Author: 斯坦尼斯拉夫·莱姆
Date: 2010-10-10
Publisher: 商务印书馆有限公司
Rights: 亚马逊

索拉里斯星

〔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　著
陈春文　译

商　务　印　书　馆
2005年·北京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索拉里斯星/[波兰]莱姆著；陈春文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

ISBN 7-100-04608-4

Ⅰ.索…　Ⅱ.①莱…②陈…　Ⅲ.科幻小说—波兰—现代　Ⅳ.I5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5）第083841号

所有权利保留。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使用。

索拉里斯星

〔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　著

陈春文译

商　务　印　书　馆　出　版

（北京王府井大街36号　邮政编码100710）

商　务　印　书　馆　发　行

北京民族印刷厂印刷

ISBN 7-100-04608-4/I·52

2005年10月第1版　　　　　开本850×1168　1/32

2005年10月北京第1次印刷　印张103/8　插页3

印数5 000册

定价：20.00元

目　录

着陆

索拉里斯学家

客人

萨多留斯

海若

《伪经指要》

会商

怪物

液态氧

谈话

思想家

梦

效果

老拟态

译后记

本书作者莱姆1921年生于波兰，迄今已出版科幻小说二十多部，这些作品被译成三十多种文字，在全世界发行。

莱姆是20世纪欧洲最优秀的作家，他的作品风趣幽默，富于想象与哲理。莱姆所有作品中最为人熟知的是《索拉里斯星》。小说以一个被神秘大洋覆盖的星球为背景，演绎了人类寻求知识和生死相爱的科学神话。莱姆笔下的神秘大洋似乎是有智慧的，能够物化人类头脑中的隐私和邪念。科学家们围绕这个不解之谜作出种种推测，却难以自圆其说。任何一种解释都不过是用“一个更费解的谜代替另一个谜而已”。

《索拉里斯星》把知识和情感结合在一起，深受评论界推崇。于1970年和2002年被苏联导演塔尔科夫斯基和美国导演索德伯格两度搬上银幕。

在昏暗中，一架小型太空舱降落在稠状大洋的岸边。科学家凯尔文从地球来到索拉里斯星球的太空站。但没有人愿意接待他。当他小心翼翼地钻进太空站时，却碰上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怪现状。太空站现有的两个成员，举止怪诞，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出现了一些人物，他们仿佛是从梦幻中出现的。凯尔文遇到了他早已死去的太太。是现实还是幻觉？这本小说是莱姆最著名的书，奠定了他作为科幻小说经典作家独一无二的地位。

斯坦尼斯拉夫·莱姆，1921年9月12日出生于洛辅（雷姆堡）。1939年至1941年和1944年至1948年分别学习医学、哲学、科学方法学和控制论；在1941年至1944年的德国占领期间，他做过汽车装配工。刚刚毕业，他就开始了写作，先是写诗，随后又写中篇小说，自1950年起开始写长篇小说，此外还为电台和电视台写了大量作品，还有大量文学批评、哲学、控制论和科普文章。现今生活在克拉考。

Stanislaw Lem

SOLARIS

Copyright©1971 by Stanislaw Lem，

Chinese（Simplified Characters）Trade paperback
copyright©2005 by The Commercial Press.

The copyright of Chinese Edition is granted by the author.

All Rights Reserved

本书简体字版根据德国口袋书出版社（慕尼黑）

2001年第16版译出

作 者 像

着陆

飞船时间19点钟，我穿过发射架周围的人群，沿着舷梯进入太空舱。里面空间很小，勉强能伸开臂肘。我拽了一下太空服充气筏上的软管，旋到衣服的端口上，太空服膨胀开来，从此我就丝毫都动弹不得。我站到了——或者更确切地说被挂在了由金属外壳嵌合着的压缩气囊中。

我抬起头，透过拱形玻璃看见了发射塔的墙壁，再往上，看到莫达尔德正在向我示意的面孔。这情景很快就消失了，舱内变得一片昏暗，因为太空舱上面的保护盖合上了。我听到发动机发出了信号，重复了八遍，螺旋桨启动。然后是嘶嘶作响的空气声，这是空气进入减震器发出的声音。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好在我已经看到唯一一个仪表盘的淡绿色轮廓。

“准备好了吗，凯尔文？”耳机里传来了声音。

“准备好了，莫达尔德。”我回答道。

“你什么都不要担心。太空站会有人接你。”他这么说，“祝旅行顺利！”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上已经发出轰鸣的声音，太空船已开始震动。我本能地肌肉发紧，但接着并没有出现其他状况。

“什么时候起飞？”我问道，并听见簌簌的响声，听上去就像精细的沙子落到薄膜上发出的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已经起飞了，凯尔文。祝你好运！”莫达尔德用极其体贴的声音回答道。在我正想确认他的话的时候，视域中的天空恰好出现了一道宽阔的裂缝，一眼望去，群星闪烁。我寻找着普罗米修斯基地沿其轨道运行的宝瓶星座的α星，结果枉费心机。银河系这个区域的星空我一无所知，我不能辨认任何一个星座的位置，在狭小的舷窗里看到的是延绵闪烁的尘埃。我等待着哪个星星首先暗淡下去。其结果还是徒劳。这些星星的光亮只是变得更弱一些，更淡一些，在越发变红的宇宙天幕中模糊一片，这是我衡量间距的唯一征候。我反应过来了，我已经到了大气层的最外层。裹在厚厚的气垫里，姿态僵硬，我只能一动不动地平视。一望无际，总是见不到天际线。我飞啊飞，而又毫无飞的感觉，只觉得身体慢慢地热起来，直至感到浑身都酷热难耐。外面能感到有些动，发出像金属擦上湿玻璃的那种刺耳的声音。仪表盘上一闪一闪的，但没有符号显示，让我根本就弄不清楚，我到底掉到了什么地方。星星已经全部消失了。从视窗里看到的，全都是一片褐红色。我听到自己的心脏艰难地跳着，脸发烧，背上感到凉飕飕的，是由空调透出来的凉气；我心里惋惜地嘀咕着，我不走运，恐怕是见不到普罗米修斯号了——当自动仪器打开视窗时，普罗米修斯号大概早就处在视线之外了。

太空舱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颤抖得无法忍受，其颤抖穿过了所有的隔离气囊，透过了压缩气垫，直迫我的整个身体，仪表盘上淡绿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我注视着这一切，并没有感到害怕。我从大老远的地方飞来，并不是为了毁灭在目的地的。

“索拉里斯太空站，”我说道，“索拉里斯太空站，索拉里斯太空站！请校正我的航线。我觉得我失去了平衡。索拉里斯太空站，这里是普罗米修斯号太空舱。完毕。”

我又错过了这个星球出现的最初的重要时刻。现在浮现在我眼前的索拉里斯巨大无比，扁平状，自行扩展着；从它的表面状况我可以推断出，我还离它很远。或者本应该说离它的距离还很高，因为我经过了它无法确认的边界后，只能用高度来标示到一个星体的距离。我下坠。继续下坠。现在我感觉到了它，即便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它。我马上又睁开了眼睛，因为我想尽可能多看看。

我在寂静中期待着，每隔10秒钟我就呼叫一次，已经呼叫了好几次。我又呼叫了一次。这一次也同样没有回答。耳麦里一再重复着天电齐刷刷的噼噼啪啪的放电声。还能听到一种呼啸而来的背景声音，听上去闷声闷气的，且很深沉，好像是星球自身发出的声音。视窗上一片模糊，隐约能看到橘红色的天空。从玻璃往外看，已变得昏暗；我本能地缩成一团，我已经缩到太空服允许的极限，直到几秒钟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正在穿过云层。云层向上翻滚，疾驰而过，发出飕飕地呼啸声。我继续下降，忽而朝阳，忽而在阴影中，太空舱沿着一个垂直的轴线向下旋转。巨大的、像是膨胀起来的日轮，有节奏地在我眼前舞动着，从左面升起，又从右边沉没。终于，透过所有的放电声和呼啸的背景声音，我的耳畔径直传来一种遥远的、喋喋不休的声音：

“索拉里斯太空站呼叫，索拉里斯太空站呼叫。一切就序。太空舱已受到太空站的监控。索拉里斯太空站呼叫，请准备在零时着陆，我重复一遍，请准备在零时着陆，注意，开始。250，249，248……”

每个字节都被一种喵喵的声音断开，这表明说话的不是人。至少这种声音很稀罕。正常情况下，如果有刚刚到达的人，所有活着的人都应该蜂拥来到着落场，更何况又是直接从地球上来的人。然而，我现在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因为太阳的巨大光环笼罩着我，沿着飞行的方向天翻地覆地旋转；随后又是这样一番场景，只是方向相反；我就像一个巨大的钟摆一样晃来晃去，并竭尽全力地抵抗着难以忍受的眩晕，在形同一堵高耸之墙的、由暗紫色和黑色纹络交织的行星原野上瞥见了一个由白绿两色点矩构成的微小棋盘状的东西——太空站的标志。与此同时，太空舱的外层脱落了，发出一连串的爆炸声：长长的降落伞打开了，又是一阵剧烈的呼拉拉的摩擦声；从这种声音里，听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地面上的讯息——飞了好几个月，总算又第一次听到真正的风的声音。

一切都很快过去了。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开始降落了。我现在开始四周打量。白绿点矩的棋盘迅速地放大，我看清了，这个白绿点矩的棋盘是画到船体上去的，船体显得细长，鲸鱼状，银光闪闪，侧面有向外伸展的无线电探测仪的天线，还有一处网格状的较暗的窗洞，这个由金属制成的庞然大物并不坐落在行星的表面，而是悬在行星表面的上方，拖着自己墨黑色的影子移动着，船体的椭圆形部分呈现出更深的黑色。与此同时，我觉察到大洋表面紫色波纹的缓缓移动，并有云团向上翻腾，大洋四周的边缘被诱人的绯红色所包围，天空就掩映在这层层叠叠的绯红色中，看上去远淡而平缓，略显棕褐的橘红色，直到一切都渐渐地模糊起来：我陷入剧烈的摇晃中。在我醒过神来呼叫之前，又有一阵颠簸把太空舱拉回到垂直下降的位置；视窗中的大洋有银光不停地闪动，一波又一波，波波相逐，极目望去，直至烟雾迷漫的天堑；正在打开的降落伞嘎吱作响，伞体突然飞起来，看上去像是向大洋表面的波纹飞去，这是风吹的结果，太空舱微微晃动了几下，这个动作意味着太空舱的运动正逐渐慢了下来，就像通常在人造重力场那里所显示的情景，总算摇摇晃晃地降了下来。我能看到的最后的东西，是用栅栏围住的航天发射器和两个有几层楼高的向天耸立的射电望远镜的镜面。太空舱碰上了什么东西，有金属发出的刺耳的声音，从声音上听出来，是一弹一弹地与金属碰撞，我身下已有什么装置被打开，随着一阵长长的呼哧声，我被僵直地固定在这个金属核桃壳里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着陆过程整整折腾了180公里。

“索拉里斯太空站。零点零点。着陆过程结束。完毕。”听到从控制台传来的死气沉沉的声音。我双手抓住肩后的把手（胸部感到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压力，五脏六腑有种很不舒服的挤压感），站起来，摆脱了固定我的装置。然后显示屏上亮起大写的“着陆”两个字，太空舱的舱门打开了；浓缩气压垫轻轻地推着脊背，即便这样，我还是向前踉跄了一步，不然的话就可能跌倒了。

随着一阵轻轻的咝咝声，听上去就像绝望时的叹息，太空服里的空气放掉了，放了气的太空服叠成一堆褶皱。我自由了。

我站在银白色的、有教堂中殿那么高的一个锥体内。沿着墙体下面布满了一束束的管道，这些管道伸向一个个很小的竖井中。我四周环顾了一番。换气装置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这是在把着陆时从大气层带进来的有毒气体排掉。空空荡荡的，像是化蛹后的茧壳，雪茄状的太空舱就坐落在它的中央，底座是钢架，钢架固定在盆状的凹槽中。太空站的金属墙壁锈迹斑斑，一副烟熏火燎的模样。我沿着一个接口坡向下走。金属板上涂了一层油漆，很粗糙。而一卷通常是可移动的火箭气压吸液管就直接放在没有任何涂层的金属上。突然间，换气扇的气体压缩机哑巴了，一片令人生畏的寂静。我无助地四处张望，期待有人出现，随便什么人，但终究还是不见人影。只有一处氖光灯一闪一闪的，它是一盏方向指示灯，所指方向有传送带无声地转动着。我走了进去。厅的拱门沿着一条漂亮的抛物线的弧形向下伸展，转弯穿过走廊的管道。壁龛里杂乱地堆放了一些氧气瓶、燃料罐、降落伞和箱子，一片狼藉，一个不寻常接着另一个不寻常。这已足以值得我深思。我跟着传送带一直走到尽头，走到走廊的圆柱形大厅。这里更是一片狼藉。在堆积如山的金属罐里流出一汪油乎乎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强烈刺激的味道。在各个方向上都有一些鞋印，鞋印就是由这种粘乎乎的东西印上去的，非常清楚。还有一卷一卷的收报机用纸带、纸屑和垃圾在这些金属罐间滚来滚去，看上去是从每个单间里清扫出来堆在这里的。然后又亮起一盏绿色的指示灯，把我指向中间的那道门。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其狭窄的程度几乎容不下两个人并排行走。天窗吸吮着阳光，天窗的玻璃似乎是晶体。又有一扇门，涂着白绿相间的方格。门微开着。我走进去。半圆形的房间装有一扇巨大的全景窗户；窗外，雾气垂垂的天空闪着光。向下看，黑胶状的波浪涌动堆积，浪浪相推。四周墙壁的壁柜全部敞开着。里面塞满了乐器、书籍，瓶底上有已经风干了的沉积物的饮料瓶，还有落满灰尘的保温瓶等。脏乎乎的地板上立着五六个“摆放得齐刷刷的手推车”，旁边又七扭八歪地摆着一些椅子，之所以七扭八歪的，是因为这些气垫椅的气漏掉了。只有一把椅子是充了气的，有朝后弯的靠背。椅子里坐着一个人，矮小，瘦削，晒得黑黑的面孔。脸上的皮肤就像是后装上去的，与鼻子和颧骨完全不合比例。我知道他。他就是斯诺，吉巴里安的副手，控制论专家。当初，他在索拉里斯学的天文历书方面着实开展了一些具有原创性的工作，发表了一些有原创性见地的论文。但我还从没有和他见过面。他穿一件网格衬衫，白发垂过干瘪的胸前，根根白发穿过衬衫的针眼，进进出出，一件原本白色质地的亚麻布裤子，膝盖处沾满了油污，到处都是被化学物腐蚀的印痕，并缝有数不清的口袋，如同装配工一样。他手里攥着一个人造梨，这种人造梨是在飞船失去重力的情况下喝水用的。他打量着我，像是被一缕强光惊呆了。他这一紧张，手指松开了，梨子离开手掌，一蹦一跳的，像气球一样。有少量的透明液体流出来。他的脸色慢慢地变得苍白。我也被这种场面惊呆了，惊得说不出话来，我们就这样沉默着，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他把他的恐惧以某种不可理喻的方式也传染了我。我上前一步。他一下子就瘫坐在椅子里。

“斯诺……”我轻声地喊。他颤抖着，像是被电棍击了一下。他以一种无法描述的憎恶的眼神望着我，沙哑地叫喊着：

“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你想干什么……？”

倒出来的液体很快就蒸发出气味。我闻出酒精的味道。他喝酒？难道他喝醉了？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心事重重？我一直僵立在房间的中央。我腿发软，耳朵像是塞进了棉花。脚底下的地板飘飘忽忽，总感到无法完全站稳，好像总有什么东西没落到实处。穹形玻璃窗的外面，大洋的波浪有节奏地运动着。斯诺充满血丝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从他的表情看，他已不再害怕，但仍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对我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厌恶。

“怎么了你……？”我压低了声音问他，“莫不是喝醉了？”

“瞎操什么心……”他闷声闷气地说，“啊，有你操心的时候，瞎操心啥？可你为什么为我操心？我并不认识你。”

“吉巴里安在哪？”我问道。空气凝滞了一秒钟，他那双呆滞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黯淡下去。

“吉……巴……”他吞吞吐吐地不知所以，“不！不！！！”

他先是一声不吭地浑身发抖，然后咯咯地傻笑，又突然打住。

“你是来找吉巴里安的？”他几乎是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找吉巴里安？你找他想干什么？”

他望着我，仿佛我突然之间变得对他不再危险了；但在他的话语以及语调里含有某种恶意伤害的味道。

“你装什么呀你”，我气得说话有些结巴，“他在哪儿？”

他呆了。

“这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喝醉了，我心想。醉得不省人事了。我强忍住越来越大的恼火。我原本该愤然离去的，但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你给我站起来！”我怒吼道，“我刚刚飞到这里，谁能告诉我，他在哪里！你到底怎么啦，斯诺！！！”

他吃惊地张了张嘴。随后就又屏住了呼吸，但无论如何已经和稍前的表情不一样了，眼睛里突然间闪出光芒，颤抖的双手抓着椅子的扶手，艰难地抬起身，身体的关节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几乎是清醒地说，“飞来？你从哪里飞来？”

“从地球，”我气愤地回答说，“你也许听说过地球吧？怎么看上去你不知道似的。”

“从地……天哪……这么说你莫不是凯尔文？！”

“不错。你干嘛这样看我？我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没什么。”他说，很快，他的嘴角打起颤来。

“没什么。”

他蹙着额头。

“对不起，凯尔文，实在是没什么，你知道，这简直是一个惊喜。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什么叫太出乎你的意料？几个月前你们就知道了我来的消息，今天莫达尔德还发来了电报，就是从普罗米修斯发射基地发来的……”

“对，对……没错，只是，你瞧，这里完全……乱套了。”

“当然，”我干巴巴地回答，“这一点不容忽视。”

斯诺一圈一圈地围着我转，他似乎是在核实我的太空服，世界上最普通的太空服，前胸上挂满了导线和电缆的辔具状的衣服。他咳嗽了几声。瘦得只剩下骨头的鼻子嗅着什么。

“也许你想洗个澡？洗洗澡有好处，对面蓝色的那个门。”

“多谢了。我认识太空站的地图。”

“那么你兴许饿了吧？”

“不。吉巴里安在哪？”

他靠在窗户上，装作没听见我的问题。他背朝着我，从后面看上去他显得更苍老一些。留着小平头，头发已变白，晒得发黑的脖子上堆着褶子，看上去像切片面包一样。窗外，大洋此起彼伏的胶状波浪光芒闪烁，仿佛要凝结了一般。在向外看时，人们仿佛觉得，太空站向一侧倾斜，滑出一道弧线，好像它从一个并不牢固的底座上滑出去了。然后它又回到了平衡状态，然后又以同样的斜度滑向另一面。但这可能是假象。在大洋波浪之间的盆地中，鲜红的黏性泡沫聚集倾轧。一会儿的功夫我就觉得反胃，很不舒服。这时对我而言，普罗米修斯发射基地那种枯燥乏味的场景反倒显得弥足珍贵了，有一种一去不复返的恐慌。

“听着”，斯诺的举动一反常态，“眼下只有我”，他边说边神经质地搓着手。“你今天只能将就一下，以我为伴。暂且。叫我老鼠好了。你只从照片上认识我的，不过这没关系，所有的人都这么称呼我。就照我的吩咐去做，这没什么不好。如果一个出身于普通家庭的人居然心怀宇宙梦想，比方说我，那么老鼠这个名字听上去挺合适。”

“吉巴里安在哪里？”我固执地又问了一次。他挤眉弄眼一番，似乎示意点什么。

“很抱歉，我没能很好地接待你。这……不能全怪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你知道……”

“啊哈，好了，”我回答说，“已经够多的了。吉巴里安到底怎么了？他不在太空站？他飞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不是”，他回答道。眼睛发呆地盯着堆满电缆轴的角落。“他哪里也没有飞。他也不会再飞了。由于……此外……”

“什么？”我问。我的耳朵像是被塞住了，什么也没听清，只是我相信，一定是听到了更坏的消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哪儿？”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说这句话时，语调完全变了。他看我的眼神也是冷冷的，使我不寒而栗。也许他还醉着，但看得出来，他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

“出了什么事？”

“出了点事。”

“事故？”

他点头。他不只是默认，他也很好地回应了我的反应。

“什么时候？”

“今天早晨。”

“难怪呢，”我并没有感到惊慌。通过前面简短的交谈，一问一答，虽三言两语，但都言之有物，物有所指。推想下来，斯诺前面那些难以理喻的举动，现在应该可以理解了。

“怎么发生的？”

“换上衣服，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收拾完了你再过来，我们谈……谈上一个小时。”

我踌躇了一下。

“那好。”

当我转向门口时，他又说：“等一下。”他怪怪地看着我。我心里也想：看你想说什么，可是到嘴边的话他又咽回去了。

“我们曾经是三个人，现在加上你我们还是三个人。认识萨多留斯吗？”

“和你一样，是从照片上认识的。”

“他在上面实验室里，我无法假定他在夜里之前会从那里出来，但……无论如何你会认出他来。如果你果真看到了其他什么人，知道吗，不是我，也不是萨多留斯，懂吗，那么就……”

“那么就什么？”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他身后的背景是大洋翻滚的黑色波浪，在下沉着的阳光照射下，闪着血红的光芒，他坐在靠背椅里，和以前一样，仰着头，眼睛望着侧面一卷电缆线发呆。

“那么……就……没什么。”

我一下子怒了。“我会见到谁？见到鬼？”

“我理解你。你在想，我一定是疯了。不。我没有疯。我无法跟你说别的东西……眼下不能。顺便说一下，也许……什么也没有发生。无论如何防着点。我警告过你了。”

“警告什么？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冷静点，”他固执地说下去，“倘若要是……你要有礼貌，不要失态，慢慢地你就知道咋回事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你还是试着照我说的做。这是唯一的出路。不然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我到底要看到什么！！！”我几乎吼了起来。差不多是失去了克制，抓住他的两个肩膀，激烈地摇晃着，他依旧呆坐在椅子上，无辜地望着那个角落，无动于衷，晒得发黑的脸充满了疲惫，看得出来，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回答我，一字一字地往外挤。

“我不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取决于你自己。”

“幻觉？”

“不是。这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人身伤害。记住这一点。”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说话时的语调已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们不是在地球上。”

“鬼神？但鬼神根本就和人不一样！”我吼叫着。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从这种胡扯的一根筋中清醒过来。

“因此才如此可怕，”他轻声地说，“记着：小心提防着点！”

“吉巴里安出了什么事？”

他不回答。

“萨多留斯在干什么？”

“他一个小时内会过来。”

我四周看了一圈便想走开。开了门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坐在那，双手捂着脸，矮小，蜷缩一团，头埋在脏乎乎的双膝间。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他双手的关节处血迹斑斑。

索拉里斯学家

走廊里空空荡荡。我在锁着的门前站了一小会儿，听听有没有什么动静。墙壁想必很薄，从里面能听见外面风刮过的声音。门板上贴着一个长方形纸条，字体七扭八歪的，很凌乱，粘贴纸条上用铅笔大写了一个“人”字。我仔细端详着这个书写潦草、语焉不详的字。过了一会儿，我本想回到斯诺那里去，但我明白，这已经不可能了。

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警告言犹在耳。我活动了一下，太空服难以承受的重量压得我弯了腰。我蹑手蹑脚地回到有五个门的圆形房间，像做贼一样生怕被什么东西盯梢。房间里挂了四个牌子：吉巴里安博士，斯诺博士，萨多留斯博士。第四块牌子上没有人名。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按了一下门把手，门缓缓地开了。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有一种非常确定的感觉，里面有人。我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人。一个一个拱形小窗户，朝向大洋，这时的大洋正朝向太阳，发出油乎乎的光，好像是从波浪里向下流出发红的油。类似于船舱的房间里充满了折射进来的猩红色。在一侧摆放着书架，在书架中间安了一张组合床，床顶着墙壁，在另一侧摆放了几个纯木质小柜，柜子中间悬挂着镀镍框子，框子里挂满了一排排粘贴在一起的航天照片，还挂了一些装有金属把手的活塞和各类试管，活塞和试管都用药棉填塞住。窗户下面并排摆着两列上了白釉的瓷盒，排得密密麻麻，人几乎无法过去。有些盒子的盖子微敞着，里面堆放着数量众多的仪器、软管；两个角落里放了一些旋塞、烟筒和超低温冷柜；显微镜就扔在地板上，窗户旁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摆满了东西，拥挤不堪。我四周环顾一番，马上就在入口处发现了一只一直顶到房顶的柜子，柜子的门半敞着，里面装满了工装裤、劳动服和围裙，在一些格子里放着内衣，在一堆放射性防护靴中间有几个铝制便携式氧气瓶闪闪发光。两架仪器连同防护面具挂在固定在墙上的折叠床的上方，摇摇晃晃。到处都有浮皮潦草地收拾过的痕迹，就像在紧急状况下匆忙拾掇一下的乱象。我审慎地嗅了嗅气味，有化学试剂的轻微气息，里面也掺杂着一股股强烈刺鼻的味道，这不是氯元素的味道吗？我的眼睛本能地搜索到装在屋顶角落处的换气扇，换气扇上装有金属护栏。护栏的边框上贴着纸条，轻轻地摆动着，这表明，空气压缩机还管用，还维持着正常的空气循环。我把两把椅子上的书籍、仪器和工具搬走，整齐地摆放在墙角，一点一点地整理，直到放在柜子和书架中间的床的周围出现了一些能活动开的空间为止。我把衣架拉到床边，把太空服挂在上面，手里攥着带金属链的门闩，但转念间又放下了。无论怎样，丢开太空服不管我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可是这样一来我就变得手无寸铁了。我又把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检查了一下门是否关好了，因为门上没有锁，我踌躇了一会儿，我推来两个最沉的金属盒，顶住门。设置完这些障碍物我还是不放心，又三番两次地找些既重又能发出响声的东西堆在那里才罢休。衣柜的内侧装了一块很窄的镜子，从镜子上能监视房间的一部分。我用眼睛的余光可以对门前那个地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我抬起头，试图扩大监控面，结果看见我自己在镜面中的影子。太空服里的紧身内衣湿透了汗水。我把它脱掉，试图塞到柜子里。柜子滑向一侧，这时我看到，在壁龛背后有一个袖珍洗澡间，墙壁洁净发光。在淋浴喷头下面的地板上有一个很大的扁平盒子。我费了很大劲才把它搬出洗澡间。当我把它放到地板上时，盖子弹开了，好像是弹簧弹开的，我仔细看了看，有许多抽屉，里面盛满了别致的展品一类的东西：纯净的漫画或者在重金属上刻有粗线条版画的工具，有一部分与放在柜子里的工具相似。所有这些东西都是没有用过的，有些东西还是半成品，有的粗磨过，有的熔炼过，像是刚淬过火，还没有完全成形。最奇怪的是：就连由陶土和稀有金属混合制成的把手也有遭到相似破坏的痕迹，而这种东西在实际操作中是无法熔化的。还没有什么实验炉能达到熔化它的温度——最起码需要核反应堆内的温度才能熔化它。我从太空服的挂兜里取出形状小巧的辐射计，我用辐射计测试这些把手，辐射计上的指针一动不动。

我身上只有裤衩和网眼衬衫。脱掉了，像扔抹布一样将它们扔到地板上，光溜溜地一个箭步跨过去，洗起淋浴。被水拍打的感觉让我如释重负，很舒服。我在喷头下左右翻转，尽情享受着水的按摩，水又急又热，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切都显得有些夸张，这么说吧，我要把进入太空站以来经受的一切阴霾抖落干净，要把太空站里到处都笼罩着的疑神疑鬼的气氛一扫而光。

我从柜子里找了一件比较薄的运动服，这种衣服也可以穿在太空服里面当衬衣。我把我衣服口袋里少得可怜的一点东西掏出来。我觉得在笔记本中间夹着什么硬东西。打开一看，是我在地球上的房子的钥匙，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的钥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手里拿着钥匙，转了几下，却不知道拿它该怎么办。终于，我把它放到桌子上。我想起来，可能还需要准备点什么武器。我的多用小折刀肯定不管什么用，但我又没有什么别的武器，我还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这样的精神状态，非要找一个放射性武器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我坐在房子中间空地的一个小金属凳子上，离所有的东西都远远的。我就想除了我什么都没有，这样我才放心。一切都准备停当，我很满意，我还有半小时的时间；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严格遵照规定办事和守时是我的天性，不管是重大的事还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都一样。在24小时制式的表盘上，指针指向7点。太阳落了。当地时间的7点对应普罗米修斯基地时间12点。在莫达尔德的显示屏上，索拉里斯想必只有一个小数点那么大，并不能与别的星星区分开。但普罗米修斯基地知道我怎么样吗？我闭上眼睛。一切都归于静寂，只有电子管发出的有节奏的喵喵声除外。浴室里有水滴到瓷砖上的轻轻的嘀哒声。

吉巴里安死了。如果我正确地理解了斯诺说的话，那么，吉巴里安最多才死了半天。他们把他的尸体怎样处理了？埋了？这在太空站上肯定办不到。我又花了很长时间想这方面的细节，这架势好像尸体的命运成了最重要的事，等到我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这等思虑是多么无谓，我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沿同一条对角线走来走去，不时用脚尖踢了几下凌乱地堆在一起的书籍，然后发现里面有只小口袋，空空的；我俯下身子把它提起来。口袋不是空的，里面有一个浑玻璃瓶，很轻，轻得像用纸糊起来的一样。我透过玻璃瓶向窗外看，一片暗红，充满浑浊雾气的晚霞余晖。我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在任何事情上都犯傻，总是与各种无谓的琐事纠缠不休？

我浑身颤抖了一下，因为灯一下子亮了起来。不言而喻，这是光电感应灯，天色变黑时灯自动就亮了。我充满了期待，紧张感也油然而生，越来越紧张，恨不得身后不要留下任何一点空隙。我决定想点办法摆脱紧张的心情。于是我搬了一把椅子，站在上面，从书架里抽出家喻户晓的、由休斯和奥格尔早年所写的专著《索拉里斯史》第二卷，这本书既厚又硬，我把书放在双膝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追溯起来，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索拉里斯的发现就已经近乎有百年了。这颗行星围绕着两个太阳运转，一个红色的太阳，一个蓝色的太阳。四十多年来，没有哪个飞船能接近它，伽莫夫—莎普雷理论预言，在一个围绕着两颗恒星运转的行星上，不可能有生命的存在，这一预言在当时被认为是正确的。当两个太阳彼此围绕时，由于引力状况变化不定，处于其中的行星轨道也不断地发生改变。

天体引力出现的这种摄动使行星的运行轨道或缩短或延长，起伏不定，变动不居，即便有生命萌芽的出现，在赤热的光线照射下或在严寒的环境下，已经出现的生命萌芽也会遭致毁灭。在索拉里斯星球，这种赤热严寒的气候变化周期是百万年，这就是说，按照天文学时间和生物演化的尺度来看，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的时间（因为要支撑生命进化，即便不需要10亿年，也需要至少1亿年的时间）。

按照原来的计算，索拉里斯应该运转50万年，也就是半个天文学单位的间隔靠近红太阳，再过100万年达到赤热的极限，然后转向另一面。

但是在几十年后人们又发现，索拉里斯轨道绝没有人们期待的那种变化，它好像完全是恒定的，与我们太阳系的行星轨道一样稳定。

人们观察，测量，一次又一次，精确度越来越高，所有这些活动都在证实人们早已熟悉的东西：索拉里斯确实拥有一个不稳定的公转轨道。

在每年新发现的几百颗行星中，官方统计对其他的行星只会写上几行字，简略地说明一下它的运动特性，一带而过，惟独索拉里斯这颗天体备受青睐，引起人们特殊的关注。

这样，在这一发现的四年之后，奥腾斯库德航天基地向索拉里斯星球的外层轨道发射了拉奥孔号飞船和两艘辅助舱，对索拉里斯进行了仔细的勘察研究。这次发射明显带有临时性的应急安排的特点，特别是因为飞船没有装备着陆装置。飞船上沿赤道轨道和极地轨道安装了很多卫星天线，它们的主要任务是测量地心引力。此外还要研究几乎全部被大洋覆盖的行星表面，以及稍许高出海平面的高原地带。整个高原的面积加起来还不及欧洲那么大，尽管索拉里斯的直径要比地球大20%左右。这些由岩石状和油状东西构成的陆地，一块一块不规则地散落着，大多集中在南半球。人们也确认有类似于大气层的东西，但里面不含氧气，并极其准确地测量到行星物质的密度以及反照率和其他天文要素。正如人们预料的，无论是在陆地上还是在海洋上都没有发现生命的痕迹。

在后来的十年时间里，所有在这一领域进行观测的观测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根据万有引力来研究不稳定的公转轨道上面来，因为索拉里斯星球越来越表明，它的公转轨道是不稳定的，而且这一趋势令人惊讶地明显，毫无疑问。在一段时间里，这一研究几乎演变为一个丑闻，人们很不情愿承认这一观测结果，认为这一观测结果是由某种过失造成的，（出于对科学荣誉的担忧）忽而将这一过失归罪于某些特定的人，忽而又责怪用来进行计算的计算机出了毛病。

由于缺乏资金，再发射一颗新的索拉里斯探测卫星的计划被推迟了三年，直到三年后沙纳汗完全组建起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航天小组，并从研究所获得三艘科斯莫德洛姆级的、当时最大C吨位的飞船，计划才又开始实施。在从宝瓶座α星区域发射的探测器到达的一年半前，研究所方面又发射了第二颗探测卫星，这是一颗自动卫星，月神247号，在以后的三十年里，经过几次维修，这颗卫星至今仍在工作。这些卫星收集的情报最终证实了奥腾斯库德基地的看法：大洋的运动很活跃。

沙纳汗飞船在索拉里斯星球的高轨道上运转，另外两船则降落在索拉里斯南极大约600平方英里的岩石状大陆上。沙纳汗号飞船工作了18个月，运转一直良好，最后由于机械故障导致飞船坠毁。这在科学研究小组中引起了激烈争论，在争论中出现了相互对立的两大阵营。争论的焦点是大洋，即大洋是不是有机组织（当时还没有人敢称这个大洋是生命体）。生物学家认为大洋里有简单的生物体，看上去某种分株栽植的巨型体，仿佛是一个一个硕大而又怪异无比的分别疯长着的液体细胞（但他们把它称为“前生物形式”），整个星球上都被一层透明胶体的东西包裹着，有的地方可能深达几英里厚。而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则认为，索拉里斯星球是一种生命组织，其生命形态高度发达，发达的程度可能大大地超越了地球上的生命形式，因为很显然，它们能左右星球轨道的构成方式。科学家们没有发现能解释索拉里斯种种怪异行为的其他原因；此外，行星物理学家发现，在大洋的等离子体的形成过程和局部测得的万有引力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关系，而万有引力则随着大洋自身的“物质转换”而改变。

这样一来，是物理学家，而不是生物学家对索拉里斯提供了一种怪异的解释，他们称其为“等离子机器”；他们理解的等离子机器人是某种形体，也许不是我们通常所理解的生命体，但它有能力执行有目的的活动——我们马上要补充一句话：在天文学尺度上执行有目的的活动。

这一观点在几周之内就掀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所有最著名的权威人士都卷入了这场争论，这一争论使80年来一直居于统治地位的伽莫夫—莎普雷理论的教条处于风雨飘摇的境地中。

在一段时间里，人们还曾试图为这一理论辩护，说什么，大洋与任何生命形式无关，它既不是什么“超”生命体，也不是什么“前”生命体，而只不过是一种地质学的存在形式，无疑是某种非同寻常的地质学形式，但也只不过是通过改变重力的方式来影响索拉里斯的运行轨道而已，人们完全可以用勒沙特利耶定律解释它。

与这种保守主义的解释相反，一些新的观点又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其中最完善的理论解释之一大概要数吉维托和维塔的理论，他们认为，大洋是辩证发展的结果：在前大洋形式时期，在大洋的原始状态，它是一种鬲液，这种鬲液是一种有化学反应能力的物质，这种物质在关系场（这就是说，轨道的不断变化给它的生存带来了巨大而持久的威胁）的压力下抛开了地球生命演化的一切中间阶段，既没有经过单细胞和多细胞阶段，也没有经过植物进化和动物进化，也没有出现神经系统和大脑系统，而是马上就转入了自稳定的大洋。换句话说，它不像地球上的生物组织那样，经过了上亿年的进化，不断地适应环境，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生产出有智慧的人种，而是一下子就掌控住了环境。

这完全是有原创性的见解，只是接下来的问题就无人清楚了，一种果冻一样的胶体物质是如何能使天体的轨道保持稳定的。人工制造引力场的历史已经有上百年了，但任你怎样挖空心思也无法想象，怎样在浆糊状的东西中产生引力场，无法想象在这种引力场中发生复杂的核反应和产生巨大温度的过程和结果。在当时报章上发表的一些让读者消遣的文章中，充斥着大量耸人听闻的欺骗性观点，并引起了科学家们的惊恐不安，到处都在谈论“神秘的索拉里斯”，也不乏有观点认为，这颗大洋行星是……什么地球上的电鳗的远亲。

直到这个问题在某种意义上最终有了点眉目时人们才反应过来，也许索拉里斯现象比我们所有的解释都更加玄奥，更为神乎其神，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这种观点在此之后越来越占上风。

研究表明，索拉里斯大洋绝非遵循我们的引力定律（这在通常情况下是不可能的），而是有它自己的时—空模式，它能自己创造时—空旋律，在索拉里斯星球上，各个经度上测量的时间都是一样的。据此推论，索拉里斯大洋不仅深谙爱因斯坦—玻色理论，而且甚至能（以我们无法说明白的方式）有效利用这一理论的结论。

这一观点的发表，在我们这个世纪的科学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它属于本世纪最激烈的学术争论之一。原本最受尊崇的、普遍被视为真理的理论一下子就夷为废墟瓦砾，科学文献里迅速冒出许多异端邪说的文章，所有人都津津乐道于什么“天才的大洋”或者什么“胶体引力”等等。

所有这一切就发生在我出生前的二十年。当我上学时，在此基础上演绎出来的一些言论已经成为人所共知的常识，说索拉里斯是一个完全被生命包围的星球——当然啦，这个星球只有唯一的一个居民。

我仍继续翻阅着休斯和奥格尔所写的这本书的第二卷，几乎是心不在焉地翻着，它展开了一部系统学，古怪而又缜密。它列出了一个等级分类表：类——多，秩序——等离子合胞体，集——变体。

读上去一切都显得那么胸有成竹，好像白色的上帝能分多少个种类的版本我们无所不知似的，而实际上这个上帝始终就是一个，当然，它的重量是17万亿吨，这一点我们确实知道。

我的手指哗哗地翻阅着彩色图示、别致的图表、分析摘要以及光谱分析图，还有用实例演示的基本物质的转换类型和速度，以及它们发生化学反应的过程等等。这本极其厚重的书，我越是向后翻，数学图式就越多，我便只好更快地对这些彩色套印的图表一掠而过；人们摆出一副架势，自以为对就在太空站金属地板下面几百米的被四小时黑夜包围的索拉里斯的集——变体系统已经了然于心了。

而实际上，对大洋到底是不是一个“体”的问题，也并非所有的人都达成了一致意见，更遑论可不可以把它称为“有思维的”体了。我哐啷一声把这本厚厚的书扔回书架，又取出下一本。这本书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概括地记录了人们试图与大洋取得联系的种种努力和无数次尝试。我还记得异常清楚，在我上大学的时代，以与大洋取得联系为题材的轶事、笑话和趣闻不计其数；与这本探讨索拉里斯之谜的荆棘丛生的书相比，中世纪经院哲学简直就太容易理解了，就如同白天的景物一般，一目了然。这本书的第二部分将近有1300页，全部都是有关索拉里斯大洋研究的文献目录。很显然，在我现在呆的这个房间肯定无法找到这本书列出的原始文献。

自从有了电子仪器之后，人们就首次开始了与大洋取得联系的尝试，电子仪器向大洋的两个方向发射脉冲信号，其脉冲信号发生了改变，证明大洋对电子仪器发射的脉冲信号，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产生了协同作用。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其用词也极其含糊。说大洋“协同作用”，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说，大洋改变了正在探测它的电子仪器信号的某种元素，由此改变了正常的放电频率，由此记录仪捕捉到了大量的脉冲信号，捕捉到了具有更高一级分析能力的某种巨大的计算活动的一些片段，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也许这些数据说明了大洋因刺激而产生了兴奋状态？也许从上千英里外发射的脉冲波使索拉里斯大洋原形毕露了？也许在神秘莫测的电子结构中折射出了大洋的永恒真理？也许只是大洋巧妙的艺术构思？如果对同一刺激不能得到两次相同的反应，谁又能断定什么呢？如果一次脉冲信号强烈爆发，几乎毁掉了仪器，这就意味着回答的话，那么另一次它又死一般地沉默了，这又该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根本就无法重复进行实验呢？无论如何，这个持续膨胀的大洋的密码我们已经接近破译了；为了这个特定的目的而特意制造的有如此高的信息漫游能力的电脑，迄今为止还是有效的，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人们确确实实获得了某种结果。大洋是电子脉冲、磁场脉冲和引力脉冲的源泉，这一切似乎都是数学语言的表达；如果人们信奉人类统计分析中最抽象的一支也就是集论的话，无疑，放电脉冲也确实是可以分类排列的；这似乎是迎合了某种结构的需要，就像在物理学的某些领域实际所做的那样，如对物质与能量的位序解释，对有限与无限的位序解释，以及对粒子与场的位序解释等等。所有这一切都使科学家们倾向于认为，摆在我们眼前的这个大怪物是有思维能力的，是个以百万倍裂变的方式疯长着的、整个行星都由原生质构成的脑—海，这个脑—海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用幽灵般扩张的理论来观察宇宙的本质上面；但是，所有这些东西，我们的仪器捕捉到的这些东西，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只不过是那个远远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无边无际的深沉独白的一个偶然被听到的小小片段而已，它的深层运筹我们无从察觉，我们听不到它的永恒之音。

数学家也仅此而已。有些人认为，这种假设无异于是对人类认知能力的藐视，这实际上是向我们尚未认知的东西投降，但未知的东西未必不可以尝试，未必不可以推翻古老的教义：“我们尚不知的，也一定是不可知的。”相反，另一些人则认为，这种假说是一种有害的、完全没有任何教益的胡扯，数学家们所说的这些假设不过是为我们这个时代杜撰的神话而已，什么一个巨大的脑，不管叫电脉冲也好，还是叫原生质脑也好，它只不过是存在的最高目的和存在大全而已。

还有其他的看法……不过这些不同研究者的不同观点与其生活的地域有关。顺便说一下，在刚刚过去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就在索拉里斯学的各个专业分支都在积极努力与大洋“取得联系”，并取得突飞猛进的成效的时候，索拉里斯学家中的控制论专家却不以为然，他们几乎没有跟风。“如果你们连你们彼此之间的事都处理不好，你们何以能够理解大洋？”这句话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研究所的所长在一次开玩笑的场合中问到的；这句玩笑话包含了许多真理。

但这个大洋也不是集—变体这种模模糊糊的东西能够编排得了的。它的波浪状表面也是千差万别，互为不同，从地球上找不到任何可以与它相比较的东西；这种原生质的“创造物”频繁发生剧烈的喷发，而且这种喷发具有合目的的规定性，这到底应该叫适应，叫识别还是叫其他什么东西，所有这些还完全是一个谜。

我又把这本书放回书架，这本书真沉，我不得不用两只手捧着把它放回去，我心想：我们有关索拉里斯的知识都塞满了整个图书馆，完全都是一些无用的累赘，把各种事实拼凑在一起的毫无根基可言的泥潭，我们还是在78年前人们就已经开始的地方打转，严格地说，现在的处境更糟了，因为这些年来对此进行的所有努力，都被证明是徒劳无功的。

我们明确地知道了什么？只是更加理直气壮的否定。大洋不使用任何机器，也不造机器，尽管从某种特定的情况上判断，它好像有能力复制与它发生关联的仪器，尤其是这些仪器的某些部件，但是这种事只发生在刚开始研究它的第一年和第二年。而对随后进行的所有尝试它则拿出本笃会会士般的耐心，对此一概置之不理，好像它对我们的所有设备和产品都失去了兴趣（由此推论，它对我们人也……）。它既不拥有——我继续列举几项我们的“消极认知”的名谓——任何一种神经系统，也没有细胞，也没有由蛋白质推想而来的记忆结构；它并不总是对刺激产生反应，即便对最强烈的刺激也不一定产生反应（比方说第二艘吉森号宇宙飞船的辅助舱在失事时，它就完全“置之不理”，这艘辅助舱从300英里的高度坠落到行星表面，核反应堆发生爆炸，一英里半范围内的原生质遭到破坏，而它对这场灾难却完全无动于衷）。

在科学界，“索拉里斯事件”逐渐被看作是“走进了死胡同的事件”，特别是在科学研究机构的行政管理层，这种反应非常明显，他们在过去的几年里提高了嗓门，大声呼吁，缩减对该项目后期研究的资助。但至今还没有人敢说过，应该关闭整个索拉里斯太空站；因为这样一来就等于明确地承认了失败。也有些人在私下场合里说，我们最需要做的是，制定一个能够尽可能从“索拉里斯丑闻”中光荣撤退的战略，别无其他。

然而对另外一些人，尤其对青年人来说，这则“丑闻”则逐渐演化成他们能否实现自身价值的试金石：“从根本上说”，他们喜欢这样说，“应该进行更大规模的投入，这事关对索拉里斯文明的探索。事关我们对自身的清醒认识，事关人类认知能力的边界问题。”

有一段时间盛行这样一种观点（报业也迫不及待地推波助澜），从四面八方冲涮着索拉里斯星体的会思想的大洋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大脑，它先于我们的文明进化上百万年；它有点像某种“宇宙的瑜伽”，一个智者，道成肉身的全知全能，他对万事万物都归于空无早有洞知，因此他在面对我们时没有理由不保持绝对的沉默。这样一来，说什么有生命的大洋有何等何等作为完全是无谓的事——不管说有作为还是无作为都一样，它完全是另外一种尺度中的存在，人类的表象能力根本就对它无济于事；这就是说，它既不造城市，也不建桥，也不制造飞行器，它也不尝试什么征服空间或者战胜空间（一些站在人类立场考虑问题的人，不惜一切地为自己辩护，把这些能力视为人类无可估量的王牌），相反，它热衷于层出不穷的变形，热衷于“本体论意义上的质变”，用学究们的专业术语来看，它也不乏有关索拉里斯著作中的那些耐人咀嚼的东西！另一方面，人的索拉里斯情结又是不屈不挠的，搜肠刮肚，只要有可能，就与索拉里斯扯在一起，摆出一副不可辩驳的架势，盼着能接收到天才的天体天机泄露的斑驳光点，无计划、无意义地将人一切完美的造化与索拉里斯混淆在一起，无所不用其极，直至演绎出超出人类理解力的荒唐事，几乎是气极败坏地——于是乎针对“瑜伽—大洋”方案提出一个反方案，要思想一下“弱智—大洋”。

这些推想又把最古老的哲学问题翻腾了出来并死而复活：这就是意识问题，物质和精神的关系问题。首次给大洋赋予意识的人——如杜哈尔特所做的那样，那是要鼓起勇气的。这个被科学理论家们心急火燎地宣布为形而上学就草草了事的问题，却一直是所有讨论和解释活动的基础。没有意识的思维是可能的吗？可是——人们可以把大洋里发生的过程理解为思维？一座山居然是一块很大的石头？一个星球居然是一座巨形山体？人们可以这样去称谓，但解读新的尺度中的秩序需要全新的适用法则和解释新现象所需要的新视域。

这个问题成为了我们时代绕不过去的心病。每个有创见的思考者都设法在索拉里斯学的思想宝库里留下自己的痕迹；理论在大量地增加，这些理论似乎要表明，我们只不过是大洋在“智能高度繁荣”期遗留下的不断退化和萎缩的副产品——然后大洋又回归到它的甲壳类的组织形态：在天体的内部出现的行星的早期居民被它狼吞虎咽地吞噬掉，剩余的部分被它重新融合成永恒持久、长盛不衰的躯体，不以细胞方式疯长的原浆媒质。

灯管里发出白色的光，类似于地球上的灯光，我收拾着桌子上的仪器和书籍，在桌子的塑料板上铺开索拉里斯地形图，仔细地研究着。这个充满生命活力的大洋深浅不一，它的诸多岛屿被因风化而剥蚀的矿物质所覆盖，可以看得出来，它们也曾经有过土地。莫非它也有岩石层的隆起和沉没？岩石层又沉入星体内部了？完全搞不懂这里的究竟。我望着地图上画上各种紫色和蓝色的半球发呆，不得要领，我感到一片茫然，一点儿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要被索拉里斯震撼多少次才能彻底解脱，每次的震撼都同样强烈，当我还是一个刚上学的小男孩时，就已经第一次尝过被索拉里斯的存在所震撼的滋味。

我不知道，围绕着吉巴里安的死亡以及与他的死亡相关的阴森不安的环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傻傻期待的谜团会是怎样的一个谜，我自己未可知的未来也一下子显得不重要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呆呆地看着这张足以让每个人都震惊的地图。

研究者们把精力主要放在他们认为有可能产生生命的地方，并在地图上一一把这些地方标了出来。我仔细打量冲涮着近赤道地区群岛的泰克萨勒什隆脊，在那里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

我就一直这样弯着腰俯瞰地图，但我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就好像瘫痪了一样。我直对着门；我已经用箱子把门顶住了，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推过去一个小柜。“这可能是一个什么自动机器，”我心想，尽管在房间里我的眼前并没有什么人出现，而且也不会有什么人能趁我不注意溜进来。我脊背和后颈上的皮肤火辣辣地发烫；有种感觉，有一种目光一动不动地逼视着我，这种感觉已经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我缩起脑袋，不知不觉地把身子靠在桌子上，越靠越紧：桌子腿已经慢慢地在地板上滑动。桌子的响动让我醒过神来。我四周环顾了一番。

房子里空空荡荡。我面前是一扇很大的半圆形窗户，像是裂开的一个黑洞。感觉松弛不下来。黑暗凝视着我，无形的，巨大的，找不到注视我的眼睛，无边无际的。窗户外面没有一丝星光，我拉上了窗帘。我抵达太空站还不到一小时，但我已经开始明白了，为什么这里一再出现被追踪妄想症的症状。我本能地把这种症状与吉巴里安的死联系在一起。就我对他的了解来说，我到现在才想明白了，他一定也得了精神分裂症，失去了精神上的平衡。只是在此之前我还不能这么确信。

我站在桌子旁边，房子的中间。呼吸平静下来，我感到，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已开始冷却。问我一直在考虑什么？肯定——是考虑机器人的事。无论在走廊上还是房间里，我没有碰到任何人，这一点很是令我感到蹊跷，它们都跑到哪去了？我唯一看见的机器人，是为太空站的接收系统服务的，而且还是从远处看见的。其他人都干什么去了？

我看了看表。到了已约定好的与斯诺见面的时间。

我出了门。沿着拱顶向下伸展的灯管发出一种相当微弱的光。经过两扇门，第三扇门上贴着有吉巴里安名字的门牌。我在门前站了许久。太空站里静寂无声。我按了一下门把手。本来我是不想进去的，但就是这轻轻的一按，门把手向下滑动了一英寸，门开了一道缝，经过片刻的黑暗之后，房间里的灯自动地打开了。现在我已无处藏身，每个从走廊走过的人都能看见我。于是我一个箭步跨进门槛，随手关上了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且把门关得牢牢的。然后迅速地将房间扫视了一遍。

我几乎是紧贴着门站着。这间房子比我的那间大一些，也是一扇全景窗户；玻璃的四分之三都被窗帷盖住，毫无疑问，带有纯蓝色和玫瑰红色印花的窗帷是从地球上带来的，并不是太空站自行配备的。沿着墙壁摆满了书架和柜子，所有家具都涂着浅绿色的油漆，发出银闪闪的冷光。地板上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它们就堆积在凳子和椅子之间，滚来滚去的。在我前面，两张“活动桌子”堵住了去路，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桌子也弄翻了，桌角的一部分埋在杂志堆里，里面还有一些从破了的文件夹里滑落出来的文件。很多书都是翻开的，堆在一起，破损严重，书页迎风起舞，破碎的烧瓶和带软木塞的酒瓶流出液体，浸到书里；这堆东西里面的绝大多数物件都是很厚实的，即便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掉到地板上通常也不会砸碎它们。窗台旁的写字台也翻滚在地。连同写字台的台灯也被砸碎了；翻倒在地的凳子，两条腿插进半是滑出来的抽屉里。整个地板都淹没在纸条、文件和手稿中。我认识吉巴里安的字体，于是俯下身子仔细辨认。当我捡起几页书稿正准备直起身子时，我发现，我拿纸的这只手不像通常那样投下一只手的影子，而是带有重影。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好像玫瑰色窗帷的上方燃烧着火焰，可怖的蓝色火舌熊熊燃烧，笔直地向上窜，眼看着火势越来越猛。我把东西归整到一边——火焰迷人而又贪婪。火焰遮住了三分之一的视野。魔鬼一般让人眼花缭乱的、长长地摇曳着的阴影穿过大洋的波谷，向太空站袭来。噢，我明白了，清晨开始了。在太空站所处的区域，经过一小时的黑夜之后，索拉里斯行星的第二个太阳，蓝色太阳又从天边升起了。当我又回到那堆纸旁边时，光电感应的自动开关熄灭了顶灯。我无意中看到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实验报告，这是在三周前做的一个实验计划：吉巴里安企图向原生质大洋发射强X射线。从这份实验报告中可以看出来，他赞成组织这次计划的负责人萨多留斯的决定；我手里攥着这份报告的复印件。双眼已经开始有些眩晕。刚刚破晓的白昼与前一天迥然不同。阴冷的太阳托起橘红色的天空，整个大洋看上去像发着血红色波光的墨水，几乎总是被一种暗玫瑰色的云雾覆盖着，波浪、云雾与苍穹已浑然不分。这一切转瞬间又消失了。甚至所有的一切又被玫瑰色的东西过滤了一遍，这种光的热度就像用一盏高瓦数的水晶灯做成的燃烧炉。我的那双被烧成棕色的手，几乎变成了灰白色。整个房间都面目全非：所有带红色的东西，不管大小，全都变成了棕褐色，又枯萎成肝脏的颜色，然后又凸显出白色、绿色和黄色物件，这些颜色是如此刺眼，以致好像它们都能自己发出颜色。我紧紧地眯起眼，从窗帘的缝隙中窥望：天空已是一片白色火海，下面有像液体金属一样的东西闪烁着、颤动着。我用手捂住眼睛，视域内泛起红色，迅速地扩张。我在盥洗室（水池子的边缘破损严重）的架子上发现了一副深色的太阳镜，这副眼镜大得足以遮住半个面部，于是我戴上它。窗外燃起钠光灯一样的火光。我把散落在地上的稿纸一页一页地捡起来，把它们摞在唯一一张没有翻倒的小桌上，通过仔细察看才知道，文件缺了一部分。

文件全都是已经做过的实验的系列报告。我从这些材料里了解到，在距大洋现在的位置向东北方向1400英里的地方，人们连续向它发射了四天的X射线。这些举动令我惊诧不已，因为基于X射线的破坏性作用，联合国协议明确禁止使用X射线，因而我敢保证，没有谁被允许给地球做这样的实验。我抬了一下头，在半开着的柜门的镜子里，我瞥见自己的镜像，戴着一副黑眼镜的、死一般苍白的脸。房子里令人毛骨悚然，交织在白色和蓝色火焰中，几分钟之后又听到拉着长音的嚓嚓的响声，窗户前挤进来一个密封的盖子；房间内一下子昏暗起来，感应灯自动亮了，现在才越加感到昏暗阴郁。温度在持续地上升，直到空调启动发出均匀的声音，随后，空调的排气孔的嗓门越来越大，听上去像是一种怒吼。整个太空站的制冷装置都在开足马力地工作。尽管如此，要命的炎热还是在升温。

有脚步越走越近。有人正在穿过走廊。我悄悄地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已经贴着门了。外面的脚步也越走越慢，越来越听不见声音了。在外面走的人也站在了门前。门把手慢慢向下转；我不假思索，本能地从里面抓住门把手，死死地握住。外面的人没有用更大的劲按，但也不松手。门外面的这位某个人的举止也同样蹑手蹑脚，想必也一定是惊呆了。我们彼此都抓住门把手，僵持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这边的门把手来了个突然的反弹，我的手闪了一下，门把手的压力减弱了，听见有簌簌作响的声音，这个人又往前走了。我还是站在那不动，耳朵紧贴着门听，但没有一丝声息。

客人

我匆匆忙忙地将吉巴里安的日记折叠了一下，揣到怀里。小心翼翼地走到柜子前，往里面一看：工作服和其他衣服堆在一起，堆在柜子的一角，拥挤不堪，这架势看上去就好像旁边的地方被别人占了似的。在地板上堆着的一摞纸里，有一个信封的角露在外面。我捡起了这封信。信是写给我的。我的喉咙突然一阵发紧，我拆开信封，我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才有勇气打开它的，但里面并没有我所期待的折叠好的信纸，一张也没有。

只有一张纸条，吉巴里安的字很规矩，字写得非常小，但非常清楚，他在这张纸条上写道：

《索拉里斯增刊》，第一卷附录；也可参阅单行本文选。迈兴格尔事件F，收录在拉文策尔编著的《伪经指要》中。

再没有其他的话。就这么多。从字迹上看是匆忙中草就的。这里是否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信息？他是什么时候写的？我心想，我应该赶快去一下图书馆。这本书的附录收集在《索拉里斯研究年鉴》的第一卷，这我知道，“我知道”在这里的意思是，我知道有这么一本书，但我手头上从来就没有这本书，因为这本书纯粹只有历史价值。相反，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什么拉文策尔，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什么《伪经指要》。

怎么办呢？

我已经磨蹭了一刻钟。现在又一次打开门，回头把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这时我才注意到，折叠床是垂直固定在墙壁上的，因为这个床是用一卷展开的索拉里斯地图盖着的。地图后面还挂着什么东西。原来是装在盒子里的随身听。我打开盒子，拿出机子，把盒子又挂在先前挂的地方，把磁带录音机插入电源。我看了看显示屏，整盘磁带几乎都录制完了。

我又在门外站了几秒钟，使劲地想从静寂中听到点什么。什么声音也没有。我觉得，门外的走廊就像是无岸的深渊，黑咕隆咚，现在我才把深色眼镜摘下来，走廊的拱顶发出幽暗的微光。我随手关上门，朝左方向的无线电台走去。

我走近一间圆形房子，走廊在这间圆形房子处分了岔，形状如车的轮辐，当我走近一条想必是通向洗澡间的侧道时，我瞥见一个巨大的、不清晰的、几乎在黑暗中迅速模糊的身影。

我像是脚底下生了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从这条侧道的深处，一个高个子的黑女人楚楚动人地款款走来。我看见她闪动的明眸，也几乎是同时，我听见她赤脚走动的软软的啪嚓声。她除了一件好像是用麦秆编织的闪动着黄色光泽的短裙以外，别的什么都没穿；双乳硕大丰满，油黑的胳膊像正常人的大腿那么粗；她从我身边经过，看都不看我一眼——她与我的间距不过一米而已，她就这样目中无人地走过去，大象一般的屁股一摆一摆的，这种胖屁股类似于人们有时在博物馆看到的旧石器时代的动物屁股的造形。在走廊拐弯的地方，她沿着一侧疾行，在吉巴里安房间的门前消失了。在她开门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发出一道比较强烈的光，她在强光照射下的门口停了一小会儿。然后门轻轻地关上了，我独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用自己的右手握着左手的中间部位，使劲地捏了一下，手掌骨咔咔直响。我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出了什么事？这是怎么回事？这太突如其来啦，仿佛被什么人打了一闷棍，我想起斯诺对我的警告。这件怪事能意味着什么呢？这个不堪入目的阿芙罗狄特，爱与美的化身，她会是谁呢？她是从哪来的？我只向吉巴里安房间门前跨了一步，然后就挪不动步了。我心里只清楚一点，我不能进到那间房子里。我用鼻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里面肯定没有什么好事，指不定是野合一类的事——好哇！我本能地对她产生了厌恶感，回味起她的汗臭味，但在她从距我不足一米远的地方经过时，我却没闻到她身上有什么汗臭味。

我不晓得我还要在冰冷的金属墙上靠多久。太空站除了静寂还是静寂，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远处空调压缩机发出的那种单调乏味的声音。

我用双手轻轻地捂住脸，悄悄走向无线电台工作间。当我按了一下门把手时，我听到一声很尖厉的吼叫：

“是谁？”

“我是凯尔文。”

他在一堆铝盒子和无线电工作台之间的一张小桌子旁坐着，吃着直接从罐头盒里取出来的浓缩肉罐头。我搞不懂，他为什么把无线电台工作间收拾成了居所。我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的下巴均匀而又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我一下子感觉到，我已经饿坏了。我向碗柜走去，从一堆碟子里挑了一个灰尘最少的，然后坐到斯诺的对面。我们俩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那儿吃东西，谁也不理谁，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斯诺才站起来，从壁橱里取出一只保温瓶，给我们俩每人倒了一杯热热的肉汤。他把保温瓶放在地上，因为小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已经没有一点空地，然后他问道：

“你见到萨多留斯了？”

“没有。他在哪儿？”

“上面。”

上面是实验室。我们继续默默地吃饭，直到把罐头一扫而空，罐头盒的内壁都刮得干干净净，发出铛铛铛的声音为止。无线电台工作间里始终是黑夜。窗户从外面严严实实地封住，密不透风，房顶上装了四个环形灯管，电台的塑料外壳折射着灯管的光，一颤一颤地闪动。

斯诺的颧骨上青筋暴跳，红红的毛细血管穿过他那张紧绷着的脸。他现在穿一件黑色的、宽大的、已经有些破烂的休闲毛衣。

“你缺什么吗？”他问道。

“不。我有什么好缺的？”

“你的汗水已经湿透了。”

我用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我的确大汗淋漓，想必这是被前面发生的事惊吓所致。斯诺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我。我该不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呢？但愿他能给我更多的信任，毕竟我冒犯过他。人们在这里彼此过招的方式是多么奇特，这是一种怎样不可思议方式呢？

“有点热”我说，“我已经想到了，你这里的空调效果一定会好一些。”

“大约1小时之内就全都一样了。你敢肯定，只是由于热的缘故？”他抬起眼注视着我。我赶紧低下头嚼东西，装出不知道他在看我的样子。

我们吃完了饭，斯诺终于忍不住问：“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把所有的餐具包括吃完的罐头盒一同扔到墙边的洗碗池子里，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

“我是冲着你们来的，”我冷漠地回答他，“你们不是有了一个研究计划吗？一个什么新的刺激性计划，所谓的X射线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难道不是吗？”

“X射线？”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已经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反正有人对我这么说。也许是在普罗米修斯发射基地时人们说起的。有没有这回事？你们已经开始了？”

“详细情况我也不了解。这是吉巴里安的主意。他和萨多留斯负责实施这个计划。可是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情况？”

我耸了耸肩。

“你不知道详细情况？想必你也一定参与了，因为这也属于你的专业领域，”我说个不停。他一言不发。空调气体压缩机的吼叫停止了，气温还算能承受，但也到了忍受的极限。只剩下一种持续不断的越来越大的声音，就像将死的苍蝇在空气中盘旋的那种声音。斯诺站起来，走向操作台，胡乱地敲打着开关，完全是没有意义的举动，因为总开关并没有打开。斯诺漫无目的地摆弄了一圈；他头也没转一下，就若有所思地对我说：

“在形式上办好这件事是必要的，由于这件事……，这你知道。”

“何以见得？”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注视着我，似乎快要发火了。我不能明说，我这是有意地激他，让他说出实情，但由于我完全不能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是宁愿谨慎地与他周旋。他黑色圆领上方的尖尖的喉结上下跳动个不停。

“你到过吉巴里安的房间，”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这并不是在提问。我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

“你到过他的房间，”他又重复了一遍。

“谁在那？”他问道。

他知道她！！！

“没有谁。又有谁可能在那儿呢？”我反问道。

“你为什么不让我掺合掺合？”

我微笑了一下。

“因为我吓懵了。遵照你的警告，当门把手有动静时，我就本能地把它抓得紧紧的。谁让你不告诉我是你呢，你要说了，我不就让你进去了吗？”

“我在想，是萨多留斯搞的鬼，”他有些吃不准地说。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看……对那里发生的事？”他以问题回答问题。

我欲言又止。

“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他在哪儿？”

“在冷藏室。”他迅速回答道，“我们一大早就把他抬过去了……因为太热的缘故。”

“你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在柜子里。”

“在柜子里？他在柜子里就已经死了？”

“心脏还跳。但已经咽气了。这属于临死前的挣扎状态。”

“你没有试一试救活他？”

“没有。”

“为什么没有？”

他迟疑了一下。

“他站在柜子里？在那些工作服之间？”

“是的。”

他向位于角落里的小写字台走去，从桌子上取来一个文件夹。把它递给我。

“这是我当时所做的记录，”他说，“你亲自在他的房子里巡视一遍，这样也好。死亡原因……他注射了砒霜，剂量足以置人于死地。你看，就是这东西……”

我把整个记录扫视了一遍。

“自……杀，”我轻声重复着，“为什么？”

“神经错乱……抑郁症……或者人们对此类症状的一些称谓都可以。这你比我更在行。”

“我只对我亲眼所见的东西在行。”我回答他，我从下面抬起头翻着眼看他，因为他站在那里正俯身看我。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平静地问。

“他自己注射了砒霜并且是自己藏在了柜子里，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什么抑郁症，也不是什么错乱，而是一种剧烈的精神病。精神妄想症……他一定是想象他看到了什么东西。”我越说越慢，一字一顿，用眼睛逼视着他。

他向无线电工作台走去，又开始在那些开关上一顿胡乱地敲打。

“这是你的签字，”沉默了一会儿后我注意到了这一点，“那萨多留斯的呢？”

“你去问他，他在实验室。这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不想露面；我猜想，他是……”

“他是什么？”

“他是把自己关了起来。”

“关了起来？噢噢。关了起来。还有呢？也许他在房间里设满了路障？”

“说不定。”

“斯诺，”我说，“太空站里有陌生人。”

“你看见了？！”

他站在那儿，身子向前倾了一下，专注地看着我。

“你警告过我。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是臆想？”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是人，还是？”

他沉默了。他的脸转向墙那边，好像他不想让我看着他的脸。手指不停地在金属隔板上敲着。我仔细观察着他的双手。他的手关节上没有一丝血色。我好像一下子领悟到了什么。

“这个人真真切切，”我轻声地说，几乎像耳语一样，那架势仿佛我窥视到了他的秘密并与他分享了他的秘密一样。

“是吗？你可以碰……她。你可以……伤害她……你今天总算看到了她。”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不再左顾右盼，他靠墙站着，胸膊紧挨着墙壁，我的话好像击中了他的要害。

“是在我到达这里之前……稍早前？”

他像被电棍击了一下似的，蜷缩着身体，我发现他的眼神飘忽不定。

“你？！！！”他呼吸急促地吼了一声，“你到底是谁！？”

看上去他恨不得向我扑过来。我没想到他会急成这样子。到处都是颠三倒四的情景，根本理不出个头绪。人们根本不信我就是我，难道我还冒充自己不成？这都是怎么回事嘛！？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惊恐万分。疯癫了？中毒了？一切都有可能。但我确实看见了她，这个……怪物，照此说来，我自己莫非……也是……？

“这位到底是谁？”我问。我的这一问让他一下子沉静下来。他用审视的目光看了我半天，似乎还没有真正信任我。没等他开口，我已经知道了，我这个问题问得很失策，他也不会正面回答我。

斯诺慢慢腾腾地坐回到椅子里。他搓着手，抵挡着困倦。

“这里发生的事……”他压低声音说，“纯粹是谵妄，不必当真……”

“这位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次。

“如果你真不知道的话……”他咕哝着。

“那会怎样？”

“没什么。”

“斯诺，”我说，“我们都出门在外，远离家乡，实在是够远的了。还是让我们开诚布公吧。一切都已经够乱的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已经开始告诉我，你所知道的……”

“那你呢？”他摆出一副质疑的姿态。

“你简直顽固透顶。这样吧，我全都告诉你，你也全都告诉我。你尽可以放心，我不会认为你疯了，因为我知道……”

“我疯了！你简直是，天哪！”他尽力大声地笑。“这人，也包括你，没有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疯……这是解脱！如果他真的相信这是疯的话，哪怕只有瞬间的相信，他也不会这么干，他就会活下来……”

“这么说，你在记录上说的什么精神分裂是撒谎？”

“当然是撒谎！”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为什么……？”他也重复了一遍。

又陷入沉默。我的大脑里重又一团漆黑，什么头绪都摸不着，过了一会儿，我幻想着我能说服他，我们可以齐心协力解开这个谜。为什么呢，他为什么就是不说呢？！

“机器人在什么地方？”我又开始问起来。

“在储藏室里。我们把它们都锁在那里，除了接收系统的机器人。”

“为什么？”

他又不做声了。

“你不愿说？”

“我不能说。”

所有这些迹象表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眼下我还摸不着头脑。也许我该去萨多留斯那里问问？我突然想起那张纸条，眼下它对我来说是最要紧的。

“在这种状况下你居然还打算继续工作？”我问。

斯诺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这又是为了什么？”

“噢，你以为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他又不吭声了。远处光着脚走路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在镍合金工具、塑料工具、带有电子电器装置的高柜、玻璃容器和精密仪器之间响起了一阵颤颤悠悠的踢踢嗒嗒声，如同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开的一个傻里傻气的玩笑一般。步伐越来越近。我忽地一下站起来，高度紧张地看着斯诺。他眯缝着眼，只留了一道缝，聚精会神地听着动静，但他完全没有恐慌的感觉。难道他对她就一点都不害怕？？

“她怎么到这儿来啦？”我问。当他正在踌躇时我又问：“你不想告诉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好。”

脚步走远了，远去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不相信我？”他说，“我不知道她是谁，你没听懂我的话。”

我默不作声地打开放有太空服的柜子，把盖在上面的一堆既沉又空的东西挪到一边。恰如我猜测的那样，在后面的挂钩上挂着一支气手枪，这种手枪是专门在失重的空间条件下使用的。很多东西看上去都没什么用处，但都能当武器用。我也宁可有一件，总比没有好。我检查了一下枪膛里的子弹，把枪装进枪套，挎到肩上。斯诺仔细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当我把枪套长长的皮带挎到肩上时，他龇着一口黄牙不怀好意地笑个不停。

“祝你猎运亨通！”他说。

“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回敬了他一句，然后向门口走去。他从椅子上欠了欠身。“凯尔文！”

我回头看了他一下。斯诺不再笑了。这么难看的脸色我好像从来没见到过。

“凯尔文，这不是我的……我……我实在不能……”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心想，看他现在是不是还想说点什么，但只见他嘴皮子动来动去，就是不出声，好像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打滑似的。

我转过身，无言地离去。

萨多留斯

走廊里空无一人。走廊的形状前面一段是直的，然后有个向右转的弯。我以前从来没有到过太空站，但在进太空站前的准备性训练中，我在与太空站一模一样的地球上的复制太空站里训练了6个月，这个复制的太空站是由研究所自己建的。我知道，铝合金梯子通向什么地方。图书室里没有灯光。我摸索着打开了灯的开关。当我查到连同附录在内的《索拉里斯年鉴》第一卷的借书卡时，触摸屏上亮起了红灯。我查看了一下借阅登记簿才知道，这本书在下面的吉巴里安手里，还有其他的书也在他那里，包括《伪经指要》。我关掉灯，又回到下面。在我进入他的房间前就担心，尽管我事先已听到有脚步声。这个女人可能又回来啦。我在门前站了好半天，然后咬紧牙关，横下一条心走了进去。

亮着灯的房间里不见人影。窗户旁边的地板上放了一堆书，我在这堆书里翻腾了一遍；又走向柜子，把柜子的门关上。我见不得柜子里工作服之间的那块空地方。窗户那里没有带附录的这本书。我一本书一本书地系统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直到最后一摞书，在床和柜子中间的那一摞里，我才找到了我要找的这本书。

我希望在书里能找到任何指南一类的东西，而在人名索引处果真夹了一张书签；在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人名下面有人用红笔划了一道；这个人叫安德烈·伯尔顿。他的名字出现了两次。我先查阅了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才知道，伯尔顿是沙纳汗号太空船的副驾驶。第二次提到他的名字已经到了一百多页之后。在太空船降落之后，考察队的行动格外小心，但在过了16天之后，当他们走出太空船时，原生质大洋不仅没有任何要侵犯他们的迹象，而且甚至对降落在它表面上的任何物件都躲躲闪闪，它避免与机器和人发生任何接触，这样，沙纳汗和他的副手蒂莫里斯也无能为力，只好放弃了一部分原本小心翼翼地进行的刺激实验计划，因为大洋的反应大大地增加了工作的难度，让他们感到无从下手。

当飞行器在距大洋有几百英里的高度飞行的时候，考察队还没有分为两三个小组；原本投放到星球表面的东西是用作掩体、锁定工作区域的，现在则改为基地了。在转变了工作方法后的头4天，除了太空服的氧气装置时有受损的情况外，倒也没有出现什么其他反常的事情；排气阀特别容易受到有毒的大气层的腐蚀，侵蚀作用非常明显。因此他们几乎每天都要更换新的阀门。

到了第5天，或者说从着陆那一瞬算起的第21天，两个研究人员卡鲁奇和费希纳（前面这位是放射生物学家，后面这位是物理学家）乘坐双座舱的小型气船在大洋的上空盘旋，做实地勘察。这种气船不是飞机，而是一种滑翔器，它是靠在软垫里充气加压而获得飞翔动力的。

他们俩出去6个小时后还没有回来，沙纳汗不在场时，蒂莫里斯是基地的指挥，他宣布基地处于警备状态，并派他所能找到的所有人都去寻找他们俩。

人们从各个方向赶来，会商了一下情况后便分头去找，研究小组启程后大约1个小时，他们之间的无线电联系中断了；原因是红色太阳爆发了巨大的耀斑，耀斑发射的粒子流穿越了大气层的外层空间。只有超短波报话机还管用，在距离不超过20英里的范围内人们可以相互通话联络。祸不单行，在太阳下山前，雾霾升腾，寻找活动不得不中断。

就在援救小组返回基地的路上，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发现了气船，在距大洋岸边大约80英里的地方。发动机还在工作，船体还在大洋波浪的上方盘旋，并没有受到损害。在透明的驾驶舱里只剩下一个人，处在半昏迷的状态：是卡鲁奇。

气船被弄回到基地，卡鲁奇也进行了医学治疗；当天晚上他就醒过神来。有关费希纳的命运他无可奉告。他只记得，就在他们试图返回基地时，他突然一下子觉得呼吸困难。器械上的排气阀夹得紧紧的，每一次呼吸的时候，太空服内层都会出来少量的毒气。

费希纳企图帮他修理一下器械，因此他不得不解下护罩站起来。这就是卡鲁奇所能回忆起费希纳的最后瞬间。行家们判断，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是这样一个过程：在修理卡鲁奇的器械的时候，费希纳打开了自己驾驶舱的顶盖，因为驾驶舱里的空间很小，他难以自由活动。人们是完全可以这样假设的，因为这种机舱并非是密封的，它只起到保护驾驶员不受大气层辐射和风力影响的作用。在他忙活着的时候，他的氧气袋接管脱落了，这样，他迷迷糊糊地向上一顿乱爬，结果窜出了打开了的驾驶舱的顶盖，冲出了气船，掉到了大洋里。

这是第一个大洋牺牲者的故事。寻找尸体的过程没有任何结果——想必他是穿着太空服在大洋里挣扎。另外，他也许浮在上面不知飘到哪里去了：要在这上千万平方英里的地方拉网式地寻找，而且始终是在迷雾蒙蒙的情况下，这太难为搜救队员了。

破晓之前——我再次回头看前面发生的这次事件，所有的搜救机都再次出发了，连伯尔顿驾驶的货运直升机也起飞了。

天亮一个小时之后，伯尔顿还在基地上空打转，人们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对伯尔顿的举动已相当恼火。原来伯尔顿神经休克了，他自己从飞机上跳下来，完全是不假思索地跳了下来；当他们把他接住时，他声嘶力竭地嚎叫，最后泣不成声；联想到这个人有17年太空飞行的经验，经历过各种难以想象的困境，他都能一一克服，安然无恙，而这一回的表现不能不让人大吃一惊。

医生的推测是，伯尔顿也是中毒反应。两天后，伯尔顿解释说，就是在他回来之后看上去已恢复平静的情况下，他一会儿都不愿意离开考察队核心火箭的内舱，他一次也不想走近窗户看一眼大洋，他很想写一个报告，报导一下他这次飞行的经历。伯尔顿坚持认为，这是一件极为重大的事。按照航天局的鉴定意见，这份报告被定性为由大气层气体导致精神中毒，从而产生了疾病反应，这样一来，整个事件就不用列入索拉里斯研究史中，而被归入伯尔顿的个人病历中，这件事就算交待过去了。

这本书的附录就这么多。我可以设想，整个故事的亮点毫无疑问是伯尔顿的报告本身，也就是这位经验丰富的太空飞行员神经崩溃的经历。我又把那一堆书翻腾了一遍，但没能找到《伪经指要》。我感到越来越累，索性推到明天吧，明天再找这本书也不迟，于是我走出房间。当我从铝合金楼梯旁经过时，我看到从上面投射到楼梯上一个影子。噢，是萨多留斯在工作，他一直都在不停地工作，好家伙，终于露面了！我心想，我一定要见见他。

上面要更热一些。有轻微的穿堂风穿过宽阔但低矮的走廊。打开的换气扇上散贴着的纸条唏哩哗啦地作响。门是用镶着金属框的不透明玻璃板做成的，很厚，这就是主实验室的门。玻璃门的内侧用某种很黑的东西遮住了；只有天花板上有一道光线，是从一条很窄的窗缝里透过来的。我按了一下门把手。如我预想到的那样，门纹丝不动。门里悄无声息，时不时发出一种微弱的尖声细嗓的声音，听上去就像煤气燃烧时的声音。我敲门。没有反应。

“萨多留斯！”我吼了一声，“萨多留斯博士先生！我是，新来的，凯尔文！我必须见到您，请您开门！”

一阵轻微的簌簌作响声，好像是有人踩在纸屑上。

“我是，凯尔文！您一定听说过我！我是乘坐普罗米修斯号太空舱几个小时前到的！”我一边喊，一边将嘴对着门缝。“萨多留斯博士先生！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请您给我开门！”

沉默。然后又是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几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很清脆，就像有人把金属工具放到金属板上发出的那种声音。突然，我惊呆了：有一串声音，非常轻柔的脚步声，如同小孩快步行走的样子，小脚走路，步频快，步伐急。除非……除非有人用敏捷的手指在能很好地发出回声的空盒子里模仿什么。

“萨多留斯博士先生！！！”我怒吼道，“你到底开不开门？！”

没有回答，又只是小孩快步走路的声音，同时也伴有一些快速、勉强能听出的很有活力的步伐，似乎这个人是用脚尖走路。但是他怎么能自己一边走，一边同时模仿小孩子走路呢？“可是话说回来，他愿怎么走就怎么走，这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心想，我不想更长时间地克制越加膨胀的恼火，于是我怒吼道：

“萨多留斯博士先生！我飞了16个月，不是为了来看你们是怎样演戏的！！！我数到10。然后我就破门而入！！！”

我心里嘀咕，这一招是否管用。

气枪的后坐力并不是很强，但是我已下定决心，不管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即便要动用炸药包我也不畏惧，反正库房里一定不缺这东西。我给自己打气，一定不能退却，这就是说，我的处境堪忧，我不能陪着他们玩这种疯疯癫癫的捉迷藏的游戏。

一阵噪杂声，好像是一个人围着另一个人转圈的声音，或者是撞翻了什么东西的声音，里面的窗帘也许拉开了有半米左右，一道窄窄的影子落到不透明的、像是结了霜的门玻璃上，一个稍微有些嘶哑的声音扯着嗓门喊道：

“我开门，但您要保证您不进来。”

“那您还开门干什么！？”我有些恼火。

“我到门外面见您。”

“好吧。我答应您。”

终于听到钥匙在锁里转动的轻轻的咯咯声，然后看到一个遮住半个门的黑影晃动，他小心翼翼地又拉上了窗帘，他在门后面又鼓捣了半天，似乎在进行一系列错综复杂的程序，我听到什么东西发出刺耳的声音，好像是推着木桌移动，终于门拉开了一道缝，萨多留斯勉强能从这道缝里挤到走廊里。他正面面对我的时候，背面还把门缝严严实实地挡住。他个头奇高，瘦削，穿一件淡黄色针织紧身衣，整个身体看上去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脖子上围了一件黑色围巾，肩上挎着一件被化学试剂腐蚀过的皱皱巴巴的实验室用大褂，天生的衣服架身材。他的头异常的瘦长，斜插在肩上似的。一副黑色的拱形大眼镜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以致他的眼睛成了无用的摆设，如盲人戴副眼镜遮羞一般。他长了一个长下巴，大大的嘴唇呈淡青色，看上去似乎是冻坏的，因为他的两个耳朵也一样是淡青色的。胡子也没刮。手上戴着由红色橡胶做的防辐射手套，手腕子上缠了一道又一道，整个手直打晃。我们彼此相视无语地站着，彼此打量着，都不加掩饰地表示出对对方的厌恶。他刚理过的头发是一片铅灰色（他的刺猬头看上去像是自己用剃须刀弄的），胡子茬白花花的。像斯诺一样，整个额头晒得黑黑的，但在额头的中间有一道界限分明的线，在线以上没有被太阳晒着。很显然，萨多留斯在太阳底下始终戴着一顶什么样的帽子。

“您是想？”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看起来并不期待我能对他说什么，而是以非常紧张的心情不时地听身后房间里有什么动静，他的背紧紧地倚靠着玻璃门。为了不莽撞行事，我很长时间都没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叫凯尔文……想必您一定听说过我。”我开始说。“我是，就是说……我是吉巴里安的同事……”

他瘦削的脸庞，笔直的线条“看上去像堂吉诃德”，我心想，他没有任何回应。眼镜上黑咕隆咚的拱形玻璃直对着我，我吓得张不开口，说话极为困难。

“我听说吉巴里安他……死了。”我矜持地说。

“是的。您是想？”

听他的口气我有点不耐烦了。

“他难道是属于自杀？……是谁发现了他的尸体，您还是斯诺？”

“这事您为什么烦神找我？斯诺博士没有告诉您吗？”“我是想听听，您对这件事是一种什么说法……”

“凯尔文博士先生，您是心理学家？”

“是的。怎么样？”

“科学家？”

“是的。算是吧。这与……有什么关系……”

“我在想，您可能是调查局的官员或者警察。现在是2点40分，您，您不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太空站的工作进程中去，而是盘问来盘问去，好像我至少也是嫌疑犯似的，当然啦，尽管实验室要攻克的课题有些残忍，不过，好在就要结束了。

我强迫自己尽全力忍住，不要发作，我的额头上已经流出了汗水。

“你是值得怀疑，萨多留斯！”我以令他窒息的声调说。

我绝对想给他致命一击，看他还装不装，因此我又倔犟地加了一句：

“这件事您知道得非常清楚！”

“如果您不收回您的话并向我表示道歉的话，我将通过电报的方式对您提起诉讼，凯尔文！”

“我凭什么向您道歉？凭您没有接待我，凭您不诚实地解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凭您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并设置重重路障？！难道您彻底失去了理智？！您到底算什么，一个科学家还是一个可怜的懦夫？够了吧？您也许可以回答我？！”我自己也不清楚，我都胡喊了些什么；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在他苍白的、毛细孔很大的皮肤上，汗珠子一个个渗出来，刷刷地流着。我突然上前，站到了他的身后：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听我说什么！他把双手藏在背后，用尽全力拉着门，门有轻微的抖动，好像门后面藏着什么人。

“您走吧……”他用一种很少听到的、虚弱而又哀求的语调说。“您……看在慈悲的上帝份上，您走开吧！请您到下面去，我就过来，我就过来，您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但请您离开这里！！！”

他的语调是如此凄苦，连我也完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本能地帮他拉紧门，因为看他那样子，他显然有些撑不住了，但他对我的插手却出奇地惊恐，他绝望地怒吼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我用刀子捅了他似的，于是我开始向后退了几步，可他还是穷其余力用几乎是高八度的假嗓子喊叫“走开！走开！”然后又说：“我就来！我就来！我就来！！！不！不！！！”

他开了一道门缝，踉踉跄跄地回到房间；我隐隐约约地看到，有一个金色的什么东西从萨多留斯身边穿过，高度到萨多留斯胸前的位置，是某种像光环一样的东西；实验室里传出很闷的轰隆声，窗帘飞向一边，一个巨大的、长长的影子掠过玻璃门，然后窗帘又拉回到原来的位置，更多的东西就看不到了。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呢？！快速奔跑的脚步，一种疯狂的追捕动作，又突然间在一阵刺耳的、像砸破玻璃一样的噼噼啪啪的声音中没下文了，我听着像是一个小孩充满童趣的笑声……

我的双腿直打哆嗦；我朝所有的方向都张望了一遍。到处都笼罩在静寂中。我坐到地势比较低的一个塑料窗台上，坐了大概有一刻钟；我弄不懂，我到底是在等待什么呢，还是我已经完全瘫成了一滩泥，根本就不想站起来了。我觉得，我的脑袋快要炸了。不知道从一个什么高度上我听见有嚓嚓的动静，与此同时，周围一下子全亮了起来。

从我所处的位置，我只能看到围绕着实验室的环形走廊的一部分。这里处在太空站圆形塔顶的最上端，紧挨着外层盔甲的圆锥形转弯处，因此外墙有些斜，而且向里凹；隔几米就安了一扇窗户，类似于一个个守护要塞的了望孔；昏暗的外保护盖慢慢地升起来，蓝太阳的一天过去。耀眼的光芒穿过厚厚的玻璃板。每个镍合金镶边，每个门把手都闪闪发光，像个小太阳。实验室的门——这扇巨大的不透明玻璃板，像打开的炉膛一样红彤彤的。我看着自己交叉在膝上的双手，在这种魔鬼般光色的衬托下，苍白无力，不见一丝血色。我右手握着气枪，不知在何时何种情况下，我已经把枪从枪套中拔了出来。我又把枪放回枪套里。我已经非常明白，即便是原子弹也帮不了我什么忙；我又能找到什么脱身之计呢？把门捣个稀巴烂？闯进实验室？

我站起来。下沉到大洋里的类似于氢弹爆炸一样的圆圆的太阳发出一束束的秤盘大小的光柱，身体几乎都能感受到它；当它照到我脸上时（我这时正沿着阶梯往下走），就像是被火漆灼烫一般。在楼梯上走了一半，我想起点什么，改变了主意，又回到楼上。我围着实验室转了一圈。前面说过，走廊是环形的：走了大约一百多步，我就绕到了另一侧，这里也是完全同样的一扇玻璃门。我并没有想办法打开这扇门，我知道，这扇门也一定被堵住了。

我在用合成材料建造的墙体上到处寻找，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窗户之类的地方，哪怕是一道缝隙也好；我一点也不觉得窥视萨多留斯是一种卑鄙无耻的想法。我只不过是想以此来了结我的猜测，搞清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已，尽管我难以想象，一旦搞清了真相我该怎样面对才好。

我突然想出了一个点子，实验室大厅的天窗是用来采光的，窗户是装在太空站外层的，我要是能爬到外面去，不就可以透过窗户看见实验室里面的状况了嘛。要达到这个目的我就必须到下面这层楼，还要穿上太空服，背上氧气袋才行。我站在楼梯中间，反复考虑着，这么费事的游戏值不值得玩。况且，如果上面的窗户是不透明的玻璃怎么办，这也完全是可能的，可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我下到中间这层楼，我要去的地方必须经过无线电台的房间。门大敞着。他坐在靠椅上，与我从他那里离开时的姿态一样。他在睡觉。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抖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

“你好，凯尔文！”他用嘶哑的嗓子问候我。我没吭声。

“怎么样？发现什么情况没有？”他问。

“当然，”我慢吞吞地回答，“他不是一个人。”

斯诺撇了撇嘴。

“那就请说吧。总会出状况的。你是说他那里有客人？”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佯装不太在乎的样子，似乎随便问问。“因为我也呆在这儿，或迟或早也会经历这些，这到底有什么秘密可隐瞒呢？”

“等你自己有了客人，你就知道咋回事啦，”他说。依我的观察，他正在等待什么东西，没多少兴趣继续说下去。

“你去哪儿？”当我转身要走时，他吱吱唔唔地问。我没理他。太空站的着陆厅也出了状况，到处都同样充满了不祥之兆。我的太空舱也升高了，门大敞着，熏得黑乎乎的。我走近挂着太空服的支架，可是突然间我又变了主意，对这一节外生枝的想法失去了兴趣。我站在原地一圈一圈地转，然后沿着转角处的楼梯向下走，向储藏室方向走去。狭窄的通道里堆满了气瓶和摞在一起的箱子。墙体是用金属做的，没有涂漆，在灯光照射下，闪着淡青色的光泽。再继续走四五十步的样子，看到房顶下面积着白霜，还有盘绕着的冰柜的电线。我循着这些东西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然后出现了由塑料套管旋紧的冷却水套，从接合处伸向一间密闭的房间。我打开这扇带有双拉手的重重的门，门里还垫着橡胶垫，有吸气作用，拉起来很费劲，一股股的寒气扑面而来，冷气直渗骨髓。我瑟瑟发抖。横七竖八的电线上积满了霜雪，甚至都挂满了冰柱。就连这里也堆满了箱子和诸如盆盆罐罐等容器，上面铺了一层洁白的积雪；壁柜里塞满了罐头，某种精炼猪油一样的东西，和由保鲜塑料包装的像砖块一样的黄油。下斜的拱顶悬挂着一层厚厚的由雪珠串在一起构成的雪帘，闪闪发光。我掀开帘子的一角。在由铝合金板搭建的铺位上躺着一个巨大的、长长地伸展着的躯体，身上盖着一块帆布。我掀开帆布的一角，一下子认出来，这是吉巴里安的面容，他的脸上已经结出冰层。黑色的头发，额头的上半部分有些银白，发型平平整整的。喉头高高向上耸起，脖子有些鼓胀。已经枯干的眼睛笔直地望向房顶，眼角处结出浑浊的冰滴。彻骨的寒冷，冻得我的牙齿像拨浪鼓一样，我不得不竭尽全力咬紧牙关。我一只手掀着盖尸布，另一只手摸着死人的脸。这感觉就跟摸着结冰的木头一样。皮肤上全是粗糙的胡子茬，每个胡子茬都像刺进皮底下的黑点。极度不耐烦的表情已经冻结在嘴唇上，永久地凝固住了，定格了。当我俯身扫视时，我才发现，在尸体的另一端，在装饰有褶皱的裹尸布下面，有一些黑色的、长方形的珠子和扁豆粒一样的东西，按大小不同摆成一列。我一下子惊呆了。

从脚趾这边一看，原来这是光脚丫子上的脚趾甲盖；蛋形的脚趾头被修剪过，脚趾头之间彼此有些微叉微张，沿着裹尸布一侧的边缘有一条凸起的东西，是那个黑女人舒展地依偎着他，趴在那里。

她脸朝下侧卧，像是熟睡的样子。我把帆布彻底掀掉。她的头发编成一绺绺很小的辫子，又把这些小辫子盘在一起，头侧顶着腋窝，油黑的胳膊结实有力。脊柱的隆起处皮肤色泽姣好，惹人疼爱。结结实实的小山一样的肉体一动不动。我又看了一遍裸露的脚趾，突然间发现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这些脚趾既不是扁平的，也没有因为承受重力而被压得变形的痕迹，也没有因常光脚走路而出现角质化现象，无论是脚还是手，都跟背部皮肤一样光泽妩媚。

为了验证我的感觉，我亲手推了推她的身体，我的感觉是，这身体要比死人的躯体重许多。于是发生了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在零下20多度冰冻环境下裸卧的躯体居然还活着，还有生命体征，我推她时，她动了动，收了收脚，像狗睡觉时有人动它腿后的反应一样。

“她被冻僵在这儿了，”我心想，但身体还是平静的，并不觉得特别凉，我用手指轻轻地碰她时，感觉她对触摸有反应。我倒退着走，一步步退回到门帘外，把门帘放下来，一如原状，我又退回到走廊里。出来之后我觉得，这里实在太热了，难以忍受的热。楼梯把我引到紧挨着太空舱着陆大厅的地方。我一屁股坐到卷在一起的降落伞上，双手抱着头。我觉得我快崩溃了。我不知道，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事，我该怎样应付。我被压垮了，思想里总是出现一个念头，我正处在一个陡坡上急剧地下滑，正面临坠毁身亡的威胁。我现在倒觉得，完全失去意识，什么也不想，这才是福分，才是上苍给予的最大恩赐。

不管是找斯诺还是萨多留斯都没有用；我不想假设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能在整体上把握住我到目前为止所经历的一切，所看到的一切和亲手触摸的东西，都是没用的。唯一的拯救，唯一的逃避，唯一的解释就是诊断为疯癫。是的：我想我是被搞疯了，刚着陆马上就疯了。是大洋对我的大脑发挥了作用，我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幻觉，因此我不该再浪费我的力量，徒劳地去找什么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的解开谜团的办法，我应该通过无线电台寻求普罗米修斯基地的医疗救助，或者应该向另外一艘飞船发出求救信号才对。

我事先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我认为自己可能疯了的念头反倒使我平静了下来。

斯诺的话我现在才算真正地领教了——当然前提是，确实存在着斯诺这个人，我在某个时候也确实和他交谈过；幻觉也可能在很早的时候就发生了，又有谁能断定，我是不是一直就呆在普罗米修斯基地，只是由于我突然爆发了精神病，才出现了我所经历的这一切的一切，而这一切不过是我大脑受刺激后自己制造的产品而已？但如果我病了的话，那么我总会有好起来的时候，这至少让我有能逃脱的希望，我这差不多就几个小时的对古老的索拉里斯恶梦般的经验，无论如何从书本上是绝对经历不到的。

这么说来，我首先应该在逻辑上设计一个自我实验，我要用这个实验检测一下，我是真的疯了，成为了自我想象的假象的牺牲品，还是尽管我的经历很荒谬，但它却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

我就这样考虑来考虑去，我一边考虑一边观察支撑太空站基础结构的金属座架。这个座架从墙体外延出来，是用金属薄板刨压的金属船桅，漆成淡绿色。在距地板一码高左右的一些地方，油漆层已经剥落了，一定是被火箭助推器擦破的。我摸着金属，用手掌揉搓了一会儿，敲了敲金属护板经过辗压的边围。难道幻觉能达到这般以假乱真的程度？它能——我自己回答了自己；因为这是我的行当，我知道这里的奥妙。

但是，我有可能设计出这么关键的实验吗？开始我认为，不可能；我这个得了病的大脑（只要它确实是病了）可以生产任何一种幻象，我希望什么就能产生什么。莫说在患病的情况下，就是在最正常的梦里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与在清醒状态时并不认识的人谈话，我们向在梦里出现的人提出问题，并倾听他们的回答，在他们（在梦中）正式向我们说话之前，我们事先并不知道他们将会说什么——尽管这些人事实上只不过是我们自己心理活动的产物而已，但仿佛它们暂时与我们分开了，显示为自主独立的部分。而事实上，说出来的这些话是从我们自己的思想中挑选出来的一部分，这部分被制成了我们思想的标本，由此来看，我们自己思想出来的东西，我们自然也已经是熟悉的，只不过是通过一个虚构的形体之口把它说出来而已。这么一想，我还设计什么实验，还有什么计划好实现的，全都是徒劳的，我一再对自己说，我只不过是一个过程，就像在梦里出现的过程一样。无论是斯诺还是萨多留斯，都并非必然地在现实中存在，谁能确保真有其人，照此说来，向他们俩询问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想，我也许该吃点什么药，任何一种药效比较明显的药，比方说佩奥特碱或者其他什么致幻制剂都行，只要能出现幻觉和多彩的面孔就好。可是我转念一想，我要经历这些现象干什么，难道是以此来证明，我服用的这些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它是质料世界外在现实的一部分？但是这也——我继续遐想着——不是我期望的那种实质性的实验，因为在我服用它之前（这种药是我自己有意挑选的），我已经知道它会有怎样的药效。这么一想我又明白了，不管是服用了什么药也好，还是这些药发生了什么效果也好，都一样，它们都是我的想象力的杰作，这完全是可能的。

我已经想通了，包括什么幻觉之类的东西我也都想通了，我无法超出我自己：除了我的大脑，我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思想，我在我之外无法思想，无从设定，我跳不出自己的圈子，在我身体内发生的过程还要通过我的身体来省察。这个突然间产生的既简单又切中要害的想法让我的心里一下子亮堂了，我如释重负。

我从那堆卷在一起的降落伞上跳了起来，飞快地跑到无线电台室。房间里是空的。我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子钟。表针在4点的位置上，现在还是太空站假定的夜晚，外面笼罩在红色的曦光中。我很快把无线电设备打开，设定在继续联络的位置；在我等待电子管预热时，我的脑袋里再次开始编排实验的具体情节。

我没有记住无线电台呼叫索拉里斯星的自动呼号是多少，但在主工作台上挂着一张一览表，在那上边可以查得到。我用莫尔斯电码呼叫，8秒钟后有了回答。无线电台的卫星发报机上或者准确说是电脑上开始一再有节奏地重复着信号。

我所希望的是，卫星发报机的电脑能够告诉我，在银河系的太空，在只有22秒的时区间隔中，围绕索拉里斯的太空站每次与之相切的时圈是多少，我需要精确到第5个小数点。

然后我就坐下来，等待着回答。10分钟后有了回答。我从打印机上撕下记录着结果的打印纸，看也不看就把它放进抽屉里（我在这样做时精力高度集中，纸上写的内容一眼也不看），然后我从图书室里找出很大的天体图，对数表，卫星每天运动的记录，以及其他一些辅助书目，所有这一切都是围绕同一个目的，那就是要为这个问题寻求答案。花了将近1个小时的时间，我才列出相关的方程；这通绞尽脑汁的计算搞得我很惨，我已记不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在计算上下过这么大的功夫，可能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考天文学的相关学科，曾经有过这么惨的计算经历。

我用太空站的大型计算机算了一遍。我的思路是这样的：我从天体图中可以获得一些卫星电脑提供的数据所无法完全覆盖的数据。不能完全覆盖的意思是，因为卫星电脑受制于非常复杂的天体摄动过程，这里既有索拉里斯本身的万有引力的影响，也有索拉里斯两个相互环绕的太阳的万有引力的影响，此外还有大洋引发的局部重力场的改变，也会对数据产生影响。只要我拿到这两组数据，一组是电脑提供的，另一组是我自己基于天体图进行理论运算所获得的，我就可以通过相互参照来找出问题所在；我这样比照的结果，如果两组数据到小数点后第4位是完全重合的，只是到小数点后第5位才出现了偏差，那就对了，这个偏差是由大洋活动造成的，卫星电脑中的数据无法计算到它。

如果卫星电脑提供的数据不是现实的存在，只是我的精神幻觉的产物，那么它怎么能与第二组通过计算得来的数据重合呢。因为，如果我的脑子得病了，它怎么能用太空站的巨型计算机进行这么复杂的运算呢，这么复杂的数据，如果不用计算机得花上几个月的时间。这样推想下去，太空站的巨型计算机是真实存在的，我也真真切切地使用了这台计算机，如果两组数据完全重合的话，那就不是幻觉。

当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打印纸与计算的结果进行对比时，我惊恐万分，两只手直发抖。两组数据完全重合，与预想的一样，一直重合到小数点后第4位，到了小数点后第5位才出现了预想到的偏差。

我把所有记录数据的纸张都塞进了抽屉。很清楚，电脑并不依赖我而存在，它与我的存在无关；一切都由它们自己所引发——太空站是实际存在的，太空站里的所有东西也是实际存在的。

当我正要关上抽屉，我注意到，抽屉里塞了一堆纸，上面涂满了很不耐烦的计算公式。我拉开抽屉，一眼就能看出，已经有人做过类似于我做的这个实验，区别仅仅在于，他从卫星电脑获得数据之后没有与太空星体相比照，而是直接以40秒的时间间隔来测量索拉里斯的反照率。

我没有疯掉。这最后的一线曙光又破灭了。我关掉无线电台，喝掉保温瓶里仅剩下的一点肉汤，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海若

回到房间，我又在腿上比比画画地默算了一阵子，其实我早就有点不耐烦了。因为疲惫的缘故，我变得呆头傻脑的，竟然连打开吊床、铺好床铺的事都顾不上了。我没有拉开上边的卡环，就直接扯被子，结果床上的东西哗啦啦全都扣到我头上。当我终于把床拉下来时，我把脱掉的外衣、内衣全扔到地板上，迷迷糊糊地一头栽在气垫上，我也没费神给它充足气。我是开着灯睡着的，我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是怎样睡着的。当我睁开眼睛时，我觉得我几乎没睡几分钟。房间里充溢着红色云雾，色彩暧昧迷人。我的反应冷静，感觉良好。我赤身躺在床上，什么东西也没盖。床对面的窗户旁，昏暗渐渐消退，在红色太阳的照耀下，有个人坐在椅子上。是海若，她穿着一身白纱海滨服，双腿交叉，光着脚，棕色头发，发型向后梳，薄薄的衣料紧绷着前胸，直到肘部都晒成棕褐色的胳膊自然下垂，黑睫毛下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我也久久地凝视着她，非常平静地。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一边做梦，一边又知道在做梦，做这样的梦感觉真好。”尽管如此，我内心里还是希望她尽快消失。我闭上眼睛，希望她尽快消失的愿望更加强烈，但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看她时，她还坐在那里，与前面一样的坐姿，一动不动。她独特的抿嘴姿态，就像吹笛子的动作，但眼神里绝没有流露出一丝微笑。我把我睡觉前有关对梦的思索全部又回想了一遍。她的长相与当时一模一样，与我见到的她临死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当时只有19岁，如果她活着的话，她也有29岁了，不过，她当然不会再变了——死亡永葆年轻。她还是那双永远惊奇的眼睛，用惊奇的眼神看着我。“我扔个东西砸她一下，”我心想。但尽管这是在梦里，向一个死人扔东西，这也不应该是我的为人。

“小可怜，”我说，“你是来拜访我的，对不对？”

我有点小小的惊慌，因为我的声音听起来真真切切的，整个房间，还有海若，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你想有多真实，它就有多真实。

这是什么怪梦，居然有活生生的肉体存在，不仅如此，在地板上我还看见有一大堆物件，这些东西我昨天收拾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发现！“只要我还清醒，”我想，“我就必须查验一下，这些东西是真实的东西，还是像海若一样，只是梦的制造……”

“你就想一直这样坐在那儿？”我问了一句，我发现，我说话的声音很低，就好像我担心有人听见似的。这么说吧，似乎一定有什么人能偷听到梦里发生的事！

这期间太阳又升高了一截。“好吧，”我心想，“我没有搞错。”我是在红太阳的时候躺下的，然后接下来的是蓝太阳，再完了以后才是红太阳，我不可能一口气睡了15个小时，这一定是在做梦！

我平静地看着海若，更仔细地对她观察了一番。她的背面很明亮；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一缕阳光，左脸颊的绒毛在阳光的照耀下金灿灿柔软发亮，海若的脸庞上投下长长的睫毛的影子。她的身姿令人心醉神迷。“那就请吧，”我心想，我一向心细，即便在我不清醒的时候也一样：随着阳光的移动，我在搜寻海若脸上的酒窝，我看有没有酒窝，长的位置对不对，还没有谁的酒窝像海若的那样，长在那么美妙的嘴角的下面，嘴唇美极了，嘴唇下面的酒窝太美了，无与伦比；但我宁愿这不是真的，宁愿她从这里离开。我必须要开始工作，我得做点什么。我揉了揉眼睛，想尽快清醒过来，要揉眼的时候，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我马上睁开眼。海若已经坐在了我的床边，并正在认真地观察我。我冲她笑了笑，她也冲我笑了笑，然后就俯过身来吻我；她吻我的第一下非常轻柔，就像两个小孩接吻时那样。我吻了海若许久。“难道是因为做梦我就可以胡来吗？”我心想。但我一次也没有背叛她，我始终都在思念她，在梦里她又回到我身边，而且就她一个人。这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接下来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平躺着；当她抬起头时，我可以看看她小小的鼻孔，因为鼻孔的变化始终是她情感反应的晴雨表；阳光漫过窗户，房间里一片和煦。我用指尖沿着她的耳朵摸来摸去，她的小耳垂在亲吻时泛着玫瑰红。我不清楚，是不是因为一切都这么真实，才使我感到不安；我一再地对自己说，这是在梦里，但即便如此，我的心还是揪成一团。

我使了使劲，想从床上跳下来；我已经做好了起不来的思想准备：在梦里，我们左右不了自己的身体，这种情况时常发生，身体好像瘫了，或者完全不听使唤了；我心里的真正意图是通过此举能彻底醒来。但我并没有真正醒过来，我只是坐了起来，脚着地地坐在床上。“这样还不管用，我必须赶快让梦结束，”我心想，但好心情不留痕迹地溜了。我又担心起来。

“你要干什么？”我问道。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了掩饰不安，我清了清嗓子。

我光着的脚本能地寻找拖鞋，事后才恍然大悟，这里哪有什么拖鞋，我的脚趾头这碰一下，那摸一下，我急得直发出唏嘘声。“好啦，这下子该结束了！”我心满意得地想。

但随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坐起来的时候，海若朝后退。她背靠着床头，衣服在左乳房的下面，随着心脏有节奏地跳动而一颤一颤地抖着。海若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我想，这下坏了，我最好还是赶快去洗淋浴，但转念一想，梦里的淋浴管什么用，并不能让你清醒过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的？”我问她。

海若拾起我的手，开始高高抛起，然后弹我的手指，弹完了手指再握住我的手，这是她的经典动作。

“我也不知道，”海若说，“这很糟糕吗？”

就连声音也完全一样，非常低沉，语调也一模一样，她总是找不准语调，丢三落四的。海若说话总是这样，始终词不达意，你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好像总是心不在焉，顾左右而言他，常常是漫无思绪，但她有时候一点也不害臊，她对什么都好奇，死死地盯着看，她虽然言不着意，但眼神的流露却是极富表现力的。

“有……谁看到你没有？”

“不知道。我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来了。这很重要吗，克里斯？”

她还是一直玩着我的手，但她的表情已经不是那么投入了。变得有些阴郁。

“海若……？”

“什么事，亲爱的？”

“我在哪，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问题让她吃了一惊。她微笑着，牙齿稍许露出来，她的嘴唇有些发紫，与樱桃汁的颜色一样，如果她吃了樱桃的话，人们是看不出来的。

“我也不清楚，很可笑，是不是？我进来的时候，你正在睡觉，不过我没有叫醒你。我不想唤醒你，那样的话，你会生气的。”她在说生气和没劲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是一字一顿地、用力地摇着我的手。

“你是在下面吗，海若？”

“是在下面。我刚从那逃离，那里可真冷啊！”

她松开我的手，靠到一边去，头向后仰了仰，她这是为了把头发向后捋一捋，梳理向同一个方向，半抿着嘴微笑地注视着我，这种发型和微笑是当时流行的，在我爱上海若之后，就慢慢地不再流行了。

“可是……海若……可是……”我嘟嘟哝哝地。

我向她俯下身子，掀开她短短的衣袖。她胳膊上的疤痕，像一朵小花一样，厚厚地一层刺痕，泛着一层红润。尽管我对此有思想准备（因为我始终从逻辑上认为这完全是不可能的），我还是感到不舒服。我用手指触摸这块注射留下的疤痕，多少年以来，我始终梦到这块疤，每次梦到它，我都会呻吟着醒来，每次的场景都一样，床上的东西破旧不堪，她佝偻着身子，几乎要垮掉的样子，海若躺在那里的姿势是什么样的，我又是怎样才发现她的，发现她时她的身体都凉到什么程度了，因为我想设法在梦里重温一下实际发生的事情，好像我想以这种方式解脱对她的思念似的，或者在她已经感觉到注射作用并为之感到害怕时，我在最后的几分钟要呆在她那里。她对一般性的抓抓挠挠的事都感到害怕，她忍受不了任何疼痛，更见不得血，这样一个人居然突然间做出了可怕的事情来，然后留下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5个字，是留给我的。这张纸条在我的文件夹里，我总是随身带着这张纸条，纸条已经脏了，沿着折叠线的字迹已经退化，我始终没有勇气打开纸条看一下，而是千百次地回顾她写这张纸条的时刻，千百次地回顾她当时的感受。我劝说自己，她这样做只是虚晃一枪，吓唬我一下罢了，只是——出于某种闪失，剂量过大才出了事；一切似乎都令我信服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或者只是一个无法理喻的瞬间的决定，是忧郁导致的瞬间决定，是由突然而来的忧郁造成的。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内情，谁也不知道在她出事前5天我对她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我是用什么最伤害人的方式伤害她的，我收拾起我的东西，但是她，当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却异常平静地对我说：“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我只管做我的，装出听不懂她的话的样子，尽管我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可是我认为她怯懦，根本不会出事。我还要继续说下去，可她现在横躺在我的床上，专注地看着我，从她的样子看，她并不知道是我杀死了她。

“你怎么啦？”她问我。房间里充满了红色的阳光，她的头发因反光也变得闪亮，她注视着自己的胳膊，这只胳膊现在一下子重要起来了，因为我仔细地端视了这么长时间。当我把手放下来时，海若则抓住我的手抚摸她冷峻而又光滑的脸蛋。

“海若，”我有些哽噎地说，“这并非……”

“嘘！”

海若仍然闭着眼睛，我看见她紧闭的眼睑颤抖着，黑黑的睫毛扑扑地在脸上抖动。

“海若，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我们自己家里。”

“家在哪儿？”

她迅速地睁开眼，旋即又闭上了。她用眼睫毛在我的手里挠痒痒。

“克里斯！”

“怎么啦？”

“和你在一起真好。”

我靠在她身边，不敢乱动。当我抬起头时，我从盥洗池上边的镜子里看见床的一部分，海若抓乱的头发和我赤裸的膝盖。我用一只脚从地板上搂过来一件半成品的工具，用另外一只空闲的手拿过来，并高高地举起，工具的尾端是尖形的。我的腿上也留有一处半圆形玫瑰色伤疤，我用这个带尖的工具在我伤疤的边上刺了一下，刺进肉里。也明明感觉到了疼痛。我看见血涌出来，大滴大滴的血沿着大腿内侧流下来，悄无声息地流到地板上。

我这样做也完全是无目的的。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地闪现着一个可怕的念头，我已经不再对自己说：“这是在做梦，”这种信念早已崩溃了，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了，我现在的想法是：“我必须自卫。”我端详着海若白纱衣服下宽阔的背，这背一直与拱起的臀部合为一体。她光着脚，小腿搭拉在床边，脚丫在地板上方摇摇晃晃。我顺着小腿抚摸着，轻轻地握住她玫瑰色的后脚跟，任由手指揉着她的脚趾。

她温柔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她不是海若，我也几乎敢断定，她自己并不知道她不是海若。

她光着的脚在我手里微微摇动，紫色的嘴唇在无声的微笑中有稍许的鼓胀。

“别动……”她轻声细语地说。

我轻轻地松开手，然后站起来。我还一直光着身子。当我急忙要穿上衣服时，我看见海若坐了起来。她静静地看着我。

“你的东西在哪里？”我不无怅惋地问她。

“我的东西？”

“你就只有这身衣服？”

现在已经有些游戏的味道了。我有意表现得漫不经心的样子，完全是平平常常的，就像我们昨天才分开一样，不，就装出我们从来都不曾分开的样子。她站了起来，用我熟悉的动作平整了一下裙子，动作看似虽轻，但却是很用力的。我的话已发挥了预想的效果，即便她一言不发，我也从她的动作上看了出来。她现在才第一次仔细打量了一下环境，寻索的眼神做出熟悉现场的样子，然后又故作惊讶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啊，”她装作无辜地说。“大概在柜子里吧？”她补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去开柜子。

“没有，那里只有工作服，”我回敬她说。我在盥洗池子旁边找到一件电器，开始用它刮胡子。这姑娘我还是与她少打交道为妙，管她是谁呢。

她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所有的角落都看了个遍，又瞧了瞧窗外，然后又回到我身边说：

“克里斯，我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问了一句就没话了。我静候着，关掉的电器随时都抓在手里。

“我好像忘掉了什么……好像忘记了许多事情。我知道……我还只记得你……以及……以及……别的就记不得了。”

我仔细地听着，并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我是……不是病了？”

“嗯……也可以这样说。是呀，有段时间你是有点小毛病。”

“啊，问题可能就出在这儿。”

她又变得快活起来，而我内心的滋味则是难以言喻的。她的沉默，她的走动，她的起卧，她的微笑，所有这一切，我想象的眼前的海若，都让我感到窒息般的恐惧，甚至比窒息的恐惧还可怕。但现在这个活生生的海若，我又觉得，这是一个经过简化的海若，性格特征又有些局促，她的一举一动，她的言谈、姿态和动作都是有节制的。她挨得我很近，两个空攥着的拳头在我的胸前敲打着，紧挨着脖子的下面，然后问道：

“我们相处得怎么样？好还是不好？”

“再好不过了，”我这样回应她。

海若微微笑了一下。

“你要是这么说，那就说明不怎么样。”

“这是什么话呢，海若，亲爱的，我现在得走了。”我急慌慌地说。“你等我一下，好不好？或者，也许……你饿了吧？”我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自己也感觉很饿了。

“饿了？不饿。”

她摇了摇头，头发摆来摆去的。

“我要等着你？很长时间吗？”

“1小时”，我就要趁机离开时，她却打断我说：

“我跟你一块走。”

“你不能跟着我，我得去工作。”

“我跟你一块去。”

这又是一个海若，原来的海若是从来不强求人的。从来不。

“亲爱的宝贝，这不可能……”

她张大眼睛看着我，猛然间抓住我的手。我的手也自下而上地抚摸着海若的前臂，她的胳膊热乎乎的，丰满而柔软，我根本就不想这样，但这几乎已经是身不由己的爱抚。我的身体已经向海若投降了，她也想把我的身体拉过去，理智不管用了，观点也没了，恐惧更谈不上了。

我不遗余力地保持镇静，于是我又重复说：

“海若，这不可能。你得留在这。”

“不行。”

她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口气说话！

“为什么不行。”

“我……我也不知道。”

她四周环视了一番，又抬起眼看着我。

“我不能……，”她又转为非常轻柔的语气。

“可到底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能。我觉得……我觉得……”

很显然，她内心里正搜索着答案，当她终于找到了答案时，她就像做出了什么新发现一样。

“好像我总要……看见你才行。”

她的这席话训练有素，不带感情色彩；这是某种完全不同的语调，揣摩不透。我觉得，在不知不觉之间，我拥抱她的内心感觉突然间起了变化，尽管从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她站在那儿，我拥抱着她；但我在她的眼神里搜索着什么，把她的胳膊背过去，我一边这样做，一边寻找什么东西。我的目光已经找到了能把她捆绑起来的东西。

海若背过去的胳膊先是挣扎了几下，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然后猛地一用力，挣脱了出来，我用尽浑身的力气也没握住。她挣脱出来时，我闪了一下，我挣扎了大概有一秒钟，然后脚底悬空失去了平衡，要不是我曾是运动员的话，我肯定就四仰八叉摔个着实，而她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同情，反倒流露出一丝微弱的不易察觉的窃喜表情，然后呈振作状，悠然地放下胳膊。

海若的眼睛依旧在注视着我，同一开始的眼神一模一样，平静如水，始终这样饶有兴致地注视我，当我清醒过来时，她似乎并不清楚我刚才在恐惧重压下的发作，不清楚我所做的绝望的挣扎。海若无所用心地站在那儿，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同时又显得什么都事不关己，又像是在搜集着什么，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怪怪的。

我自己也把手放了下来。我让海若站在房间的中央，我则走向盥洗池旁边的柜子前。我感觉到，我的处境很危险，陷入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境遇，我得尽快寻找一条出路，只要能找到出路，我会不择手段。如果有人问起我，我出了什么事，还有发生的这些事意味着什么，我将无言以对，但是我已经意识到，太空站发生的所有事情，把我们每个人都卷了进去的所有事情，是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绝不是偶然的，既可怕莫名，又难以理喻，然而我现在顾不上想这些，因为我眼下必须要找到能脱身的绝招，也就是想个能逃脱的诡计。柜子上方有个壁柜，壁柜是用来做家用药房的。我把所有的药迅速扫视了一遍，发现了一小瓶安眠药，我取了四片放进水杯里——这已是最大剂量了。我在做这些动作时，并没有在海若面前特别地注意隐蔽。这一点我自己也难以讲清楚是为什么。我也没想那么多。我往杯子里倒进开水，等着，直到药片完全溶解在水里，然后走向海若，她还一直站在房子的中央。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轻声地问。

“没有的事。喝了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假设她会听我的话。她还真的二话没说就从我手里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我接过杯子放到小桌上，一屁股坐到柜子和书架之间的角落里。海若慢慢向我走来，也坐在我旁边的直接放在地板上的气垫靠背椅子上，一如往常那样，盘腿坐着；她还以我同样熟悉的姿势甩了甩头发。尽管我完全不相信，她就是海若本人，但每当我再次见到我所熟悉的她的这些细微习惯时，我的喉咙就有些发紧。这是让人无法理解的，也是令人生畏的，但最可怕的是，我自己也像喝了迷魂汤似的，已不由自主地倾向于认为，她就是海若，而她自己也大模大样地就把自己当成海若，就其举止来判断，也并不令人生厌。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怎么一下子思想上就出现了怪念头，以为她就是海若，不会是其他什么人，只要还有什么可以确知的东西存在，我就能确信这一点！

我坐着，这姑娘背靠着我的膝盖，她的头发摆动时，弄得我的手很痒痒，我们就这样几乎一动不动地呆着。有几次我偷偷地看了看表，半个小时过去了，安眠药应该起作用了。海若喃喃自语着什么，声音非常轻。

“你说什么？”我问，但她并不回答我。我自认为这是睡意渐浓的信号，虽然我对自己的自以为是也没有当真，就是上帝也怀疑我的那点儿把式。为什么？连这个问题我也找不到答案。最有可能的解释是，我的那点儿花招也太小儿科了。

慢慢地，海若的头躺到了我的怀里，棕色的头发遮住了她的整个面庞，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的样子。我俯下身，想把她搬到床上去，她连眼也没睁一下，就一下子用她轻柔的手抱住我的脑袋，紧接着就发出一阵尖笑声。

我被惊呆了，而她则开心得一塌糊涂，发自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眯缝着眼看着我，表情充满了天真和狡黠。我直怔怔地坐在那儿，姿态非常不自然，茫然不知所措，一副无助的样子；海若又哧哧地笑了一阵，然后把脸贴在我手上，舒服而又心满意足，无声无息了。

“她为什么笑呢？”我自问，发出的声音很是生硬。上一回她已经表现过的不安，似乎又从她的脸上显露出来。我看得出来，她想极力地表现得真诚一些。她像孩子一样用手指轻轻地揉揉她的小鼻子，一声叹息之后，她终于开口说：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突然的一句话着实吓了我一大跳。

“我的举动像个傻瓜，对不对？”她继续说。

“我忽然觉得你怎么这么像一个什么人……呶，可是你也不错：你坐在那儿，一副自以为是的派头，像……像帕尔维斯。”

“像谁？”我问，因为我觉得我偷听到了点什么。

“像帕尔维斯，呶，你知道的，那个大胖子……”

毫无疑问，海若既不可能直接认识帕尔维斯，也没有从我这里听说过他，理由很简单，因为在她死了三年多以后，他才从太空站的考察队回来。直到那时我也不认识他，而且也完全不知道，他主持研究所的会议时有一个让人受不了的坏习惯，他总是没完没了地拖延会议。顺便说一下，他的本名叫帕雷·维利斯，他的姓就取自于这个全名的缩写，这一点在他返回之前我们也是不知道的。

海若的双肘扶在我的膝盖上，仔细地端详我。我把她的双手放到她的肩上，又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双手向中间移，直到脖子根的地方她的两只手碰到一起，我心里才踏实了点。但我的动作毕竟像是爱抚，直到海若闭上眼睛之后，她也没有理解成其他的意思。种种迹象都让我相信，她的身体摸上去的感觉与通常意义上人的身体一样，浑身都有体温，肌肉下面也有骨头和关节。我看她的眼神十分宁静，发现她有一种可怕的欲望，用力地让手指相互挤压。

她的两只手就快要合到一起了，这时我猛然想到了斯诺那双血乎乎的手，于是我一下子把手松开了。

“你怎么盯着看……”

我的心脏突突突地跳个不停，以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闭了一会儿眼睛。

忽然间我觉得，我经历的整个过程都是有计划的预谋，从头到尾，每个细节都能证明这一点。不要浪费时间，我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

“海若，我得走了，”我说，“如果你非跟着我不可的话，你就随我来吧。”

“那好。”

她忽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光着脚？”我边问她边向柜子走去，我从一堆五颜六色的防护服里挑选了两件，一件给我，一件给她。

“我不知道……我可能把鞋子忘在哪儿了。”她没有把握地说。我也懒得听。

“你带着衣服穿不进去，你必须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才行。”

“穿上防护服？这是为什么？”她一边问一边就马上脱衣服，但暴露出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衣服脱不下来，因为衣服上根本就没有可以解开的钮扣。中间的一排红色钮扣只不过是豪华的装饰。也没有拉链或者搭扣一样的东西。海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的动作很老练，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普普通通的事，从地板上捡起一个类似于解剖刀的工具，从后面把衣料剪开，一直剪到领口。这下好了，海若从头上把衣服扯了下来。防护服她穿上显得有些宽大。

“我们飞走吗？……可是你也？”她试探我说，好像我们穿好了衣服，可以离开房间了。我一味地点头。其实我心里极为恐惧，我怕我们可能会碰上斯诺，但通向太空舱起落场的通道空无一人，我们必经的无线电台房间的门也恰好关着。

太空站里一如既往的死一般的沉寂。海若看着我，她是在看我用一台电动小拖车怎么才能把存放在中间一间小房子里的火箭从轨道上拉出来。我按顺序检查了一遍微型核反应器、摇控器和喷管的状况，然后用助推车把飞行器推到圆形滚轴支座被栏杆围起来的平台上，这个平台上有一个圆锥形穹顶，我事先已经把我用过的空太空舱移走了。

这种小飞行器是专门用来在太空站和中继站之间运输货物的；除非紧急情况，否则是不可以装人的，因为从里面是无法打开的。恰恰这一点正合我意，它才成了我的计划的一部分。当然，我并非真的想把这枚火箭发射出去，但我得摆出真要发射的架势：因为海若经常陪我出去旅行，她对很多细节上的一招一势都了如指掌，我马虎不得。我把里边空调装置和氧气供应装置的状况也检查了一遍，然后打开了这两个装置，在启动了电子总开关后，控制灯亮了，我从里面狭窄的空间里爬出来，我指指里面，让站在梯子上的海若进去。

“进吧。”

“那你呢？”

“我随后就来。我必须把我们身后的盖子关紧。”

我就没有假想她会过早地揭穿我的骗局。

她几乎没有借助梯子的横木就爬了进去，她一进去，我就马上把头探进入口处，问她在里面舒不舒服，我刚刚听到从狭小空间里传来一声令人窒息的、闷声闷气的“还好”，就迅速撤出来，咣地一下把盖子用力地关上。我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插销插上了，然后用早已准备在手头上的改锥拧紧了五个加紧螺钉。

这个带尖的雪茄笔直地竖在那儿，好像它真的马上就要被发射到太空去了。我知道，被锁在里面的东西不会出任何事：里面有足够的氧气，甚至还备有少量的给养，况且我也并非真的想把她永久地囚禁在里面。

我不惜一切手段这样做，是想至少能争取几个小时的自由，好好地筹划一下，下一步怎么办，利用这个空隙与斯诺谈一谈，可是接下来又出事了。

当我再次试图紧一紧倒数第二个螺钉时，我觉得，支撑火箭的金属支架有轻微的摇动，这个金属支架呈倒鼎状，由三个护腿固定火箭。但我自己在想，这可能是我在拧螺丝时用力过猛造成的。

然而，当我向后退回几步时，我却看见了我再也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继而整个火箭颤抖了起来，里面传出连续的敲打声。砸什么砸！转念一想，如果是机器装置挤了这位棕色头发、身材修长的姑娘的位置的话，一个8吨多重的物体也不至于摇晃得这么厉害！

抛光的飞行器折射着起落场的灯光，发出嗡嗡的声音，并且颤抖着。除此之外，再也听不见任何敲打声了，机身内绝对安静，没有一丝响动，只是悬靠火箭的支架失去了轮廓，并且像琴弦一样颤动。振动的频率非常快，我心里捏着一把汗，担心这样抖下去机身会出问题。我用哆哆嗦嗦的手勉强又把最后一颗螺钉加固了一下，把改锥扔得远远的，然后从梯子上跳了下来。我慢慢地撤离，倒退着走，不敢转身，我边走边看到，箭体就像是蒸笼的托座，在持续不断的高温气体压力下连蹦带跳的。我觉得箭体表面已经失去了清一色的光泽。我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奔向遥控发射架，双手一起按下两个开关，一个是控制核反应堆的，另一个是接通无线电台的——与火箭内舱连通的麦克风里传来刺耳的尖叫声，或者也许是刺耳的咝咝声，反正完全与人发出的声音不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能从中分辨出一再重复的歇斯底里的呼叫声：“克里斯！克里斯！克里斯！！！”

其他的我就听不清楚了。我的手指也是一片血肉模糊，我既慌乱又紧张，设法赶快发射火箭。墙上反射着淡青色的光，发射台上喷管的排气口喷出一团团的烟雾，尘埃飞扬，这些尘埃旋即又变成一柱一柱刺眼的火星子，各种混杂的声音甚至遮盖住了发射启动时那种绵长的轰隆隆的声音。随着三条火舌的喷射而出，火箭起飞了，三条火舌又迅即合为一条火龙，喷气孔喷射出的火龙一窜一窜的，蔚为壮观。然后发射场的隔离门又关上了，自动开启的空调开始注入新鲜的空气，整个大厅的空气开始流动，呛人的气体打着旋地向排气孔飞去。这一切过程我都不太熟悉。我的双手还扶在发射操作台上，整个脸被烤得黑乎乎的，头发全部蜷曲了，这是由于火舌掀起的热浪冲击造成的，我痉挛着大口地吸着空气；空气里有股焦味，同时也有由电离作用产生的那种类似于臭氧的味道。尽管在发射的瞬间，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我还是被喷射的火光刺伤了眼睛，我的眼前现在只浮现出黑色、红色和金色的光环。慢慢地，这些症状消失了。等我的眼睛复明之后，烟雾、尘埃和雾气已经不见了，它们已经被不断呜咽地旋转着的空气压缩机吸走了。我第一眼看到的，是闪着绿光的雷达屏幕。我着手调试反射望远镜，想设法追踪火箭的位置。当我终于在望远镜上找到它时，它早已飞出了大气层。在我的一生里，我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冒险，这么快地、完全是盲目地发射了一颗飞行器，在对发射没有任何概念的情况下，既不知道应该是多大的加速度，也不知道到底要把它发射到哪里去。我想得很简单，把它发射到轨道上，让它围绕着索拉里斯的轨道转，高度大概有个1000公里就行了，然后把推进器一关不就行了嘛；只要这些装置还在运转，我就不敢保证，会不会出事故，灾难有可能接连发生。我还蒙对了，我查了一下天文表，轨道的高度果然是确定在1000公里的位置。说心里话，她的安全也是没有保障的；但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出路，我也没有办法。

火箭发射之后就被我关掉的麦克风，我现在已经没有胆量打开了。相反，我现在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只要能不再听到这种令人恐怖的声音就好，这种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人性可言。有一点我可以说：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通过海若的这张佯装的面孔，我开始看破了另一副真实的面孔，相对于这副真实的面孔，选择疯掉也不啻是一种解放。

我离开发射场时，已是一点钟。

《伪经指要》

脸上和手上的皮肤让火烤得伤痕累累。我还记得，在我给海若找安眠药的时候（现在想起来，我为我的天真感到可笑），我从药柜里发现了一管烧伤用软膏，于是我返回我的房间。我打开门，在太阳下沉时发出的红色光芒中，我看见在海若先前曾跪过的软椅上，坐着一个人。我还没有缓过神来，又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吓瘫了，我竭力在恐慌中稳住阵脚，脑子里闪出赶快逃跑的念头，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秒钟的时间，坐着的那个人就抬起头。原来是斯诺。他翘着二郎腿，背对着我（又穿上了那件被化学试剂烧坏的亚麻布裤子），正在翻阅什么文件。在他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大摞诸如此类的文件。当他看见我时，他把所有这些东西推到一边，神秘兮兮地注视着我，眼镜卡在鼻子尖上，眼睛向上翻，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一言不发地走向盥洗池，挤出稠糊状的软膏，在额头和脸上烧得严重的地方涂来抹去。还算幸运，脸上肿胀得不是太厉害，眼睛也没有烧坏，因为我当时把眼睛闭得紧紧的。我用消过毒的注射用针头把鬓角和脸上烧得比较大的水泡一一刺破，挤出里面的脓水，然后在脸上缠了两块医用纱布，纱布上贴的药膏产生了清凉的感觉。整个过程斯诺都在注视着我，我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我装着若无其事。等我彻底包扎完了之后（脸上还有一些烧痕），我坐到另一个气垫椅上。我这时才把海若的衣服从椅子上拿走，海若没离开这个房间之前，我不曾动过。这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只是没有任何钮扣、拉链之类的东西。斯诺的双手在他尖瘦的膝盖上来回地搓着，用质疑的眼神跟踪我的一举一动。

“喏，怎么样？我们是不是该小谈一下了？”我刚坐下，他就劝我说。

我紧了紧缠在脸上的纱布，它有点往下滑，我并没有搭理他。

“有客人来啦，是不是？”

“是的。”我干巴巴地回应他。我对斯诺阴阳怪气的调子一点也不感冒。

“甩掉了？看你，看你，立马就一蹶不振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他的额头上还在脱皮，表皮上露出玫瑰色的斑点。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脸。我怎么这样傻，为什么我就没想明白斯诺和萨多留斯的所谓让太阳晒得如何如何是怎么回事呢？我一直都以为他们的脸是让太阳晒的，——可实际上在索拉里斯星球上根本就不存在晒太阳的问题……

“你对自己的开始是否感到满意？”他没有问我发生事情的细节，在没有什么预兆的情况下，就劈头盖脑地给我来了这么一句。“是这样，还是那样，麻醉品，毒品，柔道，还是？”

“你想怎么样？要谈我们就正儿八经谈一谈，如果你总要冒傻气，我宁肯请你走人。”

“有时候，人们不得已，就得冒点傻气才行。”斯诺说。他眯缝着的眼睛直对着我。

“你能让我相信你没用过绳子一类的东西？你没有用锤子？你也许没有偶尔扔出去一个墨水瓶，像路德那样？没有？噢嗬。”他的嘴扭曲着，“你这家伙已经够棒的啦！就连盥洗池也还完好无损，你还没有把脑袋也当成武器用上，这就够厉害了，你看房间里一切都好好的，还没搞得一片狼藉，看来你手脚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发射，完事，就这样，对不对？”

他看了看他的表。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想必会有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的时间。”他断言说。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带有不惬意的微笑，最后他又说：

“怎么，你想说我长了个乌鸦嘴？”

“还是很臭的乌鸦嘴。”我以强调的语气证实道。

“是吗？如果我真的告诉你一些真相，你会相信吗？你能相信我说的哪怕一个字吗？”

我没吭声。

“第一个遭这种罪的人是吉巴里安，”他接着说，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无所适从的微笑。“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隔着门与我们说话。而我们，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们对此会怎么说他？”

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但我更愿意沉默。

“很清楚。我们认为他疯了。他有时也隔着门跟我们说出一些，但不是全部。也许，甚至连你也能想到，他为什么要隐瞒谁在他那儿？呶，这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梦想成真。但他是一位真正的科学家。他恳求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给他什么机会？”

“是啊，我猜想，他是在设法进行某种分类研究，以使要解决的问题变得单纯起来。他夜以继日地工作。你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吗？你肯定知道的！”

“计算。”我说，“抽屉里，在无线电台房间。是不是他干的？”

“是的。但当时我对此也一无所知。”

“这种事持续了多长时间？”

“你指的是与访客周旋？也许有一周的时间。我们只能隔着门说话。怎么会有人进去？我们在想，他一定是产生了幻觉，是被迫性幻想症。我给了他茛菪胺药片。

“怎么？……给他用！？”

“正是。他服用了这种药，但他不是为自己才服用这种药的。他这是在做实验。这你知道。”

“那你们呢？”

“我们？我们本来决定，到第三天强行进入他的房间。我们是想破门而入，如果实在没别的办法的话。我们是出于善良的愿望，想拯救他。”

“啊……我说嘛！”我无意中说漏了嘴。

“是的。”

“就是那……在那个柜子里……”

“是的，朋友。是的。他不知道，这期间我们自己也有客人找上门了。我们已经顾不上管他的事了。但他不知道这个情况。现在……现在我们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

他说这番话时语调是那么轻，最后这句话与其说是我听见的，还不如说是猜出来的。

“等等，有一点我不明白，”我说，“怎么可能，你们肯定听到了什么。你自己说的，你们听到了点什么。你们一定听见了两个人的声音，这就是说……”

“不是的。只有他的声音，即便里面有各种各样难以分辨的嘶嘶作响的杂音，想必你知道，我们总还是能分辨出他的声音的。”

“只有他的声音？可是……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尽管我对这个题目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但我想，我不应该急于用我的理论去解释什么，即便它能解释这样或者那样的一些事情，但总体上还是无济于事。是的。但想必你昨天已经眼见为实了，否则你会认为我们俩一定是疯了。”

“我想，是我自己疯了。”

“是吗，真的？你就没有见到什么人？”

“当然见到了。”

“那是谁？！”

他的鬼脸已经没有了微笑。我在回答他之前，看了他很长时间：

“那个……黑……”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完全蜷缩并且前倾的身体看上去在无意之间变得轻松了一些。

“尽管如此，你要是警告过我的话，”我已经开始不那么冲劲十足了。

“我当然警告过你。”

“是的，但那又怎么样？”

“只是唯一一种可能的办法。你能理解，我也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这没有人知道，也没有谁能够知道。”

“听着，斯诺，提几个问题。你知道这些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个……这位……她还会怎样？”

“你的意思是，她还会不会再来？”

“正是。”

“她会重来，但不是再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重来时，她会从零开始……与第一次来一样。她还是白纸一张，什么都不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无论你上一次为了摆脱她做了什么样的事，她的举止都表现得她当时不在场的样子，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如果你不通过什么关系去逼迫她的话，她也不会有侵犯性。”

“通过什么关系？”

“这要视情况而定。”

“斯诺！”

“你想怎么样？”

“不要再神秘兮兮的了，这种奢侈我们承受不起！”

“这不是奢侈，”他打断我，语气生硬。“凯尔文，我有一种印象，你一直还没有真正理解……要么你就是在……等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

“你能说清来过你这里的是谁吗？”

我直往肚子里咽口水，低下了头。我不敢看斯诺。我心想，只要不与斯诺打交道，和谁打交道都行。但我没有选择。我脸上的纱布掉下来一块，掉到了手上。又湿又滑，吓了我一跳。

“是一位太太，这位太太我……”

这句话我说不下去了。

“她已经死了。她是自己……她自己注射了……”

斯诺等着。

“她是自杀对不对？”他问，因为我实在说不下去了。

“是的。”

“就这些？”

我沉默。

“还不止这些。”

我猛地抬起头。斯诺压根儿就不看我。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回答我。

“那好吧”，我抿了抿舌头说：“我们吵过一架。或者也算不上什么吵架。我只不过是和她说话时像吵架的样子，你知道，人们在生气时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收拾了一下我的随身用品，然后搬出去住，她提醒过我这样做的后果，但她并没有用特别强调的语气，我也没当回事，当然，如果你与一个人多年生活在一起，也没有必要用刻意强调的语气……我当时断定，她不过是这么说说而已，真要这么做的话，她会害怕的，并且……我也这样对她说了。到了第二天，我想了起来，我在抽屉里……存放……有这种针剂；她也知道有这种东西，是我从实验室带回家的，我有别的用处，我当时也跟她说起过，这种针剂是干什么用的。一想到这，我吓得够呛，想赶快回家把针剂拿回来，但我又转念一想，这样一来，我好像还当真了，会给她造成我太在乎她的反应的印象，算了……就这样，管她呢，到了第三天，我还是回去了，心里放不下。结果她已经……当我回到家时，她已经死了。”

“啊，你小子是无辜的嘛。”

听他这么说，我一跃而起。可当我仔细看了他一眼时，我才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这时我才觉得仿佛是初次见到他。他脸色苍老，面颊上深深的皱纹刻录了他难以言说的疲惫，看上去像是重病号。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我还很少这样冷静地问他。

“我这么说，是因为这个故事听上去有些悲剧味道。不对，不说这个，”看我要激动起来，他赶快补充说，“你还是没有真正搞懂。不言而喻，这件事让你很难承受，你甚至自认为是杀人犯，但是……最恼火的还不是这些。”

“你不说也罢！”我不无讥讽地说。

“我很高兴你不相信我说的话。真的。已经发生的事情，固然是可怕的，但最可怕的事还在后面，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从没经历过的。”

“我不懂……，”我轻声轻气地说。我真的什么也没听懂。他点头。

“一个正常的人，”他说，“什么才叫一个正常的人呢？是一个从来就没有干过丑事的人？就算他没干过，难道他就没想过？或者他真的连想也没想过，只是不由自主的一个闪念，而且是十年或者三十年前出现的一闪而过的念头，也许这个念头早已褪色，并忘得一干二净了，对此他从来就没有担心过，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个昙花一现的念头，根本就没有付诸实施。好了，现在你可以想象到了，怎么突然间一下子，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人群当中，当时闪念中的‘这个’，出现在他面前，一副真真切切的肉体，如影相随，死死地缠住他，怎么都消灭不掉，奈何？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我哑巴了。

“太空站，”他轻轻地说，“后头你会经历到索拉里斯太空站是怎么回事。”

“可是……它总得有个头吧？”我迟疑地说。

“可你毕竟不是罪犯，萨多留斯也不……”

“但是你，凯尔文，你毕竟是心理学家！”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谁能保证自己没有在某个时刻做过这样的梦？一个挥之不去的形体？你想想……你想想一个恋物癖，他爱恋着的东西，就我所知道的来说，可能是一件带血迹的内衣，他甚至不惜自己的皮肤穿上它，直至他连恳求带威吓地征服了这块他深爱着的、令人作呕的破布，这很有趣，对不对？他一方面对自己渴望得到的东西感到作呕，同时又疯狂地追逐它，他甚至愿意把整个生命祭给这块他深恋的破布，其感觉也许就像罗密欧对朱丽叶一样……就会出现这种事。这是毫无疑问的，你大概也能理解，确实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情境……这等情境还没有谁敢实现它，除了在思想里，在某个唯一的感觉错乱的瞬间，某个自我作贱的瞬间，还是某个暴怒的瞬间，随你怎么说，反正有这种事。当时随便的一个念头、一句话，现在就变成了活生生的躯体。这就是全部。”

“这就是……全部，”我下意识地跟着重复，声调麻木得像块木头。我脑袋里嗡嗡直响。“但是……太空站呢？这与太空站有什么关系？”

“你装蒜吧你，”他嘟哝着。他审视地望着我。“我一直在谈索拉里斯，只在谈索拉里斯，不是谈任何别的东西。要让我说清楚等待你的将是什么，这我无能为力。此外，你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事，这些经历至少能让你意识到，有必要听我讲完。

我们要揭开宇宙之谜，我们就做好了一切准备，这就是说，我们做好了忍受寂寞的准备，奋斗的准备，也准备殉难和死亡。出于谦卑我们没有大肆声张，但我们有时确实在想，我们很了不起。然而，这并不是全部，我们所显示的这些意愿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我们根本就不想征服宇宙，我们只是想最大限度地延伸地球的边界。某个星球有可能完全是沙漠，就像撒哈拉一样，另一个星球可能被冰雪覆盖，就像南北极那样，或者是热带景象，就像巴西的原始森林一般。我们博爱且又尊贵，我们不想征服其他人种，我们只想向他们传播我们的价值，并作为回报，接收他们的全部遗产。我们自认为负有交流的神圣使命，一种骑士气概。这又是一个谎言。我们寻找的是人，而不是人以外的存在。我们并没有人以外的世界的需要。我们需要的是人自己的镜子。对其他的世界我们无从着眼，摸不着门道。我们由这个世界而来，也窒息于这个世界。我们想寻找按我们的样式理想化出来的图像；我们寻找一颗星球，寻找一种文明，比我们的星球、我们的文明更完美，我们希望在其他星球找到的，是以我们的蒙昧过去为原型的东西，它也许已进入更高的进化阶段，但它也一定是基于与我们文明中一样的进化原则。可是另一方面，对那些我们不能同意的东西，我们就会奋力反击，最后就只剩下了我们从地球上带来的纯粹地球的纯粹美德，人类的英雄主义的功德碑！我们就是受这一道德的指引飞到这里，我们到了这里就是要实现这一目标，可是另一方面，当真理显示出来时，我们却要隐瞒真理，我们不能忍受不同于我们的真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耐着性子听完他的话，然后问道。

“我们想达到的目标是：接触另一个文明。我们已经接触到了！这一接触就像把我们放到显微镜下透视一样，我们人类畸形的丑恶、愚昧和可耻暴露无遗！！！”

他义愤填膺，声音有些抖动。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更高级的东西是……大洋？大洋就是它？这是为什么？你不要对过程来一通机械论的描述，看在仁慈的上帝份上，我只想问为什么？！你当真认为大洋在与我们捉迷藏？或者它是在惩罚我们？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蒙昧的鬼神说！整个星球操控在一个巨大的魔鬼手中，这个魔鬼专门热衷于搞恶作剧，硬是把拉丁神话中专门趁男人睡觉与男人媾合的女妖苏姑蟠（Sukkuben）分派给科学考察队的成员！这等白痴一样的鬼话恐怕连你自己也不相信吧？！”

“这个鬼根本就不是白痴，”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惊愕地看着他。这时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的神经可能彻底崩溃了，即便考虑到太空站发生的这些事情，也不能用一般的精神错乱来解释。“反应式精神病？”这个诊断从我的脑海中倏忽而过，而这时的斯诺，几乎是一声不吭，完全不动声色的样子，窃笑着什么。

“你在给我诊病？一边凉快去吧你。从根本上说，你现在尝到的那点滋味还是不疼不痒的，有你好看的。”

“啊哈。这么说是魔鬼对我手下留情喽。”我顶了他一句。我觉得，谈话已渐渐成了负担。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想让我告诉你，多少万亿吨不断蜕变的原浆是专门针对我们才翻滚着的？也许根本就没有。”

“什么叫根本就没有？”我茫然地问。斯诺只管微笑。

“你应该知道，科学只能解释事物发生的过程，它不过问事物为什么会发生。怎么回事？就在向大洋发射X射线的这个实验的第八天或第九天，问题就来了。也许大洋是通过一个其他的什么射线回应了我们发射的X射线，也许大洋用这种射线探测了我们的大脑，探穿了我们的灵魂包囊。”

“灵魂包囊？”

我开始产生兴趣。

“正是。记忆中的聚焦点，它脱离其他一切过程，某种自我封闭的、受压制的、一格一格堵得严严实实的，记忆的死灰在聚焦中复燃。大洋把灵魂包囊用作指南，当作设计图纸，按图索骥……你知道，这很类似于彼此相砌的非对称性晶体，就像染色体和脑脊髓的蛋白体构成了感知过程的基础一样……有遗传能力的原生质毕竟也是‘自行感知什么的’原生质。这就是说，它是从我们的包囊中索取记忆，并摘录它们，并且然后呢，这你就知道了，然后会怎么样。但它为什么会这么干？呸！无论如何不是为了消灭我们。它在这方面要比我们想象的单纯得多。本来它可以无所不能……它有太多的技术可以选择，比方说它可以用与我们长相一样的人置换我们。”

“啊！”我叫了起来。“难怪你头一天晚上见到我时，吓得要死！”

“是的。此外，”他接着说，“也许它已经这么做了。你怎么就知道，我还是不是那个两年前飞来的可靠而又老迈的睡鼠？”

他开始轻微地笑了笑，好像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很满足，但他很快就收住了笑容。

“没有，哎呀，没那么严重，”他嘟哝着说，“但即便不发生这种事也够我们呛的。也许更多的事情得区别对待，但我只知道一条：我们俩有可能被人家杀死。”

“那杀不死她吗？”

“我可没教你做这种尝试哦。这样搞，戏可就演砸了！”

“用什么办法都不行？”

“我不知道。无论如何，毒药、刀子和绳子是不管用的……”

“原子弹呢？”

“你想用原子弹？”

“我不知道。如果有谁明确知道她们不是人的话。”

“但在某种意义上她们是人。从主体角度说，她们是人。她们完全不清楚，她们的……身世是怎么回事。这一点兴许你也觉察到了？”

“是的。那这又……怎么解释呢？”

“她们再生的速度是闻所未闻的。简直是以一种完全不可能的速度，就在你的眼前，我告诉你吧，就在你眼前，摇身一变就是一个新人，全新的举止，像……像……”

“像什么？”

“就像是把我们对她们的想象录了下来，记忆中有什么，她们就是什么，按照……”

“对。是这么回事，”我证实说。药膏顺着烧伤的脸流下来，滴到手上，我也顾不上处理。

“吉巴里安知道吗？”我突然问。他认真地看了看我。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知道的这些？”

“对。”

“几乎可以肯定。”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他告诉你的？”

“不是。但我在他那里发现了一本书。”

“《伪经指要》？！”我惊呼，并忽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没错。怎么连这个你也知道，你是从哪知道的？”斯诺突然间非常不安地问道，瞳孔恨不得钻进我心里。我摇摇头，表示回答。

“你只管放心，”我说，“你看到了，我被烧伤了，没有一点点的再生迹象吧？吉巴里安在他的房间里留给我一封信。”

“一封信？这你怎么没有说过？！信里说了什么？”

“没几句话。只能算是便笺，不是什么信。有关索拉里斯文献检索方面的忠告，还有这本《伪经指要》。《伪经指要》是什么东西？”

“一本珍本秘笈。可能它事关我们的处境。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角上已经磨坏的薄薄的小书，递给我。

“萨多留斯知道吗？”我边问边把书塞进口袋。

“什么，萨多留斯？在这种情境下，每个人都只能泥菩萨过河，各……顾各。他努力使自己保持正常，对他来说，保持正常就意味着：一本正经的。”

“你能保证你知道？”

“那当然。有一次，我和他一块儿遇到了险境，细节我就不说了，无论如何，我们一共八个人，总共只剩下500公斤氧气。我们一个接一个地都放弃了日常活动，到最后，所有的人脸上都长满了胡子，只有他还坚持刮胡子，擦鞋，你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当然，至于他现在一直在做什么，不管是装腔作势还是在行凶，都一样，都是空忙活。”

“行凶？”

“对了，这不能叫行凶。我们必须要找一个新词。比方说，可以叫‘弹射离婚法’。听上去是不是好些？”

“你可真会开玩笑，”我说。

“难道你希望我哭？说正格的，有什么建议。”

“哎呀，让我安静些。”

“不，我是认真的：你现在知道的大概与我一样多。你有什么计划没有？”

“你真够滑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她……又出现了的话，她一定还会出现吗？”

“想必会吧。”

“她到底是从哪进来的呢？太空站不是封闭的吗？兴许太空站的外壳有……”

他用手势表示不是。

“外壳没有问题。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通常的情况是醒来之后有客人，人毕竟得睡觉，就是硬撑着，有时也得睡一会儿。”

“能不能把自己关起来？”

“这管不了多大用。办法嘛倒有一个，这你也知道，就是……”

他站起来。我也站了起来。

“听着，斯诺……你的意思是关掉整个太空站，你只是想让我主动说出这一点？”

他摇了摇头。

“没这么简单。当然，我们随时都可以逃跑，也可以向发射基地发出求救信号。他们会把我们的求救当作胡言乱语，以为我们疯了……然后把我们送回地球上的某处疗养院，直到你收回自己求救时说过的话，乖乖地听命于他们为止……与无助地呆在一个遥远的星球、与世隔绝地等待集体疯掉相比，这也许不是最糟糕的。你想想，有花园，那么安静，小白房子，与护士一块散步……”

斯诺说这些话时神情肃穆，两只手插进衣袋里，眼睛盯住房间一角，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看。红太阳已经从地平线的背景上消失了，冒着冠状泡沫的波浪推向墨黑色的海岸，渐渐模糊起来。天空中火光冲天，熊熊燃烧。在这种两色交汇、让人有说不出的绝望感的景色上面，带有紫丁香色镶边的云团翻滚冲折。

“这么说，你想逃跑？或者不跑？还是没想好？”

斯诺微笑着。

“你真是不屈不挠的征服者……你还没有吃到真正的苦头，否则你不会这样咄咄逼人的。不要掰着手指问我想怎样，而要考虑我能怎样。”

“那能怎样？”

“这我同样也不知道。”

“那我们就这样呆在这儿？你想想，想个办法……”

他使劲地看着我，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层一层鱼鳞状的脱皮。

“谁知道呢。这也许值得。对大洋我们是没有任何办法，但我们自己也许……”

他四周看了看，拿起他的文件，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本想叫住他，但嘴巴张得很大，就是发不出声音。我无计可施，只好被动地等待。我走到窗前，望着血黑色的大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脑袋里闪现一个想法，我可以去发射台，把自己关在某个火箭里，但只是想想而已，没有当真，这想法实在太蠢了；迟早还是得出来。我靠在窗台上，从兜里掏出斯诺给我的这本书。光线还可以，有玫瑰色的雾气向一侧飘移，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红彤彤的色彩当中。书里面收集了一位叫奥托·拉文策尔的哲学教师的文章，这些文章的绝大部分都具有无可争议的价值。任何科学总是求助于伪科学，求助于伪科学中风格独特的对现实的歪曲；天文学求助于行占星术的女巫，化学曾是炼金术，这么说来，索拉里斯学的诞生也伴随着一股探索思想巨妖的高潮，没什么不可以理解的；拉文策尔的书里也充斥着来自这种渊源的精神养料，顺便说一下，出于公平的愿望，我必须再补充一句，在他亲笔所写的引言中，他还是有意与单纯的猎奇心理保持距离的。他的意思很简单，也不无道理，出这本集子对历史学家和心理学家来说，非常具有时代档案的价值。

伯尔顿的报告在这本书里具有很受尊重的地位。整个报告由很多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伯尔顿飞行记录的副本，内容十分简洁。

按照考察队约定的时间计算周期，从14点到16点40分的记录简要而又无结果：高度1000米，或者1200米，或者800米，什么也没有观察到，大洋空空荡荡。这些记录又重复了几次。

然后，16点40分左右：升起红色云雾。可见度700米，大洋空空荡荡。

17点左右：云雾更浓，安静，可见度400米，渐明亮。下降到200米高度。

17点20分左右：陷入到云雾中。高度200米。可见度20—40米。安静。上升到400米高度。

17点45分左右：高度500米。云带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云雾中开了一些喇叭口状的洞，从这些洞口能看见大洋的反光。这些洞口浮现出一些东西。我设法转入其中的一个洞口。

17点52分左右：我看见旋涡一类的东西，旋涡里不断抛出黄色泡沫。被浓雾包围。高度100米。下降到20米。

到这里，伯尔顿飞行记录的副本结束了。报告接下来的部分，是所谓伯尔顿病历的摘要；更准确地说，它只是强迫伯尔顿做的一个口授记录，口授记录有多次被专门调查委员会成员的提问中断的痕迹。

伯尔顿：当我下降到30米时，已经很难保持住高度，因为在这片四周都没有云雾的空间，总是刮起一阵一阵的风。我必须总盯着驾驶盘，有一段时间，大约有10分钟或者15分钟长的时间，我就顾不上在驾驶舱里向外看。结果我无意中钻到雾里，一股强大的气流冲了进来。这不是通常的那种雾，而是一种悬浮式的东西，我觉得，它是一种胶体物，因为它把我所有的玻璃窗都糊住了。所有清洗的办法我都用上了。这种东西黏性很大，清洗起来很困难。这时，我觉得发动机的转数减少了大概30%左右，这是由这种胶体状雾糊在飞行器旋翼上产生的阻力造成的；这下子我开始控制不住高度了。因为我已经在超低空飞行，又担心机头一头栽到波浪里，我开足马力。机器总算保持住了高度，但无法升得更高。我还有四枚火箭助推器。我暂时还舍不得用掉，因为我想，情况有可能更加恶化，到那时我再用它。我把转数开到最大，出现了强烈震荡；我猜想，这是因为悬浮胶雾黏住了旋翼而产生的振动；升降仪表盘上的刻度总是停留在零的位置上，对此我却无能为力。自从我卷到云雾里，我就没见到过太阳，但对着太阳的方向有隐约的红色。我还在不停地盘旋，我希望，不定什么时候，我会穿破云雾，进入一块无云的地带，大约半小时之后，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我飞到一片无云的天空，这是一片几乎是按规则分布的云洞，直径约有几百米。四周都是汹涌翻腾的云团，像是在强烈的对流层中冲击而起的。鉴于四周凶险的云壁，我尽可能在“云洞”的最中心地带盘旋，这里的空气最平静。这时我注意到了大洋表面的变化。波浪几乎尽数消失，这种黏液质的东西（大洋就是由这种东西构成的）的最上层变成了透光的烟雾，这种透光的烟雾旋即也消失了，不一会又变得清清亮亮的，我可以透过几米的表层看见里层的东西。里边像某种黄泥浆一类的东西，它有规则地分布，一束一束的细柱，向上凸起；它一露出头来，就能像玻璃一样闪闪发光，然后开始翻滚，卷起浪柱，又僵化成柱体；看上去与稠稠的煮糊的糖浆非常相似。这种泥浆或者说黏液慢慢汇聚成波结，汇聚又汇聚，直至冲出表面，产生驼背状的波峰，慢慢形成大洋表面的波浪状。我又差点被卷到浓雾里去，于是我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再度开足马力，奋力操纵驾驶杆，把飞行器从浓雾边缘拉了回来；当我又能看到外面时，我发现我的下方出现了我记忆中的某个花园的景象。是的，是记忆中的某个花园。我看到了灌木，矮树篱笆和小径，这一切看上去都不够纯正和真切，好像都是用黄色石膏一样的材料做成的，非常黏稠而且僵硬。看上去就是这样；大洋表面的闪光很强，我尽可能降低高度，能多低就多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问：你看到的树木和其他植物也长着树叶吗？

伯尔顿：没有。这只是一般化的形式描述，只是说样子像花园。噢，完全准确！样子！看起来是这么个样子。有个样式，但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不一会儿功夫，所有的东西开始崩裂和破碎；稠稠的黏液在表面呈波浪状地相互堆积挤压，然后凝固僵化，一部分向下流动，一部分则因凝固而滞留住，彼此横冲直撞，上下翻腾，相互冲撞的力量总是非常巨大，表面上覆盖着泥浆，除了泥浆，我再也看不见什么东西。这时，浓雾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我只好迅速升高转数，攀升到300米高度。

问：你敢肯定，你看到的是你记忆中的某个花园，而不是你记忆中的其他东西？

伯尔顿：是的。因为我注意观察了它的各种各样的细节。比如说，我清晰地记得，在一处地方摆了一摞正方体的小箱子。后来我想起来了，这可能是养蜂用的蜂箱。

问：你是后来才想起来的？但不是在你看到的时候就想到的？

伯尔顿：不是，因为这些东西看上去像是石膏做的。我还看到了其他东西。

问：什么东西？

伯尔顿回答：我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因为速度太快，我看不真切，无法仔细辨别。我印象里觉得，一些灌木底下放着什么工具一类的东西，工具是长方形的，带扇形的齿子，像是用石膏浇铸的修剪花园用的小型机械。但到底是什么，我没有完全的把握。

问：你就没有想过，这是一种幻觉？

伯尔顿：不是。我想过，这是海市蜃楼。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是什么幻觉，因为我的感觉很详实，没想过它是一种幻觉，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我在生活中从来就没有见到此类东西。当我爬升到300米高度时，我下方的云雾被撞出很多洞，其形貌看上去像一块奶酪。其中一个雾洞是洞穿了的，我顺着这个雾洞看下去，大洋波浪汹涌，在其他的云洞里依旧是云雾升腾。我顺着这个云洞的位置俯冲下去，从40米的高度我看到，在大洋表面的下面，紧挨着，矗立着一堵墙，有点像一座高楼的墙体；它在波浪的簇拥中闪闪发亮，右角有一排很规则的开口，像窗子；我甚至觉得，在一些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移动，我不太肯定。这面墙体在缓缓升高，从大洋表面耸立出来。黏液像水滴一样从它上面流下来，也夹杂有泥块状的东西，很稠密，布满纹络。突然间，它裂为两部分，迅速下沉，只眨眼的功夫就没了。我再次拉升飞行器，穿过的云层是如此稠密，以致我都能感受到飞行器的起落架与它的碰撞。我又找到一处漏斗状的云洞，这处云洞要比第一次发现的那个大若干倍。

我从远处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因为这东西很亮，几乎是白色的，我便设想，这可能是费希纳的太空服，因为它的形状太像一个人体了。我掉转机器，急转直下，因为我很担心飞出这个云洞再也找不着它了；噢，这个形体升高了一点，看上去好像在游动或者贴在波浪上。我心里很急切，尽量向下盘旋，我飞得如此之低，以致感觉到起落架撞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我设想，这是波浪的浪尖，因为这地方确有一个很大的浪尖。这是人，是的，这是人，他并没有穿太空服。尽管如此，他还是游动着。

问：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伯尔顿：是的。

问：他是谁？

伯尔顿：是个小孩。

问：是个什么样的小孩？你生活中曾经在某时某地见过这个小孩吗？

伯尔顿：没有。从来没有。无论如何我不记得有这么个小孩。此外，我越是接近他——我距他有40米左右，也可能更近一点，我就越是觉得，在他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不祥的事情。

问：你说不祥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伯尔顿：我马上就会说到。首先，我并不知道它是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这个小孩异乎寻常地大。巨大的，用巨大的这个词也不足以说出它到底有多大。它大概有4米高。我清楚地记得，当我的起落架碰上波浪时，这个小孩的头部比我还高出一截，就算我是坐在机舱里，我距大洋表面的高度也在3米以上。

问：既然这东西这么高，你怎么知道它就是一个小孩？

伯尔顿：因为它是一个很小的小孩。

问：伯尔顿，你不觉得你的回答不合逻辑吗？

伯尔顿：不是。根本不是。我确实看到了它的脸。此外，从身体的比例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它看上去……看上去几乎与婴儿的相貌差不多。不对，这有点夸张。也许有两、三岁的样子。它的头发是黑的，眼睛是蓝的，大块头！并且赤身裸体。全裸着，如同初生的婴儿那样。湿乎乎的，宁可说是又湿又滑的，皮肤上光泽闪烁。

看见这种东西我觉得很恶心。我不再相信它是海市蜃楼。我看得太真切了。它随着波浪的起伏而起伏，但它是自起自伏的，不是波浪裹挟的结果，这真令人恶心！

问：为什么？它怎么会有如此特异的功能？

伯尔顿：它看上去就像立在某个博物馆里的木偶，但像是活着的木偶。它的嘴巴一张一合的，所有人的动作它都一应俱全，真让人作呕。确实让人作呕，因为这不是它自己的动作。

问：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伯尔顿：我没有更近距离地接触它，大概也就是距它15米、20米的样子，也许20米，这个数字更准确些。但我已经说过了，它实在是太大了，隔这么远我也足以把它看得清清楚楚。眼睛还一眨一眨的，它看上去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只是它的动作，谁也学不来，任谁怎么学都学不来……

问：你尽量再详尽地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伯尔顿：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到这一点。我只是有这样的印象。这只是个直观印象。我并没有深入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些动作不是自然而然的。

问：你的意思是说，比方说，像手这样动作，像人的手这样，由于受关节的限制，不能这样运动？

伯尔顿：不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而是……这些动作根本解释不出什么意义。但每个动作确实都意味着点儿什么，服务于什么……

问：你这么觉得？婴儿的动作是不可能意味着点儿什么的。

伯尔顿：我知道。但婴儿的动作是无规则的，无目的的。一般化的。但这种东西，啊，我知道了！它的动作是有步骤的。这些动作是按顺序分组分序列进行的。就好像有谁在分别研究，这个小孩的手是用来干什么的，上半身是干什么用的，嘴又是干什么的，而在说到脸时，情况是最糟糕的，因为脸的表情是最丰富的，只能说它像是脸……不，我不知道该怎么命名。它是有生命的，但尽管如此，它不是人意义上的生命。就是说，具备人一样的轮廓，但不是人。包括它的眼睛，也包括它的皮肤，都像人，所有的东西都像，但从表达和表情变化上看不像。

问：是变形脸？你知道，是不是像一个患癫痫的人的脸那样？

伯尔顿：是啊。我见过癫痫病人这种情况。我懂。但不是这样，这是某种不同的东西。患癫痫的人的表现是痉挛的抽搐，而它则是完全流畅的，并且始终都在动作，优雅的，或者我该怎么说呢，和谐的。我再找不出什么其他的名称。再说面孔，与脸也没有什么两样。但真正的脸看上去不可能这一半是兴味盎然的，而另一半则是忧郁的，而半边脸的某一部分是威胁或者担心的表情，而另一部分又是自鸣得意或者诸如此类的，但这个小孩就是这样的。此外，所有这些动作和表情都是以极快的速度进行的。我只看了很短的时间。也许就10秒钟。是不是真的有10秒钟，我也不清楚。

问：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看到了这么多东西？顺便问一下，你怎么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你对着表看的吗？

伯尔顿：没有。我没有对着表看时间，但我已经飞了16年了。我的职业要求我对时间的估算，要达到秒级的精确程度，这是瞬间的事，我的意思是，这要靠瞬间反应。这种能力在着陆时是绝对必要的。一个驾驶员需要有判断现场的能力，至于某种情境到底需要5秒钟还是10秒钟，从来就无关紧要，这种数秒针的办法是不管用的。目测能力也同样重要。一个驾驶员需要这种能力，在尽可能最短的时间内决断的能力，日积月累，人们可以学到这种能力。

问：这就是你所看到的一切？

伯尔顿：不是的。不过，其他的东西我记得不够真切。我想，让我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东西，这太难为我了。我的脑子像是用木塞塞住了。浓雾又开始合拢，我不得不攀升拔高。我必须这么做，但我已不记得，我是怎样以及何时这么做的。我生平中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脑袋完全不管用了。两只手哆哆嗦嗦，抖得很厉害，连正常操纵驾驶杆的能力都没有了。我觉得我喊了几嗓子，尽管我知道我没有与基地连线，但我还是向基地呼叫了几次。

问：你没有设法返回吗？

伯尔顿：没有。因为当我最后逃出云外，飞到极限高度时，我心想，也许费希纳就在某个云洞的下面。我知道，这可能是胡思乱想。可是我还是不想放弃。如果真是这样呢，“我想”，那兴许我就能把费希纳救回来。因此我就想，尽可能把每个云洞都搜索一遍。但是当我搜索完第三个云洞，再次拉起飞行器上攀时，我已经意识到，我的想法不会成功。这事根本做不成。我不得不承认。这事谁都清楚。我变得有些厌烦，在驾驶舱里感到恶心。直到那里我还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来都没有这么糟的反应。

问：这是中毒症状，伯尔顿。

伯尔顿：也许吧。我不知道。但我在第三次俯冲时看到的东西使我作呕，我当时也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这不是由中毒造成的。

问：这你怎么可能知道？

伯尔顿：这不是幻觉。幻觉只能被我自己的脑袋生产出来，难道不是吗？

问：没错。

伯尔顿：这就对了。而它不是被生产出来的。我从来都不相信它是被生产出来的。根本就不可能。

问：你最好还是说一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好不好？

伯尔顿：我首先必须知道，对我至今所说的东西，将会被怎样看待。

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伯尔顿：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基本的区别。我已经说过，我确实看见了什么东西，这东西总是令我无法忘怀。如果调查委员会相信我的话，哪怕相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从而沿着这个方向对大洋进行相应的研究，我的意思是，——那我就全说出来。但如果调查委员会认为是我这方面出了问题，认为我产生了某种臆想症的话，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问：为什么？

伯尔顿：因为如果说我是幻觉的话，无论幻觉到了什么，那也是我自己的私事，即便让人笑掉大牙也无所谓，相反，我说的是对索拉里斯的经历，这就不是开玩笑的事了。

问：想必你的意思是说，接下来无论再问你什么，你都会三缄其口，直到考察队的主管机关对你做出最终决定为止？因为你大概也看出来啦，调查委员会没有被授权立即做出一个决定。

伯尔顿：就是这么回事。

第一篇日志到此结束。然后又节选了第二篇日志的一些片段，是后来才编辑成八个问题的。

主席：……鉴于所有这些情况，委员会由三位医生、三位生物学家、一位物理学家、一位工程机械师和考察队的一位副队长组成，委员会确信，伯尔顿描述的过程是幻觉症状的产物，这种症状是在行星大气层中气体中毒的影响下造成的，在抑郁的意识状态下，伴随着大脑皮层联想区的兴奋，出现了这种幻觉，这些过程无一或者几乎无一与实在相吻合。

伯尔顿：对不起，“无一或几乎无一”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几乎无一”？无一有多大？

主席：我还没说完。还有一份单独的记录，是物理学博士阿尔希巴德·梅辛杰的鉴定意见，他解释说，依照他的意见，伯尔顿所讲述的东西搬到现实中也无不可，值得认真研究。好像这就是全部。

伯尔顿：我想再重复一遍我前面的问题。

主席：你把我的意思完全搞错了。“几乎无一”的意思是说，某个实在现象能够激发某种幻觉，伯尔顿。一个最正常的人，在一个起风的夜晚，他也可能把一棵被风摇曳的灌木认作一个人影。而对刚刚踏上一个陌生星球的人来说，一个考察者的精神状态在毒气作用下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那是可想而知的。这不是故意伤害你，伯尔顿。上述的鉴定对你又有何不恭敬呢？

伯尔顿：很想洗耳恭听，梅辛杰博士先生的鉴定意见会产生什么结果。

主席：从实践的角度看，不会有任何结果。这就是说，不会展开以此为目标的任何研究。

伯尔顿：我们谈的这些会做成记录吗？

主席：是的。

伯尔顿：那我就想说，我确信，调查委员会的鉴定不是伤害了我——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伤害了我，而是伤害了本次考察队的精神。好了，就这样，如我第一次所说，我不再回答接下来的任何问题。

主席：就这些？

伯尔顿：就这些。但我愿意和梅辛杰博士先生谈一谈。可以吗？

主席：当然。

第二份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在该页下面有一条字体印得很小的脚注，说第二天，梅辛杰博士与伯尔顿进行了长达3个小时推心置腹的谈话，并再次向太空署转达了飞行员要求对此进行研究的请求。梅辛杰坚持认为，他从伯尔顿那里获得了新的、有进一步研究价值的信息，但只有太空署做出积极回应的决定才能实施。太空署的当权派，沙纳汗、蒂莫里斯和特拉赫尔拒绝了这一请求，从此，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这本书还收集了一页信笺的复印件，这是人们从梅辛杰遗留的档案中找到的。它可能是一个研究方案；拉文策尔不能够确认，这封信是不是寄出去了，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他的麻木不仁极有心计”，信是这样开始的。“署里，或者更具体地说，沙纳汗和蒂莫里斯（因为特拉赫尔说话不顶用），出于对自己权威性的忧虑，拒绝了我的要求。于是我把目光直接转向了研究所，但你自己也能理解，这只不过是无力的反抗而已。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伯尔顿对我说了什么，这是我向伯尔顿许诺过的。太空署的决定理所当然地产生了效果，他们认为，一个没有任何科学修养的人，居然能做出如此伟大的发现，是不足信的，实际上是这样一些研究人员嫉妒这位飞行员清醒的理智和观察的天赋。请您通过邮局寄给我如下材料：

一、费希纳的生平简历，要涵括童年时代的内容。

二、你所知道的他的家庭及其家庭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可能幼年失怙。

三、他长大的那个地方的地形图。

我还愿意跟你说一些我的看法。如你所知道的，费希纳和卡鲁奇出发一段时间之后，红太阳的中心爆发了耀斑，耀斑发出的微粒子射线破坏了无线电联络，并且据轨道舱的报告，受微粒子射线干扰最严重的地方是南半球，这就是说，正是我们基地所在的地方。在所有的研究工作小组当中，费希纳和卡鲁奇处在距基地最远的地方。

出事的当天，雾浓且凝滞不散，没有一丝的风动，我们在星球上巡视了一整天，什么也看不到。

我想，伯尔顿看到的东西，是这种黏质怪物发动的“对人的军事行动”的一部分。伯尔顿发现的形体的所有表象，其真实来源应该是费希纳，它们对费希纳的大脑进行了我们无法理解的“精神解剖”；它们这样做是为了在实验上复原费希纳记忆中的东西，是为了循着一些迹象重建费希纳的记忆（可能是出于让这些记忆经久不息的缘故）。

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想当然，我也知道，可能是我搞错了。我请求你的帮助；我时下要去阿拉里克，我将在那里等待你的回复。

你的A.

光线变得非常阴暗，我几乎已经无法认出字来，攥在手里的整个书看上去都模模糊糊，我最后不得不眼睛贴着书页来看，不过，这一页的下方是空白，这表明，我已经看完了整个故事，从我自身的经历来看，这个故事很可能是真实的。我转身走向窗户，窗户上是深深的紫罗兰色，窗外的地平线上还闪现着几片云朵，像是正在熄灭的炭火。聚拢在一片黑暗中的大洋什么都看不见。我听见换气扇上方的纸条哗啦哗啦轻微响动。略带臭氧味道的越来越热的空气毫无生气，凝滞不动。整个太空站笼罩在死一般的静寂中。我想，我们的决心——依旧保持着的——与真正的英雄主义毫无共同之处。我们这种征服星球的英雄主义时代，不过是勇敢地启程，可怖的死亡，像大洋的第一个牺牲者费希纳那样的英雄主义，早就该结束了。我几乎已经不再关心谁在斯诺或者萨多留斯那里“做客”。“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心想，我们将没有什么羞耻心了，也不用分什么人不人了。如果我们结果不了来客，我们就得适应它们，习惯于与它们共同生活，如果它们的主宰改变了游戏规则，我们也将适应新的规则，即便我们会有一时的手忙脚乱和烦躁不安，甚至也许这个人或那个人会出现自杀的情况，但最终的结局反正都是一样的。房间里布满的昏暗与地球上的昏暗越来越像了。盥洗池和镜子泛着的白色，在幽暗的房间中闪着微光。借着这种微光，我从药箱里摸索着找药棉，我用沾了水的棉团擦了擦脸，然后平躺到床上。我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有类似于夜蛾发出的那种嗡嗡声，换气扇那里啪啦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又无声无息了。我没有向窗户那儿看上一眼，黑暗包围了一切，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一缕光亮，从我眼前一掠而过，我不知道是从墙上，还是从窗外深深的、遥远的荒原。我想起来，在傍晚前，我向索拉里斯星球了望了一下，我被它的荒远和辽阔惊呆了，想到这，我不禁笑了笑。我并不害怕它。我现在无所惧怕。我把手背放在眼睛上方。手表表盘上的小花点闪着荧光。一个小时之内，蓝太阳就该升起来啦。我享受着无边的黑暗，我深深地呼吸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从所有思想里解脱出来。

我活动了一下身体，觉得屁股底下平放着一个扁平的收录机。没错。是吉巴里安的。放了一下，是他的声音。我不只一次地想过，要听到他的声音，搞清事情真相。这是我所能为他做的一切。我把磁带倒回来，并从机子里面取出来，为的是在床底下藏得严实一些。我听到簌簌的响声，门轻轻地打开了，咯吱咯吱的。

“克里斯？”一个声音轻轻地回荡在我耳边，几乎是一种耳语。“你在吗？克里斯？真够黑的。”

“这没关系，”我说，“不要害怕。过来。”

会商

我平躺着，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什么也没顾得上想。布满房间的黑暗顿时有了生气。我听到脚步声。墙壁消失了。我的上方堆积着什么东西，越来越高，漫无边际，直至穿破屋顶，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什么东西所环绕，我在黑暗中呆呆地看着，我觉得它完全是透明的：这东西是尖的，并且能挤压空气。我从很远的地方听到了心脏的跳动。我集中全部注意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准备好拼死一搏。她没有来。我不断地变得越来越小，见不到天日，也看不见地平线，整个空间只剩下了形式，裸露在云朵、星空中，整个空间都在向后退，在虚空中膨胀，把我抛在这个膨胀着的虚空的中心。我试图往回爬，爬回我原来躺着的地方，但我身子下面也成了一片虚空，无物存在，连四周的黑暗也一同消失了。我紧握着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我想呼喊，嚎叫……。

房子变成蓝灰色的。所有家用器皿、柜子和墙角都像是被刷子刷了一遍，只剩下了轮廓，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本色。窗户外面是沉在静寂中的珍珠一样的亮白色。我身上被汗水湿透了，我朝一侧瞥了一眼，她正在端详我。

“你这个小可怜睡着了？”

“什么？”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与房间的颜色一模一样，灰色的，在黑色的睫毛中间熠熠发光。我没听懂她的话，只感觉她在对我耳语时有体温的热度。

“没有。啊，是这样，是的。”

我把手放到她的肩上。我的手战战兢兢直发抖。

慢慢地，我又用另一只手把她拉到我身旁。

“你做噩梦了。”

“做梦了？是的，做梦了。那你没有睡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没有。我没有困意，只是睡睡而已。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闭上眼睛。我听到她的心脏的跳动，声音清澈而且均匀，比我的心脏跳得更慢一些。“这是个道具，”我心想。但我一点也不惊慌，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完全不关我的事，无所谓。惊骇与沮丧早已被我抛于脑后。我放开了胆子，还没有人敢这样放胆一试。我的嘴唇碰了碰她的脖子，然后向更深处滑动，像琴弦处的小小凹槽，软软滑滑的，像贝壳里面的肉一样，连这里也有脉搏跳动。我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并没有真正的晨曦破晓，也没有徐徐升起的柔和的阳光，而是一道电光一样的蓝色反光直达地平线，进入房间的第一道光线就像射击一样，屋子里顿时奏起反射光的舞蹈，镜子里，门把手上，镀镍管道上，到处都是彩虹色的反光，所有迎着光的平面都交相辉映，好像它们都想从这狭窄的居所里飞出去。已经再无法分辨什么了。我转过身。海若的瞳孔自动收缩了。希腊神话中彩虹女神的灰眼睛望着我的脸。

“已经到了白天时间？”她用低沉的声音问。这声音听上去半睡半醒的样子。

“这里总是这样的，宝贝。”

“那我们呢？”

“什么我们？”

“我们要长期呆在这里吗？”

我很想笑出来。但我从胸部发出来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与笑绝非一回事。

“我想，会是相当长的时间。你不愿意吗？”

海若的眼皮眨也不眨一下。她很认真地打量我。她会不会眨眼睛？我不敢肯定。她把被子掀得更高一些，她的上臂露出玫瑰色的、小小的三角疤痕。

“你干嘛这么看？”

“因为你漂亮呗。”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但这只是出于礼貌，感谢我对她的献媚。

“当真？因为你在看的时候，你好像……我好像……”

“好像什么？”

“这么说吧，你好像在寻找什么。”

“你这是哪里的话！”

“噢，是吗，你似乎在想，我缺点什么，或者我有什么东西瞒着你。”

“哎，哪有的事。”

“你越是这样不承认，就越说明一定是这样。但随你怎么想吧。”

玻璃外面熊熊燃烧的火光掀起令人窒息的蓝色热浪。我赶快用手遮住眼睛，去找眼镜。眼镜放在桌子上。我跪在床上，屈身把眼镜拿过来戴上，从镜子里端详海若的镜像。她等待着什么。等我又躺在她身边时，她笑了。

“那我呢？”

我突然一下明白过来。

“眼镜？”

我站起来，开始在窗户旁小桌子的抽屉里翻腾起来。我找到了两副眼镜，两副都太大。我把两副眼镜都递给了她。她先试了一副，然后又试另一副。眼镜几乎滑到了鼻子尖上。随着一阵长长的嚓嚓声，护窗板开始向下移动。一会儿的功夫，从太空站里面看，像是爬进龟甲里的乌龟，笼罩在一片漆黑中。我摸索着摘下海若的眼镜，连同我的眼镜一块放到床下边。

“我们该干什么？”她问。

“晚上能干什么。睡觉。”

“克里斯？”

“什么事？”

“也许我该给你换块新的敷布？”

“不用，没必要。不必要……宝贝。”

当我这么说时，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是不是装模作样，不过，我趁黑鲁莽地从背后搂住她修长的身体，当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发抖时，我相信了，她就是海若。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突然间萌生出一个感觉，是我欺骗了她，而不是她欺骗了我，因为她始终是她自己。

然后我睡着了几次，但总是被不断的痉挛惊醒，突突直跳的心脏逐渐平缓下来，我把她搂在怀里，困得要死，而她则审视一般地摸我的脸和额头，十分小心翼翼的样子，她这好像是看我发烧了没有。这确实是海若。不可能有另一个更真实的海若了。

出于这种想法，我的立场发生了变化。我放弃了警惕，几乎马上就睡着了。

在温柔的抚摸中我醒来了。我整个额头都感到了惬意的凉爽。我躺在那里，某种湿润柔软的东西盖在我的脸上，然后又缓缓地抬起来，我这才看到，这是海若向我俯倾的脸。她用双手把纱布包中剩余的液体挤到一个瓷罐里，旁边还放着一瓶专门治烧伤的液体。海若冲着我微笑。

“你这一觉，睡得真香啊！”她说，然后，她又把纱布贴在我额头上，说：“弄疼了吗？”

“不疼。”

我动了动额头的皮肤。果然，现在已经没有烧伤的感觉了。海若坐在床沿上，穿了一件白色和橘红色格子相间的男式浴衣，棕黑色的头发披肩而下。她把袖口卷到胳膊肘处，她这是嫌袖口碍事。我感到非常饿，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有20多个小时没吃一点东西的缘故。等海若护理完我的脸停下手时，我站了起来。我的目光猛然发现有两件并排摆在那里、完全相同的白色衣服，钉着红纽扣，第一件是我帮她脱下来的那件，当时剪开的口现在变大了，另一件是她昨天来时穿的。这一次是她自己用剪刀剪开线缝的。她曾说，衣服扣扣的地方有些紧。

这两件完全相同的衣服，在我所有的经历中，是最最可怕的。海若来回地围着小药柜忙活，她在整理里面的东西。我偷偷地向另一个方向挪动，咬破的嘴唇，血流到拳头上。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件衣服——也许就是一件衣服备份出来的，我开始向门的一侧撤退。我让水笼头一直开着，这样可以制造噪音。我打开门，轻轻地溜到走廊外面，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我听到流水的声音变小了，瓶子叮当响的声音随之而来，突然间这种声音又中断了。走廊里亮着长条形的顶灯，由反光而形成的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落在门的表面，我就在门前咬紧牙关地等着。我握住门把手，尽管我并没有指望能抓牢它。她猛地一推，几乎使我脱了手，但门并没有开，只是抖动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在惊吓中松开手，倒退了几步，门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平平的塑料合金门板出现了弯曲，向里弯曲，好像是从我这一面压弯的。油漆齐刷刷一块一块地脱落，裸露出金属门框，而门框也已经绷得紧紧的。我猛然间反应过来：她改变了策略，她不再朝走廊一侧推开门，而是朝自己的方向使劲拉，她想把门扯破。白秃秃的门板就像一块凹面镜，反射着灯光，然后是喀嚓一声，力量非常大，一整块弯曲到极限的门板爆裂开来。与此同时，门把手也从门上撕了下来，飞落到屋里。门爆开的瞬间，马上就看见一双血淋淋的手，她还是拉门的姿势，在油漆上留下一滩滩的红色印迹。门板分成了两半，斜挂在那里，一个白色和橘红色相间的蓝幽幽的死人一样的脸投到我的怀里，泣不成声。

如果不是这般景象把我惊瘫了，我大概一定会设法逃跑。海若抽风般地使劲往上跳，用脑袋砸我的肩膀，一头乱发在空中横飞；当我的胳膊把她抱住时，我觉得，她已经昏过去了。我抱起她，跨过旁边的一堆破碎的门板碎片，把她抱进房子里，放到床上。她的手指甲血流不止，手指头的肉也挖烂了。当她转动手掌时，我发现，她手心上的皮也刮破了，露出血淋淋的肉。我端视着她的脸，她圆睁的眼睛静视着我，没有任何反应。

“海若！”

她的回答含糊不清，咕咕哝哝的。

我抓着她的一根手指放在眼前。惨不忍睹，我闭上了眼睛。然后我向药柜走去。我听到床嘎吱嘎吱响。我转过身。她笔直地坐在那儿，惊奇地看着她流血的手指。

“克里斯，”她娇嗔地说，“我……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拉门时，用力过猛，刮破了。”我干巴巴地说。我嘴唇上有东西，特别是在嘴唇下面，说不成话，好像嘴里含有蚂蚁。我在吸吮牙龈里的血。

海若看了一会儿从碎成锯齿状的门框飞出来的塑料合金板的碎片，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我。她的下颌抖动得很厉害，我发现她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恐惧。

我笔直地剪了一块纱布，从药箱里取出创伤粉，然后往床的方向返回，突然，我滑了一下，手一甩，连药瓶带纱布都扔了出去，但我并没有弯腰去捡它们，因为我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我抬起她的手。血迹已经干了，在指甲周围还有一层薄薄的血边，但伤口已经不见了，只是手心原来的擦伤处长出了新的、玫瑰色皮肤，与周围的皮肤有明显的区别。而且这块玫瑰色新皮肤很快就褪去了颜色，与周围的皮肤变成一体。

我坐下来，抚摸着海若的脸，想方设法让她笑一笑；我这样做，就没想能成功。

“海若，你为什么这么干？”

“不是的。这……是我……干的？”

她眨了眨眼，向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是的。你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是我见你不在那了，我很害怕，并且……”

“并且什么？”

“我开始找你，我想，你也许在洗澡间……”

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柜子被推到一边去了，通向洗澡间的门敞开着。

“然后呢？”

“然后我又跑向门口。”

“接下来呢？”

“我已经不记得了。然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我不晓得。”

“那你晓得什么？然后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这儿，在床上。”

“我是怎么把你抱回床上的，你已经不知道啦？”

她迟迟疑疑。嘴角向下抿，神色很紧张。

“我觉得。也许。这我自己也不清楚。”

她光着的脚搭拉到地板上，然后站起来。她向破烂不堪的门走去。

“克里斯！”

我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肩膀。她抖了一下，然后突然转过身，搜寻着我的目光。

“克里斯，”她轻声地说，“克里斯。”

“镇静，镇静。”

“克里斯，如果我，克里斯，我是不是得了癫痫？”

癫痫，我的天老爷！我真想笑出来。

“哪来的什么癫痫，宝贝，只不过是门，你知道，这里的门就是这样，这么说吧，就是这样抓着门……”

当太空站的外壳随着一声长长的拉起的声音让窗户露出来，透过玻璃看到太阳向大洋下沉时，我们离开了房间。

我硬挺着向斜对面的走廊尽头一间很小的厨房走去。我和海若一起动手，把厨房的柜子和冰箱翻了个底朝天。我很快就发现，她对厨房一窍不通，连边也摸不着，除了能开开罐头之类的东西，别的什么都不会，这就是说，水平跟我差不多。我狼吞虎咽地把两个罐头一扫而光，又喝了无数杯咖啡。海若也吃东西，但她吃饭的样子像小孩子有时候会出现的那种情况，只是为了让大人高兴才吃上几口，也不是多么不情愿，而只是机械地应付，并没有什么胃口。

然后我们又去了无线电台房间旁边的一间小手术室；我有一个确实的计划。我对海若说，我想给她做全面的检查，我让她坐在事先就已经充好气的靠椅上，从消毒容器里取出针管和针头。在什么地方能找到什么东西，我几乎能倒背如流，我们事先在地球的模拟太空站里操练过，一切都了如指掌。我从海若的手指上取了一滴血，然后做血样涂片，用吸气管吸住涂片，置入真空箱内，再对着涂片喷撒银离子。

所有的事情我都做得很在行，一切都在平静中进行。海若靠在软椅的靠垫上，仔细地观察手术间的每一件仪器设备。

可视电话断断续续的嘟嘟声打破了宁静。我拿起话筒。

“是凯尔文，”我说。我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海若，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了，前面几个小时的经历让她也感到精疲力竭了。

“你在手术室里？啊，终于有这一刻了！”我听见一声似乎是松了口气的叹息。

说话的人是斯诺。我等待着，耳朵紧紧地贴着话筒。

“你来了一个‘客人’，没错吧？”

“是。”

“那你正在忙活喽？”

“是。”

“这么说正在研究，嗯？”

“还要说什么？你这又是想下一盘什么棋？”

“哎，不要这样，凯尔文。萨多留斯想见见你。也就是说，见见我们。”

“这倒是稀罕事，”我惊愕地回答说，“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我打住了话头，最后说：“是他一个人吗？”

“不对。是我表达得不好。他只是想和我们谈一谈。我们通过三线可视电话相互联系，只是我们都要把可视电话的屏幕遮住。”

“啊，是这样？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他不好意思？”

“也就是这一类意思吧，”斯诺叽哩咕噜了一句，“这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这关系到我们是不是约定了？我们说定，一个小时内开始。好不好？”

“好吧。”

我从屏幕上看见他，只看到一张脸孔，也就跟手掌那么大。整个通话过程中线路里都充斥着轻微的嗡嗡声，斯诺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我。

他终于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你过得怎么样？”

“还过得去。你呢？”

“我想比你更糟糕一些。也许我可以……”

“你是想到我这儿来吗？”我猜测道。我侧过肩看了看海若。她的头斜靠在垫子上，躺着，双腿盘在一起；一副无意识的慵懒无聊的样子，椅子的扶手顶端镶着一串链子，她抓住链子头上的小银球抛来抛去地玩。

“放下，你听见没有？你，放下它！”我听到斯诺扯着嗓门喊。我从屏幕上看到他的轮廓。接下来我就听不见了，他用手盖住了话筒，但是我还能看到他的口形。

“不，我不能来。也许稍后可以。无论如何得一小时之内。”他急急忙忙地说，然后在屏幕上消失了。我也放下话筒。

“这是谁？”海若若无其事地问。

“是某一类人的典型。斯诺。控制论专家。你不认识他。”

“还要持续很长时间吗？”

“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很乏味？”我问道。我把一组涂片的第一块放进中微子显微镜的检验盒内，按顺序按动彩色的转换开关。磁场里发出沉闷的轰隆轰隆的声音。

“这里没有多少开心事，如果你连我这可怜的一点社交关系也不能介入的话，那就实在是太没有意思了。”我说话颠三倒四，说上个词找下个词，完全语无伦次；同时，我用双手把里面装有显微镜目镜的很大的黑罩子拉到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把眼睛紧紧靠在目镜上。海若说了点什么，但我没有听清楚。我从上方看垂直的透视效果，是一片巨大的淹没在银色闪光中的荒漠。荒漠上笼罩着模模糊糊的雾，隔着雾看上去像是经风化而剥蚀的贝壳一样的东西，一种扁平的岩体物。这实际上是红蛋白体。我进一步调整聚焦，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目镜，我觉得越来越潜入到更深的地方，越深就越是银光闪烁。同时，我用左手不时地转动桌子旁边的取像镜，当我把像漂砾一样寂寞地躺在那里的红血球置入到光学仪器的十字交叉点时，我把它在显微镜下急速放大。这个被观察的东西好像向下弯曲，从红血球的中心向下沉，看上去像圆形的火山口，在环形边缘的凹处有清晰的黑影。这些毛边是银离子结晶后形成的毛刺，我把显微镜的观察视域沿着毛边向外移，越出整个毛边的外层，就像在水里掺了乳一样，混浊一片，从轮廓上看如同溶解到一半时的曲里拐弯的蛋白质链。当我恰好把一堆缠在一起的蛋白质置于聚焦点时，我慢慢调整放大的倍数，放大，再放大，把每个要素的构成都检查到它的边界，拼凑起来之后，一个独特的分子，其浅浅的影子成像了，然后影像又散乱开去！

事与愿违。我本来应该看到飘动的原子云，某种像胶体浮萍一样的东西，可是我所期待的并没有出现。视镜中闪烁着纯净的银光，没有一点瑕疵。我转动取像镜，把整个镜像扫视了一遍。只听见轰隆隆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同被激怒了一般，但接下来什么也没看见。一再重复的蜂音信号提醒我，仪器已处于超负荷状态。我又瞥了一眼银色茫茫的荒漠，然后关掉了电源。

我看了一眼海若。她正张着嘴打哈欠，她敏捷地收住哈欠笑了笑。

“你检查我的情况怎么样？”她问。

“非常好。”我说。我心想，“这……简直好得无法再好了。”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下嘴唇有了发痒的感觉。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表象来说，这个躯体是脆弱的、柔软的——而实际上又是无法消灭的，可是从她的最后构成上看，找到最后什么都没有，难道它是从虚无中拼合起来的？我用拳头使劲砸了一下显微镜的圆形罩子，气不打一处来。也许仪器有缺陷？也许没有调好焦？不对，我知道，仪器很好使，也很有成效。我一步一步向前推进，穿越了每个步骤，没有漏掉什么，我找到细胞，蛋白质混合物，找到分子，所有过程看起来都与我所见过的千百次的涂片检测一模一样，别无二致。可是到了最后一步却落入了虚无，什么都没有了。

我又从海若的血管里抽了一管血，放到有刻度的试管中。我把它分成若干份，然后开始进行血样分析。做这种分析所用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也就是比我平时做这种练习时用的时间多得多。血样的反应正常。一切都正常。除非是……

我往红血球上滴了一滴浓酸。冒出一股烟，浓酸变成灰色的，上面蒙着一层掺杂有很脏的泡沫的粉化物。衰变。变性。再来，继续！我一把抓起试管。当我正想把它倒入另一支试管时，细细的玻璃管差点从手上掉下去。在试管最底下的脏泡沫层中又长出一层深红色来。被浓酸破坏的血液又自我更新了！这真是荒谬绝顶！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克里斯！”我听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我的声音。“克里斯！电话！”

“什么，啊，是这样，啊，谢谢。”

电话已经叫了很长时间，我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

我拿起话筒：“是凯尔文。”

“我是斯诺。我已经转接好了线路，这样我们三个人就可以同时说话了。”

“我祝贺您，凯尔文博士先生，”是萨多留斯高嗓门、带鼻音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仿佛发声的人走向可怕的断头台一样，猜疑，清醒，四处张望。

“向您表示敬意，博士先生，”我回敬他说，我真想发笑，但在现在这种情境下，哪里还有什么发笑的理由，我凭什么笑话别人。到末了还不知道谁笑话谁呢？我手里还握着东西：一支装有血液的试管。我摇了摇试管。血液又正常地流动了。也许前面发生的事只是我的错觉？也许只是在我的想象中出了这些事？

“我想向同事先生们解释一些很确定的问题，并且是与……这个……这个幽灵相关的，”我只是反应式地听萨多留斯这么说，而实际上并没有听出什么意思，这么说吧，就好像是他硬塞进我意识中的。我极力抵制他的声音，始终凝视着流动着血液的试管。

“我们称她为F形体，”斯诺赶快兴奋地说。

“好极了。”

在可视电话的屏幕中间闪出一条很暗的中线，这说明，我可以同时收到两条线路，从两边可以分别看到我的两个谈话伙伴的面容。然而，屏幕极其幽暗，只是沿着屏幕的边沿有一周窄窄的光圈，这说明，线路运转是正常的，只是屏幕肯定被遮蔽掉了。

“我们每个人都分别做了通盘的研究……，”谈话者又是那个谨小慎微的拖着鼻音的声音。停了一会儿。“也许我们首先应该统一一下我们获得的信息，然后我可以对此谈谈看法，就我亲自掌握的情况谈谈看法……也许您能先谈一下，凯尔文博士先生……”

“我？”我问。我突然觉得海若在盯着我。我把试管放到桌子上的试管架上，手里不时地转着试管，然后用脚勾过来一个三腿高脚凳，坐下来。我的第一反应是想推托，令我惊奇的是，情急之下我却说：

“好吧。一种小型的专题讨论会？那好！我什么都没做，但我可以谈一谈。很简单，一个组织发生学的涂片，还有一些涂片的反应。显微镜下的反应。我获得了一个印象，这就是……”

直到这时候，我还不知道我都胡诌了一些什么。猛然间我好像茅塞顿开了。

“一切都是合乎标准的，但这只不过是伪装而已。是假面具。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超级复制：一种重现，比原型更精准的复现。也可以这样说，在我们人类所及的粒度极限的地方，在人类所及的结构可分性极限的地方，它们却可以走得更远，这是因为它们使用了亚原子材料！”

“等一下，等一下。您凭什么这么理解？”萨多留斯用审问的口气问我。斯诺则没有动静。话筒里传来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莫非我误会了他？海若朝我的方向看着。我知道我自己在说话时有些激动：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有点发冷，身子蜷缩在三脚凳上，紧紧地闭上眼睛。我该如何表达是好？

“我们躯体最后的构成要素是原子。我推想，F形体是个一体化的构成物，这个一体化构成物比通常的原子还小。比原子小得多。”“是由介子构成的？”萨多留斯提示说。他没有感到任何一点惊诧。

“不对，不是由介子构成的……介子是可以检测出来的。我这里这台仪器的分辨率最高可以达到10-10到10-20埃。是不是这样？但什么都没看到，直到最后。这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介子。也许宁可说是由中微子构成的。”

“您该怎样解释它？中微子可是变化无常的……”

“我不懂。我不是物理学家。也许，是某种引力把它稳定住了。这我就不知详情了。无论如何，如果情况像我所说的那样的话，那这种物质一定是更小的粒子，这种粒子要比原子小上万倍。但这还不是全部！如果这种蛋白分子以及细胞是由‘微型原子’构成的，那么这种分子和细胞也应该相应地更小一些才对。它也有血细胞和酶，应有尽有，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种种迹象表明，所有的蛋白，细胞和细胞核都只不过是假面具而已！真正担负‘客人’种种功能的实际结构要复杂得多，并被深深地隐藏起来。”

“但是，凯尔文！”斯诺的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在惊吓中停下来。我说到“客人”了吗？！噢，是的，但海若并没有听见。即便她听见了，她也听不懂。她正在朝窗外看，双手托腮，在紫红色晨光的衬托下，显出她小巧精致的轮廓。话筒里无人说话。我只从话筒里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呼吸的节奏。

“是的，有可能，”萨多留斯接着说，“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通，大洋并不是由凯尔文推想的这种粒子组成的。大洋是由通常的粒子构成的。”

“也许大洋能做到这一点，包括合成出你所说的中微子。”我解释说。我突然觉得提不起精神来。这种谈话不能说可笑，但却是多余的。

“不过这可以解释它的不同寻常的抵抗力，”斯诺嘟哝着说，“我指的是它异乎寻常的再生速度。这里也许还蕴藏着能力的源泉，在大洋的深处，因为它们不需要吃东西……”

“我请求发言，”我听到萨多留斯说。他让我感到厌恶。他总是自命不凡，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我想谈谈行为问题，F形体显现的行为方式问题。我是这么看的：什么是F形体？它既不是人，也不是某些特定的人的复制品，而是对我们记忆中相关的人形成的一种物质性的投射，它以我们的记忆为元素，把记忆中出现的相关物进行物质化的完形。”

这种目标明晰而又精确的解释一下子让我刮目相看。这个萨多留斯，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他绝对不是蠢人。

“这个解释好。”我插话说。“这甚至也解释了，为什么恰好是这些而不是另外一些人……啊，对了，类人体出现。它选择了一些最持久的、与所有其他的东西隔绝得最好的记忆痕迹，当然，这些记忆痕迹也并非隔绝得滴水不漏，在复制的时候还是有一些其他痕迹的残余也一同卷了进来，或者将被卷入进来，这些东西往往都是偶然间与这些再现的记忆痕迹相贴近的；因此，这些来客的见识，有时要比人在某些方面的见识高得多，尤其是在复制原作方面的能力……”

“凯尔文！”斯诺又激动了。我有些疑惑，总是斯诺找我的茬，对我不小心说出的话咕咕哝哝地发牢骚。萨多留斯反倒对这些事不大在乎。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是因为萨多留斯的“客人”没有斯诺的“客人”那么狡猾？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患痴呆症的侏儒的影子，也就是一秒钟的时间，难道好为人师的萨多留斯博士先生居然与这么个东西厮混？

“当然，这我们也注意到了，”这位特别自以为是的人回答说。“至于说F形体显现的行为可以归结为：它首次出现时，仿佛是自然而然出现的，而实际上是在做针对我们的实验。可是，从实验的角度看，它又是相当……粗陋的。如果是我们人类做实验的话，我们会从实验结果里学到一些东西，首先是从出现错误的地方得到一些教训，在后续的实验中修正和改善……而F形体根本就没有这么做。新出现的F形体与上一次一模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改进，根本没采取附加措施来对付我们摆脱它的……努力……”

“简而言之，整个过程都显示出，它没有不断修正的反馈机制，就像斯诺所解释的那样，”我评论道，“这会得出什么结论？”

“无外乎说明，作为一种实验，是很……拙劣的，而鉴于种种实际情况这又是不可信的。大洋是……精准的。因为从F形体分成双层结构的表现方式的实际情况看，大洋的活动是精准无误的，一旦到达某种确实的边界，F形体也许就显露出真……真的……”

萨多留斯吞吞吐吐地扯不清楚了。

“原型，”斯诺迅速地提示说。

“对，是原型。但有一次，其情景完全超出了一个什么来着……噢……原型，超出了一个通常意义上的原型的正常的可能性，就好像F形体关掉了‘意识开关’，直接表现出另一种活动方式，非人的……”

“没错，”我说，“但这样一来，我们只能排列一下这个……这个形体的行为目录，其他的就谈不上了。这样的话，其成效就完全微乎其微。”

“是不是这样，我不敢这么肯定。”萨多留斯抵制我的意见。我一下明白过来，他为什么总是与我过不去。他不是与谁交谈，不是，他是在发表谈话，完全像主持研究所会议时一样，他是在发表谈话。他好像不懂其他的说话方式。

“这就附带出现了一个个性生产的问题。大洋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概念。想必一定是这样。我觉得，尊贵的同事们，对我们来说，这是……哎……最折磨人的事，这种实验中所有使我们震惊不已的方面，它都完全无动于衷，因为所有这些方面都在它的感知边界之外。”

“这不是有意的，您想过……？”我问了他一句。这一观点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但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我承认，想要排斥这种观点难上加难。

“是的。我不相信什么阴险，恶毒，最准确地说，我也不相信它有什么伤害人的意图……就像斯诺同事所认为的那样。”

“不是的。我也绝没有把人类的感情强加给它的意思。”斯诺终于逮住了一句话，“但是，你也许可以讲一讲，你怎样解释这种一再重复出现的东西。”

“也许它们使用了什么仪器，这种仪器总是在同一个圈子里来回转，就像一张唱片一样。”我这样说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并没有想激怒萨多留斯的意思。

“如果允许我向同事们提出请求的话，我请大家不要再就一些琐事纠缠不休。”这位博士用他鼻音很重的声音这样宣告。“这还不是我想说的全部。在通常情况下，要报告我个人眼下从事的工作，并基于现在的工作做出什么结论的话，我认为还为时尚早，但基于现在的特殊情境，我愿意破一次例。我有一个印象，我重复一次，至今为止，仅仅是一种印象，同事凯尔文先生的推想很可能就是真的。我也在思考它是由中微子构成的这个假设……对这类结构，我们的认识还只是理论上的，我们还没搞清楚，它们是靠什么维持自己的稳定的。这里，它事实上已经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推定，那就是，它是靠对引力场的破坏来持续维持自己的结构的……”

我已经注意好一会儿了，萨多留斯那里盖在可视屏幕上的那块黑色的东西正在慢慢移动：在屏幕的最上方出现了一道发亮的缝隙，看上去是某种玫瑰色的东西，它正在缓慢地移动。现在，这块黑色的东西突然一下完全滑落下来。

“走开！走开！！！”话筒里传来萨多留斯凄惨的吼叫声。在突然间亮起来的屏幕上，博士的双手不断撕扭着，实验服的袖口甩来甩去，手里正扭打着一个很大的、金色的类似于一种圆盘的东西，在我真正反应过来，这种金色的光环是一顶草帽之前，屏幕上的一切都消失了……

“斯诺？”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才喊了出来。

“是我，凯尔文，”控制论专家用一种疲惫的声音回答我。在这个瞬间，我又感到愿意与他亲近了。我真的再也不想知道，是谁和他在一起了。

“够了吧这会儿，怎么样？”

“够了，我也在这么想，”我答道，“听着，如果可能的话，你到下面实验室或我的房间来一下，好吗？”赶在他挂断电话之前，我赶快补了一句。

“有必要，”他说，“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会商就此结束。

怪物

子夜正酣，一道光线把我惊醒。我侧身用肘撑起身体，用另一只手挡住眼睛。海若坐在床的一角，用床单把自己裹起来，佝偻着身子，头发向前披散，遮住了整个脸。她的双肩直发抖。她哭泣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海若！”

她蜷缩得更厉害了。

“出了什么事，海……海若？”

我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慢慢地从噩梦中向外爬，我还没有从噩梦的惊悸中完全解脱出来，胸中感到透不过气。这姑娘颤抖着。我去搂她。她用肘把我推开，捂住自己的脸。

“宝贝。”

“不要和我这么说话。”

“可是海若，到底怎么了？”

我看见她湿漉漉的脸直打哆嗦。像小孩哭的时候一样，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从酒窝里打个旋，越过下颌，滴落到床单上。

“你不喜欢我。”

“你这是又想起哪一出了！”

“我已经听说了。”

我觉得，我整个的脸都凝住了。

“你听说什么了？你根本就听不懂，这只不过是……”

“不对，不对。你说了，你说我不是我。你说我应该走开。好，我走。天哪，我走，可是我无法走开。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想走，也无法走开。我怎么这样不中用！”

“宝贝！！！”

我搂住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不放，所有这些办法都不管用，我亲吻她的手，亲吻她又湿又咸的手指，一再重复地发誓、许愿和道歉，向她解释，我做了一个愚蠢而又令人作呕的梦。她慢慢地安静下来，停止了哭泣。她的眼睛大而无神，也如同梦游一般，眼泪已经哭干了。她把头转过去。

“少来，”她说，“用不着说这些。没有必要。你对我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

“谁说我不再是同一个人！”

我说这句话时几乎是一种恐慌的语调。

“就是的。你不喜欢我。我早就感觉到了。我故意视而不见，劝自己说，这不是真的。我心想，这只不过是好像如此，或者类似的情形而已。但我错了。你的……态度就是变了。你根本不拿我当回事，你是做了个梦，这没错，但你是做了一个关于我的梦。你叫出了我的名字。你表现出了厌恶情绪。为什么！为什么？！”

我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

“宝贝……”

“我不愿意，你少这样称呼我。我不愿意，你听见没有？我不是宝贝。我是……”

她又泣不成声起来，脸朝着床一头栽下去。我站起来。换气扇的纸条轻轻地拍打着，冷气扑面而来。我觉得冷。于是我披上睡衣，坐到床上，抚摸着海若的胳膊。

“海若，你听着。我跟你说点情况。我告诉你真相……”

她慢慢用手撑起身体，坐起来。我看到，在她脖子细细的皮肤下，血管一跳一跳的。我脸上的肌肉再次绷紧了，感觉是这么的冷，就好像站在冰天雪地里一样。脑袋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真相？”她说，“你发誓是真话？”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我的喉咙口有些发紧，我必须先把它压制住。这是我们之间常用的一个誓词。如果发了这个誓，那么我们俩不仅不敢再撒谎，而且也不可以再有任何隐瞒。有一段时间，我们彼此都被某种有些夸张的正直折磨着，我们天真地相信，这个誓言将拯救我们。

“我发誓是真话，”我认真地说，“海若……”

她等待着。

“你也变了。我们俩都变了。但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事实上，看起来就是这样……随你找出什么理由，找出我们俩都不完全清楚的理由……你都不能离开我。但这是天意安排，因为我也不能离开你……”

“克里斯！”

她裹在床单里，我连她带床单一起抱起来。床单的一角已经让她的泪水浸湿了，她的头惬意地伏在我的肩上。我抱着海若在房间里来回地走，不停地摇着她。她则抚摸着我的脸。

“没有。你没有变。只是我，”她向我耳语说，“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也许就是？”

她朝黑乎乎、空荡荡的右墙角看，就是她把门撕破的地方，我已经在晚上把撕破的门的碎片清理掉了，放到了储藏室里。“我该弄一扇新的门，”我心想。我把海若放回到床上。

“你要不要睡觉？”我问，我站在她面前，双膊下垂。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想一想，亲爱的。”

“可能这不是真正的睡觉。我这也许是病了。我这么躺着，一边想着问题，还有，你知道……”

她有些发抖。

“什么？”我轻柔地问，这声音令我自己都感到要窒息。

“这是一个很值得注意的想法。我也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举例来说呢？”

我想：“我必须保持安静，不管我听到什么，我都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已经对她要说什么做好了思想准备，看她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她无助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某种……四周……”

“我听不懂……这是？”

“好像不仅在我这儿，而是很普遍的，就好像某种，我这样说不对，不可以这样说。找不到合适的话描述……”

“这一定是做梦，”我做出随声附和的样子，长出了一口气。“我们熄灯吧，从现在起到明天一早不会有任何苦恼了，到明天早晨，如果我们还有兴趣的话，我们争取谈点新东西。好不好？”

她伸手去熄灯，房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我规规矩矩地躺在冰冷的床上，感觉到海若温暖的胳膊一点点靠近过来。

我搂住她。

“再搂紧点儿，”她耳语道。过了好长一会儿：“克里斯！”

“什么？”

“我爱你。”

我差点惊呼一声。

晨曦泛起红色。圆盘一样的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门坎内放着一封信。我拆开信封。海若正在洗澡，我听她用鼻音哼唱着什么。她不停地向外左右观望，湿漉漉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我走到窗户边，读着信：

“凯尔文，我们陷入了困境。萨多留斯正不顾一切地忙活着。他相信，他有望成功地造成中微子结构的不稳定。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需要一定数量的原生质，作为模拟F形体的初始材料。他建议，你外出勘察一下，取一定数量的原生质装到容器里。这事你自己拿主意，但你要把你的决定通告我。我没有什么意见。我觉得，我什么都无所谓了。如果说我还愿意你这样做的话，那是因为这样还能有所作为，似乎是这样。否则的话，我们就只有羡慕吉巴里安的份了。

老鼠

另：请不要到无线电台来。我还有事需要你做。最好是打电话。”

读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心使劲地往一块揪。我又把这封信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撕掉扔进排水槽里。我开始给海若找一件防护服。就这一件事就够可怕的了。与上一次完全一样。好在她一无所知，否则的话，我要跟她说，我必须外出小飞一下，而且还要请她陪着我，她是不会高兴去的。我们在小小的厨房里进了早餐（海若还是胡乱地吞了几口，几乎没怎么嚼），然后我们去了图书室。

在我着手做萨多留斯交给我的事情之前，我想查阅一下有关中微子场和中微子结构问题的文献。到底该怎么做，我心里还没有数，但我已经决定，我要检验一下他的工作。我想到一个主意，这种眼下还是子虚乌有的中微子湮灭或诸如此类的想法可以让萨多留斯和斯诺忙活一阵子，我则可以与海若一起在他们采取“行动”时置身事外，比方说呆在飞机里。我在电子目录查阅的地方胡乱鼓捣了一阵：当我输入一个请求时，它要么掷出一张小卡片，题目很简单，“不在查询目录中”，要么它就建议我，要进入专门的物理学领域文献的灌木丛中。我根本无从下手。图书室是一个很大的圆形房间，光滑的墙壁上镶满了无数的小目录盒，里面存有大量的微型胶卷和电子影像，我实在不想把它们都翻腾上一遍。图书室刚好位于太空站的中心，同样没有窗户，金属板包得严严实实，是一处被隔离得绝佳的地方。谁知道呢，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反倒会觉得呆在这里很安逸，尽管我要找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找到。我满大厅里游来荡去；终于，一个巨大的直接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个柜子很不显眼，不像其他柜子那般奢华，而是在风格上表现出对索拉里斯研究的先行者的虔诚和尊敬：这副书架上收集了大概有600册书，包括了这个领域的所有经典著作，从吉斯的十卷本专著开始，虽然说吉斯的书早已过时了，但总归是该领域的里程碑。我抽出这十卷本，手一下子就沉了下去，这套书太重了，我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这套书，半靠着坐在扶手椅上。海若也找到了一本书；从她肩部的空隙处我辨认出几行字：这是记录第一支考察队的少数几本书之一，我觉得，甚至吉斯本人从前也读过这本名为《星际粥》的书……。我仔细地观察海若正在用心研究的这本为宇航员在艰苦的生存条件下专门设计的食谱，但我假装没看见，什么也没说，又转过头去看我膝盖上放着的这本大开本的书。在《索拉里斯丛书》中，这套《索拉里斯研究十年记》列在第四卷到第十三卷出版，而现在的《索拉里斯丛书》已经出版到了四位数。

吉斯对索拉里斯学也没有太多的推进，这对索拉里斯学的研究者来说，是有害的。恐怕不会再有什么人能够搞出他那种鲁莽的想象，这简直是对想象力的糟蹋。到末了，在这个行星上什么都是可能的。他对原生质形成过程的描述听上去也令人难以置信，按他的说法，一切可能的都是现实的，即便通常是不可检验的东西也一样，因为大洋无定规，它几乎没有一次是重复自己的进化过程的。谁要是第一次观察它，就会被它那不可思议的陌生和巨大所震撼；但如果你在很小的尺度上观察它，在一个像小水塘那么大的尺度上，你又会觉得它像一个不断“耍脾气的自然界”，一种力的随意涂抹和盲目的游戏，根本没有章法可言。面对索拉里斯无穷无尽的多样性的形式创造，无论是中等才质的人还是天才都无济于事，都无法减轻与有生命的大洋的交往困难。吉斯既不是中等才质的人，也不是天才，他简直就是一个学究式的系统学家，他这种人，外表平平淡淡，但内心里却是不知疲惫，把整个生命都耗光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中的工作狂。只要他能做到的，他就搜肠刮肚地用语言描述出来，如果他实在找不着合适的词了，他就自己想办法造一些新词，他造的这些新词多属不幸的事，根本词不达意，对他意欲描述的对象根本不知所云。但是，究其根源来看，根本原因还是在于，索拉里斯上发生的事情，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概念能准确地加以描述。什么“山树人”，什么“伸展态”，什么“真菌栉”，什么“拟态”，什么“对称”，什么“反对称”，什么“旋体脊椎”，什么“更快者”，这些概念一听就极其别扭，但是，对索拉里斯所产生的这种种观念意象还是弥补了那些不清楚的照片和极其不完备的影像资料的欠缺，让我们可以想象一些看不到的东西。很自然，这位认真的系统学家也有许多冒失的地方，他应对此负责。人总是不厌其烦地提出假设，即便他没有把握，即便他并不知道自己假设了什么。吉斯认为，“伸展态”是大洋的基本形态，他把“伸展态”与地球上的海浪相比，认为“伸展态”相当于扩大若干倍和叠加若干倍的海浪。此外，如果有人用心读过吉斯这本书的第一版，他就会知道，吉斯一开始把这种“伸展态”就直接命名为“浪头”，如果他不是实在没有办法的话，他也不会使用这种让人笑掉大牙的地球中心主义的语言。最后，这种“伸展态”的层系构造和广阔程度大大地超过了科罗拉多大峡谷——这已经是在寻找地球上的参照物了，此一层系构造是用什么材料模制出来的，其表面呈胶质—泡沫状，稠密度很大（因此这种泡沫便凝结成巨大的、易碎的藤蔓，变成具有很大网眼的蕾丝，以至于有些研究者称其为“镂空的瘤子”），然而在其内部，越是深入到核心的地方，其材料就越像是拉紧的肌肉，但这种肌肉很快就陷到十多米的深处，变得比石头还硬，尽管它依旧保持着很大的活性。在一堵堵像绷紧的驼峰皮的墙之间，有些“镂空卷”被紧紧地夹住，墙与墙之间伸展开几公里宽的真正的“伸展态”，一种表观上的独立形体，某种像巨大的蟒蛇一类的东西，它一口就能把整座山吞下去，不声不响地消化掉，它消化时的姿态有点像鱼的身体，一摇一摆地慢慢地运动着。但只有坐在飞机坐舱里往下看，“伸展态”看起来才是这样的。但如果你从近处看的话，在两堵墙的峡谷之间，乘飞机从几百米的高度掠过，那么你会看到，这个“蟒蛇躯体”则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巨大广延体，视野内仿佛是一个个鼓起的圆筒在滚动，一波辗着一波，看上去让人头晕目眩。看第一眼的印象是，又湿又滑的灰绿色的浆糊状东西打着旋，在这种浆糊堆积辗压的地方，反射着耀眼的阳光，但当飞机紧贴着它的表面盘旋时（“裂谷”的边缘就好像从两边往中间挤压，拥起一座山峰一样，“伸展态”就隐匿在山峰的下面），那么你会看到，其景观要比远观时复杂得多。这种运动形成了一个同心圆结构，在同心圆里有暗流交叉，时而它外层的“大衣”成了反射天空和云雾的镜子，不时地有喷发带来的类似于射击一样的爆炸声，这是半液体状的内层物质混合着煤气喷射出来时发出的声音。慢慢地人们看清了，紧挨着飞行的高度就形成了一个力场中心，它从下面向一侧隆起，直冲着天空，耸立起陡峭的悬崖，看上去是一种钝化的结晶体伸向半空；但是，这种肉眼目睹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无论如何是科学语言所不及的。这个问题折磨了人们很多年，到底在“伸展态”里面发生的事情的机理是怎么回事，它是怎样运转这种有生命的大洋的上百万吨巨无霸躯体的，科学无法搞清楚。人们认为，这一定是某种大怪物的有机体，它的内部一定有某种物质循环或者呼吸过程，或者营养输送一类的活动，只有落满灰尘的图书馆知道，还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稀罕事。通过上千次艰难曲折而且通常也是极其危险的实验，每一种假设最终都被推翻了。所有这一切都关乎到“伸展态”，而“伸展态”本来是一种最简单的形态，而且也是相当持久的形态，因为要完整地观测这种形态，要用几周的时间才行，这里描述的只是特例。

另一个形态是“拟态”，它生吞活剥，而且乖张，也许在观察者看来这种形态是一种最强烈的反作用态（一种本能的反作用力，这可以理解）。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吉斯喜欢的一种形态，他毕生都在研究它、描述它，解开它的谜团。通过“拟态”这个名称，吉斯想呈现出对人来说最奇特的东西，他只是表现出设法接近这种形态的喜好，至于到底是切近还是离谱，那就另当别论了。

有一天，在洋面的深处隆起一圈黑咕隆咚的平面，有一缕一缕的流苏边，表面好像是铺了一层沥青。十多个小时之后，这个平面开始呈叶瓣状散开，分开的瓣片越来越明显，一点点向上挺，耸出大洋的表面。观察者敢发誓，这下面一定发生着惊天骇地的争斗，因为它看上去像发抖的嘴唇，像有生命的、肌肉发达的、可以自动闭合的火山口，整个四周都冒出无穷无尽的同心圆的波澜，从下面喷涌出来的黑乎乎的、摇摇晃晃的人体幻影一样的东西，层层叠叠地堆积，腾然惊起，又跌入深渊。每一次的起跌，几十万吨重的东西，都伴随震耳欲聋的、黏嗒嗒的轰鸣声，我可以试着这样说，这是一种亲吻时发出声音的那种……雷鸣声，因为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要在巨大的量级上来考虑。黑色形体向下钻得更深；每次撞击都是平平地抛起，然后散裂开来；一个个散开的裂片如同湿透的翅膀，再接着分裂，像是一串串长长的葡萄，紧接着又变成串起的珍珠一样的东西，又彼此融为一体，旋转游移，仿佛是相互凝结在一起的一个个的圆盘，然后圆盘的中心向下旋，形成一个向下的穹顶，最后又依次跌落到大洋里，引发层层叠叠的波纹。这种游戏有时持续一整天，有时也能持续一个月。有些时候还毫无反应，一丝动静都没有。认真的吉斯把这种游戏方式称为“顿挫性拟态”，好像他从未知的源泉里嗅到了某种精确的知识，好像这种知识一蹴而就地发现了终极的秘密，即“成熟的拟态”是每一个“顿挫性拟态”经过一系列灾变后的最终目标，这就是说，这种像息肉一样的、长着光亮皮肤的怪物（一般都比地球上的城市大一些），形似一个什么东西，都有对我们的外界环境进行模仿的迹象……当然，也不乏其他的索拉里斯学家，比如有一个名叫维文斯的人，此人就把拟态物解释为一种“倒演性”，解释为一种曾经创造出森林的形态的退化和坏死——这是幼体脱离母体控制的明显征兆。

吉斯则相反，他在描述另外一些索拉里斯形体时，总是像蚂蚁一样，来回地绕着一堆冰砣子打转，语言干燥笨拙，绕了半天什么也没讲出来，但他对他描述的东西又那么信誓旦旦，以至于把他的拟态的每个表现阶段都归于拟态不断自我完善的结果。

从高处俯瞰，拟态看上去像一座城市，但这只是一种想象，只是从自己的已知领域寻求一种类比的结果。在天空晴朗的情况下，有一层蒸腾的空气环绕在这些多层阁楼式的赘生物体周围，这些赘生物体的顶部看上去像是围了一圈木栅栏，好像摇摇晃晃的，躬身屈体，很难完全看清它的形态。一团云雾，横空出世，穿过蓝天（我只是习惯于说“蓝”，这种“蓝”在红太阳时是铁锈色，而在蓝太阳时是剥蚀样的白色），引发万千变化。一瞬间，蓓蕾绽放，它好像是从底层射出来的，一股一股地射出，悬在高处，形成一个可膨胀的、驼背一样起伏不定的壳，旋即就褪了色，几分钟之后就变成仿造的云层一样的东西。这个巨大的仿制云层一样的东西拖着一片发红的影子；仿佛拟态峰一个接一个地滚滚而来；这种云总是与真实的云相对而出，相反而动。我猜想，吉斯也一定在心里犯过嘀咕，对这种情景也是一头雾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现象。但是，拟态的这种“蹊跷”的产品还不单纯是对地球人的模仿，并非因为从地球上来的人，带来了某种物象和形态，受到这种物象和形态的“刺激”，拟态实施了反制措施，从而一发不可收拾。

事实上，一切形式的实态描摹，都不会超出八、九英尺的范围。绝大多数情况下，拟态会生产出放大了倍数的临摹品，有时也对其进行变形，它创作出漫画一类的东西，或者某种古怪的草图，尤其是某种机械一类的草图。当然，原料总是同一种东西，总是很快就褪色的那种材料，这种材料不是向下坠，而是往上翻，呈悬浮性，通过一个脐带一样的东西轻轻拉扯着，与基质相连，在基质上面呈爬行状，缓缓移动，一伸一缩，上下曲直，波浪一样地匀速运动，而后盘结成一种图形感很强的东西。不管是生产一架飞机，还是生产一副栅栏，还是生产一个桅杆，它生产的速度都是一样的；只是拟态对人没有任何反应，更准确地说，对所有的生命体，也包括植物，它都没有什么反应，那些不知疲倦的研究者也把这一点列为对索拉里斯的研究目标。相反，它对身材形态，人体模型，对随便用什么材料做成的一只狗玩具或一棵树的模型，它马上就复制出来。

很可惜，只有一条边注，简要地记述了一下拟态对在索拉里斯上做实验的种种行径的“顺从”，实验者对其反应如此感到意外，有时不得不使实验处于搁置状态。最成熟的拟态就这样打发它“慵懒的一天”；除了慢慢地跳动脉搏之外，它什么反应也没有。这种脉搏的跳动用肉眼是看不出来的，因为它两个多小时才有一次“脉相”，它脉动的节奏只有借助摄像机的长时间拍摄才能被发现。

在所有拟态的种种状况中，老化的拟态特别适合于观察，因为在老化的拟态这里，不管是大洋中耸立而出的圆盘，还是从圆盘中堆叠而起的形体都可以使观察者驻足察看。

当然，人们也可以在拟态的某个“勤奋的一天”进入它的领域观察，但这时的视线几乎是零，因为不停地有带绒毛的像喷雪机喷雪花一样的发白的胶体物四处飘落，这种胶体物不断向外喷洒就像某种实物造型的枝枝叉叉，形态各异的仿造鼓涨饱满。这种造形从近处分辨不出来，因为它的造形尺度太大，像一座座山一样。此外，拟态的“工作”层全都是肉汁雨一样的淤泥，这种东西十多个小时之后才能结出坚硬的表皮，即便结成了坚硬的表皮，也还要比泡沫石轻许多倍。结果是：如果没有必要的装备，人们很容易就迷失在像挺着大肚子的拉比伦迷宫里，忽而出现一排烟柱，忽而又是一排水柱，忽来忽去，一惊一乍的，一会儿又出现了喷出一束束嫩芽的半液体状的喷泉，甚至在阳光普照的时候也是如此，因为，即便是光线也无法穿过不停地向大气层喷射的覆盖层，这是一种“仿爆炸”的喷射，浓密而且剧烈。

如果在某个幸运的日子观察拟态的话（更准确地说，是研究者自认为幸运的日子），它会给你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一旦拟态“来了干劲”，那么它就开始焕发出令人可怕的超强的生产能力。它忽而根据外部世界形态创造出自己的变种，忽而又创造出一些复合体或者是基于某种“形式的衍生物”，就这样循环往复，一折腾就是几个小时，这种造像活动足以让那些抽象派画家乐不可支，但却让那些执意要理解它的整个过程的科学家深感绝望，任何企图理解它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在拟态的动作中，有时候会显示出几乎近于童稚的简单性，有时又沉湎于“巴洛克式的乖张”：一切，它创造的一切物体，都极具夸张性，有如被夸张了的橡皮病一样。尤其是那些老迈的拟态，它们搞出来的那些造形，足以让你笑破肚子。当然，我从来就没有心情笑出来，而是对这种游戏的谜团备感惊恐。

毫无疑问，在研究的第一阶段，人们按照既定的想法向拟态频频发起冲击，人们把拟态看作是索拉里斯大洋中自信能满足人们种种愿望的聚焦点，看作是人类渴望进行的两种文明对话得以可能的地方。然而，这种愿望很快就破灭了，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对话。因为一切都来去匆匆，都是些沉显不定的形式模仿，根本没有任何方向性的延伸可言。

当研究者的搜索极度绝望的时候，这种一再出现的类人抑或类动物的形体就总是被解释为有生命大洋的另类造物，把它们解释为“有感知的肌体”，甚至说是“有四肢的躯体”，为此，科学家们（如马尔腾斯和埃可奈）在一段时间里十分赞同吉斯所谓的“旋体脊椎”和“更快者”的说法。但这种常常有两英里高的在大气层中快速流动的有生命大洋的日珥居然也有十分逼真的“四肢躯体”，如同地震时地壳跳起的“体操”一样，这不能不令人感到奇怪。

目录里总共记载了大概有300封信件，这些信件中都说从有生命的大洋里一再出现类似的形体，都说在大洋表面24小时内会发现几十个甚至上百个这样的形体。对那些与人无任何相似性可言的形态，以及对那些与人在地球上所熟悉的东西没有任何可比性的形态，吉斯学派称其为“对称体”。人们已经很清楚地知道，大洋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反应，在噗噗地冒着泡的原浆里，也足以让人丧命，如果有人不小心或无意识地落在上面的话（当然，我在这里说的，不是指由于氧气装置或空调装置出了毛病而引起的事故），但当人们穿过伸展态相互倾轧的液体以及乘飞机或其他飞行器穿过巨大而怪异的、在云雾间起伏不定的旋体脊椎的柱体时，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危险：原浆体会闪开一条路，对在索拉里斯大气层中不亚于音速的陌生飞行物，它能及时地闪开，如果人们逼近它的话，在大洋表层下面甚至会敞开一道很深的隧道（要在瞬间开出这么深的隧道，根据斯克里亚宾的计算，至少需要1019尔格的能量！！！）。然而，在研究这种对称体时，人们格外谨慎，总是畏缩不前的样子，对安全性的顾虑则成倍增加，当然，这种顾虑通常都是杜撰出来的；至于说第一批闯入对称体领域中的人的名字，那是妇孺皆知的事。

这个庞然大物，真正令人惊恐不安的并不是它的外表，当然，它的外表也足以让人做恶梦。但最让人惶惑的是，在这个区域里没有任何确定的或者确知的东西；就连物理定律在它那里有时也派不上用场。恰恰是那些研究对称体的人总是一再地扯着嗓门大喊大叫，他们认为有生命的大洋是有理性能力的。

对称体的出现往往是突如其来的。它的生成方式是爆发式的。在它生成前，大概有1小时时间，大洋就开始剧烈地闪光，一块大小有20到100平方公里的面积变成玻璃状的东西。仔细端详这块地方，它的液体形态没有发生变化，它的波浪节奏也没有什么变化。有时候对称体也会在一个吸吮力很大的更快者所形成的漏斗处爆发，但这不是通常的情况。大约在1小时之后，这层玻璃状的东西化成巨大的气泡向上飞腾，天空、太阳、云霞和整个地平线都映射在它的表面，波光闪闪，激荡起伏。色彩变幻不定，像闪电一样此起彼伏，一部分是由光线的折射引起的，一部分是因光线的弯曲而产生的，万花筒一般的景象，没有任何重复的东西出现。

在蓝太阳的那天或者在蓝太阳就要沉没的时候，对称体会出现特别强烈的光彩效果。在此之后会出现一种景观，在后续的每一时刻观察者都会发现，星体产生了一颗伴星，伴星的体积与星体一样大。闪闪发光的火球几乎不能从深处抛洒出来，而是从喷发的最高点又垂直降落在喷出的区域。但这种喷发并不是分崩瓦解。这个被不太恰当地称为“花萼期”的阶段，只持续几秒钟。像飞升拱顶一样的虹膜直指天穹，忽然间掉过头来，又像伞尖一样地嵌入到无法看见的内层空间中去，这时会像闪电一样迅速出现一种像被挤压的躯体一样的东西，这种东西马上从内向外反射出千奇百怪的现象。首次对它的核心区域进行研究的，是哈马雷亚斯率队的由70个人组成的研究小组，他们认为在核心区域通过大尺度的多重结晶过程，出现了能够受重的轴心，人们有时将其称为“旋柱”，但我没有听说有哪个人追随这个概念。这是一个鲁莽的建筑学的概念，找一个核心的支撑点，不间断地从几公里深的地方垂直向上喷出稀薄的近似水一样的胶质水柱，支撑这种喷发的是一种反应能力极强的化学物质等等。在此过程中，这个庞然大物自己会发出沉闷而又悠长的轰隆隆的声音，并在它的周围掀起剧烈浮动着、类似雪海一样、膨胀得很大的泡沫体，这个巨型泡沫像幻影一样浮动在它的周围。随后，从中心向边缘依次出现越来越稠的层纹，它们都处在旋转中，这种旋转非常复杂，用语言实在说不清楚，这些从深处冒着泡喷涌出来的可伸缩的物质在旋转中一层一层地淤积下来；与此同时，前面提到的源自其深处的间歇泉不断凝固成可动的、仿佛带有触须的柱体，这些柱体一束一束整齐准确地矗立在由整体结构决定的位置上，具有动力学的准确性，它们一同趋向于整体的精准布局，每个柱体都像一个气鳃，高耸入天空，以上千倍的加速度生长着的躯体一样的胚胎，从这些气鳃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深红的血液以及暗绿色的近似黑水一样的东西。从这时起，对称体开始显现它最不同寻常的特性：一种随意塑造的特点，或者说让任何物理定律干脆都失效的特点。在我们的观念里，我们天生地倾向于认为，不可能有两个相同的对称体，每个对称体的几何特点都是独特的，每一个仿佛都是有生命的大洋的新“发明”。再进一步说：这种对称体在其内核空间内生产着我们常常称之为“速成机器”的东西，但是人类制造的机器根本就无法与之相比，根本就缺少可比性；这种说法只不过是极力谋求一种紧密的可比关系并由此将其纳入到我们习惯的“机械的”合目的性范畴中来而已。

如果说从深处喷涌出来的间歇泉凝固了，甚或变成厚厚的墙壁，沿着一串串长廊的所有方向膨胀，并且它们的“表皮”是各个层面彼此相切形成的系统，并创造出严丝合缝的镶嵌体以及嵌合物的话，那么，只有这样解释对称体的名称才是正确的，那就是，每条蜿蜒的通道，它的线条，它的坡度接合在这一极和与它对应的另一极之间，必须在所有细节上都完全吻合才行。

在大概20到30分钟之后，这个大怪物开始慢慢地往下沉，有时它会事先发生偏离垂直角度8到12度的倾斜。对称体有大有小，但无论其大小，即便是对称体里的侏儒，在下沉之后，露在地平线上的高度也足足在800米以上，距它20英里开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要进入它的内部也不难，而且没有什么太大的风险，在它重新沉下去之后，当它平静下来，尤其是当它的整个形态已经停止向有生命的大洋的更深处下沉时，它会迅速重回到垂直角度，十分精准，这里就可以向它的内部勘察；进行钻探的最佳位置是它的峰顶下面。在相对平坦的“极地圆顶”周围有一片区域，这个区域有密密麻麻的滤孔，内里有形形色色的斗间和通道，看上去像筛子，仿佛是被昆虫的吸喙喙穿的一样。这种形式构造从整体上看，仿佛从更高水平的方程式推演出来的三维空间的构造。

大家知道，在更高水平的几何学的图形语言中，人们可以列出任何一种方程式，并根据不同的方程式完成与之相应的不同的形体。这样看来，对称体就是罗巴切夫斯基锥体几何和黎曼负弯曲曲率几何学的亲戚，不过是非常远的远亲——当然，这只是就其令人难以想象的弯曲程度而言。对称体占据了几平方英里的空间，是一个完整的数学体系，而且是一个充分展开的四维几何体，因为在这种四维几何体中，时间的改变过程决定了方程的实质性常数。

接下来就会很自然地出现这样一个想法，浮现在我们脑海中的有生命的大洋，不多也不少，就是一座“数学机器”，大洋按不同尺寸设计出它的各种模型，各种模型都是通过精确计算的，只是它计算和设计这些模型的目的我们还不清楚。但弗里蒙特的这个假设今天已经没有人同意了。这种想法无疑有很大的诱惑力，但有生命的大洋在如此巨大无比的喷发中，每个细小的部分都不间断地繁衍自己越来越复杂的形式，这种复杂性使任何一种伟大的分析都无济于事，把它分解为物质问题、宇宙问题或者存在问题根本就不着边际，对它来说，这种观念根本就站不住脚。在这种巨大怪体的内部有太多太多不同寻常的现象，用这种从根本上说非常简单的概念，或者如有些人所指出的，用这种天真幼稚的概念去解释它，那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为了能对对称体有一个直观的印象，人们做了许多尝试，构想出种种易于掌握的对称体模型；其中尤以阿弗里安的图解最引人注目，他对这件事的解释是这样的：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地球上鼎盛时期的巴比伦的古老建筑作品；它仿佛是由有生命气息和感应能力的、伸展自如的材料所构成的；它的建筑结构在布局上似乎已经把后来各个阶段的过渡痕迹连续地聚合到一起，在我们眼前首先会识别出希腊的建筑形式，然后是罗马的建筑形式，再往后，回廊的立柱变得像藤条一样细长，穹顶飘忽，宛若失重的样子，犹如蒸发状，且越发变得尖细，最后，拱顶变幻成陡峭的抛物线形状，断断续续地消失在向上蒸腾的缈然无际中。如此这般出现的哥特式形体开始变得成熟，并进而老化，流变成一种后期形态；到此为止，所有过程都是无比精准的，但就是在这种精准地陡峭伸展、盘旋向上的地方，会突然发生恣意丰满、繁花似锦的爆炸，我们眼前顿时浮现出妊娠般硕大无比的巴洛克形象，如果我们继续追随这一过程，并把在各个时间段里不断变换的造形看作为一种有生命的存在的各个发展阶段的话，那么我们就会获得卫星发射时代的卫星发射场式的建筑学概念，同时（也许）我们终于会接近理解对称态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尽管这个比喻扩充并丰富了我们的理解（人们甚至尝试自己制作模型和胶片，以期获得造型上的可视效果），但从最根本上说，对称体依旧是无法言说的东西，往好处说是这样，往坏处说，这只不过是一种逃避而已，如果还算不上是一种谎言的话。因为地球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与对称体有类似之处，根本就无从比较……。

人只能同时理解很少的东西；我们只是看到了，在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什么，并且是此时此地；把所有同时进行的各种不同的过程现时化，做出如其本然的理解，即便它们确实彼此相关，即便它们确实互相补充，也完全超出了人的能力。甚至在我们面对相对简单的现象时，情形亦复如此。一个人的运气就可以有许多的意味，几百个人的命运则很难掌握了，而成千上万，甚至上百万人的运气从根本上说是无所谓理解不理解的，况且对称体就是上百万个，不，从潜质上说是上十亿、百亿的难以想象的数量。我们身处其交叉甬道的深处，这是一个成千上百倍扩张的空间，我们就像一堆蚂蚁一样被圈在这个吸呼着的穹顶的缝隙中，在强烈阳光的映射下，显得一片灰白的层面上，我们看到巨大的光影交替穿射和升腾，一切都是那样柔软和顺，一切问题的解决都是无可争议地完满，但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事，因为对它来说，一切都在流逝，它的建筑信条是运动，聚集着的、有目标的运动，对此，我们又能奈何。我们只观察到全过程的一个片段，在一个超级交响乐团里，我们只听到了唯一的一根琴弦的颤动，不止于此，我们知道（但我们的知道只不过是一知半解），同时发生的东西既在我们当中，又超出我们之外，一个不断伸展着的深渊，超出了我们的视野和想象力的边界，大量的、上百万种同时发生的变体自行衍生着，如同通过数学对位法合成的乐谱。因此，有人称之为“几何交响曲”。但对这种曲子我们什么也听不懂，我们的耳朵如同聋子的耳朵一样。

如果真想看清这里的什么东西，我们必须逃开，退回到某种巨大的远景中去，但在对称体里，一切都是内空间，不停地膨胀、扩展，像山崩一样抛出大量造形，永不停息地抛出各种造形，而造形者同时也就是所造之形，不知主宰为何物；还没有什么东西能像对称体的某些部分那样敏感，在距我们几英里的地方，在上百层楼的间隔下，如果在我们所处的位置发生什么变化的话，它会迅速做出反应。每个瞬间构造都有其独特的美妙之处，各种美妙的造形此起彼伏，彼此相继，它们彼此也是其他同时发生的造形的同构者，如同一个乐队，但他们互为指挥；此一与彼一在模型上相对参有。一支交响曲，没错，但却是一支自行创作和自行废黜的交响曲。对称体的终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所有见过此一终局的人都会有这个印象，绝对是一件悲剧作品，如果还不是一种自杀的话。大约两小时，最多三小时之后（这种爆炸式的喷涌，这种自行扩张和自我制作从来都不会持续更长时间），有生命的大洋开始转入攻击状态。看上去是这样：平滑的表面开始起皱，原本已归于平静的被凝结成皱皮的泡沫所覆盖的激流开始出现汹涌的波涛，从地平线方向沿着同心圆的波纹向中心地区狂奔，完全像强烈喷发的火山所形成的环形山，这个过程似乎伴随着拟态的发生，但这一次就其规模来说，已经是无以复加的巨大了。对称体表面以下的部分紧紧地挤压在一起，巨型怪物悠悠升起，仿佛是从行星的某个区域抛出来的一样；大洋物质的最上层开始变得活跃起来，缓缓升高，随着它的一再长高，开始向侧壁漫去，漫过了侧壁，该物质开始变得更加凝固，各个出口被堵住了，但外表发生的这一切并不能对应着在它的深处所发生的事情，它们各自按自己的方式游戏，互不妨碍。刚开始时，不算太长的时间，造形过程中断了一下，它们各自为政，各自呈现自己的建筑本领，此起彼伏，令人眼花缭乱，然后它们就开始剧烈地乱抛乱挤，无序地冲撞着；至此为止，无论是挤压还是起皱，都是黏稠的液体运动，上下一体，展翅向上，一切都是那么有节奏，似有无序之序，看上去都是有把握的动作，仿佛它们已经延续了几百年一样。然后，这一切又开始上下折冲，天翻地覆，分解崩圮。这印象的冲击力实在是太过强烈了，面对越加严重的危险，巨型怪物做出各种激烈的动作，在危险的边际中穿梭。可是，巨型怪物变化的动作越快，其情景也明显地更加恐怖，其建筑材料和它的动力学特征也愈加做出令人作呕的变态和扭曲，留下一束束扭曲的柔软的柱体，这些在柔性极佳的平面上的软性柱体令人惊叹，松弛，抖抖颤颤的，然后开始滑落，形态上残缺不全，皱皱巴巴，丑态百出，滑稽可笑，缺胳膊少腿的样子；从不可见的深处发出越来越大的轰隆声，一种喷嘴喷发的声音，但听上去像有动物在吼叫：如同什么东西垂死挣扎时呼哧呼哧的样子，空气在穿过褶皱的隘口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各个细小的通口也发出呼啸和打鼾的声音，宛如惊雷，在不断倒塌下来的夹层里有呼噜呼噜的动静，仿佛是从某种畸形的、被某种布满黏液的钟乳石堵住了喉咙一样，发出一声声死气沉沉的音响，尽管还有各种激烈的动作，眼下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总算是完全死寂了——不管怎样说，这些动作已是自毁的挣扎。这时大洋又活跃起来，它从深处哀嚎着，其声音就像上千头牲口被屠宰时嚎成一片那样，伴随着凄惨的声音，巨浪冲起，直入云霄，各种巨型建筑造形急剧膨胀；然后又向下滑落和下沉，其状就如同一个被火舌包围的蜂窝，不时地在这里或者那里还可以看到最后挣扎的振翅飞舞，软弱无力的样子，完全是一种无目的的动作，盲目的，越来越弱，直到在外力不断的攻击和冲刷之下，巨型物质像一座山一样的庞大身躯轰然坍塌为止，这些庞然大物在强大的漩涡运动中，迅即消失为泡沫状的浪花，宛若有泰坦神伴随它们出没一样。

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是的，这都意味着什么？

我想起来了，在我当吉巴里安助手的时候，记不得是哪个学校组织的一次郊游，他们来参观位于阿登的索拉里斯研究所，他们刚一进来，就穿过图书馆的侧面大厅，这些小青年被引入一个主厅内，里面的绝大多数空间都陈列着装有微缩胶卷的盒子。里面还有一个内室，占的地方不大，是有关对称体的专门陈列区，那里存有超过9万件有关对称体的胶卷，不是照片，不，是整卷整卷的胶片。一位戴眼镜的、有点呆头呆脑的、也许只有15岁的小姑娘以一种有力而又充满理解的眼神突然地提出一个问题：

“能不能总体地讲讲它是怎么回事？”

这个提问引来了一片沉默，只有她的女教师以严厉的眼神逼视着这位倔强的女学生；而陪同参观的索拉里斯专家们（我也是其中之一）没有一个人出来做答。因为对称体从来就没有任何过程是重复出现的，而且不重复出现是对称体的基本特征和恒常现象。在对称体那里，有时候是真空状态的，但却有声音发生。折射系数有时会大一些，有时会小一些。在局部地方，引力脉冲会发生有节奏的改变，好像对称体拥有一颗跳动的引力心脏一样。有时，研究人员手中的陀螺仪像是发疯了一样，电离层出现不断增加的情况，然后又消失了，归于平静，如此这般，反反复复。另外，即便在人们认为对称体的问题已经被解决的时候，也还存在一个反对称体的问题。

反对称体的出现与对称体类似，只是反对称体的终结与对称体不同，我们既看不到它抖动，也看不见它发光，更看不见什么色彩的变化，在它那里什么都看不到；我们只是知道，它的变异速度异常之快，快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已经接近物理运动速度的极限，因此，人们也称其为“超常规扩张的量子现象”。它的数学特征与原子模型相似，然而它却是如此地反复无常和容易逃逸，以致有些人干脆把它看作为一种从属性的无关紧要的或者偶然的特征。与对称体相比，反对称体的寿命异乎寻常地短暂，几乎不到10或者15分钟，而且其结局更加恐怖，在一阵龙卷风式的狂风大作之后，反对称体呼啸地喷出气旋，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里面翻滚出液体，在脏乎乎的泡沫下面不断有烟气向外蒸腾，覆没了一切，并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其状不堪入目，令人恶心；紧接着就是一阵爆炸，仿佛是一座烂泥火山的喷发，从千丝万缕的软柱体中高高地抛起一层层的碎片，以致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在不平静的大洋表面上像下雨一样纷纷垂落并融解掉。还有一些，在风力作用下变得枯干的碎片，像木屑一样，发黄，扁平状，由此形成的一些如同包着皮的骨头或者软骨一类的东西，在距离爆炸点几百公里远的地方，逐浪漂浮。

一个特别小组在描述它时断言，它在或长或短的时间内会自行完全与有生命的大洋分离；它比一切其他的东西都难以被观察到，其形迹十分罕见。在首次发现它的碎片时，人们曾认为，它是栖身在大洋深处的生命的尸体，但在很晚以后人们才意识到，这一认定完全错了。有时候它们显得像是多翼的鸟，在比它跑得更快的象鼻兽的追逐下奔命，但这个取自地球的设譬的概念，实际上又是在画地为牢，自己又把自己套住了。偶尔，但这种情况实在是太罕见了，人们可以在岛屿的岩石海岸上看到企鹅类的东西，像成群结队卧地前行的海豹，它们像是宁静地沐浴在阳光下，或者懒散地爬向海里，然后是一片浑然无物的视野。

就这样，人们总是以地球的眼光看问题，在人类的概念里转来转去；终于，第一次亲身接触的经历……。

科考队又把注意力收回到距对称体腹地几百公里的地方，并在那里架设了探测记录仪和自动摄像机；人造卫星的摄像头记录下了拟态和伸展态成形、成熟和死亡的过程。不断增加的摄像资料使图书馆堆得越来越满，档案馆越来越多，为此花去的经费也常常是非常惊人的。在各种灾变和事故中，共有718人丧生，他们通常是没有及时从已经判断出将要沉没的庞然大物中撤出而丧命的，其中的一次灾难就有106人丧生，这次灾难非常著名，因为作为70多岁的白发老人，吉斯自己就是在这次灾难中丧生的，这种巨型怪物通常只有在对称体走向终结时才会不期而至地出现，据此可以清晰地判断出，这就是一个反对称体。烂泥一样的浆糊状东西瞬间爆发，在几秒钟内，把各种机器和仪器以及79位穿着金属防化服的人员吞食殆尽，并把正驾驶着飞行器和直升机在其上空进行空间考察的另外27人也拖了下去。这个在地图上标出的纬度为42°、经度为89°的伤心之地被称为“一零六喷发”。但是，这个点只是在地图上存在，因为对大洋表面来说，出事的那个地点与所有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时，在索拉里斯研究的历史中，首次流行这样一种观点，即用热核炸弹对其进行打击。事实上，这种想法源于某种比复仇更为严重和恐怖的动机：这实际上是要毁灭那些我们不能把握的东西，不能理解的东西就毁了它。吉斯考察队有个预备队，它的副头叫腾肯，因为阴差阳错，他才误打误撞地混入队中（由于中继站仪表显示的地点不正确，没有准确地指示出发生灾难的地点，驾驶着飞机的腾肯也在大洋上迷茫地来回转，他飞到了另外一些正在考察其他对称体的队员那里，在爆炸发生许多分钟之后他才到达爆炸地点；在飞行当中，他还在爆炸的地方看见了蘑菇云），这个腾肯当时威胁地请求指挥部，把他和其他18位仍在那里工作的人员发射升空，向出事地点发起热核攻击。即便官方从来都不承认这种自杀式的最后通牒影响了委员会的表决结果，但人们一般都认为，事情的真实情况就是这样的。

不过，继续向这个星球派遣阵容如此强大的考察队的做法已经过时了。太空站本身（它的整个构造都由中继站照管，这确实是一项了不起的技术成就，地球完全可以为此感到自豪，只不过，大洋在几秒钟之内就能从自身中复制出上百万个比它更宏大的构造）是铁饼形状的，直径有200米长，它的内部结构是四层构造，从外观看是两层结构。带消能装置的引力调整器可以让它在大洋上方500米至1500米的高度区间内浮动；它不仅配备有其他太空站和中继站上普遍具有的一切装置，而且还装备了雷达监视仪，在大洋发生变化的第一时间内，它的备用装置就迅即启动，铁饼状的装置随同流层飘浮而去，马上就捕获到新生命形态诞生的最初征兆。

无论如何，太空站已然是一副破败的样子。理由有些荒诞不经，我至今摸不着头脑，通向底部书库的自动门已经被关闭，人们只能在走廊的范围内转来转去，碰不到任何人，如同被盲目地扔到这里的残骸，这些残骸的机器目送过占领者的灭绝过程。

当我把吉斯的第九卷书放回原处时，我觉得，柔软的泡沫涂层下面的金属在脚下颤动着。我定心凝神，一动不动地站住，然后抖动停止了，没有出现反复。图书室与太空站的其他部分相对脱离，很好地被隔绝开，只有一个可能的原因，那就是太空站上出现了什么强振动。一定是太空站上发射了一枚火箭。这个想法把我拉回到了现实。我还没有做出是否应该起飞的最后决定，萨多留斯希望我去执行这个任务。如果我做出完全同意他的计划的姿态，我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推迟危机的到来；我几乎可以肯定，迟早我会与他发生冲突，因为我已暗自下了决心，我一定要尽一切可能来挽救海若。剩下的问题仅仅是，萨多留斯能否有成功的机会。他对我的态度很奇妙，作为物理学家，他把握这方面问题的能力远胜于我，可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偏偏选中了我去执行大洋提供给我们的解决方案。在下面的几个小时里，我呆呆地思索着这些微缩胶卷，苦思冥想着，试图从令我讨厌的数学语言里能够捞点有助于理解中微子过程的什么东西。刚开始时我觉得完全没有希望，尤其在演算极其困难的中微子场理论时，它的结果是常数5：一个十分清楚的信号，有关中微子场的研究是不可能获得最终结论的。不过最终我还是找到了很有前景的解决办法。我草草地记下简化的公式，因为我听到有人敲门。

我急忙走向门口，打开门，同时用身体堵住门缝。满脸是汗的斯诺慌慌张张地向里张望。他身后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啊，是你呀，”我一边说着一边把门开得更大一些。

“进来吧。”

“对，是我，”他回答道。他声音凄厉，红红的眼圈下面有个肿胀的眼袋，一身臃肿的打扮，穿着一身亮闪闪的橡胶做的防辐射服，下面穿条旧裤子，外面露着几根脏乎乎的管子。他的目光迅速地向周围扫视了一遍，大厅的各处都同样是明亮的，他的眼神突然愣住了，好像看见了海若，此时海若正在最后面的沙发旁边站着。我们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使了使眼色，斯诺轻轻地躬了躬身，为了打破僵局，我赶快设计对话，并介绍说：

“海若，这是斯诺博士。斯诺，这……这位是我太太。”

“我在……同事中是一个不太爱抛头露面的成员，因此……”，斯诺吭哧了很长时间，时间长得有些危险，“……我还没有机会认识您……，”海若微笑着，把手伸向他，他握住她的手，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觉得是这样，他的眼神不知该落在哪里，躲躲闪闪的样子，然后站在那里发呆，直到我摇了摇他的胳膊。

“请您多多原谅，”他似吐似咽地对她说，“我想和你谈点事情，凯尔文……”

“当然可以，”我以一种交际名流的派头故作轻松地回答他；我觉得很别扭，一切都像是演戏，蹩脚的滑稽剧，可是，这也显得无奈，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海若，亲爱的，不要担惊受怕。我和博士谈一谈，没别的，全是关于我们工作方面的，无聊的工作……”

我抓着他的胳膊，把他领向大厅对面的很小的气垫椅旁边。海若坐到我先前坐过的那个沙发上，这让斯诺紧张得有些发疯，因为，如果海若在看书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我们。

“你那里又出了什么事？”我轻轻地问。

“离婚了，”斯诺也同样轻声轻气地耳语着，只是声音更加发虚。这要在通常情况下，任何时候，如果有人用这种姿态对我讲这么一个故事，我一定会笑破肚子，包括这段对话开端时的样子，但在太空站里，我的幽默感全都不灵光了。“打从昨天起到现在，我觉得是忍受了几年的煎熬，凯尔文，”斯诺接着说，“五味俱全的好几年。你呢？”

“没什么可说的……，”我拖了很长一会儿才回答他，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想对他说点什么，但我感觉到，对他，我现在必须得留点神，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不得不对他要诱引我的东西留一手。

“没什么可说的？”他用与我相同的声音又重复了一句。“你瞧那，啊，甚至连这种事都……？”

“你在扯什么呢？”我做出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听懂。他紧闭起眼睛，眼皮周围布满了血线；身体向前倾了倾，我的脸颊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他又耳语说：

“我们遇到麻烦了，凯尔文。我与萨多留斯失去了联系，我只知道我写给你的东西，我和他进行了富有刺激感的小小磋商之后，他还对我说起这个……”

“他关掉了可视电话？”我问道。

“不是。他那里有处地方短路了。似乎是他故意搞成短路的，或者……”他挥着拳头做了一个动作，好像要打碎什么东西似的。我无言地看着他。他左面的嘴角流露出一丝不快的笑容。

“凯尔文，我来你这，是因为……”斯诺没有说出来，“你有何意图？”

“你是因为这封信……？”我慢条斯理地回答他，“我看可以做，看不出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正因为如此，我才坐在这里，我正想着手进行……”

“不是，”他打断我，“是另外的事情。”

“不是……？”我有些惊愕，“那你就有话直说。”

“萨多留斯，”他嘟哝了好长一会儿才说出来，“他相信，他找到了一条解决问题的路子，你知道……”

他不想正视我的眼睛。我静静地坐着，竭力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这件事情首先与放射线有关。这是吉巴里安和他干过的事，你一定还记得。这次只要稍做变化就能……”

“什么样的变化？”

“他们把一束射线发射向大洋，就这么简单，只是不断试着调节其强度就行。”

“啊，是这样。这种事尼林已经干过了。还有另外一帮人也做过同样的事。”

“不错，不过他们用的都是辐射较弱的射线。这次用的是他们能够拥有的辐射最强的射线，大洋起火了，很有效果。”

“这样做，后果不堪想象，”我评论了一句，“这违反了四国公约，也违反了联合国宪章。”

“凯尔文……别装模作样了。现在这种时候搞这种名堂没有意思。吉巴里安已经送命了。”

“好啊，难道萨多留斯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把什么事情都推到他身上？”

“这我不清楚。我没有与他讨论过这件事。不过这无关紧要。萨多留斯认为，‘客人’的一再出现很明显地表明，它们是大洋派来的，在我们睡觉时，它们从我们身上提取生产样本，如果你清醒过来的话，你也会同意的。大洋觉得，睡眠的时候是我们最关键的时刻。因此大洋才这样优先潜入我们的睡眠。萨多留斯想向它发送我们清醒时的思想，以干扰它对我们睡眠状态的侵袭，明白了没有？”

“怎么发送？通过邮局？”

“别再开玩笑了，这是在谈正经事。这种射线束要通过我们当中某个人的脑电波调制出来。”

我这才突然间豁然开朗。

“好啊，”我说，“这个‘某个人’就是指我，对不对？”

“是的。他首先想到的是你。”

“衷心感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斯诺没说什么，就把目光缓缓地移向海若，此时海若正在专心地阅读，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向我。我觉得，我的脸已经变得非常苍白。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这么说你是……？”他说。

我耸了耸肩膀。

“我认为，把伟大的人类作为射线的殉道者是非常愚蠢的行为。你也会这么认为。也许你不这么看？”

“是吗？”

“是的。”

“很好。”他边说边微笑，好像我满足了他的愿望似的。“这么说你反对萨多留斯的主意？”

我还没有搞明白，他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的，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明白了，他是想把我引向他想到达的地方，他试图误导我。我只好沉默；我现在能有什么好说的呢？

“好极了，”他说，“接下来还有第二个计划。还要改建洛赫机。”

“什么洛赫机，莫非是湮灭机……？”

“啊，对，是的。萨多留斯已经计算过了，这个计划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工作强度不算太大。机器可以昼夜运转，说不定在哪个时刻就能生产出反—场。”

“等等，等一下！亏你想得出来，这怎么可能？”

“非常简单。这是专门针对中微子的反—场。常规物质并不发生变化。被毁灭的只有……中微子结构。你懂了没有？”

他得意地笑了笑。我半张着嘴呆呆地坐在那儿。慢慢地，斯诺停止了那种得意的笑容。他皱起眉头，以一种研究的神态看着我，并等待着什么。

“第一个计划，有关‘思想’的计划，我们抛开不管。怎么样？这第二个计划呢？这是萨多留斯幕后策划的。我们称这个计划是‘自由’计划。”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突然间我有了主意。斯诺不是物理学家，他对物理方面的事也是外行。萨多留斯也把可视电话关掉了，或者破坏掉了。很合我意。

“我更愿意称其为‘屠杀’计划，”我慢条斯理地说。

“你自己已经是个屠夫。你的行为也许不是？只不过是表现的形式完全不同而已。其实无所谓‘客人’，也无所谓‘F形体’，什么都不存在。就在物质显现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开始衰变了。”

“这是一种误解，”我回应说，我这样说时一边摇着头，一边微笑着，像我希望的那样，显示出当仁不让的样子。“我的行为与道德顾忌无关，而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我不想死，斯诺。”

“何以见得？”

斯诺一下子愣住了。他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我。我从兜里掏出上面写有公式的被团得皱皱巴巴的纸条。

“我也想过同样的问题。你感到吃惊吗？事实上是我首先提出了中微子假说，难道不是吗？看看这个。一个反—场被激活了。它对常规物质不构成任何损害。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在中微子结构发生衰变、出现不稳定的瞬间，约束在其结构中的剩余能量会释放出来。如果我们假设每公斤中微子的静质量包含108能量，那么，我们从每个F形体里将获得5到7倍的108能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将意味着在太空站爆炸了一颗小型的铀炸弹。”

“鬼才信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但是……但是萨多留斯一定早就计算过了……”。

“不见得，”我用恶意的微笑反驳道。“你看，事情明摆着，萨多留斯属于弗拉策尔—卡尤拉斯学派。按他们的意见，在衰变的瞬间，形体内被约束的全部能量都会被光束释放出来。这相当于一次强闪电，也许它不无危险，但还不至于是破坏性的。但也存在一些其他的假设，存在其他的中微子场理论。按卡亚特的观点，阿瓦罗夫的观点，按照索尤那的观点，放射性波谱比我们了解的实际上要更宽一些，它的最大值当属强伽玛射线。萨多留斯很规矩，他相信他的先师及其理论，但也有另外一些不同的理论，斯诺。你知道我在对你说什么吗？”我继续说下去，因为我发现，我的这席话对他产生了影响。“这就意味着，我们也要考虑到大洋的行事方式。如果大洋一再地做了它已经做过的事，那么它一定是使用了尽善尽美的方法。换句话说：我觉得，大洋的实际活动有力地支持了第二个学派的观点，而对萨多留斯的观点不利。”

“把这张纸给我，凯尔文。”

我把纸递给他。他探过头来，费劲地辨认着我潦乱的字迹。

“这上面写的什么？”斯诺用手指指着问。

我又把纸拿了回来。

“这个？这是场辐射张量。”

“把它给我。”

“为什么？”我问道。我已经预见到了斯诺会怎样回答。

“我必须把它给萨多留斯看一看。”

“随你怎样，”我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我可以把它给你。只是，你看，还没有谁在实验上验证过它，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它的结构。他是相信弗拉策尔理论的人，而我是按照索尤那的理论来计算的。萨多留斯必然会对你说，我不是物理学家，索尤那也不是物理学家，无论如何，我们都不是他所理解的物理学家，他不会同意我们的观点。但这是一个可以充分讨论的题目。但我不希望在讨论中将最终结果暴露出来，这样会增加萨多留斯的声望。我可以令你信服，但他不可能服气。我也不想做这样的尝试。”

“那你打算怎么办？反正他会固执己见。”斯诺说话时已失去了锐气。他坐在那儿，耷拉着脑袋，他特有的活力已消蚀殆尽。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彻底信服，但至少我做到了观点的前后一致。

“如果有人面临生命危险，这个人该怎么办？”我这样答复他。

“我会设法联系他。不过也许他也在寻找某种安全的策略，”斯诺嘟哝着说。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听着，如果你……啊？这第一个计划。怎么样？萨多留斯会表示同意的。一定会。这可是……无论如何……像是一个机会……”

“你会相信这等事？”

“不，”他马上回答说，“不过嘛……也不会有什么害处吧？”

我不能对任何事情都很快地表示同意，恰恰是这一点对我来说十分重要。在我使用的拖延战术中，我需要他成为我的盟友。

“这件事我会考虑一下。”我说。

“那好，那我就告辞了，”他嘟哝着站起来。当他从椅子上起身时，他浑身的骨头都喀喀直响。“这么说，你同意做脑电图了？”他一边问着，一边用手指弹着他的围裙，好像他想擦掉那块见不得人的脏地方似的。

“就算吧，”我说。他看都没看海若一眼（海若把书放在膝盖上，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出现），就径直出了门。在斯诺随手将门关上之后，我才站起来。我展开一直捏在手里的字条。我演算的公式竟然也一板一眼。我并没有把公式弄错。只是我不清楚，索尤那是否也知道了我对他的理论的发展。想必几乎不可能。我颤抖着缩成一团。海若从后面走近我，碰了碰我的胳膊。

“克里斯！”

“怎么了，宝贝？”

“这是谁？”

“我跟你说过，斯诺博士。”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对他也没有更深的了解。你为什么问起这个？”

“他用那样的眼神盯着看我。”

“他一定对你产生了好感。”

“不对，”她摇了摇头，“他的眼神不是带有好感的眼神。他盯着我看的样子，就像……就像是要……”

她打着寒噤，抬眼看了看我，马上又垂了下去。

“走，我们去别的地方……”

液态氧

我躺在昏暗的房间里，什么感觉也没有，呆呆地看着手表的数字，我不知道就这样呆呆地持续了多长时间。我仔细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对自己不由得感到惊诧不已，但所有这一切，不管是呆望手表上绿莹莹的数字花环，还是对自己无端的惊诧，在极度的疲惫感中，都变得无所谓了。我翻了个身，侧向另一面，床出奇地宽，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我这里离开。我屏住呼吸。万籁俱寂。我几近窒息。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音和响动。海若呢？为什么我一点也听不到她呼吸的声音？我的双手开始在床上摸来摸去：就我一个人。

“海若！”正在我想喊出声的时候，我听到有脚步声。有人走过来，个头很大，步伐很沉，好像是……

“吉巴里安？”我平静地说。

“是的，是我。不要开灯。”

“不要开灯？”

“不要，没必要。这样对我们俩都更好一些。”

“可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没关系。你不是能听出来我的声音吗？”

“是的。你为什么要死呢？”

“我必须得死。你整整晚来了4天，如果你早一点飞来的话，也许我就没有必要这样做了，但你千万别自责。我这样也不错。”

“你真是在这吗？”

“噢，你是在想，你梦到了我，就像海若在你的梦境中出现那样？”

“她在哪？”

“你怎么就认为我知道她在哪？”

“这我可以想象得到。”

“那你就这么认为吧。我们说好，就全当我顶替了她的位置。”

“可是我希望她也留在这里。”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听好了，你也知道，实际上你不是你，你的位置是我给你的对不对？”

“不对。我实际上就是我。如果你想在这个问题上较真的话，那你也可以说，我是我的化身，但无论如何不是你。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在说废话上浪费时间了。”

“你还会走开吗？”

“是的。”

“然后她就又回来啦？”

“你就这么在乎她？她使你鬼迷心窍？”

“这只是我自己的私事。”

“可是你却怕她。”

“不对。”

“要么你就是厌恶……”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该可怜的只是你，而不是她。她将永葆20岁的青春。你再不要这样折腾自己了，好像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似的！”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一下子变得完全清醒了。我静静地听他说，很能听得进去。他似乎站得离我更近了，离我的床只有一步之遥，但在昏暗中我什么也看不清。

“你想怎么样？”我轻轻地问他。我的声调似乎让他受了一惊。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应。

“萨多留斯已经向斯诺证明，你骗了他。现在他们俩要合伙骗你。他们找了一个要安装放射装置的借口，而实际上他们是在造湮灭机。”

“湮灭机在什么地方？”我问。

“你没听清我对你说的话吗？我可是警告过你！”

“湮灭机在什么地方？”

“这我不知道。你要小心：你将需要一件武器。你不能相信任何人。”

“我可以相信海若，”我说。我听到一阵既快又轻的啧啧声。他笑了。

“你可以，这当然。但要适可而止。到最后你要与我一样，任何时候都不要为任何事情所动。”

“你不是吉巴里安。”

“看清楚了。这到底是谁？难道你在梦游吗？”

“不是梦游。只是木偶戏中的一个木偶。不过跟你说这个没有用，你对此一无所知。”

“可是你怎么就知道你是谁呢！”

这句话说出了我的心病。我想站起来，但就是站不起来。吉巴里安说着什么。他的话我什么都听不懂，只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我绝望地与我虚弱的身体抗争，使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挣……居然醒过来啦。我的嘴向着空气一张一合的，如同一条半死的鱼。周围还是黑洞洞的一片。原来这只是一场梦。一场噩梦。停，等一下……“这是一种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两难处境。我们自我追逐着。多神论也只不过像是使用了我们思想的可选择的放大器那样，把我们的思想放大而已。若要探寻这一现象的动机的话，这不过是类人化的神而已。凡是没有人的地方，也就不存在人可以把握、可以让人理解的动机。为了使研究计划可以持续下去，我们要么就消灭自己的思想，要么就消灭思想的物质载体。一个是我们无能为力的，而另一个则与杀人相差无几。”

在昏暗中我仔细辨听着从远处传来的均匀有致的声调，我一下子听出来了：这是吉巴里安在说话。我伸展开胳膊。床是空的。

“我是醒过来啦，但又进入了下一个梦境，”我心想。

“吉巴里安……？”叫完后我就潜心地听反应。就在我喊叫当中，声音马上就中断了。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下，我的脸上感觉到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哎，你知道不，吉巴里安，”我一边打哈欠一边咕哝着说，“一个人，从一个梦里被赶到另一个梦里，没完没了，喂，听着没有……”

我旁边有簌簌的响动。

“吉巴里安！”我更大声地重复喊道。

床垫的弹簧抖了抖。

“克里斯……我在呢……”有声音紧挨着我耳语道。“是你，海若……，是海若，可是吉巴里安呢？”

“克里斯……克里斯……他不是……你自己说的，他不是死了……”

“在梦里他还是活着的，”我拖拖拉拉地说。其实我根本就不能完全肯定，这到底是不是在做梦。“他说了点儿什么。他就在那儿。”我回应说。我困倦得只想睡，对说话声很不耐烦。“既然我很想睡，那就睡好了，管它呢，”我气呼呼地想着，嘴唇碰到了海若的凉胳膊，她正在把我摆放得更舒适些。她回答了我几句话，但我昏昏沉沉的，已经进入浑然不觉的状态。

清晨，在洒满红色阳光的房子里，我寻思着这一夜发生的所有事情。与吉巴里安的对话，我是在做梦，可是，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呢？我敢发誓，我听到的确实是他的声音，当然，我已经不能完全准确地记住他都说了些什么。它听上去并不像一次真正的交谈，倒更像是做了一场报告。报告……？

海若在洗澡。我听见浴室里噼噼啪啪的流水声。于是我往床底下看了看，几天前，我把收录机扔到了床底下。现在不见了。

“海若，”我喊了一声。她湿漉漉的脸从柜子后面探出来张望。

“你有没有在床底下看见一个收录机？一个很小的随身听机子？”

“所有东西都可能在那里。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堆在那儿了。”她指了指药箱旁的那个衣柜，然后又消失在浴室中。我从床上跳下来，按她所指的地方搜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找到。

“想必你一定见到过它，”当海若回到房间时，我问她。她在镜子前梳头，并不回答我。现在我才忽然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某种审视的动机，好像她的眼神在镜子里遭遇了我的眼神。

“海若，”我开始像头驴子一样朝前拱着喊叫，“收录机不在柜子里。”

“难道你有什么比较重要的事瞒着我？”

“对不起，”我吱吱唔唔地说，“你有理，我简直是在说昏话。”

一出现这种口气，我俩就离吵架不远了！

然后我们一块去吃早餐。海若今天的表现与往日迥然不同，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区分其不同的地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观察周围的环境，有些时候像是突然间走了神，听不见我对她说的话。有一次，当海若抬起头时，我发现，她的眼神呆滞而空落。

“你怎么啦？”我压低声音对她耳语道，“你哭了？”

“啊，别管我，没事。这不是真的流泪，”她结结巴巴地说。也许是我一向不够泰然自若的缘故，所以才手忙脚乱，但是说实话，没有什么东西能像“正儿八经地谈话”这样更使我害怕的了。况且我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忧虑；尽管我在梦里已经知道了斯诺和萨多留斯背地里搞的那些阴谋诡计，并且我也着手考虑，太空站里是不是也能找到一件随身携带的武器，可我还是有些顾虑。至于说我要武器具体干什么用，我也没多想，我的想法很单纯，就是要有一件武器。我对海若说，我必须要进货舱和贮藏室看一看。她默默地跟在我后面。我把每个箱子翻腾了一遍，又把各种容器掀了个底朝天，当我搜到底下时，我又突发奇想，不禁想到冷藏间去看一看。但我又不想让海若也进到那里面去，所以我只把门稍稍地推开一道缝，探进脑袋，把整个空间环视了一遍。黑色的盖尸布被一道一道地捆住，一条长长伸展的形状，包得严严实实，但从我站的那个地方看不清楚，那个黑女人是不是还躺在那里。我只是觉得，那个位置上好像是空的。

我空忙活了一场，没找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我就这样漫无目标地乱转，心情越来越坏，直到我突然间发现，怎么看不见海若了。好在她马上就回来啦，原来她躲在了走廊里，她这样做，也只不过是试着与我保持一定距离而已，但就是离开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不仅我，就连她也感到很困难，而我还会因为这点事而产生疑心。此外，我还有一种被伤害的感觉，天知道是什么缘故，或者什么原因都没有，干脆就像个白痴。我的脑袋开始疼起来，我也找不到治头疼药片，盛怒之下，我恨不得把整个药箱里的药都扣到脑袋上。到了治疗间我又不想走了，我在这一天里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似的，还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况。海若像个影子一样，蹑手蹑脚地在房间里来回转悠，偶尔也会消失一会儿；到了下午，当我们进完餐后（严格地说，海若根本就不吃什么东西，而我又没有胃口吃东西，因为头疼难忍，根本没有吃东西的欲望，而她也不设法鼓励我吃点什么，完全是漠不关心的样子），她突然间一下子坐到我旁边，开始拉扯我短衬衣的袖口。

“怎么啦？”我嘟哝着问。本来我很想到上面去，因为我觉得，管道里传来了某种很微弱的敲打的回声，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萨多留斯正用高压装置制作什么，可是转念一想，我又失去了兴致，因为我一想到要与海若一起过去，我就觉得不对头；在图书室那种地方，她的存在还算是含含糊糊地混过去了，可是要到上边去，在那些机器当中，说不定斯诺会暴露某种玄机的。

“克里斯，”海若耳语道，“我们的关系处得怎么样？”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叹气；对当时我曾拥有的幸福的一天，我不能认为很好。

“太好了。你怎么现在又提起这个了？”

“我想和你谈一谈。”

“那你就谈吧。我听着呢。”

“但不是这么个谈法。”

“怎么个谈法？你看，我跟你说过，我现在头痛得厉害，我有一大堆烦恼的事……”

“心态稍微好一点，克里斯。”

我强迫自己笑了笑。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

“好吧，宝贝。你尽管说吧。”

“但你能对我说真话吗？”

我的眉毛高高地挑起。这样一种开端我压根儿就不喜欢。

“我为什么要撒谎？”

“你会有一大堆的理由。我是认真的。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想必已经知道……那你最好不要骗我。”

我无语。

“我说说我的事，你也说说你的事，好不好？这才叫真诚坦白。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

我没有正视她的眼睛，尽管她在搜寻我的眼神，但我装成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也许你知道是怎么回事。等一下，我还想说点什么。也许你不知道这个。但如果你知道而且如果你现在不能告诉我的话，那你也许可以以后告诉我，随便什么时候行吗？这样的话，一定不会出现最糟糕的情况。无论如何你要给我一个机会。”

我感觉一股寒气漫过了全身。

“看你，宝贝，你在说什么呢？什么机会不机会的……？”我吞吞吐吐地说。

“克里斯，也包括我是谁这个问题，并不是一句宝贝就能打发过去的。你已经许诺过了。说吧。”

当她说“也包括我是谁这个问题”时，我的嗓子哽噎着，像是被绳子勒住了一样，以至于我呆呆地看着海若，一切都只能用笨乎乎的摇头来表示否认，而做出的样子很容易被误解成我不想听下去了。

“我已经跟你解释了，你并不是非说不可。你哪怕承认你不能说，我也心领了。”

“我没有向你隐瞒任何事情，”我用刺耳的语气回答说。

“好极了，”她回答说，然后她站了起来。我很想说点什么，我感到，我并不是不想关心她的事，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儿，就是说不出来。

“海若……”

她站在窗口，背对着我。赤裸裸地天空下横卧着蓝黑色、空荡荡的大洋。

“海若，如果你想的话……，海若，我爱你，这你是知道的……”

“爱我？”

我向她走过去。我想拥抱她。她挣脱出来，把我的胳膊推回去。

“你简直太好了……”她说，“你爱我？我倒是更喜欢你揍我一顿！”

“海若，亲爱的！”

“不，不要这样。你沉默我会更好些！”

她走到桌子边，把盘子堆放到一起。我则望着这无际的蓝黑色的荒凉。太阳偏了过去，太空站巨大的影子有节奏地追逐着波浪运动着。海若手里滑出去一只盘子，坠落到地板上。天边掠过铁锈色，消失在暗红的金色中。“如果我能毅然决然地了断自己，那该多好啊。哎，如果我能毅然决然地。”这样就一劳永逸地了结了。海若就贴身地站在我后面。

“可别。千万别转身，”她说。她压低声音对着我耳语，“你对它一无所知。这不是你的错。克里斯。我知道。你千万不要心烦。”

我把手臂伸向她。她则躲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高高地举起一摞盘子对我说：

“可惜呀。如果这些盘子都破碎了该有多好哇，啊，我要是把它们全打碎多好，所有的，所有的都打碎！！！”

有好长一会儿我都在想，她真的会把它们扔到地板上去，但海若向我投来锐利的一瞥，然后笑了。

“不要害怕，我不会和你吵架的。”

半夜，我醒了过来，刹那间我高度紧张，听觉也特别敏锐；我一下子坐到床边上；房间里很昏暗，从门把手的一道细缝里透过来走廊上微弱的光。有某种类似于释放毒气时的嘶嘶声，而且这种声音越来越大，同时还有很闷很钝的击打声，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墙对面落地时的砰砰声。“一颗陨星！”我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陨星把太空站的金属板穿透了。那里有人！”只听见拉得长长的一阵哎哟声……

然后我完全清醒过来。这是太空站，不是发射火箭，这种可怕的声音是……。

我快速跑到走廊里。一间很小的工作间的门是完全敞开的，里面燃烧着火光。我冲了进去。

一股阴森森的刺骨的寒气向我逼来。房子里充满了云雾一样的呵气，它能使呼吸立即凝结成霜雪一样的东西，我浑身周围都是纯净雪白的絮状物，它附在我的浴衣上，然后又下落到地板上，轻柔地在地板上来回舞动。我几乎已经看不见她，在这种浓浓的冰雾中，我跌跌撞撞地撞上她，抓住她的腰部，她燃烧的浴衣烧伤了我的双手，她挣扎着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我跑到走廊里，穿过了若干道门以后，已经不再有冰冻的感觉，她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云团一样的东西，她呼出来的这些东西像火焰一样燃烧着我的肩胛骨。

我把她放到桌子上，撕开她胸前的衣服，看着她结了冰的不断抖动的脸，我看了有一秒钟，她张着嘴，嘴角上挂着已被冰冻的血液，嘴唇上被黑盐一样的东西覆盖，舌头上有冰晶闪闪发光……

液态氧。工作间里有液态氧，装在真空瓶里，当我把她抱起来时，我感觉到，我踏着了一个易碎玻璃瓶。她到底能喝多少呢？不去管多少了，反正呼吸道、喉咙还有肺，全都烧焦了，液态氧的腐蚀性要比纯酸的腐蚀性强得多。她的呼吸发出嚓嚓直响的声音，就像撕纸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慢慢地，她的呼吸停止了，闭上了眼睛。临死前的挣扎。

我环视了一眼，一大柜子的瓶瓶罐罐，各种器械和药剂。气管切割法？用的是外科手术的插管法？可是肺已经不见了呀！烧没了。用药剂？这么多的药剂！柜子里放了这么多各种颜色的瓶子、盒子，一格一格地摆放着。冰雾笼罩着整个房间，她的嘴里还一直不停地往外喷着云雾。

蓄热器……

我开始寻找它们，但在找到之前，我又改变了主意，跑到另一面的柜子，把装有安瓿瓶的小盒子乱扔了一通，发现了一个注射针剂，现在需要灭菌，但是，我这双冻僵的手就是抓不住它，因为手指冻僵了，根本无法弯曲。我开始用手对着灭菌器使劲地一顿乱敲，我的手没有任何感觉，唯一的感觉就是有些轻微的发痒。躺在那儿的躯体突然挣扎得更厉害了。我向她跑过去。她的眼睛又睁开了。

“海若！”

我喊了一嗓子，但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一张陌生的像是石膏做的面孔横跃在我的面前。惨白的皮肤下，布满了肋骨一样的纹络。被融雪弄湿的头发渗透了头枕。她注视着我。

“海若！”

更多的话我已经说不出来啦。我直愣愣地站在那儿，垂着陌生而又生硬的一双手，活像是一根木头桩子，火烧火燎一般的感觉，从双脚一直爬到嘴唇和眼皮，而且越来越厉害，但我几乎没什么反应。她的脸颊下方冒出一滴血，这滴血随着热度的增加变得越来越稀，沿着脸颊拉出一条斜线。她的舌头颤抖着，随后抖动的症状又消失了，但她还是咕噜咕噜地挣扎着。

我握住她的手腕，已经没有了脉搏，我从下摆处扯开她的衣服，耳朵紧贴着她的胸部下方，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没有一丝气息。在一阵像是燃烧般嚓嚓的声音之后，我听到她心脏的跳动，怦怦怦，太快了，如骏马疾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读秒计数一样。我站起来，但深深地弯着腰，闭着眼睛。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的脑袋，她的手摸着我的头发。我看了看她的眼睛。

“克里斯，”她尖叫道。我握住她的手，用紧紧一握作为我的回答，这一握之用力，几乎把我的手掌压碎了。她那张严重变形的脸令人毛骨悚然，吓得我差一点灵魂出窍，眼睑之间大大的眼白熠熠发光，脖子上还发出咯咯哒哒的响声，整个身体颠簸不止，呈呕吐抽搐状。她斜靠在桌子边上，我几乎扶不住她。她用脑袋朝着瓷瓶口的边使劲地撞来撞去。我扶着她，使劲让她贴紧桌子，但每当她重新抖起来时，她就又挣脱了，我的汗水哗哗直流，双腿软得像棉花一样。在她抽搐略微轻些时，我试图让她的身体平躺着。她猛然地大口吸气，在这张可怕的、血迹斑斑的脸上，她的眼睛突然一下子有了回光。

“克里斯，”她用嘶哑的嗓子呼叫着，“还要多……多长时间啊，克里斯？”

她又开始呕吐，嘴角里流出一些沫子，痉挛使她又抖动起来。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扶住她。她背朝下跌下去，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气喘吁吁地扭动着。

“不要，不要，不要，”她每换一口气时就急忙地喊一声，每喊一声都像是临终的呼叫。但随之抽搐又来了，又重新在我的怀里挣扎扭动一番，换口气，停一下，然后就又是一番扭斗，浑身青筋暴露。折腾了半天，她终于半合上了她睁着的瞎眼。消停了。我想：这回她算完事了。我看着她嘴上冒出的紫红色沫子，压根儿就不想给她擦掉，我站在那里，在她的上方半躬着身子，遥远的鸣钟声在我脑中轰然作响，我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跌落到地板上。但她还是一直在喘气，而且几乎不再有垂死挣扎的症状，呼吸也越来越轻松，原本几乎完全停止颤抖的胸脯，又出现了快节奏的心脏跳动。我弯着腰站在那儿看，她的脸又逐渐地变成玫瑰红色。我真是吓傻了。两只手的手心全是汗，我觉得自己的耳朵也不管用了，耳朵里像是塞进了什么柔软的、有弹性的东西，可是我总还是能听到敲钟的声音，只是这种钟声现在听上去更闷了，像是用木槌撞击发出的那种声音。

她抬起眼皮，我们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海若，”我很想说出来，但我的嘴好像没长在自己身上一样，脸也仿佛是一张死的、沉重的面具，我只能呆呆地傻看着。

海若的眼睛环视了一遍整个房间，她的头开始转动。这一切动作都是无声无息的。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有水滴均匀地滴着，好像是一个没有关好的水龙头。海若用双肘支撑自己。坐了起来。我朝后退了几步。她观察着我的动作。

“怎么回事，”她说，“怎么……？没有……成功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样看我？”

突然，她用令人恐惧的声调喊起来：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又恢复了平静。她端详着自己的手。伸展着手指。

“这是……我？”她喃喃地说。

“海若，”我说话时不敢大声出气，只用嘴唇一字一字地挤。她抬起头。

“海……若？”她也跟着说。她的脚慢慢地落到地板上，站了起来。她打着晃，然后又恢复了平衡，走动了几步。她的这些动作好像都是在迷迷糊糊中做出来的，她看着我，但又像并没有真正看到我的样子。

“海若？”她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可是……我不是海若。但是……我是谁呢？……海若？那你，你呢？！”

她的眼睛突然间张大了，而且炯炯有神，流露出要笑的迹象，显得特别好看，脸上也出现阳光明媚的表情。

“兴许你也是？克里斯！兴许你也是？！”

我没说一句话，后背紧紧地靠着柜子，我是在惊吓中趔趔趄趄地撞上柜子的。

她的双手垂了下去。

“不是，”她说，“不是，要不你怎么这么害怕。但是你听好喽，我不能。这样不行。我一无所知。我到现在也什么都不理解，还是没有理解，始终没有搞懂。难道就根本不可能吗？我，”她用颤抖的、变得苍白的双手紧压着胸口，“我什么都不知道，作为海若我一无所知！也许你在想，我是伪装的？我不是伪装的，我发誓，我没有伪装。”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语调上悲苦无辜的样子。她摔到地板上，啜泣着，这一通声嘶力竭让我万箭穿心，我一个箭步跨过去，抱住她的双肩，她反抗着，推开我，先是无泪的啜泣，然后又喊叫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你简直可恶极了！我知道！这事我不想这样！我不愿意！你看哪，你自己看，这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闭嘴！”我边喊叫边摇晃她，我们彼此跪在一起，发泄般地哭成一片，海若的头不住地甩来甩去，冲着我的肩膀使劲撞，我用尽一切力气才把她抱住。突然间我们都恢复了平静，彼此都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水龙头里的水还是有规则地滴哒着。

“克里斯……”她喃喃地说着，并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你说，我怎样做才能逃脱，克里斯……”

“打住！”我喊道。海若抬起头。紧紧地盯住我看。

“怎么……啦？你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无计可施？一点办法没有？”

“海若……请你原谅……”

“我就是……想，你也看到了。不。不行。放开我，我根本就不想让你碰我！你让我感到恶心。”

“这根本就不是真的！”

“你撒谎。你应该感到恶心。我……我自己……也。如果我能够。只要我能够……就……”。

“那你就要自杀啦。”

“就是。”

“但是我不想，你懂不懂？我不想让你死。我想，你就应该留在这儿，与我在一起，就这么多，别的我什么都不需要！”

那双巨大的、无望的眼睛像是要活吞了我。

“你可真会撒谎！”她说这句话的语调非常轻。

我松开她，用膝盖撑着站起来。她则一屁股坐到地板上。

“海若，那你说，我到底怎样你才能相信，我怎么想就怎么说？我是真心这样想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你不可能说真心话。我不是海若。”

“那你是谁？”

她沉默了良久。她的下巴抖了几次，最后她低下头小声地说：

“海……若，但是……但是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你所爱的不是……我，从前……”

“是的，”我说，“说什么呢，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件事已经了结了。但是你，就是这里的你，我爱你。你懂不懂？”

她摇了摇头。

“你是好人。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好处，你所做的一切好事。你已经尽你所能了。但这无济于事。当我在三天前的早上坐在你的床上，等着你醒来时，我还一无所知。我觉得我好像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我已经完全不能保持理智了。头脑中好像被雾一样的东西包围着。前面是怎么回事，后面又出了什么事，我已经记不得了，对什么东西都失去了反应，那种状况就像被麻醉了或者长时间患病之后的样子。我甚至在想，也许我是得病了，只是你不愿意告诉我而已。但后面发生了越来越多值得我思索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当你在图书室和那个叫什么，噢，对，和那个叫斯诺的人谈话之后，我就渐渐地明白了一些事情。但因为你什么都不想告诉我，我就在夜里起床，打开了收录机。我就撒了这么一次谎，因为后来我确实把收录机藏起来了，克里斯。那个人说了一些情况，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吉巴里安。”

“对，吉巴里安。这样我就知道了一切，即便我，说真的，即便我还是一直没有真正搞懂任何事情。有一件事我就不知道，我居然不是……我不太……这件事必须……这样结束……没完没了。对此，他没有说出来。顺便说一下，他也许后面说出来了，但这时你已经醒了，我就把收录机关掉了。但就凭我听到的这一点也足够了，它足以证明，我不是人，而是一台仪器。”

“你在胡说什么！”

“是啊，我在胡说。我这是为了测试你的反应，等等。你我一样，你们当中的每个人也都或这样或那样地测试我。你们都是基于回忆或者想象，反正是基于某种被压抑的东西。随便是基于此种理由的什么东西。所有这一切你都比我更清楚。他说了很多如此可怕并且难以置信的事情，要不是所说的事情都这么确实的话，我兴许也不会相信！”

“什么东西确实？”

“呶，比如说我不需要睡觉以及说我必须始终留在你这里等等。昨天早上我还想过，你恨我，因此我觉得自己很不幸。天啊，我是多么愚蠢！可是你说说，你自己说，我能想象到是这样吗？他居然说，他根本就没有恨过他的这个她，可是，你听听，关于她，他都说了些什么！我对这些话是认真的，无论我做什么以及怎么做都完全无所谓了，因为不管我怎么想，反正对你来说，我都是一种痛苦和折磨。实际情况可能更坏，因为刑具毕竟是死的，像一块石头掉下来可能砸死了人，但它是无辜的。但要说能给工具一个美好的祝愿，居然说爱它，这我实在是不能想象。我至少还能对你说真话，把我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你，把我理解的事情和我听了磁带的事情都告诉你。跟你说说这些事情，也许对你还能有些用处。我甚至还想把它记录……下来。”

“因此你就开了灯？”我问她，我从突然噎住的嗓子里费劲地挤出这句话。

“是的。但我什么也没法写。因为我在我自己这里……，你知道，寻找另外的东西，这个另外的东西让我大惑不解，而且恼怒不已，我不妨说给你听！有一段时间我总觉得，我好像只有一副皮囊，并没有真正的躯体，我好像只是另一个什么的载体，我只是一个表皮。只是为了骗你用的。你懂吗？”

“我懂。”

“如果一个人，在夜里，几个小时地躺在那儿，那就会想得很远，想入非非，会想到一些平时想不到的东西，你知道吧……”

“我知道。”

“但是我感觉有心脏，此外，我还记得你是怎样研究我的血液的。我的血怎么样？快告诉我，你要说真话。你现在就能告诉我。”

“和我的一样。”

“真的？”

我向她发誓是真的。

“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你知道，我想过，也许这东西藏在我身体的什么地方，也许它就在……哪，可能是很小的东西。但我不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我现在想，也许从根本上说这只是我在逃避什么，因为我一想起我想做的事，就很害怕，所以寻找一条其他的出路。可是，克里斯，如果我也有相同的血液……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就……。不对，这不可能。我已经死过了？是吧？这就是说，真的有什么不同，那个东西一定在哪儿，可是，在哪里呢？也许在脑袋里？可是我想问题也完全正常啊……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如果我真的搞懂了，那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无所不知，我就不会爱你，而是把自己伪装起来，并且应该知道我是假装的……克里斯，求求你，告诉我这一切，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也许这样会管点用？”

“管什么用？”

她不吱声了。

“莫不是你想死？”

“是的，我想是的。”

又是一阵宁寂。海若蜷缩着身子，我站着，从上面俯视她，也环视着大厅里空空荡荡的设备，看着上了釉的仪器白色的，平滑的表面，还有那些闪闪发光而又横七竖八堆放着的仪表工具，这么说吧，我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十分必要的东西，却又无法找得到。

“海若，我也可以对你说点什么吗？”

她等待着。

“你和我并不完全一样，这是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是某种更坏的东西。恰恰相反。此外，你怎么想都可以，随你怎样想，但是，因此……你没有死。”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孩子气的、可怜巴巴的微笑。

“这该不会意味着我是……不死的吧？”

“我也不知道。无论如何，与我相比，你死的可能性要小多了。”

“这太可怕了，”她低声说。

“也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可是你也并……没有羡慕我。”

“海若，这宁可说是你的……命运所特有的问题，请原谅我这样说。你知道，在这里，在太空站，从根本上说，你的命运与我的命运完全一样，都是不可预测的，我们每个人都是休戚与共的。所有其他的人都将继续步吉巴里安的后尘，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或者没发生任何事，我跟你说，我巴不得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且这并非因为害怕什么（尽管害怕也可能起了一定作用，我不太清楚），而是因为这会毁掉一切。只有这一点是我唯一完全有把握说的。”

“会毁掉一切，这到底是为什么？莫不是与这个……大洋有牵连？”她不寒而栗的样子。

“是的。这与和大洋的交往有关。我想，从根本上说，这是非常简单的事。交往不过是交换一下经验、概念，至少是交换一下结果，交流一下随便哪种状况，可是，如果压根儿就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交流的呢？如果大象不能叫做很大的微生物的话，那大洋为什么就是很大的大脑呢。当然，双方都可以从自身出发产生某些交涉行为。我现在从你身上就看到了各自行动的后果，并且我想向你清晰地表明，我献身于索拉里斯的研究已经有12年，可你对我见证索拉里斯的价值要远远大于我这12年研究的价值，我更想与你共同在一起。你的出现也许是对我的一种折磨，也许是从天而降的救星，也许只是一种置我于显微镜下的研究。也许是表达了一种友好，也许是险恶的一击，也许只是开玩笑？也许是一次赌注，或者，我觉得最可能的，压根儿就是某种完全不同的异在物；但是，你的身世，我的身世，我们父母的意图与你我有什么相干，如此这般的差异不是早已有之吗？你可以说，我们的未来取决于这一意图，这我也完全同意。我也不能预见将来会怎么样，正如你也不能预见一样。我从来就不能对你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将永远爱你。如果注定要发生这么多的事，那就让它发生好了。也许我明天就变成了绿莹莹的蛇发女怪美杜莎？这并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但在所有我们自己能决定的事情中，我们要在一起。这还不够吗？”

“听着，”她说，“还有件事。我……和……她很像吗？”

“你和她很像，”我说。“不过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谁像谁了。”

“怎么说？”

“你已经盖过她了。”

“你敢肯定，你不是（爱）她，而是（爱）……我？我？”

“是的。（爱）你。我不知道。如果你真的是她，我反倒害怕起来，那我就不能爱你啦。”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做了某种坏事。”

“对她？”

“是的。当我们……”

“不要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她。”

谈话

第二天，我吃完午饭回来，在窗户旁的桌子上看见一张纸条，是斯诺留下的。他通报说，萨多留斯眼下已经放弃了制造湮灭机的工作，他想最后一次专注于向大洋发射超强射线束的工作。

“天哪，”我说，“我必须去找斯诺。”

红太阳下沉时的余光映照在玻璃上，把房间分成了两部分。我们这一面是在浅蓝色的阴影下，而界线那边的一切则都显现为紫铜色的东西，如果那面书架上的书掉下来的话，你不免会觉得，每本掉下来的书都会发出音符来。

“是有关这次实验的事。只是我不知道，我们具体怎么做。你知道，我宁可……，”我结结巴巴地说。

“你不必为自己辩护，克里斯。我就想，这样……不会用很长时间吧？”

“会持续一段时间，”我说，“哎，如果你想一起去，就在走廊里等着？”

“那好吧。可是，如果我坚持不住怎么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她，然后我快速地接着说，“我不是因为好奇才这样问，你懂吧，不过，只要你善于应付，你自己也许就能控制住局面的。”

“这事可有点可怕，”她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我始终说不清楚我害怕什么，因为我不是对什么东西害怕，而是，而是担心丢下我。就在刚才我还觉得挺害臊的，可是又跟你说不清楚为什么。然后就又没事了。因此，我想这可能是一种什么……病。”说到最后她语调已经很轻，并且打着哆嗦。

“也许是因为在这里的缘故，在这该死的太空站的缘故。”我说，“我会做我能做的一切，然后我们立即离开太空站。”

“你觉得，这可能吗？”她睁大眼睛问。

“为什么不可能？我终将会从这里脱……身的，此外，我只要能与斯诺达成一致，我就有可能成功。你是怎么想的，你能独自一人长期这样支撑下去？”

“问题……在于，”她低下头，慢慢地说，“只要我能听到你的声音，我兴许就可以坚持。”

“我倒是更希望你没有听到我们之间的谈话。这倒不是因为我想向你隐瞒什么，但是我确实不知道，而且也不可能知道，斯诺会说什么。”

“别再说下去了。我懂了。好……吧，我只要站在能听到你说话的余音的地方就行。这样我也就知足了。”

“那我现在就去工作间给他打电话。我会让门开着。”海若点点头。我走出去，穿过被红太阳光线映射的走廊的墙面；尽管也有类似于人造光的效果，但相对而言，这种光几乎是黑色的。小小的工作间的门是敞着的。在一排很大的液态氧容器下面的地板上散落了一堆杜瓦保温瓶的玻璃碎片，昨天夜里发生的那一幕的最后一点痕迹。当我拿起话筒，拨通无线电台的号码时，小小的屏幕又亮了。然后露出一层蓝色的薄膜，它好像从里向外一点一点地浸出不透明的玻璃，在一侧有个高靠背椅，斯诺的头正从靠背椅的扶手上向外探望，他正好一眼就看见我。

“你好，”他说。

“我看了纸条。我想和你谈一谈。我可以过来吗？”

“你可以过来。现在，马上？”

“是的。”

“那好。是有人……陪你一块儿来？”

“没有。”

他晒成棕黑色的消瘦的脸上横刻着密密的皱纹，在拱形的玻璃屏幕上，他怪异地使劲往前探望，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水族馆里某一稀有品种的鱼，总想穿过水族馆的玻璃，看看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流露出来的表情非常复杂。

“看，看，我就知道，”斯诺说，“那好，那我等着你。”

“宝贝，我们可以过去了，”我故作轻松状，显出兴致盎然的样子，我跨出房门，用余光看着海若的轮廓，看看她的反应。她没有回应我；海若坐在那儿，紧紧地扣住椅子，双肘顶住椅子的靠背。莫不是她还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或者她还没有从可怕的抽搐中完全放松下来，不能保持正常的起坐姿势，我心里嘀咕着，无论如何，我足足看了她几秒钟，我倒要看她怎样与潜藏在她身体内的这种难以理喻的力量抗争，无端的、突然袭来的愤怒与同情混合到一起，使我心如刀绞，苦不堪言。我们彼此无语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段墙面上了釉，五颜六色的瓷釉涂层色彩张扬，按照建筑师的意图，这是为了给停留在金属盔甲内的飞行员以更多的色彩变化。从大老远我就看见无线电台工作间敞开着的门。一道长长的红光从那里射向走廊的背景，因为那里也能照着太阳。我看了一眼海若，她始终都不想笑一下；我看得出来，她整个路上都竭尽全力地与自己进行着抗争。过度的不遗余力已经使她的面孔有些变形，不仅脸色苍白，而且脸形也缩小了许多。在距门口有二十步的地方，她不走了，我转过头看她，她只是用手尖轻轻地碰了碰我，意思是我该走了，我一下子觉得，我的一切计划，斯诺，实验，整个太空站，所有这一切都加在一起，也抵不过海若在这里面临的痛苦折磨。我越发觉得自己是虐待狂，于是我想转身回去，就在这时，在走廊的墙壁上发生弯曲的那道光线被一个人影遮住，变得暗淡下去。我更加快速地大步跨进房间。斯诺也马上到了门坎边上，他好像做出故意迎接我的样子。他的背影正好挡住了红太阳，他一头的白发在红太阳的照耀下，发出紫红色的光芒。我们彼此对视了好长一会儿，相顾无言。他仿佛是在研究我的表情。至于他看我的眼神是怎么样的，我也看不清楚，因为窗子的反光使我眩目，根本看不清楚。我在他周围来回地转，然后站在放着可弯曲的麦克风话筒的桌子旁边。他也在与我同样的位置上来回地转，目光悄悄地盯着我，他的嘴本来就有些歪，几乎不用故意撇嘴就可以制造丰富的表情，这张变形的嘴，忽而笑容可掬，忽而又变成疲惫不堪的怪相。他向有一面墙那么大的金属柜子走去，但眼睛还在暗暗地盯着我，金属柜的两侧堆放着像是匆忙中扔在那里的五光十色的杂物，有替代部件，工具，还有一些热能蓄电池，他拉过来一把椅子，背靠着涂着油漆的柜面坐下来。

我们彼此一直刻意保持的沉默，多多少少已经有些过了头。我竖着两只耳朵，专注地倾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走廊里一片静寂，海若就呆在走廊里；可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任你怎样屏住呼吸，就是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音。

“你们什么时候会进展到这一步？”我问。

“我们甚至今天就可以开始，不过要做出图样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图样？你是指脑电图？”

“是的，当然是，这是你同意了的。不是吗？”斯诺矜持地说。

“没有，从来没有。”

“你尽管说吧，我洗耳恭听，”斯诺有些激动，好像在我们之间又要开始一场沉默大战。

“她已经……知道了关于自己的事，”我尽量压低声音，几乎都听不清了。他则高高地挑起眼皮，大惊失色的样子。

“啊？”

我的感觉是，他并非真的大吃一惊。那他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子呢？这时我很想向他问个究竟，但我还是忍住了。“还是放规矩点好，”我心想，“如果搞砸了就什么余地都没有了。”

“她开始预感到了什么，似乎是这样，自从我们在图书室谈话以后，她就在观察我，然后就从一件事推想到另一件事，然后她又找到吉巴里安的收录机，并且还听了……录音磁带。”

他并没有改变他的坐姿，依旧靠在柜子上坐着，但目光微微地闪动了一番。我站在电台桌子旁，我前面的那扇门恰好朝走廊方向微微敞开着。于是我更加压低声音地对他说：

“今天夜里，我睡觉的时候，她企图要自杀。液态氧……”

这时有声音簌簌地响，像是穿堂风吹落散放着的纸张的声音。我愣了一下，仔细地听走廊里有什么动静，但是声音的来源出自更近的地方。像是一只老鼠发出的声音……一只老鼠！胡扯。这里哪有什么老鼠。我眯起眼注视坐着的那个家伙。

“你只管说，”他表情平静地说。

“你可想而知，她没有成功……但无论如何，她知道她是谁。”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他冷不丁地问了我一句。我一时都反应不过来该怎么回答他。

“我是想，你知道……情况，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该怎么应付，”我嘟嘟哝哝地说。

“我已经提醒过你啦。”

“你是想说，你马上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

“不是，当然不是。但是我向你声明过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不管出现的是谁都一样，每个‘客人’都是一个幽灵。直至出现从记忆和想象中来的不伦不类的混合物，它们是从它们自己的……亚当那里造出来的，它原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空壳。它在这儿和你混的时间越长，它就会越加像人。到了一定的限度之后，它也会有一些自主性，知不知道。因此，它在你这持续的时间越长，你就拿它越难办……”

他说着说着不做声了。他鬼头鬼脑地贴近我，然后抛出一句：“她什么都知道啦？”

“是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所有一切？也包括她以前就在这里出现过，以及你……”

“没有！”

他笑了。

“听着，凯尔文，如果事情真要到了这个……地步，你打算怎么办呢？离开太空站？”

“对。”

“和她一起？”

“是。”

他不吭声了，他好像在考虑怎样回答我，但在他的沉默里还包含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呢？又是一阵同样不可觉察的风声，好像一阵微风过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到了这里。斯诺在椅子上转来转去。

“好极了，”斯诺说。“你在打什么算盘呢？难道你是指望我让你离开太空站，让你踏上返程的路？你可以这么干，只要你想，我的傻瓜。我们已经是一团糟，糟得不能再糟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再出现互相施压的事，那可真是好极了！我不奢望能够说服你，我只想对你说：你这是在非人的环境里尝试用人的态度生活。这样也许很美妙，但毫无益处。此外我还想说，这样到底美妙不美妙，我也说不准，因为你能指望愚蠢的行为有美妙的结果吗？不过这话扯远了。你是想放弃后续的实验，走你的路，带上你的那个。是不是？”

“是。”

“但你这样也是一种……实验。难道不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将，她能……？如果她与我在一起，我看不出任何你所暗示的……。”

我说话越来越慢，最后竟哑口无言了。斯诺轻轻地叹息了一下。

“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在玩鸵鸟政治，凯尔文，但我们至少自知这一点，不必装腔作势。”

“我什么也没装。”

“那好吧。我不想伤害你。我收回我说的什么装腔作势的话，但鸵鸟政策并没有说错。而且你奉行的鸵鸟政策则更加危险。你欺骗自己，再欺骗她，然后又回过头来骗自己。难道你真的了解由中微子构成的这种物质其结构的稳定条件吗？”

“不了解。但你也同样不了解。没有人了解它。”

“这当然。但有一点我们是知道的，这种中微子的结构是不稳定的，只能依靠源源不断地流入能量才能维持它的存在。这是我从萨多留斯那里知道的。这种能量生产出一种起稳定作用的涡旋场。这么说来：是表面上的这种场对这些‘客人’的生成有关系呢？还是‘客人’的身体构成了这种场的源泉？你知道这其中的区别吗？”

“知道，”我缓慢地说，“如果是表面上的那种，那么她就……，那就变成一种……”

“在它远离索拉里斯时，它的结构就瓦解了。”他斩钉截铁地说，与我说话的口气截然不同，“我们要完全地预见它，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你已经做过实验啦。你发射的那颗小型火箭……啊，它还一直在飞，这你知道。我甚至在空闲时花了一刻钟时间计算出了那颗火箭的运行轨迹。你可以现在起飞，然后变轨进入它运行的轨道，你便可以拦截并抓住那颗火箭里的那个……乘客……”

“你疯了！”我怒道。

“你觉得呢？那么……那我们就让它飞来？让那颗火箭？那就不妨试试吧。反正它是可以遥控的。我们从轨道上把它捕获回来，然后……”“住嘴！”

“这样也不行？那么还有一种可能性，非常简单。那就永远不让这颗火箭回到太空站。让它永远飞下去。我们只通过电台与它联系；如果她在火箭里还活着的话，她会呼叫并且……”

“可是……可是那里的氧气早就用光了！”我吱吱唔唔地说。

“也许她没有氧气也行。要不我们就试试？”

“斯诺……斯诺……”

“凯尔文……凯尔文……，”他模仿我的语气，怒其不争地说，“你倒是好好地想想，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造福谁呢？你想拯救？你？她？拯救谁？这一个还是另一些？救谁的勇气都不够？谁也救不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会产生什么后果？我再对你说最后一遍：我们身处这里，我们处在一个不能道德用事的境遇。”

突然间我又听见前面已经出现过的同样的声音，就好像有人用手指甲刮墙皮似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我被某种惰性的、泥泞的宁静包围起来。我好像透过一台反焦望远镜远远地望过去，透视了他、我和一切：一下子变小了，有点可笑，不那么重要了。

“那好吧。”我说，“那照你的意思我该做什么？排除她？明天又出现同样的一个她？对不对？然后再次出现？每天如此？要折腾多长时间？为什么？我会怎么样？你呢？萨多留斯呢？太空站呢？”

“不，首先是要你回答我。你和她一块起飞，然后，我们这么说，你成为接下来一系列变易过程的见证人。在几分钟之内你眼前将出现……”

“到底会出现什么？”我咬牙切齿地问，“一个大怪物？一个魔鬼还是什么？”

“都不是。最普通、最简单不过的垂死挣扎。你还真的以为它们是不死的？我向你保证，它们会丧生的，然后你会怎么做？返回太空站……准备下一个？”

“住嘴！！！”我勃然大怒，并且握紧了拳头。他紧盯着我看，从眯缝着的眼睛里流露出宽厚打趣的眼神。

“你是说让我住嘴？你知道吗，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我就会放弃这次谈话。我宁可做点其他的什么事，随便什么事都行，比方说，你可以用鞭子抽打大洋，作为报复。你瞎操什么心呢？这么说吧，如果你……，”斯诺用手比划了一个告别的动作，同时目光紧紧盯着天花板，那样子看上去好像是在追捕一个消失在那里的什么影子似的，“那你就成了流氓无赖？这样一来你就什么都不是啦？你本来是要怒吼的，结果你变成了笑，你本来恨不得咬破手指，结果你却装作愉快和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样你就不是流氓无赖啦？在这里，如果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有别的出路呢？那会怎么样？那你就会冲着斯诺大喊大叫，因为这家伙十恶不赦，是不是？再这样下去，你就是个白痴，我的傻瓜……”

“你是说你自己吧，”我低着头说，“我……我爱她。”

“爱谁？那是你的回忆。”

“不对。是爱她。她想做什么，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几乎没有什么人具有这样的勇气。”

“你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就等于你自己承认……”

“别再咬文嚼字啦。”

“那好吧。这就是说她爱你，并且你也想爱她。但这不是一回事。”

“你搞错了。”

“很抱歉，凯尔文，但是，是你自己把你的私事提出来讨论的。你不爱她。你的确爱她。她愿意为此牺牲自己的生命。你也愿意。很感人，很美，崇高，只要你愿意，一切听起来都如此。但是，在这里，根本就没有你谈这些事情的余地。这狗屁都不是。你懂不懂？不懂，你根本就不想懂。通过各种我们无法把握的力量的推动，你一步步地卷入一个周而复始的过程，而她就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一个阶段。一种再轮回的、没完没了的重复。如果她……，设想你被一个骇人的怪物缠住，而这个怪物同样愿为你奉献一切，你还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怪物干掉，对不对？”

“那肯定。”

“这么一来，这么一来也许她恰好就不是这种骇人的怪物了？！她捆住你的手啦？问题在于你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

“但这终归还是一种假设，这种假设在图书馆里有上百万种。斯诺，得了吧，她是……，不可能。这个话题我不想跟你再谈下去了。”

“好好。这是你自己扯起来的。可是你只需想一想，她从根本上说只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映射了你大脑活动的一部分。如果你觉得她很了不起的话，那恰恰是因为你的回忆是很了不起的。是你提供的受体。一个循环，这一点你不要忘了！”

“说到底你想让我怎么样？我把她……我把她送走？我已经问过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干？可你并没有回答我。”

“那我现在就回答你。我并没有请你来谈这个。你的私事我不可能动什么感情。我既没有为你提供什么，也犯不着禁止你什么，就是我能做的，我也不会去做的。你，是你来到我这儿，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在我面前，一股脑儿地摊到这儿，我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你这是寻求解脱，推卸给别人。我了解这种重负，我的傻瓜！是，是，不要打断我！我没有阻拦你任何事情，但是你，是你在想我应该阻拦你。如果我想替你指条路的话，那你就可以嫁祸于我，这样一来，你也许就会敲碎我的脑壳，把我搞得像你一样，一片血肉模糊，然后自己反倒装起人来啦。但是你……，可是你并没有如愿，于是你又与我讨论起……，你还是和你自己讨论去吧！现在你不过是想对我说，如果她突然间消失了，你会痛苦得受不了，见鬼去吧，免开尊口。”

“哎呀，你知道的！我来你这儿，只不过是想老老实实地对你说，我打算和她一起离开太空站而已，”我用反击的手段来自卫，但我找的理由连我自己都不能信服。斯诺耸了耸肩。

如果你一定要固执己见的话，我看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我不得不在这件事情上表态的话，那也只是因为你蹬鼻子上脸的缘故，但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你自己……知道。明天早上9点钟左右到上边去，去萨多留斯那里……你去不去？”

“到萨多留斯那儿去？”我吃了一惊，“他从来就不让任何人打扰，你不是说过嘛，连给他打电话他都从来不允许。”

“但现在他需要某种帮助。我们不谈今天说的这些事，这你知道。你是……。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无所谓。你早上过去？”

“我去，”我嘟嘟哝哝地说。我紧紧地盯住斯诺看。他的左手好像是藏在后面的柜门里。哎，柜子的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兴许已经打开相当长时间了，只是这种对我来说十分可怕的谈话让我太激动了，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看上去实在是太不自然了，就好像……好像他在那里藏着什么东西似的。要么就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我舔了舔舌头。

“斯诺，你在那儿搞什么鬼？”

“到外面去，”他轻声轻气地说，非常镇静。“走。”

在最后一缕红色的余光中我离开了他的房间，随手关上了门。海若坐在地板上，大概离我有10米远，紧挨着墙坐着。我一出现，她就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看到……？”她说，并用激动难抑的眼神注视着我。“成功了，克里斯……我是这么高兴……兴许……兴许会越来越好……”

“可是，啊，对，”我语无伦次地回答说。我们又回到我的房间，我满脑子都装着这个该死的柜子。那么……那么斯诺在那儿藏着……？而且整个谈话都被……？我的脸烧着厉害，以至于我不由自主地用手背搓来搓去。天啊，我们简直疯了。我们约定的这是什么事？根本没事？好吧，明天早上……

我突然一下子被恐惧笼罩住，几乎就像昨天夜里的恐惧一样。我的脑电图。如果把我的脑电图翻译成一束束的射线发射出去，那就等于把我的大脑过程的全部图式都发射了出去。发射到这个深不可测的、无边无际的巨大怪物的深处。斯诺说什么来着？“如果她消失了，你会痛苦得受不了，什么……？”脑电图可是完整的图样，也包括了无意识过程。“如果我想让她消失的话，要她的命？但是，如果我想让她消失，我是否也会被她即将毁灭的念头吓破了胆？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自己下意识中发生的情况我能主宰得了吗？如果我自己做不了自己下意识的主，那谁来负责……？多馊的主意！我怎么就同意了去见阎王的事？哎，就是因为我的，我的……。”当然，我可以事先把它研究透，把脑电波的图样研究透，可我还是破译不了啊。没有人能破译它。专家们只能决定，研究者思考的是哪方面的问题，但也仅仅是粗线条的：比如说研究者正在解决一个数学问题，但如果问这个问题是干什么用的，专家们就无从判断啦。他们不可能解释它，因为脑电波是合量，是同时进行的各种过程交互在一起的复杂的混合物，其中只有稍许的一些是“隶属”于精神的……而至于下意识……专家们根本就不可能触及它，他们怎么可能谈得上要破译某个人的记忆是受抑状态还是非受抑状态……。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我先前对海若说过，这种实验不会有任何结果。很显然，因为如果我们的神经生理学家不知道该怎样破译脑电波图的话，那又遑论这种非常陌生的、黑色的、液态的庞然大物能……。

但它确实已经渗透到我的体内，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它从头到尾地探测了我的记忆，就连最细微不过的伤痕都不放过。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并且它没有求助于任何东西，没有用任何“通过射线来破译”的手段；而且它是在穿过双层密封的金属板，又穿过太空站厚重的木板装修层的情况下，进入太空站的内部空间选中我的身体，捕获它的战利品……。

“克……里……斯？”海若轻轻地招呼道。我站在窗户旁；瞪着大眼睛，什么也没看，对即将开始的一夜发呆。星空下笼罩着一层轻柔的、在地理纬度上说非常微弱的面纱：一片连成一体的云层，即便是薄得不能再薄的云层，云层是那么高，以致太阳从地平线深处映射出来的光线给它拂上了一层纯净的紫红与银白交相染映的色彩。

……如果海若以后真的消失了，那就一定是因为我这样想她才消失的。是我杀了她。别去了？他们也不会强迫我。但我跟他们怎么说？这——不行。我不能这样。是的，这叫伪善，这叫撒谎，一撒起谎来就不可收拾，就刹不住车啦。可是，也许我与生俱来的就有一些想法、打算和希望，有残忍的，有了不起的，也有一些凶杀方面的，只是我对此一无所知而已。人在没有完全研究透自己特定的视野的情况下，就被牵扯进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文明，走进了死胡同，掉到了盲井里，周围是无岸的黑暗，并被重重障碍物所包围。遗弃……海若，是由于虚妄的羞耻？或者只是因为我缺乏勇气？

“克……里……斯，”海若呼叫我的声音比先前更微弱了。她静静地走向我，我感受到的要比我听到的更多，但我做出的样子却好像我什么都没有察觉。眼下这个时候，我只想一个人呆着。我必须要一个人呆着。虽然我已经踌躇再三，但我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我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我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凝视着变得更加幽暗的星空，这星空看上去就像从地球上看到的星空虚幻出来的。先前脑子里乱哄哄的思绪，现在被无际的荒凉所取代，我在无言中悄悄生长着死一般的、万念俱灰的念头，我明确地意识到，那个我无法到达的地方，早已经是我的归宿。我总是自欺欺人，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样子，我这个懦夫，我甚至连鄙视自己的能力都欠缺。

思想家

“克里斯，这是由于这次实验的缘故吗？”

当她说话时，我吓得跳了起来。我躺下几个小时了，不能入睡，在黑暗中就这么凝神静气地躺着，完全是一个人，因为我没有听到她呼吸过一次，在纷乱的拉比伦鬼火般忽闪忽闪的黑夜的思绪中，出现的内容大都不合常理，完全是一种新的思想维度和奇特的意义关联，我沉浸于此，竟然忘了她的存在。

“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睡？”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我是根据你呼吸的情况知道的，”海若轻轻地说，语气中含有过意不去的意思。“我不想打扰你……如果你不愿说的话，你就什么都不要……说。”

“有什么不愿说的？是的，这就是这次实验的缘故。你猜着了。”

“他们希望从中得到什么？”

“这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鬼知道是什么。这种行动不该叫‘思想’，而应该叫‘绝望’。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要有足够的勇气，他要敢于为自己所做的决定负起责任，但显现在这种方式中的勇气大都是粗鄙的懦弱行为，因为这种所谓勇气只是一种退缩，你知道吧，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断念，是一种逃脱，是人很没有尊严的懦弱。但人是怎样理解他的尊严的呢，他们认为，要是在他们没有理解也从来就不可能理解的东西那里来回摸索，卡了壳并覆没在其中，那才叫没有尊严！”

说着说着我突然沉默了，但在我越发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之前，又一股火冒上来，一肚子话不由自主地又冒到了嘴边：

“当然啦，也不乏有实践眼光的见解。他们说什么，即便人将不可能与索拉里斯建立起联系，这种对原浆质的研究——所有这些在一天之内就冒出来然后重又消逝的纷乱的有生命的城市，对我们认识这种物质的秘密也是大有帮助的；这纯属自我欺骗，这些人装聋作哑，故作不知的样子。随便到图书馆里转一转，到处都充斥着用一些谁都不懂的语言写出来的废话！难道人们去图书馆只是为了看看这些书的封面……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除了这颗行星就再没有类似的行星了？”

“不知道。也许还有这种行星，但我们只知道这一个。无论如何，这种行星是某种十分罕见的东西，与我们的地球不太像。我们，我们是普适的，一切都应该像我们这样，我们自以为是宇宙之草，我们要把我们的普适之草播撒到全宇宙，我们的想法是，宇宙的所有地方都要采用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我们就是基于这种模式才勇敢而又兴奋地奔赴远方的：看，另一个世界！这下好了，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意思？我们征服它或者被它所征服，我们这颗多灾多难的倒霉的脑袋里就没有装别的东西，啊，这有什么意义。完全没有意义。”

我站起来，摸了摸药箱，从玻璃瓶里找出安眠药。

“我要睡了，宝贝，”我说着转过身去，转向黑暗的一侧，这一侧的天花板上有风扇嗡嗡地响着。“我必须要睡了。不然的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该……。”

我坐到床上。海若摸着我的手。我抓住这个看不清面孔的她，一动不动地抱紧她，直到我睡着之后才使拥抱的姿势放松了一些。

到了早晨，当我清清爽爽地休息过来清醒之后，我觉得，这个实验微不足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理解，昨天夜里我怎么会那么把它当回事。就连海若一定要随我去实验室的事，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无论海若怎样努力克制，她都不能忍受我离开房间几分钟，我也不想设法去强迫她（她甚至愿意随便把她关进什么地方），我只建议她，随便带一本什么书去读。

使我更感兴趣的不是那些烦琐的程序，而是我在实验室里能发现什么。在这间很大的白—蓝两色的大厅里，除了放实验用玻璃仪器的架子和柜子上有相当多的缺口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引人注目的东西（此外，有些柜子缺了很多玻璃，一扇门上的玻璃有被射线击破的痕迹，好像在这里刚刚上演了一场战斗似的，它收场的痕迹很匆忙，但看得出，发生战斗时，保持了精心设计的距离）。斯诺在仪器周围忙活着，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很在行，其待人接物也格外得体，他给人的印象是，海若的出现是某种完全正常的事情，没显出大惊小怪的样子，他向海若微微地躬了躬身；在他正为我的太阳穴和额头涂抹含盐溶液时，萨多留斯出现了。他从一扇通往暗室的小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套了一层防射线用的黑色围裙，围裙一直延伸到踝骨部位。萨多留斯问候了我，语气一本正经，张口就来，就好像在地球上一个很大的有百十号人的知名研究所里那样，好像前一天刚刚分别似的。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没有戴眼镜，而是在眼睑内置入了隐形眼镜，一脸死气沉沉的表情。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看斯诺如何在我的头部用绷带固定住一个电极，他缠来缠去，看上去像是戴了一个白色的帽子。萨多留斯多次扫视了整个大厅，但好像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海若似的，而海若这时正可怜巴巴地蜷缩着身子坐在靠墙的一个小板凳上，正想要翻开一本书；当斯诺从我坐的靠背椅旁离开时，我动了动负载着一堆金属和电线的脑袋，我是想看一看脑袋上的仪器是怎样打开的，但这时萨多留斯却意外地把手高高举起，故作庄重地提高嗓门喊道：

“凯尔文博士先生！我请你这会儿专心致志并聚精会神！我丝毫没有强迫您的意思，因为这样做不合我的初衷，但您务必不要想自己，也不能想我和同事斯诺先生，不能想任何其他人，避免任何具体人形的介入，从而完全投入到我们在这里从事的纯正事业。地球，索拉里斯，还有一代一代的研究者，这些都构成了一个整体，即便每个具体的人都有生有死，我们也要赴汤蹈火，坚忍不拔地致力于与索拉里斯的智力接触，人类所走过的历史道路的广阔幅度，还有人类所获得的知识信心，要在大洋的未来得以延伸和延续，我们要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牺牲和努力，也要在这次发射射线的任务中准备牺牲个人的感情。这里有一系列题目需要您最准确不过地充塞进您的意识中。尽管从整体上说，是否发生联想过程并非完全取决于您的意愿，但是您的状况的好坏却对保障我描述次序的精确性至关重要。如果您后面对执行的任务没有把握时，就请您明说，同事斯诺先生将为你一再重复图样。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他说最后的几句话时，苍白而又干瘪地笑了笑，但却掩饰不住他逼视着的疑心重重的眼神。而我却在内心的极度混乱中受到他这席话的强烈震撼，对他的这些空话、套话竟然像接圣旨一样，幸运的是，斯诺打破了越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以开始了吗，克里斯？”他问道。斯诺的姿态很轻松随便，并且对我似乎充满了信任，他双肘伏在高高的放脑电波仪器的桌子上，就好像他把这张桌面当椅子用似的。斯诺能直呼我的名，而不是姓，这一点我对他充满了感激。

“可以开始了，”我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眼睛。突然间，使我的理智无所附着的紧张不安的感觉消失了，这种效果是在斯诺装好电极，用手指按下开关的刹那间出现的；我从睫毛缝里看到黑色的仪表盘上有控制灯的玫瑰色的反光。同时，我感受到一阵金属电极潮乎乎的很不舒服的冰凉，这感觉，就好像在我的头上戴了一圈冷冻过的硬币饰物似的。我就像身处远古没有照明设施的竞技场中央，在周围的一片荒芜中有四面八方结队而来的骚动着的观众，我并看不见他们，而他们在看台上围成一圈一圈，此起彼伏，人浪叠着人浪，但都静默无声，在这种静默无声中，表现出对萨多留斯和“我们的发射”的嘲讽和蔑视。正当里面的观察者也渴望要即兴参与表演时，紧张感又突然消退了。“海若？”我试探性地想了想这个名字，心里充满了颤动和不安，恨不得赶快把这个念头收起来。可是，我的那些不管是清醒的还是盲目的观众，谁也没有出来抗议。有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我只剩下纯粹的感伤和苦恼，似乎想通了，干脆耐着性子等待没完没了的牺牲算了。我的脑袋里充斥着没有形体、没有轮廓和线条、也没有面孔的海若，通过一系列没有具体人形、在绝望的温柔中能喘气的概念，在朦朦胧胧的幽暗中，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一张充满尊严的教授的面孔，是索拉里斯学之父和索拉里斯专家，吉斯。但在我思想里没有出现喷发着的烂泥浆，没有出现那种臭哄哄的、不可测的深渊，以及被这种烂泥浆吞下后他的金丝边眼镜和修理得非常整洁的白白的胡须的模样；我只看到其专著封面上的铜版画，是刻成浓浓阴影的背景，艺术家把给他装了镜框的头像置于这浓浓阴影的背景中，以致这位什么都不知道了的人看上去还灵光闪闪的；我不是就长相来说，而是就其正派和老式的从容不迫的气质来说，我思绪中出现的吉斯与我父亲的面孔太相似了，最后连我都搞不清楚了，到底是哪个人在端视着我。两个人都没有入殓，这在当今是很普遍的、习以为常的做法，这样做也是为了能常唤起内心特别的感动。

这些场景很快就过去了，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我不知道有多长，我忘记了太空站，忘记了实验，忘记了海若，忘记了黑色大洋，忘记了一切，一股闪电般奔袭而来的念头淹没了我，我确信，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存在了，化成了无限细微的东西，这些在生活中战胜过任何不幸遭遇的人们早就不知道在干皱的烂泥浆中变成什么了，这个发现顿时让我定下神来，让我挫败了那些不见身影的成群结队的家伙，它们正围在古老的竞技场周围默然失声地静候我出丑。在关掉仪器时，仪器咔嚓了两下，同时电灯的灯光进入我的眼睑，我挤了挤眼睛。萨多留斯还始终保持着他的姿态，审视地看着我；斯诺转到他的背后，在一台仪器旁忙活着，斜扭的样子像是故意地穿着拖鞋滑了一下似的。

“凯尔文博士先生，您自己认为成功了吗？”萨多留斯用他令人讨厌的鼻音哼哼叽叽地说。

“是的，”我说。

“您敢保证？”萨多留斯的口气像是有表示惊奇的弦外之音，或者抱有什么恶意。

“是的。”

我回答之肯定，语调之阴冷，着实让自以为是的萨多留斯呆呆地愣了半天。

“是吗，那么……那好吧，”他吱吱唔唔地说，目光不知道往哪儿放，四周乱看，好像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啦。斯诺走近我坐的椅子，开始解开缠在我头上的绷带。

我站起来，在大厅里散步，活动活动腿脚。这期间，已经消失到暗室里去的萨多留斯拿着已经洗过并晾干的胶片又回来了。打开的胶片抖抖嗦嗦的，近于白色的带锯齿边缘的胶片足有十几米长，看上去就像顺着黑色的又湿又滑的赛璐珞丝带展开的丝状菌或者蜘蛛网。

我已经没事可做了，但我并没有离开。这两个家伙把胶片放进显影器里折腾了一遍，萨多留斯再一次审看了胶片的尾端，阴郁着脸，用多疑的眼神辨认着，仿佛他要设法在这转动的锯齿形胶带里破译什么似的。

剩余的实验已经不好预见了。我只知道，当他们俩站在墙旁边的控制台周围，摆弄各种必要的仪器时，实验还没有完，还将要继续下去。接通电源时，有轻微的类似于男低音的嗡嗡声，这声音是从埋在金属地板下面的线圈中发出来的，然后就只见控制仪垂直的小玻璃管上的灯光开始向下移动，这表明，射线炮的大炮管已经装好，正沿着竖井垂直地降了下来，然后在打开的入口处停下了。显示灯也在到了刻度盘的最下面的刻度后不动了，斯诺的紧张感明显提高，直到指针或者不如说是显示其位置的白色纹线飘动着向右转了半圈之后，他的紧张感才缓解下来。电流的噪音几乎听不见了，什么情况也没有发生，胶卷的卷轴在密封的盒子里转动着，其严实的程度足以让人什么都看不见，转数表发出轻轻的滴答声，就像一只手表一样。

海若看书时，一会儿抬起头看自己，一会儿抬起头看其他的什么。我向她走过去。她疑惑地看着我。实验已经结束了，萨多留斯缓慢地向仪器的很大的圆锥状顶部走去。

“我们走吧？”海若这样问时只动了动嘴唇。我点头。她站起身。我在没有向任何人告别的情况下（这对我来说可是太不寻常了），径直从萨多留斯旁边走了过去。

上层走廊高大的窗户洒满了太阳沉没时耀眼的美丽余光。这并非通常的那种低沉的、蓬散的红霞，而是所有的色彩都有清晰的明暗层次，像在玫瑰色上撒满了纯净的银光一样。无边无际的大洋表面卷动着阴沉的黑色浪花，它反照着天空轻柔的光，闪烁着棕紫色，作为对美丽天空的回答，只在天顶的中心地区依旧还是浓浓的褐红色。

到了下层走廊的中间，我突然停住了。我简直想不通，我们怎么能再回到那个像监狱牢房一样的房间，从那里看到的大洋又是什么鬼东西。

“海若，”我说，“你知道……我想到图书室去看一看……你不反对吧？”

“噢，十分乐意，我也找点什么读的东西，”她用稍稍有些装出来的兴致很高的语气回答我说。

我有一种感觉：打从昨天起，我们之间就出现了一道难以填平的裂痕；但我至少还是想真心诚意地对待海若，只是我无论怎样都打不起精神。我不知道，要是我真的醒过神来，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们又回到走廊里，转过一个斜角，有一个很小的前厅，这里有三个门，在门与门之间的毛玻璃的后面摆放着花盆，像是陈列柜一样。

通向图书室的是中间那个门，门的两侧都包着人造革，中间向外凸；开门的时候，我总是小心翼翼地别碰上它。里面是圆形的大厅，在暗银色的天花板下面刻有太阳图案，大厅里比较凉。

我用手在索拉里斯学经典著作专柜上一本一本地搜索，我想找吉斯的第一卷著作，就是那本在丝面包装的封面上有铜版画肖像并且带卷首插图的那本，但在寻找中，我却有了意外的收获，找到了上一次没有找到的书：格拉文斯基的大部头的奥克塔夫卷。

我坐到软椅上。四周静谧无声。海若在我后面一步远的地方翻阅着一本书，我听得出来，她读得特别快，一页一页轻轻地掠过。格拉文斯基的这本大部头手册，通常被正在读学位的大学生当作“作弊材料”来用，是一本包含了所有索拉里斯学观点的大百科全书，按字母顺序编排，从以“变体-”（Abartigkeits-）开始的A到以“对预设目的异化-”（Zweckentfremdungs-）为终结的Z，包罗万象。索拉里斯学历史上闻所未闻的东西也被汇编进来，所有的专著，考察队的考察记录文献，未完成的文章和阶段性报告全部在内，甚至连行星学家在研究其他天体的著作中所出现的引文也尽数搜罗在内，并且还编排出检索目录，其解释之简陋着实有点让人汗颜，因为这些所谓的解释常常都是粗制乱造、平淡无奇的，而且使原本平淡无奇的东西更加粗糙，完全要靠思想的机智绕来绕去，以此来寻求解脱，这也完全是靠求助于以前曾出现过的思想才蒙混过去的；此外，就其求全的百科全书式的意图来说，决定是否收入其中的标准端视其是否够稀奇古怪；这本书出版之后20年过去了，期间又涌现出堆积如山的假设和观点，观点之多，恐怕已经到了一本书无法容纳的地步。我按字母顺序看了一遍作者目录，活像是一份阵亡名单：几乎没有哪个人还活着，仍然活跃在索拉里斯研究领域的人，大概已经没有了。所有这些只在总体方向上加以劈断的精神财富，给人这样一种印象，所有这些假说的任何一种一定是完全正确的，现实与假说不可能完全变了样，现实与指向现实的无数种假说的思想萌芽相互异在，这简直是不可能的。格拉文斯基先写了一个前言，在前言里，他把在他之前人们就已经非常熟悉的索拉里斯学的将近60年时间划分为若干时期。在第一个阶段——他给第一阶段下的定义是从准备性研究开始，没有人有意识地提出真正的关于索拉里斯的假说。人们当时只是凭藉直觉，借助于“健康的理性”断定，大洋是一种没有活性的化学混合体，一种巨大无比的由胶质构成的黏糊团，因为有“准火山一类的”活动才引发了这种黏糊团的胶质遍布整个星球，塑造出奇异无比的形体，原本不稳定的行星轨道通过它自身的某种自动的过程使其稳定下来，呶，就像钟摆一样，始终保持在使其运动的那个平面上。尽管三年后已经有一个叫玛格诺的人认为，索拉里斯是一架“胶体机器”，有生命特征，但格拉文斯基坚持认为，在进入生物学假说之后，才能算这个时期的开始，照此算来，这应该是在9年之后；当时，先前受到孤立的玛格诺的观点，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持这种立场的追随者数量越来越大。在以后的几年里，有大量的人参与这个方向的研究，通过生物数学的研究，提出了有生命的大洋的详细具体的模型。到了第三个阶段，至此为止在这个方向上科学家的所有见解全部都分崩瓦解。

于是出现了很多学派，他们常常互相矛盾，争论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这是一个由帕玛雷尔、斯特罗普拉、弗里豪斯、雷格略勒和奥西帕维奇主导的时期；当时，吉斯的全部遗产都遭到毁灭性的批评；已经出现了航拍技术，利用立体拍摄技术拍摄到了反对称体，并建立起有关反对称体的档案目录，这样才获得了以前不可能研究得到的物体的资料；根本的转折点还是要归功于能够向这种庞然大物的狂暴的内部发射探测信号的可远程操控的设备，这种发射会受到一秒接一秒的爆炸的威胁。当时，在吵得一塌糊涂的各种讨论中，就有边缘人士提出了具体的最低限度的纲领：即便不能成功地与“有理性能力的怪物”建立起梦寐以求的“交往”关系，人们反正也要研究骨质化拟态城，也要研究大洋抛出的这种自我膨胀的山体状东西，以及大洋回收它们的过程，这种研究至少可以对生物大分子领域的建设提供非常有价值的化学知识、物理知识和新的经验事实；但是，当时还没有谁敢用论战这种方式公然声称把这种主张列为正式项目。在那个时代，出现了一种至今还在发挥作用的典型的扭曲态理论，或者叫弗兰克生物原浆拟态理论，这种理论虽然后来被证明是错误的，但就其能激发思想的激情及其逻辑上的建构能力来说，它仍不失为一个了不起的典范。

这一被笼统地描述的30年属于“格拉文斯基时代”，这是索拉里斯学天真的青年时代，一种抑制不住的乐观主义的罗曼蒂克时代，在它最终首次出现怀疑的声音后，标志着索拉里斯学走向成熟。早在第三个十年的中期以前，最先出现的胶体理论这一思想方式就又复活了，因为在学术后生那里，持索拉里斯大洋是一种非精神的自然的观点的人又占了上风。所有尝试见证有意识的意志、尝试见证合目的性、尝试见证以大洋的内在需要为目标的行为过程，都被认为是企图对整个一代的研究起误导作用，它们的见解也遭到新闻媒体的强力反驳，冷静的、立足于分析的、专心致志地致力于收集证据的研究渐成风气，霍尔登—艾欧尼德斯—斯托列娃研究小组便是这种风气的代表；这是一个此起彼伏的热衷于题材收集的时代、编制微型胶卷卡片的时代、考察队层出不穷的时代，人们设计出各种想象得到的仪器，自动索引机、详细指南、空间探测仪，一切之一切，只要是从地球上能想到的，都有了。当时，在短短的几年里，就有上千的人同时参与这种研究，但是，就在收集材料的速度越来越快，资料累积得越来越多的时候，科学家赖以存活的精神却日渐枯萎，虽然索拉里斯学的研究还处在乐观主义的兴旺时代，但已经开始进入很难清晰界定的终局。

显示出这种迹象的，首先是像吉斯、斯特罗普拉这样一些伟大的、具有理论建构力或者哪怕是具有否定的勇气的人物，或者像塞瓦达这样硕果仅存的真正伟大的索拉里斯学家，在索拉里斯星球的南极地带丧生于一片迷雾之中，他做了某种前无古人的事，并因此丢了性命。在几百双观察者的眼睛的注视之下，他驾驭着刚刚能越过大洋表面的机器向“更快者”的腹地飞过去，而那个更快者却明显地躲开了它。人们说什么突然的软弱，说什么无能为力，也有说什么操作不当、驾驭有缺陷的；可我却在想，这实际上是第一个选择自杀的人，他是首位因绝望的突然暴发而自杀的人。

然而，这却不是最后一个。可是，格拉文斯基的这本书中并没有这方面的详细说明，为此，我自己为它补充了相关的数据、档案材料和具体事件的细节，我在这本已经纸张发黄、印着密密麻麻小号字体的书页上写下边注。

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此感人的以身殉职的壮举，实际上也确实是缺乏那么伟大的人物。后来只靠招募那些有自己特定的行星学研究领域的研究人员来充数，这个现象实际上意味着已经没有人从事这种研究。伟大的天才人物，具有强人风范的伟人，依旧或多或少地涌现在这个世界上，但是他们的选择则是各有所属。他们到底是优先选择某一特定的研究领域还是对它缺乏兴趣，大概可以通过这一特定领域的前景来解释。你可说对经典的索拉里斯学家有这样那样的看法，但他们伟大的人格和常常显示出来的与众不同的天才是无可否认的。最好的数学家、物理学家、生物物理领域的顶尖人物、信息论领域的高手、电子生物学领域的杰出人物，能够花上十几年时间，默默地奉献在索拉里斯这一庞然大物的研究上。突然间，研究大军一年不如一年，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领军人物，群龙无首。残余下来的一支小分队也都是一些既无光彩、也无名气的默默无闻之辈，他们只是耐心地做着收集、编纂的工作，所谓创造也就是对原始文献做一些修修补补的实验，但无论如何已经没有以整个星球为目标的阵容强大的考察队，也缺乏冷静的、系统的假说。

索拉里斯学似乎已经支离破碎，分崩瓦解，仿佛发出一阵阵终曲的伴音，大量涌现的、用二流的眼光看彼此都难以区分细节的假说众口一词，都在大谈特谈索拉里斯大洋的退化、变态和萎缩。一种更冷静客观、更加有趣的理论方案的出现迫在眉睫，但所有的假说似乎都是在给索拉里斯下达判决书，声称现在的索拉里斯是它自身演化的终极产品，从前，在几千年以前，是它的组织形态发展的最高阶段，而现在，它更多的只是一个物质上的统一体，已经衰退为一种毫无用处、毫无感觉可言的拥挤不堪的物质，完全是老迈的进化体的垂死挣扎状态。这么说吧，它已经是像历经几百年风雨的纪念碑一样老迈的东西：索拉里斯看上去就是这样。人们想在伸展态和拟态里感知到有癌变丛生一类的迹象，人们认为，液体的肉山运动过程意味着混沌和无序的发生，沿着这个思路人们渐渐形成了固定的观念，以至于整个后续七八年时间的科学文献（尽管没有哪个作者在其著作中明确地表达出这一点）好像就是一边倒的泄愤的潮流，这股毫无光彩可言的小分队只管为夺走他们的领袖复仇，他们复仇的方式便是在接下来的后续研究中淡化处置在他们看来已经没有意义的研究对象，对其研究对象的当下状况也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

我了解一个由十几位欧洲心理学家构成的小组所从事的工作，依我看，他们的工作没有被收录到索拉里斯学经典文献中是极为不公平的，这个心理学家小组对索拉里斯学做过专门的研究，他们研究了很长一段时间内媒体对索拉里斯学的反应，他们的做法就是收集媒体的那些与索拉里斯学相关的最通常的表述，收集这些外行的言论。在此类研究中，他们发现，在媒体意见的转变和同时期的科学家们工作的气氛之间有着惊人的紧密关系。

就连在决定是否给予某项研究以资金支持的行星学研究所的协调小组内部也发生了转变；他们始终流露出要削减索拉里斯研究所、索拉里斯基地和要飞往索拉里斯星球的考察小组的财政预算的倾向，尽管这种削减是逐步进行的。

在谈及要限制此类研究的必要性时，也混杂着各种意见的争吵，其中也不乏很有影响力的人物要求更大的资金投入，但在这个问题上恐怕没有谁会比太空研究总院院长走得更远，该院长固执地认为，有生命的大洋绝非是无视人的存在，而是根本就感觉不到人的存在，就像一头大象对一只蚂蚁那样，蚂蚁在大象的身上来回爬，大象却浑然不觉，为了引起索拉里斯的注意，使其把注意力集中到我们人身上来，人们必须给它以强有力的刺激，必须使用能在整个星球范围内有效的大型机器。这里有一个很滑稽的细节是来自媒体方面的，这些媒体恶意地炒作说，提出如此巨大规模财政预算要求的竟是太空研究院的院长，而不是行星研究所的所长，行星研究所才是具体从事索拉里斯勘察任务的；说这是慷别人之慨，拿别人的钱装大方。

接下来就跳起了圆舞曲，又回到了最初假说的始点：老掉牙的又成了新鲜的，只做了一点皮毛的变化，在细节上面再发挥一些，或者走相反的路，把单纯的东西复杂化，使其更加具有歧义性，这样一来，原本虽然范围广阔但却一目了然的索拉里斯学却越来越卷入到到处都是死胡同的拉比伦宫中。在日益普遍的迟钝、郁积和索然无味的气氛中，好像纸张上的那个沉闷得要死的第二个大洋一直伴随着索拉里斯大洋，挥之不去。

在我作为研究院的毕业生正式加入吉巴里安团队之前，大约有两年，迈汀文基金会出现了，该基金会许诺，将对那些在把大洋物质的能量用于人类需要方面有所发明的人给予重奖。以前就有人尝试过这方面的工作，曾经有飞船把这种原浆—胶体物质运回地球。

人们也曾长时间地耐心地探索了原浆物质的保鲜方法，使用适合于索拉里斯情况的或高或低的温度，人工地制造微型气候和微型空调以及各种利于贮藏的辐射技术，最终发明了上千种化学技术，在做这一系列的技术处理时人们就已经注意到大洋物质有或多或少的衰变过程；可以理解，人们也用尽可能精确的语言来描述这种物质的各个变化阶段，自溶细胞，浸析，然后是原始的——早期的液化物和后期的液化物，也就是第二代液化物。在提取这种物质时，不管是鲜活的原浆质形体还是已经衰败的原浆质沉化物，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只是走向共同终局的途径有所不同。这种物质最终运到地球上时，就成了像金属一样闪光但像灰烬一样轻飘飘的东西，在自我发酵的过程中形成了一种薄薄的松软的海绵结构。它的组成、各种成分的关系以及化学形式使得每一位索拉里斯专家惊呼不已。

从这种庞然大物中提取出来的或大或小的东西，在离开它的行星环境后就无法存活，既不能使其保持原样，也不能使其在冷冻环境中休眠，所有在这些方面的尝试都彻底失败，从这一系列的失败中人们确信（为此发展出一个梅尼尔和普罗赫斯学派），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办法，只有在找到破解它的内部密码的秘诀之后，才有可能一劳永逸地解释它的全过程，这是唯一的秘密……

那些对科学基本上一无所知的人，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寻找破译密码的钥匙，寻索破译索拉里斯智慧的试金石，于是，在科学界以外如雨后春笋般地出现了大量的热衷于苦思冥想的人，他们渴望用各种离奇的手段获得这把金钥匙，这些痴迷的毫无科学素养的人，其狂热离谱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提出“永动机”和“圆规方照”说（把圆划为等面积的正方形）的前辈预言家们，这股风气在索拉里斯学的第四个十年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这一势态恰恰使那些心理学家感到惶恐不安。然而，在若干年之后，这股激情就自行熄灭了，到了我准备飞往索拉里斯星球的时候，这种谣言早已从报章的花边新闻和街谈巷议中消失了，此外，整个大洋的问题也同样很少有人议论了。

当我把格拉文斯基的这本书放回书架时，我又发现另一本按字母顺序放在它旁边的书，这是格拉腾斯特罗姆所著的一本精致的小册子，这本小册子夹在厚厚的大部头中间，几乎看不见它，但这本小册子却是索拉里斯学文献史上最灿烂夺目的一朵奇葩。它的灿烂夺目之处在于，作者把目光转向反省人类自身（为获得人之外的见识而孜孜以求），他反对人类，把人作为一个类看得一文不值，他把人类发明的光秃秃的数学骂得狗血喷头，说这不过是自修者的一篇习作，幼稚可笑，被他骂的有些公开发表的文章往往都是对某些高深且专门的领域做出非同一般的贡献的，其中有的是量子物理方面的高深冷僻的分支学科，包括那些非同凡响的人物和极为重要的经典之作，即便有的作品几乎不到十几页的篇幅，但却堪称经典，他一律不放过。在他看来，甚至科学史上那些似乎抽象得不能再抽象的、极端理论化的数学成就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并没有超出那些史前的、看上去笨手笨脚的、拟人化的环境——知识，哪怕一步两步都没有超出。他在追踪了相对论、场论、超静态理论和宇宙统一场论之后，都发现了我们身体的感觉痕迹，所有这一切都是由我们感知的存在所决定，都由我们肌能的构造所决定，由人的躯体的动物性方面的局限性和缺陷所决定，所有这一切都是以上述规定性为条件的；由此推论，格拉腾斯特罗姆得出如下结论，人类与任何一种非人类的“沟通”都是不可能的，与任何一种人类之外的文明的“沟通”都是不可能的，而且根本就考虑都不要考虑。在对整个类意义上的人进行谩骂时，他一个字也没有提及有生命的大洋，但字里行间都能感到他对当代那种凯旋者的鄙视。至少，我在第一次接触格拉腾斯特罗姆的这本小册子时是这种印象。此外，这本小册子与其说是索拉里斯学读物，还不如说是另类，通常意义上的另类；这本书之所以能出现在这里，是吉巴里安亲自把它摆在这儿的；我是从吉巴里安那里听到有这么一本书，才因此想读到它。

我以一种特别注目的、近乎崇敬的感情，小心翼翼地把这本薄薄的、从来就没有装订的小册子从其他书中间抽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到书架上。我又用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棕绿色封面的《索拉里斯通鉴》。在经历了包围着我们的所有混乱和孤苦无助之后，有一点是毫无争议的，通过这两周的经历，我们毕竟澄清了一些基本问题，我们年复一年的工作都是在浪费笔墨，所有的工作都完全不着边际；特别是连工作纲领都不知所云，自己要干什么都无法弄清楚，根本就无从下手。

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人，彻头彻尾地顽固不化的人，兴许依旧会怀疑大洋是一个生命体的看法。但它是一个有精神活动的存在，这一点是无可争议的，至于你怎样理解精神这个词完全无足轻重。事实很明显，大洋对我们在它的领域内出现这一点是有充分觉察的，此一确认对那种认为大洋是“一个自我封闭的世界”、“埋头于自身的存在”的观点不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等于剪断了索拉里斯学的一支飞翔的翅膀。受到沉重打击的还有下面一系列的观点，什么由于后来的萎缩，从前曾经存在的感知器官丧失了，什么大洋不知道有任何形式的现象的存在，或者大洋对外在于它的世界一无所知，什么大洋在它自己的两个太阳旋转的深渊中，不可能有文明的缘起，不可能有什么公理和创造等等。

再进一步说，我们还有如下经验：大洋还有能力合成加工连我们自己都办不到的事，即合成加工我们的身体，它甚至还能把我们的身体搞得更加完美，对人体进行亚原子层次的结构改造，这种改变是我们所无法理解的，当然，这种行为肯定与它所追求的目标密切相关。

这就是说，它不仅存在，而且有生命，会思考，有作为能力；你可以展望“索拉里斯问题”已经走向荒谬，你也可以把这项研究的经费削减至零，你可以判断，我们并非是与某种生命体打交道，因此我们的失败根本就算不上失败——这种论调已经司空见惯了。但是，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人类现在必须要有邻居的概念，这个邻居已经走上膨胀扩张之路，即便在上万亿公里之外遥远的空间，即便它距我们之遥远需要用光年来计算，但它是我们的邻居，这个邻居要比宇宙的其他部分难以理解得多。

“也许我们正处在历史的转折点上，”我想。干脆下决心放弃使命，打道回府，马上或者在不远的将来就实现这个目标；甚至放弃整个太空站在我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即便这样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然而我也不相信，用这种方式就可以拯救什么东西：光是这种能思想的庞然大物存在这一条就会使人类心神不宁。即便人类对外星系有丰富的知识，即便人类与类似于我们的生命体的文明建立了联系，但索拉里斯的存在还是对人类构成了永恒的挑战。

在分年度装订的《通鉴》中间夹杂了一本皮革封面的薄薄的小书，不显眼到几乎视而不见的地步。我看了一会儿这本书的封面，它已经因反复抓取变得有些黑乎乎的，然后我开始翻阅这本书。这是一本老书，名叫《索拉里斯引论》，作者是蒙丢斯；翻看这本书使我回忆起当初通宵达旦阅读这本书时的情景，吉巴里安把他自己的一册《索拉里斯引论》借给我，当我读它时，他在一旁笑着，当我靠在窗户边读到“结束”这两个字的时候，窗外已泛出晨曦的微光。蒙丢斯写道：“索拉里斯是太空时代的宗教替身，它是披着科学外衣的信仰；它所追求的沟通，它们追求的目标与圣徒会和弥赛亚的降临一样像笼罩在一团迷雾的幽暗之中。它的勘察活动实际上无异于礼拜仪式，只是用了方法论的形式包装；研究者谦恭的劳作实际上是在等待满足对他的回报，等待宣布福音的降临，因为在索拉里斯和地球之间没有桥梁，也不可能有什么桥梁。但是，像其他情况下发生的错误一样，如人们在传达所谓的共同经验时发生的那种错误，如人们在转释概念时所发生的那种错误，这种不言而喻的东西，索拉里斯学者们就是不承认，就像有信仰的人不接受足以使其信仰站不住脚的任何论点的论证一样。此外，人到底在期望什么？人到底想从与可以思想的大洋‘建立起信息管道’的活动中获得什么？大洋在时间上是无限的存在，它是如此之古老，根本就无从回忆自己始于何时，何以能记录它的经历？跑到像山体一样的生命物中寻找寄托，倾泻自己的好奇、激情、希望与痛苦，这种描述可有意义？从数学里推导存在的描述可有意义？出于寂寞和弃绝的种种语言描述居然能转换成实在的丰满？然而，所有这一切知识都是不可转释的，无论谁，如果他根据自己的好恶把它翻译成地球上的语言的话，那么，所有寻索和探究它的价值和意义就会丧失殆尽，留下来的只是地球语言自身的价值体系和认知体系。此外，就算是可以这样做，也不应该搞这类煽情的知识，这种煽情知识与其说是科学体系，还不如说是泛滥的诗情，真正值得期待的是‘行家’，不是吗，因为，连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又怎么能期待他们阐释索拉里斯，他们只能用人类自身来衡量和解释它！索拉里斯学是早已死亡的神话结出的一颗迟到的果实，它是因思慕神话而开出来的一朵残败的花，它开了，大张其鼓地开放了，它不敢借人类的嘴巴说话；深藏在这座巨型大厦的墙基处的基石正希望得到拯救……。

但索拉里斯学家却没有能力承认事实就是如此，他们千方百计地逃避任何一种有可能建立起沟通管道的阐释，以至于在他们所有人的文献中都摆出宣布最后真理的架式，本来，就其观点的原创性和冷静程度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开端，未必不是一种引导，未必不能踏上一条新的道路，在很多条道路中的一条新路，可是过不了几年就神圣化了，永恒化了，开始在天国里漫游起来。”

蒙丢斯，这位行星学领域里的异教徒的分析简单而又鞭辟入里，他横空出世的否定思想，捣毁了索拉里斯神话，或者不如说彻底捣毁了“人类的发射”。在一个还充满着信心和浪漫主义的索拉里斯学的发展阶段，敢于率先发出这种具有很强的震撼力的声音，其结果自然是遭到完全的冷遇。这实在是太容易理解了，因为，如果要接受了蒙丢斯的立场，那就不啻等同于将索拉里斯学现有的一切形式都毁于一旦，而这恰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下一个同样冷静和对此持弃绝态度的学派迟迟没有到来，人们徒劳地等待它的创始人的出现。蒙丢斯去世五年后，他的著作早已是藏书界的珍品，已经变成了孤本，既没有编入索拉里斯大全，也没有出现在哲学图书的书目中，就在这种情况下，却出现了一个专门从事蒙丢斯思想研究的挪威学派。由于在这些思想家的领袖们之间对怎样理解蒙丢斯的思想遗产问题产生了分歧，原本平心静气的解释工作转变为怒气冲天、伤害人的埃尔勒·恩奈森式的讽刺挖苦，变成了仿佛是愚蠢对愚蠢的博弈，转变成费兰加的“我所需要的索拉里斯学”，或者干脆就是“功利索拉里斯学”。为此，费兰加要求，要把主要的注意力对准那些具体的偏见，把在研究中出现的所有偏见都予以曝光，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也不考虑追求文明沟通的种种努力，追求两种文明的精神联系的努力，尽管这些努力交织在幻象的装饰和错误的愿望中。然而，面对蒙丢斯所做的毫不含糊的清晰分析，所有这些标榜继承他的精神的晚辈们，除了恩奈森也许再加上塔卡塔斯外，如果还不能说是科普水平的话，至少也不再是勤勉的专业工作者。本来，蒙丢斯自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东西：他把索拉里斯学的第一阶段称为“预言阶段”，他把吉斯、霍尔登和塞瓦达的工作都列在这个阶段内，他把第二阶段称为“伟大的教派分裂阶段”，单一的索拉里斯教会瓦解，分化为一大堆彼此争斗不休的教派团体，他预言的第三阶段是教条化和经院哲学式的僵化阶段，这个阶段到来的标志是，把一切可研究之处，尽数收罗，全部研究研究。然而，这个阶段并没有如期而至。“吉巴里安，”我在想，“当吉巴里安表示同意蒙丢斯的观点，认为索拉里斯学文献中充满了类似于风化了的纪念碑的粗糙的东西，忽视了一切与信仰相违背的因素，吉巴里安是对的；因为在这种索拉里斯学中，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不见丝毫衰减的地球尺度的时间性，它除了给出具体的、立体实物的解释，如把它解释为围绕着两个太阳旋转的地球外，无所作为。

在蒙丢斯的这本书中夹着一篇折叠着的纸张已经完全发黄的文章，这是吉巴里安在担任研究所所长之前所写的，是他早期的作品，该文发表在《索拉里斯之友》季刊上，题为《我为什么从事索拉里斯学》，文章提纲挈领地列举了一些具体的索拉里斯现象，陈述了与索拉里斯进行沟通的实实在在的机会以及相关的证据。因为吉巴里安大概属于最后一代研究者，这些研究者有勇气与索拉里斯学早期的那种闪光的、充满乐观主义的情怀联系在一起，这些人身上具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他们并不否认有超越科学边界之外的信仰，一种极为物质化的信仰：因为他相信努力工作就会取得成果，只要他们坚持不懈和持之以恒。

吉巴里安的研究是以经典的、非常著名的欧亚生物电子学联合研究小组（周恩铭、尼亚拉和卡瓦卡德策）的观点为出发点的。他们发现，原浆质物质存在着某种自发的放电现象，这是在原浆质物质形成具体的形态之前就有的，有点像多态性的早期阶段，或者说索拉里斯的双晶态阶段，他们在比较脑电图和原浆质物质的放电现象时，得出了一些相关因素。吉巴里安驳斥了所有以人的尺度来解释的方法，驳斥了心理分析、精神病理分析或者神经生理学派将其神秘化的种种解释，反对用任何人类的具体病例来解释大洋物质的行为，比如说癫痫（反对称体类似于阵发性呕吐的有节制的喷发就与之十分吻合），因为在强烈主张与索拉里斯进行沟通的这些人当中，他属于最谨慎、最清醒的人之一，他最反感的事情就是把这一发现或那一发现说得神乎其神，最反感制造轰动性新闻。只是这种行事的态度，就其罕见的程度来说，已经非同寻常了。顺便说说，是我的博士论文引发了这股保持研究的平实风气的潮流。我的博士论文也存放在这里，当然不是作为正式的出版物，而是做成了微缩胶卷放到这里的一个什么地方。我的博士论文是以贝克曼和雷伊蒙德的开创性研究为基础的，他们俩在拼接揭示大脑皮层的反应过程的照片时，成功地将那些伴随着最强烈冲击的、绝望的、痛苦的、乐趣的组成部分隔离出来，“过滤出来”；我这方面的工作则是把图像与大洋电流的放电过程进行对照，去发现电波曲线的振动过程，并把曲线的峰谷图绘制下来，从而指出它们之间值得关注的相似性在什么地方（对比对称态穹顶的某些片段和非成熟拟态的基体部分，等等）。仅这些工作就足以让我的名字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雷根布根的媒体上，还伴随着出现了一大堆幼稚可笑的标题，什么：“胶体绝望了”，“有肌能组织的星球”云云。但这些举动确实给我带来了好处（至少直到前不久我还在这么想），因为像其他索拉里斯学家一样，吉巴里安也不可能通读上千本已出版的著作，更谈不上读你的什么处女作，但这样一来，他就开始注意到我，于是我就收到他写给我的一封信。这封信结束了我生活的一个阶段，又翻开了我人生新的一页。

梦

六天之后，大洋没有任何反应，我们开始考虑重复实验；太空站至今停在纬度43°经度116°的交叉点上，一动不动，距大洋表面400米高度，方向向南，因为在那个方向上，原浆质明显地变得活跃起来，中继站的电传稿是这么说的，雷达显示屏也是这样显示的。

连续两天每隔几个小时就向几乎是平坦的大洋表面发射一次按我的脑电波波谱调制出来的射线束。

到了第二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距极点已经非常近了，蓝太阳的光盘渐渐地几乎完全退出了地平线，对面鼓胀着的紫红色的云团，预示着红太阳正在升起。在大洋无涯的黑暗和空旷的天空之间，紫红色幽暗的云朵、强烈的如钢花四溅、宛若流星的火光与喷发着的刺目耀眼的绿色争奇斗艳，色彩迷人；两颗彼此交相辉映的太阳光盘，两颗剧烈燃烧的火团划破大洋的天空，一个如水银四泻，一个则是遍洒绯红；天穹正中的小小云朵则尽显风流光彩，百色交映，万紫千红，各种光色与浓稠的泡沫逐浪而戏，随波推展，彩虹流转，真是不可思议。蓝太阳刚刚从西北面的地平线沉没，信号仪就率先发出信号，天空被清一色的紫红、鲜血一样的云雾所笼罩，只有通过一束束的反光才能若隐若现地看到，在天空与原浆质物质的交际线上无比巨大的玻璃花一样的东西腾空而起——一个对称体。太空站并没有改变方向，这个红色的巨形怪物颤抖着，就像一盏将要燃尽的红宝石灯，在大约一刻钟之后又消逝在地平线上。又过了几分钟，一道高高的、细长的柱体向上喷出，有几公里高，由于行星曲率的原因，柱子的根部已经远离了我们的视野，而柱体的上端还在大气层中无声无息的膨胀着。这是前面看到的对称体行将终结的一个明显信号，一半是燃烧着的血红，另一半则像一个水银柱一样，分外明亮，这景象是枝叶繁茂的双色树；越来越强烈膨胀的树枝最终又融合成唯一的蘑菇云状的东西，它的上半端在如火一样燃烧的两个太阳的照射之下，随风而动，向远处飘移，而它的下半端则迟滞成一堆一堆的废墟状，三分之一以上的地平线都被这种一团一团的泡沫遮住，然后随着地平线慢慢地沉下去。1个小时之后，这些游戏的最后一丝痕迹才彻底消失。

又过了两天，开始了最后一次实验。X射线探针已经探测到一块相当大的原浆质表面，在南面，尽管距我们有300多公里远，但从我们这个高度可以看得非常清晰，有六个连成一体的岩石状的链子，表面好像被冰雪覆盖着一样；而实际上它是有生命肌能组织的苔状物，这表明，这种形式的东西曾经是大洋的海床。

我们折向东南，沿着与山体栅栏平行的方向飞了一会儿；这些山体栅栏上面云团紧簇，这是在紫红色的一天里常见的现象；最终连它也消失了。从第一次实验开始算起，已经过去十天了。

在做实验的这些天里，太空站什么都没有发生；在萨多留斯制定完最终的实验计划并编出实验程序之后，他们想用全自动仪器来重复这种实验，我实在担心，有谁能完全操控这种仪器的活动。但实际上在太空站里发生的事情可能要比预期的多得多。绝非人与人之间的事情那么简单。我一直担心萨多留斯重操旧业，又去搞他的制造湮灭机的工作；我也在等待着斯诺的反应，我担心他会明白过来，我曾经在某种程度上欺骗过他，我向他夸大了消灭中微子可能带来的危险，可能祸及自身的危险。但并没有发生我所担心的任何事，这其中的原由我是一头雾水；不用说，我也完全考虑过，有可能是这两个家伙在搞什么阴谋诡计，可能正在背着我搞什么准备性的工作；因此，在这间没有窗子的房子里，我每天都瞥一眼放在主实验室地板上的湮灭机。我在那里从来没有碰见过一个人，而且看得出来，已经有许多星期无人碰过这里的仪器了，仪器的外表及电线上落了一层灰。

在那段时间里，和萨多留斯一样，斯诺也不见了踪迹，他的失踪要比萨多留斯更令我费解，因为这样一来，无线电台通话的任务就无人负责了。太空站的运行不能没有人操控，但我实在说不出到底谁在操控，我也不想操这份心，尽管这样说听起来有些离谱。大洋那边有没有反应我也无所谓了，这倒不是说两三天之后我就什么都不指望了，或者对他们就不再担心什么了，而是我根本就忘了还有他们以及实验室这回事。整整几天的时间，我要么闲坐在图书室里，要么就和海若呆在房间里，她像我的影子一样总是离不开我。我已经看出来，我俩之间的关系不太祥和，不能让这种漠然冷淡的、浑浑噩噩的关系这样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为了使这种状况有所改变，我必须做点儿什么，想点儿什么办法，但这始终只是想想，我无力做出某种行动的决定；为什么是这样，我也拿不出什么其他的解释，但无论如何，我觉得在太空站，尤其是我和海若之间的事，一切都不同寻常地飘忽不定，有生命危险的可疑之处比比皆是，随便一个什么样的举动，弄不好就有天翻地覆的危险。为什么？这我也搞不清楚。最值得关注的是，就连她，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也觉察到了诸如我所担心的问题。现在，当我仔细思索这一系列的事情时，我觉得，这种什么都隐隐约约、飘飘忽忽的感觉，一场地震就要来临的感觉已经充满了太空站，从舱面到里面所有的角落，大难即将来临，这是你在其他场合所无法感受到的。当然，可以隐约地意识到，这也许是另外一种方式的感觉：梦。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幻境，后来也再没有经历过，因此，我决定，要把它的全部内容都记录下来，要这样做就只有一个办法，把我经历的所有梦境都尽可能地挤出来，但即便这样也只能记录整个梦境的一部分，这就不可避免地丧失掉整个梦境的震撼人心之处。我呆在一个根本就无法描述的地方，在一个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地板、也没有房顶或者墙什么的东西里，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皱缩的物体里，或者像是被关进了阴森黑暗的幽禁室，反正是一种我格外陌生的环境，这么说吧，我的整个身体好像与一种半生命状态的、懒洋洋的、没有任何形式可言的团糊状的东西长成一体，或者还不如说，好像我就是它自己，已经分不出来我它，没有了自己的身体，先是被模模糊糊的浅玫瑰色的星云雾滴一样的东西包围着，它是一种媒质，弥漫飘浮，但它的视觉特征又不同于空气；随后才渐渐清晰，比童眸更加逼真的清晰，甚至是太过清晰，已经是超自然的清晰了，因为在这些梦境里，我的最直接的切身环境其真切程度远远超出了我清醒时感受到的物体性的和躯体性的东西。等清醒过来时，我的感觉很荒谬，清醒状态，真正的清醒状态反倒是先前在梦境里发生的事，而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的，却似乎又成了它们的干巴巴的影子。

这就是刚开始，在梦里出现的第一个场景。我周围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期待着我的准许，我的同意，期待着我内心的认可，可是这期间我也知道，或者不如说我身体内有什么东西让我知道，我不能屈服于那些我还没有理解到的种种企图，因为我——在沉默中——默认得越多，其结局就越加可怕。不过，我本来也不知道这些，不然的话，我可能也会担心起来，然而我从来就没有感觉到害怕。我等待着。从整个环绕着我的玫瑰色的云雾中，我感觉到了第一次接触，我，一动不动地像块木头疙瘩，我被什么东西深深地别在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把我关起来，既不能后退，也没有什么东西碰到我，有其他的什么玩意用我看不见而它却能看见我的视觉研究着我的囚牢，又似乎有一只手递给我；至此我并没有一点视力，什么都没看到，只是瞪着眼睛感觉到有手指沿着我的脸乱摸了一通，事先没有任何预兆，莫名其妙地就出现在我的嘴唇上，我的脸颊上，可是这种原本分成无限细小部分的触摸能够自行扩张，以至于在相当程度上使我的整个面部以及整个呼吸着的上半身都被唤醒，有了清醒的此时此地的意识，这是由（对称体的）创造行为唤起的：因为我从自己这方面也参与了这个创造过程，在我眼前出现了一副面孔，这副面孔我从来都没见过，但既陌生又熟悉，我的眼睛仔细地盯着它看，但就是辨认不出来，因为接下来有各种形象不间断地按比例均匀地切换交替，根本就没有可资依据的辨认方向，我们彼此之间只是用炽热的沉默相互发现对方，我们频繁地交换彼此的发现，我已经完全是生命状态中的我，但这个生命中真实的我又仿佛无限度地增高，而那个家伙——是那个女人？——与我一样都一动不动地对视着。我们都有了脉搏，砰砰跳动，我们变成了一体，但这个变成一体的场景非常缓慢，而且除了这个变成一体的场景外，别的什么都没有，似乎也不可能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可是就在这时，突然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残暴的、根本就想象不到的反自然的东西化生出来。我们的制造者好像一件看不见的金色大衣，紧紧地贴着我们的身体，开始有些发痒。我们的身体，赤裸并且苍白，开始要流淌的样子，黑乎乎一片纠缠在一起的蛆虫一类的东西，汇集成流，然后如同空气一样地散发着；我——我们——我浑身发光，像蛔虫一样聚聚散散，折折合合，一群躁动不安的蛔虫，没完没了，无穷无尽；在这种无边无际中——不对！——我，我就是这一无边无际本身，无边无际的我哀泣着，默默地哀泣着，盼望能结束这种无际的黑暗的时刻，可就在这时，我突然间向各个方向伸展开来，猛然间膨胀了几百倍，比清醒时还清醒几百倍，一切都看得刺眼的真切，远方一束束红色的、黑色的光芒，忽而向岩石聚结，忽而又在另一颗太阳或世界的光芒四射中呈登峰造极的痛苦状。

这是梦境中最简单的情节，其他的情景我根本就无法描述，因为那里层出不穷的令人惊骇不已的场景，在清醒后的意识中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任何相应的语言。对于海若的存在，我在梦境中没有一丝一毫她的踪迹，但在这些梦境中，我同样也找不到任何回忆的成分或者日常经历之类的东西。

还有一些其他的梦，我感觉自己处在呆滞的阴暗环境中，自己好像是一个勤勤恳恳、慢慢腾腾的物件被不具有任何一种感官的东西研究着；这是某种浸透、分解的过程，我已经浑然不觉了，只觉得完全是空无一片的下坠，到了最下面的台阶，这种无声无息地交叠往复的地基让你只觉得害怕，除了害怕什么都不知道了，在回忆这段梦境时，只觉得在黑洞的下坠中心跳砰砰地加快。

一天又一天，每天都是一样，没有任何色彩，完全是百无聊赖的样子，一切都拖拖拉拉慢吞吞的，一切都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中，我只是担心夜的到来，不知道夜到来时我该怎么办；我和海若一块都醒着，海若根本就用不着睡觉，我吻她，亲昵地爱抚她，但我知道，我并不是因为她才这么做，也不是因为我的什么缘故才这么做，我这么做只是由于我害怕睡觉，可是想必她也猜出了什么，尽管我只字未提这些令我错乱失常、把我消耗殆尽的噩梦，因为在她的凝视中，我感到她始终有受到屈辱的意识，可是，我对此也无能为力。怎么说呢，我和斯诺以及萨多留斯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就没见过面。斯诺的音讯还有一些，有时候递个纸条，但更多的时候是打电话。斯诺总是问我，我发现了什么新现象没有，注意到什么变化没有，他问这些的意思是想知道，看看一再重复进行的实验是不是引起了什么反应。我总是回答他说没有，同时我也向他提出同样的问题。我在问他时，他总是深深地躲在屏幕后面，用摇头来回答我。

在中止实验后的第15天，我醒得要比往常早一些，我被噩梦折腾得死去活来，以致当我睁开眼睛时，就好像是从深度麻醉中醒来一样，完全是迷迷糊糊。透过未加遮挡的窗户，我发觉了红太阳的第一缕光芒，它巨大的紫红色光流的尾巴一下子穿过了大洋的表面，把大洋一分为二，至此毫无生气的大洋表面不知不觉中就变得阴暗起来。它的黑暗先是浅黑，就像是被浅浅的云层遮盖了一样，但这种云雾非常有质感。里面的有些地方出现了若干躁动中心，直至这种无规则的躁动覆盖了整个的视野范围。黑色消退了，大洋被一层膜遮住而变得模糊不清，这层膜在凸处呈浅玫瑰色，在凹处则呈珍珠一样的褐色。仿佛大洋从凝滞的波动中心推展出长长的一列十分罕见的帷幕，使各种最先交替出现的色彩堆积到一起，很快，整个大洋就被浓密的泡沫所覆盖，这些泡沫一阵阵地抛起巨大的泡沫碎片，就连太空站下面也被这种泡沫所包围。同时，在所有方向上都对着空空荡荡的紫红色天空升起昆虫翅膀一样的泡沫云，像秤盘一样向四周扩张，越来越浓密，宛若越来越鼓胀的裙边，与云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其中有一块秤盘状的云团，把整个太阳光盘遮住，与太阳光盘四周的颜色形成鲜明的对照，被遮住的太阳呈碳黑色，而太阳光盘的四周则呈紫红色，还有烤过的樱桃色，深红色等各种颜色，到底呈哪种颜色，全视从哪个角度接受太阳升起时光线的情况而定；这个过程一直持续下去，好像大洋在一层一层地脱去血淋淋的皮，然后才偶尔露出它黑色的表面，接着又被新一轮掠过来的凝固的泡沫所覆盖。有些飘掠过来的泡沫云已经非常之近，马上就要挡住窗户玻璃，离玻璃几乎不到一米远，其中有一块看上去像丝一样柔滑的泡沫碰上了玻璃，而另一个群状的泡沫团则率先向高远处升腾，但它在天空几乎还没有惊飞的鸟飞得那么高就看不见了，像透明胶一样消逝在天穹。

太空站一动不动，它的姿态被固定了；太空站的静止姿态持续了3个小时，外面的泡沫云游戏依然如故。最后，当太阳退出地平线，我们下面的大洋开始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时，成千上万群呈长条状轮廓的泡沫云，像红色的雾气一样一节一节地向天空高耸，队列浩浩荡荡，像是沿着拉紧的琴弦蓄势待发的样子，完全是不动、无重的状态，这种像是折翅的鸟一样的东西始终保持向天空蓄势待发的庄重姿态，直到黑暗完全包围了它。

这种过程在无声无息中毫无节制地进行着，景象万千，令人激动不已，海若被惊呆了，但是，我也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我这位索拉里斯专家来说，这些景象和她一样，完全都是新奇的，根本就无从理解。不过，在索拉里斯星球上，人们每年都能观察到大概两至三次还没有被编入名录的现象，在极少数幸运的情况下，甚至每年会观察到更多。

到了下一个晚上，大概在预计的蓝太阳升起前一小时左右，我们又目击到另一种现象；大洋发出磷光。先是在一望无际的黑咕隆咚的大洋表面上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磷火，或者不如说是出现发出了准白色的漫射的光点，随着大洋的波浪逐浪而动。它们相互冲叠，然后扩散开去，直至这些逐浪游戏的幽灵般的光点被推及到地平线，才在视线中隐去。鬼火在大概15分钟的时间内会越来越亮；然后又会以令人惊叹不已的方式结束：大洋的鬼火开始慢慢地熄灭，在大概有几百英里宽的正前方，从西面升起一大块阴暗的区域，当这块暗区向太空站方向移动，并掠过太空站而去时，大洋那片仍闪着鬼火的区域像是从其深处发射出来的灯火通明的光，在夜里朝着偏东方向高高地向上伸展，但却离东方越来越远。等它移动到地平线时，它又变成类似于北极光的色彩，但十分广袤，随后就迅即消失了。不久，太阳从那个方向升起来，重又在各个方向上显示出空空荡荡、毫无生气的大洋表面，几乎见不到任何波浪涟漪，水银般的光线又照射在太空站的窗户上。我已经描述过大洋发出鬼火的现象；在对称体爆发前，观察到这种现象的概率比较高，除此之外，它大概只是局域的原浆质活跃的典型标志。可是，在接下来的两周内，什么都没有发生，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太空站内。只有一次，是子夜时分，我听到一声从远处传来的嚎叫，这种声音既好像是从所有方向拥集而来，又好像是凭空而起，非同寻常地尖利、刺耳和悠长，一种绝非人能够发出的呜咽声，人即便扯破嗓子也发不出来的极高的声调；我刚从一个噩梦里醒过来，静静地躺了很长时间，仔细地听着这嚎叫声，我实在没有把握，这是不是又在做梦，是不是梦里出现的嚎叫声。前一天的白天，从我们房间上方的实验室里曾听到有刻意压低的闷声闷气的声音传过来，好像是在某种大型物体或仪器中挤压出来的声音；我觉得，这种嚎叫声也像是从上面且是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传过来的，因为在两层楼之间装有足够厚的隔音板。这种垂死挣扎一般的呼叫声持续了几乎有半小时的时间。我汗如雨注，几乎要疯掉了，简直把我的神经拖垮了，我头脑中闪过冲上去的念头。可就在这时，这种声音哑了，戛然而止，只剩下推移重物的摩擦声。

两天之后，是在傍晚时分，当我正和海若在小小的厨房里闲坐时，斯诺不期而至。他穿一身制服，一身真正的地球人才穿的那种制服，这身衣服一穿，他全然变了样子。他看上去更高了，也更老成了一些。他几乎看都没看我们，就径直朝桌子走去，他弯下腰，也没有坐下，就打开罐头，取出罐头里的冷肉，夹在面包片中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袖口在罐头盒上擦来抹去，全是油乎乎的。

“你弄脏衣服了，”我说。

他用鼓鼓囊囊的嘴巴哼叽着说：“嗡？”他那副吃态，就好像多少天没见过吃的似的，他给自己倒了半杯葡萄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喘了口气，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了一下周围。他朝我瞥来一眼，然后吞吞吐吐地说：

“你就这么胡子拉茬的？看你，看看你……”

海若叮叮咣咣地把餐具扔到洗碗池里。斯诺开始轻轻地用脚跟挪过来，紧绷着脸，用舌头舔舐着牙齿，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我的感觉是，他故意地发出这种声音。

“你不喜欢刮胡子，这是怎么回事？”他一边问，一边不停地看我。我一言不发。

“要小心！”过了一会儿他又来了这么一句。“我提醒你。他也是因为首先停止了刮胡子才……”

“睡觉去，”我嘟嘟哝哝地说。

“怎么啦？你也许以为我说疯话！我们彼此之间为什么不能聊一聊？听着，凯尔文，他这样做，也可能是为我们好？他也许是想救我们，只是他还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他记录下了我们希望的大脑活动的数据，只有百分之二的神经过程是有意识的。这就是说，他比我们自己更了解我们。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是听他的吩咐为妙。听他的没错。听到了吗？你不愿意？为什么，”他的声调突然间带点儿颤抖的哭腔，“为什么你不刮胡子？”

“住嘴，”我用带有威胁的语气说，“你一定是喝醉了。”

“什么？喝醉了？我？还有呢？一个人，拖着自己的性命，从银河的一端来到另一端，他是想体验一下自己到底有多大的价值，难道他就不能体验一下醉酒？为什么？你相信能联系上人类还是怎么的，啊，凯尔文？吉巴里安在蓄胡须之前……曾经对我谈起过你，你果真像吉巴里安所说的那样……。那你就不要进实验室，否则你的信念就会全部垮掉，在那儿，我们反面意义上的浮士德博士，萨多留斯，他正在尝试对付永生不死的办法，你知不知道？这是赋有与索拉里斯交往的神圣使命的最后的骑士，我们眼下能够拥有的最后一位……他先前的突发奇想也没有恶意——种延期垂死挣扎。这样难道不好吗？你说呢？无限期的垂死挣扎……稻草吸管……稻草人……你怎么就不喝酒，啊，凯尔文？”

在变得鼓胀的眼皮之间，他的眼睛用几乎看不见的一道缝注视着海若，此时海若正在墙边静静地站着。

“噢，白皙的阿芙罗狄特女神，大洋版的。你的手，多么神圣……”他开始收敛，欲笑而不能。

“几乎连头发都……啊，凯……尔文？”他咳嗽着哽噎地说。

我始终保持着平静，但这种平静正聚集着愤怒的风暴。

“住口！”我咬牙切齿地说，“住口，滚出去！”

“你把我扔出去？你也要这么干？蓄起胡须并把我扔出去？你不想让我警告你，提醒你，像一颗忠诚的卫星伴随着另一颗星星那样？凯尔文，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去叫他，让他过来一下，也许他会听我们的？可是他叫什么名字？想想看，我们已经给所有的星星和星球都命了名，可是它们自己本来也许已经有了名字？这是多么粗暴的干涉！听着，我们过去一下。我们会喊叫起来……我们告诉他，他从我们身上造出了什么，直到他大吃一惊……然后，他给我们造出银色的对称体，用他的数学为我们祈祷，送给我们一堆血淋淋的天使，他的痛苦变成我们的痛苦，他的恐惧变成我们的恐惧，然后他会恳求我们尽快结束这一切。因为所有这一切，不管是他乐意想的，还是他愿意做的，都是为了乞求有个终局。你为什么不笑？我倒觉得这样很好玩。如果我们作为一个种更多一点幽默的话，也许压根儿就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知道他在那儿想干什么吗？他想惩罚它，惩罚大洋，他想把大洋折腾得嗷嗷直叫，让所有这些山一样的形体都露出真面目……你是在想，他不敢把他的计划呈送给那些派我们到这里来代人受过、做别人替罪羊的头脑昏庸的老家伙们？你的想法是对的，他是变得太懦弱了些……但只是因为小草帽的缘故。这只小草帽他不会对任何人讲，他的胆子，我们的博士的胆子还没有大到这个程度……”

我一言未发。斯诺一直站在那儿，两腿抖抖嗦嗦的，泪流满面，泪珠直滚落到衣服上。

“这是谁干的？谁从我们身体里制造了这种东西？吉巴里安？吉斯？爱因斯坦？柏拉图？还是一些强盗，你知道吧。你只要想想，在火箭里，人会像一个膀胱那样炸得粉碎，或者凝成一团，或者烂成糊糊，或者还没有来得及喊一下，血液就喷光了，然后在铁皮鼓里剩下一堆骨头架子，叮叮咣咣地响，在经过爱因斯坦修正的牛顿轨道上旋转，在我们的进步的拨浪鼓上旋转！而我们，啊，很高兴，因为我们走上了一条美妙的路……就我们到这里所接触到的来说，啊，在这些房间里，我们眼前的这些盆盆罐罐，没完没了的碗碟，啊，还有这么一大堆忠诚的柜子，顺从的厕所，这里让我们很满足……看看吧，啊，凯尔文。如果我没有喝醉的话，我是不会说这些的，但终归要有人来说，最终会有人说出这些？你坐在那儿，噢，你这个屠宰场里的孩子，你的头发已经长满了……是谁的罪过？你自己给出答案吧……”

斯诺慢慢地朝四周环视了一下走了，走到门坎时，为了防止摔倒，他扶住了门框，然后还能听到从走廊里传来的脚步的回声。我尽力避开海若的目光，但我们的眼神还是突然间相遇了。我想向她走去，拥抱她，抚摸她的头发，但是我不能。我不能。

效果

接下来的三周就好像是一天，同一天的一再重复，好像是同一时刻的一再延续；窗户的隔光板拉下又拉上，夜里我就在一个又一个的噩梦里翻筋头，没完没了，清晨我们就起床，游戏也就开始了，但这真的只是一场游戏？我假装相安无事，海若也故作平静；这种彼此沉默着的默认，这种彼此各自进行的自我欺骗已经成为我们最后的庇护所。因为我们谈了许多我们想在地球上怎样生活的事情，住在某个大城市的近郊，永远不再离开蓝蓝的天空和翠绿的山林，我们还一块精细地构思我们未来的房子的设施，房子的装修，花园的布局……我们甚至还在某些细节方面吵了起来……关于什么样的矮树篱笆，关于什么样的坐凳……所有这一切我们还可能相信哪怕一秒钟吗？不会的。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我知道。因为即便海若能离开太空站，即便她能活下去，在地球上也只有人才能着陆，一个人有很多身份，要有一系列的手续和证明。这次逃往地球的逃难恐怕在经受第一道检查手续时就完蛋了。那些人一定会鉴定海若的身份，查验她的相关手续，我们一开始就得分开，这样一来，她马上就露馅了。太空站是我们能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唯一的地方。海若知不知道这一点呢？她一定知道。会不会有人已经向她说起这些？在大白天似乎一切都可能发生。

有一次，在夜里睡觉时，我听见海若蹑手蹑脚地起床了。我想把她拉到我身旁。只有在沉默时，只有在黑暗降临时，我们还能有一小会儿自由，自己沉思一下，进行瞬间的自我拷问，静静地拷问一下自己，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享受了，因为绝望从各个方向把我们团团围住，根本无从喘息。海若大概没有觉察到我是醒着的。在我伸出胳膊之前，她就已经到了床外边。我几乎一直清醒地听到她光着脚走路的声音。一种莫名的恐惧穿过我的全身。

“海若？”我小声地叫。我本想大声喊叫，但不知怎的，就是不敢。我坐起来。通向走廊的门只是虚掩着。门缝里有一丝光线斜穿过房间。我隐约觉得听到了一种又粗又闷的声音。海若正在和谁说话？和谁？

我噌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但我实在是太恐惧了，两条腿竟然不听使唤。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仔细地听着，非常安静。我又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慢慢地靠到床上。心突突地跳，连脑袋里都砰砰作响。我开始数数。数到上千时，我停下来，门被推开了，一点声音都没听见，海若挪进来，屏住气，好像她在听我的呼吸似的。我设法保持均匀的呼吸。“克里……斯？”她呼叫的声音非常之轻。我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她迅速地溜到床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是怎样伸展的，我就躺在她旁边，毫无生气的样子。我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长时间。我曾想问个究竟，但自己在心里嘀咕的时间越长，我心里就更加明白，我不能首先开口问什么。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有一小时，我睡着了。

早上醒来又一如往常。只是海若没能看出来，我在用多疑的眼光端详她。用过午饭后，我们在带拱顶的窗子对面紧挨着坐在那里，紫红色的云雾从窗户旁低低地掠过。太空站像一艘船一样在掠过的云雾中飘浮。海若在看一本书，我则呆呆地忘我地看着，就跟那些得了自我遗忘症而去进行疗养的人一样。我注意到，我的头部保持一定的倾斜度，就能看到我们俩在玻璃上的镜像，一目了然，非常清楚。我从椅子的扶手上挪了挪手。这时我从玻璃上看到，海若投过来迅速的一瞥，她在查看我往大洋上张望什么，她把头探出椅子的扶手，然后用嘴唇吻了吻我先前碰过的地方。我继续坐在那里，姿势有些不自然的倾斜，海若又做出读书的样子。

“海若，”我轻语道，“昨天夜里你去哪儿了？”

“昨天夜里？”

“是的”

“这……一定是你又做梦了，克里斯。我哪儿也没去。”

“你哪儿也没去？”

“没有去。你一定是做梦了。”

“可能吧，”我说，“好吧，可能是我梦里梦到的……”

到了晚上，当我们上床休息时，我又开始谈及返回地球的旅行。

“啊，我不想再听这些了，”海若如是说，“你不要再谈这个，克里斯。你知道……”

“什么？”

“不，没什么。”

我们躺下后，她说她要喝点东西。

“那边，桌子上有一杯果汁，请把它递给我。”

她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递给我。我根本就没有胃口喝。

“祝我健康，”她笑着说。我把剩下的果汁一饮而尽，我觉得这果汁有点咸，但我也没怎么在意。

“如果你不愿意谈论地球的话，那我们谈点什么呢？”她关灯时，我问她。

“如果我不在的话，你会结婚吗？”

“不会。”

“永远不吗？”

“永远不。”

“为什么不？”

“我也不知道。我独自生活了十年，没有结婚。我们不要谈这个吧，亲爱的……”

我的头感到醉醺醺的，好像我至少喝了一斤葡萄酒似的。

“不行，我们就要谈这个，这个是最需要谈一谈的。就算我求你了怎么样？”

“你是说我该结婚？无聊，海若。除了你，我谁都不需要。”

她向我俯过身来。我从她的嘴唇上感到了她的呼吸，她紧紧地抱住我，抱得这么紧，我原本困倦至极，在这一瞬间也睡意全无了。

“还是说点别的吧。”

“我爱你。”

她的额头一次又一次地撞着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到她激动的眼睑的颤抖和泪水的潮湿。

“海若，你怎么啦？”

“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我尽力要睁开眼睛，但两只眼睛就是不听指挥，眼皮直打架。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红彤彤的晨曦将我唤醒。我的脑袋如同灌了铅似的，后颈僵直，好像所有的经络都集中在这根椎骨上。生硬又有呕感的舌头在嘴里也动弹不得。“我一定是中了什么毒，”我在心里想，并费劲地抬了抬头。我向海若伸展了一下胳膊。我的胳膊碰到床上的东西时，感到凉嗖嗖的。

我吓得跳了起来。

床上是空的，房间里也没有人。红红的圆面又重复出现在窗户玻璃上，这是太阳圆盘的镜像。我一下子跳到地板上。我的样子看上去一定很滑稽，因为我像服用了毒品一样，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我想赶快扶住仪器之类的东西，但还是一头撞到了柜子上：洗澡间也是空的。走廊里同样空空荡荡。就连工作室里也空无一人。

“海若！！！”我站在走廊中间大声喊，用胳膊昏天黑地的一顿乱划拉。“海……若，”我嘶哑着嗓子又叫了一遍；这时我知道出事了。

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跑遍了整个太空站，半裸着身子，我记得甚至还冒冒失失地闯进冷库，直到搜遍最后一间冷藏室，用拳头在上了闩的门上一顿乱砸。我也许到那个地方去了好几次。我扑嗵一声摔下楼梯，楼梯上发出轰轰隆隆的声音，我又吓得跳了起来，然后暴跳如雷，愤怒地冲向一个什么地方，直碰到一处透明的障碍物才停下来，在这障碍物后面是通向外面的出口，出口处有一道双层金属门。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打开，我怒吼着，这是不是又做了一场梦。我身边有个人，已经有一会儿了，这个人拽着我，把我硬往一个什么地方拉。然后我就到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衬衫像是被冰水浸湿了一样，头发黏乎乎的，鼻孔和舌头也像被酒精烧灼了一般，我半躺在某种冰冷的、金属板一样的东西上喘息，斯诺穿着他的浑身油渍的亚麻布裤子，正在小药箱周围忙活着什么，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堆东西，各种器皿和玻璃容器发出刺耳的噪音。

突然我看见斯诺正在看我，他的眼睛直盯着我，弯着腰，神情专注地……

“她在哪儿？”

“她不见了。”

“可是，可是海若……”

“没有什么海若了，”他慢吞吞但却清晰地说着，并把他的脸贴近我的脸，好像他刚给了我一记耳光，正在观察打了以后的效果似的。

“她还会再……来的，”我一边小声地说着，一边闭上眼睛。我这是第一次真正地不再担心她会回来。我不再担心这种幽灵般的重现。我不理解，在此以前我怎么这么害怕，每次出现我都这么害怕！

“喝掉它。”

斯诺递给我一杯加热过的液体。我仔细察看着这杯东西，然后一下子把它泼向斯诺。他躲了一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我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看上去是这么矮小。

“说，你是怎么回事？！”

“你指什么事？”

“不要撒谎，你知道指什么事。就是你搞的鬼，你是不是上一夜跟她谈到过什么？是不是你命令她在这天夜里给我吃安眠药？你和她都干了什么！？快说！！！”

他在自己的胸前摸索着什么。他抽出来一个揉得皱皱巴巴的信封。我从他手里一把抢过来。信封是封死的。信封外面什么字都没有。我把信封撕开。一张叠成两层的纸条掉出来。大大的像小孩写的那种字体，行距之间歪七扭八，很不匀称。我能认出这些字。

“最最亲爱的，是我首先请求他这样做的。他是个好人。我不得不骗你，这让我感到很不安；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可以为我做的就一件事：听他的，不要伤着你自己。你很棒。”

下面有一个单词被涂掉了，我能够辨认出来：“海若。”这是海若写的，然后她又把这个单词涂掉了，还有一个字母，也许是H或者K，上面也被涂了墨渍。我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读。我已经足够清醒，完全可以做到装腔作势，我不能表现出悲乎哀哉的样子，不能表现出大声激动的样子。

“怎么回事？”我低声问，“怎么回事？”

“稍后再说，凯尔文。保持镇定。”

“我保持镇定。你说吧。怎么回事？”

“湮灭机。”

“怎么会？可是这机器不是……？！”我急得尖叫起来。

“洛赫机不管用了。萨多留斯又造了另外一台机器，一台真正的稳态解码机。一台小型机器。它只在几米的半径内有效。”

“那她，她会……？”

“消失了。一次闪电一样一溜烟似的没了。一股很微弱的气流就没了。别无其他。”

“你是说在很小的半径内？”

“是的。半径太大了这种物质到达不了。”

我觉得四周墙壁一下子都向我坍塌过来。我闭住眼睛。

“我的天哪……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不会的。”

“你什么意思？”

“不会的，凯尔文。你还记得那些飘掠过来的泡沫吗？自那以后就不会有任何人再来了。”

“不会有任何人啦？”

“不会了。”

“你把她杀死了。”我轻声地说。

“是的。这种事你就没做过吗？从我的角度想？”

我忽地一下站起来，开始越来越快地走来走去，从墙边走到角落，再走回来。走上九步。转过去，再走九步。

我在斯诺面前停住脚。

“听着，我们提交一份报告。我们要求直接与局里取得联系。必须得这么做。他们会同意的。他们必须同意。在这颗行星上发生了违反《四国公约》的事。在这里，所有手段都被允许使用，可谓不择手段。我们在这里使用了反物质发生器。你想想看，能有承受住反物质的东西吗？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能！”我趾高气扬地咆哮，泪眼模糊。

“你想毁掉这台机器？”他说，“为什么？”

“滚开。别管我！”

“我不滚。”

“斯诺！”

我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他。他用摇头来表示：“不。”

“你想怎么样？你想让我怎么样？”

他退到桌子旁。

“好吧，我们递交一份报告。”

我转过身，想扬长而去。

“你给我坐下。”

“别干涉我。”

“这是两件事。第一，这是既成事实。第二，这是我们的需要。”

“我们现在就该谈谈这件事吗？”

“对，现在。”

“我不想。你懂不懂？我懒得操这份心。”

“上一次，在吉巴里安死亡之前我们就递交过一份情况通报。到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我们必须要确证，这种现象的准确过程是怎样的……”

“你还喋喋不休？”我用双手揪住他的肩膀。

“你可以揍我，”他说，“但你揍我我也要说。”

我放开他。

“随你怎么样吧。”

“问题的实质在于，萨多留斯可能要有意隐瞒事实。这一点我完全有把握。”

“你就没有隐瞒？”

“不会。现在已经不再隐瞒了。这不只是我们之间的事。这牵涉到，你知道，这事关一些什么。大洋显示出一些智能行为。它有综合出最高秩序的机能，某种我们还不得而知的机能。而大洋却对我们身体的构造，我们身体的结构和物质转换了如指掌……”

“好，”我说，“你为什么不说下去啦？它在我们身上做了一系列……一系列的……实验。精神上的活体解剖。掌握了从我们头脑中偷走的知识，对我们在精神上的努力不屑一顾。”

“这些说法已经不具有事实的价值，而且也不再是什么最终结论。这仅仅是假设而已。从一定意义上说，它甚至顾及到了我们精神活动中那些封闭的、隐秘的、不为我们自己所知的部分。这也许……是……礼物。”

“礼物！你也说得出口！”

我开始笑起来。

“停！”他叫了起来，并抓住我的手。我把他的手指攥到一起。我握得越来越紧，直到听见骨头咔咔直响。他眯缝着眼睛盯着我看，眨都不眨一下。我放开他，然后走到墙角。我面朝墙壁站在那儿，我说：

“我会努力做到实话实说。”

“那我们都坦诚相见。我们最需要做什么？”

“这由你来说。我现在说不上。她说过什么吗，在……之前？”

“没有。什么都没说。就我所掌握的来说，我认为，现在出现了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关于什么的机会？噢……”我说话的语调更轻了，而是用眼神在研究他，因为我一下子若有所悟了。“交往？又在谈论交往？我们还没吃够苦头，你，你自己，整个这座精神病院……交往？不，不，不。没我的事。”

“为什么？”他非常平静地问，“凯尔文，坚持下去，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样做。你本能地把它作为人来对待。你恨它。”

“那你不……？”我反问他。

“我不。凯尔文，它是盲目的……”

“盲目的？”我重复了一遍，我心里嘀咕是不是听错了。

“这很好理解，在我们的意义上。对它来说，我们并不是彼此共在的。我们之间是通过不同的脸形、不同的身材来区分各自的不同。但这对它来说都不过是透明的玻璃，一目了然。它能钻进我们大脑的内部来识别。”

“那好。就算是，那又能怎么样？你从这里能得出什么结论？即便它能复活一个人，造出一个根本就不曾存在过的人，在我们记忆中根本就没有过的人，甚至连眼神、动作、声音……声音都一模……”

“说下去！说下去，你听见没有！！！”

“我说……我说……那好吧。那就算声音……都一模……你就能得出结论，它阅读我们就像读一本书一样。我要说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你的意思是，如果它愿意的话，它能与我们相互理解，是吗？”

“当然。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是的。完全不是，根本不是。大洋也只能获取那些并非由文字构成的产品说明。作为定格了的记忆符号，它们只不过是一种蛋白结构而已。例如一颗精子或者卵子。在大脑里根本就没有语词，没有情感，对某个人的回忆是一种图像，这种图像在核酸的记忆结构中是以生物大分子的不同步的晶体形态记录的。这就是说，大洋取出了侵蚀在我们体内的十分清晰的底版，它对我们的刻录是不留死角的、完备的和深入的，你明白吧？但是它完全不知道它刻录的这些东西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它们的意义是什么。这就好像我们按照我们的理解造了一个对称体，我们把这个对称体抛进大洋，我们非常了解这个对称体的建筑结构，它的技术和它的建筑材料，但无论如何，我们并不理解它的合目的性，它服务于一个什么样的目标，这个对称体对大洋的意义是什么……”

“这有可能，”我说，“这倒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它根本就不能……也许它根本就不想如我们想象的那样，碾碎我们，蹂躏我们。可能。只是不经意间……”

我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凯尔文！”

“啊，是的。是的。没什么。你是好的。大洋也是好的。一切都没什么说的。但是为什么？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你跟她说了什么？”

“真相。”

“真相，真相！什么真相？”

“这你也知道。现在就到我那儿去。我们起草一个报告。来。”

“等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该不会是想在太空站呆下去吧？”

“我想呆下去。是的。”

老拟态

我坐在巨大的窗户前，向大洋中望去。我什么都懒得做。我们花了整整五天时间起草出来的报告，也只不过转换成一束束的电波，穿过空荡荡的无际的太空，向猎户星座那边的某个地方疾驰而去。即便这些电波千辛万苦地穿越了由尘埃构成的超过8×1018立方公里的黑雾区，才能到达一系列中继站中的第一个中继站，此时电波的光电信号天知道已经是什么样子。从那里开始，这些电波又要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无线电浮标，穿越上十亿公里宽的巨大曲率的弧线区，才能到达最后一座中继站——堆集着各种精密仪器、装有卫星天线的流线型金属疙瘩，经过它把信息采集出来，然后再向地球的方向发射出去。然后呢，在数月之后，又会发射同样的一束束的电波，在银河系巨大引力场的作用下，它要经过一系列撞击性的变形，产生一系列的波皱，这时，从地球上发射出来的电波才能到达宇宙星云的前方，再经过珍珠链一样的一系列浮标的信号强化作用，这些电波才能不减速地快速奔向索拉里斯的双太阳轨道站。

高悬着红太阳的大洋比往常更黑一些。紫红色的云雾消弭了大洋的地平线，天海一体，这一天格外闷热，好像预示着要有一次强风暴到来，在这颗星球上，这种风暴每年都要发生为数不多的那么几次，但这种风暴极不寻常，并且难以想象的激烈。唯一可以假设的原因是，这颗星球的唯一居民操控着气候，是它自己掀起了这场风暴。

从这扇窗户里，我还要向外看几个月，依旧从太空站的高度观察这惨白的金色与疲弱的红色交错往复的游戏，这些游戏有时是一种莫名的液体的喷发，有时是对称体磷光闪闪的气泡，有时是迎风破浪的更快者，有时也会看见半是剥蚀的不断脱落的拟态。终有一天，可视电话的屏幕上又开始出现光点，并发出嗡嗡的声音，早已瘫痪的电子信号系统突然间又会活跃起来，从十万公里外发射的脉冲电波把电子信号系统启动起来，它会通告说，要有一个很大的金属怪物在引力场的摩擦作用下电闪雷鸣地向大洋降落：乌利斯号，或者普罗米修斯号，或者是另外一个大型的太空巡洋舰。就在我刚刚从太空站的平屋顶出去攀上舷梯时，我会在顶盖上看见一排排全副白色盔甲武装的结结实实的机器人，这些机器人完全不理会人类的那套原罪概念，以至于它们是如此之无辜，你命令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你让它毁掉自己它就毁掉自己，你让它在自己正在行进的路上摆上路障，它就摆上路障，只要在记忆的示波器的晶格中给它们装上相关的程序，它们就忠实地执行。随后太空船就会开始急剧运动，开始时一点声音也没有，它的运动比音速还快，在低八度的雷鸣般的爆炸后，只留下一道直伸向大洋的锥体影像，从所有人的面孔上可以看出，在那一瞬间，他们都会喜上眉梢，兴高采烈地等着回家。

但我却无家可归。地球？我想到地球上巨大、拥堵、呼啸奔驰的城市，我屈身其中，无依无靠，这就好像我在前两天或前三天夜里梦到过的那样，坠入了大洋，在无边的阴暗中艰难地爬来爬去。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我同样也会溺死。我将要成为一位沉默寡言、引人注目因而也受人尊重的丈夫，我将拥有很多熟人，甚至会拥有很多朋友，很多女朋友，也许甚至会物色到一位知心爱人。在整个一段时间内，我必须强迫自己去笑，阿谀奉承，卑躬屈膝，还要学会反抗，要去做成千上万种琐事，这些琐事构成了地球上人的生活的整体，最终我又将对此感到麻木不仁。我将再寻找新的兴趣领域，新的活计，但我又不会全心全意地把自己奉献给这些领域和活计。对任何事情、对任何人最终都失去兴趣，而且一去不复返。也许我在夜里看天边的乌云，像拉开的一道黑幕，遮住了双太阳的光芒。到那时，我将回忆起一切，也包括我现在胡思乱想的一切，然后露出宽容的微笑，这微笑里也杂着一点忧伤，引起一些思虑，也将回想起我曾经的恼怒和希望。我，未来的那个我，我认为完全不会比现在这个凯尔文更糟，不会比为一个什么“交往”的目标而奉献一切的凯尔文更糟。谁都将没有权利判决我。

斯诺来到房间。他四周看了一圈，然后看着我，我站起来，向桌子走去。

“有何贵干？”

“你好像有点百无聊赖的样子？”斯诺挤眉弄眼地问道，“我可以给你找点事干，你知道，这是迟早要做的事，尽管并不十分紧急……”

“谢谢你的好意，”我微笑着说，“但我看不必了。”

“你就这么肯定？”他一边问我，一边看着窗外。

“是的。各种各样的事我都想过了，并且……”

“我倒觉得，你还是不要想这么多好些。”

“啊，这么玄奥的事，你根本就搞不懂。你说说……神，一个神，你相信吗？”

他向我投来迅速的一瞥。

“你在说什么？当今谁还相信……”

他的眼神里闪烁出某种不安。

“这种事情可没这么简单，”我刻意用轻微的语调说，“我所说的神尤其不是地球上人们信仰观念中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神。我不是传教士，我也许编不出什么新东西，但人们总是如此地相信……一个残缺的神，这可不是偶然的，你知不知道？”

“残缺？”他重复了一遍，眼皮挑得高高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一种宗教的神都有残缺，因为所有宗教中的神都烙有人的痕迹，都只是放大了的人。比方说，旧约中的神太过迷恋于卑躬屈膝，太过强调暴力牺牲，而且还嫉恨其他的神……希腊众神总是争吵不休，众神家族内讧不断，口角纷争，也不乏拟人而来的残缺……”

“不，”我打断他说，“对我来说，一个神的不完满并不是因为创造它的人赋予了它太多的朴素，而是因为这种不完满就蕴含在它内在的本质特征中。一个神的有限性就体现在它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体现在这个神在其作品中缺乏的对未来的预见，这个神所预见的现象，随着时间的流逝，连这个神自己都惊慌不已。这是一个……有残缺的神，它的欲望和胃口总是超出它的能力，但它又没有自知之明，不能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一个神，它造出了钟表，但没有可量度的时间。它造出的自然构造或者动力学都服务于特定的目标；但它们往往会过于膨胀，超出自己的目标，从而背叛了自己。它总是臆造无限，这个无限性仅仅是它基于自己的能力的尺度，用于衡量它无休止的失败……”

“从前，摩尼教，”斯诺游移不定地说。他在这样说话时，以前他惯用的怀疑我的眼神顿时不见了。

“这与善和恶这些因素没有任何关系。”我马上就打断他说，“这个神的实质并不在于它外在于物质，也不在于它不能从物质中解放出来，这个神只缘于它的愿，别无其他……”

“如此这般的宗教我还不知道，”他在短暂的沉默后这样说，“这样一种宗教……从来就没有必要。如果我对你的理解不错的话，不过，我这样来理解还是有些战战兢兢，那么，你所想的神是一个展开的神，这个神随着时间而发展和成熟，向权力的越来越高的阶段迈进，直到意识到它对更高的阶段已经无能为力为止？你的神是一种生命体，这种生命体沾染了神性是因为它陷入了没有任何出路的境地，当这个生命体理解到这一点时，它就沉湎于绝望。好吧，但是，绝望着的神，这不就是人吗，啊，我的活宝？你要是让你的神牵涉到人……这就不只是拙劣的哲学，而且甚至是拙劣的神话。”

“不对，”我固执地回答他说，“这并不牵涉人。可能是人在某些轮廓上吻合于这个暂时的定义的缘故吧，但那也仅仅是因为这个定义充满了漏洞。事实恰好与表象相反，目的并不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人诞生于时间，时间创生了人，人也受制于时间，人要么对时间服服帖帖，要么就反抗时间，但无论是服从还是反抗，其对象都是基于外在的企图添加上去的。一个人，若要在寻找目的的过程中经验完备的自由，这个人一定是独一个的，不可能从他里面又生成什么出来，因为一个不在人类中间受到教导的人，就不成其为人。我的意思……这一定是一个体，它没有很多的体，你懂吗？”

“啊，”他说，“我不能马上……”

他用手从窗户向外比划来解释他的意思。

“不对，”我反驳说，“就连它也不是……它在其发展的过程中已经错过了变成神的机缘，因为它过早地把自己包藏起来了，并未层层展开。它还不如说是个隐士，宇宙的移民，而不是宇宙的神……它是一再重复的，斯诺；我所想到的神并不做此类重复的事，从来不做。也许这个神会出现在银河系的某个偏僻角落，像个醉酒的小青年那样，突然开始发作，横冲直撞，灭掉一颗星星，又点燃一颗星星，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注意到它……”

“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斯诺酸溜溜地说，“新星，超新星……照你的观点，这些东西不就是祭坛的圣烛吗？”

“如果你只想从字面上来理解我说的话……”

“说不定索拉里斯同样也是你的神婴的摇篮。”斯诺接着说。他的眼睛周围布满了纯净的褶皱，但眼睛里却荡漾着越来越清澈的微笑。“也许，按照你所认可的神，大洋恰恰就是万千形态之祖，是绝望之神的种芽，也许它充满活力的童趣远远胜过它的智能，我们有关索拉里斯的所有著作包含的信息加在一起，也许仅只相当于对它婴儿阶段的反应做了一个粗线条的目录而已……”

“这么说来，我们只是充当了它在某个阶段的玩具的角色，”我煞有介事地做出结论。“对，这有可能。你意识到没有？你中大彩了！你无意中给索拉里斯这个课题创造出了全新的假设，这种天大的意外收获可不是每天都能发生的！你这一下子就解释通了，为什么与它进行沟通性交往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总是找不到答案，为什么它在与我们打交道时总是显得相当地……我们姑且用这个词……放肆；一种小孩子的心理状态……”

“我放弃这一学说的首创权，”他嘟嘟哝哝地说，并站在窗前不动。我们看着翻滚的黑色波浪，看了很长时间。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浓浓地雾霭中出现了一片长长伸展着的灰白的斑痕。

“你是怎样想到残缺的神这个主意的？”斯诺突然问起这个，他的视野并没有从波光闪闪的洋面上移开。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非常……非常真实，你明白吗？这是我倾向于相信的唯一的神，它是这样一个神，不需要为它的苦痛去赎罪，不拯救任何东西，谁也不效忠，它只是存在着。”

“一个拟态……”斯诺换了一种语调非常轻柔地说。

“你说什么来着？对，正确。先前我已经注意到它啦。它很老迈。”

我们俩一块注视着拉出紫红色夜幕的地平线。

“我飞，”我意外地宣布，“更何况我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太空站呢；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半小时内回来……”

“你说什么？”斯诺睁大了眼睛，“你飞？去哪里？”

“去那儿，”我朝正在云雾中闪动的肉色斑痕指了指。“有什么可害怕的？我驾驶一架小直升机。你知道吗，如果我不得不向（地球上的）人承认，我作为一个索拉里斯学家，居然双脚从来就没有踏上索拉里斯的土地一步，那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我向柜子走去，在一堆工作服里翻来翻去。斯诺默默地注视着我，终于他说：

“我感觉不好。”

“什么？”我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件保护服。一股激动的情绪猛然间涌上心头，这种情绪上的冲动我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了。“你什么意思？干脆摊牌吧！你是担心，我可能会……无聊！我实话告诉你，没有的事。我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没有，真的没有。”

“我和你一起飞。”

“谢了，但我更愿意一个人。这可非同一般，你不知道这是我在大洋的首次飞行吗？”我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已经套上了保护服。斯诺还在唠叨什么，但我已经顾不上他说什么了，我继续寻找我需要的东西。

他跟在我后面，一起到了起降台，帮我把飞机从机棚里推到发射台中央。当我穿上太空服时，斯诺又突然地问道：

“你的话还能信吗？”

“我的天哪，斯诺，你这人怎么总这么磨叽？是的，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嘛。氧气储备罐在哪儿？”

他不再吭声了。在我扣紧座舱罩半圆形的透明封盖后，我朝他递了一个眼色。斯诺启动了升降平台，我开始慢慢地浮出太空站的外表面。发动机已经转动，呼啸声扩散开来，三个直升机旋翼也开始旋转，飞机起飞时异常轻松，转眼间，从飞机上看，太空站已经变成越来越小的银色的铁饼。

我这是第一次独自一人在大洋的上空；与站在窗前向外张望的感觉完全不同，现在对大洋的印象则是别有一番洞天。也许这是低空飞行的缘故；我就在波浪上方几乎不到几十米的高度上飞过。现在我才不只是看到，而且感受到，交替出现的、闪着油乎乎的光亮的峰背波谷并不像真的海浪或者云层在运动，而是像一种动物在爬行。如果说它是正在用力活动的、肌肉发达的、裸露的人体躯干，这种情况也是不能排除的——看上去就是这样；每个浪头都懒洋洋地掉头翻滚，并在泡沫红彤彤的火光中熊熊燃烧；当我为了能够沿着准确的航线向一处正非常缓慢移动的拟态岛飞行而打了一个弯时，阳光直刺向我的眼睛，血色的光芒喷洒在拱形的玻璃上，而大洋这时却变成夹杂着昏暗火光斑点的深蓝色。

这个我不能足够熟练地加以描述的区域把我冲向迎风面，身后的拟态看上去更加宽阔，更加明亮，与大洋有明显区别，是一块轮廓很不规则的斑块状的东西。云雾赋予它的玫瑰色不见了；变成了黄色的，像是风干了的骨头；有一瞬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我远远地看到太空站好像紧挨着大洋的上方漂浮着，仿佛是一艘巨大的老式气艇。我专心致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驾驶动作；恰好我眼前浮现出拟态，茁壮，陡峭，古怪，飘飘忽忽地成长。我觉得，我就要够着了它的块茎状躯体的最突出部分，我猛地一下拉高直升机，太猛了，飞机失去了速度，只顾左右摇摆，颠簸不停；再加小心也不管用了，因为奇特的钟楼状物体的圆形末梢紧挨着我的下面滑掠过去。我尽力调适飞机与移动的小岛同步，开始慢慢地，一米一米地失去高度，直至这种易碎的末梢已经超过了机舱。这个拟态并不很大。从它的一端到另一端也许有3又1/4英里，宽度还不足几百米；还有一些很狭窄的地方，预示着将很快出现分崩瓦解的状况。这一定是某个无比巨大的形体脱落的部分；用索拉里斯的标准来衡量，这只是它的一块很小的碎片，一粒很小的碴儿，只有天知道，它到底刚诞生几周还是几个月。

我发现某种像海岸一类的景物，紧挨着大洋表面，在绵绵的纤维状物体之间，有一片几十平方公里非常陡峭但却非常光滑的斜面；我驾驶飞机飞过去。着陆过程要比我想象的难得多；也就是毫厘之差，飞机的旋翼就差点撞上忽然出现在我眼前的一面墙，但是我居然避过去了。我马上关掉发动机，旋即把座舱罩掀掉。我站在飞机的旋翼上，又仔细观察了一番，看看直升机有没有滑进大洋的危险；大洋的波浪舔舐着锯齿状的小岛边缘，距我着陆的地点也就不过区区几十步远，不过，直升机宽宽伸展开的起落橇落地很稳，没有什么悬念。我跳到……“陆地”上。先前我差点撞到上面的那个我以为是墙的东西，其实是一块巨大的、像筛子一样薄薄的一层骨质板，它的棱角高高地翘起，里面长满了像是膨胀着的回廊廊柱样的东西。一道有几米宽的裂缝斜斜地切出有几层楼那么高的洞，背景的视野一下子敞开了——就像是放大的、不规则的筛子孔。我用系带把自己绑在墙上离我最近的地方，往上攀爬，我的感觉很牢固，太空站的鞋子也异常地跟脚，行动时，太空服也很贴身，没有任何妨碍；当我爬到距大洋有四层楼高的地方，回头仰视这些骨架一样的景致时，我才真真切切地看了个仔细。

令人称奇的是，居然有某种类似于远古时期的、半似夷为瓦砾的城市，某种异域风情的、有上百年历史积淀的摩洛哥移民区在一夜之间被一场地震或其他的什么灾难毁掉了似的。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有蜿蜒曲折的街巷一样的沟壑，已经部分地被填埋，被一些废墟瓦砾东挡西卡的，这些街巷一样的沟壑缠缠绕绕，从四面八方坡度很大地冲向岸边，尽是黏乎乎的泡沫；在上面更高一点的地方是修缮过的城垛、城堡一类的东西，它们的基础结构是近乎圆形的构造，在它们的前拱式与后拱式的墙壁上挖有黑洞，捣碎的窗户或者类似于堡垒上射击孔的痕迹。整个小岛城市像一艘沉没了一半的船，以很大的斜度做着无谓的颠簸，摇摇晃晃地移动着，它移动的方式也是缓缓的旋转式，看上去就好像太阳在围着天穹移动着；岛城各个废墟角落之间的影子悠悠荡荡地、懒洋洋地飘移，有时候会突然从它们之间钻出来一道阳光，正好照到我伫立的位置。我又爬得更高一些，看上去已经有相当大的危险了，已经有向上拱起的畸形物体悬在我的头上，不断有废墟中浸出来的液滴掉在我身上；随着不断的滴落，蜿蜒的沟壑和小巷道里充满了成团的沼气，大团大团的烟雾；拟态当然不是岩石构造的，有点类似于石灰石，当你把一个碎块捏在手里时，它马上就变成了碎面状；它比泡沫岩还要轻许多，有很多气泡，透气性很强，轻飘飘的。

我已经爬得如此之高，以致我都能感觉到它的运动。它不仅在黑色大洋肌肉的推动下向前运动，从一个未知领域出来，又进入一个更加未知的领域，而且它还来回倾斜，一会儿慢慢地倾向这一面，一会儿又倾向另一面；每一次这样摇摇晃晃的摆动都伴随着棕色和黄色泡沫波浪那悠长而又黏滞的声音，泡沫波浪在岸边升起，汹涌而来。这个拟态很早以前就处于这种摇摇摆摆的状态，也许它刚一诞生就是这个样子，而由于它块头很大也就始终保持着这个样子；在我站在迎风处仔细察看了我所能看到的东西之后，我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有意思的是：我这时才明白过来，我的好奇心根本就不是针对拟态的，我飞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并不是为了来见识拟态的——不是，而是为了大洋而来。

我一屁股坐到粗糙、皲裂的地面上，直升机就停在我后面几十步远的地方。一股黑浪重重地拍到岸边，一波一波挤压得扁扁的，然后迅速就褪色了；当它们退下去时，黏液物质的边角拉出一些颤颤悠悠的丝线。我又滑向更深的地方，伸出手去碰下一波浪头。这种现象一再忠实地重复着，自从人类首次经历到这种现象几乎已经一百年了，这一现象始终如此：它迟疑，退缩，环绕着我的手，却又不碰着它，以至于在手套的表面和起初可流动、现在又像肉酱一样稠的洼槽状物质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空气层。我举起胳膊，波浪，或者不如说波浪狭小的余波，也在高处追逐着我的胳膊，一种越来越亮的暗绿色包囊状的东西把我的手团团围住。我站了起来，因为不然的话，我的胳膊就无法举得更高；出现了一座胶体材料的桥，绷得紧紧的，就像颤动的琴弦，但它就是不断；它的基座就是碾压得平平的波浪，这些基座像是耐心等待着心爱的人快找到自己一样依偎在岸边，环绕着我的脚（我的脚也同样感觉不到它）。看上去它就是从大洋里长出来的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花萼簇拥着我的手指，好像它一点也不觉得这种接触有什么坏处。我缩了回来。它的花茎颤抖着回到大洋中，似乎有点无精打采、灵活善变、犹豫不决和没有把握的样子，接着波浪又拥上来，把它吸了进去，再后来，它就在岸边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一再重复着这种游戏，直至一百年前的情景又再现了，一波一波的浪对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完全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好像我的存在它们已经太过熟悉啦；我知道，要重新唤起它们的“好奇心”，我还得等上几个小时才行。我又坐了下来，和先前一样，但仿佛一瞬间我对眼前出现的这种理论上已经十分熟悉的现象改变了印象；理论无法再现真实的经历，对经历而言，理论无济于事。

这种生命形态通过萌芽、成长和扩张，通过其每一个单一形态的运动，通过其一切之一切都在说明——我搜肠刮肚地试着说出来，小心翼翼地说，但还不至于是不可忍受的愚蠢：这种形体在如此沉湎于自己的情况下，还能设法如此迅速地辨识和把握新的、无意间碰到的陌生形态，而且到了半途就不屑一顾了，这已经是通过什么神秘的规律所不能解释的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交往——在易于挑起的好奇和光泽无极、无所不能的巨物之间！我还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它存在的无岸的巨大，它的强大，它的绝对的沉默，这种在波浪的涌动中有规则地呼吸的沉默。沉思，惊骇，我沉浸在这永恒不动的似乎根本无法企及的领域中，在不断强化的自我遗忘中，我与这液态的、盲目的巨型怪物耦合为一体，我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勿需只言片语，不必通过任何想法就与之耦合到了一起。

在最后的整整一周里，我都是如此清醒和理智，以至于斯诺那种始终对我不信任的眼神都彻底改变了。从外表看，我极为平静，而内心里，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自己在期待着什么。什么呢？是她的归来？我何以能让她归来？我们当中谁都知道，我们是物质体，受生理法则和物理法则支配，我们所有的情感力量都合在一起也无法与这些法则相抗衡。剩下的只有怨恨。情感对法则只能恨。对爱情的永恒信念和诗人赋予的爱的力量，据说比死亡更恒久，那句我们上百年来坚定不移的信条“爱在生命终结时”不过是一句谎言。这句谎言虽然徒劳，但却并非可笑。有什么办法？一个钟表，总是一再被摔碎，又被一个新手装配起来，再用来度量时间的流逝，只要设计者碰一下相互契合的齿轮就进入它的机械过程，随着这一轻轻的触动，绝望和爱也就一同开始运转，并且心里非常清楚，时钟越是可笑地重复着报时的数目，报时的次数越多，痛苦也就相应地加深，不是吗？人类的此在是一再重复，没错；但它会像一个酒鬼那样，不断往电唱机里投硬币，始终重复同一首老掉牙的曲调吗？就这么个液体怪物，居然有好几百号人愿意为它付出生命，我所代表的整个地球人几十年来徒劳地追寻它的蛛丝马迹，企图建立起一种可理解可沟通的联系，可我对它而言，与一粒尘埃殊无不同——无论如何我都难以相信，它能在无意间触动两个人的悲欢离合，但它的行为无疑有洽合自己的目标。当然，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目的这一点我从来就没有概念。可是，要是离开呢，这就意味着，隐含在未来中的机会就丧失了，也许这个机会很微弱，也许它只存在于观念中，实际上并没有发生。留在这儿呢，那就意味着年复一年地埋在这堆我们都摆弄过的仪器和物件中间，年复一年地生活在不断回忆起她的呼吸的空气中？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希望她回来？我压根儿就不抱希望。可是，我内心中确实还对此残留着某种最终的东西：期待。回应我的期待的，是圆满？还是又一场玩笑？还是新的痛苦？我一无所知，我只是死死咬定了一个坚不可摧的信念，种种残忍的奇迹频仍的时代还没有过去。

扎可帕内，1959年6月—1960年6月

译后记

这几天，雅典正在开奥运会。一场全人类身体竞技的狂欢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奥林匹克回到雅典，这当然是回到了一个圆的原点，人类有足够的理由狂欢。

谈人类，自然要有一个类的尺度，这样才能把人统起来。这个类的尺度是从希腊人那里来的，是从希腊人的哲学中来的。哲学说希腊话，指的就是这个意思。无论是演绎还是递归，都要遵循种加属差的逻辑。这是哲学的源头，也是科学的源头，希腊人把科学（物理）和哲学（后物理）一并提出的奥秘就在这里。统合在希腊哲学尺度中的人才有了共同的类的概念，而随着希腊哲学在近代欧洲的复兴和放大，出现了以近代科学为核心的西方文明，以及西方文明的全球化，并在接受了以希腊哲学为母体的“人类”概念的情况下，对地球上其他精神存在的方式和价值体系构成了挑战，在这种挑战和冲突中有了种种刺耳的说法，如“欧洲中心主义”、“西方中心主义”、“逻各斯中心主义”等等。这些说词产生于人种的比较中，产生于文化单元的比较中，不管在这些比较中生产出多少差异，它们仍然是“人”与人的游戏方式。而在“人”与非人的游戏中也生产出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说法。

“人类中心主义”含有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自然人意义上的人与非人的关系。如人与动物、植物、资源、能源的关系，把人置于目的的位置，人是其他动物的目的，人是其他植物的目的，人是一切资源和能源的目的，不仅限于地球，而且包括了地球以外的资源和能源。月球探测，火星探测，水星探测……这都是人类生存目的的延伸。人类有了保护动物、植物的意识，有了生物链和生态环境的意识，有了地球家园的意识，这些意识仍是服从于人类生存永续的目的。“人类中心主义”的第二层意思是按地球人的尺度在无限的太空中复制人，寻觅地球人的影子。随着地球村概念的形成，地球上的人作为一个类已无实质差异，早已类化于物理学、生物学、生理学、解剖学、心理学、社会学、社会科学、精神科学等一系列的科学网格中，并形成了人类学的共同话语模式，说到底，人类、人类学作为一个类和类化的解释方式，是基于共同的希腊哲学公约出来的人认知自己的能力和方式。人已经失去了发现新大陆时的奇异的陌生力量，在共同的解释系统和话语方式中，人已经完全同质化了，不仅异国情调褪色了，而且诸种基于历史积淀的神秘感也黯然失色。地球上已经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可以停泊“人类”的寄托。地球上的“人类”与“人类”栖居的地球同样孤单，一样的无依无靠，同样裸露在无边无际的太空中，在科学的暗指中，地球以及地球负载的人类不过是太空中的一粒尘埃而已。孤单制造着孤单的人，孤单的人寻觅孤单的人，本意是分享孤单，而实际上却在倍增着孤单。人类开始把目光指向地球之外，在地球之外任何可能的地点（依我们共同的希腊哲学和科学的指引）寻找我们的同伴，可伴我们的同类。老虎伴人，人虎各有其怕，蛇狗相伴，也各有其怕，不同类就不可同伴，纵然猫狗可以伴人，也是各有各的世界，各有各的期许，猫狗不能人事，人也不能行猫狗之事。人还得找“人”，不论怎样的滑稽，人怎么可能走出自己的世界呢？即便人有可能走出“人”，又怎么可能走出人呢？我们在地球之外能寻觅的，要么是理论上的“人”，要么是见证意义上的人，除此，即便出现比人还人的人，我们也是视而不见的。一波又一波的UFO浪潮不是已让我们足够的眩目了吗？我们的演技不是已足够的笨手笨脚了吗？不论是“人”还是人，我们（我们？）能寻找的是我们自己，我们能见证的还是我们自己。我偶尔在想，一个在平面中爬行的虫子何以能见证人的世界？一个据说只生活在三维空间和一维时间中的人何以能够见证这些维度之外的世界呢？

“人类中心主义”是人类的无奈。虫子信赖“虫子主义”，细菌信赖“细菌主义”，这都无可厚非，各有各的无奈。但用虫子的眼光找细菌，或用细菌的眼光找虫子，就会衍生一系列能不能、该不该的问题。而评判能不能、该不该的还是人。人总归不能设身到虫子和细菌的世界，按理说没有评判的资格，但人可以举取一箩筐非评判不可的理由，而且听上去还委屈得不得了，并且还是一些在人看来无比崇高的理由。其实，人并没有理解虫子或细菌的世界，人做的只是依据自己的理由让什么样的虫子和细菌存在，什么样的不能存在，什么是有益的，什么是有害的，等等。这实际上都是人的世界的延伸，不管是人的生存世界，还是人的价值世界。我们被自己的世界紧紧地禁锢着。他人有可能是自己的天堂，但自己绝对是自己的地狱。即便是开满鲜花的地狱，可仍然还是地狱，被无岸的边界锁闭着的地狱。

各个地狱都紧紧地把守着自己的门。利益之门，价值之门，好恶之门，权势之门，性情之门，语言之门和生死之门，这些门狭窄而龌龊，阴暗且潮湿，隐藏着诸多机关，门的多少也许可以无穷列举，但门的定义从根本上说不是敞开和开放，而是锁闭，随我们承认还是不承认。每个人在自己的门前都一样，守望多于遥望。谁都在自己的守望中渲染神圣和不可替代，谁都在为这种神圣和不可替代寻找更神圣和更不可替代的理由。如此一来，我们的世界更加密不透风，我们的门更加紧闭，我们的边际更加擦磨拥挤，我们的爱和恨更加悬浮诡异。从这个意义上说，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的《索拉里斯星》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遥望的天窗。

什么是小说？小说是语言的艺术？什么是艺术？艺术是创作在语言中的超越？是什么在创作？是什么在语言中超越？如此一问，莱姆的《索拉里斯星》一书是不是小说似乎已是问题。莱姆学过哲学，学过控制论，学过心理学，也学过什么不伦不类的科学方法论。在他的写作中，这些表面上的学习背景都能找到一些痕迹。《索拉里斯星》这本书既不是通常的小说，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哲学，更不是科学—科幻著作，很难界定它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也许应该视其为一本天书吧。它的可读之处也许就在于它是一本天书，因为只有天书才能浑然开释人为的痕迹，才能解开人类的类结，才能抛开文学的一般流程，才能避开以“光秃秃的数学”为基本言说方式的科学的桎梏，才能总揽人类作为类的种种形迹和问题。《索拉里斯星》的言说者凯尔文带着地球的问题和托付奔向索拉里斯星球，他和其他去索拉里斯的科学家一样，是为了去那里实现地球人的心愿的，是去寻找人类的同伴的，不管这个同伴在心智水平和生命等级上比地球人高还是低，总归是以地球人的“人”的尺度来衡量的。但当他到达索拉里斯时，在经历一系列地球人的惯常作派和定势思维的挫折后，他才渐渐明白，在索拉里斯面前，地球人简直就是哑巴和傻瓜，一窍不通，根本就不得要领。地球人惯有的征服者面孔变得幼稚可笑，威胁者不断受到威胁的病态感觉像心理魔幻师一样捉摸不定，无所适从。征服索拉里斯，破译索拉里斯的生命信息，带着征服者装满战利品的行囊光荣地返回地球，燃起人类征服整个宇宙的雄心壮志，这是凯尔文及其他科考队员的初衷。但在经历了索拉里斯无穷尽的幻生幻灭之后，地球已经不可能是他们的家园，而是他们的伤心地，是屡生绝望的牢狱，是包藏着无尽的是非之地。地球人的征服欲，征服者的血腥必然带来的自身恐惧反被索拉里斯无尽的单纯所消弭，在索拉里斯无法用地球人语言理解的单纯中，地球成了极不单纯的地方，令人恐惧的地方，原本的家园变成记忆中的牢狱，聚集着各种狭隘、傲慢、怨恨和自以为是的牢狱。画地为牢的地球人不仅偏执狭隘，而且极度自我膨胀，故作神圣，自以为是宇宙之精灵，而且还炮制出各种神来伪善自己，抬高自己的身价。凯尔文在经历了索拉里斯的洗脑之后才终于有能力在神的话语中澄清自己，剥去地球人造神的伪善，他这时才发现，真正的神，唯一的神，是这样的一个神，不需要为它的苦痛去赎罪，不拯救任何东西，谁也不效忠，它只是存在着。只存在着，没有意义，没有理由，没有为什么，存在着的中性力量抵御和消解一切人为的侵袭和剥蚀。神存在，别无其他，这是神保障人无罪的唯一途径。地球人无法做到这一点，无法听任神的存在不受侵扰，作为授神者的地球人不可避免地为种种罪迹所缠身。地球已注定是回不去的地方。家园消逝了，消逝在索拉里斯大洋变幻不定的地平线的交错往复中，地球以及地球所负载的地球人的一切已融合在索拉里斯大洋的永恒的无时间的律动中。

每一个记忆和回忆的瞬间都能产生生命形体，生命完全成了幻生幻灭的东西，这充满恐惧和绚烂的一幕幕在索拉里斯上实现了。我相信它是真的。其实也无所谓真不真，我信，这就足够了。其实也无所谓我不我，随着幻生幻灭的大洋波浪漂浮就足够了。随记忆而出现，再忆再出现，这还不够美妙吗？在没有时间的永恒里，记忆、回忆也已是无限的，无限的重复，无所谓生与死，这不就是地球人在美学上期待的瞬间化作永恒吗？在地球上、在科学上实属奢望的记忆符号在索拉里斯上实现了，这不是妙不可言吗？还能期待什么呢？凯尔文在索拉里斯大洋的惠顾下，在无时间的永恒中，实现了他与海若（大洋版的阿芙罗狄特）若即若离的中性拥有，这不是超出一切情爱、性爱、爱情和友情的神性之诗吗？地球人可曾敢奢望过？

作者是地球人，译者是地球人，读者您想必也是地球人，我们谁都无法摆脱地球的束缚。作者带着地球的局限写作，译者也在地球的层层桎梏中翻译，但作者和译者都希望您在读这本书时，能创造自由的阅读空间，能在思想上抵消地球引力和文化惰性对您的约束。能够生长自由的阅读无疑是美妙的，但自由的参照系在哪里？在地球？在人类？在索拉里斯？在大洋？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答案，解释自由的语言力量源于读者心灵自由的创造，无论作者还是译者都无权侵犯读者自由解释的权利。但译者也许可以代表作者对读者只提几个问题：您有过话语解放的冲动吗？您有过人类自我超越的挣扎吗？您在地球云层的包围下，在琐屑的社会事务、生存事务的日常纠缠中，有过眺望无际星空的冲动吗？您在聆听地球人关于地球人的价值体系、信仰体系、政治经济体系的高谈阔论时，心头曾闪过一丝的悲凉吗？您在目睹和经受了地球人生生死死的欢欣与悲哀时，曾经萌生过解脱缠绵红尘的郁闷吗？那您就读这本书吧。我不知道这本书出了多少波兰文版和英文版，但德文版自从1983年出了第一版后，到2001年已出了16版，几乎每年再版一次。想必这个数字已透露出这本小说的阅读魅力。

眼下，地球上的人类正忙于星际探测和太空旅行，这些活动当然都是服务于地球人生存目标的，不管这种生存目标是个人的还是国家的或者国际的、人类的。也许您就是一个人类中心主义者、一个科学主义者、一个异教徒……，不论您属于哪一种，在陌生的语言森林中进行一次小小的郊游，总是一件快意的事，哪怕是为了寻找心仪的猎物也值得您花上一点时间，毕竟，这里的猎物与您常识中的猎物有所不同。

这是一本天书。商务印书馆的朋友盛意托付，授我译它。我不知天高地厚，虽有迟疑，还是应了下来。一叶知秋，没译几页，就知道自己领了苦差事，呕心沥血、连滚带爬地译完之后，自己仿佛害了一场大病，苦不堪言。翻译苦，这一点人所共知。但翻译《索拉里斯星》这种书何其苦也，恐怕并无几人晓得。作者是用波兰文写作的，我从德文译，是经过翻译的作品，是再加工过的，我很少读过这么别扭的德文，想必波兰文的原作品不会如此别扭。当然，我也能体会德译者的艰辛，同样的呕心沥血、连滚带爬，知人苦者最苦。在对比《索拉里斯星》的德文版和英文版时，心里暗自嘀咕，文学翻译的差异居然可以如此悬殊，长了一些见识。相比之下，德译者似乎在字面上更忠实于原文，而英译者则遵循了意译的原则，删减幅度较大，有些再创作的味道，据商务印书馆的朋友说，原作者希望依据德文版翻译成中文本，想必作者有自己的评判，我倒觉得，德译、英译各有千秋。我依照的是德文本，虽也参考了英译，毕竟风格上还要跟着德文走，这就苦上加苦了。

据友人说，斯坦尼斯拉夫·莱姆几经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我并不感到惊异。就其写作视角的独特性和对虚拟世界预言家般的敏锐来说，无论是获诺贝尔奖提名还是最终获得诺贝尔奖，均属实至名归。但对一个试图向人类语言本身发起挑战的作家来说，诺贝尔奖真的能成为评判他的尺度吗？

作者自己也备尝了写作的艰辛。在小说中，作者自己声明，他也是用地球语言强说其所不能说，语言的缺斤短两、词不达意之处甚多。这让译者颇感为难，译者的译者就更加死去活来了。凭鄙人的这点耐心根本就完不成这个任务，幸有夫人相助，她不仅在文字技术上为我提供帮助，而且每逢疑惑处都掌灯相磋。更重要的是，每当我被《索拉里斯星》折磨得意志消沉、声言放弃时，夫人都及时鞭策鼓励，这才在万般艰难中完成了该书的中译。我们已经尽了所能。错讹之处，恭请方家读者指教。译完之后，我只想说一句话：在当今中国读书界，译这种书实属不幸，读这种书则是万幸的。

2004年8月15日，兰州大学古草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