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在天堂里／（德）海泽著；余莉，王旭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3.1

ISBN 978-7-5133-0985-1

Ⅰ．①在…　Ⅱ．①海…②余…③王…　Ⅲ．①长篇小说—德国—现代　Ⅳ．①I51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76213号

在天堂里

（德）P．海泽　著　　余莉　王旭　译

责任编辑：董令生

责任印制：韦　舰

封面设计：尚世视觉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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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700mm×1000mm　1/16

印　　张：36.5

字　　数：520千字

版　　次：2013年1月第一版　2013年1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0985-1

定　　价：64.00元（全二册）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出版社联系调换。

目录

Contents

在天堂里（上）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二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三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四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在天堂里（下）

第五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六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七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在天堂里（上）

第一部分

第一章

那是1869年仲夏的一个星期六。

南方的空气经过昨夜雷雨的清洗，依旧温润如玉，呼吸也变得自由顺畅，但是在阿尔卑斯以北，却出现了少见的持久晨光。慕尼黑圣母教堂大弥撒的钟声已经响起，这声音穿过竖立着伟大的巴戈利亚雕像的特瑞西恩广场。这里地处郊区，人迹罕至。巨大的青铜少女塑像独自伫立在这荒野之中，手中握着置于头顶的花环，脸上的表情迷茫而恍惚，仿佛在思索是否应该在此刻走下大理石基座，去城镇里闲逛。如今，这片荒野上修起了塔楼和房屋，就像在一个裸露的绿色平原上修建一片墓园。时不时会有一只小鸟从万神殿后面的小树林飞过来，拍拍翅膀落在少女的肩膀上，或者在旁边狮子的鬃毛上小憩一会儿。这只狮子紧挨着女主人的膝盖，懒懒地坐着，似乎在聆听。但是在城镇的远处，钟声依然飘荡。空气的温度开始持续升高，远处打钟的嗡嗡声引发了空气的颤动，昨天才刚收割过的牧场飘来一阵浓烈的青草香味，这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人不觉昏昏欲睡。最后，钟声停止了，所有的声音也随之消失，只余一阵笛声时断时续地从外城某条街上的某间房屋中传来。吹笛的人仿佛每完成一节都要停下来调整一下呼吸，又或者因为其他思绪的扰乱，忘记了自己正在演奏的曲调。

这间在西郊随处可见的房屋离街道很远，笛声从其敞开的二楼窗户的房屋中传出，弥散在夏日的空气之中。这些像盒子一样的房屋非常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北面有一扇窗。四边形的窗户开口很大，想尽了各种办法让天上的太阳能够持续不断地给屋内供给阳光。夏天，很少会看到某户人家自家的炉膛冒烟，在饭点跨进门槛的访客也不会闻到饭菜的香味，慕尼黑大多数的人家都是这样。在敞开的窗户上飘荡的只有光和若隐若现的烟草气味，混合着清漆、燃油和松节油让人神清气爽的芬芳——这一切都说明了在此地，你能找到的吃食就只有神圣的艺术火花，而且，此地静默的圣餐桌(1)上所供奉的祭品，甚至都不能庇佑提供祭品的神父免饥肚饿的折磨。

我们所说的这间房屋没有窗户的南面朝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四处散落着各种尺寸的大理石和砂岩石料。从北面四扇工作室的窗户往外看，可以看见一个受到精心照顾的、窄小的花园，为它们遮挡了所有让人不快的反射光。花园中间一个狭长的小喷泉，慵懒地喷着水花，环绕在喷泉周围的是一群热烈开放的玫瑰。紧挨着的是几个花坛，花坛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果蔬植物，花坛边上长了一圈厚厚的木樨草。花园里没有燃油和松节油的味道，尤其是在二楼工作室只有两间的窗户打开的时候，这些味道就完全无法渗透到花园中了。站在院子里一堆堆的石料旁边，可以看到在一楼工作室里，有一位雕刻家正在赶制他的艺术品。

艺术家的日子通常都过得非常高兴，因为他们在工作时有一种无限期的度假情怀，他们也不需要时常忙于安息日的定期庆典。那些必须参加这些庆典的人，就不得不在一些小生意上花费精力，在一个所谓的“艺术之城”中，很少有人愿意接手像“艺术俱乐部”订购的图片这样的生意。

但是这种小房子里的居民并不是这样的人。

在底楼，为了让尽可能多的温暖气流能够进入这间太阳照射不到的房间，窗户上所有能够打开的窗格都打开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吸入更多芬芳的花香或者楼上悠扬的笛声。一群麻雀利用一切机会在这个花园中呼呼地飞进飞出，似乎已经习惯了将这个地方当做自己的家，它们啁啾打骂，在铺满了工作室其中一面墙的常青藤丛中扑棱欢跳，踏遍每一个角落，寻找遗漏的面包屑。然而，所有的这一系列动作似乎都受过良好的教养，它们从不制造任何麻烦，除了喧闹的叫声——它们在半身像和泥塑模型之间穿梭，在房间的地板上、画架上、托架上驻足观望，留下杂乱的拜访痕迹。这个大大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块湿布，湿布里面仔细地包裹着一大团新鲜的黏土，这样做可以让黏土不致干裂。一只看起来有些蓬头厉齿的老麻雀坐在湿布上，以一种相当端庄的姿态静静地观望着他。显然，它是这群野军的头领。对它来说，这个座位清爽舒适，惬意非常。它没有和那群小辈一起嬉戏打闹，而是以一种挑剔而严肃的眼光注视着这位穿着灰色工装的雕塑家，他将他的塑模桌移到了窗边的位置，正忙于从模特儿身上取材，塑造一尊舞动的酒神女祭司塑像。

模特儿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看样子还不到18岁。她站在雕塑家对面的一个小板凳上，她的手臂向上抛出，略微往后，紧紧地抓着一根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横杆——因为女祭司的塑像便是手中握着一只手鼓，正猛地往上抛出。这个姿势完全称不上舒服。这个女孩儿已经一动不动地保持这个姿势整整半个小时了，却一点儿都没有抱怨想要休息。即使她不得不将脑袋尽力往后仰，红褐色的头发也已垂到了腰部以下，但是她仍然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她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这样一来长长的金色睫毛就会静静地盖在脸颊上——看着雕塑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挑剔和比较的眼神。她的青春美丽受到雕塑家如此认真仔细的研究，这似乎是对她极大的奉承，虚荣心的满足已然让她忘记了疲惫。她的身形确实不同寻常，修长而优雅，粗糙的褐色棉布裙紧紧地包裹着她那富有弹力的腰身，就像一朵从糙壳中开出的美丽花朵。少女的肤质白皙细腻，仿佛这个可怜的孩子平时没什么别的消遣，只顾护理自己的皮肤似的。她的面容完全称不上漂亮：鼻子非常扁平，大大的鼻孔下方是一张大大的半合着的嘴。这张不太规范的嘴让她的整张脸看起来有些野性，像极了某种动物。但是在这张嘴巴里，却闪耀着两排完美而漂亮的牙齿。她丰满的双唇露出了一个快乐、天真、孩子般的微笑，但是她的眼睛却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她脸上的肌肤明亮、透明、白皙，零星点缀着几颗雀斑，脖子上和胸前也有两三颗。当她发现有人如此专注地研究她的美丽时，孤芳自赏的得意便难免显得有些滑稽；而当她看到自己少女的一面受到如此尊重时，她似乎已然忘了要怎么在这种场合卖弄风情。

“你一定累了，岑茨，”雕塑家说道，“你不想休息一会儿吗？”

她笑着摇了摇红褐色的头发。“这儿太冷了。”她说着，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在如此宽敞的空间里，你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况且花园里还有木樨草的香味传来。我相信我能坚持到晚上。”

“如此便好。我正想要问你冷不冷，想不想要一个披肩。肩膀部分我已经完成了，现在正在做手臂部分。”

他继续认真且安静地进行着自己的雕塑。柔顺而夹杂着几分灰白的金发勾勒出了他相貌平平的脸庞，一眼望去，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他的眼睛，闪耀着不同寻常的坚定和热情。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个点上时，他的一双眼睛似乎要将其看到的东西完全吞噬，完全掌控。除了这双眼睛，脸上的其余部分不会展现更多的表情。

“楼上吹笛子的人是谁啊？”女孩儿问，“一周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楼上还非常安静；但是今天每隔几分钟，楼上就有人走过来、走过去，而且还有人吹笛子，然后又会安静一会儿。”

“我的一个朋友租下了楼上的工作室，”雕塑家回答道，“他是一个战争画家，罗森布施先生。如果工作进展不顺利，他就会那样走来走去，并吹起他的长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然后，他会在画架前面停下来，看着自己的画作，直到想好下一笔落在何处。你在笑什么呢，岑茨？”

“他的名字，罗森布施！还有画战争！——他是犹太人？”

“我觉得不是。但是，现在你想要休息一小会儿了吗？——你的脖子肯定已经很僵了。”

她立即放开了横杆，从板凳上跳下来。他拿起他的塑模工具开始打磨已经完成的部分。此时她站在他身旁，双手交叉放在身后，仔细地看着这尊漂亮的雕塑，一束特别的光亮打在她的身上。最后一个小时的进展很快，但是也只完成了上半身。这位舞者如泻的长发遮盖了她那栩栩如生的臀部和四肢，只能粗略地看到轮廓。

“满意吗，孩子？”雕塑家问，“但是我最多也只能用大理石来为你雕刻，其实你更适合做画家的模特儿。你那如雪的肌肤和火红的头发真的很漂亮——如果你生活在两千年前就好了，那时他们都用黄金和象牙塑像，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黄金和象牙？”她若有所思地重复道，“那肯定都是一些有钱人！但是，能用漂亮的白色大理石我就非常满足了——就像你身后的那尊年轻人，还没完工的那个。”

“你喜欢他？那是我很久以前刻的了。这样不好吗，小小的、圆圆的脑袋坚定地挺在宽宽的肩膀上？可惜我只刻了脸，不然你也会喜欢的。”

“你也会用那儿的那些黏土为我塑像吗？我的意思是，做成我的样子——我的朋友一看到就会说‘快看，红发岑茨’？”

“说不准。我可能只会用你的小鼻子和尖尖的小耳朵。但是，孩子你知道的，我还有另一个愿望；而且，只要你愿意帮我，我就能向你保证，绝没人会想到红发岑茨是我的模特儿。你考虑好了吗——上个星期我问你的事？”

说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岑茨，而是继续细致地打磨揉捏那柔软的黏土。

她仿佛并没有听到他的问题，而是转身走到了工作室的一个角落里。厚厚的长发像一张斗篷包裹着她。角落里有一只巨型纽芬兰犬，胸脯是白色的，静静地躺在一张草席上，两只前爪捧着脑袋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吼叫声。女孩儿蹲下来，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脑袋——对此它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睁了睁因年老而混浊的眼睛。

“它不太殷勤呢，”女孩儿笑着说，“我的一个女朋友有一只小猎犬，每次我摸它的时候，它都会非常开心地向我撒欢，我还得小心，不要让它粉色的小舌头舔到我的脸啊、脖子啊、手什么的。但是这个家伙居然像老爷子一样端着架子。它叫什么？”

“霍莫。”

“霍莫？真是个古怪的名字！什么意思？”

“这是拉丁语，意思是‘人’。几年前，这老家伙就开始表现出了一些人类的理性，那时它的主人突然头脑发热，决定给它重新起个名字。从那以后，它便再不会为自己的名字感到耻辱。所以孩子，你看啊，在此陪伴你的都是些好家伙啊。即便我还不够年龄当你爷爷，但至少也是爸爸级别了。我觉得，这两点就足以让你相信，和我在一起非常安全——而且我会诚心诚意兑现我的诺言的。那就是为什么——”

“不，不，不，不！”她大喊道，突然满屋子跳起来，使劲摇晃着脑袋，火红的头发就像包裹在她周围的一个火轮。“詹森先生，你怎么又提这个？你肯定把我看做是一个愚蠢、毫无大脑的女孩子——还认为我应该不会拒绝任何事。但是你错了，大错特错。是的，我不介意做一些愚蠢的事；而且，站在这儿给你当模特儿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或者不光彩。记得去年冬天的那个舞会吗？就是我们负责摆设鲜花的那次，我们碰巧看到了更衣室里的那些时髦女士，她们出现在绅士面前的样子为什么与我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很多的官员，甚至像你一样的艺术家们，你们所注意的都是她们裸露的脖子和肩膀。但是，如果我答应你的请求，你就不能再提出更多的要求。当我把这事儿告诉我朋友的时候，她根本想都没想就答应和我一起来。但是，还不确定——这会让我走在街上都不敢直视他人的眼睛。不——不——不！我不答应——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孩子，你是对的。”雕塑家突然插了一句，打断了她有点儿激动的言辞，突然将他的说话方式改为一种更加随意的“thou(2)”。“没必要告诉其他人，而且，如果你不喜欢，我也就不会再提了。但是，还是很遗憾哪！这么说来，我只得按照单一的模具来雕刻整个身形；现在，我得花上一半的时间去寻找另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她没有回应，而是自己跳上板凳，向后倾着背，挂在横杆上。

“对不对？”她问道，“和之前一样吗？”

他看都没看，只是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和我讨论呢？”一会儿之后，她问了一句，“我不能帮忙，因为我和我朋友不一样。她的经验肯定比我丰富。而且她还不止一次陷入爱河。”

“你有过心上人吗，岑茨？”

“没有。真正的心上人，那种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从来没有！我住在萨尔茨堡的时候，我的红头发没给我带来一点好运。而且，那时我长得太丑了，还有人说我长了一张狗脸。也就是在去年，我突然长高了一点儿，而且也长胖了一点儿，这样一来，就有不少的男生追我。其中有个人长得很好看——和他在一起我体会到了恋爱的感觉。但是他很愚蠢，慢慢我就厌倦了。就在我们俩渐行渐远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就病死了。直到那时，我才发现我根本就不爱他，因为我居然都没有哭。从那以后，我就非常小心，不让自己再次自我愚弄。男人都很坏，每个人都这么说，但是她们却什么都不了解。至于我，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人——如果我真的喜欢他，一定会有‘von Herzen，mit Schmerzen（德语：心痛的感觉）’——”

“嗯，岑茨，你会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把手放了下来，贴在身侧。似乎一阵寒意扫过她柔软的肌肤，她哆嗦了两下，耸了耸那白皙的肩膀。

“我会做什么？”她仿佛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他想要我做的一切！做到最好。”

“你是个好女孩，岑茨，”他喃喃道，慢慢地点着头，“来，过来握握我的手，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会说一些你不愿意听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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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足画架和雕刻家的托架。

(2) Thou，古英语中的“你”，类似于汉语文言文中的“汝、尔”。

第二章

她正想将她圆圆的、白皙的小手放在他那粗糙且沾满了泥的手中，便听到有人敲门，他们俩都抬起头来。

守门人通过钥匙孔喊话，说有个陌生男子想要和詹森先生说话，但是当他听说雕塑家屋里有个模特儿时，便让守门人把他的名片带进来。接着，守门人将名片从狭窄的钥匙孔中塞了进来。

雕塑家抱怨了几句，走到了门口处捡起地上的名片。“菲利克斯·范·魏布林根男爵。”他若有所思地摇着头。突然，他高兴地惊呼了一声。在印刷好的名字下面，用铅笔写着：伊卡洛斯(1)。

“你的好朋友？”女孩儿问道。

他没有回答，而是匆忙地丢开手上的塑模工具，迅速地用毛巾擦了擦手，再次冲到门口。开门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岑茨，你就待在这儿，”他说，“自己先玩一会儿。那儿有一本画册，如果你饿了，橱柜里有吃的。我走后会把门锁上。”

外面走廊里只有守门人在，他脑袋弯弯的、长长的，看起来像马脑袋，尤其是在他说话的时候。随后，他动了动他的下颌，仿佛他那黄黄的大牙齿中间套了一个马嚼子。

守门人在服务艺术的道路上逐渐苍老，但是却老当益壮，拥有比很多教授更高的评判技巧。他是个画布准备专家，考虑得非常周到，而且只要一闲下来，他便开始钻研颜料的化学成分。

“那两位先生去哪儿了，弗瑞多林？”雕塑家问。

“只有一位，他去院子里逛去了，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男子。只需看脸，你就能看出名片中的‘男爵’两字。他说——”

但是雕塑家并没有等他说完，就冲下楼往院子里去了。“菲利克斯！”他喊道，“是你，还是你的鬼魂？”

“我倒愿意两者皆是，附赠一颗红心，”院子里的那个人回答道，握住雕塑家伸出去的手，“来吧，老伙计，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彼此拥抱一下呢？在这自由的天空下。我有多少年没和我最好最亲爱的老代达罗斯——”

他的话还没说完，雕塑家就在他的胸口上重击了一拳，让他差点儿没缓过气来。

然后他突然松开自己握紧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从上到下细致地打量了一下他身材单薄的朋友。

“还是老样子，”他似乎自言自语道，“但是那大力参孙(2)一样的头发必须得剪剪了。你把你那圆圆的脑袋藏于这厚厚的灌木丛中，就完全显示不出你的优势啊。你那满脸的胡子也该修修了。但是，这些都等会儿再说，现在你先告诉我，是什么召唤着你从原始森林搬到我们这没劲儿透了的艺术之城的？”

他抓着年轻男子的手臂，领着他绕到房子前面的花园中。两人都沉默着，似乎都在逃避着对方的眼神，似乎都在为刚才重聚所表现出来的过度热情而难为情。

在花园的尽头是一个覆满了金银花的凉亭，凉亭入口处竖着两尊洛可可式的大肚子丘比特，像是列队的哨兵——从头到脚都被刷成了天蓝色。

“很容易就能看出谁是客人，”菲利克斯笑着说，“‘他的猪尾巴露出来了’，你不砍掉这个尾巴吗？”然后，没等雕塑家回答，他又继续说道：“但是老家伙，你得告诉我，你怎么忍心离开可怜的伊卡洛斯这么些年，毫无音讯——除了去年在芝加哥——”

雕塑家转身走开，将脸埋在一大丛盛开的玫瑰中。突然，他转身面向他的朋友，低下眼睑快速瞥了他一眼说：“音讯！你怎么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算了，不说了。过来，到凉亭里坐坐，跟我说说你的事。像你这样周游世界的人，肯定知道很多奇闻趣事，让我们这些成天待在家里孤陋寡闻的人们解解闷。在你离开基尔时，我们肯定都没想到再次见面时地球已经转了这么多圈了。”

“我该从何说起呢？”年轻男子问了一句，精致的眉头皱了皱，“如果你收到过我的信，就会对我的故事有个大致的了解。至于其中的细节，刚进大学那几年的日子你也非常清楚，那些在基尔(3)的时光。想象一下我后来在海德尔堡和莱比锡是怎么过的，直到我特种兵帽子下的面容逐渐成熟。但是，仅仅为了让自己在表面上看起来没有边界，所以我一直都留在老协会，甚至比之前更厚颜无耻。我的三年就这样过去了，第四年也接踵而至。当我回到我那亲切、沉闷的小家时，我已经整整23岁了，并且考进了政府文职机构。这么长时间不和你打电话联系，我是怎么过来的，天晓得！就在我们分别后的第二年，我差点儿就来找你了。但是我和一个俄国人进行了一场射击决斗，受了点儿小伤，就在这儿，我的左边肩膀上，所以为了我的健康，便不得不去一个矿泉疗养地疗养。在黑尔戈兰岛时我听说你搬去了汉堡。我原本打算好在我回去之前去看看你。但是，突然，家里传来了噩耗，要我赶快回去。我可怜的老父亲中风在床，等我到家时他已经去世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大堆枯燥无味但是又不得不做的事情，而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干吗要把这欢聚的时光浪费在这些陈年往事上呢？我亲爱的汉斯(4)，你知道吗？这样再次坐在你旁边，闻着玫瑰花香，回想这么些年来的生活，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像是美好世界里的一次新生，摆脱了所有的羁绊和——我突然想起，据说你结婚了？是一个演员，对不对？她是哪儿人？我听说是黑尔戈兰岛的——”

雕塑家突然站了起来。“你找到我，但是你还会离开，”他说，他的脸立即变得阴沉起来，“过去是些什么玩意儿，别再想了。我们出去吧，在这些厚厚的藤蔓下待着太闷热了。”

他向着喷泉走去，将双手放在缓慢喷出的水流下，捧了点儿水敷了敷额头。随后，他再次转向菲利克斯。这次，他的脸色就比刚才平静明亮多了。

“现在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要和我待多久？”

“你想让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永永远远——如果你愿意，无限期！”

“别开玩笑。不要这样，兄弟。我在这里太孤单了，尽管有很多亲密的朋友可以和我分享一切，但是却没人能分享我最私密的想法，那些旧时光的回忆对我来说太过幸福，而不能随便拿出来调侃。”

“但是那是我最真诚、最亲爱的老汉斯。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要在这儿和你待在一起，做你最亲密的日常伙伴。而且，如果某天你收拾起包裹想要去别处游荡，我也会跟你去。总之一句话，我已经将我所有的过去都抛在脑后了，离开了那些老协会，这样我便可以重新开始我的人生，成为我最想要成为的——自由人。做一名我长久以来一直秘密向往的——艺术家，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上天赐予我的。”

他一口气将所有的话都倒了出来，面容有些悲伤，说话的时候，他在离他最近的花坛里用他的手杖轻轻地画着圈。停了一会儿后，发现自己的朋友没有回应，于是有些尴尬地抬起头来，却遇上了静静注视着他的朋友的眼神。

“你似乎不太能立即接受我生命中的这样一次改变，汉斯？别人也和你有一样的感受——例如那些最关心这些事情的人。他们都觉得我变成了一个自高自大的蠢货，因为我过去特别喜欢用黏土塑造各种各样荒谬的东西，用海泡石为朋友刻一些夸张的雕像——我希望你不要相信这些鬼话。但是我为什么不能摆脱这种半吊子的状态呢？只要我认真对待艺术，心无旁骛，一心一意跟着一位艺术大师从基础学起——我正式请求你，我亲爱的代达罗斯，不要摆出一副让我气馁的表情！不要悲伤逝去的青春——因为我和你一样为之惋惜；至少讽刺地笑笑，点燃我的愤怒，伤伤我的自尊！但是——这个决定究竟有多么重要呢？为什么我直到二十七年后才觉悟？这样不好，我承认，但是并不是毫无希望。想象你自己的这一生，花了一半的时间在阿斯默斯滕斯当农民，再想想——算了，我的重点不是要介绍你的艺术之路。除此之外，当我选择完全独立，而且断了所有退路——”

他又一次停了下来。他朋友的沉默似乎是想打断他的高谈阔论。有那么一会儿，除了喷泉的声音，以及从二楼传来的、每隔一会儿就会归于沉寂的战争画家的笛声，他们周围没有一丝声音。

雕塑家突然站定。

“你的未婚妻同意吗？”

“我的未婚妻？你怎么想起这个问题？”

“因为，即使我从没回过你的信，但是里面的内容我却烂熟于心。可能你已不记得三年前写给我的那封信，那封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

“那时候我确实有过！”年轻男子突然笑着打断雕塑家，“那时我肯定唠叨了很多，对不对？我向你保证，我亲爱的汉斯，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对你的信任到底到了哪步——你是唯一一个我从不在你面前掩饰的人。因为你没有回信祝贺我，所以不久之后，我便开始说服自己保持沉默，即便是和你，而实际上最好也该这样。我本不该向你坦白一切——完全没必要，但是做这个决定对我来说太难了。可毕竟，我对那些相关人士的描述可以让你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个清晰的理解——理解为什么双方都有错，但又都是清白的？”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就说吧，不过，长话短说。”

“后来，我回到我的家乡，参加我老父亲的葬礼。你知道，我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的家不像个家。一个三等袖珍国的都城——谢天谢地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我之前，我的父亲在这种荒谬的宫廷礼节的专制统治下饱受折磨，在这些荒唐的、布满虫洞的官僚传统下苟延残喘，这是一个不断开枝散叶、复杂交错的原始热带雨林，一个濒临枯竭的家族。他这个人与其他人完全不是一个类型——是一个坚定、高贵的国家贵族，拥有着最与众不同、最独立的灵魂。自从我母亲去世后——当然，她不可能完全脱离自己的家族——我的父亲便独自生活在我们自己的庄园里，完全与‘社会’脱节。后来，他过世了，而我——从小就很喜欢父亲的作风，而且差点儿就因此放弃了有关宫廷和政治的工作——如果我早知道我确实继承了父亲的作风，而且迟早会永远地离开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那我绝不会那么早就夸下海口的。但是，随着我越来越倾向于逃离，我们之间的争吵就越发激烈。”

他把手伸入口袋，掏出了一个小记事本。

“现在，我向你展示一下我这插图版本的罗曼史，”他说，极力地想要让自己的语气欢快轻松一点，“看，就是因为这个小人儿，让我曾经以为成为一名有用的公民才是我真正的使命——忠于皇室的侍从——慢慢地成为狩猎的能手——成为宫廷的典礼官——上天知道接下来都是些什么。难道仅凭这样一张脸就能劝服他人一切，能够让一个人决心安定下来？而且这只是一张平凡的照片，一张已经三年了的老照片。除此之外，在这三年里，这个顽皮的小姑娘已经学会了女巫所有的技艺；照片上的这双眼睛平静而坚定——有些好奇，有些胆怯，就仿佛在看一场还没有揭开帷幕的戏剧——可以这样跟你说，我亲爱的兄弟，它们现在正以一种女王般的自信和端庄看着这个世界——但是，这与我们现在的谈话无关。那时，当这个不幸发生，我喜欢上这个小姑娘的时候，这个小人儿都还是个学生，才16岁，腼腆、沉默，是一只羽翼还未丰满的小鸟。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她好像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妹，搬了十七次家——和很多亲戚一样，跟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联系。但是，我从未想过要上门拜访，直到她的叔叔——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一直和叔叔生活在一起——这位喜好交际的绅士前来吊唁。当然，我就必须得回访，也就是因为这次回访，我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姑娘，她苗条，脸色有些苍白，大大的眼睛，精致而紧抿的红唇，一对撩人的小耳朵。

“不久之后我再次离家，但这次的离开只有一年时间——经过地狱般的检验之后，我决定不再回避，尽管这会牺牲我的自由，免得别人觉得我是害怕了——就在那时，在她17岁的时候，我再次见到了她。在我离家的那段时间，我偶尔会想起她；突然，在所有这些不一样的景色、不一样的风土人情中，我总能看到一些东西在我眼前闪现，而这些东西除了她那单薄而稍显瘦弱的身影外，再无他物。她的这一特点对我来说似乎尤为迷人——虽然她也许身材有些娇小，但却总是透着一股傲气，非常优雅，与她纤细的身形完美融合。有时，当我和朋友在一起或者一个人在户外游荡时，她的眼睛还会以一种非常鬼魅的方式与我的目光相遇。但是，我们之间的谈话还不到十句。

“现在，当我再次见到她，一年而已，她已然成为了一位妙龄女子——不，汉斯，你别担心，我不会厚颜无耻地在这个充满明亮阳光的早晨，博取你对我们整个爱情故事的同情。在我看来，我和她的遭遇是一样的。正如人们所说，我们命中注定属于彼此——却从未想过这种命中注定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不错！一切似乎都很不错；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充满贵族气息的国际化都城中，这样的配对在很大程度上都会受到大家的祝福。如果我们当时立即结婚，凭着当时的那股冲劲，我们肯定是完全适合彼此的人——她正值17岁的青春年华，而我也正好二十三四岁，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会不断磨去我们两人脾气中的那些棱角，最终我们的婚姻一定会非常幸福。但不幸的是，艾琳的母亲也是17岁结的婚，而她的整个一生都备受这种早婚的折磨——因为她是一个性情娇弱的女人，而且总是疾病缠身。当她去世的时候——那时她还非常年轻——她严肃地叮嘱她的丈夫，在他们唯一的女儿未满20岁之前，一定不能把她嫁出去；而她的叔叔在承担了我心上人父亲的位置后，为了保住自己的继承权，也接受了这一承诺。因此，我必须耐心地等候整整三年。因为她的叔叔是个单身汉，而他的侄女除了一个从前的用人就再也没有别的伙伴，所以他们便要求我在这长长的订婚期间避开所有的友谊，而且只能通过信件来维持我们的恋爱关系。因此，所有企图缩短等待时间的想法都被一次性消灭了。

“你能想象这位老绅士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下令三年的流放只是因为我们可能会给他造成麻烦——因为他不喜欢负责任，而且作为一名情场老手，他认为这是保证情侣之间和平共处的最好办法！但是，就像他喜欢交际一样，他也是个坚定的自我主义者，他关心的是他自己的安宁和舒适。而且，我个人也太过固执、太多骄傲，不愿意有所求于他人，同时我也太多自信，认为我自己和我的心上人一定会挺过长长的三年。这些在我第一眼看来都似乎不像后来那么难以承受——而如今，却只余叹息和悲伤。

“我的心上人也仰起她那小小的脑袋跟我说：‘好吧，我们会等着。’——后来，在我们分别的那天，她真的就那样放开了我的手臂，就像她已死去，我甚至都觉得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即便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让自己狠下心来离开她的，尽管这一切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就是我们的三年分别期！如果我是一个明白人——我是说，如果我不是我——那我早就应该在德国的某个地方定居下来，然后找一份累死累活的工作——以克服这种毫无益处的相思。但是为什么我不能用我这三年来成为农学家，或者著名的法理学家，或者政治家，或者一些其他类型的有用人才呢？让自己完全掌握生活或者知识的某一方面，以对其中的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无可否认，这都是一些老生常谈或者滑稽可笑的自我安慰之词。但这终究都好过一次没有目标的行动，一种在牢狱中滋养的爱情，以及一种对自由的渴望，最终让他把目光投向某种微不足道的欲望。

“尽管那样，我还是想起了我的老代达罗斯。当时我便想来你的工作室找你，想着有女孩子般光滑的脸颊可以爱抚，想着要在柔软的黏土上试试手。就在这时候，我碰巧得到一个去英国的机会，于是我便去了英国，后来等到时机成熟，便又去了美国。踏上了新大陆的我不仅能够在不知不觉中度过这几年的时间，而且还不会耽搁旧大陆的重要事情。我经由旧金山和墨西哥去了里奥，某天，我告诉自己，如果我不想因为主动延长了流放时间，而给我的未婚妻留下不好的印象，我就必须搭乘下一艘汽船回到勒阿弗尔(5)，完成整个世界的环游后，在有着我幸福婚姻的港口靠岸。

“我每个月都会定期给我的未婚妻写信——漂亮的像日记一样的情书——而且也会定期收到她的回信，老实说，她的这些信总会时不时地搞得我很不愉快。因为，一直以来，我们都在纸上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误解、争吵、抱怨，然后和解。我将所有的这些不愉快都看做是三年订婚期的品行磨合，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只是觉得这是我知书达理的、一点儿也不粗野的小小心上人对她那游手好闲的未婚夫的一点儿小小的思想教育，毕竟，她是在这个小都城的氛围中长大的。也许我错了，当然我也很愚蠢，通常都会事无巨细地向她坦白我一路上的各种奇遇。这期间并没有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发生，只有几件因人类的弱点和原罪而引发的事件我没有让她知道——而是隐藏在我诚挚懊悔的内心深处。但是她竟然指责我的‘两个半球素描’色调上的毛病。天哪！这很好理解，一个生活在这样荒谬环境中的可怜小姑娘，是无法体会外面世界的自由生活的！在这个狭隘、刻板、故步自封的社会中，她将她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监视他人之上——我曾写信告诉她，这些年来她对自己如此严格，是因为她让自己充当了母亲的角色，让自己充当了自己的监护人和保姆。而且，除了这些，她的叔叔也树立了一个可怕的榜样——因为她不可能一直无视他的行为习惯——为了提升自己的外部名望，他在他自己的单身俱乐部中举行私人狂欢聚会及小型晚宴。

“我常想，只要这三年一结束，很快我们就能将我们的玫瑰园中长出的这些稗草剔除干净。但是我不知道的是，在我们这片肥沃的爱情土地上，已经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草。我也不知道从17岁到20岁的这三年，对于一个女孩子的一生来说有多么重要。

“最后，当我回到家，发现了这一切——不！”他突然停了下来，用他的手杖在空中狠划了一下，“为什么我要用这个类似于《无事生非》的家庭喜剧来讨你嫌？只是我们后来并没有像本尼迪克特和比阿特丽斯一样和解，而是莫名其妙地永远分手了。这一切看起来难道不是可笑又可悲吗？一对爱得如痴如狂的恋人，忍受了三年的流放，跨越了整个世界的距离，能够天天数着日子盼望再度拥抱，却没能撑过相处的六个星期？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就像歌德说的那样——男人为了自由而奋斗，而女人则为了道德；因为道德法则对男人来说是一种悲惨的束缚，而不幸福的年轻女子则认为即便适度的自由也是不道德的！哈，我亲爱的老汉斯，在那六个星期里，没有什么是我没有承受过的！——而且更多的是因为我对我自己一点都不满意。因为我非常鄙夷她的宫廷礼仪、那圆滑的偏见、那保姆般的道德守则，而她则认为我毫无根据的处事原则让她那少女般的骄傲和坚定感到羞耻，而她的这种骄傲和坚定又偏是我所为之疯狂的，所以，我们之间对于道德与自由的讨论向来毫无结果（因此一切也就越来越难以控制）——在讨论过后我常常待在自己安静的卧室自言自语，骂自己是个疯狂的傻瓜，居然为这些事情感到不安。只需用一点点的交际手段、一点点的老练圆滑，以及一点点的耐心伪善，我就能达到我的目标，我就能忍过那愚蠢的社会禁令，迎来我美满的婚姻。到那时，当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能让我的小妻子循序渐进地摆脱她那玩偶般的奴役状态，并欣喜地看到她在自由的天空中翱翔。”

“但是很奇怪：每次我拿着世界上最好的决意出现在她面前——战争就会再次开始。你无法想象，她完全将此看做是一场与我之间的对战，而且总爱翻旧账。但是，正是她这种秋后算账的态度，她那对我这个无所顾忌的饭桶的无恶意的谨慎，对我的改变听之任之的态度——就是她所有的这些行为瓦解了我最好的圆滑方案。因此，我便开始用最恶毒的语言洗刷，继而嘲笑，发展到最后变成了大骂那些对她来说似乎神圣的人和习俗——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直到那天我‘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那是非常非常混账的一天！”

他停了一会儿，眼神忧郁地盯着地面。

“木已成舟！”他最后说道，“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在我自己看来，这是我这辈子所做的最丢脸的事。我犯下的罪过违背了我自己的荣誉观——这是一种卑劣的行为，为此我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即便受到荣誉法庭的裁决，发落我苦修，我也无法原谅自己。你知道我所说的罪过是什么。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绝对的道德准则，有些罪过会玷污一个人一辈子，但是对另一个人来说却只是风轻云淡的一点——这一切都取决于你那张脸的圆滑度和灵敏度。甚至良心也是文化的产物，不存在绝对的规则。一个残忍的恶棍士兵放任自己抢劫一个毫无还击之力的小镇，而且丝毫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这样的行为却会让他的长官永远蒙羞。但是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建学立说，也不是为了说明我内心的和谐——所有的一切都依赖于这种和谐——被我自己的这种行为完全摧毁了。从这件事情对我的这种折磨，你可以看出，在我最软弱的那段时间，我是怎样跟艾琳的叔叔坦白事情的整个来龙去脉的，就像我无法从那个奇怪的老圣人那里得到宽恕一样，我根本没有得到任何的安慰。从他完全不能理解我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这点，我就看出了我根本不会得到任何安慰，尤其是这件事情发生在这样一个临近婚期的关键时刻。我立即就向他吐露了我内心的懊悔与苦涩，而他也许诺从此对此只字不提，但我仍然不是很放心。

“我猜对了。他果真把这事儿给忘了；有一天我们闹得很不愉快，当时他侄女儿也在场——我们在谈论一些与这件事风马牛不相及的冒险经历，即便是这些事情，她也紧抓住不放——然后他就开始说起了那个非常混账的故事。当时我的脸色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于是我的心上人突然就意识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他的叔叔也开始结结巴巴，笨拙地想要转换话题。这就使得事情更糟糕了。艾琳不再说话了，不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了房间。叔叔和往常一样非常和善，一遍一遍地诅咒自己的多嘴多舌。但是，这自然没有任何的帮助。当我再次见到我的小姑娘时，她问我她叔叔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太过骄傲不想撒谎，于是便向她坦白说我心中有一些不能说的秘密，原本打算一直隐瞒下去！听了我的话后她再一次沉默了。但是在那天晚上，当我第二次和她单独在一起时，她告诉我说她必须要知道整个事情。我不可能做一些让她不会原谅我的事情，但是她觉得，既然我们都快要结婚了，那我们两个之间就不能有秘密。

“也许我应该聪明一点，我该编造一些故事，这样就能避免招致更严重的灾祸。在这种情况下，撒谎是必要的。但是我坚信，每一个男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且如果我欺骗了我心上人的纯洁灵魂对我的信任，那岂不是又给我加上了一桩罪过？因此，即便我知道我的坦白对我来说危如累卵，但是我仍然非常坚定。

“第二天早上，我便收到了她的分手信——一封第一次让我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信。

“但是我已不能回头了。我回信说我会一直等她，直到她改变主意。同时，我还说自己这辈子非她不娶，但同时，她是完全自由的。

“那是一星期以前的事。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要立即从所有会遇到她的地方消失。因为不确定要离开多久，我便从我妈妈的一个柜橱中拿了一沓名片，名片上是我妈妈兄弟的名字，他是我的教父，叫做菲利克斯·范·魏布林根。看着这个名字，我便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可以（借用我舅舅的名字）去我的老朋友那里住一段时间，同时实现我最热切的愿望——开始我全新的生活。我从普通人化身为肩负着某种使命的人，而且，即便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妻子，我也再不会只默默无闻地忙于积攒我的财产、养育我的孩子、酿造白兰地、猎杀狐狸。我要用这难得的机会来安排我自己的生活，试试看我是不是真的不能创造自己的生活。如果一段时间后，她能够明白我的思维方式，那么她就应该发现这是一个她不得不接受的既成事实。

“在你看来，如果我不能一次性完整地找到我的意志和灵感，以让自己能够以闪电般的速度成为一名美术界的大师，我便是不知羞耻。我这一路走来缓慢且深思熟虑，每一步都经过了仔细斟酌——这种缓慢让我感觉很好。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非常理智的男人，他决定要服从命运的安排，不会有一句怨言。如果你只将我带入die Mache（把戏），不久之后你就会发现，你忠诚的伊卡洛斯将会重振双翼，最终摆脱整个不幸的平庸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愚蠢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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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卡洛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是希腊伟大的建筑大师、雕塑家和艺术家代达罗斯的儿子。

(2) 《圣经·士师记》中的犹太士师，玛挪亚之子，曾徒手制伏雄狮，独自抵挡非利士人。

(3) 基尔，德国城市。

(4) Hans，德国人的通用绰号。

(5) 勒阿弗尔，法国海港城市。

第三章

雕塑家安静地听着这冗长的告白。并且，即使在菲利克斯结束诉说，开始无比小心地撕扯一小枝带叶的木樨草——仿佛要数清楚这朵小花中的雄蕊条数时，他也没有通过言语或表情透露出一点儿自己对于刚刚听到的这些内容的看法。

“我发现你用沉默来表达自己观点的老技术越发进步了，”这个年轻的男子有点儿忍不住了，但还是刻意压低声调，轻和地说道，“我总是能从你沉默的程度，或者说强度，来判断你对我的愚蠢的看法，你不会忘了这一点吧？我现在能看出：你认为我想成为一名艺术家的决定完全是荒谬的。你过去常常告诉我，我是一个homme d'action（行动人），科学或艺术都不适合我。但现在我别无他法：如果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那为什么我会站在这条道路上，并且注定要走到尽头呢？所以，请你坦率地告诉我吧：我是否应该拜访另一位大师，还是，那只狮子愿意忍受一只小猫跟随在它身后呢？虽然它更愿意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只成熟的沙漠之王。”

“我应该怎么说呢？我亲爱的朋友，”雕塑家轻声、缓慢地回答，“很显然，无须我说，对于一个要和他最初不是非常爱的女人结婚，但是现在却被这个已经深爱的女人拒绝，因此不顾一切想投身于艺术领域的人，我可没寄予什么崇高的期望，因为对于我来说，这确实令人生疑。但是，我也非常清楚，即使所有像菲狄亚斯(1)和米开朗琪罗这样的艺术家联合起来也无法让你改变决定。并且，如果我拒绝你，你可能也会拜在我某个同行的门下。还有，老实说，我非常高兴你再次回来，出于纯粹的私心，如果你想把你余生的能量用在一些不令人讨厌的黏土上而非现实生活中，我是不会对你说不的。剩下的，我们可以以后再谈。别客气，你觉得你更喜欢哪个选择呢？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无须商讨，因为这毕竟是你个人的决定。如果自主抉择对于我们来说不是最好的话，那为什么我们是自己的君主，基于不同的性格，拥有拯救或毁灭自己的力量呢？因此，我伸出我的手。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开始揉搓黏土和切割石头的学徒生涯。不过这可能会令你显达华贵的祖先在九泉之下无法安宁。”

“你真啰唆，亲爱的老汉斯！”年轻男子高兴得哭了起来，“仅为了嘲笑你，我都将成为一个著名的艺术家！我将会心怀愉悦地从早做到晚，不断地追求精进。如果你翻阅我的写生簿，你会看到，这七年来我并非在慵懒中度过。对了，在这期间，你都在干些什么呢？哎，我对你成就不朽名声的历程居然了解甚少，这让我感到愧疚。并且，在过去的一个小时我都在唠叨我自己的经历，将这些世界上最美妙的作品晾在那边。”

他同时快速穿过庭院，走进屋子里。

“你会为你的匆忙感到后悔的，急性子！”詹森在后面对他喊道，同时脸上挂着古怪的微笑，“你将会为你看到的很多东西感到惊奇，但是你梦想中的世界级奇观仍在这个窄小的小房子里。”他指着自己的前额，“并且，在这里，它们也并非总是明亮清晰的！”

在说话的同时，他打开了两个较低矮的门中的一个，让菲利克斯走进去。

这是雕塑家的第二工作室，而他早上的工作地点却是相邻的那间。这两间房子几乎一模一样，墙上都涂刷着同样的石头颜色，并且窗户也以相同的样式半遮着。但是没人会相信掌控着这里的同一个灵魂在相邻的工作室中创作出了跳舞的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

一个狭长的底座上站立了许多人物雕像，大部分的大小为实物尺寸的一半，就像被用于天主教堂、礼拜堂或公墓上的装饰品一般。其中一些处于刚动工状态，有一些已接近完工。在这座雕塑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那些被处决的学生的手——有时精确、有时模糊地仿照那些被放置在雕塑后面大概六英寸高的原始小模型。雕塑的制作材料是切割工整的砂岩或者更加廉价的大理石，有些材料则是木头，并被涂上油彩和金膜。原始模型是用石膏制成的，并且由于经常被触碰，上面已布满斑点和裂痕。但是这些玩偶似的圣母、圣徒、使徒和在祈祷与玩耍的天使像显示出夸张的生命特征——如此地美妙、神形俱似，甚至雕塑家助手所做的干雕塑副本也是如此。它们有着几分与阿里奥斯托(2)赋予他的作品人物相同的幽默，这些作品中的人物并没有因为他们的作者对他们失去了信心而损失生命的光彩或张力。

“请允许我提问，”菲利克斯在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后说道，“你把我带进了谁的工作室呢？你的好朋友创作了这一虚伪的作品并藏在附近某处，所以参观者得小心自己的评判？”

“无须惊讶，我亲爱的兄弟。这件虚伪的作品的主人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你自己的作品？代达罗斯有着圣徒的光环！在现代艺术的荒野中的传教士居然站在十字架之下！在我相信这一切之前，我不得不出家当修士，并宣称那些可怜的美物只是恶魔的造物！”

雕塑家放低自己的视线。

“是的，我亲爱的兄弟，”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这就是我们在艺术荒漠中的成就。你向我寻找美丽，而我只能给你附着玩偶头部的衣架。当我们在基尔时，我意识到今天的世界已和真正的艺术毫无联系了。你知道将这些石头变成面包有多难吗？当我在汉堡时，情况还更糟，在那里……”他突然抑制住自己，转过脸去：“那里的生活成本更加昂贵。并且我开始老去，变得难以满足。当我开始无法在那里生活下去的时候——是这座讨厌的贸易城市的错——我收拾起最好的模型和素描作品来到这里，这个备受赞誉的艺术之都。你将会很快了解这里的情况。我不会在你一跨进这个门槛的时候，就开始为你收拾角落里那些所有令人不快的东西。我只想说，慕尼黑的市侩之徒和那些在少女堤或我们的老荷尔斯泰因中的人并无二致。当我艰辛地在这里挺过一年，并通过创作这些纯粹的美来维持生计后，我发现这种悲惨足够让一个人变成一个天主教徒。就像这场景显示的那样，我确实慢慢变得如此。你可能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安心舒适，但事实绝非如此——这一切令我感到羞耻！我善存的一丝良心总是提醒我：

“‘人，终究应该有更高的追求，而不是仅仅只求温饱。’

“除了在我自己和少数亲密的同行面前蒙羞外，真正缺乏技巧也让我备受束缚。一个人需要经历众多考验才能激活潜在内心的坚毅，那时他就能让自己不被我们这个现代文明悲惨的复杂、畸形和驯熟所摧毁。但是，这最终仅仅取决于一个人在事物中找到幽默之处的能力。我，一个十足的异教徒，应该建立一座制造圣徒像的工厂的想法以一种难以描述的方式深深地冲击着我，以至于我有一天真的去塑造一尊圣徒塞巴斯蒂安像，在那次的任务中，我可怜的解剖知识带给我一次不小的教训。但是，甚至在这里，我很快发现只有财富才是一个人成功的标志。当我开始让自己雕塑衣纹、火车和袖子时，我才知道这些是受欢迎的。从那时起，我很快取得进展。现在，我已经雇了八个或十个助手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将会在神圣的名声和巨大的财富中向世俗杂务道别，就像……”他说了一个每天繁忙奔波赚钱的同行的名字，“是的，我亲爱的伊卡洛斯。”他继续说道，并且笑得更加大声了，但是菲利克斯并没有对这些告白作出回应。“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一切。当我们年轻气盛时，我们以自己的业余爱好为傲，并且称那些在艺术或生活中因世俗事务而失去信仰的人为卑微的蠢蛋。但是日常生活就像碾磨机一样不断地将人心中像钢铁一样坚韧的意志和理想消磨殆尽。现在你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这应该值得你去重新彻底考虑你想在这里追寻那著名的‘自由’的想法了。如果我选择去做我不能放弃的东西，我肯定会下定决心让我的内心隔绝这些愚蠢的工作。为了成为一名艺术家，我被迫创作纽伦堡玩具并拿到市场上出售。但是，在这背后，我继续静静地保持自主和独立。让你备受困扰的内心重获勇气吧，亲爱的孩子！你的老代达罗斯并没有在这些贸易战争中变得彻底腐朽。如果我现在将你从我的神圣工作室带到我的世俗工作室——从我的服装厂到我的天堂，我想你将会给予我你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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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菲狄亚斯，古希腊雕塑家。

(2) 阿里奥斯托，中世纪意大利作家，代表作为《奥兰多·富里索》。

第四章

在说话的同时他打开了分隔这两间工作室的那扇门，走了进去，菲利克斯跟随其后。

“你将再次看到一个老朋友，”他说道，“我不知道霍莫是否还记得你。时间让它变得年老、迟钝了。”

那只狗还是躺在那张老沙发前面的草席上，似乎正在睡觉。尽管那个女孩儿就坐在它身边，并且还把她的双脚埋藏在它温暖的皮毛下。很显然，这只老狗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很享受被女孩儿的小靴搓磨的感觉。它还时不时地发出舒服、低沉的狺狺声，仿佛一只喘呜的小猫。

对于那个女孩儿来说，等待的时间过得极慢。一开始，当她听到外面的花园里传来声音时，她爬上窗边的一把椅子，并把她的裙子拉到她裸露的肩膀上，以防被经过的人看见，好奇地透过玫瑰花丛往外看。那个严肃地和詹森诉说了许久的陌生年轻男子高挑的身材、宽阔的肩膀、明亮如火而心不在焉的眼光深深吸引了她。她觉得他一定是一个卓越的人。但是，当他和詹森渐渐消失在树丛中时，趴在窗户上的姿势让她感到难受，她慢慢地爬了下来，站在墙上的一面小镜子前，聚精会神地端详自己那年轻的面孔和身材，顿时觉得让艺术家认为很特殊，并刻画到其作品中的身体特征变得再普通不过了。今天，她甚至比平常更加不满意自己的面貌，并尽力地拧紧嘴巴、缩小鼻孔、张大眼睛，试图看下能否让自己变得好看些。她很沮丧，因为她无法让自己变得和放置在她前面的托架上的石膏头像一样美丽。但是，她看着镜子中扭曲滑稽的面孔，突然笑了起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吐了吐舌头，夹在其洁白光亮的牙齿中的红色小舌头看起来好看、可爱极了，这让她感到很开心。她甩了甩那红色的稠密秀发，开始唱起歌来，并不时地跟随着旋律轻拍自己的肩膀。窗边的麻雀受到惊吓飞离了窗户。接着，她站了好一会儿，注视着放置在周围墙上的石膏模型，并且似乎对那尊仍未完工的大理石半身雕塑很感兴趣。这尊雕像让她想起刚刚那个站在树丛中的陌生男子，他的头部和肩膀的姿态和这尊雕像有点儿相似。最后，她终于感到厌烦了，并且，开始觉得有点儿饿。她在身后角落里的橱柜中找到一些卷饼和红酒，除此之外净是一些杂物：一套化装舞者的服装，几张嵌印着金色皮革、绣着大花、由红蓝绸缎织成的挂毯，一个用纸制成的金色的圣徒光环——应该是被用于舞台表演或其他世俗用途。这个无所事事的女孩儿抽出两根丝带，走到镜子前面，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然后，她从那堆杂物中拿出一块蓝色的缎子，把它当成斗篷披在自己洁白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自然地垂过缎子，所以，从远处看，如果没有看到她裸露的脖颈的话，她看起来就像圣母从她的光芒中走出来。女孩儿觉得她自己好看极了，值得收获任何对她这身装扮的赞美，并暗自想象当雕塑家看到她这身装扮时的惊讶与赞叹。她坐在沙发上舒适地等着雕塑家，倒了一小杯红酒放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并开始吃起卷饼。她突然发现了一包装着名贵照片的文件夹，于是把这些照片摊在自己的大腿上观看，同时把脚放在那条狗的身上。她坐在那里看了足足半个小时的照片。这时，那个小门打开了，詹森再次回到这个房间。

女孩像一根弹簧一样嗖地跳了起来，把那只狗从睡梦中惊醒，它发出低沉的吼叫并抖了抖身体。

她看到那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跟随詹森进了屋子，而她现在正站在这个工作室的中间，使劲地让身上那张蓝色小缎子抱紧自己的胸部。她的眼光中燃烧着愤怒，同时，因为兴奋，全身开始发抖。

“你不必害怕，我的孩子，”雕塑家说道，“这位绅士也是一个艺术家。天啊！你这身装扮多么漂亮啊！就像灵光一样美丽！转两圈吧……”

她使劲地摇头。

“让我离开！我不会再来了！”她有点儿大声地说道，“你没有遵守对我的承诺！天啊，太令人羞耻了！”

“可是，岑茨……”

“不！你欺骗了我。你非常清楚自己对我的承诺，现在却……”

“只要你听我说！我庄严地向你保证……”

她摇着头跑到那把放着她的衬衫和草帽的椅子前，抓起衬衫和草帽，像射出的子弹一样冲出小门，跑到隔壁的第二工作室里。

雕塑家试图跟随她走进去，但被关上的门挡了回来。他感到沮丧和恼怒，并走向菲利克斯。当女孩儿从他身边跑过时，菲利克斯几乎没注意到，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条老狗吸引了。那条狗一见到他就飞扑了过来，好像突然回到它年轻的时候一样，它把那沉重的爪子靠在菲利克斯的胸膛，仿佛不愿意让他再次离开。

“你真的还记得我吗，我的老伙伴？”年轻男子哭了起来，拍着狗的大头，动情地看着他这位老朋友已然有些暗淡的大眼，“看，汉斯。它多么热情地迎接我啊！但是，我做了什么激怒了那个女孩儿呢？”

“这次的情况很特殊，”詹森有点儿忧虑地说道，“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才答应做我的模特。我现在很难再让这个害羞的小东西再次变得温顺了。她说自己没有父母。我经常在她去制作假花的工厂的路上见到她，她在那个工厂工作，以维持生计。她的样貌吸引了我，她的观念非常传统保守，但是外表看起来并非如此。我看起来虽然比实际年龄要老，但是我获得了很多胆小的人的信任。最终，在这里，我的终审法庭帮助了我，就像以前一样。”

“你的终审法庭？”

“是的，事情本不该变得如此麻烦的。并且，或许，她只是很聪明地想通过装扮来突显她的身体特征。在这一点上，这些小模型无法帮上任何忙，而她答应来当我的模特——不过除了我，不能让其他任何人进入这间工作室。我准许你进来就是彻底违背了这个约定。”

菲利克斯走到酒神女祭司的雕像前面。

“除非你极力地讨好过她，否则你不会得到一个这么好的模特。”他说，“并且，就我今天在镇上的流连所见，你没有理由不感到满意，因为你能在这里找到几乎所有的面貌特征。”

詹森没有回答，而似乎在专注地凝视此刻刚好站在最完美的灯光下的这位朋友。接着，他喃喃自语，走到那个被女孩翻找过的橱柜前，他在隔间中翻找了一会儿。最后，走回到菲利克斯面前，背后藏着一把大剪刀。那个年轻男子仍沉浸在对酒神女祭司雕像的赞赏中。

“在我们做其他事情之前，我亲爱的伙伴，”雕塑家说，“你必须允许我把你的头发修剪成更加合理的形态。坐在那个凳子上，不到五分钟，我们就能做完这一切。你的颈部看起来就像包杰斯斗士的颈部——你最好看的部位——将会完全显露无遗。”

菲利克斯先是笑着拒绝，但最终还是屈服了。他朋友娴熟地剪掉他的长发，把他浓密的大胡子修剪得更加短小美观。

“来，作为对你屈从的奖赏，我将给你看一些直到现在凡人很少有幸得以看到的东西。”詹森说。

他走近工作室中间那被一张潮湿的幕布遮盖着的雕塑，开始小心地掀开幕布。

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他显示出超越凡人的力量和身材，以一种自然、优雅、美丽的完美姿态舒躺在地面上。睡意似乎刚从他眼中退去。他的头略微抬升，依靠在右边臂膀，左臂跨过前额，似乎在清理深梦中残留的迷雾。在他的前面——或者后面，出现了一位看似观众的年轻女子，她跪在年轻男子的一个膝盖上，正在以一种天真无邪的姿势扳着那位男子。相比年轻女子，年轻男子的完工程度相对落后。除了她那茂密的头发、手和脚之外，年轻女子几乎没有需要再修改的地方了。虽然，女子的身体线条看起来貌似尚未完工，并且她的身姿形态好像是几天工夫的劳动成果，但整个雕塑看上去是如此地清晰和有力。弯曲的脖颈和手臂的姿态看起来极具活力，任何人都能完全感受到这个雕塑所表现出来的全部力量。即使整个作品尚未完成，但这两个人物的构造和关系看起来浑然天成，相得益彰。

菲利克斯高兴地叫起来，在15分钟里，站在这座极具张力的雕塑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甚至完全没有意识雕塑家已经开始工作了。

最终，他身边的狗再次舔了他的手，把他从无限的遐想中唤醒过来。

“过去的那个汉斯仍然活着！”他哭了起来，转向詹森，“并且不止如此，这是第一个完整的、真正的代达罗斯，他正在认真地学习运用自己的翅膀。听着，老家伙，我们认识时我跟你说我是个艺术者，我当时肯定是疯了，简直愚蠢极了！”

“你明天应该去艺术俱乐部，在你的其他同事面前重找勇气，”詹森冷冰冰地说，“不过，我很高兴你喜欢这件作品。你还记得我几年前是如何萌发关于这件作品的想法的吧。亚当和夏娃面对面——几乎不敢去触碰这位让他完全转变为人类的存在。同时她已经是一个相对成熟的女人，体验着有生以来的首次惊喜，深深沉浸在对那个将成为她君主之人的思念中，开始唤醒潜藏的女性特质。这是一个能彻底震撼人心的主题，并且我们有能力进行创作。我深入研究学习这个主题，但是仍无法让自己满意。就是在这个春天，有一天，隔壁房间的那些只为取悦神父和妇女的令人讨厌的赚钱生意突然让我感到无比沮丧消沉。这三周里，我从未踏入那个圣徒工厂半步，而是把自己关在这里，让自己的灵魂不断延展，与这个作品相交融。我知道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和一小部分和我一样内心焦躁的好朋友而创作这一作品。现在，我能把这样的东西放在哪里呢？真正的艺术总是无家可归。一个跳舞的酒神女祭司肯定会在一个有钱主人的沙龙壁龛里找到她的情人，当那个主人看到她时，就会想起芭蕾舞团里的那些女舞者。亚当和夏娃，在他们堕落之前，显示出了令人震撼的力量和美感。但是现在，人们最多只会把他们当成小教堂中的一个装饰品，甚至还不如！但是，他们终究是我的最爱，并且，如果我喜欢的话，别人的看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再次被那个雕像吸引过去了。

“顺便说下，你将会认识我的一个好朋友，”雕塑家继续说道，“他叫施内茨，喜欢扮演瑟赛蒂兹(1)。他建议我为亚当穿上燧发枪团士兵的制服，让夏娃变成一个善良的修女，手里拿着药用玻璃器皿和汤勺。这样，这个雕像可能会被一些医院用来放置在扇形墙上当装饰。他对我们的艺术的嘲讽是如此实际，我甚至曾经想过为了好玩尝试这个主意。我的首个男人和女人，丝毫没有染上我们这个伤风败俗的世纪的任何尘埃和疾病，要被放置在一个传染病院的门顶当装饰，你说这是多大的幽默啊！”

“别放弃，完成它吧，汉斯！”年轻男子哭着说道，“实现你的梦想。并且，我敢保证，无论人们有多愚笨昏沉，这个像雷击一般的天才作品会让他们彻底睁开眼睛的！为什么你没有继续雕琢夏娃呢？”

“因为我现在还没找到一个模特，并且我不想吃老本，把以前的东西拼凑成新作品。对了，你说你在街上看到了一些不错的身体特征。你不久后会有不同的想法的。德国的胸衣制造者、教室里的长凳和我们吃的那些可悲的食物，这些东西或许能足够让我做出一个带笑的玩偶，像那边的舞者。但是，一个未来将成为人类母亲的女人，没有任何的缺陷和不足，刚刚从她的创造者的手中走出来……你觉得我们的专业模特或者那些能用金钱或劝说让她们为艺术服务的女裁缝、卖花女会怎么说呢？是一个罗马人，或者希腊人，或者在一个生活比我们更快乐的天堂里长大的天真倔强的孩子。这就是让我难受的地方……”

他突然停住了，脸上笼罩着一团黑影。

这时附近的塔钟刚好敲响了12点的钟声，这阵钟声可以说缓解了这两个朋友的谈话中断所造成的尴尬气氛。

雕塑家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菲利克斯静静地参观其他的雕塑，大部分对他来说都非常熟悉。与此同时，雕塑家走到角落里的一个脸盆架前，洗去手上和脚上的泥土，把工作服脱下，穿上一件夏季外套。

“现在，”当他结束梳洗后，说道，“你现在应该和我一起去参加我们的大弥撒——一个我们每个周日都会去的地方。一到12点，我们这些工蜂就会放下手头的工作，倾巢出动，前往陈列馆花园，去购买一周的储备物——蜡和蜂蜜。你听到刚刚的关门声了吗？那是楼上一个邻居，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名叫玛克西米利安，他的朋友都简短地叫他“小美男”(2)。一个非常出色的年轻人，不与自然世界隔离，坚定地探寻自己的艺术灵感。有人怀疑他参与了“春之诗”创作，并且你一个小时前听到的笛声就是他吹的。但同时，他极擅长画战争画——通常是华伦斯坦或瑞典样式的，画得无比出色。他旁边的工作室的主人名叫弗洛伊莱恩(3)，是一个完全值得尊敬的女人，没有恶意地说，是一个卑鄙的艺术家。她经常交往的一个朋友名为安杰莉卡，但是她的真名叫明娜·恩格尔肯。这个好家伙……她们现在下楼了。你可以和她们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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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瑟赛蒂兹，希腊神话中参加过特洛伊战争的一名希腊士兵。按照荷马在史诗《伊利亚特》中的描述，这是一个很丑、很爱骂人的男子，曾因阿伽门农的女人过多而骂过他，最后因嘲笑阿喀琉斯被杀。

(2) Rosebud，原意为玫瑰花蕾，通常被用来指代妙龄少女。

(3) 德语中对贵族女子的一种称呼，“夫人，小姐”。

第五章

他们发现一对看起来有点儿奇怪的男女正在庭院中等人。那个战争画家，他看起来充满活力，脸色光亮红润。他带着一顶插着一根公鸡羽毛的灰色毛毡帽，下巴留着一大片红色的胡子，但和他的肤色很不搭，看起来就像一个女孩子带上了一把红色的假胡子扮演土匪一样。凑近一点，能很清楚地从他的脸上和蓝色的眼睛中看见生命活力和男性魅力。他脸上挂着欢快的笑容。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女子，虽然看起来明显不到30岁，却很容易让人以为她是身边这位年轻男子的母亲。她长着一张难定美丑的脸，她的嘴巴有一点点大，可眼睛非常明亮，充满生气。她的身材略显粗短。她戴着一顶麦秆辫草帽，除此之外，身上没有其他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了。

詹森向他们介绍了菲利克斯，他们互相寒暄了一阵。看了菲利克斯一眼后，安杰莉卡对着詹森低语了几句，很明显她是在关注菲利克斯的伟岸身材，以及他的身材与詹森工作室中半身雕像的相似性。这四个人开始沿着斯万塔勒大街漫步，那只狗霍莫尾随其后，它总是走在菲利克斯的身旁，并时不时用它的爪子挠挠鼻子。

他们在郊区一座平房门口停了下来，站在一个整洁的花园中间。罗森布施从口袋中拿出他的长笛，开始吹起“莫扎特魔笛(1)”的前奏。但是房子里并没有动静，尽管楼上的窗户只是用窗帘遮着，每个音符开始像水纹一样在中午热辣的空气中扩散传播。

“胖子罗塞尔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假装睡觉，这样他就可以再次逃避我们的大弥撒。”画家举起他的笛子说道，“我们还是继续走吧。”

“Andiamo（意大利语：来）！”安杰莉卡低头说道。(2)

他们继续漫步前进，但是谈话一直不活跃。詹森似乎沉醉在自己的思绪中，长时间保持沉默是他的习惯，如果身边没有与他有关的人，他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完全失去对周围事物的兴趣。但是，如果有什么东西触动到他的话，他的口才和雄辩绝对会让人感到惊讶。菲利克斯非常了解他，所以不想打扰他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他有时会看下詹森，并暗自记住刚刚走过的路程。罗森布施也不在状态，不想多说什么。只有安杰莉卡一直在以一种听似嘲讽的语调不停地说罗森布施，不时也幽默地揶揄他。她说她的一幅画作让她“走进了死胡同”，想通过调侃她的邻居来避免变得沮丧。她甚至直呼他的昵称，但还是会加上“先生”二字。

“你知道吗，小美男先生？当你在构想一幅画作时，你应该不断地朗读诗篇，而不是吹你的笛子。我知道那一定会让你获得更多灵感的，并且你的邻居也会好受点儿。现在，比如今天，我把一些洋红色放入我画的那些小孩中，但是却搞砸了整幅画，就是因为你那从不停歇的柔情乐声让我变得太多愁善感了。”

“为什么你不关上你的门呢，邻居朋友，就像我们说好的？然后，我就会停止对你的调侃了。”

“如果今天不是周日，如果不是我告诉自己马上就到12点了，他马上就会停止了……看下那个坐在马车里的可爱小女孩吧——带着蓝帽子，坐在一个年轻小伙子旁边——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吧，肯定是！她的眼睛多漂亮啊！你看她的笑容，还有那像一个淘气的小孩一样的滑稽坐姿！”

她兴奋地停在马路中间，激动地模仿着那个坐在马车上的女孩的姿态，不断地前倾后仰，逗得她的朋友们也停下来，哈哈大笑。

“我求你了，安杰莉卡，冷静点儿好吗？”罗森布施低声地吼道，“你忘了不止上帝和你的艺术家朋友们在看着你，世俗之人也在看着你，他们无法想象你是在模仿坐在马车上的姿态。”

“你说得对。”那个小画家继续说，并用一种惊恐的眼光看着他，但在她发现街上并没有什么行人时心情才有所缓和，“那是我自幼就想克服的一个愚蠢习惯。我的父母最终放弃带我去戏院，因为他们说我在审查那些我看到的扭曲之处。但是，一旦遇到令我兴奋的事物，我经常忘了我想要保持镇定和端庄的决心。当你过来看我工作的时候，男爵，”她说道，并转向菲利克斯，“我希望你能为我做证，我至少在画布前能保持安静。”

她继续说了好一会儿，完全不吝惜开自己或她的同伴的玩笑，但是不包含一丝粗鲁或老处女似的尖酸。现在她展现出妇人卖弄风情似的某种特质，并且在她坦率诚实的演讲中不断地夸张表现自己或自己的缺点与过错。但即使这样，她的演讲还是非常和善的，这让她的同伴们不禁笑了起来。菲利克斯被她的聪明和奇怪的快乐深深吸引，他明显被逗乐了。她心情越来越好，一个笑话接着一个笑话，让这段长长的路程似乎变得很短。在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距离之前，他们已经来到了陈列馆的门口。

“男爵，我们应该在这里互相道别了，”画家说道，“你应该知道，在我们的这个艺术寺庙里，我们表现得就像良好的天主教徒。每个人的膝盖都跪在不同的圣餐桌前。我在圣惠瑟姆和雷切尔·勒伊斯的前面，小美男先生在他的“小恶虫”前面，詹森先生在圣彼得和保罗的前面，霍莫站在外面，与阶梯上的石狮进行无声的对话。我非常希望你待会儿能过来我的工作室。这两位恶毒的先生说我会把你俘获然后交给修女，请别听他们胡扯，不用担心。我以后一定要描绘你的肖像——这是你无法逃脱的命运，不过我的画作风格并不是这两位可恶的家伙试图描述的那样——专横、自以为是。他们就是在胡扯。或许就等你和我们熟络一些的时候吧。但是现在，我得跟你说再见了！”

她向其他人点头致意后，走进了礼堂。罗森布施在和一些年老的德国教师待了一会儿之后也走了进去。

“当然，我们并非执意要彼此分开，”詹森笑着说，“只是，我们发现，当我们聚在一起时，我们很难找到学习和研究的状态。我们既没有学到东西，也不享受这种氛围。最好的情况是，我们会讨论一些关于颜料和调色板之类的技术性问题。但这对我来说，毫无用处。”

“但是你为什么更喜欢在美杜莎或巴贝里尼牧神前举办你的周日仪式？”菲利克斯问道。

“因为我只是凭记忆去想象古代雕塑展览馆中的情况。并且，我觉得，如果我们想从大师的作品中有所收获的话，我们就不应该只是关注这些作品的纯艺术层面。任何已经度过学徒生涯的人对于这些东西都有自己不同的观点和偏见。我们应该从这些作品中学习的是其特征、力量和精练，而不是那些无关重要的琐碎东西。但是，我能从贝多芬的一曲交响乐中或一座宏伟的建筑中——从美术馆的画作或莎士比亚的悲剧作品中学到这些东西。而对于我来说，在这方面的学习上，鲁宾斯(3)给予我的帮助更大。当我接近他时，所有关于画作的琐事、那些流行的垃圾和愚蠢的‘团体’等这些东西都完全被我抛之脑后。

“你告诉我，”他指着鲁宾斯房间的墙，继续说道，“难道你没有感觉自己有站在心底那片火热的沙漠的感觉吗？在那里，自然似乎丝毫不会抑制自己的全部能量，所有移动的、生长的东西似乎都沉醉在自己无限的生命力中。在这里，没有人会想到在外面，还有一种索然无味、一切造物都被迫劳役的日常生活——男人为国家服务，女人就像是家中的骡子，牛需要跑到田地里干活，那些未被驯化的动物则在动物园或农贸市场中受苦……在这里，所有壮丽的造物就像处于造物混乱期后的极乐世界中一样，毫无保留地绽放着那些被我们隐藏、压制在现在这个文明之下的生命之光。看看这个肤色黝黑、强壮的农夫，和这个美丽的女子——那些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正在盯着这些沉睡的仙女，看看这些美丽的生灵和这些讨厌的家伙——所有未被束缚的人自由自在地活着，并且从不会去想那些刻板、喜欢卖弄学问的蠢蛋是否在看着他们并生气地评头论足。你知道，就事物本身来说，并没有真正的好与坏之分，一切都只是我们的思想强加之上的观点罢了。他们完完全全地享受生命本身——就像那边的森林之神的妻子一样，她正在哺育她的双胞胎——或者他们正在为生存而互相竞争。看看这只正在狩猎的狮子！霍拉斯·维纳特也画了一只。但是你从中就能看出伟大作品和低劣作品的天壤之别了。在这里，一切在一种极端的混乱中互相交融，所以其间没有一个手掌大小的空隙——这里是搏斗与抵御的高潮点，每一块肌肉都显示出自己全部的生命和能量。但是这幅法国的画作看起来就像马戏团中的场景，先不说那些扭曲的表情和姿势，你在这里完全看不到真正的力量和能量。在从纯艺术角度看，所有的轮廓都混在一起，并且无法辨认。就像一张完全罩住眼球的网一样。即使一个技术娴熟，具备各种拼缝知识的现代艺术家，也不可能创造出这样的作品。你总能找到漏洞和瑕疵。

他在狩猎之狮的雕塑前面足足站了一个半小时，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这件作品。接着，他就像强行把自己拉走一样，走到菲利克斯面前，抓住菲利克斯的肩膀，说道：“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狂热的教条主义者。对于黄金时代的那些伟大艺术家，再多的尊敬都是不够的。但是对于我来说，即使在他们最伟大、最不朽的作品中，我似乎也没有找到艺术和自然之间一种真正的平衡。相对自然的观感和感觉，这些作品总是过于注重技术层面。即使是拉斐尔(4)的作品，我也感觉其纯宗教性和抽象性压过了感官感受。这种自由天然的美丽，这种活生生的力量和自由，似乎只存在于某些短暂的瞬间。而这个人，就像不朽的众神一样，似乎从未体验过一丝贫乏的滋味。”

他说了好长一段时间，似乎要把自己的心掏给他朋友看。当他们在看着那张画着鲁宾斯和他年轻妻子在一个花园中的郁金香花圃边漫步的小画时，他们听到背后传来安杰莉卡的声音。

“先生们，我不得不说，你们需要把你们自己从这些画中拉出来，跟我走。我带你们去看大师级的作品。这一次，请相信我的艺术眼光。赶快过来，趁奇迹没有再次消逝之前。”

“你发现了什么美丽的东西，弗洛伊莱恩？”菲利克斯笑着问道，“如果不赶快去看，它还会消逝不见？”

“一些活着的东西——但我觉得，对于你来说可能不是，”画家回答道，“但是我们那边的艺术家……”

“一个漂亮的女人？”

“啊！她是一个……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我就像年轻的唐璜一样追随她，在我看画的时候偷偷斜视她。她似乎有点儿近视——她总是半合着眼皮看东西，并且总是用一个小望远镜来看上排的画。她是一个白肤的金发碧眼的女人，我跟你说，她的脸就像……”

“为什么我从没听到你对我的赞誉呢？这不公平啊！”菲利克斯说。

“因为，你还有点儿年轻，并且，至少，你不是一个艺术家。这个美人初看上去可能不会很吸引眼球——就像任何伟大的东西一样。男爵，我敢打赌，你肯定觉得我的热情有点儿过头了。她有着优雅的发髻和鬓角，而身材不胖也不瘦，非常标准。我觉得她现在就站在那边。是的，就是她——穿着丝绸上衣，带着一顶宽大但略显过时的草帽，看起来就像一圈光环。对了，詹森，你评价一下啊。你不是通常都会很快在我认为完美的东西中挑出瑕疵来吗？”

詹森停下来，把他那冷静沉着的眼光投向那位女子，她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角落里，正在专注地看着另外一边的聚会。安杰莉卡没有说什么。她的身材优雅而美丽，就像她这身与黑暗的背景形成强烈对比的光亮夏装一样。她的头部稍稍往后倾，颈部非常迷人，她的帽子并没有遮住颈部，柔软明亮的秀发自然弯曲地垂散在肩膀上。她的脸部初次看上去并不显眼：安静、略带蓝灰的眼睛，稍稍半闭的眼睑下面藏着柔美的光辉；嘴唇并不非常丰满红润，但是形状极其漂亮，十分有特点；下巴和脖颈就像古典的雕像一般。她似乎完全沉浸在眼前的画中，她的朋友们走过来了她也没抬起头来。当他们走到她附近，并且安杰莉卡开始表达她热情狂野的赞美(5)时，这位陌生女子才突然注意到他们。她有点儿脸红地拉了拉她的白色披肩，好像要挡住这些好奇的眼光似的，对着那位低语的画家投去恼怒的眼光，走开了。

“看她走路的方式，就像一位女王啊！”安杰莉卡在她身后喊道，“哎呀，但是我把她吓跑了。她确实太优雅了。说几句啊，詹森！你是否变成一座雕塑了，还是完全被迷晕了？”

“或许你说得对，安杰莉卡，”雕塑家微笑着说道，“我时不时都会在这里看到这样的景象。因为我通常不认识他们（就像你从未在陈列馆见到一个慕尼黑的本地人一样），看着他们就是纯粹的快乐。并且我只会在他们走后从背后凝视他们。所以我现在变得谨慎了。而你就像一个淘气的小孩那样……”

“胡扯！”那位艺术家大声回应，“那是个极美的造物。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去欣赏吗？即使我失去所有，我也要好好地、悠闲地再次研究下这个优雅的造物。看，她又在那里了，小美男刚刚经过她身旁，看看他在背后注视她的样子。哈哈，我不得不说，这个瑞典人还是蛮有品位的。”

接着，那个小战争画家快步走到他的朋友那里，告诉他们他刚刚的惊奇发现，安杰莉卡大笑起来。

“你来迟了，小美男先生！我才是这颗彗星的首位发现者！但是你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们都没有冒险精神。我将会去找我的这位美人，看看能否知道她是谁，住在哪里。如果她会在这里待上一周的话，我保证，我会让她当我的模特的。你们就准备排队等候吧，还有，小美男先生，我批准你在我的楼下吹奏你的小夜曲。太棒了！明天，你们就能知道事情的结果。”

安杰莉卡跟她的朋友点头示意，快速地转头跟上那位陌生女子。那位女子正在穿过房间，准备离开画廊。

“我打赌她会成功的！”罗森布施说，“意志多么坚定的女人啊，当她热情爆发的时候，没有什么能阻止她！这次她真的有了极不寻常的发现。她对别人的赞美总是无比狂热，当她处在这种状态中时，她不会对她选择的目标有任何的挑剔。”

雕塑家没有回答。他走到旁边，显得安静而又心不在焉。然后，他突然说道：“我们走！我的艺术品位似乎突然完全消失了。如此的自然造物让所有虚幻的色彩都显得暗淡无光，它让那些出色的大师看起来就像技术粗糙的初学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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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魔笛，莫扎特三部最杰出歌剧中的一部，是莫扎特创作的最后一部歌剧。主要描述一位王子受到夜后的委托，带着一支魔笛和一位捕鸟人去神庙解救夜后的女儿，王子最后认清了夜后的险恶面目，并最终获得了夜后女儿的爱情。

(2) 她曾经在意大利待过一年，所以嘴巴里总是时不时冒出几句日常意大利语。

(3) 即彼得·保罗·鲁宾斯，1577—1640，欧洲中世纪末期著名艺术家，生于德国，祖籍荷兰。擅长反宗教改革的神坛画作、风景画、肖像画、神话题材画作等。曾开办过绘画工厂，对作品的商业价值很感兴趣。他还是一位外交官，被菲利普四世、西班牙国王、查理一世等君主授以爵位。18—19世纪大部分法国画家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过他的影响。

(4) 据说如果没有亲眼看过他的作品你就不算知道他。

(5) 她觉得自己说的很小声，但实际上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第六章

同时，那位美丽的陌生女子正在缓慢地走下陈列馆阶梯，往方尖石塔的方向走去。明显没有意识到在她后面二十步的距离，有一个热情的艺术家正在跟随着她，眼光从未离开她一刻。

看着这位美丽的女子确实让人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她走路的方式看起来像走在一片有弹性的地板上一样，但是她毫不在意。虽然烈日当空，但她既不靠左走也不靠右走。她的手上戴着黑色丝格手套，拿着一把绿色的大扇子，她正打开扇子，放在前额遮住阳光。

她的崇拜者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加兴奋，并且嘴里滔滔不绝地低声说着貌似意大利语的赞美之词。

最终，女画家看到她的目标往左走，进到布伦纳街旁边一座干净整洁的房子中。她知道，在这里有带家具的房屋在出租，所以这位陌生女子应该是考虑在慕尼黑住上一段时间。但是如何接触她呢？按遍两个楼层的门铃，询问是否有一位穿着黄色丝绸的女子住在此地？这并不实际。并且，她真的住在这里吗？或许她只是一个访客？

女画家正在犹豫是否应该到房子里走走看看时，角落里一个房间的窗户打开了。窗户前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里面的灌木在烈日的暴晒下看起来有点干枯。那位美人走到窗边，准备拉上窗帘。她已经摘下了帽子，头发看起来有些凌乱，但是却显得更加迷人。没有丝毫犹豫，安杰莉卡穿过花园中的小路，进入了前庭。

她按了门铃，一位满脸白胡子的老仆人打开门，他穿着长长的银灰色仆人制服，猜疑地看着这位来访者，接过她的名片（上面只写着“明娜·恩格尔肯”）。他走开后很快回来，说他的女主人让这位画家进去。

当安杰莉卡进门时，那位陌生女子正站在房间中央，透过窗帘的绿色光线照在她身上。她仓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有点冷淡地迎接她的访客，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她那好看的头部。

“首先，我需要更加正式地介绍下自己，因为名片上的信息太简单了。”艺术家没有丝毫尴尬地说道（她已经开始研究那位女子的头部了），“我是一个画家，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冒昧打扰你的理由。不久前，我在陈列馆见到你。对于你来说，当你在街上走过时，别人停下来或者在后面跟随你这种事情应该不足为怪了。但是，一个陌生人就这样闯入你的房间确实有点过分。尊敬的弗洛伊莱恩，我应该这样称呼你吗？还是应该称呼你‘女士’呢？”陌生女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对女艺术家抱有偏见？如果是的话，你肯定会讨厌我的。尽管缪斯女神(1)也是女人——哦哦哦，请保持这个姿势别动好吗？就一会儿。你四分之三的脸部在这光线下令人印象深刻。弗洛伊莱恩，你可能不相信，我认识一些女艺术家，她们觉得保持衣领干净整洁完全是一件没劲的事情。但是……”

“不知道你能否告知我您到访的目的呢？”

“我这次拜访其实有两个目的。第一是想为我在画廊里持续不断地盯着你看以至于让你无法忍受的行为向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你知道，亲爱的弗洛伊莱恩——哦哦哦，请让你的头弯曲一点点好吗——对了！如果你能看到自己，以及你那迷人优雅的头发是多么地美丽！你肯定觉得我疯了，这十分钟里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模特。但我想说的是一些好事，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你要知道，当我看到一些让我极其兴奋开心的事物时，我总是会对自己的行为失去控制。并且，无论我从单纯的想象中创造美丽之物的能力有多糟糕，但我已经非常擅长去发现、享受、赞美那些活生生的美物。当我看到你的那一刻——哦，请不要把脸转过去，亲爱的弗洛伊莱恩。当一个真诚的艺术家——并且和你的性别一样——仅仅是想表达她对你的美的欣喜和赞美之情时，你如何能拒绝呢？这有什么错呢？很多人总是（假装）把上帝赋予我们的珍贵礼物藏起来，这太令人遗憾了。有一些人长着一张像玩偶一样可爱的脸，但是却羞于展示自己的美丽。但是，你，弗洛伊莱恩——你有多么古典的头部啊——请把你的头部转向光线好吗？就一次。”

弗洛伊莱恩不禁笑了起来，她尽管有些脸红，但还是接受了这种独特而坦率的赞美。“我必须说，”她说道，“我已经是一个多年的隐世者，一直忙于照顾一个病人。所以当我听到这些如此直白的奉承时，我有点不知所措。并且，不说过去一些令人悲伤难过的经历，我是如此地幼稚和不成熟，以至于对于你的赞美完全没有抵抗能力。但是，你刚说你有两个目的，你能告诉我剩下那个吗？”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亲爱的，亲爱的弗洛伊莱恩！”画家激动得哭了起来，“你所说的每句话验证了我初次见到你时对你的预判——你不仅拥有美丽的容貌和身材，你的性格和脾气肯定也一样温和可亲。你给予我勇气说出我的另一个请求：我将会是太阳底下最幸福的人，如果你能允许我描绘你的肖像的话——请不要有戒心，”她赶紧补充道，“你只会忍受很短时间的痛苦——我可不是一个虐待狂。如果你没有太多空闲时间的话，我让你当模特的时间肯定不会超过三或四次——我不会让你觉得厌烦的。我肯定不会要求你一定要让我画，但是你就让我完成一次小素描，当做帮我学习，也算留个纪念，可以吗？我已经在想象这幅美妙的画作了……”

“一次大型的全身肖像素描？”

“只是画全身的四分之三高度，但尺寸和实物一样。把这样美丽的头部和身材画成茶杯大小的尺寸绝对是一种罪过啊。亲爱的弗洛伊莱恩，告诉我你愿意去参观我的工作室可以吗？街道和门牌号就写在名片的背后。你来看下我的东西，请当我的模特好吗？如果你喜欢的话。因为我肯定不想让你觉得这是在为一个拙劣的画家作牺牲。

“亲爱的弗洛伊莱恩，我不知道你……

“或许你现在没空。或许你本身就是一名艺术家？你在陈列馆画廊看画的认真程度……”

“很不幸，在这方面，我没有哪怕一丝的天赋，”弗洛伊莱恩微笑着回答道，“我只是对一切美和具有艺术感的东西有一点点鉴赏能力和强烈的渴望，这就是我来慕尼黑的原因。但我还不确定我将在这里待多久。但是如果我这样做会让你高兴的话，我肯定会答应的。不过对于当你模特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作为回报，你可要为我介绍你的艺术秘密哦，因为不管一个观察者有多想了解一些艺术品的秘密，如果他没有被给予正确的介绍的话，他还是无法完全得知。”

“太好了，太好了！”画家高兴得哭了起来，“上帝将会因为你的善良赐予你无限的幸福，并且我不会让你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的。亲爱的，亲爱的弗洛伊莱恩，当你开始了解我，你就会知道将和你合作的是一个怀有感激之心的真诚女人。”

在无比的欢乐中，她离开了这张美丽的脸——尽管有崇拜之情，但还是保持着相当冷静的表情。尽管她害怕这个承诺可能会被重新考虑甚至取消，她还是迫不及待赶回了自己的公寓。

当她走到街道上时，她停下来，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把下巴上的帽绳系得更加牢固，开心地搓着双手，对自己说：“他们会有多嫉妒我啊！但是他们怎么变得这么害羞呢？真是愚蠢的世俗之人。说得对，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实现这一壮举的肯定不会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像我这样一个完全没有恶意的老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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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缪斯女神，古希腊神话中的艺术女神。

第七章

这群朋友转身往杜尔普拉兹的啤酒花园(1)走去，尽管是周末，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两点到三点期间——通常都非常安静。中午的客人早就吃完了午餐，而下午的音乐会还没有开始。在花园中间的露台上，三名困乏的小提琴手、一名年长的竖琴演奏者，以及一名单簧演奏者在无精打采地表演着。在这些音乐家中，只有单簧管演奏者还在挑战着午休时间的困倦状态，试图通过疯狂而绝望的演奏，惊醒这曲昏昏欲睡的四重奏。在高大的白蜡树阴影下的板凳上，坐着一群男女混杂的客人，在慕尼黑，阶层之间的不同很难像德国的其他大城市里那样有明显的区分。在休息区最小的桌子旁坐了很多对情侣，在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种梦幻般的舒适状态，将头依靠在彼此的肩膀上，相互之间十指紧扣，任由自己畅游在自己的情感之中。大家都对此见怪不怪了，相反，这种情况在这样的地方早已司空见惯。最后到来的三个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尽情地享用着服务生端上来的食物，这些服务生对詹森都异常尊重。一桌子的奢华美食似乎没能激起这位雕塑家的胃口，激起他想要举杯庆祝重聚的欲望。菲利克斯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假装没看到。他曾希望詹森能够变得活泼一些，在他们长时间的分别之后能够变得善于言谈；但是现在他忍不住要去想他就坐在自己旁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且只言少语，一心只想到要给霍莫喂食，而霍莫则大口大口地吃着主人优雅地递来的食物。

与此同时，第四个人加入了进来，这个人好像就是战争画家从一开始就在寻找的人。他是一个纤瘦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卷曲的黑发，他的姿势动作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演员。他的一只眼睛戴了眼罩，这让他的苍白更显怪异，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嘴唇的唇线非常明显，展现了他所遭受的一些无法抑制的苦难。罗森布施介绍说这是他的邻居，埃尔芬格先生，以前是皇家剧院的一名演员，现在是慕尼黑一家银行的职员。詹森欢迎他的方式表明了他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詹森对埃尔芬格所表现出来的随意的兴奋和轻车熟路的问候让菲利克斯感觉非常低落，詹森甚至一下子就活跃了起来，并加入到他们兴致勃勃的聊天之中。

但是，这位雕塑家突然站了起来，看了看表，瞥了一眼将阳光广场和啤酒花园分隔开来的尖桩篱笆，轻描淡写地说：“我得走了，老朋友们。我的这位朋友已经看到了我在星期天下午的无所事事。现在我得去完成一些特定的任务，因为今天比较特殊，有些问题必须去解决。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他在每天七点钟的时候都会变身成海怪，像双尾佳丽鱼一样，”罗森布施笑着说，“我们都习惯了。”

菲利克斯看起来很惊讶。“我就不妨碍你们了，伙计们，”他说，“此外，我还得去找个住宿的地方。你住哪儿？也许我可以在那附近找个地方——”

“我现在还不会回去，而且我也不推荐你去那附近住，”雕塑家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结束了他进一步的询问，“明天早上你可以到我的工作室找我。今天我们就此别过，祝你好运。快来，霍莫！”

他朝着自己的朋友点点头，没和他们握手，拉下帽子遮住眼睛，和他忠实的狗儿一起离开了花园。

他们看着他快步走过广场，朝着广场另一边的一辆两厢马车走去。马车就停在大门不远处的树荫下，明显就是在等他。然后，在他走进马车的时候，他们明显看到里面坐了个人；他们只瞥到那是一个穿着亮色裙装的女人，还有一个小孩，他的一只小手放在马车窗户的遮阳伞下。除此之外，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尽管天气炎热；随着神秘马车的飞驰而去，目送它离开的这群朋友们都彼此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他似乎有小孩了，”菲利克斯说，“为什么他从来不跟别人谈及此事？甚至也没有告诉我——与他交情最老的朋友。他从未跟我提到过他的婚姻，虽然在大约六年前，曾出现过这样的谣言。我觉得这整件事情也许还没有落实，或者说结局不怎么美好。但是，现在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一个人。你们了解他的私生活吗？”

“一无所知，”那位画家说道，“我们从没有去过他家；每当有人问他住在哪儿，他都会变得很生气，一语带过，就像几分钟之前那样。至于女人，他们从不会去招惹她们，你可以从他的所作所为中看出这一点。尽管如此，他家里是否只有他一个人，我们就无从得知了。曾有个好打听的人在一天晚上跟踪他回到了他的住所，但是他却完全装作不认识。”

“我觉得，”埃尔芬格说，“一个星期有六天他都和我们待在一起，而且给我们带来这么多的欢乐，那我们至少应该将最后一天的时间留给他独处。现在，我们还是先帮男爵先生找到住所，讨论一下我们今晚该怎样向他展示我们的城市才是正事。”

在快到午夜的时候，菲利克斯已经在那里欣赏了好几个小时的夜空，他离开了这个啤酒酒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套可以俯瞰花园的舒适小屋，不远处便是安静的街道——一种奇特的沮丧感觉突然袭来。他现在已经可以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了。没有人能够享受到他所能享受的完美自由。而且，还是在一个欢快而且充满活力的城市，并加入了一个自由且随意的艺术家圈子——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他得偿所愿，而且还让他重新找回了很多曾被毁灭的希望。仿佛只有这样的氛围才适合他，即使是在旧大陆，但是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才能找到自己曾非常向往的、仿佛在海洋上翱翔的、不受控制的自由。尽管如此，他还是深叹了一口气爬到床上，躺了很久之后还是没能睡着——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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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啤酒花园，带有露天场地的酒馆，露天场地通常布置得很像花园。

第八章

接下来的那天早上，菲利克斯抱着一摞手绘本来找詹森。而詹森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它们，耐心地听着他对那些奇遇的讲解，而其中许多都是一些草绘的插图，可他丝毫没提那些绘本的艺术价值。

当他翻过最后一页后，詹森平静地叹了口气，开始将那些绘本堆起来，筑成了一个小小的书塔，菲利克斯不得不问，他是否有些进步。

“进步？那有什么关系呢？要取决于你怎么看它。”

“那你怎么看呢，老朋友？”

“我——嗯！我是从地理学角度来看的。”

“你说得对极了。我这下算彻底明白了。”

“别生气，我亲爱的朋友，别误解我的话。我是说，你还处在初学阶段，即便你环游了世界，我要说有任何进步，都是些假话；可毕竟，你努力四处游转。尽管这样，我仍感抱歉。”

“为什么？”

“你是真的热心于搞艺术。也许你仍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半吊子，因为你具有达到非凡程度的必要品质。”

“是什么品质呢？”

“自信、时间和钱。不，先别生气。我说这些是非常认真的，而，当然，我没有必要让你相信我这么说是出于好意。认真说：你的这些旅行绘本画得非常有技巧，以至于一些插图纸都会认为有这样一个特别的艺术家在它们身上作画非常幸运。可我希望，既然你决心成为一名画家，你就不该画得这么熟练。”

“如若不然，还可找到补救办法。要是你给我一个模型，你很快就会发现我是多么不熟练。”

雕刻家轻轻地摇着头说：“不是双手，而是思想造就作品的超凡魅力，遗憾的是这种魅力却走错了方向，因为感染到你和那些非专业人群的是一种冲撞，所谓艺术家的敏锐，这些东西都是艺术家走上正轨的障碍。就好比不按平时的套路学习书法，取而代之的是速成法，那么永远也别想写出好书法。因为这种思想就是速成者所追求的，就像蹩脚的艺术，用替代品替代信件，用象征的东西代替形式。这样，所有顺应天成的形式所传达的真实感受、意义和美都失掉了。为什么业余爱好者会比真正的艺术家更快放弃呢？因为在一种压缩式的引导下，他们更愿直接看到事情的结果——相似度、精神、体验的美。因此，他们通常会超级熟练地从脸部开始，比如，在脸部敲敲打打，人们都会惊呼：‘好像！简直活灵活现！太快了！’真正的艺术家懂得掌握节奏，画出来的肯定是佳作。真正的演员明白花在作品上的时间的长短绝不是衡量优秀与否的尺度，演员不仅有对比例的大致观念，而且有对正确形式的想法，直到完全公正地完成之后，他才会休息，也就是说，直到他将眼睛所接受到、内心所理解到的内容由内而外地完全表现出来之后，他才会休息。他会短暂休息，在这休息期间，他会将湿衣服从他的酗酒女人身上松开，但是，在此之后，他会继续工作，你完全有自由相信所有这些仅仅是我的个人观点，仅仅是对真正艺术的夸大看法。

“在日常生活中，演员与业余爱好者间的区别仅仅在于前者将表演视为职业，而后者只是为了个人的消遣。据此，当你将男爵、政治家、法官或者活动家完全抛开的那一刻，你将成为一名演员，你有了自己的想法，并且都会在每一天抽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倒弄黏土，弄脏手指。如果你对此坚持不懈，那么台词对你而言会变得很难，在几年的时间当中，跟其他人一样，你无须掌握必要的机械技能。就算是像成为一名学术教授那样的远大理想，在你而言，也不该是无法企及的。除此之外，若要继续说，在我心中，我将会把你视作一个天生的外行，你可以和蔼地对着我微笑，推举我成为你的学院的荣誉会员，把炭火堆在我的头上。噢！我亲爱的孩子，我告诉你，如果你近距离地审视许多伟人，你明白的不会比那些由谎言、优雅的服饰或者再加上一点所谓的灵感而堆砌成的虚假而美丽的业余艺术爱好明白得少。我知道，画家们带着无畏的勇气，奋笔疾书画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一匹马的头或者一棵橡树，就像一个速记员会将一个两小时的演讲压缩在一张八开的纸上。但是上帝怜悯他们，因为他们在停止所作所为之前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此番对话结束后，画室里一段时间静得出奇。只听见麻雀的啁啾和霍莫那沉重的喘气声，因为那位老朋友又已在附近的圣作坊享受他的晨眠，又可听见助手拿着七八种凿子，凿啊、刻啊发出的噼啪声。

“谢谢，代达罗斯，”最后，菲利克斯说，“总的来说，你说得对极了，我非常感谢你如此彻底地提醒我。可是，经过你的允许后，我打算保持我的想象，直到通过自己的经验变得明智。如果，从现在开始一年后，你给我讲同样的事，你就会发现我是多么虔诚地捶胸忏悔我的罪孽。可现在，让我犯一些罪吧。看这里，我已经脱了衣服，我只能卷起我的袖管。”

带着自然的笑容，詹森回答道：“就这样吧，虽然不是上帝的旨意，但是现在就依你的吧！”

他走到一个大橱柜前，拿出一个颅骨，将它放在窗边的小桌上。同时，又从角落里拖了一张造型凳，放在桌前，一言不发地指着桶里潮湿而发着光的黏土隆起部分。

“我们要学颅相学吗？”菲利克斯非常紧张地笑道，他心中开始产生一阵怀疑。

“不，我亲爱的朋友，可是我们必须努力尽可能逼真地仿刻出这块圆骨头……一旦我们掌握了骨骼之后，就有足够时间来完成身躯。”

“要我仿制一整个骨骼吗？”

“骨头连着骨头，一直到脚趾。这样我们就可以结合解剖学练习造型。是的，我亲爱的朋友，”他看到学生脸上那惊恐的表情，笑着说道，“若你想刚开始就从女人柔软而细嫩的肉开始，那可就是对自己不负责。然而，既然你已经在这个方面有了不少准备——”

他突然停下来。这时，在外边的楼梯平台处传来一个女人悦耳的声音：

“请问明娜·恩格尔肯小姐的工作室是由此去吗？”

“若你不嫌麻烦再上一层，”门房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在右边——门牌上有名字。小姐之前两小时都还在那里。”

“谢谢。”

“一听到那声音，詹森便匆忙跑到门边；他将门稍微打开，然后往外窥视。最后他转身对着菲利克斯，安静地开始工作，他的脸有些发红。

“那女人是谁？”菲利克斯问道，尽管他对此事并非特别好奇。

“我们昨天见到的陌生人。真奇怪！我一听到那个陌生的声音，她的脸就又浮现在我眼前。”

菲利克斯并没说话。只顾爬上他的造型凳，在一个黏土球上开始雕刻颅骨，看上去已经对新工作入了迷。

可是，他们工作时，从来都没有像这样，一言不发地待在一起过。这样持续了十几分钟，突然听到有人轻声敲门，接着罗森布施兴高采烈地走进来，一脸顽皮的样子。

他向朋友们点头以示招呼，接着朝他们走近了些，带着几分故作的神秘感强调说：“你们知道是谁在楼上吗？是美术馆里的那位小姐！安杰莉卡正在画画——她成功了——她将画中人塑造成一个果敢的女人，并且能像魔鬼一样守口如瓶！你姑且想象一下；我今天一大早就看见她在收拾屋子，就好像女王要来参观。所以，她的工作室看起来总是优雅而整洁——四处可见鲜花，满屋都是呛人的花香。可今天，竟成了十足的展览屋！‘安杰莉卡，这究竟是什么？’我问她，‘今天是你的生日吗？还是你要订婚了？或是你要画一位俄罗斯公主？’因为我早就将昨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她把放在椅子上的旧黄绢靠背翻过来翻过去，好像是想把洞最少的那一面展示出来，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说：‘做你的事去，小美男先生。’她发脾气时总这么叫我，‘我今天在家可不是为了你！’她用这样的方式自然地将我拒之门外，便没有再多的客套礼节，是的，我必须承认，我很喜欢她这样；有活力，毫不畏惧，有表达想法的勇气，这些特质就是在一个女人身上，也是很好的。于是我撤退了，边走边疑惑着。准备工作的时候，我听见有人上楼来了。是的，我对了，她朝安杰莉卡的房间走去，因为我和安杰莉卡房间的隔墙并不算厚，他们刚说话也没有注意压低音量，于是，我解开了所以谜团，就是昨天那位美女，她准备画画，她的名字叫朱莉。现在我向艺术界的朋友和同人承认，我们是男人还是胆小的懦夫？我们是能默默忍受一个女人在我们眼皮底下拿走这样一个奖项吗？是要在我们的屋檐下对这样一个绝世美人处处保留吗？或者，我们应该像真男人那样冲进屋里，以艺术的名义，围攻这样一个固执的女子，用武力或者言辞，强要她把门打开。”

“罗森布施，我建议你悄悄地再去楼上，将你对吕岑战役(1)的军事狂热发泄出来。”詹森面无笑容地回答道，“但是，如果兴奋不能激发你采取行动，那就用你的笛音穿透墙壁，表达对那位夫人的尊敬吧。也许他们会邀请你过去，朗诵一些你的诗。

“可怜的嘲笑者！”那个善于画战役的画家大声呼喊着，“我思量着拿这个消息回报你呢，但是你缺如此野蛮粗鄙，竟然不能产生一丝一毫的激情，好吧，愿主与你同在！看来我在这儿是没法被理解的！”他冲出了门，果然，不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最催人心软的笛音。但是，在隔壁房间里，似乎并没有人理解这门语言。安杰莉卡房间的灯仍然没开，在几小时之后，房门打开，传来轻轻下楼的脚步声，在楼下窃听的人以此判断座谈结束了。在晚餐时间即将到来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用人已经停止干活儿，离开了房间，詹森也离开了，尽管，他很规律，一般不会在两点以前休息，现在他放下了建模工具。“来，”他说道，“你必须向我们的房客表示礼貌。”

他们走上楼梯，首先走进了罗森布施的工作室。没人在意他的长笛演奏。现在，罗森布施正坐在画布前，急切地通过画笔将自己的愤怒泄于笔尖。他的房间也呈现出一片非凡之象：墙壁闪着光，就如机械库的墙壁，上面挂着陈旧的武器，有戢、步枪，还有剑。四处都是带马刺的军靴，还有皮革项圈、马鞍和奇异的马镫。一面巨大的铜鼓，摇摇晃晃地放置在一个陈旧的手扶椅前，主人把它当做桌子，上面堆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些有着大红色花的仙人掌在窗边盛开着，在他们中间是一些精致小巧的钢丝笼子，装着两只不知疲倦不停上蹿下跳的小老鼠，它们吱吱叫着，红色的小眼睛里露出对两张新面孔的羞涩。

吕岑战役在画架旁边立着，这真是一幅满富激情的作品，菲利克斯可以问心无愧地赞美这幅画。画中的马栩栩如生。特别是当画家坦白自己有生以来从未骑过马时，男爵更是不敢相信。他们对此打趣了一番，罗森布施也为维护浪漫派发表了一篇诚挚的演讲，然后，罗森布施脱掉了陈旧且满身补丁的瑞典骑兵夹克，他经常穿着这件衣服作画，据他说这样可以产生真正的英雄精神，罗森布施不顾天气炎热，穿上了一身紫色的天鹅绒外套，以便和朋友们一同拜访隔壁的房间。他们的敲门换来了安杰莉卡热气的回应，罗森布施一点也没夸张：工作室确实像为了节日而装饰一番的温室样般，草图，半成品的绘花图被用作装饰品，画家自费在房间的东面开了一扇窗，以便在她的工作不需要纯粹的北光的时候，给她精心照料的花儿充足的阳光。这些植物着实长得很好，三簇两簇地开着，棕榈和无花果细细的茎几乎要触到天花板了。

安杰莉卡穿着过时的外套，站在画架前面，她的草帽斜在一边，双颊绯红，她正忙于将背景色弱化，所以当朋友们进来时她没有停下工作，只是轻轻点头示意。

“她走了！”她对着朋友们大声说道，“不然的话，无论我多么愿意，也不能让你们进来。我的朋友们，你们无法想象她有多迷人！如果我是男人，我就会娶她，不然也会为她而死！”

“你就别自顾妄言了，”罗森布施挺直了腰板，摸着他浓密的胡子插嘴说道，“让我们来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这么危险。”

安杰莉卡从画架边移步转身。

“先生，”她说，“我希望你能赞美我。或是我非常善于画烤鹅，要么就说这将成为我最得意之作，真正的艺术品。且看看这些曲线！都是这么大弧度，简单且高贵，就像天外之物。我第一感是立即开画，但是，在关键时刻，我意识到这样便会非常愚蠢。因为我能有越长时间研究这张天人般的脸，便会越开心。看看这身形，詹森，你经常遇到这样的事物吗？”

“这位夫人很有范儿。”罗森布施评价道说，似乎是想尽可能平息怒气。“但是，她看上去不是特别年轻，要么就是你的深色调为她增添了十年的岁月。”

“你真是个怪人，小美男先生，”画家生气地回答道，“在艺术上，你只能炫耀那旧皮革，但是在生活中，哪怕学校女孩们的皮肤再红润、再光滑，也无法与你相称。是的，我的美女刚才告诉我她已经——但是，我还没傻到告诉你们这些绅士一个女孩儿的秘密。但是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到目前为止二十年，就算是漂亮精巧的娃娃的脸也会变得发旧和退色，可这位女士也会一如既往地美丽，人们还是会在街上为她驻足。”

“那么我们可以问问她是哪个国家的吗？”菲利克斯询问道。

“为什么不能？她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来自萨克森，尽管你们绝不会从她的口语中察觉，她的名字是朱莉，她在一年多前失去了她的老母亲，现在在世上孤苦伶仃。但是，我们不仅仅是在说闲话，而是在就艺术进行深刻的对话。她对这些事很有见地，比我们许多同行都要有见地。如果我不让你们打搅我的工作，而是继续在今天之内，在颜料风干之前完成这幅背景，绅士们，现在你们得向我道别了。”

直到现在，詹森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他朝安杰莉卡走过去，伸出手说道：“我亲爱的朋友，若你不将它搞糟，定会有你的好处，再见！”

他默默地转身离开，目不斜视地大步走出了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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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国的吕岑是著名的古战场之一。历史上曾爆发过两次大战。一次是在第一次全欧大战中，即17世纪初的30年战争，瑞典与德国之间的大战。另外一次是拿破仑时期的战役，爆发于1813年，是第六次反法同盟之战的第一战。

第九章

当他的朋友在街上追上他时，他一路沉默着，神情严肃。同时，罗森布施用最华丽的言语赞美了那幅画作。

“若我的心不是被双手紧锁，”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持之以恒并非空洞之梦。并且若有人想成为安杰莉卡的罗密欧的朱丽叶，她就会把那个人的眼睛挖出来。不过，你要把我们拉到哪里去呢，詹森？”

“我们去看‘胖罗塞尔’！”

“那我更想马上离开，找地方吃东西去了，然后，我就在那里等你们。我已经发过誓，我不会在吃饭时间之前去拜访那个纵情声色的浑蛋。恶魔会带走那些懒惰的酒色之徒……”

结束这凶狠的咒骂之后，他微笑地向另外两个同伴点点头，把他那顶大帽盖住左边的耳朵，吹着口哨转身走进一条小巷。

“我们的朋友小美男如此生气咒骂着的那个‘胖罗塞尔’到底是谁呢？”菲利克斯问道。

“他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生气。他们两人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这个‘胖罗塞尔’叫爱德华·罗塞尔，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他并不需要靠画画来维持生计，因此一直让自己的卓越天赋潜藏不现。不过，他一直认为自己是集懒惰和艺术业务爱好为一身，而罗森布施经常为此而和他发生冲突。因为，他基本不会用自己的能量去创造一些有意义的东西。我们到了。”

他们穿过一个美丽的花园，走进一间看起来像别墅一样的房子。他们正在爬的阶梯上铺着红软毯。精致的大理石、青铜色的树枝状大烛台和瓷罐上的有花植物让整个大厅看起来闪闪发光。

他们走进上面的工作室——与其说是工作室，这个房间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摆满艺术品的博物馆。这时，房子的主人从一张外面是豹皮的矮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身材略显肥胖，但头部看起来显得很高贵。他的脸色非常洁白，眼睛亮黑，双手一看就保养得很好。他留着稍长的黑胡子，头发看起来如丝般光滑。他让人想起那些美丽高贵的纯种东方人。而褐色的土耳其毡帽、杂色的波斯晨衣搭配着拖鞋，让这种印象更加强化。

这位画家缓慢但非常诚挚地上前迎接他的朋友，和他们握手，说道，“其实我昨天已经见过你了——透过百叶窗，男爵先生。当时小美男那个狡猾的家伙在楼下试图用他的笛声引诱我去晒中午的烈日。那是违背我原则的事情。或许汗流浃背地吃着面包，感觉还不错，但是，流着汗去欣赏艺术品的话——没门！请原谅我穿这身服装。我十五分钟前刚刚洗完澡。你们稍等片刻，我马上去换身合适的衣服。”

他走进旁边一间由白色挂毯隔着的小隔间，在换装的同时还一直和他的朋友们说着话。

“看下我前天刚买的《博科林》吧，就在窗边的画架上。我很高兴能拥有它。对了，詹森，你觉得如何呢？在缺少艺术的今天，这难道不是一件让我们得到安慰的好东西吗？”

那是一小幅森林画，被放在靠窗的位置，光线非常理想。它描绘了一片长满高耸的橡树和月桂树的茂密树林。透过树林中一个狭长的小间隙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而一角落则是一小片蓝天。在树的脚下，一条小溪流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一个仙女半睡着依靠在岸边。一个婴儿待在她身边，小巧的鼻子紧紧地贴着母亲的胸部，似乎正在吮吸着乳汁。画中央，一位年轻的父亲靠在一棵茂盛的大树上。他是一个身材颀长而强壮的农牧神，手里拿着刚刚被用来吹奏帮助他妻子入眠的长笛，欣慰地看着他的家庭。

当罗塞尔再次出现的时候，菲利克斯和詹森还沉浸在这幅令人陶醉的画中。

“令人耳目一新，不是吗？”他说，“知道仍然有人心怀如此美好的梦想，并有勇气告诉他人，这真让人感到欣慰。这个人是少数几个让我感兴趣的人之一。你肯定已经在沙克画廊看过他的大作，应该没有吧？因为你两天前刚到慕尼黑，我会原谅你的无知。我会带你去那里，让我的新偶像多添一个崇拜者是最令我开心的事情了。”

“首先，”菲利克斯笑着说道，“不知你是否能为我展示传说中爱德华·罗塞尔的大作呢？我朋友的介绍让我对此感到非常好奇。”

“我自己的不朽之作！”画家大喊道，用手指着詹森，说，“我知道谁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了。我知道，那些我一直非常尊敬的我的朋友，他们就是一个小阴谋集团，总是抓住一切机会在我面前调侃我的画作少。我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并且也坦率称赞我的一些才能。我不习惯与别人分享一些好的观点，也不会将它们付诸实践，我应该为此感到羞愧。我不否认自己具备各种成为艺术家的有利条件，感觉、头脑和一些对真正艺术的洞察力。遗憾的是，仅仅缺少一样东西——真正创作点东西的动力。我应该生为一个没有双手的拉斐尔，并且为这样的命运自鸣得意。你们不想抽根雪茄吗，还是更喜欢土耳其长烟呢？考虑到现在这炎热的天气，来些小茶点不失为一个坏主意。”

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他已经敲了下一个雕花的银铃。

一个身材秀美、举止优雅的女仆走进房间。画家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接着，这个女孩儿就离开了。五分钟后，她和一个拿着一藤筐玻璃杯的男侍从回来了。

“我亲自从希腊的萨摩斯岛买回这酒，”罗塞尔说道，“你们至少应该品尝下，并为我们的友谊举杯庆贺。”

“请容许我暂且违背这种友谊，问一个有点轻率的问题吧。你为何要把自己的才能像埋藏金银财宝那样隐藏起来呢？”

“我亲爱的伙伴，”艺术家冷静地回答，“答案比你想象中简单多了。我的目的和所有人一样——让他们尽情去唠叨那些职责、德行或自我牺牲什么的吧——尽可能地过得开心、幸福。但是，我觉得，幸福仅仅由这些东西组成：为自己创造出某种生活状态，某种能让自己在其中找到个人特性之巅峰的生活方式或追求，并完全享受自己特有的才能和天赋。由此，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没有比去反对一个享受自己生活方式的人，或去劝说一个人模拟某种别的生活方式更愚蠢的事情了。当一个人通过他的生活方式，让自己更加感到他是一个特别的个体，自然就更能达到他被创造出来的最初目的，他就会对自己和自己的状态有更多的满足感。所有的不快乐源自于人们想去做一些不适合他们的事情。如果你把一百万元送给生来就极具乞讨天赋的人，那你会让他变成一个不快乐的百万富翁。你让他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对于一个正在受苦的艺术大师，或一个修行者，或一个修女，如果你立刻为他们提供健康舒适的生活，他们会立刻失去所有的自我特性和所有的快乐。因为，我们可以理解，有些人只有在自我折磨的过程中才会意识到自己的自我特性，进而能够更好地表达自我。对于这些人来说，一种宁静安逸的状态是一种屈辱，而所有真正高产的艺术就属于这类人。他们去工作，去创造一些以后会被视作他们才能之纪念的东西，这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是最好的幸福。并且，按他们的说法，这种幸福应该更加可贵，因为他们大部分人都没办法在缺乏这种幸福的状态下生活下去。当我躺在床上，用我的雪茄喷烟作画，或观看那些有创造力的人在过去创造出来的作品时，难道我不是在很好地运用你所深信的那种被埋藏在我体内的宝藏吗？一个人对这些事情有自己的观点，并且也是他——一个无比和谐快乐的人——适合做和喜欢做的事情，但是却被他的朋友指责为应受报应的懒惰，这合理吗？有时，当这些庸俗的偏见对我发起攻击时，我确实会突然变得极为活跃和积极。然而通常在这种突发状态持续最多一周之后，我就会突然看到这个过程的愚蠢，并把那些未完成的涂抹图丢进某个黑暗的壁柜，让它们和那些不朽作品的晶胚共处一室。啊，我亲爱的朋友，世间有太多的奋斗、进取和劳作，像我这样一个无害而安静的艺术爱好者或许能被容忍，当做是这种劳累流行病的有益解药。”

“今天我们可以先不争论这个，”詹森微笑着打断罗塞尔，“我还没有撤销我们的老赌约：有一天你会从这张被你塞满谬论的舒适之床上走下来，开始用别的方法追寻幸福的。但是，与此同时，你也很可能会再次出现在我的工作室。我想知道你对我的跳舞女孩作何评价。”

“我会来的，汉斯。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在你的‘圣工厂’里因看到的东西而感伤。对了，下个周六轮到‘天堂’了是吗？”

“当然。秋天来临前的最后一次。那些家伙基本都已经开始准备他们的暑假了。十四天以后，我们三个很可能是唯一还留在城里的人了。”

他们离开了工作室，画家把他们送到了前院门口，非常诚挚地向他们告别，并真诚地表达自己希望能多见到菲利克斯的想法。

“你们说什么‘天堂’啊？”当他们两个单独走到大街上时，菲利克斯问道。

“你应该亲眼看看。每个月，我们都会聚集一次，试图欺骗自己相信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上摆脱社会的伪善，再次回到一种纯真的状态。在几年之后，我们真的获得不小的成功。一小群真诚的家伙被凝聚起来，大家都一样对我们社会状态的扭曲有相同的认识。但是，德国人毕竟不是一种社会生物，他们在拉丁人和斯拉夫人(1)——他们喜欢为了谈话而谈话，不大习惯说谎，天生具有仁慈的圆滑，关心自己的邻居——中创建了这样的社团。或许我们有一天能在一些大城市中习得这些习性。但是现在，这些东西显然和我们这个国家的天才们还扯不上关系，可以说有待发展。所以，后果就是，在这座所有社会性艺术都非常滞后的艺术之都，一个人只能在两种罪恶中选择一种：传统的社会娱乐生活，基本就是吃吃喝喝，并且其枯燥的劳动不会获得公平的补偿；另外一个选项就是像啤酒桌上的市侩酒徒般的生活。因此，我们通过了另外一个计划。不可否认，只有所有的参与者都对自由有相同的渴望并且同样尊重邻居的自由时，这个计划才可能成功。比如说，当一个人赤裸裸地、无拘无束地展示出他真实的自己时，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怀着敌意去评判和攻击他的弱点，每个人都如此，这样每个人才可能展示出他真实的特性，而不会被歧视或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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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欧洲各民族和语言集团中人数最多的一支。

第十章

刚开始游荡在那古雅的街道上时——因为他要尽可能避免镇上那些新建的和荒废的住所——菲利克斯完全沉浸在南德生活的韵味中；那种狂放而无拘无束的欣喜感，那永恒的假日心境，他们崇尚的就是“做你所选”。然而，这种欢乐的状态仍然有阴暗的一面；若没有一些更高利益的牺牲，就不可能建立一种能让各个阶级轻易融合的均衡特色和教育；无产阶级的缺失便会造成一个富强的理智上层社会的缺失——除了此次环游会让他更加深刻地洞察各个国家的文明外，所有的这些关于政治和社会的思虑无一不进入我们这位朋友的脑海。经过一阵无声的精神反抗后，他高兴地做起了那些在他之前的小镇里最容易引起不满的事。他走进脏乱不堪的餐馆，他参观最朴实无华的啤酒花园，他在没有铺桌布的桌上吃饭，他用在水管那儿冲洗好的杯子喝酒；而似乎他想要完善幸福的唯一情况就是：与他争执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社会人士，在不经意路过的时候，带着无声的恐惧，看见他在自我放逐的过程中是多么快乐。

然而，因为凡是一时兴起的事物都带有一种隐秘的不满足感，所以他也不甚满足。再一次随性而游，尽管看似愉快，可毕竟，与他多年前第一次展开羽翼相比，已是南辕北辙。总之，沉思片刻之后，他既不愿遗忘，也不愿自欺，不得不屈辱地承认，他已不再年少轻狂，不能将生命视为变换场景中的华丽冒险，并且，在这成熟的岁月里，你要依赖的是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而不是那些逝去的片段和坐在聚光灯前的观众。

诚然，他一开始就热烈地投入到学徒身份中。可他的意识太过细腻，无法忘记詹森关于他不适合搞艺术的话语。朋友们为他的决定而祝贺他，可谁又知道，除开那些能让他快乐的东西外，他能否感受到一个生活在这不完美世界中的人所尽可能感受到的满足感呢？而他骄傲的内心告诉他，那些如今的同伴并非打心底认同他有才干，而是将他视为仅因突发奇想而从事一门艺术（这门艺术与他所处的阶级更为相称）的怪人。

这种不幸的感觉又被这样一个事实加重了：尽管他们每天都待在一起，可他与此处唯一一位老朋友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以往那么亲密了。

多年前，自他们在基尔相识，就很快变得密不可分了，当时菲利克斯刚开始学习法律。那位孤独的艺术家尤其需要一位有真知灼见的朋友，而早年才华横溢的他也欣赏他的勇气，并对他的作品深感兴趣；菲利克斯很快便感受到了生活的乏味无趣，因而渴望另外一种生活。为了能和詹森一起创造各种高贵的艺术，他挤出时间去啤酒俱乐部和击剑学校独自享乐，晚上又待在他朋友的小屋里，吃着简便的晚餐，喝着小酒，还一边聊些私密的话。回望至此，那真是整个年轻时代最欢乐的时光。甚至在人们看来，詹森是一个想象丰富、沉默寡言却力道十足的人，他无欲无求。众所周知，他来自农民家庭，没有师友的鼓励，仅靠自己坚强的意志成为了一名画家。他在其他领域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功。逐渐地，人们开始注意到他的才能，他也开始接到一些订单，他就以此勉强度日。可因为他不屑让自己在社会上崭露头角，不允许自己被小姐们追捧，不愿融身进各种美学流派，所以人们最初对他的兴趣很快就冷却了；人们耸耸肩，又让这个对抗着艺术现代之流的怪人，与他的裸神画，以及对社会传统公开蔑视的态度一道沉沦。

若说菲利克斯那时喜欢他，那么如今，他对他的喜欢又有些不同，分别多年之后——在与一些人不赞赏他艺术的人打过交道之后，他的内心已经变得难以接近，即便是对他几个来往密切的朋友来说也是如此。可时间流逝，并非无痕。他们开始疏远他，即便是那些他在当时愿意向其吐露心事的人们也开始疏远他，而他只是刚开始流露出一些亲和感，之后，两个老朋友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极其平和，这种关系并不比詹森和这个小圈子里的其他人之间的关系亲密。学生在老师身边工作的那些冗长时刻里，他们有成千上百个机会回忆往昔。可雕刻家似乎在避免回忆过去。后来，对于他们的爱情故事，两者之间也没有秘密；而此刻，菲利克斯几度尝试谈论詹森的上一次婚姻。可他一提出来，詹森脸上就出现恐怖的暗云。他将谈话引向一种充满了苦涩而讥讽的方向，很快又陷入了比之前更为阴沉的沉默。

菲利克斯感到这种缄默沉重地压在他的精神上，而即便没有这些，他的精神依然沉重不堪。随着他爱情的罹难，他又回归到友谊上来；而如今，青葱岁月已不再，徒留空旷与荒凉；而一度柔韧的土壤，如今已成粗糙的岩石。

一晚，他独自走在布伦纳大街上，心情并不算愉快，他遇到一位漂亮的陌生人，她每天都会去找安杰莉卡，而安杰莉卡却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她看似要走路回家，她的老仆人走在她身后几步以外，替她拿着围巾。菲利克斯向她鞠了一躬，而她也远远地向他致意。她很显然没有认出他。之后，他见她走近屋子，不久，一楼角落的屋子里就亮起了灯。他轻易就可以看到她趴在窗前的样子，可他一点都不愿这样做（尽管他很欣赏她的美丽），因为一切美丽迷人的面孔都会让他想起他逝去的爱人，并让他陷入忧戚的沉思。

正如今日。独自游荡在这全然陌生的城市、游走在根本就不会在意他的人群中、与他相爱的人天各一方，他忽而感到，这是多么荒谬而愚蠢，他不禁笑起来，随即发出一声越发忧伤的叹息。

以他现在的心情，他觉得与朋友们汇合有些不太可能，而此时他们正在啤酒窖那里等着他。詹森一如既往地参加了聚会。但是，即便他们之间还一如往常，可菲利克斯今天还是想避开他。

当他发现自己在这样一种心境下无法忍受与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时，他总结出一点，只有在马背上他才能体会到快乐。

他来到附近的马厩，很快就骑上一匹壮马的马背，绕着方尖石碑广场慢跑了一圈。他骑着马，沿着漂亮的宽街道一直走，穿过卫城的大理石门出去，在通往宁芬堡别墅的林荫大道上快马加鞭地跑起来。但即便是在这清风徐徐的安静野外，天气仍然湿热难耐，不一会儿，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它以适中的步态向前走着。

街道上有些冷清。只有少数几个步行的人从小镇往家的方向踱去，还有几个士兵唱着歌手挽着手从酒馆出来。他们跟在一个女孩儿身后，这名女孩儿正趁着天色未晚急忙地往镇上赶去。她打扮整齐，面容姣好，发型紧随着当代潮流，松散地披在肩上。这样的打扮引得身后的那些士兵都上前搭讪，她急促地怒骂了他们几句，却引得他们更加地放肆。其中一人抓住她那飘逸的长发，另一个则嬉笑着想要抓住她的胳膊；恰巧树后面的人行道非常荒凉，她一直试图甩开他们手钳一样的魔掌，却徒劳无功，正在这时菲利克斯骑着马儿飞驰而来。他大声呵斥要他们立即放开那个女孩儿，滚一边去。不知他们是把菲利克斯当做着便装的长官，还是被他那命令式的口吻吓坏了，他们立即照办，并立即飞奔回营房，这些营房像巨大的高塔一般矗立在昏暗牧场的另一边。

救星现在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女孩儿。很明显，他曾见过这个小小的鼻子，这些白玉般的牙齿，还有那红色的头发，就在他第一次去詹森办公室的那个早上。最后他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晚上好，岑茨小姐，”他说，“你一个人走，很危险呢！”

“危险！”她笑着回答到，因为她立马就认出了他，“有什么危险的？他们又不会吃了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但是如果不是我恰巧路过——”

“你以为，没有你的帮助我摆脱不了他们吗？我跑起来可是和风一样快。即便骑在马背上，你也抓不着我。”

“来试试看啊，你这个小女巫！如果你不小心——”

他弯下腰，也想要抓抓她的头发。但是她纤小的身姿立即转了一圈，再次轻巧躲过，然后便像闪电一样跳到旁边窄窄的沟渠边，在他坐正身姿、准备走到她身边之前，她已经神奇地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他的马儿被这个女孩儿的突然消失吓到了，一会儿之后才恢复正常，让它的主人整理好自己。现在，当他镇静下来之后，才半含笑半嗔怒地冲进牧场追寻逃命的女孩，但却没有找到任何踪迹。他呼喊着她的名字，循循善诱地劝说，并保证只要她出来就再也不碰她了。正当他准备放弃寻找，有些生气地扯过笼头，转身向林荫道上走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从他身边的一堆石头后面传来了刺耳的咯咯笑声，刚才因为自己的担心而忽视了这个地方；岑茨突然冒出来，冷冷地向他走过去。

“现在你知道自己抓不住我了吧，如果我不自动出现的话。”她大声说道，“你就别再说话了，快点回家吧，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真是个十足的女巫——那就是你！”他大笑着说道，“我明白了，更多的是别人害怕你，而不是你害怕他们。但是，岑茨，既然我们有机会在这里相遇，那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再去找詹森先生了？”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有些讨厌了。她迅速转过身，一边整理着她那蓬乱的头发，一边没好气地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对我也是一无所知。我有权利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时当然，岑茨。但是如果你还能来詹森工作室听听他的理由就再好不过了。我也是个艺术家，而且非常想要给你画张画。要是你不想再去那间大工作室，我住的那里非常安静，如果你来找我，没人会知道的。你会发现没人会伤害你，而且我也会付给你高报酬——你可以自己说个价。”

他说话的时候，岑茨一直都在不停地摇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因为她埋着头，下巴紧靠在胸前。现在她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微笑的样子非常迷人，如泻的长发也被编织在了一起，她说道：“一直以来，我都想要骑在马背上，绕着圈飞奔。”

“这点要求可以满足，”他笑着说，“来吧！不要害怕，把脚放在马镫上。”

他再次向着她弯下腰去，抓住她伸出来的胳膊，轻松地将她拉上马来，她小小身形就像羽毛一样；然后让她坐在他身前的马鞍上，由他牵着缰绳。她立刻用双手扣住他的身体，紧紧抱着他，使得菲利克斯一时间有些呼吸不畅。“坐稳了吗？”他问她。她点点头，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菲利克斯拉了拉缰绳，让马儿绕着圈跑起来，刚开始的时候很慢，然后就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岑茨坐在他前面的马鞍上一动不动，脑袋紧紧贴在他胸前。

“就是这样吗？”他喊道，“还是停下来？”

她没有回答。

“怎样，”他说，“我是不是可以就这样带着你跑回镇上，一直到我家里，不停下来？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要和我一起回去，而且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现在你服不服？”

他拉动缰绳让马儿停了一会儿，好像是要让她喘口气，准备好接下来的长途骑行。但是他突然感到她的双臂松开了，接下来便从马鞍上溜了下去，站在他跟前的暮色中整理着衣裙，有些喘不过气。

“非常感谢，”她说，“骑马果然很有意思；但是够了。剩下的就没什么意思了，所以，晚安！如果你还能抓住我，我就听你的！”

一秒钟之内，她就跳开并消失在最近的房屋后面。虽然他非常想跟上她，但是在附近的花园和树篱的掩映下，他又跟丢了。

几个过路的人从林荫大道上看到了这奇特的一幕。他听见他们在开玩笑，但是他没有听懂。“谢天谢地！”他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在自己家的镇上做出这样的事情，明天一早就会传遍整个小镇，而且还会被添油加醋地夸大其实。但是这里——‘Hier bin ich Mensch，hier darf ich's sein（德语：‘这里我是人，这里我存在’，歌德《浮士德》里面的一句诗）’，黄金自由万岁！”

他心情愉悦地骑着马回到镇上。他觉得自己仍然还能感受到那个女孩儿抱着他的双臂，以及吹到她脸上的温暖呼吸。骑着马吹着风，他仍然觉得有些热血沸腾，无论他怎么策马奔腾都没有作用。他在马术学校放开了臭气熏天的马儿，转身走进布伦纳大街，准备去法院花园坐一会儿，吃个冰激凌，继续回想这个梦境一般的经历。

当他回到朱莉居住的那个房子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那个静静地站在花园篱笆旁，眼睛痴痴地盯着明亮窗户的人是谁？詹森？

为了不被他发现，菲利克斯饶了一大圈，站在街道另一边昏暗的房屋阴影中看着他。整整半个小时，他看到自己的朋友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后来窗户里的亮光被一幅厚厚的窗帘遮住，几乎就在这时，在大门处遥望窗户的那个人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慢慢地离开。

菲利克斯并没有跟着他，他不屑做一个跟踪他朋友的秘密间谍。他完全有机会去思考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却无法找到揭开这个谜题的办法。

第二部分

第一章

安杰莉卡的工作室安静得出奇，几乎能清楚地听到她隔壁邻居的小白鼠传来的吱吱声。通常这时候，它们的主人正狂躁不安，拿着他的画笔在画布上刷刷地绘制着吕岑战役。

安杰莉卡也很忙。虽然她平常喜欢一边工作一边聊天，以便对面坐着的模特儿不致睡着，但是今天她却很少开口。还剩最后一部分了；但是别忘了，最后对整幅画的润色通常都是一个新的开始——每一笔都决定了每一个细微表情的命运，决定着整个表情的成败。

为了下笔更稳，她戴上了眼镜。这副眼镜几乎可以说提升了她整个人的气质；而她常用来擦拭画刷的左边袖子，也因为她的工作激情而开线了；她那标枪一样的腕木和盾牌一样的审美眼光，让她那漂亮而坦诚的脸蛋呈现出了好战的一面，仿佛是在努力释放坐在她对面椅子上的那位迷人公主的魅力，但是这位公主却也一反常态地十分安静。不知朱莉是在思考某些特别严肃的事情，还是像所有坐在画家对面的模特儿一样，只是陷入了某种心不在焉的悲伤之中，这很难说清楚。

朱莉今天特别漂亮。她没穿那件生丝连衣裙，而是穿了一件衣料更加清透的黑色衣服，透过衣服可以看到她白皙的颈脖。安杰莉卡这样做是为了让所有的光线都集中在她脸上；另外，为了让她的左脸轮廓完全显现出来，还将她的少许头发编成了辫子并让它自由垂落在肩膀上，这是这位画家的特别发明。现在，在稳定的光线中，她的面色有点死白，柔软的金发闪耀着温柔却又闷闷不乐的光辉，但是又很明亮，而她那褐色睫毛下的眼睛显尽了所有的温柔却热情似火，这种对安杰莉卡所流露出的坚定的欣赏是一种无法描绘的精髓——只有黄金、珍珠、蓝宝石才能与这种融合的颜色相匹敌。

诚然，青春的第一个开花期已经过了。敏锐的眼睛已能够洞察出她脸上零星出现的皱纹，面容的棱角也逐渐清晰，毫无疑问，这些年来，高贵的气质所体现出来的从容的优雅也逐渐凸显出来。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那些年中，经常在不同的路径之间来回不定，就像是站在树枝上的小鸟，仿佛一直都处于一种振翅高飞的状态，以找到一个未知的、充满诱惑的、漂亮的生存环境，或者热切地四处张望，看看是否有捕猎者出现，或者视野内是否有陷阱。

因此，很难想象这个安静、矜持、迷人的生物也曾和普通的女学生一样，有过一些愚蠢的行为。但是，只要她开始说话，尤其是高兴的时候，她那富于表情的脸就会即刻笑容满面，充满年轻的欢喜，而她的眼睛虽然有些近视，则会轻微地闭起来，露出淘气的表情，只有她那坚定的双唇会保持一种沉思的状态。“你脸上的其余部分，”第一次安杰莉卡这么跟她说，“都是上帝赐予你的，只有嘴唇才是你自己的。”

她打算用这句话把话题引向对事业和经验的讨论；但是她所得到的唯一答案便是来自那双嘴唇的一个意味深长却又矜持的微笑。安杰莉卡是一个情感细腻的女人；这个微笑自然而然燃起她的好奇心，想要了解这个女人更多的过去。在她的第一次尝试遭到拒绝后，因为自己太过骄傲也就没有再次询问。但是她的这种克制在今天居然得到了回报，因为朱莉突然就开口说话了，伴随她第一句话的便是一声叹息：

“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快乐的人之一，安杰莉卡。”

“哈！”安杰莉卡回答道，“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因为你不仅很自由，而且知道怎么使用你的自由。”

“只要是用于正途！但是，亲爱的朱莉，你真的相信吗？我的‘花、水果，以及荆棘’以及我笨拙地想要模仿上帝肖像的尝试已经让我认为，我就是我课堂上最有趣的例子。我最亲爱的朋友，你所说的幸福真的只是众所周知的‘德国人的幸福’——因为没有更大的不幸，所以我们便是幸福的——一种必要的幸福。”

“我能理解，”朱莉接着说，“你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非常满足；可以这样说，当你登上了山顶，环顾四周然后说：没有比这更高的了，除非有人能够踏上云端。但是，你爱你的艺术，因此我认为你会让自己一整天、一辈子都为自己喜欢的东西忙忙碌碌——”

“如果我知道它也会反过来爱我就好了！难道你没看到吗？我的前方布满了困难，小美男先生会说，这是最‘残忍的’困难。你真的觉得艺术很神圣吗？——我的意思是，上帝的恩泽所赋予的神圣——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世界上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我是永远都不会提起画笔的。”

“你永远不会提起画笔？！”

“当然，而是普通的厨房用调羹，或者类似的家庭器具。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不相信我？你是不是以为我曾是一个普通的老处女？我也曾17岁过，而且绝不是其貌不扬的女孩——当然和现在坐在我对面的你无法比——我整张漂亮的脸与常人不同，没有形状，没有风格，就是一个普通的美丽魔鬼。但是，如果你需要我提供一些证据的话——即便我收到过很多的十四行诗，获得很多舞会的青睐，以及其他包含了热烈渴望的精美礼品——但是我仍然是一个与其他人一样干净且充满了吸引力的年轻人。我天生丽质，而且你能从我眼睛中看出，我有一颗善良的心，除此之外，我也绝不贫穷。但是为什么没人向我求婚呢？不，我亲爱的，我曾有过一个求婚者。即便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会特别喜欢那样一个普通人，那时我肯定非常清楚。我还隐约记得那时陷入恋爱的我是多么地快乐，多么地幸福！如果一切都在那条偏僻的小路上继续，我可能会一直处于那种幸福的恋爱中——忠贞是我最致命的错误——即使不会一直那么快乐，但是事情并不是这样。我的未婚夫在游泳的时候淹死了——想想真是荒谬啊！我因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和痛苦而患上了脑膜炎；当我病愈以后，我也就从美丽的魔鬼直接变成了魔鬼。接下来的几年里，我都是一个人，终日以泪洗面；而当悲伤慢慢散去、泪水流干之后，我就成为了一个如此平庸之人，我的青春过早地凋谢，再也没有对谁动过心，但也再没人来自讨没趣。也就是在那时，我们仅有的一点儿财产也用光了，于是我就不得不开始忙于工作；幸运的是，当我还是个学生时，花费了很多时间在绘画上。亲爱的朋友，你相信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所培养出来的品性——无论有多么值得——能让一个人打心底觉得幸福吗？”

“为什么不呢？当所有的幸福随之而来，就像你身上所发生的那样。那天，你跟我讲的那个善良老妇人的故事，就是你去意大利拜访的那位；多亏了你慈母般的朋友留给你的遗产，你可以在这里非常自由地专研你的艺术，不必焦虑；你住在这个漂亮的城市中，周围的朋友和同行都很关心你——所有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幸福吗？”

“是的，确实有很多，但是——我悄悄告诉你——这是我俩之间的秘密，要不是因为我对你有着莫名其妙的好感，如果你胆敢再问一句，我就会立刻咬下你的舌头，而不是告诉你一切——如果最后我能够像我的同名人（老实说，在我看来，她的画相当愚蠢）一样出名，或者能够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我愿意放弃所有这些成就换取普通而平凡幸福的独特好运；能够找到一个好老公，我不需要他多么地出类拔萃，以及几个可爱的孩子，不论男孩还是女孩，只要他们活泼而且有些调皮，这样，我就满足了。现在，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可以嘲笑我，因为我竟然天真地向你坦白了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就像是罪过一样的想法。”

“你当然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家庭主妇，”朱莉喃喃道，“你这么优秀，这么热心，这么无私；你的丈夫肯定会非常幸福。我——当我把我自己和你相比较时——但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彼此称呼为‘du（法语：卿）’呢？我曾与几位女性朋友有过一段不愉快的经历，她们都曾是我最亲密的朋友，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如此慢热——停，停，你放过我吧！——你要把我逼疯了——要是我早知道就好了！就算你了解我又能怎样呢——”

安杰莉卡丢开她的调色板和腕木，在她激动的情绪缓和下来后，迅速跑过去抱住了这位可爱的朋友，而这一举动也最终得到了这位朋友的回应。

“如果我提前一百年认识你，我对你的爱就会比现在深一百倍！”她在朱莉的面前跪下来大喊道，双手交叠放在她的大腿上，双眼透过眼镜虔诚地看着朱莉那张漂亮的脸蛋。

“不，”她的朋友真挚地说道，“你都还完全不了解我。你难道不曾怀疑过，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抛弃了你所渴望的那种幸福，只因为，就像我朋友所说的那样，我是个无情的人？”

“胡说！”安杰莉卡大喊道，“你无情？那么我就是一只以人肉为食的鳄鱼！”

朱莉笑了。

“他们对吗？也许吧。但我自己不这么认为。但是你知道，人们都是用这种方式来展现自己的‘全心全意’，表达自己的情感、慰问、温柔，即使是那些全身冰冷的人也是如此，不然美人鱼会很吃亏的。在我很小的时候，也许是遗传我父亲，他是一个非常严格，而且表面上看起来非常严厉的老兵，不太会表达——即使当时我还是个学生，我都很反感可爱和温和，反感那种装腔作势的多愁善感和谦恭——反感所有那些隐藏在残忍的嫉妒、冷酷的自私自利以及欺骗背后的和蔼可亲。我从不喜欢那种感情用事的亲密友谊，不喜欢那种所谓的生死之交，但是却因为一次舞会上的竞争、一次诚恳的指责，甚至纯粹就是因为厌倦了，而突然结束了。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友谊，但是只有一次。我在那次儿戏的友谊中浪费了太多真挚的喜欢和忠诚，以及未得赏识的自我牺牲！从那时起，我就学会了如何更好地照顾自己。而且，对我来说，给我自己的心设防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我和我年老的父母住在一起，从表面上看他们无趣且迂腐，但是他们都知道怎样才能为自己和我创造一个富有、温暖而且美好的生活，这为我的思想和情感提供了充足的养分。我仿效他们的行事作风、说话方式。这样一来，我就必定会变得非常怪异。在与年轻人在一起时，我的话语会掺杂某些传统的情感，如果这是从一个老兵的口中说出来的就完全情有可原，但是从他女儿口中冒出就有些奇怪了。在很多情况下，当其他人都感动得掉泪或者非常狂热的时候，除了尴尬，我真的没有任何感觉。但是，每当有的事情真的触动了我——美妙的音乐、诗歌，或者大自然的某种神圣，我就会变得非常沉默，完全无法融入周遭七嘴八舌的闲扯中。出于对外界言论纯粹的鄙视，我忽略自己的真实感受，摆出一副冷酷且挑剔的样子，忍受着他人说我不好相处，忍受着她们不愿和我分享那些私密的快乐，忍受着她们说我是一个无情的女孩。我对这些都报以微笑，而我的微笑却让那些靠在一起的灵魂深信我是一个无情之人。因此我便发现，她们之中没有一个博爱之人，我丝毫都不关心自己这种孤立无援的状态。因此，我与同性之人越来越远，很快我就发现，我与年轻男子之间也不是很合得来，这个看似更加强大的性别居然比我还软弱，而且一点也没有比女性更加友好；除此之外，他们还非常自负，一心想要我们顺从于他们的男性特权。通常这种顺从被称为少女般的质朴、女人般的温柔，和处女般的情感——这些顺从十之八九都是故意为之的蒙蔽手段，是对这群趾高气扬的生物的愚弄。在此，他们能够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所遇见的这种顺从和依靠难道不是对他们支配本性的最好增补，不是对他们较高意志的最动人的顺服，不是对他们最卓越的愿望和想法的最准确共鸣吗？当这出漂亮喜剧的目的达到之后，顺从面具就会立即被搁置一旁；我们的乖乖绵羊就会站起来，表示我们也拥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想法，还有自己的权力，于是那些漂亮的错觉便被猝不及防地驱散开来。当我认识到这一点，我就立即对其产生了深深的厌恶。然而，不久之后我便强迫自己笑出来，并告诉自己，自从地球上出现了人，这种闹剧就已经开始上演了！尽管如此，如果这群骄傲的生物仍然默许自己受尽欺骗，他们就必须想方设法地从中找出一些优势。但是我虽不能强迫自己加入这样的游戏，但我可以选择冷静旁观。我毫不在乎是什么使得这些卑鄙在他人眼中变得崇高。只需要取悦男人就可以？对于此我不必亲自上阵，因为我随我妈，一个被误认为是美人的女人。而如果要赢得一个男人的爱，那么这个男人就必须先赢得我的青睐，这样一来，这样的男人可能会给我带来伤害。但是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我其实常在想，无论你无不无情，在这个社会上，你的心都根本感受不到这些快乐的官员、学生，以及艺术家（他们都是优秀的舞蹈家）拥有欢欣鼓舞的仪表和完美无瑕的白色领巾，拥有着最盛气凌人的特权，任随自己受到诱惑，分享所有的胆怯、尴尬、娴静、甜美的生物，而这些生物自始至终都躲在他们的衣袖里偷笑。”

朱莉暂停了一会儿，情绪有些低落。“奇怪，”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们怎么会有这样的经历呢！你肯定知道，亲爱的，这些事情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比你想得还要久远。我就快满30了！我是从18岁开始观察这些事情的——你可以算算。如果我在那时把自己嫁出去，那现在我的女儿可能都已经12岁了。但实际情况是，我现在是一个保存完好的老处女，而我唯一的爱慕者就是一个愚蠢的画家，他爱上我纯粹是因为心血来潮。”

“不，”安杰莉卡说，此时，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画画的兴致，“我没遇到过那种情况，但是我一直以来也确实觉得男人都很愚蠢，因为，就像你刚才所说的，他们放纵自己陷入如此笨拙的把戏和诡计。可是，你认为他们不应该认识到你的价值，不应该为了你而自相残杀——就像他们为了那个希腊女人而攻打特洛伊城一样——这一点我真的不能理解！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这么自高自大的，这么愚蠢的；我自己就认识一两个——虽然这样的人肯定很少，但只要你放低自己高昂的头就一定能找到。”

“是的，是这样，”朱莉接下安杰莉卡的话，“确实有一些。我也曾遇见过一个，就是因为他，我才受到了诱惑，最终也加入了这出喜剧，但是却因为没有演戏的天分而被否认。他叫什么，他是怎么认识我的，这些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他在很久以前就与另一个人结婚了，而且也许早已忘记了我的一切，也许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我——每个人都不会忘记这样的经历，即使一切都已逝去，但也会埋藏在你内心的某个角落；因为那时我也和其他人一样，是个有心的女孩子，所以我发现那时只是太明显了——我非常喜欢他——他在每个场合都会让我看到这一点——那时的他真的很好，而且一点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自高自大，也没有自私自利，而且我也表现出我最本真的那一面，从不会卖弄风情，也没有多愁善感，他似乎也被我身上这种独特的气质迷得神魂颠倒。他很富有，而我们的家庭条件也还不错，换言之，我们的爱情之路没有受到任何外部条件的干扰。因此，即便我们还没有交换誓言，但是大家都默认我们是一对——我认为这个男人在放弃我时，肯定比那些将这个难得的男人让给我的姐妹要真诚许多。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肯定也比普通的恋人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更加冷静，更加矜持。我打心底认定这个男人就是我一生的选择，但是一直以来我心中都存在着一种无声的恐惧，一种共感的缺失——也许是我内心的这种预言性的冲动在警告我，不要百分百地完全投入。一天，我们正在讨论一个发生在巴西矿井中的事故，井下瓦斯爆炸，造成了五十名矿工死亡，这场灾难让我感到非常震惊，并为这些遥远的死难者感到悲伤。所有人都在为这场事故哀悼。我一直沉默着；当我的未婚夫问我是不是被这场事故彻底惊呆了，我说我这是情不自禁，但是这种感觉和我看到历史上某些战争的感觉是一样的，一千年前，数万人因为那些战争而丧生。每天、每个小时，世界上的这些不幸都离我们如此之近，而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如此可恶地对其漠不关心。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会突然因为一场事故而感到如此悲伤，而这场事故之所以会引起我们的注意是因为最近的报纸都在讨论它；除此之外，它只是一场非常普通的矿难，甚至都没有配以一些可怕的场景照片。我刚一说完，他们就都开始攻击我——当然，刚开始是一种开玩笑的方式，并再次提及了我幼时的绰号——‘无情女孩’。最初我选择沉默，后来便开始对这些脆弱灵魂的指责发出反击，但是他们的气焰却越来越嚣张，其中最为激烈的言辞便是针对我舍不得给生病的小狗喂水，只愿帮助那些不会带来太多麻烦的人。我的朋友刚开始的时候一直站在我这边，但是后来也开始变得沉默了。但是，像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他一直这样——他无法向自己隐瞒这样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我绝不是一个非常温柔而且具有女人味的人。我好胜的个性让他觉得越来越厌烦——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是现在，我所有的骄傲都不允许自己磨灭或者压抑自己真正的本性。即使眼泪就快夺眶而出，我都会表现出我的刚毅，为我自己抗争，为了自己那可怜的自我满足而去争取表面上的胜利。一个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胜利！从这天晚上开始，我明显觉察到我的爱人开始退缩了，而我‘最好的朋友’毅然决然地开始引导他越来越多地关注我的性格；而且，因为她自己拥有着一些我所没有的个性，而据说只要有这些个性，就能保证婚姻的幸福，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不到三个星期，他便与这位充满同情心的小姐订了婚，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但是，我从未说过她的半句坏话。当然，她也帮了我一个大忙，因为，也许我可能无法让这个男人过得更加幸福。那段时间，她让我承受了艰难的情感挣扎。要是我订婚了，我也许还会犹豫着要不要履行我的职责，照顾我可怜的妈妈。因为，你肯定知道，我的父亲非常突然地就去世了，而我这个无情女孩的母亲——在外人看来她也和她女儿一样无情——在她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着一种比大多数过了银婚的老妇人多很多的热烈的爱。父亲去世后，母亲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就陷入了一种半恍惚状态，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这于她，于我，都是莫大的折磨！”

她停了下来，然后又突然站起来，走到安杰莉卡身边，画架的后面。

“对不起，亲爱的，”她说，“但是我觉得你该停笔了。你的画笔所雕琢的每一笔都会让这幅画越来越不像我。再仔细看看我——我真的是你画布上那位妙龄的、看着这个世界微笑的女子吗？十二年的否认、孤独，以及生活的埋没，难道这些都没有在我的脸上留下印记吗？那才是我真实的样子，也许我曾经幸福。他们都说，幸福可以永葆青春。但是，我——我已经非常老了！但实际上，我都还没有活过！”

她迅速转身走开，走到窗户旁边。

安杰莉卡放下她的调色板，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双手抱着这位情绪激动的朋友。

“朱莉，”她说道，“当你那样说的时候，你的一个微笑就足以让野兽驯服，让温和的男士为你疯狂！”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安杰莉卡，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啊，亲爱的，”她说，“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我常常嫉妒那些年轻的农村女孩，长着一张丑陋、迟钝的脸，为我们提供鸡蛋和牛奶，但是她们可以来去自如，与不同的动物接触！但是我——你能想象吗？在你身边常年都有这样一个人，你爱着她，但是却不得不把她看做一个死人，一个活着的鬼魂；不得不去听那个曾经安抚过你，但现在听起来却完全没有感情的声音；不得不去看那个曾经如此温情地望着你，但是现在却陌生且黯淡的眼神——而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声音，都来自你自己的母亲。年复一年——每当我试图离开她的时候，这个处于半死状态的人都会唤醒你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因为，当我忍受了一年之后，我就已经觉得自己被这样的情况击垮了，我牺牲了我的生活，尽我最大的努力来尽这最让人苦恼的义务，却没有一点儿满足感。但是，每隔几个小时，她就会开始想念我，并陷入一种非常粗暴的不安状态，只要见到我，她就会再次安静下来。我只好让自己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我是她生存的必需品——但是只要她在，我就不可能会开心、不可能有活力，心情也很沉重。当我在她身边时她却很少留意我，实际上，她甚至常常都不认识我是谁。但是她仍然离不开我；在精神病院时，有一次她被带去参加一个实验，那时她的样子非常可怜，即便是‘无情的女孩’都会受到触动。”

“太可怕了！你还和她一起这样生活了十二年之久？”

“十二年！在你看来这难以理解吗？他们难道会如此愚蠢，不会主动给出现在他们房间里的一个有些姿色和财产的女孩投怀送抱？不会，亲爱的，毕竟男人还没有愚蠢到这一步。即使我已经订了婚，而且全心全意地爱着我的恋人，我也绝不会期待他能接受一个陷入这种麻烦的女人。”

“但是现在，现在你已经自由了——”

“自由！好一个在舞会结束之后才被允许进入舞池的自由，因为在本该恋爱的年纪被人忽视而用假花来自我安慰。我曾读到过这样一句话，幸福如酒，如果不是一次性喝完，而将其中一部分装在瓶中保存起来，那么多年以后，你便会拥有更加醇厚的美酒。它需要时间成熟，而且变得更加高贵，如果酒品纯正的话。这句话确实有些道理，但是，无论这酒多么高贵，老酒总会失去原有的酒香。没有在年轻时拥有过的幸福总会有点苦涩，如果是酒的话，谁又能保证它还能为我解渴呢？很多人从未尝过，但是也继续清醒地活着。我为什么要活得更好呢？因为我比很多人都要漂亮！这样就够了，真的！命运绝不是对你大献殷勤的男人，也不会因为你是某个特别的人而手下留情。现在，每当我站在镜子前，总会看到同一张熟悉的、青春已逝的脸庞。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在衣橱里挂了十二年的丝绸裙子。当你将它拿出来的时候它还是丝绸，但是颜色已经退去，一碰，折痕就会撕裂，一抖，就会有蛾子飞出！但是现在我已经把它们都从我的脑袋中赶出去了。回顾这些往事也再没什么用处。来吧！我们还有一点儿没有画完，画完后我们出去转一圈——享受我们无上的自由！”

第二章

还是詹森的工作室，今天早上更多的是谈话，而不是工作。

尽管很热，爱德华·罗塞尔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那边。他头顶一个硕大的巴拿马草帽遮阴，保护着自己的脑袋；此外，他还穿了一套雪白色的起楞布夏装，以及一双轻便的黄牛皮鞋。

他心情很好，表扬了菲利克斯的勤勉，还在坚持学习最基本的雕刻知识，然后又走到那个跳舞女孩的雕塑旁边，看着詹森进行最后一点的润色。

他在这尊雕塑面前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拖了把椅子过来让詹森坐下，这样他就可以全方位地欣赏这尊雕塑了。

他的朋友声称乐意接受他的评判。他的眼神全都集中在了雕塑上，似乎要将它吞入眼中；他面部的所有肌肉都变得很有生气，他那没精打采的嘴唇也开始因为神情紧张而微微上翘。

“好了，”詹森最后忍不住说，“你发现了什么？你知道，我愿意听取任何意见。”

“Est，est，est（法语：是，是，是）！怎么说呢，特别？表现自然，你曾这么做过，但又放弃了，这始终是个问题。在草图中吸引我的天真无畏却在雕刻的时候遭受了庞培式的放弃。也许你本该更多地隐藏一点对自然的尊重。说到对自然的尊重，你请的是什么样的模特儿？当然，这个模特相当理想。”

“绝非如此。这纯粹是个仿制品。”

“什么？这样的脖子和胸部，这样的肩膀，手臂——”

“绝对全是仿制，没有一笔添加。”

胖罗塞尔站了起来。

“眼见为实，”他说，“看这儿，卡诺瓦(1)的传统手法与之相比都只不过是卑劣的糖艺。这就是我刚才想要告诉你的——草图中的希腊元素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慈悲，一种才智，一种外形的优雅——而这些，也都是一种自然表现。难道你没发现吗，我亲爱的男爵？你真幸运，汉斯，让这样一个尤物落入了你手中。什么样的花园才能培育出这样的小东西啊？”

詹森耸了耸肩。

“坦白吧，吝啬鬼！我不会借用很长时间的，一上午就够了。我正好有一个构思，这个构思——”

“你必须克服你的懒惰，自己去追寻这样的好运，”詹森轻声说道，“这次，我找到这样一个人也不容易；她的额发不仅非常浓厚，而且还闪耀着最漂亮的红色——”

“红头发？现在，任何借口都不顶用了，詹森，你必须把她交出来。几个星期以前，这样的尤物形象就已经在我脑中成形了——就像自然界中的宁芙女神。”

“交给你？但是这不在我的权力范围之内。菲利克斯有一次碰巧遇到过她，那是她第二次来我这儿。她很在意这一点，从那次以后，她就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么漂亮的外表下还有这样的品性？真是太好了。自然定会欣赏她这种天然的自我束缚，这样的品性也是艺术之福啊。告诉我她住哪儿——剩下的我来解决。”

他记下了用炭笔写在窗边墙上的地址，然后回到朋友中间。

“你的‘前夜’进展如何？”

“很不幸，今天你是看不到了，”詹森快速回答道，“正进入关键阶段——”

“搞什么鬼啊！”胖罗塞尔笑道，“这看起来很危险呐！从你用安全别针将幕布钉牢之后，这已经多久了？难道你不想被从圣徒工厂来这儿闲逛的神父看中将你挖走？”

敲门声解救了此时明显有些尴尬的詹森。门被推开了，穿着工作服脸红到耳根的安杰莉卡出现在门后，似乎刚从画架旁边过来。

“你好，詹森先生，”她说，“啊！打扰你了，我不知道你有客人。我一会儿再来——就是想找你帮个忙。”

“然后你犹豫着要不要当着同行和爱慕者的面说出这个请求？”罗塞尔大声说道，随之走到安杰莉卡面前，大胆地吻了她的手。“你可知道，安杰莉卡小姐，你这不太恰当的行为深深伤害了我脆弱的心！”

“罗塞尔先生，”安杰莉卡接着说，“你就尽情挖苦我吧，作为对你那自诩脆弱的惩罚，我就不邀请你来参观了。我只是想要烦请詹森先生去看看我的画，因为已经开始进行最后的润色，而我的朋友也应允了我的这一请求，她知道詹森的评价对我的重要性。”

“但是，如果我发誓乖乖的，绝不开口——”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总会有办法把事情给搞砸——”

“我会用帽子遮住脸——只留下眼睛看个大概。”

“看在老天爷的份儿上，一起来吧！即便我对你那庄严的宣誓并不抱任何希望。我还有詹森先生在，男爵先生也一起来吗？”

詹森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洗掉手上的泥，换了件外套。

当走进楼上的工作室，他们发现罗森布施已经对这幅画进行了最热情的赞扬，而同时，他还在竭尽全力展现出他那骑士般的风度，将至少一半的热情用在对画作原型的赞美上。

朱莉已经站了起来，向他走去。当看到安杰莉卡在三人的护送下回来，而不是原以为的一位，她似乎有些疑惑。但是在经安杰莉卡介绍后，很快她便从容优雅地与三位绅士打过招呼。

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詹森走到画作前面，在这群人之中，他拥有着莫大的权威性，即便是爱德华，在他发表意见之前都不敢说一个字。詹森一贯不会将自己的印象立即转化为语言。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保持沉默的时间比往常要长。

“老实告诉我，亲爱的朋友，”最后安杰莉卡打破了这个沉默，“我是不是又一次因为这幅画的胆大妄为而收获了某种荣誉。你要知道，我在画画时说了太多鄙夷的词语！我费尽心机地让自己变坏，作践自己，如果霍莫听到了我说的话，它都会不愿意吃我手里的面包。但是，在我抑郁的时候，我依然会尽我所能地将这种前所未闻的希望带入我这艺术性不高的画作中，因为我不能让我的意志消沉下去。如果我的朋友不在这里的话，我可能会给你解释其中的一些缘由。既然如此，如果我即刻让她在众人面前宣读爱的宣言，一切都会变得很粗俗。”

雕塑家依然沉默着。最后，他终于干巴巴地开了口。

“你不该这么想，安杰莉卡。难道你不知道这不仅是你最好的作品，而且，表现也是最优秀的，这样的作品在今天已经很少见了？”

安杰莉卡性情温和的圆脸上弥漫着开心而又有些窘迫的红晕。

“这就是你的观点？”她说，“噢，我亲爱的詹森！如果你不是为了让我的良心得到宽慰的话——”

詹森没有回答。他又一次陷入了对这幅画的沉思中。他不时挑剔地瞥瞥静静站立在一旁、似乎在思考着其他事情的模特儿。

与此同时，爱德华积极且吃力地想要抹去安杰莉卡对他喜爱挑剔嘲弄的印象。他详细地高度赞扬着这幅画作——画工、布置、出色的色彩，以及简单的光效，他用来对技巧细节的评论都只是提高他整个赞美的价值。

“但是，你知道吗？”他满腔热情地说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一种非常纯熟并且彰显你天资的方法，但是绝不是唯一。你是怎么想的，对于那些深红色的丝绒、脖子上浅黄色的链子，以及头发上深色的康乃馨——帕里斯·波登(2)式，或者说那金色的锦缎？——我家里正好有一套华丽的真品，上星期从威尼斯送过来的。或者我们可以简单说说那凌乱的头发、深色的裙装，以及她身后的月桂丛——”

“等等，全都拥有着无上的高贵！”安杰莉卡笑道，“朱莉，你肯定知道，这位先生已经画了几千幅最瑰丽的画作了——不幸的是，都是在他的想象中完成的。不，我亲爱的罗塞尔，我们是在感谢你。我们只是太高兴了，不想用这种非常谦逊的方式结束这样的评价，也不能接受如此嘉奖的一次批判。我亲爱的朋友，即便她是一位耐心的天使，也已经为这件未来的佳作付出足够多的努力了。”

“噢，安杰莉卡！”罗塞尔用一种滑稽的哀怨叹息着，“你只不过是在嫉妒：你不愿意将你的好运赐予他人。所以，如果我一直等待的也是这样的题材，那我是不是也能画出一些不朽的作品？”

“你？——你的懒惰就是你所有的不朽！”安杰莉卡回应道。

他们继续打趣地吵闹了一会儿，罗森布施和菲利克斯参与到了其中。只有詹森没有加入他们的玩笑之中，而朱莉也因为自己与他们不是很熟而没有加入其中，只在需要的时候礼貌地回应几句。

男士们走后，这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安杰莉卡再次端起了调色板，最终，她还是采用了罗塞尔的建议。突然，她说：

“唔，你对他满意吗？”

“谁？”

“哎呀，当然只有可能是他了：那个通常很少能讨别人喜欢的人，更别说你了。”

“詹森？为什么？我几乎都不认识他！”

“像我们俩这么大年龄的人，能够在十五分钟内就把这人看清楚。因为我们一眼就能看出伟人和真正的艺术家与小人和半吊子之间的差别——我们能够根据爪子来了解狮子。只需看一眼，你就会相信他完全有能力成为最了不起、最不平凡的人。”

“我完全相信，亲爱的，你——”

“爱上他了？没有。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非常理智，不会让这般无聊的事情扰乱我的思绪。但是，如果他跟我说：‘我会非常荣幸，安杰莉卡，如果你愿意将这糖霜面包当做早饭’，或者‘如果你想要用你的脚画画，我个人会非常高兴’，我相信我丝毫都不会犹豫。我会认为他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只是因为我自己太过愚蠢而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对于这个前所未有的男人的坚定信念，在我看来，他不可能做任何愚蠢甚至是平凡的小事。我相信他会做一些可怕的事情——是的，一些骇人听闻的疯狂事情，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呢？他有点儿像是一座小小的维苏威火山(3)，安静平和地屹立在太阳下，但是大家都知道它的内心在燃烧。他的朋友这样说他：詹森体内的狂暴战士一旦爆发，他将会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坏男人。自从第一眼看到他，我那准确无误的直觉就有这样的感觉，只要他在场，我几乎都不敢打喷嚏。后来，我在花园偶然遇见他，就在喷泉旁边，他在给他的霍莫梳毛，那样子非常笨拙。他那无助的深情深深打动了我，我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然后像个女仆人一样帮狗儿梳理，他非常高兴。这一举动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尴尬，而且从那以后，我和他之间的交情变得无比自由，但是每当他用他那安静、沉着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哪怕只有一分钟，我的心也会怦怦直跳。”

朱莉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确实，他有着一双我在其他男人身上从未见过的眼睛。从这双眼睛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并不幸福；他所有的天赋都不足以让他开心。难道你没发现吗？非常寂寞的眼神！就仿佛一个人常年生活在沙漠中，已经多年没有见过活人——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和沙土。你了解他的生活吗？”

“不。他自己从来不会提起。也没人知道他在来慕尼黑之前的经历是怎样的，那是大约五年前的事情。但是现在，我需要你再安静地坐一会儿——就是这样！——只需要左眼的反光，嘴唇还需要一点润色。”

接下来，绘画在沉默中又持续了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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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诺瓦，意大利雕塑家，是发展新古典主义的一个重要人物。

(2) 帕里斯·波登，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艺术家。

(3) 维苏威火山，位于意大利西南部，欧洲大陆唯一一座活火山。

第三章

“英格兰花园”的郊外，在其他同等级的娱乐胜地之间，有一座所谓的“天堂花园”。在一个小果园中间，耸立着一幢巨大而庄严的建筑物，站在它的基石上，没人会冒险预言它会在某天成为避难所。在这儿，夏天的时候，愉快和贪杯的人们常常坐在板凳上，聚集在桌子周围，还会有一支乐队在一个有顶的平台上表演。但是房子底楼的大厅通常都会用来跳舞，较低的侧翼都是观众的地盘，也是情侣们休息或者跳华尔兹的地方。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傍晚时的那场雷电交加的暴风雨阻碍了花园胜地宣传活动的进行。待几声无害的雷声响过之后，风雨散去，才陆陆续续有人前来。树林里搭建了一个敞开的售货棚，前来续杯的人寥寥无几，侍者甚至都有足够的时间打盹儿。为此，花园早早地就把门关了；当钟声敲过十一点，房子里便已经静悄悄的了，没有一丝声音，仿佛里面没有一个活物。

房子左翼的长形大厅与花园只有几步之遥，虽然说不上亮如白昼，但在墙上一打灯泡的照射下，无论如何也算是足够亮堂了。在大厅后面，是一条在此时少有人走过的荒凉大街。为了空气流通，窗户上方半圆形的部分一直开着，而下半部分却依然紧闭着。大街上黑色的身影要么只身一人，要么正巧碰到一起，便三三两两从后门走进了房子里面。在朝向英格兰花园的那一边，一切都还是那么黑暗，那么了无生气，就像一堵老墙，而老墙的后面也许有一群伪造者正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交易。

大厅的内部在白天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装饰。一些房屋粉刷工用他们灵巧的双手在两扇窗户之间的墙体空白处绘制了醒目的户外风情，我们可以看到一座寓言式的城堡、城市、河流峡谷，以及林木茂盛的深谷，神情沮丧的流浪汉戴着绿色的帽子在漫步，骑手坐在身材比例有些问题的坐骑上全力冲刺，后面跟着一群不知为何加入这场比赛的狗。在这些景色之上的，是充满了快乐装修师幻想的阳光灿烂的蓝天。在树尖或者强盗城堡的尖顶上，偶尔会钉着一大颗的钉子，这样他们便可以在墙上对称地挂上不同的告示牌啊、营业执照什么的。在城堡下方，有一群工匠学徒每星期都会在这里聚一次。蓝天上会配以一些图片或者座右铭作为装饰，之间还点缀着一些小球。

但是，在晚上，所有这些华丽的装饰都会被隐没在茂盛植物的厚厚面纱之后。高大的常青灌木丛守护在窗户之间，修长的枝条已延伸到屋顶，这样一来，斑驳的墙面就仿佛变成了热带花园。一张长而狭窄的桌子摆放在房间中央，上面放着绿色的大肚酒瓶，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酒桶，在精美酒塞周围挂着一个玫瑰花环，在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摆放着几个装着白面包卷的篮子以及几盘水果。

桌子周围只零星摆放着几张椅子，当詹森和菲利克斯走进这个房间时，只有不到一半的椅子上坐有客人。透过灯光和香烟形成的轻薄烟雾，他们看到埃尔芬格苍白的脸庞，以及他身边笑容满面的战争画家；爱德华·罗塞尔戴着一顶土耳其毡帽，舒适地倚靠在一张美国摇椅上，嘴里叼着土耳其长烟管；还有其他几位偶尔出现在詹森工作室的艺术家。四周见不到一个侍者，所以每个人在喝完之后，就会自己到酒桶处续杯。有些人沿着大厅里的绿色树篱上上下下地闲逛聊天；有些人心不在焉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就好像戏剧开演之前坐在剧院里的观众；只有胖罗塞尔窝在一个舒适的座椅中自娱自乐，不住地向着天花板吐着烟圈，仿佛已经沉浸在了自己天堂般的幻象中。

菲利克斯正要靠近他，这时他身边站起来一位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狩猎服、高筒马靴，嘴角叼着一个短款法式烟斗。之前有一次走在街上的时候，菲利克斯曾瞥见过这张形状奇怪的脸，看起来性格很是火爆，剪着短发，墨黑色的胡须，右边太阳穴上有一个特别明显的疤痕；这个人骑着一匹英俊的英国马，对菲利克斯来说，马儿比主人更具吸引力。这个人瘦长的四肢非常笨拙，仿佛离开了胯下的马，他便失去了天然的平衡力。除此之外，他要么不停地拉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要么拉扯着自己的右耳朵的耳垂。菲利克斯注意到他的左耳朵上戴着一只小小的金耳环。右耳朵的外观已经损毁了，那个曾经佩戴在右耳朵上的耳环似乎早已在某个时候被强行扯了下来。

“我自我介绍一下，”瘦长男人向菲利克斯鞠了个军人式的躬，说道，“我叫阿洛伊斯·范·施内茨，退休名单上的第一个陆军中尉；作为七艺的拥护者，我获许加入天堂。我这样一个人，就像上帝创造出来的两栖生物，占据着中间的位置，既是贵族，又是无产阶级，但不再是士兵，因为某些原因，也不是艺术家——很不幸因为一些更好的理由——也可以说算是个好人，拥有着非常明确目标和权力的好人。就像胖罗塞尔刚才跟我介绍的一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是属于我这个阶层的人，即使我希望也相信你代表的是某种更为开化的物种。来，坐到我身边来，有人说我扫了他们的兴。我为了看清楚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寻找它们正确的名字，付出了很多的痛苦；敏感的人将这叫做愤世嫉俗，觉得这样做是自讨(1)没趣。但是你应该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在这个天堂里，只要可能，我都试着去忘记我们从知识之树上摘下的青苹果。但是，我应该和真正的两栖动物一样，在如此干瘪的自我介绍后，引导你去一个潮湿的环境中。”

他迈着他长长的唐吉诃德式的双腿向酒桶走去，斟满两杯葡萄酒后向菲利克斯走过来。

“我们已经改信葡萄酒了，”他用一种半讽刺、半苦涩的语气喃喃说道，“但是，从严格意义上说，这是一种时代错误，因为众所周知，酒是对人类失去天堂的一种补偿。换言之，啤酒完全是更为黑暗的中世纪的产物，使得人成为了神父懒散的奴隶，人们从来都是在酒中寻找真相。因此，为了你的健康，敬你一杯，祝你在成为原始人一员的时候比我更成功！”

菲利克斯和这位古怪的新朋友碰了一杯，同时观察着缓慢走进来的那几个脸生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已经过了风华正茂的年纪。其中有一张脸充满了孩子气，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大大的黑眼睛出神地盯着从他的香烟上盘旋而上的烟雾。施内茨告诉邻座的人说，那是一名希腊画家，22岁，尽管他有一张女孩子般精致的脸庞，但却是一个危险的情场杀手。菲利克斯那群人对他都不是很熟，只有罗塞尔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对他的好感和他的才能，并想办法把他拉进这个圈子。

最后加入这个圈子的是一个瘦小、有些驼背的老男人，相貌清秀，一头雪白的头发。他把他的帽子和外套挂在钉子上，在桌子首端唯一一个空椅子上坐了下来，詹森坐在他旁边，礼貌地表示了欢迎。

菲利克斯很惊讶会有一个老头加入这个年轻的队伍之中。当然，施内茨也已经不算年轻了——他应该有四十多岁了吧。但是他身上每一块肌肉的有力跳动都蕴藏着一种被竭力克制的能量，而那个安静的、坐在桌子首端的白发老人，显然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接受暴风雨和人生奋斗的洗礼。

“我发现你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的创造者，”施内茨捻着他的山羊胡说，“我对他私事的了解并不比我对真神个人经历的了解多。他是个艺术家，或者说，曾经是——这是毋庸置疑的。当我们讨论艺术时，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证明这一点。但是，毫无疑问，他所在的那个地质层，动植物应该已经灭绝了。我们谁也没有见过他的作品，也不知道他靠什么维生，他来自何处，他住在哪儿。他叫司格普（德语：创造），三年前，当我们的天堂还处于初创阶段时，詹森介绍他加入了我们——司格普去到他的工作室拜访，而且很快就让詹森对他产生了兴趣——于是我们就开玩笑地把他叫做司格弗（德语：创造者），同时还委任他为天堂的主持和总监理。那时我们还陶醉于插科打诨，我们每个人都有着与自己相符的绰号；我们一直这样，直到最后廉价的玩笑话再也无法推陈出新。但是我们却越来越喜欢和尊重这位老人，他展现出了自己内敛而友好的远见，天堂的第一把交椅非他莫属。他照顾着我们所有的生意，主管对外的交易，帮我们挑选葡萄酒，还要监督那些工人装饰大厅。因为这些我们一个月只能见他一次，其他时间他都会不见踪影。当我们举行假面舞会时，夏娃的女儿们都会参加，他也会在这里忙到第一曲小提琴演奏结束，然后再慢慢回家。”

“也许是因为他不是本地人吧，不然他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能掩藏自己的身份。”

“难道你不相信？在慕尼黑，有很多这样隐秘低调的人，他们奇怪的生活方式和隐藏伎俩完全躲开了公众的注意——唉，虽然是飞流之言——这是因为在这里，不存在社会——若按这个词真正的意义来说。在每一个与慕尼黑类似的城市，或者更大一点的城市里，你会对你亲爱的同胞了如指掌，至少对那些地位高于普通人的名人有一定的了解——我们知道他们给裁缝多少报酬，知道这些裁缝对这个名人是怎么样的一种尊重。但是慕尼黑这个地方挤满了双性的两栖动物，这里的人不再能够一直生活在水面上，而是选择潜入混浊的水体之中，在这里，他们会变得隐形。我很荣幸，能够将我自己作为这样一种双重生物介绍给你；并不是因为我脚下的土地不再稳固——我因个人动机放弃了自己的意愿——而是因为外面土壤的干燥已经让我无法忍受；我是一名不满于现状的人，在此，你可以看到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我们砰地关上了通往完善社会的那扇门，一部分是因为它的乏味，另一部分是因为我们对它的不齿，现在，处于天堂般自由的我们，都努力想要在自己的朋友之中找到自己的世界。你的杯子怎么还是满的？干了它！你必须表达对我们约旦的敬意。”

“天堂里的约旦？是我的地理知识还不够丰富，还是有新的发现呢——”

施内茨正想跟菲利克斯解释这种优质的葡萄酒是来自代德斯海姆的约旦先生的葡萄园，为此，他们已经同意将此福地的河流引向地图上的印度，但是这时，埃尔芬格站了起来，并宣布今晚“轮到他了”，而且他已经准备妥当，但是首先，他有一份草拟稿需要给大家展示一下。

说到这儿，他将一些资料分发了一下，庭院设计草图，以及各种计划和设计——其余的就是一个年轻设计师对于天堂俱乐部这个建筑的特别大厅的设计草图，这些都引来了众人热烈的掌声，大家都在为怎样筹集资金完成这最为紧迫的任务而发表各自的意见。

此时，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清瘦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紧扣着，以掩饰里面漏了洞的背心，以一种别扭的方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很大的灰色图纸，用大头钉固定在百叶窗上，这样，墙上的灯泡便可以将其照得清清楚楚，然后退回来审视了一下图纸。这张素描是用钢笔画的，里面有很多人，润色的光线为白色，但是处理出来的效果完全不理想，使得整幅作品第一眼看起来呈现出一种非常怪异的拥挤，这样一来既不能呈现出细节，也不能看出整体的设计。

“这是我们的科尼林·菲利普·伊曼纽尔·科勒(2)！”施内茨嘟哝着，“不景气的现代艺术中又一个行为古怪、飘忽不定的玉石，来自高耸入云的山峰顶端，后来滚落到这平凡的肥沃平原上，是一个奇怪的闯入者，没人知道应该怎么和他相处。我们走近一点儿，这些素描狂热分子不屑于产生远距离的影响。”

“我的主题是，”这位艺术家解释道，“荷尔德林的一首诗——你们肯定都知道这首诗——海波里恩的《命运之歌》——如果有人想不起来了——我身上带有原文。”

说到这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已经卷了边的小书，开始朗读这首诗，即便他早已烂熟于心。他在朗读的时候两颊绯红，双眼闪着亮光，他整个瘦弱的身形一下子仿佛长高了不少。他读完之后，人群沉默了一会儿，都在审视着墙上的那幅图。

这位艺术家仿佛还想要解释一番，但是没有说出来：仿佛听完这些天才般的诗句之后，任何乏味的释义都是一种亵渎。而且，此时，这幅奇特的作品确实已经充分地完成了自我解释。

一座高山，它的基座覆盖了这张巨大画纸的整个底部位置，就像一座塔，锯齿状地层层耸立，山顶是缓和的高原，掩映在薄云后面，众神聚集在宴会的餐桌周围，而其他长着翼脚的人，要么独自一人，要么手挽着手地四处闲逛，或者自由自乐地唱歌跳舞。一切似乎都很梦幻，以旋转的形式飘浮在空中，通过长长四肢的突然缩小和褶形布帘的角度，在某些地方达到一种拔高的效果。在这些奥林匹斯众神之间可以看到人类，但是中间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云层和暴风雨障碍。这是一群种类最多、精力最充沛的物种，忍受着所有的悲痛和终有一死的命运。他们与众神的距离最近，而且就是因为这种接近度才会将众神看做神。孩子们在玩耍，情侣们在耳语；但是顺着分岔的小路，我们很快就能看到苦痛和不幸，一些具有象征性的形象分散在位于高山主要通道上的人群中，表现出了设计者的意图，代表着恶习和激情的效果和力量，而整座山被分为七层，则代表了其中不可饶恕的罪行。一种庄严、坚定的真挚，一种屈服于这种没落的崇高——

“多年以来沉迷于这种不确定的底部深渊之中”——这赋予了这幅稍显笨拙的作品一种巨大的情感深度，让那些荒诞不经的东西也变得栩栩如生，而且给确定无疑的伟大心灵中更强大的部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单单是人物的数量就吸引了众人很长时间的注意力，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各样的评价，而创造这幅画的那位艺术家也没有一句反驳地照单全收——没有人知道是他自己没有防备，还是因为他隐藏起来的顽固。而詹森只是热切地看着这幅画，一反往常地让别人先说，而他自己却只是用他那富于说服力的手指不时地指向几处有缺陷的地方。

直到现在还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透过一个象牙色的观剧用小望远镜，跨过桌子和整个大厅看着这幅画的只有一个人，爱德华。

最后，罗森布施转向了他。在哄闹的人群中，他的声音是最高的，嘴巴里不住地冒出热情的赞扬之词。

“什么！”他以一种热忱的挑战之音大喊道，“难道神圣的众神这次不应该从睡梦中醒来，谦和地看一眼这幅凡人的画作吗？”

“对不起，我亲爱的罗斯布(3)，”胖罗塞尔回应道，尽量压低着自己的声音，不让科勒听到，“你知道，我喜欢漂亮的东西主动投向我的怀抱，而不是在它后面苦苦追逐；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给我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因为你只有躺下才能彻底地欣赏到它的全貌。就我的教父所建立的这座高耸入云的思想丰碑而论——”自从科勒使用嘲讽巧妙地为他其中一幅还未命名的、思想性强的作品起名之后，罗塞尔便坚持这样称呼他，而科勒也冷静地接受了这一头衔——“就这一点而言，在没有头晕眼花之前，我还不足以像体操运动员一样翻腾到足够的高度，以理解这幅画里七个故事的主题。但是，当一切完成之后，我将会拉一把椅子放在它的面前，慢慢研究；说实话，我更希望能够在明天和他单独讨论。”

“我会非常高兴的，罗塞尔，要不我明天将草图带给你。”面色苍白的男子结结巴巴地说，他也许无意中听到了这些嘲讽之词，脸红得厉害。

“真的吗，教父？”爱德华摇了下头说，“不，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不小心听到了我的冒犯之词，我觉得我们应该从另外一个光荣的层面来理解；这里是天堂，无论怎样，就不要遮遮掩掩的了。你知道，所有代表了某种思想的画作都会让我头疼，而在我心中，提香(4)的一幅毫无思想的维纳斯都比整座充满了高尚主题的奥林匹斯山更具价值，都强过你的这幅犹如巨大的蛋糕上挤满了蚂蚁的作品。是的，我们确实是死对头，我亲爱的教父，但是这样的事实并未让我们的情谊减轻一分一毫。相反地，当我看到你和你的创作因为你纯粹的才华而日渐消瘦时，我由衷地感受到了一种同情和尊重。你应该从我们年迈的自然母亲那里吸取点儿营养，我的好教父；你应该花上大约一年的时间来增增肥，而不是仅仅追逐崇高的思想——”

“不是所有树都长势完美。”科勒柔声地插了一句。

“的确。但是你的这棵树完全没有完美的地方！——而且，你看，那就是你呈现给我的整个风格，你完全就是尼利厄斯的门徒！我们看到的是你思想的复杂结构，我们看到你思想的元气在整幅画中流转；这一切都很不错而且很具教育意义，但是这些都不是艺术。真正的艺术于我们，就像是崇高的自然，不需要投入太多的独创性，不需要过分精细，不需要诗歌一般的复杂关系，也不需要哲学的技巧。这一切都不需要，艺术应该是简单而且朴实无华的东西，但是受到源自所有软弱、所有的缺点、所有的苦难的才能火光所净化。举个例子，当你在凝视一个静静躺在那里的绝美妇人、庄严参议院，或者你所敬慕的国王时，你会想到多少有关他们的独创性？这种独创性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晦涩难懂，甚至毫无益处。但是你的这幅作品仍然吸引着我们，即使大厅那一头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它的轮廓，它丰满的色彩，它那简单而且气势磅礴的美感，都深深吸引着我们，在没有一些粗俗的辅助物的帮助下，我们在大自然中很难发现这些东西。换言之，就像是一个人拿了一首诗站在我们面前——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寻找，作者是否在这个作品的底部添加了一些脚注来解释他的整篇行文。一张印刷纸很好地回应了这一想法，上面印有‘画作和其说明’——因为谈论着‘文化艺术’的平庸之辈——因为他认为他们所处理的是他自己的特有的文化——在看到这幅作品时，如果他能够想象他在经历某种彼此有关联的思想进程，那他就只会觉得非常高兴，再无其他。但是在我看来，艺术想要流芳百世就不能留有思想！唉，给我拿点儿喝的！”

施内茨帮他斟满酒，他一口气就喝完了，仿佛在这长篇大论之后已经完全脱水了。接下来就是一阵令人厌烦的沉默；这些话语里面的蔑视语调让那些习惯了罗塞尔思维方式的人都不免有些沮丧。最后，一个温柔而且有些沙哑的声音从桌子的首端传了过来，他们看到老司格普已经准备要煞煞这样的沉寂之气。

“大体上，你说得是不错，罗塞尔先生，”他说，“在伟大的艺术时代——希腊艺术和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期间——思想和自然是不可分的一个整体。但不幸的是，从那时候起就有了争论，一位所谓的肉感派作家很少能知道怎样赋予自己的作品灵魂，这就像在画家之中很难找到一位能够非常成功地具体化自己概念的诗人。事实上，那是一个极端的时期，一个专门的时期，一个冲突不断的时期。但是这是万物之父的冲突吗？我们难道不应该希望从这种混乱之中具体化出一个美丽新世界？到那时，我们难道不应该给那些与诚实的武器和坦诚的盔甲作斗争的人一个机会？如果艺术家有着更多不能展现出来的话语该怎么办呢？如果他们不能在这种平静的美好中看到自己的内心世界，但是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发源于纷争的悲剧又该怎么办呢？实际上，在今天看来，人的生活就是来源于这种质朴怡人的舞台；从每一个角度，我们都能看到出众的才华在前方领头，身后蹒跚而来的便是享受和愉悦。毫无这些迹象的艺术，还能称之为我们的艺术吗？”

“管它像什么，”胖罗塞尔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大声说道，“不管怎么说，我的艺术就是这样的。当然，那种需要对你来说无关紧要。而且——我今晚还没和你握过手呢，我尊敬的创造者。现在我们握个手吧，同时我还要感谢你勇敢地把我的教父从争辩中解救了出来。他喜欢将最好的思想保存在自己的心中，除非他有机会将它们画在纸上。而且，在天堂俱乐部中，没人会和我一样，对他采用如此残忍的攻势。科勒，我尊重你。你是一个人物，拥有着保护自己信念的勇气，无视所有肉体的私欲。我很感谢你，感谢你的那首荷尔德林的诗，我承认，我不知道这首诗，但是写得很好，怎么说来着？……”

他非常好脾气地坐在他的“教父”身边，开始仔细研究这幅画，对于它的细节提出了大量敏锐的批评。同时，那位年轻的希腊人也将一幅上好了色的素描摆了上来，下笔强劲且大胆；现在，这幅画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大家的批评。

这位画家用不流畅的德语解释着，声音轻柔悦耳。这幅画的主题背景来自歌德的“科林斯的新娘”。年轻人坐回了自己的沙发上，而他那幽灵似的新娘则像吸血鬼一样死死地盯着他，急切想要压在他那火红的嘴唇上吮吸，此时站在门外的妈妈似乎听到众人心中压抑的声音，迫不及待地插了进来，扰乱了这里的氛围。

对于这幅画，所有的批评之音再次静默了一会儿，但是这次的原因却是完全不同。整幅画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肉欲激情，使得天堂俱乐部的那些平时都不怎么拘谨的成员，似乎都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道德准线被逾越了。

还是罗森布施最先开口。

“他坐在那儿，沉浸在那纯粹的精神国度中，”他对胖罗塞尔说，而胖罗塞尔却还在研究科勒的作品，“而我们却在这儿处理纯粹的肉体问题。喂喂！你，不要在那里装模作样了，快过来这里斩妖除魔！”

爱德华点点头，却没有转过来；他似乎已经知道了这幅画的内容，完全没有欲望对其进行评价。

因为其他人都缄默不语，这位年轻的希腊人最终直接转向了詹森，祈求他点评点评。

“唔！”这位雕塑家嘟哝了一声，“这幅作品展现了你的才华。只是你自己命错名了——或者说你忘记了两张面纱。”

“命名错了？”

“假借歌德之名；圣普里阿普斯是它教父。”

“但是，两张面纱！”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沮丧地埋着头。

“美和惊恐。仔细读读这首诗。你将会发现所有的事物是怎样以艺术的借口被掩盖在这两张面纱里面。但是，毫无疑问，这是一幅很有才华的作品。它很快就会找到倾慕者。”

他转身，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与此同时，这位年轻人从墙上扯下了这幅画，一言不发，将这镀金的画框举起来，放在最近的灯前。

也许他曾期望着有人能够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他；但是没人上前。火焰热切地舔舐着画布。当画布被烧掉一部分之后，年轻人突然走到窗台边上，将这幅燃烧着的画从开着的窗户扔了出去，扔进了窗户下方黑黢黢的花园里，掉落在潮湿的砾石上发出咝咝的声音。

回到人群中之后，迎接他的是众人的掌声，而他自己却还是一脸阴郁，双唇紧闭。他这种轻率的行为明显没有让自己获得丝毫的放松。即使是詹森友好的招呼也没能立即消除他那危险的情绪。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本性使得他将这种激烈的结束方式置于了一种令人不快的境地。

这场奇怪的小插曲给菲利克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正要起身走向这位独自站在众人之外，将自己包裹在浓浓的卷烟烟雾中的希腊年轻人，此时不远处的教堂钟声响起了，缓慢地敲过十二下，午夜时分来临。

一时间所有的谈话都安静了下来，椅子被拉成了一排；菲利克斯第一个想起来今天晚上“轮到了”埃尔芬格，在此之前，在罗森布施的陪同下，埃尔芬格离开了大厅。

通往大厅中央的折叠门被迅速推开，门槛显露了出来，门两旁都设有灯。门口支起一个盖有红布的框架，就这样，一个木偶剧场就设置好了，占据了差不多整个大门的宽度。桌子被快速地推到了两边，观众的座椅也被排成了排。所有人落座之后，幕后一阵简短的长笛前奏响起，小舞台前方的幕布升了起来，一个穿着燕尾服和及膝短裤、手中拿着礼帽的木偶在这样的一种氛围中——导演进行着开幕前的介绍，在他身后一名戏剧诗人已经准备就绪，随时都能走到舞台脚灯前开始表演——开始了他抑扬顿挫的开场白。在此期间，他跟其他的木偶打了个招呼，在半嘲讽半严肃的哀叹之后，他给大家介绍了他的演员团队，其中，他特别吹嘘了在他的团队中没有任何的冲突或者嫉妒，他们对于缪斯女神有着一种纯粹而且高尚的热爱。演讲结束之后，这个小人儿向观众庄重地敬了个礼，幕布落下。不一会儿幕布再次升起，这个小小木偶戏已经准备妥当，开始娱乐观众。

木偶戏的剧名为“邪恶三兄弟”，这一名字表明了这场木偶戏的全部内容，但是今晚只会演开始的介绍部分，剩余的部分是一场更长的戏剧，需要几个晚上才能演完。在押韵的诗节中，这场戏讲述了一个音乐家、一个艺术家和一个诗人的故事——他们是被遗弃在一个小乡村孤儿所的三个兄弟，长大以后，因为恶作剧，他们三人成为了这个地区的祸害；一个专干坏事的魔鬼控制了他们，而对于这个宁静村庄里的人来说，这三兄弟的出身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这三兄弟犯下了一些最为恶劣的罪行，而村民们也打算要对他们进行报复。这时，这个魔鬼向他们揭示，他就是他们的父亲，他将这三兄弟召集到一起，提议一起毁灭人类。也就是说，他号召他们和他一起离开，去到一个更为广阔的地方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而不是在这个小村庄里小打小闹。今晚的木偶戏就到此结束了，最后，做开场白的那只木偶又站了出来，做了一个简短的收场白，在收场白结束时，他给天堂成员们保证，他们会找一天晚上表演剩余的部分，而且结局肯定会出人意料，但是不管怎样，他还是透露了在结束的时候，真相和美好定会取得胜利，三兄弟和他们父亲的残忍阴谋将会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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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e seven liberal arts，西方古代高等教育的七个学科。

(2) 科尼林这个单词有玛瑙、红玉髓的意思。

(3) 罗斯布，罗森布施的昵称。

(4) 提香，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家。

第四章

这部戏在热烈的掌声中落下帷幕。离奇的构思，流畅的台词，以及快乐与忧伤的结合，这样的安排通常都会赢得满堂喝彩，掌声经久不息，朗诵收场诗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出面，以诗人的名义感谢观众的厚爱。

尤其是菲利克斯，非常喜欢这部短剧，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样的剧情似乎已经不再新奇；特别是那些栩栩如生的小木偶，刚刚两拃高，雕琢而成，上好色，穿着最精细的服装，每个木偶的服装与其角色都很匹配，上台的动作十分灵巧，除此之外，表演技艺也相当高超。

配音演员的声音转变迅速且清晰，每一个角色的基调都很有特色，在魔鬼进行他的长篇演讲时，那位配音演员的配音效果非常出色，仿佛蕴藏了一种力量，在场的所有观众心中所压抑的那种恐惧感都随着他的声音慢慢爬升，仿佛在黑夜里听他人讲鬼故事。

表演结束后，大家都站了起来，讨论声和欢笑声喧喧嚷嚷，菲利克斯找了个机会向施内茨表达了他的惊异，一个在文字上拥有此等才华的人本应该放弃自己的艺术，去做文书工作。

“他是个认死理儿的人！”陆军中尉回答道，“自从他失去了一只眼睛，他便开始哄骗自己说，因为自己只有一只眼睛看得见，再也不适合在舞台上表演。他太过骄傲，不愿意放弃自己悲剧作家这一盛气凌人的地位，成为娱乐广大读者的蠢驴。每个人都知道当他不满现状时，他就会不断改进自己的劣势。确实有人提议他盘下一个木偶剧场。而且那样一来，就可以解决罗森布施的就业问题。罗森布施负责为他雕刻木偶，而且在演出的时候还可以帮他一把。但是，那样的营生只能给观众带来欢乐，而无法挣得自己的面包。他已经在这出滑稽剧上花费了至少三个的星期时间了，而且还为此抛开了所有其他的事情。如果单纯是为了出场费的话，他也许不久就会厌烦。”

埃尔芬格再次回到人群中来，亲自对观众给予的掌声表达着自己的感谢之情，并对向他敬酒的人表示了感谢。但是，他礼貌地拒绝了大家的鼓掌，因为观众的掌声更多地应该是属于剧作家的，而写剧本的人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他们都认识的诗人。这位诗人一直想要加入天堂俱乐部。他为木偶戏写剧本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一点，而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介绍给这个社团，赢得社团成员的好感。

他一走进来，迎接他的就是一阵掌声，没有平常的那种拘泥客气。科勒请求他把底稿借来看看，因为他想要为它绘制一系列的插图。罗塞尔和往常一样，开始对其中几次不同的部分进行了一通评价，还特别指出他抄袭了伊默曼的“梅林”。于是埃尔芬格便为那首诗进行了辩护，两人你争我吵的这场辩论就快进入白热化阶段，突然门被人大力推开，罗森布施十分激动地冲了进来。

“背信弃义！”他大喊道，“极度恶劣的背信弃义！地狱派遣了它的间谍来刺探天堂的秘密！夜晚的面纱也不再神圣；我们幕后的秘密也撩起了世俗的好奇心——另外，给我点儿喝的！”

说完之后，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尽管众人都围在他身边，等待他揭开谜题，说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没做任何回应，只是一个劲儿地灌酒，以湿润他那干旱的喉咙。大喝了一通后，他才开始讲述他的遭遇。

当他在后台的协助工作结束后，为了去夜晚的清风中清醒清醒，他从中央大厅的一扇窗户翻了出去，来到冷清的花园中。他在树林里来回溜达，时不时研究研究天上的云朵，用笛子小奏一曲，他一直这么逛着，直到后来口渴难耐。他围绕着房子缓慢地走了一圈，一心想要在绕到后门的路上找到一个和他一样出来透气的同伴，突然，他发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影，是两个女人，身穿深色长斗篷，头上戴着的不知是兜帽还是面纱，她们站在一扇窗户外边，正在专心致志地透过百叶窗往里面偷窥。他原本想要吓唬她们，抓她们个现行。但是，当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她们的时候，砾石的嘎吱声出卖了他。她们立刻从窗户边跑开，往大门方向去了，于是他便闪电一般地追了上去。他之所以这么急切是因为他看到了门外街道上停着一辆马车接应她们。最后，他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衣袖，正当她要冲出大门赶上前面那位较为结实的女人时，她斗篷里的不知何物妨碍了她的逃跑。这名被抓的俘虏向他苦苦哀求，要他放她走，声音听起来非常害怕，但是很明显是假装的——她没干什么坏事，只是偶然路过那里，等等之类的借口。罗森布施因为愤怒而变得十分激动，但却没有丝毫的好奇心，他没有撒手，而是坚持要她俩报上名来。被他紧紧拽住的斗篷已经开始非常可疑地滑落，仿佛就快要掉下来，此时另一个已经跑到马车旁边的女人再一次转过身来，用一种非常低沉的声音说道：

“亲爱的，不要害怕，这位先生是很有风度的，不会欺负两个手无寸铁的女士。来吧，亲爱的！”

“这些话，”他跳起来，接着说，“说来惭愧，这些话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于是我，真是愚蠢哪，我居然就放手让她走了，还脱下帽子向那个可怜人礼貌地鞠了个躬。但是，她们都太过害怕，所以并没有嘲笑我这一荒谬的行为，也没再说话，只是从我身边溜进了马车，驶往了一个鬼才知道的地方。

“而我就那样地站在那儿，冥思苦想；我一下就想起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好戏还在后头。那个女人斗篷下究竟藏的什么呢？在与她挣扎的过程中，我有几次碰到过这个东西，能感觉到大概是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某种类似于画框的东西。我一边闷闷不乐地往回走，一边想，突然我想起来了，‘应该是科林斯的新娘！现在，我得去看看究竟是不是’。我非常清楚斯蒂凡诺泼斯是从哪个窗户把这幅画扔出去的。所以，我就在那附近找啊找——但是，四处都找遍了，我还是没有发现那幅画的影子，而且窗户下的那块地面上仍然还留有一些小水坑，那幅画上的火无疑就是在这里被立即扑灭的，我敢打赌，这些搜集情报的夜游神看见了这幅画燃了起来——也许就是这一点吸引了她们偷偷溜进了我们的花园，现在她们已经将她们的战利品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罗森布施说完后立即引来了大家的热烈讨论。那些年轻气盛的人，借着酒劲，都想要冲出去追赶那两个已经跑远了的女人，要她们归还这遗失的财产。还有人显得更加狂热，提议说他们应该想办法阻止这一类亵渎艺术的事情再次发生。等到这些喧闹之声都安静下来之后，詹森突然接过话题，劝诫大家伙儿理智一点儿，她们这么做肯定事出有因。唯一一个与这件事情亲密相关的人就是斯蒂凡诺泼斯，而他看起来并没有显现出太多的焦虑，于是其他人也就无所谓了。

既然这么说了，就这么做吧；节日的感觉顿时就迸发了出来。在酒精的作用下，即使是最沉默的人也开始畅所欲言，每个人都已经物色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邻座；即使是那位年轻的希腊人也已经完全从他那坏脾气中释放出来，还唱了几首在他们国家非常流行的小调，赢来了满堂喝彩。在此期间，菲利普·伊曼纽尔·科勒就像一名谦和的魔仆，在大厅里来回穿梭，高昂着头，一脸喜气洋洋，手里拿着高脚杯，给每一个人敬酒——为了理想——为了辞任，给希腊神敬酒——偶尔，还会掺杂几句荷尔德林的诗。

施内茨似乎也是神采奕奕。他叉着两条腿独自坐在角落里的酒桶旁，剪得很短的头发上插着几枝野生葡萄藤的小树枝，说着一些没人听得见的话。

当钟声敲过三点时，埃尔芬格正在与一位最近刚从西班牙回来的建筑师跳方丹戈舞(1)，罗森布施在旁边用笛子伴奏；胖罗塞尔在面前放了三个空杯子，用一只铅笔敲打着节拍。菲利克斯在墨西哥的时候也曾学过这种舞蹈，所以，过一段时间他便会和埃尔芬格换班。他们的热情慢慢地感染了其他人。只有詹森一个人还安静地坐在那儿，眼睛中闪耀着快乐的神情。他在桌子旁边为老司格普设置了一个宝座，周围摆满了绿色的植物。这位白发老人坐在这个座位上，远离所有的尘嚣一言不发，直到后来喝了几杯酒逐渐兴奋起来之后，他便站了起来，带着一种迷人的高尚，嘴里吐出了一连串奇怪的谚语和格言。

四点的时候，酒桶空了。施内茨向所有跳着舞的、唱着歌的、说着话的人们宣布了这一痛苦的发现，并号召大家一起举杯为逝去的一切表达尊敬。大家庄严地排成几列，每个人都举着一根蜡烛，一根燃烧着的引火柴之类的东西像火炬一样在众人手中传递；人们在酒桶周围围成一个半圆形，唱着安魂曲，结束之后，所有的灯光都突然熄灭了。

现在，黎明苍白的亮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詹森宣布聚会结束。一直以来都是由他来宣布解散，所有人都在这时一起离开。喝了这么多的酒，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神智，虽然有几个人已经有些歪歪倒倒的了。人们鱼贯而出，一股清新的晨风从英格兰花园宁静的草地上吹拂过来。树叶轻轻抖动，露珠掉落下来。朋友们手挽着手在青灰的晨光中闲步慢走，滚烫的额头逐渐凉了下来，偶尔自顾自地哼唱着歌曲，跳两下方丹戈舞步；詹森和菲利克斯携着手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不时地你推我搡，两人都陷入了沉思，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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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方丹戈舞，西班牙舞，跳舞的时候两人贴得很近。

第五章

安杰莉卡扔下画笔。“真是奇怪，”她说，“今天做什么事都觉得不对劲。不管怎么说，那条谚语的核心就错了，什么一开始总是很容易的，只有结尾的时候才会出现恼人的磨难。而且，除此之外，当整座房子里没有其他人在工作的时候，在工作的这个人就会变成工作狂。但是其他人确实都没有在工作啊！在罗森布施的房间里，总会传来那只小白鼠或许饥饿或许烦躁的尖叫声；而且今天早上我还没有听到过詹森房间里传出雕刻的声音。他们也许在偷懒，也许是因为昨晚的宿醉狂欢而头痛，这是自然的；他们这样一定会错过绘画陈列馆的星期天展览。昨晚，他们去了天堂。”

“天堂？”

“这是他们给他们那个秘密社团起的名字，每四周聚会一次。在那里，他们一定都很疯狂；至少罗森布施这个凡物很难在我面前保守秘密，只要我一开始说起有关天堂的事情，他的整张脸都会变得像圣徒维姆一样。唉，这些男人哪，朱莉，这些男人哪！这个马克西米兰·罗森布施——我肯定跟你说过，我真的觉得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人；确实如此，亲爱的，就我们俩而言，如果他能够长得更帅气一点，不要成天吹他的笛子，而且真的是有时会表现出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对我来讲会可能更具吸引力。但是，在那儿，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地，就将俱乐部命名为‘天堂’！别人一听，就定会想象那里充满了上古的声音，还有几分浓烈的香料味道，自由，而且随意。”

“他们只接收男士呢，还是女士也可以参加？”

“我不知道。一般来说，他们都是品行端正的人；但是时不时地，尤其是在狂欢的时候，就这一点而言，在慕尼黑的每个人都佩戴着那看似遥不可及的自由面具——”

“詹森也加入了这个社团吗？”

“当然，他不得不去。但据说他是他们之中最不闹腾的，是罗森布施说的。说句良心话，我真想从钥匙洞里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噢，我的夹克呢，裤子，还有帽子！’”

“为什么？安杰莉卡，你为何有着真正的女权思想？”

女画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朱莉，”她用一种令人发笑的严肃口吻说，“那就是我人生的悲哀之处，我的躯体中居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胆小、古板、传统的女孩子，一个是胆大、敢于铤而走险、有着波西米亚艺术家的性格。告诉我，你这一生中是否曾经有过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摆脱这种中规中矩的生活——去做一些无所顾忌、不成体统、未经许可的事情？当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已经拥有了一群合得来的朋友，是彼此之间不会互相责难的那种，因为每个人都有着相同的邪念。从这一方面来讲，这群男人太幸运了。当他们悄悄地回到那个堕落的天堂时，他们将其看做是天才的标志。一个不幸的女人，即便她是一个十足的艺术家，而且永远不会变成下里巴人，她也肯定不会让别人知道她能做的事情远远不止缝缝补补！——真的是这样，”她若有所思地接着说，“至于像我这样一个堂堂正正、拥有满身才华的女人来说——无论我在艺术方面拥有多高的能力——我自己可能不会加入这样一个俱乐部。那么，为什么呢？难道这真的就意味着我们不能独立生存？我们难道不能自己成功策划一些事情，不能自己创造一些事情？”

“也许这样的事情只有一群人在拥有真正的友谊的情况下才能发生，在我们女性之间，很少有这样纯粹的情感，”朱莉一脸沉思地回答道，“我们就是不乐意有男人在场时，有人比我们闪耀。但是这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情；也是你最近提议的，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去参观一下詹森的工作室吗？”

“你为什么不在他一个人在的时候去呢？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不，不行！”朱莉匆忙打断说道，“我不会那样做的。我在工作室里总是显得傻里傻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恭维别人——因此，我发誓再也不会在艺术家忙着自己作品的时候走进他的工作室。你知道，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很像科迪莉亚（日耳曼语：海的女儿）——我的心每时每刻堵塞在我的嘴里，以防止不好的话语冒出来。”

“愚蠢的女人！”安杰莉卡笑着说，匆忙地擦拭着画笔，准备出门，“你们这些人都觉得我们想要听一些恭维的话语。当你失去赞美的能力，露出你那愚蠢且让人迷醉的面容，我会更加喜欢你的。”

安杰莉卡喊了声守门人，他正忙于清理罗森布施最近买的那张哥白林挂毯上的飞蛾。当他离开去取工作室钥匙的时候，安杰莉卡对她的朋友耳语道：

“我们不会从圣徒工厂过去，而是直接进到最神圣的地方！通常情况下，看到这样一名艺术家——少有几个伟大的艺术家之一——都必须用自己的艺术挣钱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情。真的没人能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自己几乎啥都不缺。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是单身一人——当然，这一点有待考证——他的神作肯定能给他赚很多钱。他用这些钱来做什么呢？他是要把它们作为罪恶的报应埋起来，像守财奴一样把它们堆砌在家里，或者用来在证券交易所投机倒把？——我们的事务总管拿着钥匙来了。谢谢，弗瑞多林。这是给你的辛劳费。拿去为这位漂亮女士的健康喝两杯吧。什么，她也要感谢你？无可否认，和一群艺术家生活在一起，你自己的品位也提升了不少。”

这位受宠若惊的老人咧着嘴笑了，结结巴巴地恭维了她们几句，并把工作室的大门打开。安杰莉卡立刻跑到“跳舞女孩”旁边，把盖在她身上的湿布取下来。

“现在，让我来仔细看看！”她一边取下湿布一边喊道，“无可否认，真的是从每一个角度看都无可挑剔，但是从侧面看起来——稍微后退一点，整个轮廓在明亮天空的映衬下显得非常清晰——真是让人神魂颠倒啊！难道你不觉得她好像要从她的底座上跳起来，拉着你在房间里疯狂地旋转吗？看到这尊雕塑，我不由得想起我以前对于舞蹈的热爱，这种感觉让我的四肢都不自觉地颤动起来！真可惜我是一个如此不优雅的人，否则你都会想要撩起裙子，和我舞上一曲。”

她确实舞动了几下，但是看起来非常怪异。

“我求你了，安杰莉卡，体谅体谅我！你在这里能够像在家里一样随意。但是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如此奇怪——”

“确实奇怪——不是每个人都是每天面对着这样一堆东西的。这个雕塑的每个部分都充满了生命和呼吸！当你一触碰它时，似乎都能听到这妙龄女子发出的尖叫声；而且除此之外，她还如此纯粹，如此高贵，而且别具一番风格，以致看到这尊雕像的人都从来不会想起那位模特儿。”

“这尊雕塑是仿照真人做的吗？”

“你以为这样的一尊雕塑可以凭空想象？”

“有女孩子愿意自己被用来——”

“多得是，你真是天真啊。无可否认——对于这种女孩子，我们艺术家是不会随意亵渎的。但是罗森布施说，尽管如此，她们都比传说中的要优秀。他已经在其中找到了一些品行非常端正的模特儿——其中一位已有丈夫和几个孩子，她每次来工作室的时候都非常清醒，和那些要去做针线活或者做帽子的那些女性一样。是的，是的，亲爱的，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好孩子，对所有的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概念。看，”她转身面对着菲利克斯的雕塑板接着说，“那就是那位年轻男爵工作的地方。他在仿做那个解剖模型的足部，而现在，作为奖励，他已经获得允许聘用真人来模仿。不错！——也不是完全没有天分！又一个罕见的英俊而且彬彬有礼的绅士，我很喜欢。但是——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他始终都是一个傲慢的人，而且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她强调了“傲慢”这个词，充满了蔑视，就仿佛一个水手在嘲笑一个从未出过海的人。然后，她走到中间的那组亚当和夏娃雕像旁边，开始小心翼翼地揭开遮在上面的亚麻布。

“这个怎样？”她说，“自从我两星期以前来看过，他竟真的用布把它们系起来了。唔，我觉得我可以稍微把它解开一点点，毕竟，他是不会发现的。你含情脉脉地在跟谁暗送秋波啊，朱丽叶！una magia，（意大利语：真是神奇啊）。它比那儿的‘跳舞女孩’要大，要壮观，而且更新一点。别动！让我来轻轻地为这座塔宽衣——夏娃的脑袋应该是刚完工不久的——”

盖在跪着的女人身上的潮湿亚麻布现在滑落下来了；安杰莉卡站在这组雕像后面，正小心翼翼地从黏土雕塑上移去最后一张布，这时听到了从她朋友的嘴巴里传来的半压抑的尖叫声。

“唉，你没有看到我在右边吗？”她大声说道，“它确实漂亮，值得你尖叫。每个正常人在看到这样一尊雕塑时，都会被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但是，我的老天哪！”她惊呼了一声，立即停了下来，跑到朱莉旁边，朱莉突然转过身来，一脸苍白，往后退了几步，“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你这么——说话啊——是什么——天哪！那是！我真不敢相信！出乎意料——这样的背叛与卑鄙，真是闻所未闻！但是，做得太好了！噢，这个詹森！怪不得要用钉子呢——怪不得在前两个星期都不愿意将这组雕塑给别人看呢！”

朱莉退到窗户边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脑袋深深地埋在起伏的胸口上。但是这位画家却兴致勃勃，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朋友的不安，双手交叉站立在这尊对她来说如此熟悉的作品面前，仿佛完全陷入了崇拜之中，但是她仍然非常吃惊地盯着这尊雕塑。因为她上一次看到它时，夏娃的头都还处在初成阶段，看起来雕刻家已经非常坚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夏娃，并且已经进入了精雕细琢的阶段。夏娃的脸甜蜜地向前倾着，凝视着眼前这位刚睡醒的男子。而这组雕塑中的夏娃则像极了那位现在正坐在椅子上的漂亮女孩，她一脸难以形容的困惑、羞愧和恼怒，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雕像。

如果有第三个人无意中听到安杰莉卡从第一次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是怎样努力试探她朋友的内心世界，并且怒骂对朱莉美貌的明抢行为，那么他一定立刻就能明白她们在说什么；现在，安杰莉卡正试着让她明白，这整件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对和不妥当的地方。之后，当她用最为迷醉的语言滔滔不绝地夸赞了这尊壮丽的作品，夸奖它庄严而迷人的轮廓时，她突然又一次变得像女人般敏感，发现了这尊漂亮夏娃的面容与朱莉有着无可否认的相似之处，有着一种天堂般的天真无邪，说到底，这仍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无可否认，她拼命为他辩护；当一个人灵感迸发的时候，他是阻止不了的，而且这尊尺寸远大于真人的雕塑使得这尊雕像摆脱了所有的现实主义因素。但是，她灼热的脸颊又告诉自己，还好自己没有成为一个魔鬼拥护者；当她使出绝招，一直背对着那位沉默着的女孩，并且声明没人会认为自己因为太好而不足以名垂千古——这一点就完全不同于拿破仑的妹妹(1)——她突然转过身来面对朱莉，将手臂绕在她脖子上，谦逊地祈求她不要生气，她和罗森布施的小白鼠一样，根本不知道发生了这样邪恶的事情；而且只要她得知一点儿消息，知道缺德的詹森会有胆做这种事情，她上次就坚决不会邀请他去她的工作室帮她看那幅画。为了证明这一点，她会马上找到他，并且一定会坚持——即便这尊作品确实非常不错——让他把这尊充满了生机的夏娃身上的每一处与朱莉相似的地方，即便是最细微的相似之处，只要朱莉觉得受到冒犯的地方全部都去除。

“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朱莉突然郑重地说道，并且拿出自己所有的自尊和女性的威严站了起来，“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和他有联系，而且我再也不会走进这间屋子，你能明白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面向门口，最后生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塑像。

她绝对能理解，画家温顺地回应道。她没别的办法了，詹森的行为太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了，而且也没有顾及到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家都是在同一幢房子里共事那么久的同伴了，怎么也得保持良好的品行对他人负责。但是有一件事情朱莉要清楚：詹森并没有存什么坏心，只是有些考虑不周，太过轻率，而且他肯定也是非常在意这件事情；如果她真的能做到再也不见他，这也确实完全是他应得的惩罚——

安杰莉卡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朱莉脸上的表情表明了她不是很能理解，这两个朋友——朱莉也在帮忙，不过手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把这组雕塑重新包裹好，并从她们那边拿来更多的别针。做完这一切后她们走到院子里，郑重其事地劝告守门人在詹森先生回来之前，不要为别人再把门打开。然后她们便离开了这所房子，但是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亲热地手挽着手，两人都很沉默而且沮丧，在第一个街角彼此告别。

安杰莉卡决定去碰碰运气，看看自己是否能在绘画陈列馆遇到那位犯规的人，尽管这是在过节前一天。朱莉放下了自己的面纱，仿佛在这样一次经历之后，她不想再正视他人，于是她挑选了一条最快捷的小路往家里走去，在这样一个绝对偏僻的地方，她可以自我调整一下，安定一下自己混乱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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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诺瓦曾用大理石为她塑像，也被称为提坦的“维纳斯”，她的情人坐在她旁边演奏鲁特琴。

第六章

她心中充满了不安，很难独自承受这件事情，虽然心烦意乱、不知所措，觉得非常怪异，但是仍然觉得十分痛苦，同时自己心中又确实还有一种高兴和幸福的感觉，对于这样一种感觉，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有点儿害怕。

她忙忙碌碌地做着一切可做的事情，关于这件对她的少女尊严的秘密侮辱，心中也不再像想象中那样生气。随着她亲眼见证那一罪行的那一刻逐渐远去，似乎整件事情所有不好的方面都消失了，最终只余下自己偷窥了一个纯粹艺术家灵魂严守的秘密的愧疚和不可原谅。现在，当她想起那一作品，想到它被放置在那间无人居住的工作室，想到它被仔细地包裹着，密不透风，只有燕子在它周围飞来飞去，那么这位漂亮的跪着的女人有着她的容貌这件事情到底有多么罪孽深重？

这个女人的容貌一直浮现在她眼前，无论她如何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其他事情。即便那尊雕塑只完成了头部，她都能想象得出完成之后的模样。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从他人的角度去观察自己的美貌，而她自己却找不到任何新鲜或者特别的地方。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所承受的是一段残酷的命运，而早年的经历让她对于男人有一种近乎敌意的蔑视，她也无从体验到平常女孩子在青春期时应该体会到的那些感受。她从未想过要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仔细观察自己，因为她从未遇到过一个值得她这么做的男人。当她照镜子看到自己美丽的容貌时，她并不会觉得有多开心——就像一个女鲁宾孙流落到海洋上的某个岛屿，从清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并由此发现自己是这个荒岛中的女王，这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隔壁房间里，那个可怜的疯女人坐在靠椅上，傻笑着冲着自己漂亮的女儿点点头。就是她，夺走了自己女儿的快乐生活。面对如此无情的命运，美貌又有什么用呢？

其实有时，比如在春天夜晚的半梦半醒之间，或者当她读到一个美丽而感人的故事时，她那冻结的心就会慢慢融化，暗藏一种对甜言蜜语和爱人的渴望，一种对未知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的焦虑期待。但是这种感觉不会变成一个设法赢得她的爱的人，也不会变成一个她会爱的人。在这样的时刻，她便会渴望自己获得属于自己的自由，渴望自己从这可怕的职责中解脱出来。这种可怕的职责随着自己越来越习惯，已经变得不那么艰难，也不再会因为一点儿声响而惊醒，但是这样的职责却每时每刻都像一座监牢一样束缚着她。要是她能摆脱这一枷锁——那时她还会愚蠢到让自己落入另一种新的枷锁中吗？

但是，这一次她已经享受了足够长时间的自由，有时也不得不暗自叹口气承认自己梦寐以求的幸福并不是不可抗拒地会释放所有其他的欲望。她并不知道自己真心想要什么。她也曾想过，如果自己拥有某些方面的才能，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空虚。因为她觉得对她来说，现在才开始在音乐或者绘画上花费心思，似乎有些太迟了，所以她想到可以用自己发明的自由韵律来将自己的想法和心情记录下来。这绝不是对一些著名抒情诗人的随意模仿，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对韵律和诗节的过度滥用。她写在自己私密日记本上的这些东西与传统的诗歌之间的关系，就像是风弦琴和十四行诗之间的关系。但是尽管如此，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安慰，当她感觉到在自己灵魂深处演奏着悠扬的乐曲时，她便会仔细聆听这种思绪旋律的起伏，并竭尽全力将它们记录下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这一追求，这使得这种艺术拥有了一种额外的魅力；她就用这样的方式打发了很多孤独的夜晚，这样的时间过得很快，也很快乐，就好像有亲密朋友的陪伴，可以向它吐露自己隐藏最深的心事。

但是现在，她刚到家，便匆忙地关上百叶窗，这样她就可以在绝对安静而且隐秘的环境下思考刚发生的一切，这时她的心中突然一惊，因为她想起了在过去的一周时间里，她的思绪不止一次地纠缠于那个敢于窃取她美貌的大胆男人——是的，而且他还不止一次地出现在她的私密诗篇中。她在自己的日记中在这个男人身上花费的心思并没有比其他事物多太多：她只是想要更了解他一点，虽然他们并不是每天都能见面，在他的圈子里，所有人都比她重要，但她却从未嫉妒。但是这难道不是巧合吗？当她正想要形容一下他留给她的印象时，他便正忙于依照她的容貌塑像。

她沉思着站起来走到写字台旁。这一举动使得她不得不从镜子前走过，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热切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充满了好奇心，就好像以前从未见过自己的模样，而是在他人的指引下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但是就在那一刻，她突然对自己的容貌一点都不满意。在她的想象中，夏娃要比她漂亮千百倍；如果他见过夏娃，并将她与他的作品面对面比拼一下，就会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十年前，”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也许还比较像她。噢，我逝去的美好年华啊！”

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始将她的头发盘成那尊雕塑的样子，她发现，这种随意的发髻很适合她，让她变得异常迷人。她不由得脸红起来，转了过去。但是她的心仍然跳得很快，她从写字台上抽出了那本写有她供认状的日记本，翻到最后几页。“我真的觉得我已经爱上他了，”她读完之后大声说，“而他——他把我看做是他在路上偶然遇见的任意一个好模特儿；研究我的面容，以便从我身上窃走它，并无情地侮辱我所拥有的每一分女性的感觉。如果我拥有更多他所需要的东西，如果他真的对我很感兴趣，他根本就不会忍心这样对我，他将永远不会让我屈服于这样的想法！——噢，真丢人！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一种强烈的悲痛感，就像她刚发现这件事时所承受的那种愤怒那样，再一次在她的体内燃烧。她把日记本扔进抽屉，上锁。然后便在整间房里走来走去，努力地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

但是这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没能听懂她内心深处的声音，而且也不能让它们安静下来。这种感觉已经淹没了她成熟、坚定的天性，这种感觉只会出现在处于早期发育的年轻人身上；这种压抑的愉快感近乎于痛苦，预示着可能会心碎，而且会让你的思绪慢慢消失，静静逝去，非常舒适，就好像死亡并不算什么，只是在慢慢沉入某种洋溢着花海的无底深渊。

她的气愤突然间消失了。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非常努力地将这个无礼之徒想象成最可憎的样子。这一举动失败后，她便尝试着生自己的气，责备自己这种妇人般的软弱，却一不小心就变得对他的这一抢劫行为深感荣幸。但是要比之前好多了；现在她脑中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和她是一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而且他们都在同一时刻想着对方。

门被轻轻推开；老仆人走进来通知说詹森先生前来拜访。

第七章

当然，他是来道歉的。安杰莉卡肯定强烈要求他来道歉：肯定添油加醋地向他描述了她的这位深受侮辱的朋友的愤怒，自从他两个小时之后敲开她的门以后就一直说这个事情。她的第一反应是不要见他。但是，他会不会把整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要是他认为只需开个玩笑，或者殷勤地道个歉就能平复她的愤怒该怎么办呢？好吧，她很快便会要他知道，他要应对的是怎样一个人，不可能让他如此轻易就逃脱的。她不是曾被人称作“无情女孩”吗？她此刻不是没有朋友或者护花使者，不得不完全依靠自己拿回尊严吗？而这一尊严却已经受到了他人厚颜无耻的侮辱。

“如果这位先生还有良知——我会很高兴见到他的——很高兴！”

他进来的时候，她站在房屋中间。她那漂亮的脸蛋非常努力地想要呈现它最为严肃而且最为粗俗的表情。但是当她看到来访者第一眼时，她在心中竖起的那道冰墙就立刻融化了。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与她想象完全不同的人。他的脸上那力图将整件事情视作玩笑的自信微笑和恭顺哪儿去了？这位著名大师的自信哪儿去了？他不是应该解释说他让她那无人知晓的美丽容颜流芳百世，足以洗脱他的罪行吗？

确实，他确实不像一个想要悔过的犯罪分子。他端端正正地站立着，脑袋有些几乎察觉不到的倾斜，向她敬了个礼，也没有回避她的眼睛；相反，它们甚至像幽暗的火焰一样凝视着她的面容，使得她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她的眼睑，并且暗暗地自问，到头来难道她才是有罪的那个人吗，不然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为何如此悲伤忧郁？

“尊敬的弗洛伊莱恩，”他说，“我做了件让你非常生气的事情。我来这儿只是想告诉你，让你不愉快的东西已经消失了。如果你愿意再去我的工作室——很遗憾，我觉得你可能不会愿意——你将会发现你今早在那儿看到的雕塑已经成为了一堆不成形的泥土。”

“你已经——你真的已经——”

“我已经还清了我欠你的一切，只是不想你对我有不好的看法。不管怎样，早晚有一天我都是要把它毁掉的——即便没人要求我那么做。我真诚希望你能相信我所说的话——虽然我不敢奢望，因为你一点儿都不了解我——而且，可能你还是非常生气，而认为——认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很无礼的人。”

“我？——我承认——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觉得你好，但也没有觉得你不好——”

她的话没有说完——她感觉到自己脸红了，因为她试图要他相信她根本就不在乎——她的供认状就放在三步之外的抽屉里。

“我知道，”他接着说，忧郁的眼神在昏暗的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我对你来说完全微不足道，要原谅一个唤不起你非常强烈的个人情感的人对你来说肯定非常容易。一个我们完全不认识的人是侮辱不了我们的。当他再次拿出他用来伤害我们的工具时，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我也许应该向你告别了，尊敬的小姐，临走前，我想要再次因为我对你无意的冒犯表示我诚挚的歉意。”

她的手略微地朝着沙发指了指，仿佛要邀请他入座。而他却过于沉醉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可能有些愚蠢，”他停了一会儿之后接着说，“也可能更多的是——不妥当，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说一些你根本就不想听的话，也许还会显得有些讨厌，因为这些事情对你来说也许根本不打紧，你根本就不在乎：就如同你在这里听说四十英里以外的某个地方在打雷下雨，闪电劈断了一棵树一样无趣。既然我已经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而且也尽我所能地对其进行了弥补——如果你仍然对我的印象越来越坏的话，那也只能是我自己的原因，不怪你。在一场公正的庭审面前，你可以用在精神上无须承担责任这一理由来提起申诉，这在所有可以考虑从轻处置的情况中是最为重要的。现在，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我要申诉，我之所以会在我的夏娃上使用你的容貌是因为我精神失常了。其实，自从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已经失常了；无论是醒着还是做梦，我眼前所浮现的都是你的样子；我为你疯狂，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处理我这无望的激情，唯有努力工作，将自己关在工作间，复制你的容颜——该死的我竟然成功了！”

他动了动，似乎就要离开；但是他再度留在原地，似乎在煞费苦心地找话说。

“你怎么不说话呢？小姐，”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肯定觉得非常奇怪，我竟试图通过一个更加无礼的行为，来弥补一个几乎不可饶恕的无礼行为。也许你不会相信我，或者认为我是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竟在根本不熟的情况下，向你吐露我那不够端庄得体的情感。但是，如果你知道了从我来到慕尼黑的这五年间，我的心经历的是怎样的沉寂和孤独，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我从未体味过上帝赐予我的哪怕一分钟的幸福；没有一个人能够唤起我内心深处的丝毫心动。我曾认为花费时间来寻找这样一位伴侣是不值得的。我曾哄骗自己说我没有错过任何东西，我的心和我的情感并不饥渴——直到你突然出现——这一惊鸿一瞥，在经过了长久的孤寂之后，带来的这种陶醉，已经完全夺走了我的所有理性。

“我不知道这样的解释你听明白没有。我从你热心肠的朋友，我们善良的安杰莉卡那里了解到你的一些事情。也许你从未亲身体验过，所以你无法相信在一个理性的男人身上竟会突然爆发如此强烈的情感，这样的事情只会在童话里出现。说完了，我认为我有必要告诉你这一事实，没有想要给你带来任何麻烦。现在，我要告辞了。我——我真的没什么话可以说了，至于你——我发现你很喜欢沉默，而不是像我这样奇怪地公开披露自己的心迹。”

“不，”她突然大声喊道，而他已经将手放在门把上了，“你所讲的并不全对，一个人在说自己的心里话，而另一个人却只能安静地听着，没有信心报之以李。我深知——我必须将你向我吐露的大部分内容都归因于艺术家那非常活跃的幻想。尽管如此，我也不会自命不凡地相信，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你真的从未遇到过一张比我漂亮、比我年轻的脸蛋，而我已经带着这副尊容活了整整三十一年了。要真是这样，我就不得不信，命运真的如一根红线，会用一种完全无法解释的方式，将两个人拴在一起。因为——”她打开抽屉取出日记继续说道，脸上的疑惑让她显得更加迷人——“即便我可能像你不了解我一样，也不是很了解你——但是我也时常幻想能和你在一起——而且因为你已经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毁掉了那尊从我这里拿去的雕塑，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将这些写你的话语通通撕碎——”

她作势要撕掉最后几页的日记。他立即跳到她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

“朱莉！”他大喊道，仿佛已经失去了控制，“真的吗——可能吗？你真的想过要和我在一起？——这些日记——我求你了，让我看一眼——只要看一行，这样我就不会认为你这么做只是为了安慰我，让我不再羞愧——”

“羞愧？”她轻声说，“但是难道你没看到，尽管我已经三十一了，但是我还是像个做坏事被发现的小孩一样战战兢兢？难道我真的一定要大声念给你听——你早就该从我的沉默中猜得到的——如果你没有颤抖的话你就自己看啊！”

最后几个字从她唇间蹦出来之后，笔记本便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毯上，而他也没有弯腰去捡。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他抓着她的两只手，紧紧扣住，有点儿弄疼她了；但是这种疼痛对她来说很是受用。他的脸离她如此之近，她都能看到每一条肌肉的抖动；他的眼睛闪烁着野火般的光芒，像梦游的人一样，但是她并不害怕。她很乐意就这样站到天荒地老，感受自己的手被握在他的手中，看着他那坚定眼神中流露出的力量。

这时，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出来了，因为害怕他会误解，于是她便微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你还不相信我吗？”

这下他才松开她的双手，用他的双臂紧紧地圈住眼前这位顺从的可人儿，野蛮地把她抱在胸前。

前面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声响；老仆人利用盘子、刀叉发出咯咯声，明显就是想提醒访客，吃饭时间到了，该离开了。

仿佛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詹森突然从朱莉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我真是浑蛋！”他哑着嗓子喊道，双手盖在脸上，“噢，天哪！我这是在哪儿？”

“是我们的心将你引到这儿来的！”朱莉说，幸福地微笑着，雾蒙蒙的眼睛追逐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了，我最亲爱的朋友？”她焦虑地问道，因为他正打算要拿起他的帽子，“你要走——现在？你为什么要走？谁——谁能分开我们？我做了什么，你要又一次离开我？我最亲爱的朋友，我求求你——”

他努力挣扎着，想要回答她的问题；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不要现在问我，”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个美妙的时刻——这种难以置信的幸福——不——这——这不可能！——请原谅——忘记——”

这时老仆人推开了门；他看了访客一眼，明显不想留他一同进餐。詹森快速走到那位因焦虑而一时语塞的女孩身边：“你很快就会收到我的来信，我的一切——对不起——愿你永远这般快乐！”

他抓起她的手，忘情地吻了吻。随后他便冲出了房间，老仆人在后面摇着头，而朱莉则目送着他远去，心中乱成了一团麻。

她又是一个人了，但是却觉得很幸福，因为知道了她的心中所爱也全心全意地爱着她。他那让人难以理解的行为，他的突然离去，他从最甜蜜的无望之梦中醒来时奇怪的神情，这些都证实了他所说的一切；是这种陶醉让他失去了理智吗？发生在他们之间的这个奇迹一定会立即成为他们每天都要做的一件事，但是他们又不得不分开，带着他们最新发现的珍宝，这样不是很好吗？明天——明天他还会来，一切又会焕然一新，而且更加美好，就像今天一样；白天会在你沉浸于莫大的幸福思绪中的时候悄悄溜走，而晚上你又会在梦中重温这样的甜蜜。

她甩了甩头，好像要甩掉她心中的最后一丝残留的疑虑。然后，她走到镜子前，开始整理被她粗暴的朋友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老仆人看到她这样会怎么想呢？想到这儿，她便朝着镜中的自己神秘地笑了笑，仿佛那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一降临在她头上的巨大幸福的闺蜜。不再像往日一样介意看到自己的影像，今天，她似乎有点儿舍不得离开镜子。“那么，去讨他欢喜吧，必须得有人见证我的努力。”她自言自语道。

“我在想，他有没有看到这道皱纹呢？纹路这么深，还有这些年来的憎恨和焦虑在我的脸上留下的这么些痕迹？但是现在已经于事无补了；不管怎样，我没有欺骗他，而且，他自己也长有眼睛——那样一双眼睛！”

随后，她又叹了一口气，将手按在胸口上。“谁能想到呢？”她说，再一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就在昨天，我还那么地平静——为生活感到疲惫不堪——而今天！——除了我们，没人知道这件事！安杰莉卡，这是真的——我很奇怪，难道她从来不曾怀疑过吗？——真是善良的人儿！也许我应该去告诉她。——但是这会不会让她觉得我是在炫耀我的幸福？而且，我敢打赌，她也偷偷地爱着他——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怎么避免得了呢？——‘朱莉·詹森’——听起来就像是从这个世界开始出现就存在的名字。”

她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太过封闭和压抑，于是便差老仆人去帮她叫了一辆马车，她想出去透会儿气。朱莉让老仆人也在车厢里找个位置坐下，他们就这样坐在马车里慢慢地围着英格兰花园绕了一圈。天气很好，因为是星期天，林荫道和小路上都挤满了人；整个啤酒花园音乐声四起，人潮涌动。在此之前，她在这些尽情欢乐的人群中从来都无所适从，因为她与愁苦母亲的隐居生活已经让她不能再适应这种喧闹而且混乱的场景。但是今天，她觉得没什么能比加入这欢腾的人群更好的了，而且感觉自己真的属于这个地方；难道是因为她也找到了心上人，像所有其他的女孩一样，穿着节日的盛装？她让马车停在了中国塔的前方，并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静静地聆听着，而且真的受到了乐队音乐的感染，激起了她那难得一见的笑容。路过的人们都很惊讶，这里竟坐了一位漂亮的单身小姐，她静静地凝视着树尖，陷入了沉思。他们不知道在两棵高大的银杨树之间天空的颜色，让马车里的这位女士想起了某双眼睛。

当她逛了一圈回去的时候已经黄昏了。桌子上摆着一封信，在她外出的时候送来的。当她把它拿起来时，心中感觉到一阵忧虑。如果是他写的——如果是他写的，那么他一定会亲自送来的；但是，即便她从未见过他的笔迹，她也知道这封信不是他写的；这一看就知道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心情平静一些之后，她才拿着这封信走到窗户边上读起来：

“你不认识我，我是谁也根本不重要，我只是觉得我有义务要告诉你，尊敬的小姐，有个一直都很关注你的男人，也许你已经知道了，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按时出现在你的窗户外，而今天他也已经登门拜访了。这封信是要告诉你，这个男人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一个6岁的孩子；但是，他小心隐藏着，所以他所有的朋友都不知道这件事。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自己斟酌，此致，敬礼。N.N.”

半小时后，朱莉房间的门铃响了。老仆人看到他的女主人坐在写字台前，一脸平静，但是脸上还留有她忘了拭去的泪痕。她刚刚写好一封信，现在正递给这位老仆人。

“埃里希，务必要在今天把这封信送到工作室；我不知道詹森先生住哪儿。告诉守门人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封信给他。现在给我拿点儿吃的进来。我们还没吃饭呢。再不吃点儿东西我就要饿死了。”

那封匿名信也一并装在给詹森的信里。朱莉什么也没说，只是写了这样几句话：

我明天一整天都会在家。希望你能来，并带来我对男人的信任和我的心。

爱你的朱莉

第八章

就在这天下午，菲利克斯终于开始执行一个他在心中犹疑了很久的事情，去找那两位住在自己宿舍的朋友——埃尔芬格和罗森布施。

他们在这座城市中的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上找到了一幢摇摇欲坠的房子，租下了三楼的两间房。房屋突出的长屋檐遮住了几扇小小的窗户，就像浓密的眉毛下长了一双半盲的眼睛。

菲利克斯想都没想就走进了脏乱不堪的前厅，走上昏暗的楼梯。今天，因为前一晚的狂欢和周末的无所事事，他最终决定要完成自己之前欠下的礼仪。此外，他在昨晚对埃尔芬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非常希望能在今天与他单独进行一个小时的深度交流。

他运气很好，第一次就敲对了门，因为集材场的楼上一片漆黑，根本就看不见名牌上的名字；在进门的时候，他看见埃尔芬格噌地从一张椅子上跳起来，似乎刚要坐下去的样子。

即使在平日，这条街都没多少人气，更别说现在是周末，更是显得冷清。菲利克斯在想究竟是什么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他注意到这位平时看起来如此胸有成竹而且镇静的演员，在迎接他的时候却显得有些尴尬，似乎不想让他靠近窗户，而是强迫他坐在沙发上。

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状态。

“你在看那几面墙，”他说，“而且还很奇怪我仍然保留了这些属于我的舞台时光的纪念品，这些伟大演员和漂亮女同事的照片，甚至是那些礼节性的、有着丝绸绶带的桂冠，在所有真正演员的住所中都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我现在的老板能够屈尊拜访一下他的职员，我肯定不只是负责挂像墨菲斯托(1)这样的平板宣传画。虽然我已经从那个大金融集团中脱身出来了，但我还是觉得我应该保留这些东西，反正这对我会计师的名声也不会有什么损耗，甚至是挂在那儿的那柄光芒四射的轻剑，就是它让我登上了那神圣的舞台。”

他指着挂在沙发对面墙上的那柄轻剑，和几把手枪、几副击剑手套以战利品的形式摆在一起，下面挂了一张埃尔芬格穿着哈姆雷特戏服的水彩画。

“是的，”他安静地笑了笑接着说，“如果不是一个剑术不怎么熟练的莱尔提斯(2)不小心滑了手，并刺到了那位不幸的哈姆雷特的眼睛，我也许就没这个荣幸能在这一特别时刻在我的卧室里与你见面了。我那时应该正坐在剧院的化妆间，化妆准备出演当天晚上将会上场的不知是阿尔巴还是理查德三世。剧院是不是因此失去了很多的观众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怎样，我赢得了这一角色。”

“我很惊讶，你竟然能如此无情地讲述一件对于他人来说可能是此生最不幸的事情。昨天看完你的表演之后我还对你的才华进行了高度的评价——”

“不要因为一点粗俗的玩笑话就妄下定论，我的朋友。一个人，不管早晚，始终会摆脱其他类型的思乡病，但是没有人能在剧场脚灯后面找到家的感觉之后还能摆脱对舞台的思念。我必须承认，当我昨天从他们的包厢里拿出我的小小剧团，并给它们穿上戏服时，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嫉妒之痛。我是不是快疯了？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理性毫无价值。我知道我才华平庸，绝不会飞黄腾达，因此，我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对我的朋友莱尔提斯充满了感激之情，是他把我推回到默默无闻的金色平庸大道上，在这里，前行虽然艰难，却很充裕舒适。但是自从剧院的那次谈话过后，我抛弃了自己所有的人生信条。”

“但是，不就是应该这样吗？因为你想证明你是天生的演员，那你为什么会认为最高荣誉就不会属于你呢？为什么落在你身上的命运就不应该是悲剧呢？”

“因为我有很多的资格证书，尤其是演讲方面的，我不仅是一名天生的演员，我还是一个德国人，我承认，这一点听起来确实非常自相矛盾。但是只要想想我们的种族。尽管有些例外，但是也有很多奇迹般的突出人才证明了这一点，可以说是拥有了不只一种能够在艺术上取得伟大建树的资格！一个演员难道不应该有能力在扮演他人时摆脱自己的这身皮肉吗？——他何时否认过自己的美德和过错，难道你没看到吗？我们这些演员在表演之路上应对的这些问题就足以让人尊敬了。我们并不是那种习惯表演、喜欢装模作样、喜欢表现自我的人。如果真挚，便会赢得掌声，如果懒散轻浮，别人就会觉得你非常愚蠢。我们最喜欢静静地坐在火炉后面的私人角落里，如果在穿过一个房间的时候，里面有超过十个人我们不认识，甚至有女士盯着我们看时，我们都会脸红难堪。只有悲剧诗歌中最高难度的问题能够赐予我们翅膀，让我们飞越这些鸿沟。当我们试着用穿着带有翅膀的鞋子、用可以度量的双脚行走时，我们会前进得非常顺利。但是，我们借助自己每天都会用到的四肢，跌跌撞撞地前行，非常可怜，即便是不会读写的法国人或者意大利人，走在我们旁边时都像是皇族。”

“我希望我能够否认这一切，”菲利克斯说，“可惜我们没有真正的协会，每次这样的协会开始萌芽时，演员们就会将它扼杀在摇篮中。但是尽管在你的演艺事业中，你必须得花费一部分的精力来研究那些作家的作品，并对这些作品中的人物特征进行模仿，但是大部分的东西仍然还是我们自己掌控的；而且如果你把意大利或者法国的悲剧艺术与我们莎翁和歌德的作品相比较——”

“你说得全都正确，”这位演员打断了他的话，“在精神方面，和某些内心意识方面，我们一直都经得起邻国的比较。但是只需再过十年，在德国，你再也看不到有人吵着闹着要看悲剧，到那时，我们传统的戏剧将会变成另外一种像现在的《法国剧院》（Théâtre Français）那样一种木偶戏。我们需要为此感到吃惊吗？所有的悲剧都具有贵族气派。为什么主人公要在对这个世界感觉到绝望之后，以这样一种崇高而伟大的方式离开呢？但是发现这是个悲惨世界的人通常会辱骂那些看起来最具吸引力的人，因为他们低俗的欲望使得他们需要由此来寻求安慰。因为有了良好的观众基础就会树立越来越好的口碑，长此以往，倘若那些有坚实观众基础的人，发现自己无论是在真实生活中还是在舞台上都没有多大用处的话，他也不会很失望。悲剧的主角只可能是社会中某一方面的存在；当普通人带着某种尊重看到科里奥兰纳斯(3)在被打败之后倒下时，他们不会对自己说：‘他是罪有应得。谁让他侮辱我们普通人的？’但是，当我们用这种卓越、仁爱、民主的方式来看待事情时——”

“当然，一派令人沮丧的前景！所以，如果我们的国人越早从这种偏见中解脱出来，并且遵从人性的真谛，那我们在舞台上崭露头角的机会不就越少了吗？”

“相反，我认为那就是我们重新开始的大好时机。即使是在喜剧表演中，自重都是必不可少的。在我们曾经占据了欧洲的某些国家的时候，当我们摆脱了应对外部世界的那种愚钝和粗笨时，当我们不再做那种为了一日三餐而忍受他人羞辱的可怜的爬行动物，并变得像绅士一样举止优雅时，你将会发现我们的演技将会迅速提升——我们已经做了数个世纪的狂热动物。无可否认，关于悲剧，我们能否成功这是个问题，等日子越来越好了以后，在获得了足够的真挚和尊敬之后，我们便能记住这样一个事实，就像老歌德所说‘敬畏是人类最好的品质’——”

他似乎想要进一步讨论这一有关希望和恐惧的主题；而对菲利克斯来说，很多这样的观点都是全新的，而且说话的这个人拥有着一种无私的温暖，他说得越多，对菲利克斯就越具吸引力，不由得想要与他掌灯到天明。但此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罗森布施出现在门口，身着一套颇为滑稽的衣服，将室内的严肃氛围一扫而光。

他已经将他那红色的大胡子刮掉了，只留了一小撮的八字胡和一对络腮胡；他那垂顺的头发十分优雅；穿着一件老式的黑外套，拿着一根长烟管，擦拭得光滑而明亮。

“让你们见笑了！”他喊道，朝着朋友悲剧地皱了皱眉，“你们要知道，昨晚在天堂狂欢到那么晚，大清早又不得不起来上厕所，这是什么感受啊，就好像要被就地正法一样。行刑者的走狗剪掉了我的头发，才刚离开。无论是谁，只要他想要知名的战争画家马克西米兰·罗森布施的一撮头发，都会发现自己像没用的木头一样躺在隔壁房间的地板上。噢，黛莉拉，我忍受这一切全是因为她！噢，南尼，就是因为她，我才剪去了我尊贵的头发！——为了她，我才把自己打扮成非利士(4)人的样子！”

他停了下来，开始向菲利克斯表露他正在迈出自己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步。对面房子里住着他心仪的对象，为他创作诗歌带来灵感的女神，一名手套工人的漂亮女儿，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他疯狂地迷恋上了她，因此，他觉得自己已经抵抗不了多久了。他收到的很多迹象表明，他的爱意得到了回报；其实他已经知道，只要女孩的父母不反对，她一定会愿意。为了事情能够进展顺利，他必须得仔细地乔装打扮，虽然现在距离狂欢节还早得很。对于女孩的爸爸来说，他对普通的艺术家并没有什么太高的评价。

“因此，我的朋友们，请为我高贵头颅上光辉的逝去流下一滴泪水吧，并为我可怜的灵魂，为它很快就会从这炼狱中释放出来，走在幸福的大道上祈福吧。哦，顺便问一句，怎样，埃尔芬格？你不想穿上外套和我一起去吗？到时候，整件事情就能一举成功。”

菲利克斯看到那位演员脸红了，很不高兴地瞪了他这位嘴碎的朋友一眼。

“啊！必须的！”罗森布施回应道，同时走到镜子前方，并在走到菲利克斯面前的时候朝他眨了眨眼，“你的头痛不是还没好吗？唔，那就下一次吧。我觉得我看起来要品行端正一些，手套工人的小女儿肯定不会满足于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与之相匹配。瞧，她就坐在那儿，那个小女巫，而另一扇窗户边上，完全沉浸在自己工作中的那个女孩就是她那圣洁的妹妹。各得其所——唉，我也不多嘴多舌了，埃尔芬格，我的孩子！但是现在，我必须得走了，去等待最高法院的宣判。你要和我一起吗，男爵先生？万一我中途因胆小怕事而变卦，你一定要从精神上支持我。我刚刚用三句优美的诗歌增加了自己的勇气；但是是抒情的那种，遇水就会被稀释的，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而且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加有效的灵丹妙药。愿上天保佑！阿门！好了，埃尔芬格，不一会儿，你就能听到结果了！”

他按了按头上的帽子，以一种痛苦而绝望的表情向着朋友滑稽地点点头，拖着菲利克斯出去了。

在楼梯上时，他突然站着不动了，用一种压抑而诡秘的声音说道：

“我们楼上的那位朋友的情况比我还要麻烦。他迷恋的是那两姐妹中的另一个；但是她是个圣徒般的女子，近乎于修女，这一切得益于她与那些英国姐妹一同接受的教育，而我的小女巫也因为同样的原因是那个圈子里的一员。现在想想，我的小恶魔坚持的时间越长——要让她做一名通情达理的家庭主妇越难——那么我们的好范妮对于忏悔和祷告就会越来越狂热，这看起来真的像是她已经获得圣徒的光环作为了一个严肃的目标。实际上，这两个女孩从来不会与理智之士之间有任何联系，而且同样也是因为这一点原因，我们之间必须有一个能够自我牺牲，才能最终打破坚冰，即便我承认从我的角度去思考婚姻简直就是愚蠢无比。你不知道，我亲爱的朋友，在慕尼黑的旧居民楼里，像这样的蜘蛛网是非常奇特的。一些像我们一样的新面孔——我觉得不久之后，我们就能带来新生命，只要我们进去过一次！”

他叹了口气，并没有表现出最为勇敢无畏的样子，尽管已经抛下了豪言壮语。菲利克斯陪着他穿过街道，看着他走进手套店隔壁的那扇狭窄的拱形门，因为是星期天，门是关着的——带着一种假装的无畏走了进去，就好像要去跳舞一样。

然后他自己便开始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闲逛。他应该去往哪个方向呢？今天，整个城市都不会有人去寻找他，那位他觉得最为疲惫的人今天也非常奇怪，竟在周末的下午摆脱了他独自出去了。

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再租一匹马去郊外驰骋，并在路上偶遇一个伙伴，一种不是他心中所愿却也非常欢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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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墨菲斯托，歌德的《浮士德》里面的恶魔。

(2) 莱尔提斯，小说《哈姆雷特》里一个与哈姆雷特剑术相当的角色。

(3) 科里奥兰纳斯，莎士比亚所著历史悲剧中一人物。

(4) 非利士是居住在迦南南部海岸的古民族，在《圣经》中，他们是约拿单和大卫王的敌人，代表着自满、庸俗、没有教养和拜金。

第九章

他沿着杜尔普拉兹一直走，经过那个来慕尼黑的第一个星期与朋友一起坐过的啤酒花园。乐队依然在演奏，但是刚刚点亮的路灯下只是零星地坐着些人，呈现出一种冷清而又百无聊赖的样子，天气似乎没有要凉爽下来的迹象。

在将花园与街道分开的篱笆附近，一个达豪的农民家庭占据了其中一张桌子，就只剩一张桌子了。菲利克斯在从他们旁边经过时，他们那异常丑陋的服饰吸引了他的注意。但是他的目光很快就从他们可笑的打扮上移开，集中在了一个纤瘦的少女身上，一张暗色的披肩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另一边的那张桌子上，面前摆放了一个满满的杯子和一个空盘子，似乎已经盯着什么东西出神好一会儿了，头靠在两只手上，手肘放在桌子上，仿佛对周遭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在她脸上，你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白白的小鼻子；她戴着草帽和面纱，面纱半垂下来盖在那双小手上，其余部分都被隐藏在了阴影里。但是那个小鼻子和那厚厚的红头发却因为粗心大意而露了出来，这让菲利克斯没有片刻的怀疑，觉得这幅画中独自忧伤的女主角定是红发岑茨。

他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双手亲密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喊出她的名字，她有些受惊地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凝视着这位不速之客的脸庞，似乎是见到鬼了。但是马上她就认出他来了，她用她那小胖手的手背草草地擦了擦眼睛，朝他开心地笑起来。他有些怜悯地问了问她为何独自一人坐在这里黯然神伤；同时，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讨厌的农村少女和忧郁的小酒神巴克斯之间。随后，她便告诉他是怎么回事。“黑发佩皮”，她的朋友，和她住在一起的那个女孩，突然说她很“虚伪”，因为佩皮的爱人，一个年轻的外科医生，宣称红色是最漂亮的颜色。当然，后来他为此而道歉了，说这是一种职业病，相比其他颜色，他更喜欢血液的颜色是很正常的。但是在此之后不久，佩皮发现她那背信弃义的爱人竟然更加关注她的朋友，而不认为这样做不妥当。因此，在一次大吵大闹之后，不仅她们的友谊没了，佩皮还通知了岑茨不再跟她一起合租宿舍了。与此同时，因为岑茨已经拖欠了几个月房租，她随手抓了几件重要物品，穿着吵架时的衣服就被赶出来了。

“看吧，”这个女孩举了举她的披肩，“她甚至都不让我穿件体面的衣裳：要不是这件房东太太借我的披肩，我可能还难为情地在街上横冲直撞呢。”

真的是这样，她黑色的披肩下面只穿了一件条纹棉的套头衫。她再次裹了裹披肩。但是现在看起来，她好像已经丝毫没有在意这件让她流泪的事情了。她把那苍白的小脸蛋转过来朝着身边的这个人，在路灯的照射下看起来非常明亮，已经没有了因为这一无礼的待遇和友情的背叛而生气的表情，而是一脸无忧无虑的笑容和无法抑制的快乐。

“那么你准备做什么呢，岑茨？”

“我还不知道，得先找个地儿待着。我可以去洛克斯花园，或者纽瑟科，我第一次来这儿时的落脚地；但是那里的服务生好像每扇门的钥匙都有，我觉得那儿好像不太安全。还有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可能都会觉得我付不起房费吧，而且我确实也没钱了，还剩几个硬币了。我可能要把我死去妈妈的戒指当了。不过，今天不是还没结束吗，我可以从头来，仔细想想。”

“可以肯定的是……”她停了一会儿后接着说，在此期间，菲利克斯坐在那儿，恍若梦中，死死地盯着她那红红的嘴唇和白白的牙齿，当她说话的时候，你可以数数有多少颗。“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我愿意，我就会过得很好！所以，虚伪的黑发佩皮一定会羡慕我的。”

“只要你愿意，岑茨？”

“是的，只要我愿意做一些坏事！”她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很严肃。但是下一秒她便再次开心地大笑起来，似乎是想要笑走弥漫在她整张脸上的红晕。

“你认识一个叫罗塞尔的画家吗？”

“当然，爱德华·罗塞尔。他怎么了？”

“他一周之前来找过我。他说他在詹森先生那里看到过我的雕塑，还说，如果我愿意去找他当他的模特儿，他将会给予我三倍酬劳。”

“那你为什么没去找他呢？”

“唔！——因为我不喜欢他。我不会随随便便就那样把自己出租给别人的，我不想让大家伙儿都认识我，看到我的时候就说：‘啊哈！那就是红发岑茨！’我都有些后悔当詹森先生的模特儿了，即便他是这么好的一名绅士。但是现在他们知道了我的住址，而且他们认为这就等于说只要有人要，我就会愿意去当模特儿。”

“你不喜欢罗塞尔先生？”

“不喜欢，一点儿也不。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艺术家，而且绝不会为模特儿着想。他的眼睛这么大——不喜欢！他在我这里碰了个大钉子。后来他又找佩皮来劝我。但是她知道我不会去的。所以她就自己去了，她以为他只是想要找一个合适的模特儿。但是他只给了她一基尔德(1)就把她打发了，还说什么他当时没时间，而且他碰巧只想找一个红发模特儿。接着她又把头发染成红色去了。我听说罗塞尔先生过的是贵族生活，而且佩皮曾跟我说，如果我不是蠢蛋——那时她对我还很好——我就应该去赚大钱。”

“但是，你不会这辈子都这么蠢吧，岑茨？”

“我不知道，”她坦言道，“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而且他们手里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但是我认为，只要我还五官健全——”

她犹疑了一下。

“岑茨？”他问道，顺势用手抓起了她的一只小手，指尖因为劳作很是粗糙。

“这么久以来，”她轻声地说，“我都不愿意给我不喜欢的人做事，以此来取悦这个人。”

“那么男人要长成什么样才能讨你喜欢呢？就像詹森先生那种？”

她笑了：“噢！不。他比我大了好多。我喜欢他与我喜欢我父亲的方式是一样的。他必须更年轻、更帅气一些，而且——”

她突然停了下来，有些卖弄风情地斜着眼睛瞟了他两眼，接着说：“但是我们在说些什么无聊话题啊！你要吃点儿什么吗？或者说方便的稻草人已经让你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她不以为然地看了那群人一眼，他们的帽檐不住地上下晃动，而且衣着拘谨保守，因为全世界的人都喜欢充气娃娃，却搞不明白他们两人在说些什么。

“岑茨，”菲利克斯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晚上可以在我的宿舍暂住啊。我有两间房：如果你害怕我的话，你可以将两间房之间的那扇门闩上，而且每个房间都有一个独立的出口。你觉得怎样？”

“你开玩笑的吧！”她快速回应道，没有一丝尴尬，“你可能从未想过要用我这样一个可怜且丑陋的东西来拖累你吧。”

“丑陋？我一点儿都没有觉得你丑，岑茨。而且，只要你愿意当我的模特儿，就像你为詹森所做的那样——你知道吗？他已经让我连续研究了几个星期的老旧骨头和黏土塑品，我居然都忘记了我还可以请个模特儿来完成这项任务啊。”

她摇摇头，笑了，然后严肃地说：

“这当然只是个玩笑话。我不会这么简单就相信你是一个真正的雕塑家！”

“好吧，随你怎么想吧，岑茨。我是不会试图劝说你做一些你不喜欢的事情的。服务员，拿点儿啤酒来。”

他急切地喝光了他杯子里的酒；然后响起了一场激烈的器乐前奏曲，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前奏结束之后，他们就完全换了个话题了。她告诉他，她之前在萨尔茨堡的生活，她的母亲对她多么地严厉，她还记得在周末的时候，她只能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闺房中祈祷着，祈祷着有一天她能够加入外面那些兴高采烈的、打扮得非常华美的人群中去，但是现在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奢望着哪怕一次也好。毫无疑问她的母亲并不关心她，而是让她觉得她的存在就是永恒的耻辱和负累。当然，当她妈妈去世时，她还是哭了，只不过她的悲伤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感觉自己自由了的愉悦之感很快就擦干了她的眼泪。现在，虽然她还是一个人，没人关心她的死活——现在，她有时会想，如果还能回到妈妈身边，她愿意放弃一切。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她点点头总结说，一脸严肃看起来有些滑稽，“人永远都不可能万事都得偿所愿；而且，人们常说，一个人要懂得知足。有时我希望我已经死了，有时我又会觉得自己喜欢在滨海大道上来回游荡，希望一辈子都是夏天，那样我就可以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像公主一样，而且——”

“而且有一位王子深深地爱着你——对吗？”

“当然，独自一人是没有幸福的。除非我能用公主裙来推动那些人为之疯狂，要不我拿公主裙干什么用呢？”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使得她刷的一下就脸红了，也不再说话了。无忧无虑和闷闷不乐以及生活中储藏的快乐元素、隐藏起来的爱和不断内省的说教，所有这一切在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上奇怪地混杂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吸引人。夜晚，路灯那默不作声的灯光，激昂的音乐，内心的孤独，以及27岁的年龄，这一切也都混杂在一起——

“岑茨，”他弯下腰来在她耳朵边上悄声说，他的双唇都快碰到她脖子了，“如果你愿意多关心我一点儿，那么我能不能把你当做真正的公主，而把我当做你的王子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双唇微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鼻翼颤抖，双眼紧闭，仿佛这一切都是一个梦境，而她，还不愿从中醒来。

“我们可以过像天堂一样的生活。”他接着说，温柔地拉过她并排放置在桌面上的两只小手，“我们都是没人关心的迷路小孩。如果我们在家里待一年零一天，并且不让别人发现我们，有谁会打听我们怎么样了？我们周围的人都有着他们自己的生活，都只爱他们自己，也只考虑他们自己！我们为什么不能也只考虑自己呢？”

“离我远点儿！”她低着嗓音回答说，“你一点儿都不真诚。你想起过我吗？怕是从来也没有梦见过我吧？你怎么会喜欢上我呢？我就是一只红头发的小猴子，黑发佩皮今天就是这么说我的！”

“你的头发非常漂亮。我还记得那天早上在詹森工作室时它们的模样，非常漂亮，当你迅速跑开的时候，它们那般自由地散落在你的斗篷上。现在，我会用它把你牢牢抓住。来！我们该走了吧？天气开始凉下来了；至少，你已经在发抖了。”

“不是因为冷！”她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着，站起来把披肩紧紧裹在身上。

随后，不等他发话，便挽起他的手臂，离开了这个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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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基尔德，荷兰货币单位。

第十章

她并没有问他要将她带到哪里，一路也不多话，甚至看不出她是在听他说话，还是自顾沉思。他一开始强装生动地给她讲着各种各样的事，以为她会感兴趣；他给她讲海洋另一边那些国家的女人，讲她们的穿着、她们的歌舞以及她们对于爱情和男人的看法。见她没有回应，他最终也沉默下来。街灯照耀下，他看到自己和那女孩儿的影子在前方晃动，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痛楚。他怎能将自己标榜为这个可怜家伙的护花使者呢？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他非常清楚，自己再也无法轻易摆脱她了。

六个星期前，在另外一个城市——也是这样一个夏夜——他徒步回家，却怀着另一番心情，身边却陪着另一个人！可再也回不去了。他应该带着悲痛在这沙漠里终其一生，该将人生的幸福拒之门外吗？他的牺牲又能拯救谁呢？然而，他何不压抑住痛苦，何不埋藏过去的回忆呢？那些回忆只会让他对“快乐之城”里无忧无虑的生活充满憎恶。

他绝不会让恐惧毁了自己的生活，他会昂首向前，会让一切伤感在他嘲笑的目光下消散。他在心里狂放不羁地笑出来，为了平抑心底遥远而低沉的声音，他挪了挪被女孩抓紧的胳膊，她却抓得更紧了，也贴得更近了。

“岑茨，”他说，“我的贴心宝贝，你总是低着头可不好。看到那边的房子了吗，前面亮着灯的那一座？我就住在那里，那里房间可多了。生活太无趣了，改天我们去那里玩捉迷藏怎么样？”

他兴致勃勃地抬起她的头，好像他一下就能带着她越过街道，进入那座房子一样；可她突然别过头，不安地指着前面两个骑马的人，他们已经向这边靠近，他们不得不快点儿让开。

“小傻瓜！”他笑着说，“你千万不要怕那两个骑马的人，他们是和平的‘星期天骑士’——”

他话音刚落，街灯照在那两个骑马人的脸上，他从侧面和黑胡须认出了那是施内茨中尉，而另一个也是一位留着小胡子的绅士，他戴着草帽，穿着轻便的马甲。

不，一定是看错了！他怎么能在这儿？他一定是被刚才的回忆误导了。只因为他才回想过以前的事，他们的阴影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是什么能让他未婚妻的叔叔来到慕尼黑呢，还有中尉陪着——他绝不可能丢下他的侄女不管？

可是——他看着他们，还听到那人对着施内茨耳语了几句，然后两人欢快地笑出声来。

两人旁若无人地骑马而过，待他们的话音消失后，菲利克斯站在黑暗中，颓然凝视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是他——艾琳的叔叔。可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诚然他在慕尼黑有远亲；可他已与他们失去联系数年。他会不会知道菲利克斯就在这座城市？那是否就是他来这儿的原因？也许还带着他的刀？即便这些都是巧合——甚至是与施内茨的相识——他难道没能从信中获知，那个逃犯装扮成雕刻家藏身此处？

“怎么了？”身旁的女孩终于不耐烦地问道，“你认识那两位先生吗？”

“啊！是的，”他回答，这才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和她一起站在街上。他长叹一声，又回归到做这个小家伙的护花使者的角色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马的品种和骑马技术的话，然后又让岑茨挽着他的胳膊，因为他走神那会儿，已不自觉将手抽了回来。

他就这样带着她穿过街道，走进那座房子。

他们走进房间后，窗户仍然向着花园打开，他急忙点燃一盏灯。接着，作为主人，他就不得不向这位羞涩不语的小姑娘介绍屋内的陈设，以及他旅行时带回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桌上放着一个小的大马士革短剑，她拿起来，好奇地把玩着。他告诉她，这是在墨西哥时，一位年轻的西班牙小姐送给他的。随后，他想起壁橱里还有一瓶雪利酒，于是他拿出酒，并拔出软木塞。

“我能招待你的就只有这些了。”他仍然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并斟满一杯酒放在她面前。

她摇摇头，一口酒都没有喝。她的行为举止非常羞怯，就像一只飞进人类住屋里的小燕子，只是紧紧地贴在角落里，你甚至可以看到它惊恐的小心脏在长满绒毛的胸下跳动。

“不要看了好吗？沙发上坐着才舒服。”

她并没有回答，仍然站在窗前的椅子旁，她没有摘下帽子，围巾也还紧紧裹着。

终于，她轻轻地说：“夜色真美，这儿的视野多广阔啊！你能住在这么漂亮的地方，一定很快乐吧。”

“是吗？那么你也可以享受这种快乐。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累了吗？”

“哦，不累！你就别管我了。你想睡就去睡吧，我就在这儿站会儿，不会打扰你的。”

他走近窗边，站在她身旁。

“那好吧，岑茨，”他说，“你千万别怪我让你一个人待着。天气太热了，乐队那些讨厌的音乐和其他杂乱的事，让我头痛得厉害，我最好还是先睡了。晚安，小姑娘！要是你想找点儿什么来玩，这里什么都有——照片和图书。我再给你点一支蜡烛。现在，别光站着了。可以从这边把门闩上，我的管家早上会去买东西，就不会打扰到你。就这样，晚安！”

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她抬头看着他，安静而顺从的样子，眼神中流露出一半好奇，一半害怕。她张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却没有笑出来——她的手一动不动地搭在腿上。然而，他弯下身，只是亲了一下她额前的头发。

“晚安！”他又说。

然后，他走进隔壁房间，并把门带上了。

第十一章

他的床脚有一个柜子，里面保存着所有的遗物、日记和信件——全都是他过去爱人的纪念品。他随意将手伸进柜子里，抽出一份文件夹，里面装的全是艾琳的信，这一沓信的最上面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信，都是她替她叔叔写的——他叔叔讨厌笔墨，所以由侄女作为秘书代笔，他自然非常高兴——而整个一沓信的内容就是他叔叔毕生的经历。

他点亮一盏灯，将那些记载着他年轻时代最美好岁月的信铺陈眼前。他背对着客厅的门，开始看信，一张一张地翻阅着那些信纸。信中还提到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而这些优质的薄薄信纸却让他想起了写这些信的手。他从没见过如此能表达情感的手，如此精致而坚定，如此灵巧而匀称。他经常这样逗艾琳，说他可以凭她的手断定她是高兴还是伤心，是在笑还是在哭。她的字迹也能准确地表达出她冲动或者自控的内心情感。这时，他从那一沓信中挑出一些，再看一遍，而已经看过的信一张张堆积在眼前，他感到周围封闭的氛围孤独而忧伤，快让他窒息；他就像躺在自己的墓穴里，一个声音从这些信页中响起，向他重述着曾经的生活——那早已毁于一旦的零落往事。

她写道：

亲爱的，你从墨西哥寄来的那封长长的信，我把它给叔叔看了，我坚决说两个恋人之间的通信内容只与恋人双方有关。可叔叔说，“像这样一封密密麻麻写了十六页的信，不可能只是写的情话；没人能容忍这样的事，谢天谢地，我们已经不是生活在写信人的天堂——维特的时代了”。所以我就把信给他看了，他把信还给我时，脸上还带着他一贯的滑稽表情。他说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恋人；他先详细地描述了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孩长什么样子，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讲那些有着如此特质的秀丽女孩，就好像只有这样才最能讨她久远爱人的欢心；可要是我说乐意见一见这些帕克维塔斯、卡提塔斯和玛吉克维塔斯，他不但不会嫉妒我的热心，还会称赞我轻微的嫉妒特质，当然，在这种作为聆听者的情况中，这种特质对我来说是非常有用的工具。

我笑了，他摇着头，去了俱乐部。

可我在心底仔细一想，为什么我居然连一丝嫉妒之心都没有。也许是因为，我的心已全然被你占据，容不下任何东西；没有自负，没有恐惧，没有贪念，也没有怀疑。我从未停止思考，为何我们会爱上对方。可爱了就是爱了；我对于我们爱情的感觉，比对我自身存在的感觉还要强烈。也就是这个原因，我们的爱才看似永远不会改变。你并非因美貌、智慧、风趣和可爱才爱我，而是因为我就是我，你爱我的一切，爱我的优点，也爱我的缺点，你知道世上只有一个我。所以，也许你在海的那边，会遇到比我漂亮、比我动人、比我聪明的女人，可再也遇不到第二个我；因为我知道这些，所以每当夜幕降临时，我都能将这封长达十六页的越洋信放在枕头下，安然入睡，然后便会梦到你，我从未想过要用毒药和匕首将你从那些黄褐色皮肤的克里奥尔人手中抢回来。

因为我知道，我最亲爱的——这也许听起来苍白无力，而且我的才干和魅力也还不够——我一个人就足以让你幸福，这点任何人都做不到；却并不是说我能满足你所有的愿望；不是说我会像所有妻子那样随时为你盛装打扮，而你就是我的幸运星；而是我们会带给彼此最大的幸福；因为我们永远无法理解这一点，只能每天都问自己为什么会让对方幸福，于是我们的幸福就会永无止境，这样的幸福，并不是那些过眼云烟般的美丽和智慧能够干扰的。

我的老克里斯提尔这时便会不祥地皱起眉头，还会反复叨念着“无法理解，完全无法理解！”可我就是情不自禁；一般来说，对于别人的美好承诺，我都会感到羞怯和怀疑。可当我想到我们之间的爱时，我的胆量和自信就泛滥得一发不可收拾。我们会碰上什么霉运呢？我们的爱本身不就是好运吗？既然我们已经听到了内心重要而最伟大的命运之声，那么，还有什么命运的诡计值得我们害怕呢？

你不会想把这封信翻译给你的西班牙女郎看。那样一来，他们只会为你感到遗憾，因为你亲爱的竟然在信中给你讲如此严肃的问题。啊哈！还有，一想到他们如此严肃地看待我们，我就会在心里发笑！

在之后一封寄往巴黎的信中，她写道：

昨天，我又进了宫廷，今天，谢天谢地我竟然忍受了这一切，真是无聊透顶，让人头疼，可这次还好。这要从吃晚餐时说起，当时我坐在大使旁——他前些年在印度，他对我讲，他亲眼目睹一个寡妇被施以火刑的场景，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放过，还给我讲了三次。（他们说他还经常给年轻人讲猎虎者的故事。）这使我想到了你，每当想起你时，我总会感到快乐。亲爱的，你懂得逢场作戏吗？你会曲意逢迎吗？你会收敛威严，给“尊贵的君王陛下”行礼吗？宫廷里的人都不跳波列罗舞，整个生活的节拍就像是一段和缓的乐章，恐怕你很快又会不耐烦，便会冒犯这些好意而尊贵的人。看吧，还是我最懂你；且想想可怜的我——你总是取笑我良好的教养和守旧的情操——被这里的人们看成不懂规矩的人，或者，无论如何也是一个声名狼藉的老顽固！因为我一贯不参与他们无聊的对话和闲聊；可如果对话转到更深层次的问题上，转到关于真正的人类利益而不仅是那些宫廷事件中时，我就会发表我的真心看法，也不在乎这是否符合宫廷口吻。而那些尊贵的人就会认为这太过张扬，一点儿都不像年轻女孩儿的样子。

可是亲爱的，你难道没发现吗？通过这样，我竟然忍受了整个教条氛围，我让我人性的一面存留于心，将这些荒谬的偏见和狭隘的习俗当作纯粹肤浅而偶然的东西，当作完全不重要的东西——就像日常生活中的行为和装扮，甚至生与死。尽管我们的社会地位将我们置于那样的圈子，它比其他阶层都乏味且无意义，可它却无处不在，对于一个以路人眼光来看待它的人来说，最多也只能是这样，而作为不负责任的看客，这个路人绝不会屈从于这种束缚——这对圈内人来说是义不容辞的。你自己不是也告诉过我吗？就连学生群中，都盛行着严格的规矩，从他们的饮食和娱乐，以及他们打架拌嘴的方式就可以看出来。倘若处在最不羁年华的年轻人都不能尽情玩乐，而不得不屈从于风俗习惯的束缚，那么，你为何还和我们的统治阶级生如此大的气呢？它只不过是通过这些悲哀的手段，竭力维持自身空虚的存在，以求安慰。

我们无须屈从于任何形式，一切都取决于我们自己！人只有在自身最亲密的圈子里才算得上真正的人！正因如此，我想我们才能够抽出那一点点对于束缚的敬意，来献给我们所在的社会阶层。

所以，回来吧，我亲爱的倔儿，你可以不拘礼节；只需每隔两月抬起你的七级长靴附和着我们最敬爱的首都人民的舞步。而当我们独自在家，我将尽一切可能弥补你所忍受的厌倦；我会高兴地与你同跳波列罗舞，只要你愿意教我。

这封信很快又和其他信重叠在一起。他拿起这些小小的信页时，心中该是何等感受啊！那时他要走过几条街道送信给她，邀请她散步、游玩，或是解释没能赴约的原因。从这些信中不时透露出这对恋人之间存在更为深刻的误解：承诺忘记昨日的争执，恳求今日的温柔相待。他似乎又在这字里行间读到了往日的感触。

接着就是下一封信，她写的分手信：

菲利克斯，此刻我非常平静，平静得如被痛苦消磨了所有力气的人。今夜，我给你写信，自然是因为毫无睡意。我从头到尾想了又想，结论都是一样——这些年来，我都不渝地相信，因为有我，你才会快乐，可这终究是自欺欺人。不要试着否认这个想法；菲利克斯，这样的坦然已让我感到卑微而忧戚；可我肯定这是真的，正如我那般肯定自己还活着一样。

我知道你仍爱着我，也许你的爱还不曾减少。可有一件事，我之前不明白，而现在不得不痛苦地醒悟：你爱另一样东西胜过我——你的自由。

也许，你愿意牺牲它，也许是出于骑士风度，为了履行你的承诺；也许是出于仁爱，因为你知道我的整个生命都系于你，你知道那些创伤不容易愈合。而且，一定是这样！你不开心，我又怎么会快乐呢？

你可以重获自由了，不要担心我、我可比想象中要坚强。只是有一件事我不能容忍：看见贡品放在我脚下。

即便你此刻愿意和我分享你的秘密，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心。我不想从你口中榨出任何你不愿主动告诉我的东西。但你可以区别一下你愿意和我分享的东西和那些只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我这样也许看似心胸狭隘，也许表现得很差劲，也许有一些傲慢，可我就是情不自禁，我就是克制不住自己。

菲利克斯，我对你的感情一如此刻，永不改变；我再不会像爱你那样爱别人。谢谢你曾让我拥有世上最美好的感情，时间的阻隔也丝毫无法动摇这份感情——而我的决心亦不能。

请对我也友善些——不要恨我。那么，再见了！——永别了！

艾琳

他心里从未忘记这封信，每一个字都记得，可他仍又将它读了一遍，一字一句地读，读到信末时，所有对自己及对她的痛苦、蔑视和愤怒一股脑儿腾起，就像他第一遍读它时一样。她的冷静和贵气，曾被他嘲笑为做作，尽管他知道她从不会耍女人的花样；加之她清楚的领悟力及维持这种领悟力的勇气：所有的这些再次让他感到羞辱。他曾安慰自己，让自己相信，一句话，一个表情，或是仅仅叫一声她的名字，就能够摧毁她口中两人之间的障碍，易如吹飞一座扑克塔。可他错了，那只是痛苦的自欺。事实是，不管他怎么恳求，不管他使什么计策，都无法再次走进她的世界。他不得不羞辱地承认，她才是更坚强的那一个。于是，如他所想，他终于狠下心来，开始厌恶她。他最后给她写了一封信，内容简短，态度傲慢，语气也不友好，就像敌对一方给另一方下的最后通牒。出于某种原因，他还对这封信抱有希望。可他一直没有收到回信，于是他明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将脸埋在小小的文件夹中，他闭着眼，任自己沉浸在那些甜蜜而苦涩的回忆中，心中竟有一种放纵的狂喜。他全然忘记了隔壁还有人，已经渐入迷离的梦境，就快熟睡。

他突然惊起。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他急忙转头，看见岑茨就站在他身后。她见他转身，又一下子退回去，退到门槛处——门在之前已被她轻轻推开，她站在火光中，姿势宛如詹森的“跳舞的女孩”——她手臂往后缩，手里端着菲利克斯为她盛酒的盘子，就是她的手鼓。从卧室倾泻进来的烛光和菲利克斯床头的烛光一道照在她纤细而年轻的身上，她的影子来回摇曳，显得异常神秘。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侧面微微向上，好似雕像那样面无表情，两眼直望着前方。过了好久，她也许累了，终于问道：“你还不开始雕刻吗？”——可仍然没有转过头？他起身向她走近一步，然后又站定。

“亲爱的孩子，”他艰难地控制住自己说，“已经太晚了。夜凉了——你会感冒的。来，拜托了。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儿，而我——可不是石头做的。快回去睡觉了。明天——明天再雕刻。”

她有些吃惊，开始剧烈地颤抖，而他见此景，也吓了一跳。她胆怯地朝他瞥了一眼，突然流下泪来，接着，她重重地将盘子摔在地上，盘子被摔碎了，一些碎片从门槛上弹到客厅，一些猛烈地撞在她身后的门上。

转眼间，他就听到闩门的声音。

“天哪，小姑娘！”他喊道，“你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吗？把门打开，我们认真谈谈。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头痛吗？你听说过有人在大半夜雕刻吗？岑茨！听到没有？你不讲和了吗？”

终无反应。在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白白恳求一番，继而转为发怒之后，他不得不放弃了。他满腔怒火；他此刻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拒绝那个冷酷无情的可怜家伙。“也许我让她自己待会儿，她的气就会消了。”他想。

“我要出去走走，”他透过钥匙孔喊道，“我必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等我回来时，也许我的头就不痛了，你的气也消了。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内，你就随意打发时间吧。”

他也确实出去了；可不到十五分钟，他又回来了——他被一种自己也无法参透的力量拉回来。

他走进卧室时，蜡烛还在燃烧，屋子里没有人。于是他立刻走进客厅——客厅的门是开着的。可他找遍了客厅，包括窗帘后边和暗角，都找不到女孩儿的踪迹。烛火还未燃尽，一只蝙蝠飞进屋来，他已经找得满头大汗。

最后，他终于找到些什么了，他已经精疲力尽，于是倒在沙发上，却发现那些小摆设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那是他们刚进门时，他给她看的。而他的克里奥尔友人送给他的那把短剑却不见了，那是唯一丢失的东西，他四处找都没能找到。

第三部分

第一章

无眠的夏夜，月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好似灯盏在客厅里热烈地燃烧。人们在月光下漫步，一路遐思，并感受着脚下石板路上的余温——因为一整个夏天他们都沉醉在烈日的气息中——他们正穿过月光，走进阴影里，正如某人在灼热的正午逃离烈日。如此之夜，警察早已卸职离去，可城市里还弥漫着活力与嬉笑之声；漫步在街道上的情侣好似迷失了回家的路；年轻的伙伴们手挽着手向前走着，他们的队伍有街道那么宽，像是行进着，要去与看不见的敌人战斗。他们一路高歌，歌声或轻柔甜美，或尖厉高亢如野蛮的印度军队。贝多芬的奏鸣曲从零星打开的窗户中流出，人们屏息聆听，只在曲终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如此之夜，孤独的年轻人躺在床上，夜早已过半，他们却无心入眠，仍睁着眼梦想着美好的未来；而孤独的老人亦伤感地怀念着往昔的峥嵘岁月；终于，他们带着沉思安然睡去，直到邻家的公鸡开始啼鸣，它们无法入睡，于是朝天空瞥一眼，开始对着月亮高声啼叫——它们将月亮误认为了初升的太阳，而这时，睡去的人又该起床了，他们揭开床被，爬到窗前，看看天是否真的亮了。此番过后，老人们再无睡意；而年轻人又重回被窝，很快继续他们未做完的梦。

那个星期天之后的夜晚也是如此。那些有着引人入胜的往事和经历的人，无一在半夜前入睡，尽管事实上，是别样一些小精灵占据了他们的心灵和感觉，而非这迷人的夏夜。即便是美丽的安杰莉卡——我们再清楚不过，她还未恋爱，还处在高枕无忧的年华——也还坐在她少女闺房的窗边，窗户是开着的，屋内火光幽暗，夜已过半了，她还用手玩绕着头发，长叹一口气，之后又打起了盹儿，直到她的头就快撞到窗框，她才惊起，接着又开始编织她忧伤的夏夜情思。下午她才去朱莉家向她打听这桩坏事的结果。可是没人在家。所以她正不耐烦地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朱莉也是很晚都不能入睡。她房间的窗户也开着，以便夜晚的空气能从窗帘的缝隙中流进来。可伴随着空气流进来的，还有那神奇的月光，月光在她绿丝绸床罩上映出图案；她的思绪迷失在那些图案迷宫里，所以她无法入眠。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快和苦恼。她在心底也从不曾怀疑所有的事就像那封万恶的信中说的那样；她永远得不到她爱的人。他那令人费解的行为——他突然闯进来，又一下冲出屋子——最能证实那匿名的指控了。她想，她爱着他，而他也还爱着她，这样的想法将一切隔绝在外，并让她打心底里快乐，无论怎样恶劣的命运都不能磨灭她内心的欢乐。因此他是在“把她自身心中的信念还给她”！多么愚蠢的表达！她深信这种感觉的力量与真实性，以及它的无可战胜性，她什么时候信过别的东西胜于此呢？这种感觉哪怕让她在长长的年轻岁月中，为了他而失去爱和快乐，她也认为值得，于是她要将满满的激情耗费在他身上。

她总会想，自己就这么走过来了，回望自己失去的年轻岁月，竟没有遗憾，一想到这些，她就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那么，这不安的十年内都发生了什么呢？她是真的经历了那些事，还是只是梦想着那些事呢？她是否不再像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那样年轻单纯，那样渴望快乐，那样风情款款？是的，当她还相信奇迹的时候，她感到早年的勇气从心里那口永不枯竭的泉眼里冒了出来。她不打算闭上眼，她就要这样看着一切发生。可这份爱，虽然看似无望，对于她来说，却是一种无法言语的幸福，所以，在她内心的庇护区，她将永远将这个男人看做是属于她的——她躺在月光下，睁着眼，时而自言自语几句，以如此平淡的语言承认这一切。

之后，她竟对所发生的这些意外感到惊讶，可她很快又说服自己说这些是注定要发生的。她努力想象着他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可她总也想不出来；在她看来，他除了自己外不可能爱过其他人。她闭上眼，试着在脑中回忆他的特征。奇怪的是，她怎么也想不完整。她只能清楚地回想起他的眼睛，而她似乎一直听不见他的声音。于是她起身，走到窗前，稍微掀起窗帘，看看夜是否还未尽。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期待清晨的到来，也许还稍许希望新的一天能带来一些不同的、或是好的事。说不定还会带来他，她可以这样指望。她贪婪地吸了一口夜半温和的空气，听着孤独的年轻人打窗前经过时唱的情歌。

歌词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他唱完后，她又轻轻地重复着曲末的那一段，然后叹惋一声，将窗帘拉拢。之后，她躺下，终于睡着了。

屋外早已黎明，而屋内绿色的曙光呵护着她，让她的睡梦不被侵扰。铁阿提纳教堂的钟敲过了七点、八点、九点。后来，她醒了，感觉就像刚从海洋中出浴那般清新。过了良久，她才想起昨天发生之事，还有今天将要发生之事，可一想到此，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忧虑就朝她袭来。她急忙穿好衣服，以便出门去问是否有信来。她打开门，走进客厅，身上裹着一件宽松的长袍，头发漫不经心地散在一顶漂亮的帽子下，她的脚踢到一个重物，它挡住了门槛。因为客厅的窗帘也是关着的，而她也是近视，所以没看清前方是什么东西。可是那个物体开始自然而然地移动，并在她眼前站起来，她感到手被冰冷的东西舔了一下，然后发现那个入侵者正是詹森家的宝贝纽芬兰犬。那只狗造成的惊讶瞬间消失了，因为她口中念着：“既然狗在这儿，那么主人一定也在附近。”她说得没错，在屋子的暗处，一个暗影靠在火炉旁，他头发凌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也站在门口，已经没有力气往前一步，甚至张一下嘴。

就在这会儿，另一扇门开了，老仆人走进来，转身对着炉子旁的男人，做了一个半愤怒半胆怯的手势，可这比任何言语都能说明要将这位大清早来访的客人拒之门外是不可能的；他是强行进来的。

“没错，埃里希，”女主人说，她此刻已完全镇定下来，“我需要早餐就会给你打电话，还有，任何人打电话进来都说我不在。”

老仆人一边耸着肩一边自言自语地走出去。在他关掉身后的门那一刻，朱莉迅速朝詹森走过去，热情地伸出手，而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屋子对面。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她说，从她的声音中，任何人都难以想象当她说出这几个字时，心跳得有多厉害，“请坐。我们还有许多话要相互倾诉。”

他微微鞠了一个躬，可仍站在原地不动，也没有注意到她伸过来的手。

“请原谅我这么早来访，”他说，“我昨晚没有收到你的信。今天一大早，我走进工作室时——”

“你想过这封信是谁写的吗？”她打断他的话，试图帮助他。她坐到一张椅子上，那只狗则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当她把手搭在它头上时，它还不时发出一阵满意的狺狺声。

“我想我知道，”詹森顿了一下，回答道，“我确定在这个城市里，有人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很可能是怀着另一种目的。那封信上写的全是不争的事实；我今早走进工作室时，兜里揣了一封连夜写的信，上面写的也是同样的事。给你——如果你愿意看的话。”

她轻轻摇了摇头。

“写的是什么，我亲爱的朋友，要是上面写的我都知道呢？”

“也许吧。可你是对的；这张纸不能证明我最想证明的东西：那就是，我真是在昨晚还不知道这封信的请况下写的。只有我亲自保证你才会相信——那也是我来到这儿的原因。”他叫道，他的痛苦决堤而出，“你就是来自天堂的天使！你竟然会在我自己面前维护我。对于我这个不幸的人来说，闯入你平静的生活，绝不会酿成犯罪。我昨天离开你家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这封信上写了同样的事，也向你表明了我再不会出现在你眼前的决心。现在我要向你更彻底地坦白，比信中所写的还要彻底。因为你要对我有所了解，才能够明白，尽管致使我如此忘我的原因很罪恶，可它仍不致人性泯灭；你无须收回对我的尊重——尽管你在心里会这样做——和你的手。”

一瞬间，他又沉默了，她也不语。她在颤抖，可她努力平静下来，以便他能讲下去。她多么希望用两个词来概括自己的命运——她的“是或不是”，那么她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呢？可是她感到他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事要告诉她，她也不再打断他。

“我不知道，”他说，“我们的朋友安杰莉卡到底跟你说了多少关于我的事。我是一名农夫的儿子，因此童年过得很艰难；我很久都不能适应城市的生活和习俗。像我这样行为古怪的人少之又少，我总是徘徊在蔑视与羞辱之间，在无畏与羞怯之间，就连我和我的艺术家朋友们打交道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母亲有着真正的古老农民阶层的高贵气质——这与真正的人类的高贵气质密不可分——至少在我们那里的乡村是这样。她最终成功地让父亲变成一个强壮而沉默的人，他还有一点暴力倾向。要是她活得久一点，谁知道我会不会离开她呢？可她去世后不久，我就说服父亲让我上基尔的艺术学校。我在学校表现很好。学者之中总有一股桀骜不驯的风气，可我还不算最不驯的。我非常蔑视尊贵的城里人的市侩习俗——也许是因为我为自身的农民教养感到羞愧。因此，作为一名艺术家，我可以享受那些官员、学者和商人没有的自由；还可以慨然滥用这种自由。可后来我进入一个非常小的圈子，并且很少与上层人士联系，我那放浪的思想和习惯就无处得以展示。因而就结识了一些低等的朋友，也经历了一些荒谬的、丝毫没有教化作用的困境。

“后来，我搬去了汉堡。而在那里，疯狂的生活继续大肆上演。你一定很想听听各种细节吧。如今，每当回顾那段时间，我都得停下来反思，那个与一群无聊之人日夜厮混在一起挥霍无度的人究竟是不是我。那可是我的‘哈尔亲王’岁月。‘野生的燕麦该播种了(1) ’可如今，多谢我的幸运星，让我安全躲过那些不能被这陈词滥调所掩盖的罪行和错事——尽管是通过冒险的方式。

“一晚，我头痛发作，心烦意乱，什么也不能做，于是我去了剧院，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个女演员正在进场。那是一部剧情平缓的煽情生活剧，她在其中饰演高贵而善良的年轻妻子，是拯救她浪荡丈夫的天使。对于我自身的情况，那简直就像是一种道德训导；作为一名罪人，即便他已经堕落到无可救药，可是，与我相比，都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家伙——因为他总能躺在他守护神的怀抱里——我禁不住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于是我才认真地观察那位天使。

“她可真值得一看。她属于最迷人的年轻女子类型：身形曼妙，举止优雅，我从未见过如此女子。除此之外，她还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如鸽眼一般传神，双唇看起来纯真而忧郁，让你忍不住想闯进天堂，为这漂亮的双唇带回一抹笑意。就在剧末时，这真的发生了（因为他的丈夫已经洗心革面），而我自然就没戏了。当我发现在场一半的观众——事实上，是所有的男性观众——都为她疯狂时，我才发现并不是只有我迷恋她；尤其是我对爱恨的感觉还不算迟钝。你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吧。”

他暂停了一会儿，匆忙地看了她一眼。可她的情绪并没有起伏，只是波澜不惊地听他讲着，她的眼睛盯着狗的头，而此刻，那条狗正安静地躺在她身旁睡觉。

“我会进一步给你讲述我的爱情故事，”他继续说道，“我凭借我的狂热与谄媚，只花八天时间就赢得了佳人芳心：露西成了我的未婚妻。

“身处这种环境，她那与生俱来的怪异方式也曾让我望而却步。我第一次向她求爱时，她还一本正经，还带着少女般的缄默，那是我未曾想过会在一个演员身上看到的，尤其是她让我清楚地看到她对我除了冷漠之外，别无他感，还让我感到一位名声渐长的艺术家对于她的敬意竟变成了一种献媚。可我一向她求婚，并请求她离开舞台时，她的态度就开始有了转变——尽管她少女般深深的缄默让我有些猝不及防。她开始放轻松，并且和我聊一些关于艺术家婚姻的老生常谈，赞美享受自由的快乐；还会逗我，以调节气氛，还用各种花言巧语哄我；于是我的激情高涨，直到最终忍不住半带强迫地让她和我订下了婚期。

“当然，这令我之前的同伴们大为惊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向关系最好的朋友解释说这是一种极其实际的做法，是一桩真正现实的婚姻。我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样蔑视市侩之风和罪恶行为的人了。此外，我也不能永远沉迷于放荡的生活；我收到了大量的订单，前景看似可喜，所以现在是时候让生活更稳定些了。我就是这么对我亲密的朋友说的。对其他人，我用不着说太多。可有一个人，福斯塔夫，他是最担心我的，一天，他把我拉到一边问我对于这桩愚蠢的婚事是否认真。我回答说我非常认真，而且不准任何人对我的行为做出蔑视的批评，即便是我的好朋友也不允许，于是，他耸耸肩，解释道：他一点儿都不想惹我生气，他只是想提醒我注意，这个奇怪的做法，将会让我付出沉重的代价。之后，我越来越严肃，而他说‘在他看来，她就像矫情的紫罗兰，她的天性就是演戏，不幸的是，她会将她演戏的天性带到现实生活中来’。接着，还对她冒险的事业进行了一番简要的描述——这可是我们的好好先生，不嫌麻烦地从她所在的剧院打听来的。

“当然，我尽可能真诚地向他表达了谢意，之后我们就绝交了，我立刻跑到我的未婚妻那里，兴奋地给她讲了我听说来的关于她的生活方式。除了一阵激昂的愤怒外，我再也想不到她还能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了，而且我还准备好了一连串的话来安慰她。可是，她就那样听我讲完，简直是波澜不惊，甚至连脸都没有红一下，于是，一瞬间我只能自我安慰道，‘我真想是她太单纯，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可当我说完后，她看着我的脸，带着她最美丽的表情，满不在乎地说：‘这些都不是真的，除了一点。我承认我小时候犯过一次错误，那就是我拒绝成为你妻子的原因。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当你带走我时，你要知道你带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坦白——她用她那魅惑而煽情的声音作出的坦白——让我彻底蒙了；我比任何时候都相信，剩余对话中，那些说她满口谎言，卖弄风情，还故意和年轻的爱慕者调情的话，通通都是假的。‘不，’我将她拥入怀中，大声地说，‘我并没有对你失望，既然你认为将自己托付给了有着自由灵魂的艺术家，那么我就不会让你感到我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市侩之人。你身后的秘密不会给我们的将来投下阴影。既然你是真的爱我，那何不——’为了与当时的气氛相融，此处我引用了不久前读的一首诗歌，我认为它具有深远的意义。‘向你求爱之前，我是一个圣人吗？然而，我是自身命运的主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让我们在黎明时分结合，这样就没人能看到我们！只要答应我，将来，你的一切思想都要属于我。’

“她在我怀里猛烈地抽泣，向我做出了最真挚的承诺。那一刻，我几乎相信她是真心的，因为她的声波还没被虫子触及——还充满了一种对于纯洁和美好的渴望。如若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在几周的蜜月旅行之后还继续糊涂呢？可刚开始几个月，她看似非常高兴，尽管生活中只有我们两个人——因为我与我的旧友们绝交了，也不想结识新朋友，因为周围只有一些混在我由衷蔑视的庸俗阶级中的人。接下来，每一天她都过得很快乐。可是，偶尔，我会看见她拿着台词钻研；于是我直言不讳地对她说——因为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眼里噙满泪水——她渴望再回到舞台的脚灯后，她怀念那些掌声，她很难过，因为再也不能让全场观众为她倾倒。‘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她笑着说，‘就我的状况，不，我会想要钻进地缝里，我会感到羞耻！’她这样说就消除了我的疑虑；最后，她生了孩子，我还真以为她会安于快乐的家庭生活，而再不牵挂其他事。

“诚然她不是一个愚蠢的母亲，不会将她的孩子看成美丽的天使。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家伙——‘简直和他父亲小时候一模一样’，那女人非常客观地评价道。可她扮演母亲角色时表现得非常有天分；之后不久，她被送去海边休养，我才意识到，离开那个小家伙，并没让她感到特别地难过。我留在家里，让她一个人去了黑尔戈兰岛，由她的老朋友——也是一名演员，她的名字非常好听——照顾她。我碰巧有几笔需要立刻完成的订单——有钱的码头管理员和他妻子的半身雕塑——因为我的家庭，尽管它很小，可是已经给我施加了不少经济压力，我感到自己不能让这些机会白白从我眼前溜走。那是我们第一次分别，我感到度日如年。可是，那时，我要一边努力工作，还要一边代替母亲的角色，所以开头两个星期过得非常快。

“可自那之后，小家伙就开始让我不省心。他开始长牙了，我就日夜不得安宁，而我妻子的来信——她在信中说自己恢复得很好，又回到了年轻的样子——却没能振奋我的精神，因为从她的信看来，好像她已经快乐得别无所求，就好像她连丈夫和孩子也不需要了。

“在此之前，我没什么可猜忌的，而我也不是生性好猜忌的人。可是突然，我就感受到一个男人的灵魂内能容纳多深的深渊啊，那些我之前坚信的东西，全都沉入这个深渊中。

“我已经熬夜到很晚了；孩子发烧得很厉害，所以近半夜时，我不得不去叫医生。我生平第一次怨恨我的妻子，她竟然能待在那么远的地方，只关心她自己的健康，而那个小生命——那个本该比她自己的生命还珍贵的小生命——此刻正浑身发抖。当那个小家伙的状况稍微好一些，我才考虑稍作休息，我久久无法闭上眼，尽管通常情况下，我都能像农民那样在任何环境中倒头就睡。最后，终于有了睡意，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连串的梦——总是梦到我不希望发生的事。都是关于她，她穿着崭新的演出服，演着关于誓言和信仰破灭的电影情节。在最后一个场景里，当她爱人出现的那一刻，她以世界上最从容的仪态，向我宣布，她有权爱上别的男人，直到我暴跳如雷地抓住她的头发——在这个悲惨的梦境之外，我被孩子的哭声吵醒；我来不及擦拭额上冰冷的汗珠，只顾冲进看护室，已经准备好看着死神站在我孩子的床头。可是，死神又一次离开了，所以早上我们俩都能安静地睡上几个小时。接着，我坐下来，给我的妻子写信，告诉她这边的情况。

“几天前，我带给她的消息都不怎么乐观。换作其他女人，早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而她还一味地解释说什么水疗不能中断。可她——还是算了！一提到她，我就满腔怒火。毕竟也不能怪她，因为她是没有心的，毕竟我的爱和激情不能为她安一颗良心。

“可那一次，我在信里表现出了激烈的愤怒和怨恨情绪，并坚持让她立马赶回来。我几乎忘了昨夜所做之梦。可，一会儿，当我走在路上时，那些梦境又回到我的脑海。

“我碰到了一位熟人，和他闲聊了几句，他也刚在那岛上待了几周。天知道我怎么就会拦住他，向他打听我妻子的事。他听到她在那儿后，非常惊讶，而且她现在还在那儿。因为在那么小一个地方，大家都会碰上面，他甚是不解为什么那么漂亮的一个女人竟能逃过他的注意。‘她肯定不怎么出来活动’，我结结巴巴地说，他一想，这也说得过去，并觉得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真是值得赞美，还希望她快些养好身体，之后就走开了；而我就呆呆地站在那儿，足足站了十五分钟，两眼呆滞地盯着一块石板，就像一块路牌，挡住了行人们的去路。可她一定在那儿；我们每天还来回通信；可在这点上，她究竟为什么要骗我呢？接着：你就会很快明白，尽管它本身无足轻重，可这件事仍更加重了我内心的愤怒。

“我是不指望她当天能回来了。其间的那些时刻，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敢想。我只能坐在我那发着烧的可怜孩子的床边，给他敷冰袋，数着他额前的头发。

“即便是夜晚来临，我也不会离开我的岗位。我害怕做梦。于是天又亮了，中午过去，下午又来到，可仍没有她的消息。终于，一辆马车开近，房门被打开了，楼梯在她轻轻的步伐下发出嘎吱的声音，我立刻站起来，冲出去见她，就在那时，她走进屋子，我第一眼看到她的脸，就加重了可怕的怀疑。

“或者，不，那不是她的脸。我没有权利冤枉这名女演员；她的脸已经恢复得一如从前——那双天真的紫罗兰般的眼睛，圣母玛利亚般的嘴唇，棱角分明的额头——而也就是她的脸，让我内心为之一颤。那就是一位匆忙赶回来看望濒临死亡的孩子的母亲该有的仪态吗？或者是一位久别而归的妻子——那个还曾假装是因为爱才嫁给他的人——的仪态？

“够了！我们的命运在开头几个小时就已经决定。可我也不笨，我还勇敢地扮演着我的角色。我们都要克制住，不要表现得那么不成熟，因为我们的孩子还处在危险期，可在她看来，这是自然——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然而，第二天早上，孩子的病情有了好转，我们也松了一口气，她对我说——此刻，我能看到她就在我面前，跪在一个衣箱前，试着找一件合身的漂亮的衣服来穿，因为昨晚她整晚都没有换衣服。‘你知道吗，汉斯，’她抬起头，用她那鸽子般的眼睛看着我，半任性，半央求地说，‘你知道吗？你从没夸奖过我漂亮，真是不解风情。我离开时你还是个殷勤备至的丈夫，如今已是一只冷冰冰的熊。来吧，作为惩罚，我要让你亲亲这双小拖鞋，你要知道，要是我想的话，我可以让它打在岛上所有男人们的颈子上呢。’

“‘露西，’我说，‘我首先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她一脸无辜地问我。

“‘你要向我发誓，以我们孩子的生命发誓，发誓说萦绕在我梦中的只是一场可怕的幻觉——那让我以为你回来时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些话，就像某人小心翼翼地装枪上膛，要瞄准射击一样。而我也并没有失分。只见她的脸一下子就紫了，她将脸靠在衣箱上，胡乱摸索着那一堆衣饰和围巾。

“可是她迅速镇定下来。

“‘你做噩梦了？’她依然满不在乎地问道，‘你梦到什么了？’

“我回答说：‘梦到你对我不忠诚。真是无聊；我知道你一句话就能让我回归平静。可是，除非你说这句话——你明白了吗，露西？以我们刚脱离生命危险的孩子的生命——我只想听到你说一句话。我可不能因疏忽了对你的责任而责备我自己。你听到我说话了吗，露西？为什么不回答我呢？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吗？’

“她最终被迫看着我，可她的脸上不再有那无辜的骄傲，也不再有女性荣耀被伤害的表情；而是一种躲躲闪闪的蔑视，我还在她眼里看到了一阵突然涌起的敌意。

“‘你这样问，我没什么可回答的。’她说，她此刻所做的姿势将我带回了她在舞台上的那个时候，‘你侮辱了我，汉斯。让我们说些别的吧。我会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原谅你，也看在你经历了那些忧虑的份儿上。’

“她的话还是让我有所触动，于是我犹豫着是该怀疑我内心的声音，还是怀疑她这狡黠的眼光，那时，她已经站起来，站在窗边，她把脸别开了，手在眼睛下，看着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受了委屈的无辜女人，我已经开始在心底暗咒自己，还指责自己竟如此不公平地对待这样一个无助的女人。可就在我要走向她，要对她说一些安慰的话时，我听到我的狗以一种奇怪的声音乱叫，像是谁惹恼了它一样；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反应。它不喜欢这个女人。她从来都不知道要怎么样让这条狗喜欢她，也不觉得这样做有任何价值。可在此之前，它一贯对她都非常冷漠，而我那时却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辩解之词和举止竟会激怒它。真相就是，它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她，而是从她带着的衣箱里面拖出了一堆东西。我呵斥它坐下，别乱叫；它停了一会儿，可是它不停地摇着尾巴，并跑到我身边，将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我的膝上。那是一个男人的手套。

“你能相信吗？——我看到这个证据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一阵激烈的欣喜和满足。我的自我突然又回来了，那种该死的耻辱感变成了敌意的冷静，也许也正是这种羞辱感最终使我的怀疑战胜了理智。

“‘要是你转过头来，’我说，‘也许你说话的语气就不同了。不管你是不知道，还是本身就希望这样，你这一趟可给我带回了一件礼物，我得谢谢你。’

“当她转过身，即便是她演技再好，也不能抑制住内心的惊恐。

“‘我向你发誓——’她结结巴巴地说道，面如死灰。

“‘很好，’我说，‘我正要你发誓。可是——你听好了吗？——想想你发的是什么誓，再想想你是拿什么发的誓。你是以躺在房间里的那个无辜小生命发的誓，是以神的名义发的誓，他会让祖先的罪过罚在三、四代子孙身上——’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我没做错什么，也不需要发誓。这只手套，天知道——’

“‘天就是知道！’我大声叫道，我压抑的愤怒一触而发。

“我把手伸向她；眼前的一切变得混沌不清；我已经记不起那时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了，只知道我紧紧抓着她的头发，像那晚的梦里一样，我将她拖过房间，拖下楼，扔在街道上，可是我的言辞一定武断而残酷，所以她才下定决心离开我。于是，半小时后，又是我一个人和孩子待在一起了。

“一天，我收到她的来信，信上都是一些措辞巧妙的话语和隐匿的指责。我平静地将信看完。我就像一口被永远封存的井——无论什么都不能再让水从里面冒出来。我回信时只写了一个词——‘发誓！’于是，她再没有回信；深留在迷信中的最后一丝残存的人情，让她不至于说一个会报复在她孩子身上的谎言。

“我等了三天。我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中没有半点责备之词，只是说了我不可能再和她共同生活。我告诉她，我会如之前所说，让她回归单身，让她恢复婚前的姓，不需要她对孩子履行抚养义务。当我这么说时——我不禁要向你坦白我的愚蠢想法——我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她不会同意这个条件的。她还会回来，跪在你脚边，向你全盘坦白她的罪孽，然后请求你宁可杀了她都不要让她与孩子分开。’接下来，我还有什么没做呢？——一想到这，我就浑身发抖。我几乎认为我该原谅她——然后，从此过着自尊被践踏、信心被磨灭的悲惨生活。可是我太爱她了，不能这么快就战胜我的脆弱。

“她就是在吊我的胃口。几天后，她又回信了。她还是没有作任何解释，她知道任何解释都不会让像我这样疑心重的人满意。好极了！我疑心重——我，又一个谎言让我无语！她同意了我提出的条件，想要重返舞台——她天生就属于那里——她感谢我对她的好，希望我一切安好，诸如此类——那是一封字迹工整、语气友好、态度却冷冰冰的信。

“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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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其引申意义为沉醉于放荡的生活。

第二章

他已经坐在了门边的躺椅上，他将头垂到胸际。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坐着一动不动，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他在对谁讲着他那凄惨的故事。

那只狗也站起来，眼里透着一种格外惆怅的神情，它走到主人身边，而詹森此时正吃力地起身，好像要离开的样子。

可朱莉并没有动，也没有看着他，只是用她温和的声音说道：

“你该是饱受了多大的痛苦啊！”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你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了吗？”

“没有。我只是等到孩子好转，能够带他上路了，于是就断绝了在那儿的一切牵连，来到了这个城市。在这儿，我也许会成为另外一个人——有时，我在不回想过去时，就会想象成为另一个人。没错，医生是对的——换一下环境，效果会出人意料。你认为我要建立起我的‘圣工厂’，一点儿也不难吗？我这样做只是避免收到那些催款信，我每个季度还要将合同和大笔钱寄给我们在汉堡的中间人。这样我就不至于被这些催款人纠缠不休，还可以安慰自己说，男人大可不必因为要赚钱来为自己的耻辱埋单而感到良心不安。一个幸运的男人，一个堂堂正正生活的男人，有权让自己享受所有至尊的奢华，这些奢华包括让自己承受罪孽。倘若我的妻子具有纯洁而高贵的灵魂，那么，为了保持理想中的禀性，即便贫穷与匮乏都值得荣耀，我也绝不会移一下手指头——除非能造福于真正的艺术。可就像这样——一个落魄的男人，过着耻辱的生活——那帮助我独自忍受命运的麻木感，使我对那些基于赚钱方式的东西不那么敏感。终归，我只是一个人。

“然而，即便是现在，往日傲然物外的性格和古老农民的自豪感仍未从我骨子里消失。一天，工作时，那样的想法又涌上了我心头——‘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和谁在一起呢？’接着，我跳起来，像是被毒蛇咬到了一样，然后又立刻坐下来，写信给她说，我们最好切断联系着彼此的最后一根纽带，这样也够体面，而且她也能彻底地自由。我还补充道我仍然会给她提供生活费，只要她能同意合法离婚。我不会羞于让自己丢脸来请求她这样做。在我看来，好像我未来生活是否幸福就取决于我是否能结束这一切。

“我等了两周才收到她的回信。她在信中写道，只要我肯将孩子给她，她就同意我的要求。我不知道是谁唆使她这样做的，肯定不是出自她的真心。

“将孩子交到她手上！我宁愿将他像猫一样抓住，丢进海里，也不会给她！我已经在这里找到一家人——善良而真诚的一家人——我可以将他托付给他们照顾，让他和他们的孩子一起长大。而我自己在那个家里也有一个房间。每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只需稍微掀开门，就可以看到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在床上熟睡。而一到星期天，我下午就会待在家，或者带着他骑车或者走路到某个地方去玩耍，而我确定在那些地方，我们不会碰到熟人，不会问我那是谁的孩子。这个城市的人都知道我并没有结婚。可是，一段时间过去后，有迹象使我怀疑，我有一个敌人，她要让我不能继续扮演这样的角色。一两年前，露西的母亲来到了这里。要是我在结婚之前就认识这个女人，我就应该有所警觉，不会去相信那紫色的眼睛。她躲在这里的某一个地方；她跟踪我的一举一动——我知道她希望我生病——那封写给你的信中提到了。可是，也许，这样最好。我昨夜写给你的那封信，谁知道我今天是否还有勇气交给你？可是，多瞒你一小时，我都会受到谴责。所以，现在——”

“我要请你帮一个大忙。”她突然打断他说。

“朱莉，不管你要我帮什么忙，我都会乐意效劳——”

“我非常想见这个孩子。你能带他来见我吗？或者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他吗？”

他朝她走近一步；此刻，他第一次大胆地看着她的脸。而她也起身，向他走过来。

“亲爱的朋友，”她说，“我必须见一见这个孩子。不管他在那里得到多好的照顾，可他始终没有母亲在身旁。只有再给他找一个母亲，找一个爱他父亲胜过一切，并将他的一切放在心中的母亲。你不觉得你一定要将那个孩子带来让我看看吗？”

“朱莉！”他叫道，这声音发自他内心的最深处，就像一个做梦的人为了摆脱令他窒息的噩梦而大吼一声。他跌跌撞撞地向她走去，试图抓住她的手；可是她退回了一步，轻轻地摇了摇头，红着脸说：

“耐心听我说，不然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我一直在想你刚讲的悲伤的故事，头脑还没清醒过来。可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不管你以前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相反，在你坦白的过程中，我也一直在检测自己的感觉，并且我发现此刻我对你的爱已经超乎昨天，我也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你，倘若说这些有用的话。我的心已经足够成熟和理智，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尽管我的头脑还没有准备充分。所以，我亲爱的朋友，现在，我认真地向你宣告，我一点儿都不想因为你在那么多年前曾错误地相信一个不该相信的女人而停止对你的爱。我会让我的爱更加长远：所以，你也不要停止对我的爱，除非你昨天犯了第二个错误，可这将会比你犯的第一个错误更令我痛苦。”她的最后几个字还没说完，詹森就欣喜若狂地将她拥入怀抱。他久久地拥住她，直到最后她平静下来，求他放开她。

“不，不，”她边说着，边温柔地挣脱他的怀抱，“不要这样，亲爱的，不然我要将那些话全部收回了。坐在我对面，理智些，放开我的手，试着理解我即将要对你说的话。你看，你亲爱的已经不再年轻，也足够老练和世故，不会掩藏自己的感觉。刚才向你坦白的话，我一句都不会撤回——我感到自己是属于你的，我不会放弃这种幸福的感觉，因为你还不自由。我如今更爱你了，因为我知道了这些，知道即便她伤害了你，你还是很小心地不让她受到伤害；因为你即便对簿公堂，你也不曾试图放弃你们的孩子；因为你对孩子的爱，你为了他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了自由。我们会更全面地考虑一下这种牺牲是否必要。可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管人类的公平是否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将把我的生命献给你，我知道即便自己再怎么挣扎，我的生命也不再属于我自己。什么都不重要了，世界上一定有一个地方，我们会在那里从对方身上找到幸福。可有一件事必须做到；那就是你必须彻底地了解我。不要笑着说一些我事先知道的不必要的话。你真的不像我了解你那般了解我，或者，据我所知，是因为我见过你的艺术，也了解你的生活，更因为我是一个历世三十一年的女人，比像你这样的人更了解人类的天性，而你有着成为艺术家的额外优势，因此稍微一点儿美好就能蒙蔽你的双眼。你没想到吗？十年后，我就成了一个老女人，不再像你的夏娃，那时候你会怎么看我呢？除非我的内在能让你离不开我，能值得你爱，并让你的爱持久？由于那样，你必须下决心让我们之间一整年都隔着障碍。你要明白，我将自己置于这样的状况需要经历多么艰难的挣扎；我们已经失去了这么多年轻岁月。残忍的是，除了这些外，我们还必须经历漫长的婚约。可我越是爱你，另外，因为你经受不住考验，让我越难过，我就会越勇敢地坚持我的决定。此外，如果我不能让你的孩子喜欢我，不能让他见到他即将唤作母亲的人时，不会像见到陌生人那样跑开，怎么办？”

她笃定而温柔地看着他的脸，然后把手伸向他，此时他们正坐在桌旁。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而她笑着，还试图将手抽回去。

“也许你说得对，”他认真地说，“不管怎样我都认为，你比我更了解这些事，因为，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沉浸在幸福的眩晕中，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会同意。天哪！我走进那扇门时，是怎样一番心情——一个无可救药的男人，一个迷失自我的可怜虫——而现在，以后——”

他正要再次站起来——他注意到那只狗正在她脚边的某处鼓捣着什么——这时，前厅里传来老埃里希的声音，他正干巴巴地对某人说，他的女主人今天不接待任何客人。

“连我也不见吗？”那人问道，“我要听到她亲口说，我才相信。”

“安杰莉卡！”朱莉叫道，“我们一定要和这位亲爱的朋友分享我们的幸福。”

她跳起来，匆忙地跑出去，她的朋友——对于他来说，此刻，任何一个人都不被欢迎——还来不及反对。

“别怕他！”她叫道，还一边兴高采烈地带着吃惊的安杰莉卡走进屋子，“他可真是一个不错的狂暴武士，还是个吵起架来不好对付的人。可正因为那样，你必须站在我这一边。像我们这样年纪的两个稳重的女人驾驭他应该没有问题。你不是有责任帮我摆脱你自己给我带来的麻烦吗？亲爱的詹森，别挂着你那张生气的脸！告诉这位亲爱的、善良的、吃惊的朋友，我们已经非常认真地下定决心，既然以如此奇怪的方式走到了一起，我们就绝不会再忽视对方，感谢艺术，感谢这位伟大的画家，我们能够在一起，离不开她的帮助！”

詹森别无选择，只能顺其自然，于是他对着安杰莉卡说了几句友好的话。可是，他的整个灵魂都处在如此混乱的状态，因而随即就陷入了心不在焉的状态。对于心爱之人所说的话，他也左耳进右耳出。而安杰莉卡也没怎么搭得上话，她那蓄势待发的侃侃之言，一个字都没派上用场。那两个女性朋友应该继续她们的话题；那个未婚夫应该在另外某一天独自前来；或者，至少在此刻，她们都不会向她们在“天堂”里的最亲密的朋友揭露那件重要的事——她们所谈论的就是这些，而说话的担子几乎全部落在了朱莉身上。她看上去无拘无束，这仿佛是她朋友之前不曾见过的样子。她还坚持让詹森和安杰莉卡留下来吃早餐，并且非常友好地扮演着主人的角色。詹森跟随着她的每一个举动，就好像被磁铁吸引住一样；他还不止一次答非所问。

最后，他真的不得不走了——正午已过，可没人注意到时间——安杰莉卡也匆忙起身。

“还是我先走吧，”她说，“情人分别时都会依依不舍，不像我们单身的人。”

可是，朱莉留住了她。她只是把手递给詹森，让他吻了一下，然后就把他关在了门外。接着，她搂住她朋友的脖子，亲了她一下，她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原谅我，我太幸福了！”她低声说道，“太美好了，让我感到有些害怕，这种感觉，就像偷了皇冠一样。”

“你这个孩子！”那位画家说着靠在她肩上，脸也红了，“我告诉过你会是什么感觉——尽管我确实没有你大胆。像普通凡人那样爱这个男人，以如此突然的方式将他带入你的心——嗯，我不得不说，我佩服你的勇气。你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全身上下都很有个性，你敢为世人不敢为之事。如此一来，如我们普通大众这般不幸的机体，仅是一幅画着上帝的水粉画或者水墨画，对于所有的危险，我们都要小心谨慎，除非我们能解除降临到我们身上的嘲讽与伤害。”她边说着这些话，边跑出了门外。

第三章

半夜将至，罗森布施长叹一口气，关掉了那个手绘本，他之前正在画着马头肖像和服装铠甲之间的空白篇页中写诗，然后正要将最后一滴乌藤堡红葡萄酒喝干。三个多小时以来，他就坐在同一个地方，在一间小啤酒屋的角落里，由于屋外景色迷人，一些常客今夜都无暇光顾此地，而来此之人，也如往日一般，自顾喝酒。要推测我们的朋友为何到此地，一点都不难。首先，他在此绝不会遇上认识的人；其次，也许是无意中被它的名字所吸引；又或许是一个刚被从“天堂”里赶出来的人，强烈地想要来此，借另一个亚当安慰自己，逃脱这场角逐的宿命。就这个目的而言，他似乎大获全胜，部分因为红乌藤酒那无罪的力量，而这个绝望的男人喝干了整整两瓶多；部分是由于缪斯慰藉人心的影响。

罗森布施在绘本上写的是一首悲伤的诗；是为扭曲的世界所写的一首悲伤挽歌，它冷酷般的现实，是他自身命运的写照，最后，还有，是他绝望爱情的写照。

任何懂得读诗的人，都能够轻易从这首诗中读出慰藉：诗中的精彩鸣响并没有让作者的生命危在旦夕。事实是，他的灵魂属于那些精致串联起的浪漫灵魂，它们将不断遭受一些心灵或幻想的温和发炎看作是一种道德责任。可一般原则下，发炎的症状越是慢性化，危险也就越小。不幸的是，在我们这首散文诗歌里，存在着另一种使其境况变得不容乐观的情况。尽管，从性情上说，他易遭受强烈的灾难，可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种莫名的行动欲望，这种欲望使他不满足于仅仅站在远处遥观生活。缺乏生活的勇气——因为他瘦弱而胆小——让他感到，加强精神胆量的锻炼、为被另一个人弃之一边的幻想画上一个美好的结局，或是通过一些冒险的事来解释它，这些都是义不容辞的事。爱情的Dénouements（德语：结局）对他来说如此糟糕，他也许会泄气；他的朋友也曾告诉他这样做的戏剧性后果。可他全然不顾这些，一意孤行地迈出了生命中最凶险的一步，他小心翼翼地做着一些勇武、同时又实际的事。只能勉强度日的他，竟成了富有的典型的慕尼黑家庭的起诉者，他丝毫不敢以此事开玩笑。他自己也道不明，为何在这特定的情况下，事情会走向这种极端。很长一段时间内，事情都不按正常的程序发展；首先，在那条狭窄的小巷里，人们透过窗户相互交换着眼神；紧接着，崇敬之礼以短行诗歌的形式秘密地传递，还有对于慕尼黑日报的花哨的赞颂，最新消息。伴随着这些情感的流露，街道上也开始有人秘密行事，于是便成了期望中的熟人，而结果是在玛丽恩广场的“黑暗拱道”下进行一番大胆的爱的告白。她面颊绯红，笑意盈盈，不住点头，上下打量，那个亲爱的孩子以如此纯熟之笔画出了这些线条，以至于她拒绝分散哪怕一点儿注意来鼓励他。她将整件事当做一个笑话，而一刻都没有认真看待。那个仪表堂堂且风度翩翩的画家，发现他漂亮女邻居眼里有着难掩的爱慕之情。她甚至曾请求他勤奋地练习长笛。他若奏不出那实实在在令人心碎的旋律，她便无法安然入睡。除此之外，她清楚地知道该从艺术家那里期待些什么，她心存疑虑的只是那首他从别处书里抄送给她的那首优美的诗。

罗森布施为她的疑虑感到沾沾自喜，而非受伤；可这仍不能让事情有所进展，而当他对于新鲜刺激和行为变化的戏剧性天性接收到来自另一领域出其不意的冲动时，它们就几乎面临着退步的危险。他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在此之前被守护得比他自己的秘密还严；这是他邻居埃尔芬格绝望的爱情，他竟对爱人的姐姐有了爱意。

他立刻感到自己有义不容辞的荣誉做些什么，来将他们两人从对命运怯懦的屈服状态中解放出来，和从对市侩之家的渴望中解脱出来，与此同时推开他朋友的好运。如果他自己能够以老于世故的女儿未婚夫的名义自由出入那座房子，那么埃尔芬格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与她那精神相近的姐姐的关系更近一层，而且毫无疑问能够战胜那些顾虑，正是那些顾虑在此前阻止那个深感罪恶的女孩接受他的信件，阻止她同意在大街上和他说话。

他自信满满，于是决定踏出这绝望的一步；倘若他不能鼓足勇气，不能在他所做之事的悲剧结局之后，将坏消息带还给他的朋友，我们也不要辜负他的一片好心吧。

可我们必须承认，在他看来，他认为小说这种决定性的结论益处良多，而非令人惋惜。他已经做到最好，他已经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勇气，也向那可人儿展示出他是多么敢想敢做；可此刻，他感到自己有权因光荣战败后的平静而高兴，这种失败使他能够继续将心交于那些可爱而不可及的东西。最终，他走出酒屋，来到广场上，月光尽数倾洒在那五尊排列和轮廓一如往常的青铜雕像上，顿时，无限的满足感偷偷向他袭来；这是一种恶意的欢欣：他此刻能以血肉之躯在变幻中的月光下漫步，能够随心所欲地发生许多爱情故事，可那些名流显贵，就只能站在他们的基座上，寸步难移。他甚至开始高歌；可一会儿，他又突然停下。想到他此刻本应处于忧伤的心境，所以高唱这些欢快的歌曲一点儿都不合时宜。

于是他镇定自己的情绪，以更为低调的方式径直走回家。可当他走到居住的那条街道时，埃尔芬格家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他身上闪烁，于是，他的心又迅速沉到海底。他无法在夜晚这个该死的时刻走上去向他的朋友坦白事情已经糟糕到何种地步。所以，他加快了步伐，绕道走向他的工作室，他知道在那里能够找到凑合睡觉的地方。

看门人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于是睁大眼睛，前去为罗森布施先生开后门。白鼠们也从它们的小饼干和瑞士奶酪的美梦中惊醒，一下子跳起来，它们靠着金属丝欣喜若狂地揉着长长的鼻子；因为它们认出了主人。他站在月光下，并没注意它们，只是坚定地定格在吕岑战役前。他默默地注视着它；接着，他摸索着长胡须的地方。

“毕竟，你不是傻子！”他自言自语道，“假如你之前从没有画过任何东西，除了那匹黑色的战马，它正因脖子上中了一枪而嘶叫——够了！Anch' io sono pittore！（意大利语：我也是一名画家！）”

接着，他拿出长笛，一上一下吹着和缓的乐章，为了驱散乌藤葡萄酒的味道。最后，他吹累了，于是将瑞士马鞍铺在地上，然后用马鞍垫当枕头，据说这马鞍垫是皮克洛米尼法官用过的，它由虎皮制成，后经虫蛾噬咬，看上去就像一张斑驳的地图，可大家普遍认为它曾属于马的主人佛罗本。可无论如何，它此刻的使命便是充当这位最后的浪漫主义战争画家疲惫身躯的软床；他一声叹息，睡直了身子，再一次望向窗外的月光，而后进入了深沉而无梦的睡眠，这对于一个失意的爱人来说，非常难得。

第四章

埃尔芬格熬到深夜，等着他朋友的归来，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毫无疑问，此次冒险的结局并不尽如人意。他带着沉重的心情睡着了，因为如今他最后的希望都被击落了。

第二天早上，他忧戚地爬下楼梯，比往常都要早。他希望最终看到罗森布施在家。可是，那间狭小、简陋而凌乱的战争画家的房间仍然是空的。

他会不会做出什么绝望的事来。离开了这座城市，还是——

结束了他桌边的工作后，他满怀激动地再一次爬上了那黑暗的楼梯，因为他由衷地爱着他的朋友。他发现小桌子上有一个不容忽视的标志，说明他的朋友还在这片土地上。桌子中央放着一个大的购物篮，篮子里装着一张长长的纸条，就像他们放在药瓶上的那种；纸条上写着这些话：

没有胡须的画家的疗法。

视情况需求而采用。

从制成皮手套开始。

篮子里再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个手绘本，那个孤独的弃儿前夜将他的悲痛写入其间。

不待那位演员读完最后几行，门就开了，罗森布施神情凝重地走进来，脸上的悲痛神情无法描述，看到他如此神色，不笑都难。当他看到埃尔芬格还能再次享受此种情形下的幽默，他的心就提起来了。他匆匆走到他朋友面前，伸出双手，大声喊道：

干杯，哦，陌生人，

为他可怜的灵魂祈祷吧！

这是他自己诗的最后几句。

“可是，来吧，兄弟，”他继续道，“让我们成为命运的主宰，尽管我们的男儿气概不会禁止我们掩饰一滴眼泪——”

“所以，一切都结束了吗，不再有希望了？”埃尔芬格一边合上手绘本，一边打断他说。

“结束了，永远消失了！除非我在年老时改变我的风格，成为一名画牛的画家，或者爬回子宫里，然后再次出生，成为皮洛蒂的孩子。想象一下，罗西乌斯！就在昨天，在我拜访父亲前不到一小时，这位勇敢的底比斯人就已经落入一位艺术俱乐部的朋友之手，他在我们高贵的城市慕尼黑为他提供了资金充沛的艺术条件。一群刚以八千基尔德出售的羊，和一只被匈牙利人或者波兰人（魔术师皮洛蒂用六个月时间就将他们培养成为名人，而他们的画作还在画架上就能以闻所未闻的价格出售）活体解剖的兔子，给予那两位非利士人传播他们美学的机会，这种美学就如数学那般难以辩驳。这有画做证。来自这个城市的油画，在过去几年内，占据重要地位，出口量甚至超过了棕黑皮革，这无疑给毫无新意的南尼的父亲留下了深刻印象。只要我能带给他一头牛或是向他提供一些琐细的历史恶行，那么我也毫不费力就能赢得那些小小的珍宝。可是，对于画战争题材的画作来说，并‘没有要求’——永恒的安宁就在我们面前。倘若我以我的旧式风格作画，那么我一年能赚多少呢？嗯——我就像一名士兵一样撒谎，说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数目，说这就是像我这样的画家能赚的。接着，那个怪物笑了：他知道一名画动物的画家能够凭一幅羊头画赚得两倍的钱，而且，肯定的是，你还能够通过放大镜观察羊毛的质量。那么，就是我自身的性格和我开了一个拙劣的玩笑。我经不住诱惑要讲一个失礼的双关语——首先，还有，很显然它是值得的——其次，并没有事情来促成它。不幸的是，我们会清楚地听到来自临屋的一阵笑声，他们在笑我开的拙劣的玩笑，那玩笑是关于爸爸的花销。它的作者很显然忍不住最初的好奇，于是一直听着所有的话。可是，我——”

他突然抑制住自己。他的眼神无意识地飘向了街道对面的窗户，他看得出了神，竟忘了说完他的话。

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孩儿出现在玻璃窗的背后，只见她那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棕发头上所戴的小草帽；接着，窗户打开了，她仔细观察着天空，很显然是在看天是要下雨，还是会放晴。窗子的左边还能看到一个细长的身影，好像她将一些针线活收入小桌的抽屉里，然后突然打开窗户，以便那些花儿能享受夜晚的空气。可是，当小妹那欢快的四处游曳的淘气眼神落在罗森布施身上，并扫过他一眼时，大姐已避开了这物质世界的艺术，并且立刻消失在窗边，她不顾窗子还开着，便对小妹说了些什么，而对面那个暗自观察的人仍无法听清。

“埃尔芬格，”画家叫道，“毕竟这是一个错误的结论。事情绝对还没有结束，我敢打赌，我们所写到的那一章并不算最令人厌烦的，因为它有着如此煽情的浪漫成分。”

他迅速将他的朋友拖出门外，拖到街上，而他那震惊不已的朋友，还处在情绪低落的状态，对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还没明白过来。他们走出屋门，与此同时，街对面的那对姐妹也正跨过她们家的门槛，她俩谨慎地蒙着面纱，手里拿着小小的黑色祈祷书。可是，在她们往街道左拐之前，一道明媚的笑容闪过小妹的面颊，而罗森布施透过面纱看到了这个笑容，他再清楚不过该怎样来解释这个笑容。

“稍等一下，”他说，“我们得稍微吓她们一下。那个非利士小家伙可是个厉害的女巫！我在想她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她们看上去是要去教堂。这么晚了，哪个教堂还没关门呢？”

“晚祷太迟了，但静坐请愿还算早。所以——行进！不然她们就要走过角落了，我们也就会把她们跟丢。”

街道尚且明亮，可慕尼黑的周日夜晚来得特别早，尤其是在夏天，灼热的气流盛行之时，最初的饥渴也没煽动起来。两道纤弱女子的身影在内城的人群中穿梭，她们的动作敏捷如蜥蜴，此刻，她们时而消失在两个虔诚的跟踪者眼前，时而又突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她们转上了一条非常宽敞却人影稀疏的小路，这条路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教堂，尽管相传它被圣母玛利亚保护着，因而小有名气，可它却隐逸在成排的寓所中，极难被发现。唯一能指示它方向的标志就是那装饰过的法式雕花纹案上突出的一小部分，就像一位富有的基督教绅士在环绕的人群之中，通过身体微微凸出的曲线，向人们表明，他整个一生都致力于冥思，致力于感恩——感谢上帝赐予的所有美好礼物。

拥堵的礼拜者们从这偏远小教堂低矮的入口处——那是一扇平凡的木门——向里攒动，他们大多是老妇人和瘦弱的老人，和一些早年改换信仰的罪人，他们面色苍白，神情疲惫。他们一出到街上，大部分人就任自己沉浸在新鲜空气洗礼的欢乐和愉快的谈话中——这是他们在里面时被迫摒弃的两种奢侈享受。只有几个气喘吁吁的老人孤独地走过，他们边走还边用那瘦骨嶙峋的手捋着胡子。那些虔诚的人正忙于各自的事中，无暇顾及两姐妹，而她们此刻走进了圣所。教堂里阴森森的。一个穿着白袈裟的瘦削家伙——大概是教堂的看守——手里拿着绑上灭火物的棒子，正忙着熄灭主坛上的蜡烛，他看似疲倦不堪。之后，他在圣餐桌布上盖上了一层东西。此时，微弱的日光只能通过两扇弧形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圣母玛利亚和约瑟以及孩子们的像上，形成鲜明的红绿相间之色。对面，两根红色的斑岩柱支撑着风琴台，周围一片漆黑，而那微弱的蜡烛余光稍微划破了黑暗，在余光熄灭前，一些不知疲倦的祈愿者还继续读着祈祷书。一座尖端有齿和钉的铁台上也点上了大大小小的蜡烛，那是虔诚的信教者最恭敬的献礼。这幽香的烛台上——烛台在另一座圣坛前——传来的微红烛光，照在圣坛旁那无数的十字架和银色的献礼上，照在装饰圣骨匣的人工花饰上，照在圣母——她站在被钉上十字架的儿子脚下——残破的衣装上。这产生了诡谲而压抑的效果——蜡烛发出微弱的噼啪声，那些无齿的嘴里发出沉郁的嘟哝声，跪着的老妇人的吸气与喘息声，还有蜡烛残段散发的奇怪味道，焚香与鼻烟，这些东西都在不断阻止那些虔诚的魂灵打瞌睡。

可是，所有的这些印象，这些刚开始差点儿让两个朋友停止呼吸的场景，好像对于这两姐妹来说，一点儿都不具恐吓力量，可能她们早已习惯。她们从红斑岩柱旁的盆里取了少量圣水后，又轻轻走向烛台，她们各自将手里的小蜡烛安放在尖点上，在此之前，还小心地将蜡烛点亮，接着，她们回到柱子处，跪在两个座位上，一个跪在屋子的一边，另一个跪在中间过道的边上。

两姐妹立刻就陷入虔诚的祈祷中，她们的前额印在祈祷书上，小手不停地转动着念珠。可是，她们还来不及第二次转动祈祷珠，身旁的位置就被两名敬拜者占了。右边的脚凳上，挨着吃惊的范妮而跪的是埃尔芬格，而罗森布施则温柔地跪在另一边的凳子上，紧挨着他更为世俗的爱人，而她则丝毫没有注意他。那些抽泣着、喘着气，还一边嘀嘀咕咕的老女人坐在四面八方，她们显然不会打扰这对称而坐的四个人，因为他们正忙于自己的事情；只有那有着圆圆的红脸蛋的小牧师跪在他自己的蜡烛前，读着祈祷书，他的眼镜高耸在额前，仿佛立刻就要打断他的熟读。眼镜迅速滑下他的鼻子，他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于两根红柱间戏耍的昏暗烛光。

“你真这么诚挚吗？”埃尔芬格弯下身，凑到他邻座的耳旁小声说道，“你真想将这美好的世界置之身后而让自己葬身于这修道院中吗？你，还这么年轻，这么美丽，这么值得拥有快乐还有给予别人快乐。”

回答他的只是一个深深的叹息。与此同时，她几乎不知不觉将她的坐凳与说话人拉开了半英尺距离，然后将那精致的小鼻子往祈祷书里埋得更深了。

“范妮小姐，”他停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道，“你曾在世上看到过或者经历过什么使你厌烦的事吗？还是对你来说这满是祈祷者的屋子里的空气比起外面那天堂般美妙的空气更容易呼吸？你有没有想过找一所空气更好而且满是好同伴的修道院？”

那个女孩一边低语，一边在胸前画着十字。

“你认为这样我就会放弃吗？”罗森布施小声对他的邻座说道，“哦，我可爱的南尼，你并不了解我！倘若画战争题材的东西不会使一个人肥胖，可它会使那个人强壮，使他如狮子般勇敢而不可战胜。你将会看到我会实现怎样的英雄壮举——当然，前提是你仍要对我信赖与真诚。你相信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一瞬间，她迅速瞥了他一眼小声说道：“走开！”差点儿没能控制住她的音量，“你简直是在开玩笑。你真不该跟着我们到这儿来。我还要转六遍念珠，真是罪过——”

“有罪的是你的爸爸，我亲爱的南尼，他把你当成修女一样关起来，哪里都不让你去，只准你到教堂，好像一个年轻人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虔诚似的。人什么时候会快乐呢，除非年轻的时候。好了，南尼小姐，如果昨天你父亲没有那么生气，而我又坐在你旁边——不是在这黑暗的角落，而是在你自己家的沙发上——我正在你耳边说着各种各样疯狂的爱之絮语，而被留下来监督我们的你的姐姐，会发现厨房离不开她，然后——”

那个在窗龛处的红圆脸露出一种极度不满的表情，因为红柱边上的两个脑袋挨在一起，他们的头发已经碰到了，就算他们说话声音很小，可还是足够让他听见。而对面，另外两个人在那里，仍有两臂宽的距离阻隔在那两个跪着的身影之间。可即便在那儿，他们的对话一个字也被没错过。

“我知道我没有权利渴望更大的幸福，”埃尔芬格小声说，“我是一个可怜的残废。如果你回答我说，我这样的希望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竟然想以这只独眼，从那对举世无双的美丽眼睛中找到爱慕之意，这也无可厚非。是的，你甚至可以帮我一把，范妮小姐，如果你这样对我说——如果你能坦白，说像我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赢得你的芳心。那么，我就会努力找到自知之明——也就会说，变得绝望无比。你能帮我吗？”

一片默然。然而，她看上去丝毫没有说这般话的倾向。

“你真是残忍！”他继续说道，“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可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我能够相信你会幸福——哦，范妮，那我就会抑制住自己的情感，还会把你安居其中的修道院称作天堂。可是我认为你会追悔莫及，一想到此，我就开始发抖；那么，即便是如我这般丑陋又一无是处的无名小卒，那个爱你胜过爱自己并且愿意为你做任何事，那个把你当做全世界的人——”

他说到此处便提高了音量，她这才惊恐地抬起头，示意他冷静下来。这样一来，她就不得已向他挨近了些。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她结结巴巴地说，“你在做什么？祈祷——让我祈祷吧。不能，绝不可能！——绝不，绝不！一个我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更别说在——”

她就要说“在告解室”，突然，她惊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于是又将脸埋入书中。

“这个悲惨、懦弱又可恨的地方！”罗森布施在对面的凳子上咆哮道，“还有英勇无畏的作为吗？哦，南尼！若是在从前，我会骑着我骁勇的战马出现在你父亲的城堡里。你会从主塔的窗口，放下一根绳梯，会与我一同骑着马，在我身后挥臂摇摆——我们会来到一个非常宽广的世界！可如今——”

“嗯！如今有了铁路。”她懒洋洋地低语道。

“女人啊！”他用阴森森的语调喊道，“你真那么虔诚吗？你会——你有那勇气吗？哦，我心中至爱的南尼！若我要与你私奔，你会爱我爱到天荒地老，会追随我到天涯海角——”

她摇了摇头，发出好像被压制住的咯咯声。

“做梦！”她说，“我们只需走到帕星。爸爸就会被我们气得火冒三丈；或许我们可以效仿其他情侣。他们只是跑到圣彼得教堂的顶上，和看守人一起隐蔽地坐在那儿，他们的亲朋好友就会翻遍全国寻找他们，而他们就只顾坐在那儿，嘲笑所有人。”

“南尼，亲爱的，你真的会——哦，这主意绝妙无比！明天——如果你真有心——明晚这个时候——”

这时她真正大声笑出来，可她用手帕挡住了脸。

“哦，别！”她说，“我只是开玩笑！说这样的事太荒唐了！妈妈会担心死，还有——我们要走了，范妮已经站起来了。”

她将书捧到脸旁，以便能尽快祈祷。可是，冒险的精神在他胸中燃烧，他借着此刻的黑暗迅速对她耳语道：

“你会以这样的方式拒绝我吗？就连偷偷——哦，亲爱的南尼，你会作出正确的选择——亲一下都不可以吗？这是我至上的荣耀！”

她好像突然聋了，面无表情地跪在那儿，眼睛紧紧地闭着。然而，最终，她移动了一下，好像要站起来。她这一动，使她的小书从倾斜的搁架上滑落下来，落在她和她彬彬有礼的邻座之间。她躬身下来，迅速捡起书，而同时他也情不自禁做了同样的动作，于是他们的脸就自然贴近，而在这黑暗中，他们之间的距离足以让他迅速在女孩的圆脸颊上印上一吻。她甚至还没回过神来。

“谢谢，”她再次起身，小声说，手里还拿着他礼貌地递给她的小书，“晚安——可是，你不准再跟着我们！”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让人难以捉摸，不知她是否真希望如此。与此同时，她从凳子上站起来，匆匆跑到她姐姐身边，她站在圣水盆边等她，神色黯然。

两个纤弱的身影虔诚地跪在主坛前，又一次将圣水洒在身上，然后以来时的方式离开了教堂——深埋在面纱下，手上拿着那小小的祈祷书，放在身前。

五分钟后，只见罗森布施走出大厅，与那位演员手挽着手。那名战争画家把身上唯一的六便士丢进了一个跛脚乞丐的帽子里。

“圣母啊！”他喊道，“生命如此绚烂，毕竟，还是不要管那些制作皮手套的人。”

“我们要去哪里？”那位神情沮丧的朋友问道，他的心已经完全被他心爱之人的“秘密”碾碎。

“去圣彼得塔，高贵的罗西乌斯！我今晚一定要认识那名看守人，还要看看那里的布局。一个人永远不知道自己会邂逅多么凶险而神奇的冒险，而有这样铁的哥们儿和守护人一道，着实妙不可言。”

第五章

那晚相遇过后的第二天清晨，菲利克斯找到了中尉；他若不能找出自己看到艾琳的叔叔骑着马是否幻觉，便无法休息。施内茨住在一座阴森而古老的房子的顶层，从灰尘和蛛网密布的暗淡天窗照进来的微弱光束昏暗地照着回旋的楼梯。一个女人，从她端庄的举止看像一位仆人，而另一方面，从她得体的言行来看，又像一名管家，她为这位陌生的造访者打开了门，惊恐而疑惑地看着他，并且用非常柔缓的声音告诉他中尉一大早就出去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有时一离开就是一整天；这一次，除此之外，他还给她讲了一些在山里骑马的事。因此菲利克斯不得不再次拉紧他的耐心。可他感到自己无法像往常那样投入工作。他不顾灼热的气温和街道上的灰尘，在街道上闲逛。他仔细检查着一路遇到的骑马人，以及每一辆纱幔飘动的马车。一个女孩儿回头，无限好奇地看着他，这让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直到他说服自己那并不是那张可怕却秘密渴盼见到的脸——那张他如此真心寻找的面庞，所以这不会让他感到十分惊讶。

第二天，他又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闲逛，起初是走路，他走过了所有的画廊，下午，他乘坐一辆四轮马车，并驾车疾驰过郊区和英国花园，最后是宁芬堡宫殿及花园，直到他的马气喘吁吁地于傍晚时分在郊区的剧院停下；因为游人仍有那么一点儿可能希望看到“柯奇斐德牧师”，而这碰巧是对时间的知觉。

所有的这些希望注定会破灭。他一半疲乏，一半恼怒自己，于是在第一出剧目结束后就离开了剧院，然后到那条他所能找到的最冷清的街道去借宿。他在那里收到了詹森的口信，他失踪这么久，他已经有些惊慌了。

“是真的，”他苦涩地笑了笑，“像我这样高龄的学徒应该知道他的时间多么宝贵，而不该辍学两天。除了会弄得双腿疲软、头脑昏沉外，做这些有什么好呢？再说，假如我真的找到了她，又能怎样呢？我们也许会像陌生人一样相对而视，然后匆匆消失在彼此眼前。”

他倒进沙发里，机械般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这样做时，他发现里面有一根完整的红发，这使他想起了他将屋子让给岑茨的那一晚。

“我可真蠢！”他在齿间轻声嘟哝，“要是我没将那个可爱的家伙赶走，也许我现在的心情会好些，也不会浪费两天时间做一些无意义的事。”

之后，他绞尽脑汁回想那个女孩的样子。可此时她已不再像当面那样能影响他。终于，睡意控制了他混乱的灵魂。

第二天早上，他将命运的诸多苦涩付诸一炬，前往詹森的工作室。他希望他再次将黏土捏在手间后，心情会好一些。

他顿感惊愕，因为，当他穿过那巨大而空旷的广场时，他看到昨天拼命寻找的人正从旅馆的大门走出来，走向他。中尉穿着平日里常穿的套装——一件全扣的绿色马甲、高帮靴和一顶灰色帽子，帽子上镶有少许羽毛，羽毛稍微偏向左耳。他那干燥而泛黄的脸上，在贵族身份的映衬下，显得极为严肃而且目中无人，可当他看见那来自“天堂”的年轻朋友时，那冷峻的表情立刻被一个礼貌的微笑舒缓了。

“前天你去找我时我不在，而我还没来得及回访你，因为我又当值了。我碰到了一位旧相识，他是男爵——”（他差点儿说出了艾琳叔叔的名字）。“几年前我与这位欢乐的旧友在阿尔及尔相识，那时，为了积累实战经验，我竟愚蠢地上阵对抗阿拉伯人，尽管他们没动过我一根汗毛。那时，男爵正努力成为一名猎狮人；可后来他选择了尊敬这远在天外的沙漠之王，并且回到自己和平的家乡，还带回了在集市上买来的皮和上好的斗篷和披肩。我们俩相比，他要明智一些。对于我来说，我长久以来都无法摆脱那丑陋的回忆，那就是我真的进行了捕猎，而且也许还剥夺了那些可怜家伙保护他们故土、反抗法国侵略者的快乐权利。如今我的帐篷伙伴像鬼魂一样追随我来到这里——尽管是一只非常肥大而欢乐的鬼魂——并且拖着我四处游荡了几天；事实上，我刚从他的旅馆里出来。”

菲利克斯偶然朝旅馆的窗户瞥了一眼。他挣扎万千，才得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你的客人住在这里吗？”他问，“你这么早就去找他？”

“我们要去骑马。可我收到一封他的来信，他告诉我我可能要放几天假。因为他的家人被一个贵族亲戚邀请去旅行，要花上几天时间，哦，天啊，他家人可不少。”

“他的家人？那么，男爵——”

“结婚了？没有；可要比那更糟。他带着一位年轻的侄女，他到这儿来，都是因为她。那可是一个悲惨的故事——悔婚，小小的首都里到处都是流言飞语——总之，小姐的身体健康，需要换换空气，她坚持要去意大利待一年。我的老伙计，之所以至今单身，是因为他害怕妻子的拖鞋胜于狮子的利爪——哦，他只是从油锅跳入了火海。他年轻的侄女用小手指掌控着他。结果，他不得不立刻起程到意大利。可在这儿，他们高贵的亲戚以意大利的夏天和霍乱威胁他们，于是他们决定等到最糟糕的季节过去，并且留一些时间待在这座城市，另一些时间待在山上。如你所见，我亲爱的朋友，对我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位年轻的小姐真就那么不招人喜欢吗，你的‘帮助’竟是这么艰巨的任务？”菲利克斯说道。同时，他心不在焉地将视线从中尉身上移开，好像他只是出于礼貌而继续这个话题。

“看这边！”施内茨继续带着奇异而干涩的浅笑说，“如果你愿意，让我把你介绍给这位年轻的小姐，然后卸下我所有的权利。那么你就有机会尝到这种服役的快乐，也许还会比我做得好，我可没能让自己喜欢上这样骄傲的小人儿——碰巧有着一双合乎规矩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永远爱怜而又责难着某个人——很不幸，从未感到有人能胜过她。结果导致，在涉及这桩不幸婚约的其他人之间，每一件事她都自成一套自己的希望。她将那个与她交好的大好青年逼急了，到最后他终于受不了。很可能她打心底对此感到歉疚，所以此时她才显然流露出激动与不满的情绪，而这时，不戴上手套就去接近她是很危险的，这样的结果就是，我们带着最刺激的战争准备状态，彼此相对而站。”

他用马鞭不耐烦地敲击着他的靴子，将左手穿过他年轻同伴的右手，迈出他的长腿大跨步向前，大声喊着：

“当一个人看着上帝的形象是怎么变丑陋，这就足够把他逼疯——无论是圣徒还是魔鬼都一样。无论是被紧身衣或修女的长袍或其他及腰的服装束缚。相信我，我亲爱的朋友，就那个上层阶级的女子所接受的教育而言，我们如今还不如最黑暗的中世纪前卫，那时，教堂的旁边就是妓院。至少，身处令人羡慕的南方，我们并不前卫；尽管，肯定的是，这个流着北方血统的——”

“北德国人？”

啊嗯！北部或中部的德国人！——就这点看，她确实棘手！就在我们见面之前，那位小姐问我我们这里的社会是怎样的——当然，是贵族社会，正如它自称的那样；只是人类的聚居地，这里没有各种礼节形式，永远不会被当作人类社会。我平静地回答她说，这里所谓的好社会也许是最不该期望的，而只有在所谓的坏社会里，我才结识了几位不错的朋友，和他们在一起，才能叫做生活。然后，那个小公主看着我，好像在说，她竟然没能根据我的穿着——只适合在沙龙里穿——推测出我对于文明社会的排斥并非偶然。可是我假装没有注意到此，继续向她解释让我厌恶我们城市的详细原因：沙龙里奇怪的气味——广藿香、焚香，久久弥散——他们那半吊子法语，和更蹩脚的德语；他们对所有普遍认为属于教育领域事物的极端忽视；还有幼稚的缺乏道德问题上的知识，这些知识普遍存在于修道院里，这些知识只有在基督社会里才能被正确培养，只能被会心的听告解的神父培养。你们那些北方的贵族，就我对他们的了解——嗯哼，我就没必要告诉你他们也是由血肉之躯组成的。不管他们喜欢对于教堂和地区事务怎样出言不逊，他们仍然坚信位高则任重的观念；那么，你也很可能会发现，在波美拉尼亚和马可的城堡里，《圣经》和圣歌与兰克的《教皇史》以及麦考莱的《英国历史》并列而排。另一方面，在我们周围——肯定的是，尽管这样，考克的作品和《普雷沃斯特的女预言家》也是古典文物，也并没有被列在《教廷禁书目录》中。我感觉到了你在自顾想着：我如今比起在‘天堂’那晚，快乐是何其少，而不满与愤怒又是何其多。你明白了吧，我的好伙计，你在某一个假日与我相识，见识了我的幽默，我可是每月只有那么一次；如今，你看到了我古老的亚当，看到他那张一如既往的脸。假如没人跟你说起过这些，没人警告你提防着我，我必须要自己坦白——我若离了帮助，便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嘲笑和抱怨。诚然，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里，只要有心的人儿勤勤恳恳地利用每一次机会来做这件事，那么他们将会满载而归。可你也知道，这与礼貌的南部德国人极不相符；倘若有人站出来指责，那情况就会越变越糟了。正因为这样，我到老才只是中尉；因为我无法闭口不言，即便是对于我们军事上的缺陷我也直言不讳，因而才使得升官之门向我紧闭，以至于我宁愿远离我的军队生涯。难道就连神圣的瑟赛蒂兹都会被迫退役吗，要是他担任第一任阿喀琉斯或者迪俄莫德斯军官手下的中尉？然而，那些年代远比我们所处的年代简单！因此，我要继续毫无阻拦地抱怨，不管是否有人会注意到。非利士人的小麦种得太过浓密，长得太过茂盛，因为它们被其间的一些稗子伤害。可这仍然对我有所帮助。首先，因为它在我的怨恨与我的血液融合，且就要伤及我要害之前将其清除；其次，这让我越来越被好社会讨厌，也让与我同级别的人更加避开我。你不知道我过着怎样的鲁滨孙般的生活；在这个社会之中，我就像圣安东尼躺在他的墓穴里一般；是的，甚至还要孤独，因为没有什么能够诱惑我。你要参观一下我的隐逸居所吗？我们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们说着已经走到了那座古老的房子前，而菲利克斯已经造访过此地了。他十分不情愿再次走上这楼梯。当他的朋友以如此怪异而痛苦的方式往前走时，他头脑里只想着一件事：“她在这儿！只要你想，你明天就可以见到她！”然而，他无法拒绝施内茨的礼貌邀请；于是跟着他走上了四楼的房间。

第六章

那位苍白而安详的女人为他们打开门，她既没有看施内茨，也没有看他的朋友，而是匆匆退回厨房边上的小屋，他的主人向她礼貌地点头，并问她是否有人来访，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没有说。菲利克斯非常惊讶，比上一次还惊讶，因为他看到她眼里那悲伤而胆怯的神情，她的眼神透露着高贵的气质，还散发着柔和的光辉，而她的身形甚至比她年轻时还要俊美。

“请见谅。”他们走进他房间时，施内茨说，然后递给他一支雪茄——他自己则用陶瓷烟管抽一种阿尔及利亚烟草——“我没有把你介绍给瑟赛蒂兹夫人。说了你也不会了解，因为不幸的是，那个灵魂的心灵并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她在既定的幻觉中工作，她是我生命中巨大的不幸，因为我是为了她才放弃服役；从那时我费尽心思阻止她在绝望时刻放弃生命开始。是的，我亲爱的朋友，关于这深远的意义，也有些许例证，那就是我们社会条件下的智慧和道德。这位优雅的女人，至今已和我一起生活十年了，她出生于一个乡村教师家庭。我在一次拜访一位庄园主时与她相识；她的老父亲靠养老金度日，她母亲死了，她是家里的长女，因而担起了整个家庭的担子，她教育弟弟妹妹，还抽时间做些自己的事，来丰富她的教养。当然，她是一名新教徒。嗯，我开始万分敬重她；于是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了，直到我发现自己不能没有她。我不能挣脱那个枷锁，而一名中尉若想结婚，就必须挣脱它，可是当时在我看来，这个事实并非是不可逾越的困难。我的爱人与我想法一致，我们只需等到她的第二个妹妹长大，能够接替她照料家庭。到了那时，我们就可以住在城里。我有一位老姑母，她希望我做她的继承人，正如她所说，她早就收拾好行李去另外一个世界旅行了，那样一来，我就能轻易地得到所需的资金；而因我家人之故，我的婚姻竟是非门当户对的这个事实让我心情格外舒畅，我早已和他们断绝一切关系。

“可是我姑母的离世推迟了一年又一年；我们下定决心不能等到青春消逝，于是，尽管没有经过基督教的批准，我们仍在基督信仰中度过了四五年名副其实的夫妻生活。我们唯一的麻烦就是失去了四个孩子。最终，我的姑母与世长辞；而今，我们又想要孩子了，于是我们准备让我们的结合得到正式准许，尽管我们已经密不可分。可是你看看我的好伙伴表达出来的是怎样的极端伤感啊！——整个军团的人都知道我们彼此间的关系正当无比。要是我娶一名还没得到婚姻正式认可就有过孩子的‘人’，军团的荣誉将会遭到损害。要是我们继续之前的关系，不去征求认可，他们则一点儿都不会生气。这种荣誉至上的逻辑，对我愚笨的头脑来说，是难以理解的，而我的妻子也无法理解。可当这一切都紧紧压在我肩上时，我选择了退役而不是屈服，这让我可怜的妻子彻底崩溃；我们悲伤地举行了仪式；那个即将临世的孩子，刚生下来几个月就夭折了；从此以后，那个可怜的家伙总会痛苦地幻想是她毁了我的人生，因而饱受着良心的折磨。我曾无数次试着让她明白，我感到没有什么能比从枯燥的军队服役中解放出来、致力于我的钻研更好了。我在服役历史上也曾会两下子，解决过一些技术上的问题，处理过有争议的事件，也曾在军队的期刊上留下只言片语；因此，当悲惨的66事件发生时，我们拼命维护军队的荣誉，我们绝口不提被奥地利愚弄的事，感谢上苍让我不至于被迫继续行军，可却进行了一场交易，它足以使一个人与他的信仰背道而驰。从那时起，我们就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正如你所见，我利用空闲时间，充分运用自身的能力，诠释着我平凡的存在。”

他的眼神在这间小屋里游离，当然，这间小屋看起来不算明快，即便是在这样的夏日，都充斥着一种奇怪的寒意。有可能这种印象部分是墙上奇怪的装饰所导致，那几件朴实的家具并不足以舒缓这种沉重的印象，那是一张黑色的皮沙发和一个雕花的虫蛀衣柜。只要一有空缺的地方，甚至是炉子后和孤独窗户的壁龛里，由黑纸剪成的奇形怪状的贴纸——而不是框好的画作或者版画——贴满了一度被刷白的石膏。它们形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影像收集，这些都是从生命最具特色的驿站中找到的，它们中的大多数以极其怪诞的姿势被展出，这些姿势非常契合它们各自的身份——学者、学生、艺术家、女人、基督教徒，还有士兵——所有这些人都好像弱点和罪行被抓个正着，它们被固定在墙上，突兀地呈现出来，显示出朦胧的轮廓。而艺术家看到那大气而灵韵十足的笔触，也难免心中喜悦；是这些过多的群体涵盖了整个墙壁，并且已经开始向烟迹斑斑的天花板大肆蔓延，倘若它们向前看，这预计会在一个安静的大脑中激发狂热的梦想。

“你现在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把你拖到这儿来吧，”施内茨说着脱下他的骑装，将瘦削的手臂背在身后，“自我与艺术家打交道以来，我已经学会以如假包换的虚荣，能无情地将无害之人引进我的书房，尽管我所追求的黑色艺术中，很少有值得让人爬上四道楼梯来观察的。生命是从错误的那边开始观看——遁世者的幻想——一本瑟赛蒂兹的画册，或是龙葵——那么，难道我认为这个影子的世界比一般艺术展览还不合你的胃口，错了吗？

“但是，当你更仔细地考虑这个问题，你会发现它也有好的一面。所有现代艺术中绝对缺乏的是什么呢，而且它的缺乏就是其他所有缺陷的来源？很简单：它不再尊重轮廓！在风景画和风俗画中，在历史和肖像画作中，是的，甚至是在雕塑中，你到处都能发现很多奇妙的小窍门；精美的色度、色调和笔致；魔鬼般的谨慎、紧张，还有，在整体上都是一幅引人入胜的画作，可整体之中又不再是一个单一的杰出形象。没有强烈的装饰，没有坚固的结构，正是那些阴影表现着某些东西。给我一把大剪刀和一张黑色的纸，我就能为你剪裁出上至19世纪的整个艺术史；西斯廷圣母像和克劳德·洛林以及特尼尔斯和雷斯达尔；菲迪亚斯和米开朗琪罗以及贝尔尼尼；他们每个人都要大显身手，包括洛可可时期，毕竟在那个时期，沉淀了一些比我们鼓吹的现在更健全的东西。从后者吹毛求疵的、过分细致的花样颜色看来，遗留下来的是什么呢？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形式缺乏，一种小小的辉煌，或者一种有抱负的‘理想主义’，以及那赤裸裸的画布。在我看来，同样的事，恰好能理直气壮地应用到我们的文学中，并以此引申到所有我们自诩的文明表现中。但是，相反，我一开始就将我的注意力投入到重要部分中，投入到主要形式上和实实在在决定性的要旨中。不幸的是，这些只有在我们的弱点和罪行中汹涌地出现，我已经成为一名轮廓剪裁者——那只是一门艺术，它不仅无法赢得面包，而且还会夺走你嘴里衔着的面包。当然，人类将永远不会原谅将黑暗面展示出来，并且指出它的累赘成分和丑恶之面及缺陷的那一个；因为人人都认为太阳会照亮他们的每一个方面。”

对于菲利克斯来说，这要算幸运——他还处在心不在焉的状态，因为施内茨属于那一类，一旦他们开始谈论生活这个重大主题、谈论他们的使命或者某一个想法，当听话人让他们自行发挥时，他们也不会恼羞成怒，而是以变幻无穷的方式自顾尽兴的人。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菲利克斯打断了施内茨，他说要是他去得太迟，他的老师会责备他，他发觉自己竟没说上几句话；然而中尉在他要走时说很高兴在他身上找到志趣相投的感觉，还希望他不要嫌四楼太高，希望他以后能来这儿与他共饮一杯啤酒或是抽一支上好的雪茄。

第七章

菲利克斯走下那四层楼梯时，他新朋友那奇形怪状的剪影和那尖锐的讽刺不断萦绕。它们在他脑海中盘旋；他的内心对这个别具一格的人儿感到一阵炙热的怜悯。“那是怎样的生活啊！”他自言自语道，“有多少能量正在腐朽，又有多少即将在黑暗中枯竭！这又能怪谁呢？——而我，谁又知道我怎么——”

他没再继续自言自语。他刚步入阳光明媚的街道，一辆马车就疾驰而过，马车上飘起一张银灰色的面纱。某一瞬间，他的思绪中又全都是艾琳了。当然不可能是她；不管怎么说，她今天也不可能出现。可假如她明天旅行回来，像这样驱车而过——该怎么办呢？她会想些什么呢？她甩了他后，他还跟在她身后，寻求和解的机会吗？怎么都可以，就是不要这样想！尽管他知道自己并非完全没错，可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他的荣誉也遭受了创伤，他无法再去献殷勤，也不能忍受这样的假设。她并没有追随他，她丝毫不知道他要去向何方，他一刻都不曾怀疑这点。他非常了解她那骄傲的性格，他只害怕一件事，那就是露出任何蛛丝马迹，让她发现他就在附近，那么，她就会抛弃所有的计划，再次离开这座城市；事实上，她宁愿面对意大利的夏天，宁愿面临一切疾病危险，都不愿让自己怀疑当初和他分手太过草率，并且希望自己没写那封该死的信。

对于他来说，摆脱困境，最简单、同时也是最有风度的方式就是自己离她远点儿；可简单考虑过后，他撤销了这个计划，因为这从头到尾都行不通。一阵对于艺术的无法控制的热爱突然涌进他的灵魂——那是关于他对詹森和对自己未来的信念；他不得不向他的朋友坦白他何故如此迅速又逃学的原因，这对他来说似乎有些羞辱，以至于他匆忙踏上了通往詹森工作室最近的那条街，就好像他找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一个能避免一切烦忧与诱惑的地方。

此外，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来忠告自己，要全方位看待事情，决定好怎样做才是最好的。

他走进院子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房前。尽管他知道不可能是她的，可他还是大吃了一惊，他示意看门人，问他是谁来访。“一名女士，中等年纪，她和两位先生一起来的；他们讲的是法语。”很显然他对此不敢兴趣，于是他便没再多想，然后打开詹森画室的房门，走了进去。

来访者正站在亚当和夏娃的正前面，他们背对着门，并没有听到他进来。詹森对他点头以示迎接，老霍莫慢悠悠地从它的虎皮上站起来，灰色的头在菲利克斯的手上擦来擦去。因此，有一会儿时间，他可以随意打量三位客人。他立刻就认出那位有着黑色卷发的年轻人是他在“天堂”里见过的希腊人。他正用栩栩如生的手势指着作品的不同部位，似乎要向那位女士表达他热烈的爱慕。而后者，将眼镜凑到眼睛处，站在几个人前面，一言不发，而且面无表情。她穿着简单高雅，身形娇小，在菲利克斯看来，她的脸的轮廓非常鲜明，她既不十分年轻，也不特别漂亮，可因为那白皙的皮肤、铿锵的表情和微张的双唇透出的智慧而显得万分动人。

乍一看，她的斯拉夫人特质就显露无疑，即便她还没开口说话，还没有用那波兰人和俄国人特有的轻柔语调向詹森表示崇敬。

站在她左边的先生抓住了第一次停顿的机会，插进话来。他年龄稍长，是一位精明能干、不修边幅的人，他说话时不住地前后摇摆着身体，他还会扬起眉毛，做出一副奇怪的表情，他还带着外国口音；可是从他的谈话中得知，他生于德国，可是因为常年居住在俄国，因而形成了这种斯拉夫式发音。他自我介绍说他是一名艺术作品收藏家，也是一位美学教授；他还说在一次专业的意大利和法国之旅中，他惊喜地在一家旅馆邂逅了伯爵夫人，他之前在柏林听说她是一名狂热的艺术爱好者。尽管他从未到过意大利，他还是能自信满满地说出雕刻作品中的杰作；在詹森工作室里看到的任何事物，似乎都能让他滔滔不绝。

与此同时，斯蒂凡诺泼斯已经转过头来，他认出了菲利克斯，于是迫不及待地把他介绍给这位小姐。她那双热情的棕色眼睛欢快地落在这位举止从容的年轻人身上；她问他得此殊荣成为这位知名画家的学生有多久了，还希望看一些他自己的作品，可菲利克斯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她。

“你充分认识到，”她用那深沉而醇厚的声音说道，“你有多么令人羡慕吗？你结合了贵族的血统和天赋，你决定学习雕刻的行为为你戴上了幸福之冠。生活是什么，生活中的其他幸福是什么，只是一连串无穷无尽的兴奋吗？所有其他的艺术只是土壤之于火焰，是燃料之于激越的灵魂——他渴望摆脱世界的束缚，渴望在理想中寻求安息，或许，不是安息，而是更加非凡的情感？我表达得很笨拙——你一定要明白我的意思。但是，说真的，现在，就雕刻而言——如果仅仅是因为它的材料，和那独有的温和与安息的象征，即使是采取最生动的戏剧线和形式都不可以吗？例如，那边的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什么人能够，不管舞步有多么轻盈，不管他多么喜欢跳舞，当他感到音乐流到了他的脚尖时，都仿佛能听到有人在跳舞？即便风暴和旋涡的最疯狂的卷轴都被美的法则掌控着，就如某个人想象着宇宙造物主的灵气中那自由自在的空气。于是首批能干的人类族群就产生了！所有的不安和烦恼，所有遗留给人类的命运，在这里休息，就像在生殖细胞里——还处在萌芽状态。有了这项奇妙的进程，人们便忘却一切琐碎的愿望和弱点！但为什么你没有完成夏娃的头呢，尊敬的大师？”

詹森的脸突然红了，他回答说他还没想好要画哪种脸型。他一贯不善言辞，这个口若悬河的女子一开口，便让他十分窘迫。可是菲利克斯发现他的脸并没有沉下来，脸上并无厌恶之情，正如他遇到烦人的造访者时的一贯表现，但他保留着同样的耐心，面带微笑，听着教授的智者之论和那位小姐的闪烁言辞。他们已经两天没见了。菲利克斯不明白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他朋友的眼神里闪烁着异常温和而活泼的光芒。

与此同时，伯爵夫人正忙于观察矗立在工作室里的雕像。这位教授此前曾发表意见说，一个人的天赋越高，他就越不能评估自己的工作，而正因为这样，所以才应该有人来向他解述他自己的作品；另外，根据这个观点，他将詹森解救出来，使他不至于在自己的工作室扮演导游的角色。那些四肢分开、真人大小的塑像貌似吸引了那位小姐，一名年轻女子的完美胸型引发了教授长长的演说，他将米洛的维纳斯的形态与梅迪奇的维纳斯的形态相比。

突然，那位小姐转身对着一个小小的女性雕塑，她还立在陶土里，在窗边的造型板上，这一定是最近几天的新作；因为就连菲利克斯之前都不曾见过它。尽管雕塑的头还没有小孩的拳头那般大，可第一眼就可以轻易看出，这位雕刻家作画时，眼前浮现的是朱莉的样子。那美丽的身影俯下身轻轻地靠在一张朴素的安乐椅后面，她的右手臂向上，搁在椅子的扶手上，袖子往上推了些，她的脸颊紧贴在手心，她的左胳膊懒洋洋地垂下，使得那修长而精致的手指刚好触到那条狗的头，狗睡在她的身边。它半闭着眼睛，朱莉的眼睛也一贯如此；身形设计好以后，贴心的表情和诚挚的爱怜就清楚地从那张脸上表达出来。

她坐在他面前，他就给她讲述他那悲惨的故事。在讲述所有过去的回忆时，他的眼睛被此刻的魅力锁住了，此外，他带着那艺术气质的奇怪独行，怀着对灵魂透彻入骨的观察，一刀一画地雕刻着他爱人的样子。

之后，他回到工作室，那天，菲利克斯没有来，也没有别人来打破他的孤独，他刚开始下手时，很粗心，只是草草用陶土雕成了一个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样子，直到后来他好好利用了消遣时间，花极其短暂的时间就雕成了这美丽的样子。整幅作品中透露出的是一种生命的灵动，是一种天然的优雅，而这种灵动与优雅又因它极小的比例而更胜一筹，让人联想到神话故事里的小人儿，她的幸福爱人将她装进篮子里，带着她四处游玩。

那位美学教授趁着这个机会，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从阿格丽品娜到帕尔马的玛丽·路易斯的雕像；讲了关于一般肖像的重要性，关于自然界的深层主题。而斯蒂凡诺泼斯则真心被那座迷人的雕塑吸引，并用热情的语言来表达他的赞美之情。

那位女伯爵沉默了好久。尽管她对詹森的其他作品表露出了无限热情；可她很显然控制不住自己对那位美丽女子的嫉妒之心。

“那位小姐多久坐着让你画一次？”最终，她问道。

他带着一抹奇异的笑容回答说，他是通过记忆刻画的。

“真的吗？那你简直比魔术师还厉害了。你不仅会刻魂，还会人魂合一。肯定的是，我们知道灵魂在艺术家的神奇作品中起着什么样的作用——或者，你相信吗？教授，”她转身对着她的同伴说，“拉斐尔和提香想象出的他们以前爱人的样子，比其他凡夫俗子想象的要生动传神？”

教授大赞了一番幻想的力量，伯爵夫人回以一个心不在焉的微笑；因为她又再次更深地陷入对这雕塑的沉思中。

“她住在这儿吗，我们能看到她吗？”她突然打断教授的滔滔话语，问道。

“夫人，我想你要见她可能有些麻烦，”詹森干巴巴地回答道，“那位小姐不大与人打交道，我担心——”

“很好，很好，我明白了，你就是吝啬，舍不得把宝贝给我们看，想把最好的东西私藏起来。不幸的是，我们不会为天才所做之事生气！请将我的赞美带给那位美丽而神秘的原型，告诉她——可是楼上是谁在吹？”

这时，他们听到罗森布施的笛声，他吹了一阵轻柔的序曲，接着，吹笛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和感情吹出了一段气势磅礴的乐章。

詹森别有深意地看了菲利克斯一眼。接着，他讲述了许多关于罗森布施的事，以引起这位小姐的好奇。临走时，她邀请了那位大师和他的学生。

“你们一定要来，”她说，“确实，我没什么可招待你们的，尤其是没有你们惯常见到的漂亮女子。可是，我们可以听音乐——你们也喜欢音乐，是吗？还有，你们一定要满意我的招待。我住在旅馆里；流浪的鸟儿，永远没有舒适的巢。可你们改天去莫斯科吧；我在那儿有几幅好的画作和雕像。你们会来吧？这个以后再说。好了，晚上见。这是我的地址，以便你们忘记，一般来说，天才和那些有着漂亮女性朋友的人都会搞忘。再见！”

她把写着地址的卡片递给詹森，并和他握了手，然后对着菲利克斯热情地鞠了一躬，随即离开了工作室，她的两位朋友也跟着离开了。

“我们这次捉老鼠又歪打正着了，”当他们听到陌生人上楼的声音时，詹森笑着说，紧接着，楼上的笛声消失了，“每当有人来造访我时，他总会在恰当的时候吹笛子，为了提醒他们楼上还住着其他人。这一次，我尤其感谢他。依我说，我的耐心和礼貌已经受了严峻的考验。”

“没错，那位教授的话可真多，”菲利克斯插嘴道，“可是，那位小姐——尽管我知道她的友好并非虚情假意——可那仍然是一场男女间的游戏，没有人会不感兴趣。”

“可真是一场迷人的游戏啊！”詹森叫道，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我宁愿是最愚笨的爱斯基摩人或者霍屯督人站在我的作品面前，而不是这些文化程度高的、做作的艺术爱好者之一，他们渴望感情——在每件事中寻找他们自身的满足，她们就希望男人拜倒在她们的石榴裙下。没有什么能让他们肃然起敬，因而变得沉默，更别说让他们忘却自我。就像他们在生物种群中关注着自己，只要能提高他们自身的重要性就够了，所以，一切艺术作品都是为他们而存在，只要他们能以此建立深爱的自我。就是这个女子，她之前就来拜访过我，那是很久以前了，当时我对她很没礼貌，我希望永远摆脱她。可就连粗鲁都能使那些厚脸皮的女子兴奋，就像某人吃了太多糖糕又来吃黑面包时的味觉一样。事实上，她多少还是喜欢雕刻的，就像喜欢其他事物一样；除此之外，也许她是对研究那个裸体感兴趣。她来到慕尼黑是为了寻找新奇的事物——试着为新的音乐学校寻找皈依者。”

“我情不自禁在想，你这样对她不公平。事实明摆着，她尊重你，即便是因暗自恐惧都表明你吸引着她。对于那些女人，我就喜欢一点；她们被任何代表力量的事物所吸引，她们能够产生一些新的东西。”

“没错，”詹森笑了，“直到这种力量耻辱地成为她们疲惫小脚的踏脚凳；然后它就会被扔在一边。不，我亲爱的朋友，这些扫把星之所以不再更加特别，只是因为它们不停地在尾巴上增加东西；我敢打赌，即便是我们无害的妙龄少女都不能认为她们的自身防护力量微不足道。且让她做她自己想做的事——这对于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么现在你是怎么了？你盯着那个俄国人的邀请卡片，就好像你的知觉被西伯利亚秘密地带走了！”

“没什么，”菲利克斯结结巴巴地说，一边又将卡片放下了。他已经看过了上面的旅馆名字，那碰巧是艾琳所住的那家，“‘伯爵夫人纳利达——’我向你保证我之前从未听到过这个名字。你今晚会去吗？”

“也许吧，除非有什么事耽搁了。如今我与这类人混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冷漠的人，因为——”

他犹豫了片刻。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瞟了那塑像一眼。接着，他顿了一下，说：

“听好了：自打我们上次见面时，一切就发生了。你没注意到我有什么变化吗？我想我一定年轻了十岁。”

菲利克斯费解地看着他。

“听你这么说，没有人比我更快乐了，老代达罗斯。既然我们已经说到这儿了，这令我有些沮丧——我必须说出来——我发现自我十年前离开以后，我的朋友就判若两人了。我总认为是我的错，让你变得这么沉默寡言，让你离我如此疏远。只要你能回到从前那个伙伴——可我能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吗？”

“还没有，”雕刻家回答说，他抓着菲利克斯伸过来的手，激动地紧紧握着，“我还没经过允许，可这个秘密已在我胸前燃烧。可是你要相信我的话，我亲爱的朋友，一切就快好了。我跟你说，奇迹还会发生；枯木亦能逢春，它还能再次长出鲜嫩的枝芽和洁白的花蕾。冬天有点儿长，难怪，就连你也会感到寒冷。”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他们听到门外传来战争画家的声音，他急切地等着詹森去开门。

詹森抽开门闩，他厌恶地将那位美学教授关在门外，让罗森布施进门来。

“天啊！”他对着他的朋友叫道，“你们都对这天赐的家伙说了什么呀？她也是自己进来的吗？她可是女中之神！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敲中人头上的钉子，能套出灵魂深处的秘密，以至于你只能张着嘴，竖起耳朵，还要不住地点头肯定！我的吕岑战役中一个马蹄印也没有，而对于这次战争，她并不了解；倘若她要在慕尼黑待得更久一些，她说会经常来拜访我，以便能看我工作。她说，我走上了一条唯一真实的道路；艺术就是行动，是激情，是刺激——是一场生死之战，还说了诸如此类的话，事实上好像是从我嘴里夺来的话。她是一个魔鬼般机智的女子，还有她的旅伴，也似乎对于艺术有着一流的判断力。你们肯定也被邀请去了今晚的音乐聚会吧。她希望我带着笛子去；可我不会蠢到这种地步，不会在这些塞米勒米斯面前暴露我自己。你们在笑什么？”

“我们只是在笑在这位朋友艺术水平飞速进步，竟能发现它适合什么场合。就在这楼下，她还说，真正的艺术是安息。一楼之差，和看一眼吕岑战役就引发了对于同一个问题的不同想法，而在她看来艺术只不过是骚动与激情。你可引发了一场快速的转变，罗森布施。要是她永远都这么迅速就好了！”

就那么一次，那名战争画家没有注意到事件的幽默。

“都是一样，”他说，“我恶魔般地希望再次结识。为什么一个有天赋的女人不能是多方面的呢？所以，今晚八点，我会给你打电话，男爵。真遗憾，这时我该刮掉我的胡子，并且修剪我的头发！我该更喜欢之前浪漫的发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打着非利士人的幌子。然而，如果精神是唯一未修剪过的、自由的东西——那么，无论什么情况下，我的天鹅绒夹克都会一路与我为伴！”

第八章

罗森布施八点就准时出现在了菲利克斯的寓所。他还精心打扮了一番，就像要参加最不寻常的场合一样。诚然，如诗如画般的灯光照耀在他紫色天鹅绒夹克的褶皱里，表明了它材质的极端年龄；可是，那些知道这件衣服据记载是由伯爵夫人蒂莉的长袍剪裁而成的人，都会向它致以敬意，尤其因为它是非常适合目前的这位脸颊绯红的穿着者。他的脖子上缠绕着洁白的麻布领带，还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他的白背心，肯定地说，有一点儿泛黄，他的黑色长裤，有些地方还会发亮，但当他迈着弹性的步伐走进他朋友的房间时，手臂下夹着一顶大而圆的帽子，他还一边挥舞着另一只手中的白羊羔皮手套，他打扮得如此潇洒，以至于菲利克斯甚至感到自己要说些什么关于奉承他装扮的话了。

“人们必须维持他身份的荣誉，并向世界证明，裁缝应该向艺术家学习，而不是颠倒过来，”那位画家庄严地回答道，并停在镜子前，理了理他的短发。

“现在，你，”他继续说，“绝对还没有摆脱男爵。但是，相信我，人靠衣装。一个身穿衬衫或罩衫的人，比起穿优雅的最新款式的夹克的人，大不相同。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在扮演着一个角色？现在只要你问问埃尔芬格，这角色的真正精神，是不是存在于演员的服装里。比如，我穿了一件所有人都能穿的衣服，我就该感到自己比他们层次低下，甚至不该想要刷我的手吗？但是我穿成这样，穿着公司的服装，我就可以高谈阔论。但是，你却一点准备好的迹象都没有。你是想要闪亮登场？”

菲利克斯已经花了时间来恢复他忧郁的心境。他回答说，家里传来不好的消息，所以没有心情陪他。罗森布施必须原谅他；此外，对伯爵夫人来说，一个无名的初学者，来不来都没有关系——

“什么！”那个战争画家叫道，“你要让我独自进入阿尔米达迷人的花园，我还一直指望着你会在我需要时帮我一把呢！无论如何，即便詹森决定要来，他都会晚到。不，我亲爱的朋友，你知道我付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在画布上，所以在沙龙中就所剩不多了。所以，我需要和朋友背靠背，肩并肩，不然，我就会让天堂俱乐部蒙羞。”

他强扭着菲利克斯换好的衣服，然后把他拖出来，他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即使走在大街上，他也担心他会溜走。菲利克斯打心底里很高兴被强迫。他暗自惭愧自己竟然害怕进去，即便只是在今天，她还不在——这就是他旧情人住的房子；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已云淡风轻，被拒绝的求婚者也好，欢乐的爱人也好，这些都让他感到一种欢乐的幽默。他取笑画家轻浮的心，那不愿像一个烧伤的孩子那样怕火，而想另辟一条火径的心；对于这一切，罗森布施只能付诸一声长叹。

“事实是，”他说，“像这样一位伯爵夫人并不十分危险。若你只是一个连皮匠都会轻视你的穷困画家，那么在和她交流的过程中，你必须尊重一定的界限，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如果，从另一方面讲，像这样的女妖真的应该考虑一下和我这种人私奔到意大利或者西伯利亚，就说——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同时我们可以按上天的意愿行事。”

他们一路说着这类的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旅馆门口了，旅馆的一楼，有一排窗户被点亮了，这已经说明聚会进行的地点了。菲利克斯将帽檐往下拉，然后快步走上楼梯，将气喘吁吁的罗森布施甩在身后。

“你可真是个好伙伴！”他追上他后，笑着喊道，“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因为就在那时，一个仆人打开了一扇门，他们随之进入了一个宽敞的沙龙，里面还回响着肖邦夜曲的最后几个音调，那正是女主人所弹奏，以此来揭开聚会的序幕。

一群各色各样的人凑到钢琴边，他们大多数是有着长发和白皙面孔的年轻人，所弹奏的歌曲也都是未来之歌那一类；混合其间的有学者、官员、记者等，大家相互介绍，四处招呼。美学教授则扮演起主人的角色，迎接刚到的人，并和他们握手。他穿着老式的蓝色礼服，上面搭配着金色纽扣，还有黄色凸纹坎肩，下身着白色夏季长裤。他还戴着黑色领结，这迫使他一直保持下巴上昂的姿势。斯蒂凡诺泼斯出现在人群中，他以热情的臣子的身份欢迎客人。可现在，那密集的圈子分开来，而伯爵夫人则自己去迎接客人。

她装扮得极为漂亮——身着质地轻盈的深色晚裙，裸露的左肩，看上去依旧年轻娇嫩；她还戴了威尼斯蕾丝头纱，不经意散落头部，头纱一边用深红的玫瑰别起来。她雪白的脸颊在烛光照耀下更显红润，她有着一双热情而通透的眼睛，洁白的牙齿竞相争辉。

“我非常高兴你能来，”她对那年轻男子说，并向他们伸去柔软的手，“我也希望你那天才朋友和师傅能来。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你的耳朵会享受一场音乐的盛宴。你的眼睛也不会遗憾而归。来，我给你看一些漂亮的东西。”

她挽着菲利克斯的手，不住地说着什么，她领着他去了沙龙的另一头。在一个角落里，一个半圆形的沙发上，坐着几个母亲和保姆，两边椅子上坐着好几个年轻女孩儿，她们要么在舞台上表演，要么还在上音乐学校，她们正和一些年轻的音乐家谈论最新的戏剧和最近的演唱会。一群老人聚在一个瘦长的年轻人身旁，她坐在附近的花台上，正入神地聆听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小老人儿长谈巴赫的激情音乐。她背对着一边，而这时伯爵夫人和菲利克斯正朝这边走来。此刻，她听到女主人的声音，于是尊重地转过身来。

“请允许我，ma toute belle（法语：我可爱的女孩），向你介绍魏布林根男爵和罗森布施先生，”伯爵夫人说，“这两位先生是画家，亲爱的艾琳；罗森布施先生既是画家，也是音乐家——你把你的长笛带来了吗？”

画家费力解释了一番，说自己吹奏不好；可伯爵夫人已经转向了菲利克斯。

“我说太多话了吧？”她小声说道，可声音足够让那位小姐听到，“她漂亮吗？你不说话就是默认啦。年轻真好啊！再美妙的音乐都不及有人为她这般沉默值得高兴。就让你在这儿自顾陶醉吧，祝你好运！”

她用黑扇子轻轻拍了一下手臂，慵懒地朝着那漂亮的女孩儿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消失在钢琴旁的人群中。

那位老先生，是旧学校里的一名业余的音乐爱好者，见那个年轻人走近，他便撤开了。罗森布施借此机会尽可能优雅地鞠了一躬，然后与那位漂亮的小姐搭话，问她觉得慕尼黑怎么样。接着，他想转身给菲利克斯说话的机会，可他吃惊地发现他已经退到了窗边，几分钟后就不见了。“我们的男爵碰上什么鬼了？”罗森布施想。在他看来，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与这年轻漂亮女孩认识的机会的。

她穿着非常简单，然而，这其实与其他女孩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她们的丝绸和华丽的饰物对比，就更加突出了她的优势。原本预计的短途旅行提前结束了，因为老伯爵患了神经痛，艾琳刚回到家里时，便与房客一道住，因为后者曾对她说这就是一次临时凑成的聚会，所以无须刻意打扮。她叔叔溜去了一位先生的俱乐部，而她不能拒绝邀请。

事实上，她对于周围的人事已漠不关心。昔日的最爱如今已形同陌路，她还能在乎什么呢？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他。

此刻，她就站在他对面，从他们唯一一次交换眼神时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让罗森布施厌烦的是，一首小提琴协奏曲响起来，打断了他对巴伐利亚山区夏季宜人气候的描述，可这让她有时间整理思绪，回过神来，至少，不会通过自己的行为暴露出内心挣扎的情感。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无心理睬。直到小提琴声结束。

“我的男爵朋友突然不见了，”罗森布施又开始了，“你一定觉得他很奇怪吧，因为，相信我，他站在你面前就像一个淘气的顽童，正如慕尼黑人所说。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何要走开。他是一个活泼的家伙，在女孩面前丝毫不会害羞。”

“他是——你的朋友？”她以极其微弱的声音问道。

“我们刚认识几个星期，你知道吗？直到你与另一个人一起吃了盐——与此同时，我认为我为他考虑多于他对你卑微仆人的考虑。”

“你的朋友——也是一名画家吗？”

“算是吧，小姐。他在一位旧友的指导下从事雕刻，他就是著名的詹森。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想学雕刻。你也认为他看起来不像一名雕刻家吗？不管怎样，总有些浪漫的、有趣的事，我一点儿都不怀疑，布鲁里希男爵会赢得众多女孩的亲睐。请见谅，我只顾自说自话了。”

他满脸通红，扯了扯袖口。她并没有因他的强势风格而生气，只是又以最冷漠的语气问道：

“你认为他没有天赋？”

“上帝才知道他有多少天赋，”他的朋友坦率地说道，“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在当今时刻，选择雕刻这个行业，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毅力。小姐，你也许不会相信，有多么困难——就这个职业而言——要找到一种溯源的方法，在我们这个文明及严谨的社会，还伴随着传统的偏见。那些年三位女神并不认为从王室牧羊人那里获得她们的美丽证书有什么不妥——千万请见谅，每当我想起我们那凄惨的艺术现状时，我总会感到愤怒，于是头脑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了。这些是肯定的：假如我的朋友仅仅是因为被美吸引而成为画家，他会发现自己在慕尼黑会入不敷出。这里有美丽的女孩，这也是肯定的——看她们从街上走过，凭借她们的帽子和假发卖弄风情，你便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灵魂卖给她们——可若是有人要在更强的光线下，检测她们——”

这位小姐立刻发现自己想要到对面去，那些音乐学校的学生就坐在那边。她匆忙起身，冷冷地向惊讶不已的画家鞠了一躬，然后走近其中一个年轻女子，问她是否还没找到乐趣。

罗森布施张大嘴巴凝视着她。他无辜的大脑怀疑，也许他的谈话对于这位小姐来说，太过自由散漫。他不明白这一点，于是将原因归结为她所接受的北德教育。他在大厅以同样的方式和他的一位同胞闲谈，也不用刻意找什么有趣的话题。此刻，他若有所思地从花台处溜走，就像一个大有前途的新手刚开始弹奏巴赫的序曲。他贴着墙，悄悄地溜走，成功地到达了临屋，屋子里面灯光很暗，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位小姐的仆人在此处泡茶，就像在悄悄地跟随外面的节奏。可菲利克斯站在门口处，他的目光穿透了所有人群，最终定格在某个特别的点上。

当这位战争画家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时，他吓了一大跳，还愤怒地皱起了眉头。罗森布施以为他听音乐时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手就一直没动，像一只老鼠，直到序曲最终结束。他自己并不喜欢巴赫。正如他所说，他对于他来说太像“蛮石”。他更喜欢伤感或是欢快的音乐。于是，他花时间在房子里左顾右看，突然无比惊讶地发现靠窗的地方有一个画架，那里光线很好，足够引起人们的注意，那是一幅卡通画，画的是科林斯的新娘，它在“天堂”里为斯蒂凡诺泼斯赢得了一点点荣誉。那个烧坏的角落还没有被修复好，以至于那幅奇怪的画作与它周围其他优雅作品相比，又增添了些许怪诞的印象。

它怎么会在这儿？谁会为女伯爵买下它呢？会不会是那个年轻的罪人自己送给她的？角落上还有他的名字，那是火没能烧到的地方。也有可能是某个好心人——那晚在“天堂”花园里，罗森布施看到《作案现场》——找到了它，然后还给这位画家；那位女伯爵在他的工作室看到过它，并认为要是能在她房子里展览将会很刺激，而这幅画作还曾因其不得体而被谴责。哦，这些伯爵夫人！——这些俄国人！

第三个房间的门也是开着的——它可如小姐的闺房那般私密。里面有一盏挂灯，它的光束透过一个枚红色的形状照出，将梦幻般的光芒投射在家具上，床头上还挂着绣花布。床旁边，一把手扶椅上，一个女子斜倚其上，她面无表情，所以从外面看很难察觉。可是罗森布施今天心情不太好，他已经走进了房间几步，突然看到一双尖锐的眼睛盯着他。他感到自己好像在黑暗中撞上一双发亮的猫眼。他只能结结巴巴地道歉，然后向那位沉默不语的陌生人鞠了一躬，这才匆匆走向前厅。

在这期间，音乐表演也已经结束，沙龙里到处都是混杂的人语声；而菲利克斯还孤独地站在那儿，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就好像没人懂他的语言。

“你似乎并不是那么殷勤嘛，”战争画家那欢快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还是因为你只是不想取代我而避免和那位漂亮的小姐进行进一步交流？要是你再近一些看她，你就不会侮辱我可怜的自我了。她是一个完美的女孩，我向你保证；她非常高贵、聪慧而和蔼；我并不是自夸，我真的相信我并没有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没有为慕尼黑画家抹黑。要是我没有那么投入——可是，对了，你看到那边的东西了吗，在画架上？那是斯蒂凡诺泼斯！——看看他，半个身子都俯在钢琴上——看他的眼睛寸步不移地盯着伯爵夫人，那张脸就像阿索斯山上戴金冠的耶稣画像！真是个难缠的古怪家伙！”

“她问过我的事吗？”菲利克斯打断他的话，突然又感到耿耿于怀。他用手抹了一下前额，他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于是他深呼吸一口。就在那个时候，不顾伯爵夫人的热情挽留，艾琳苗条的身影走出了沙龙。

“问你？”画家重复道，“当然问了。这样一个沉默的雕刻家，一瞬间就消失不见，情不自禁引起女孩的好奇。”

“那关于我，你——你都说了些什么？”菲利克斯急切地问道。

“我尽量帮你找借口啰，我说你平时对女孩儿殷勤多了。”

“谢谢。真是太感谢你了，罗森布施。那她——她听了后，说过什么吗？”

“什么，她还会说什么？她一点儿都没有生气。她很可能认为自己的美貌让你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没有哪个女人会为此而生气。别说我不了解女人！接下来，我就和她聊了些有关雕刻的事——可是，相信我，詹森来了。我要过去和他打招呼。”

第九章

詹森来时，已经很晚了。他就像往常一样，晚上都和朱莉待在一起；然后再送安杰莉卡回家，她总会抱怨说每一次她都不得已要当两人的电灯泡。

可朱莉坚持在观察期的这些年要由她来“监督”，于是，她只好认了，并且知道怎样表现，来使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过得愉快。詹森走进沙龙时，脸上还带着此前快乐的余光。接着，周围突然静止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可他看上去谁都没注意，只是在寻找女主人，他和她握了手。她热情而熟练地迎接他，随之就只顾和他说话，还笑着责备他来晚了。

“先别否认这一点，”她笑着说，“你定是经过了一番挣扎才脱开身的吧。确实是这样，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分开而去找另一个女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可要是他被迫离开一个漂亮女孩儿，而去稍微注意一下某个老女人，这代价就不是人们所能评估的了。”

“你错了，伯爵夫人，”他笑着回答，“我被迫挣扎出一条路，不是从一个女人那里，而是从两个老女人——她们总喜欢这样称呼自己——那里。可是，若我真要计算代价，你就得实至名归。我知道，在过去那些年我对你是多么忘恩负义。可你并不与我计较。”

“不幸的是，总有那么一些人，你不能生他们的气，不管他们做了什么。Ils le savent et ils en abusent（法语：他们知道，可他们并不珍惜）——可那又算什么呢？”

她突然中断了。因为她敏锐的眼光看到了房间的另一端，一位年轻的小姐晕倒了，姑娘们围着她忙碌。几秒之内她就来到她身旁，波澜不惊而且熟练地进行一些必要的救治。那个失去知觉的女孩儿躺在卧室里，不一会儿就醒过来了。伯爵夫人回来时，她边走着边对詹森说：

“那个可怜的孩子！想想，每天要练习九个小时，其间一直不能吃东西！那些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啊！”接着她对其他人说，“那位小姐已经好多了。是天气太热，导致她不舒服。也许我们可以将汽灯关掉一会儿，那样一来，气温就会更舒适。”

几个年轻人赶紧来执行这个指示。汽灯已经灭了，钢琴上的蜡烛和壁炉架上的灯盏发出柔和的光，晴朗的夜空中，月亮和星星透过窗户将光芒倾泻进来。在这黄昏之际，似乎每个人都感到高兴与自在。一位年轻女孩儿，之前恳求唱歌却没被允许，此刻，她便召集了足够的勇气，唱了起来，她那甜美而动人的声音在这静得让人窒息的迷人之夜响起。詹森在隔壁房间一个角落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半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在人们走过时，看阴影戏耍，他沉醉在这柔软的基调中，一心只想着他的幸福。他并不和谁说话。罗森布施刚开始坐在他身边，可见他不答理他，他就迅速走开了；菲利克斯也不说一声就不见了；他再也受不了那种感觉。而现在沙龙里的气氛越发活跃，也越发精彩了。没有人会想着再来一首音乐。该工具仅有助于说明这样那样的断言，因为它只模糊地在对话中出现；现在只听见有人敲了几个和弦音，一些创作者沙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年轻的客人们分成小团体，显然在进行着一些与艺术无关的对话。人群最中间传来教授高亢而尖锐的声音，他不断地寻找新的受害者，来听他口若悬河的讲解，他一会儿扭着这个，一会儿又扭着那个。从他所吃点心的数量就可以看出，这样的智力消耗使他精疲力竭。他吃完了一篮子饼干后，又不断要冰块，最后，午夜时分，香槟送来了，他从服务员手里抓起一整瓶，和他的眼镜一起放在柱子后面的壁龛上。他做这些时，伯爵夫人冷冷地、几乎是蔑视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唇微微撅起。这样的表情极为增强了她脸部的美感。接着，屋里弥漫着的昏暗灯光又为她增添了几分神奇的姿色。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她的眼睛忽闪忽闪，似乎能点燃火焰。斯蒂凡诺泼斯贪婪地看着她，不断地寻找机会接近她。可她走过时往往不会注意到他；她也没再坐到詹森旁边。不难看出，她是在想着什么事。

午夜降临时，人群之中发出一欷歔声。那位美学教授走到沙龙中间，手里端着满满一杯酒，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敬我们尊敬的小姐一杯，我们正是以她的名义在此聚集。我并不是指这位优雅并且被我们真诚敬重的女士，不是指我们的主人。我已经无数次赞美过她了。我要敬的是一位比她更为伟大的小姐——敬我们伟大的音乐艺术，美术艺术，她们至高无上的权利日益被认可和颂扬。愿她，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非常光荣而神圣的音乐——鲜活，繁荣，生生不息！”

此番话过后，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就连酒杯碰撞的声音和不同的叫喊声都被湮没在一位年轻音乐家弹奏的钢琴声中。教授喝完一杯，立刻又倒上，他带着那自满的笑容走进詹森所在的小屋，詹森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握着半满的酒杯，他过很久才呷上一口，好像在数着里面冒出的酒珠。

“尊敬的大师，”他耳畔传来一个声音，“我们还不曾碰过杯呢。”

他静静地抬起头看着说话的人。

“你在意你的决议被全体通过吗？”

“我的决议？”

“我是指你对音乐的颂扬是凌驾于一切艺术之上的。如果那只是为了赢得音乐家和音乐爱好者的掌声而说的礼貌之词，我就没什么可说。与狼共舞只是权宜之计。可万一你是在表达你的真实看法，那么你问我是否同意，凭我的良心说，那就请允许我默默收回我的酒杯。要是我喝了，就对不起我自己的想法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卡里西莫！”教授回答道，还一边点着头，“我非常清楚，你崇敬的是其他神灵，我只会更崇敬你秉持了真正艺术家坚持片面看法的勇气。愿你安康！”

詹森原地不动地拿着酒杯，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要与教授干杯的样子。

“非常抱歉，我要驳回你的估计，”他说，“可我真没你想象中那么片面。我不仅热爱音乐，而且它是我生存所必不可少的；假如我被剥夺了这种爱好，那么，倘若我的身体离开了它的沐浴，就会生病，而我的精神也会如我的身体那样。”

“真是奇怪的对比！”

“但是，也许，这是比它刚开始看上去要合适。难道沐浴不会刺激和稳定血液循环，不能洗净肢体上的污垢，不能抚慰各种痛苦吗？可它既不是饿，也不是渴，那些经常沐浴的人，会感到他们的紧张有所缓解，他们的血液循环加快，他们的器官变得性感而柔媚。音乐不也是这样吗？很可能我们该只感谢它，因为人类正逐渐失去兽性，变得越来越亲近上帝了。同样确定的是，那些此刻正沉迷享乐的人正逐渐沉进单调乏味的梦生活，如若有一天，音乐被颂扬为人类最高的艺术，那么人性最大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人类的骨髓也会变得虚弱无力——我很清楚，”他继续说着，并没有注意到沙龙里的人正听着这番对话——“我清楚地知道，若不是喝醉了酒，人们才不敢在某个圈子中说这种异端邪说。我也不喜欢和音乐家谈论这个问题，因为他不明白我的意思。这种‘有色思考’艺术的影响正在逐渐将那些凝固于头脑中的东西融化成柔软的一团，也只有那真正创造性的伟大的人才拥有欣赏其他智能兴趣的能力与秉性。不用我说，所有艺术的最高主宰都相互平等。对于其他人而言，某人运用于散文诗人的表达可恰当地用在他们身上——‘他们就像肝脏发胖的鹅；它有一副好肝脏，却是一只生病的鹅。’若是每天在一样工具前一坐就是九个小时，还不断练习着同样的东西，如何能找到智能力量的平衡呢？正因如此，我说服音乐家认清他执迷的错误时才该加倍小心。可对你，这个美学专家——”

他的眼睛任意看向门的那边，突然又中断。此刻，他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对着怎样的观众说话。教授觉察出了他的惊讶，不怀好意地笑了。

“你在对着你自己的毁灭说话，我亲爱的先生，”他提高了音量说，“你还可以到清真寺宣布真神阿拉不是真神阿拉，穆罕默德也不是先知，就像对着这些热情洋溢的年轻人说，还有其他东西比音乐更神圣，或者说献身音乐、服务音乐、培养音乐，都不太现实。你躲在大理石墙砖后面自我防御，以便我们能确保你平安。要是有人说那些每天使用大木槌九个小时以上的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失去他的听觉和视觉，他的智能力量最终会被削弱、被石化，而他的灵魂将会和他锤石头时穿的罩衫那样泥泞不堪，你怎么看呢？”

一阵齐声的叫好声从他身边的人群中腾起，一阵自满的嘟哝声穿过了整个沙龙。

那位伯爵夫人，现在终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只见她匆忙走过去，想要适时阻止一触即发的战斗。可是詹森已经站起来了，他对峙在教授面前，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我还能说什么呢？”他喊道，声音大得使所有人都能听到，“我要说的是，每一种艺术中都有艺术家和工匠，后者对神知道得并不多，他们只是履行教堂司事的职责，打扫教堂，管理捐献箱。在所有的艺术中，有且只有一种艺术，它不沾染粉尘和车间，没有下属和助手，甚至最糟糕的是，只是自诩为大师的骗子；甚至连这些人都不知道那一类谋杀灵魂、削弱思想的机械准备。正因如此，它才是最高端、最神圣的艺术，人们在它们面前鞠躬，把它们当做神来崇敬。而你，习惯了讲授美学，我都羞于通过说明我喜欢诗歌来更全面地为自己辩解，难道你敬我的酒不是对那最崇高的缪斯的侮辱吗？对此我只能找借口假装你已经离开真正圣洁的寺庙，并且一不小心误入了清真寺。”

说这些话时，他举起酒杯，举到灯盏的火焰前，然后慢慢地喝干。紧接着是一片死寂；那位教授，眼看着就要作一番更加挑衅的回应，可伯爵夫人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也就控制住了。雕刻家在讲话时，她自己也在看着他，带着一种奇异、锐利而又闪烁的表情，她只是玩弄着手指威胁他，而他此刻正朝她走过来好像要离开了。

“留下来，”她小声对他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接着，她转身对着其他人，再次邀请他们坐下来，不要这么快就离场。可就连她最热情的话语和举止都不能驱逐朋友的不快之感。没人再坐回钢琴边上，一名宫廷乐师，他还悄悄地将一首小提琴奏鸣曲赠予詹森，他也关掉工具箱，向女伯爵告辞，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詹森一眼。其他人也相继离开。最后，甚至是教授，那个轻易接受了失败的人，都在对他的对手说了几句玩笑话后离开了。而罗森布施，他本来要等詹森的，可他答应要送那位之前晕倒的年轻小姐回家。

此刻，只剩下艺术家和伯爵夫人，他们在昏暗的屋子里，相对而站。他们还能听到街道下面，离开的客人们的欢声笑语。

“我请求你从轻处置，伯爵夫人，”詹森笑着说道，“你留下我来，当然是要我在无人在场时，自我悔过。我谢谢你友好的意图，尽管，老实说，我宁愿公开受罚，如若我真的罪该万死！”

“你真是非常、非常欠揍！”她回答说，还慢慢摇着她的头，好像她说的这番话都是发自肺腑，“你既不怕神，也不怕人，最怕的就是——女人生气。正因为这样，我惩罚你根本就起不了作用。”

“不，”他说，“我甘愿接受你的任何惩罚。我是多么希望，通过这样，我能够摆脱我的老毛病，在大声说话前先看看场合！”

她环抱双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

“我们为什么要伪装自己呢？”她顿了一会儿说，“我们不用费心思去欺骗愚钝的大众，我们也无法愚弄聪明的少数人。亲爱的朋友，让我们撕下面具吧。我和你想的一样，也可能我的感觉较为强烈，因为我是女人。对于我来说，音乐也就像一次沐浴。可是我怀着更多的激情来享受它，因为作为一个比你们有着更多约束的女人，我更为感激每一次摆脱枷锁和镣铐，让自己的灵魂一头坠入巨大兴奋和激动人心的元素的机会。对于我来说，这种元素就是音乐；当然，并不是所有的音乐——不是那些只顾欢快地嘤嘤咽咽的肤浅音乐，而是那些声滔湮没我大脑的讳莫如深的音乐。对于我来说，塞巴斯蒂安·巴赫的歌，就是一片无岸的海洋，‘纵身跃下的感觉美妙无比’。可我们不谈那些漂亮的灵魂，不谈失败与下属！就你——你自己也说过不少次——物质真就那么重要吗？当你看到一幅菲迪亚斯的作品，你的整个人不会为之一沉，就像进入了神圣的冰河吗？最后，这才是重要的事。我们满足内在欲望的生命少数时刻，就是那些我们几乎相信自己正在死去的日子。艺术的享受，热情，伟大的行为，一阵激情——主要的是他们都有着同样的结局。你同意我说的吗，亲爱的朋友？”

他做了一个手势，以示赞同，尽管他只零散地听到一些。他对这个女人并没有多大兴趣，尽管他人还在她旁边，可他的思绪早已飘飞到朱莉那里，而她的样子占据了他的整个内心。

她转沉默为一声长叹，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道，“和你说了这些，我感到很满足。一个人很少能找到理解自己，并且能够分享任何秘密的人。这是所有主宰生灵的特权，通过这种特权，他们能将一切向另一个人坦白——最高贵和最卑微的想法——即便我们坦白的是弱点，我们也能从做这些事的胆量和勇气中感受到高贵。哦，我亲爱的朋友！要是你知道一个女人要怎样努力才能获得那样的自由——那种你们男人宣称的与生俱来的权利——就好了！因为错误的羞耻，以及成千上万种其他顾虑，我们耗费了多少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就是从那时起，我将它视为一种道德责任，这种责任有助于我自身的天性：要成为自己的主人，做任何我喜欢之事；敢为我所为；对着合意的聆听者讲述任何事情——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学会尊重自己。可是我忘了；你对这些坦诉并不感兴趣，不管你对它们感到多么怜悯。我，毫无疑问，并不是第一个向你如此坦白的女人。你生活的世界里常常会看到垂下的面纱和遮蔽物，在这个拘谨的平凡世界里，我们用它们来遮掩自己。我留你于此，也并不仅仅为了要和你讲这些感受和想法，如果我在心底没有别样——”

她坐在沙发上休息，神情漠然，姿态优美，她的双臂优雅地放在头后。她的脸颊苍白如大理石，她的双唇微张——可并无笑意。

“爱慕？”他心不在焉地问道，“你知道吗？伯爵，我正准备接受惩罚呢。这太突然——”

“谁知道要是你同意了这个请求，对你算不算惩罚！”她又忙说，“总之，你能为我刻一尊肖像吗？”

“你的肖像？”

“是的，一个肖像雕塑，站着坐着都好，随你喜欢。我向你坦白，我是从今天早上才有这个想法的。尽管我不会骄傲地希望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相比较——尤其是在你的眼里，可你那位漂亮朋友的迷人肖像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想要它，有特别的原因；我认识一位傻男人，他还认为我年轻漂亮，还想要我的肖像——尤其是出自这样一位大师之手——那是我的一位朋友，我与他常年分开，若是我能送他一幅肖像做补偿，他不知有多高兴呢。”

当她说这番令人激动的话时，詹森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任何地方暴露出他是否会答应她的请求。她在他冰冷而锐利眼光的注视下，红了脸，垂下了眼睛。

“他已经开始关注我了。”她想。“可你不准想，”她继续说道，“我的要求再合理不过。我是为了他才想要这幅大师手笔，而即便是你仓促而成的作品，他都会不惜重金购买。可是，好像你对这件事不怎么感兴趣？坦白地告诉我吧；无论如何，我们仍然是好朋友。”

“伯爵夫人，”他开始说道，这晚，他第一次暴露出了迷惑，“你真是太——”

“不！你在试图躲开我——看，别否认了。也许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个请求的原因。你有着不得不面对的责任。要是你的朋友发现你就像对她那样给予我同样的帮助——我虽不了解她，可是，尽管如此，也不是不可能，她有一点儿嫉妒，这也情有可原！我说得不对吗？你不是正因此而犹豫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似乎还处在心不在焉的状态，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平静地说：

“嫉妒？她才不会。”

那不当的表情掠过他的唇间，同时他身上掠过一阵战栗，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他刚才竟该死地羞辱了她。他惊恐地看着她；他看到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她的脸颊，唯有双唇死白。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恢复自控，让刚才那番话不至于那么伤人，她就强挤出一个微笑，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

“谢谢你，我的朋友，”她用最轻松的语调说道，“你并不擅长献殷勤，可有一点过人之处，这也难能可贵，那就是——你很直率。你是对的；除非一个女人能摒弃嫉妒与猜忌，就像你那我所不知的美人朋友，不然她也不会成为你艺术中的瑰宝。我真该再长大、再成熟一些，让自己能明白这些道理。可是，正如我所说，我所以有这样愚蠢的想法，你也逃不了干系——那个美丽女子的肖像转变了我的想法。可是，现在，它又回到了正确的位置，我要多谢你这么快就将其端正。Prenez que je n'aie rien dit（法语：就当做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吧）。我希望你能有风度些，让我之前那迟来的请求——或许，在前些日子来看，是无礼的请求，成为我们俩之间的秘密。所以——就这么说定了——soyons amis（法语：让我们做朋友吧）！那么，现在，晚安了。尽管我不会引起她的嫉妒，可我还没厉害到能免受那恶意闲言的伤害，再说——你已经在这里待太久了。”

他处在如此痛苦的纠结中，试着结结巴巴说几句宽慰的话。可她不会听他说，几乎是把他赶出了门，然后她立刻把门锁上。

詹森一走，她的样子就变了；唇间的笑容，退却成为苦涩，光滑的前额呈现出吓人的怒容。愤怒的羞辱让她的眼泪从睫毛处流下，她已经忍了好久，她深吸一口气，好像要将自己的心从窒息中拯救出来。她就这样站着，在门槛旁边，她的小手紧紧地攥着，漠然注视着那个侮辱她的男人走出的方向。若是强烈的希望拥有杀死人的神奇力量，那么詹森绝不会活着走出她的房间。

她听到临屋传来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手从眼前晃过，她拿起一杯水，一口气喝干。又剩她一人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穿着简单，几乎是一身黑衣，可打扮很精细，这点就暴露出她在穿着艺术上进行过长期练习。她显然四十来岁了；可是，她真实的面容被掩藏在化妆品的涂层下，它们被熟练地涂抹上去，她那柔和而匀称的身形，令人赏心悦目。

“你还没走吗，亲爱的？”伯爵夫人叫道，她试图掩盖她的难过，“我以为你很早就厌烦了，早就回去了。”

“我度过了一个无法言喻的快乐夜晚，我亲爱的伯爵夫人，我想来跟你说谢谢。自从我离开舞台以来，我已不记得自己还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听过这么多好的音乐。沙漠中的曼娜，我亲爱的伯爵！——沙漠中的曼娜啊！可我是多么有幸能听这场音乐会啊，我在那边的黑暗小屋里听着！诚然，他没有注意到我，而我尤其不想出现在他面前。自他私通以来，他似乎对任何别的事情都不在意，分开这么多年，岁月成功地让他认不出我来。可是，想象一下，伯爵，那个年轻的画家——正是我们发现那幅烧坏的画作那晚遇到的那个——他不小心走进了你的房间！幸运的是，他很快又退出去了。月光从未如此明亮。谁知道他是否再次认出我来，尤其是那幅画还在那儿——”

“是啊，”伯爵夫人点点头说，“你说得没错。谁知道呢？”

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哦，我敬爱的恩人！”后者继续说道，“要是我能告诉你，再次见到他，让我感到多么愤怒就好了——那个心狠手辣的男人，是他让我可怜的女儿的生活过得如此悲惨——他带着傲慢的气场走进来，还处处受到尊敬；我一听到他的声音，一听到他激烈的言辞——哦，你不知道我有多么讨厌他！可是一位母亲就没有讨厌她女儿敌人的权利吗？——尤其是这个女儿还如此愚蠢地爱着那个弃她于不顾的男人？”

她就像演戏那般，用手帕擦拭眼泪，就好像她已经痛苦难耐。

伯爵夫人冷冷地看了她眼一眼。

“别在我面前演戏，亲爱的，”她刻薄地说，“根据我听说你女儿的情况，我可不认为她有多悲惨。你凭什么认为她还爱着他？”

“我了解她的心思，伯爵夫人。她太骄傲了，所以不会悲伤流泪。可她怎么不叫她的母亲去和她住在一起呢，难道接下来她不是被迫要放弃得到女儿的消息吗？要是她知道我像这样四处监视要付出多大代价就好，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立马给她写信，然后告诉她，她那铁石心肠的父亲的境遇——可怜又无辜的孩子！然而，尊敬的伯爵夫人，要是我曾成功修复我们的关系，并将那个忘恩负义、见异思迁的男人从毫无价值的激情的陷阱中解放出来，成功地让他回到合法妻子身边——”

她已经泣不成声了。伯爵夫人不耐烦地移动了一下。

“够了！”她说，“太晚了，我也累了。可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这个男人了不起的天赋会在这错误的周遭和庸俗的情事中毁灭，除非有人将他引向正确的道路。明天下午再来找我吧，亲爱的。我们再进一步详谈。再见！”

她心不在焉地对着那个歌手点了点头。而后者在她面前鞠了一躬，然后匆忙离开屋子。当她走到门槛处时，她叫了她的名字。

“你不觉得我今天穿着很不得体吗，亲爱的乔安娜？在我看来，自己带着这威尼斯式头饰，显得又老又憔悴。要是那样，我真该取消聚会；我快站不起来了，我头好痛。”

“你就有着这种与众不同的优势，那就是即便是苦痛都能让你看起来更漂亮。在我所住的房间里，我发现一些话，它们可以证明你这个说法对自己有多么不公平。”

“马屁精！”伯爵夫人笑着说，还带着点儿苦涩，“走吧，我——快走吧！无论怎样，你都不能否认我自己亲眼所见，这才是证据。”

那歌手离开后，纳利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用母语嘟哝了几句，又用德语说道：

“他想要惩罚，不是吗？他该的！——他该！——他该！”

她走到壁炉上的镜子前，壁炉前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正发出微弱的红火焰。钢琴上的蜡烛都已经烧到窝槽处。在这幽暗的灯光中，她面色看起来更加苍白，眼睛更加深邃，她额前的怒容似乎再也无法抚平。

“幸福真的太迟了吗？”她大声说，几乎是号叫的声音。

冷冷的夜风吹进屋来，她打了个寒战。然后，她慢慢地摘下头发上的玫瑰，任其掉落在地，让花瓣撒在地毯上；接着，她从头上取下面纱，拿出梳子，梳着及肩的头发。她梳头时，血色又回到脸上，她眼里闪着光芒，她再次开始对自己感到满意。Il y a pourtant quelques beaux restes（法语：我还是很漂亮），她自言自语地说道，说着走过去揭开钢琴。她放手敲击着琴键，钢琴发出一阵刺耳的和弦。她蔑视地笑了，“他会遭到惩罚吗？他会的！——他会！——他会！”她再次张开交叉的手臂，走进那间小屋，站在那位年轻希腊人的漫画前。她凭记忆知道这幅画。可她还是站在画前，陷入了沉思，仿佛她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一样。

她脖子上突然感到一阵热气，于是她微微战栗，然后转过身。

斯蒂凡诺泼斯正站在她身后。

“你疯了吗？”纳利达小声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出去！我的仆人快来了！”

“她在睡觉，”年轻人小声说，“我告诉她你不会再叫她了。你会怪我吗，伯爵夫人？——我，我只存在你的笑容里——你的不经意一瞥对我来说，不是天堂就是地狱！”

“嘘！”她说，还任由他抓着手，“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我的朋友。不过，你的声音很好听，还有，我不能生你的气。Vous êtes un enfant（法语：你真是个孩子）！”

第十章

聚会后的第二天早上，中尉坐在同一家旅馆的二楼上，在艾琳与他叔叔房间之间的一个小沙龙里。虽然他不断抱怨他成为了友谊可悲的附庸，可他还是及时地出现了。由于他没有固定的职业，这个消遣度日的托辞，事实上，他由衷地喜欢。此外，艾琳那奇怪的逆来顺受和独立性格，她那令人讨厌的习惯和直率，加在一起，就是年轻人的全部魅力，这些已不知不觉吸引着他，而他还没有注意到，也不愿承认。

施内茨到的时候，小姐还没出来。她叔叔坐在餐桌边，而他不得不听他叙述他在旅途中的经历和他晚上在俱乐部的情况。男爵可能比中尉年长许多，而他仍以直率而友善的方式对待他，就像之前在非洲对待那个年轻的伙伴一样，那个伙伴在他老练的祖国同胞友善羽翼的呵护下，感到非常荣幸，于是正式加入神秘的猎狮计划和其他一切高贵的活动。自那时起，已经过了十六年。男爵的头发已经变得稀疏，他那潇洒的小胡子也已经变成了灰色，他那遒劲而宽厚的身形也已经发胖，从背后看，有着老人般的儒雅；而他较年轻一些的伙伴那瘦长的身形变得更为细瘦，他的脸就像羊皮纸，动作也比以前笨拙了些。男爵慈祥而满意地看着这位军官，他现在仍然叫他“施内茨，我亲爱的孩子”，还勉励般地拍打着他的肩膀；若是换作别人这个样子，施内茨定会大发雷霆，而他却耐心地接受了他这样的举动。

“Bonjour，mon vieux（法语：你好，我的老朋友）！”施内茨走进来时，男爵大声喊道，“我的小阁下参加了那位俄国小姐在此举办的音乐表演聚会，还在休息。来，点一支雪茄。不要吗？——别害怕！公平地说，抽烟是可以的。那也是我的看护唯一允许我做的事。说实话，我曾无数次后悔自己没有结婚，没有为这个世界带来几个活泼的孩子。要是他们对我太过蛮横，我也就能清楚地体会我要遭受怎样的罪孽了。好了，不要挤眉弄眼地暗示我说话小声一点儿。她已经习惯了我这些痛苦的叹息。她知道她的奴隶被锁住了手脚，可他还有嘴。确切地说，”他继续说完此番哀叹——他说话时语气太过欢乐，欢乐得足以激起深切的同情，“确切地说，我亲爱的施内茨，我身上的枷锁从来没有像在这神圣的慕尼黑这样可以忍受：最重要的是，因为你给了我莫大的帮助，而我在家里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被我那严酷的小侄女用围裙带牵着鼻子走。”

接着，他讲述了昨天在俱乐部的美妙经历，他还说在那儿感受到了热情的氛围。

“你们南德国人真是一类优秀的族群！”他激动地说，“人人都开朗而真诚。你不必经过漫长的热身就可以直接参与他们的对话；可是，你心里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如果你觉得不好玩，那也没办法。”

“请允许我，亲爱的爸爸，说你过高估计了我们，”他干巴巴地说，“那些被你认为真实而自然的皮肤，其实只是真正表皮下的一种血肉物质，正如坚果之于果壳。我们卸下伪装，这是正确的做法，因为，我们需要真实地展现自己。当然，我们清楚地知道事物的属性，并不会把X当成Y。相信我，要不是我从母亲那里得到了法兰克血统，我才不会愚蠢到对你说出我们国家的秘密。我会让你自己静静地去发现，一年后——是的，或许是十年、二十年后；去发现你是否能成功地插入他们的谈话，并且去感受真正的人类血肉之躯的心灵。我——受了不少苦——从来没有做到这点。诚然，我自己性格就极其古怪，我认为对朋友坦诚相告是义不容辞的责任。而在此处，那是一件需要小心防备的事。如果不是因为害怕他的朋友会在背后诽谤他，那为什么要背对着人家呢？”

“朋友，我知道你，”男爵叫道，“即便你手里没有剪刀和黑纸，你都能用你的尖喙从空气里画剪出你的风格。可我不允许你那悲伤的艺术毁了我的兴致，更何况还是在这座美丽的城市，这里的人们还那么友善。当我的小祖宗坚持要去旅游，还要在更遥远的南方居住时，我难过地抱怨。现在，只要她愿意在慕尼黑安定下来，我做梦都会笑醒——”

艾琳进来，打断了他的话。她看起来比昨天苍白，她跟这位先生打招呼，只见她眼神疲惫，耷拉在肩上的小人头儿懒散地动了动。

“亲爱的叔叔，”她说，“要是你同意带我离开这儿，就帮了我大忙了——到乡下去，哪里都可以，只要远离这座房子就好。我经历了一个我希望永远不要经历的夜晚，直到今早，我一眼都没合上过。你回来得太晚，睡得太死，所以楼下的音乐和吵闹声并没打扰到你。可是我——尽管我很早就离开——可那些音乐和吵闹声从开着的窗户传进我的耳朵里。或许以后每晚都是这个样子，因为这个女人似乎永远不知疲倦；而她的朋友圈子扩张得无限大，因为她不仅支持音乐，还有其他所有艺术。所以，你要是爱我的话，叔叔，要是你不想让我发烧，我们就离开这座房子吧！你觉得呢，施内茨先生，我除了快点儿离开外，就别无选择了？”

施内茨看着他的朋友，他脸上洋溢的欢乐已经消失了。

“我亲爱的孩子，”男爵冒险以安抚的语气抗议说，“我昨天才对我们的朋友们说，我们会在这里安定下来，然后以此为据点，去往各处旅行——”

她没让他把话说完。

“你看我的手多烫！”她将两根手指放在额前说道，“我在发烧，你知道的，人们是怎样百般告诫我们，说慕尼黑的气候不好。难道你没听姑母说吗，就连她都想立刻去附近的山上？再说，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你和我一起关在山上的小屋里。我非常清楚，叔叔，你不能长期远离城市生活。我也不想走太远，到我们昨天去过的湖边就好了；要是你在那儿待不下去，不到一个小时，你便可再回到慕尼黑。你不觉得这样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吗，施内茨先生？”

“Ce que femme veut，Dieu le veut（法语：女人想要的，就是上帝想要的）！”中尉带着最严肃的表情回答道，还向她鞠了一躬。有些事并未能逃脱他敏锐的眼睛，那就是这位年轻阁下的内心昨夜经历了艰难的挣扎，还没能恢复往常的镇定。她说话时，眼睛奇怪地转悠，一会儿看着窗户，一会儿又看着门，好像因为看到什么吃惊的事情而颤抖。然而，她这样激动的状态却比之前冷酷的镇定让他高兴；他对这美丽的年轻人感到一阵好奇般的同情，她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询问的人，除了这位容易心软的老单身汉。

“那么，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他叔叔叹息一声，表情滑稽地向上看着说道，“我服从上级的指示，你计划中对我那可怜之人的周到考虑我也心领了。施内茨能找到我们，我想——毕竟可以骑马来回；要是我做不了其他运动，仍然可以做一名湖畔的垂钓者——那是所有消遣中最无聊的一种，很久以前我还十分热衷。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当然，不会在今晚之前吧？”

“坐下一班车，叔叔。我们只有半个小时。弗里茨已经在帮你收拾东西了，因为他听贝蒂说我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你只需要穿好衣服。”

男爵发出一阵大笑。

“你能怎么着呢，施内茨？阿卜杜·卡德尔可能会因为我们如此迅速结束旅程而吸取教训。孩子啊，孩子！还有我昨夜新结识的朋友——还有明天的男子聚会——我还要去看威尔登·菲尔茨的武器收藏——”

“你可以从施坦恩贝格(1)写信给他们道歉，亲爱的叔叔。若有其他方法能避免向楼下的旅客同伴们辞行，我也不会这么快就走。但是，如果我们立刻就走，只要让服务员在我们走后给她带两句话就够了。”

她拿出一张名片，已经在上面写上几句祝福的话。

“信也已经写好了！”男爵喊道，“孩子，你的指挥才能真是高超，能在你旗下效命是我的荣耀，未战先降，是对你的敬意。五分钟后我们就出发。”

他带着喜剧般的殷勤亲吻了女孩儿的手——她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玩笑话，然后看了他朋友一眼，好像在说：“形势所逼啊！”继而跑出了屋子。

留下施内茨和小姐单独在一起。他看着那张神情肃然的年轻脸庞，心中掠过一阵父亲般的爱意。

“也许，”他想，“只需一个字，或是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能让这颗年轻心灵的满满心事满溢，能让它得到解脱。”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她突然就说：

“我倒希望施坦恩贝格并不是如我表亲所说，像巴伐利亚山脉的其他地方一样，是艺术家们的胜地。”

他吃惊地看着她。

“小姐，你真的希望这样吗？你为什么不希望它是艺术家们的胜地呢？一般来说，艺术家是最不会伤害上帝的生灵，也不会让他们的雨伞和旅行工具玷污一处美丽的风景。”

“而且，昨晚，我在楼下伯爵的聚会上认识了一位这样的艺术家。他的风格——”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不记得了；可也许你认识他——一个穿着紫色天鹅绒外套的年轻人。”

施内茨大笑出来。

“你笑什么？”

“请万分见谅，小姐——那确实不值得笑。这位真诚的朋友——我们的秘密诗人——我对他了如指掌。我只是好奇，这朵带刺的玫瑰花蕾，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献上那娇嫩的皮肤？”

“就算你认为我是一个拘谨的傻瓜，我还是要承认，每一个轻佻的词都会令我生气，”她严肃地说，“我不喜欢重复你朋友的话。如果他属于那种最不容易生气的人，我宁愿避开每到一处都会遇上旅友的地方。”

她转身朝窗户走去。

“我亲爱的小姐，”施内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病了，病得很严重，我不知道身体是否有病，可你的精神上肯定有一处严重的创伤。”

她转身，迅速走向他。

“我必须承认，施内茨先生，”她带着极为骄傲的表情说，“我真的不明白——”

“有病的人通常不会意识到自己有病，”施内茨站在那儿继续说道，“疲惫的状态下无法看见心灵最纯洁的部分，因为你的双眼被病痛蒙蔽。亲爱的小姐，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这样也骗不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听一个慈父般的朋友的忠言，也不知道你是否还有许多其他朋友。可就我所知，没人会像我这样关心你，值得你信任。亲爱的小姐，不管你昨晚经历了什么事，你是否能张开你那骄傲的小嘴，告诉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因为不可能是罗森布施突然让你有了讨厌待在这个城市的感觉——”

“谢谢，”她突然打断他，“我相信你是出于好意。我会处理，如果我需要咨询或是帮助，我会第一时间找你，你也是唯一一个我能求助的人。但如果你觉得我——我——那你就错了。”

她突然审视了下自己，她眼圈黑黑，声音沙哑。但她竭力控制自己，微笑地看着施内茨。他不禁对这颗年轻而勇敢的心灵心生敬意。

“还好，”他说，“我一般不会怀疑女士的话。你给我的承诺太珍贵了——”

“我发誓，施内茨先生，我相信我们的友谊，你肯定不会跟我叔叔讲这事的。当然他对我很好，只是他比我一周前才认识的朋友知道的还要少。”

她把手放在嘴唇上，看着门。门后似乎还有男爵脚步的回音。施内茨握紧她的手，点点头示意会保守秘密。她叔叔换好衣服走进来，就忙着走，生怕错过了火车。

施内茨跟随她的叔叔和侄女上了马车，把他们送到车站。酒店一楼的窗帘是放下的，伯爵夫人还在睡觉。他记得，艾琳在上马车之前不用把头纱放下，通过头纱他看见艾琳在东张西望，一会儿看广场，一会儿看街上。因为她怕自己逃掉的那个男人会利用他的职位把自己抓回去泄愤。虽然她没看见那个男人，但她看见那个刚刚在广场擦肩的金发碧眼的女人，旁边是两个相貌平平的男女，男人一直站在那儿，直到送走马车。施内茨直到他们走后才认出来，他激动地挥帽打招呼，望着他们很久。

“你跟谁打招呼啊？”艾琳问道。

“看看那个男人，小姐。他就是个雕刻家，他出身于农民家庭。但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真正具有贵族气息的人，他一人就制造了一个邪恶世界，我试图改变的世界。两个女士，其中一个是很好的画家，至少不是邪恶的艺术家，而詹森左边漂亮的那位——”

“詹森？”

“你知道他？你是不是看过他的作品？”

她背靠着在马车外很远的地方看，给出了让人疑惑的答案，仿佛她还想看看晚会，脸也涨红了。

“像他年轻时候的朋友那样因为出身和社会而郁郁寡欢，菲利克斯现在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霎时，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悄然而生。马车在进车站口前停了几分钟，带着疑惑和不舍与朋友们道别了，她把头纱掀起来和施内茨道别，希望他能尽快地来看他们。

车子的哨声久久回荡，施内茨站在广场中央，眼睛盯着地上。“Tonnerre de Dieu（法语：雷电之神）！”他呐喊道，就像个笨拙的农民。“我很好奇我们对人改变的感受。直到昨天，这两个人的行为才让我明白。现在我好累，就像自己一无是处。如果我不是上了年纪，已经过了孩提时代的人，如果我没有贤惠的妻子，我几乎会相信——”

慢慢地，他唱着法国士兵的歌回家了。今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是这么地悲伤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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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国巴伐利亚州的一个县，隶属上巴伐利亚行政区。

第十一章

同时，詹森和他的两个伙伴又继续往前走，他们都忙于各自思考。他们此番并非寻常的晨间漫步，因为让一个孩子与新妈妈第一次见面的计划并非简单之事——是的，不仅如此。前一晚，朱莉表达了她想照顾孩子的热切希望；与安杰莉卡一起住的计划又被放弃了，因为这个好心人不能离开与她同住的人。于是朱莉那里就有足够的房间；尽管她什么也没有说，可是考虑到孩子的出现在这情感磨合的年月里，会为她和她的爱人带来不少乐趣，她就更能下定决心了。既然詹森对于一切让他们之间的关联更紧密的事情都感到满意，于是他们决定第二天就将计划付诸行动。

可是，尽管詹森急切地想要实施这个想法，可当行动之日临近时，他却变得越来越忧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轻易将孩子从他业已习惯的关联带到另一种全新的关系中。朱莉也紧张不已；她昨夜看来还容易而确定之事，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却让她感到是一次冒险的行动，离目标越近，她的心就跳得越厉害。要是孩子不喜欢她怎么办？要是，无论怎么努力，她都不能将他放在心上怎么办？——或者，要是她学不会正确照顾孩子的方法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她就沉默了，还不自觉地越走越慢。詹森也放慢了脚步，于是我们的好安杰莉卡，欢快地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这两个掉队的人。

可她并没有不耐烦。相反，好像她挚爱朋友的快乐之中，她能分享的那部分成为了他们这个秘密小组的守护神，而她主人赋予的女护卫的权威，让她欢快不已，以至于每当另外两个人滥用他们的特权嫌烦的时候，她都在完全自顾自地说着稀奇古怪的话——那是属于所有恋人的特权。

“孩子们，”她站在原地喊道，用手帕扇着涨红的脸，“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玩‘演大象’的游戏给一对情侣看。我发誓我再也不在那座新教堂塔山玩儿这个了，除非我有装备。循规蹈矩就不好玩儿了，除非能连续创造出十四行诗，就好比《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个在台上的表演也很荒谬。但伴着撒哈拉沙漠里一样的太阳光，迈着蜗牛般慵懒的步伐，你感受不到外面的热，因为里边的火焰不是我这样上了点儿年纪的女孩儿能承受的。然后我们会进入下一个出租车，闭上双眼沉思为什么是爱这种东西让大多数的人忧伤。”

詹森的家在市区和郊区之间的旧胡同里。任何走过潺潺小溪，伊萨尔支流，看过他们花园里低矮的白菜、院子、群山的人都以为他是从遥远的城里搬来，然后定居在中世纪宁静的乡村小镇里。他的邻居会在同一口水井冲洗他的亚麻布和沙拉，坐在他家门前，看过这些场景的人都会羡慕他的职业。我们朋友的家有点儿靠后，在死胡同里，所以不能直接开车到家门口。他是老实勤奋的人，曾经在省工业学校任过教，现在是铁路工程师。因为工作的原因今年有好几月都在外出差，所以他邀请岳母到家和妻子做伴。他的妻子很活泼，也很务实，来自巴拉丁，妻子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很符合这地方。岳母是个出色的老人，虽然听不见，但和孩子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孩子们也十分喜欢和祖母一块儿，因为她总是知道孩子们的心思。

她依旧坐在老地方，坐在窗户的壁龛深处。她最小的孙子还不到两岁，坐在膝盖上，5岁的养子在她脚旁边拉屎。门开了，她的女儿、雕刻家，还有那两位女士走了进来。老太太挺喜欢詹森的，在她心里，他的孩子就如同自己的子孙。所以当两位陌生的小姐出现时，老太太觉察出了些许端倪。雕刻家介绍说那位漂亮女士是他的亲戚，想了解下法国，所以到这儿。那位女士抱起小女孩儿轻吻，小孩儿睁大眼望着她。她从口袋中掏出各类的甜肉和玩具，想和小孩儿套近乎。詹森在她旁边坐下，一语不发，表情很奇怪。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孩子没那么漂亮，或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重要。幸好这位父亲的眼睛还是闪烁的，加之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和黑色眼睑使得这对眼睛更睿智了。此外，那么多的好东西还是会换来一句“阿姨”的，也许这是期待了多年的。屋里所有人围坐在桌子旁的沙发上，显然脸上都有不安。詹森和朱莉都没有想过怎样组织语言解释他俩的关系，因为他们的关系并不寻常。要跟这些头脑简单的女人解释清楚和一个已婚男人订婚是怎样，还有他的“新娘”对他孩子的权利太不容易了。

可能他们两个都思考过。“大象”作为一种普通事物在严肃和愉悦的场合都能起作用。当她进入这个和谐的小房间时，安杰莉卡暂时失掉了她的幽默感。但她足够聪明，知道赞美这些孩子，还特别关注了那位两岁的小孩儿。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一个迷人的小坏蛋，有着真正的鲁宾斯色彩。

半个小时过去了，所有第一次拜访能谈的话题都聊过了，但主题人们始终没触及。最后，那个家庭主妇和老太太在窗角互使眼色。最后还是老太太的朋友帮的忙，她叫詹森到隔壁房间一下，跟他说的事儿可能女士们不感兴趣。老太太领他到了自己过世丈夫的书房，关上了门，还锁上。这时单独相处，她就说正事了。

“亲爱的朋友，”她说，用的是很快的巴拉丁方言，还有很多漂亮的转音从这个美丽的巴拉丁女人的嘴里流出，“直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漂亮女人是你的情人之类的，才不是你的表妹什么的呢。如果你喜欢漂亮的小姐我当然不能说什么，那是你作为艺术家的特权。你也不是有钱的花花公子，我要是个男子，我也会被她弄得神魂颠倒。但这件事有问题，你不用给我讲事情的另外一种结果。她没问是不是小法国人喜欢跟她一起到她家看看她屋里所有漂亮的东西吗？我彻底明白了。可能她不喜欢小孩儿经常提起她父亲的前任。”

“你说得一点儿没错，”詹森握住老太太的手安慰她说道，“你实在太聪明了，都能从经验丰富的外交家手里把秘密计划拿到。那么谁会比你更有权利知道我孩子的一切，曾经你像个母亲一样照顾她。现在听我说，故事可能有点儿离奇，但你要是知道我的那些做法。”

接着，他开始给那个妇人讲最后几周发生的故事，而她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讲到最后时，詹森说他不想劝阻朱莉带走孩子，因为这个时候，朱莉正在从关心除她自己外与他最亲的人开始，再次证明希望他幸福的真心。

他已经完全融入故事里了，以至于到最后，这个想法于他就变得再自然而正确不过了。因此，当她听到这个小女人一反常态地带着疑惑的表情缓慢而冷静地对她说这些话时，他感到惊讶不已：

“你不要生我的气，亲爱的朋友，可要是你生气的话，以你如今的地位和年龄来说，就是犯了一个最愚蠢的错误。听着！让我告诉你，尽管听起来不太礼貌，可那是我的想法，当然也是我母亲的想法；而若是你不忍转告，我会带着爱与尊重亲自对那位漂亮的小姐说。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将孩子交给一个爱着他父亲的单身女子？对于一个漂亮的小姐来说，她不知道该怎样给这样一棵小植物浇水，或是当它开始长弯时，好好培养它，又或者知道它需要多少空气和阳光？”

“我们当然会请一个有经验的保姆。”他斗胆温和地建议道。

那个小妇人反应过激，她脸涨得通红，满是遗憾和责备地扫视他一眼。

她说：“保姆！你觉得这样我会满意吗？不是的；尽管你是孩子唯一的父亲，而我只是养母，可我还是要冒昧地告诉你，你一点儿都不了解她，她只是这样说而已，因为爱情已经蒙蔽了你的眼。哦，我的朋友，你觉得呢，因为我没有权利说‘我不同意——我不会放弃那个视如己出的孩子’，因此当她遇到如同你喂她喝白兰地那样的危险时，我不会拳打脚踢地反抗？是的，你可以随意盯着我看，我就是要这样说！孩子只能在纯洁的关系中成长——我这么说，你不要生气。若孩子问你这个漂亮的女人是否是她父亲的妻子，因为他每次出门或者回家时都会亲吻和爱抚她，就像她养父对他的妻子一样，也许还比他更温柔，这时，你怎么回答？你以为那个亲爱的小家伙脑袋上没长眼睛、不会有想法吗？不管你表现得多么合理，整个事中总有一些不合理的因素存在。你的那位小姐心中有着其他事，她不知道孩子需要什么，也不会像奶奶对我们其他孩子一样，一天到晚陪她站着，陪她玩耍和学习。再想想吧，打消你这个想法。你还记得吗，你总说要报答我如此照顾和关爱你的孩子，而我会笑你说些没用的话？可今天，我一点都没笑——今天我认真对你说，如果你真觉得欠我什么，那你就说你不会带走孩子、会让她在这里快乐生活，以此回报我。”

她向他伸出双手，他热情相握，尽管他仍眼神躲闪。

“我最好的朋友，”他说，“你为孩子考虑得如此周到——”

“也为她的父亲！”她急忙接下去，“甚至是为了她父亲的漂亮女友——我不必去拜访她，从而印证你夸她的那些话。可是，正因如此，而我们也说到这里了，你快下定决心吧，亲爱的詹森，不惜任何代价尽快离婚。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简单的女人，没怎么见过世面，可我也知道，不管想法怎样，可也不能失了原则；尽管你们艺术家有时候会越界，但你也不是放荡之人。我也知道为什么你此前不想改变。可现在——相信我，你欠三个人一个纯洁的环境。若到现在你还不以为然，说那不可能，相信我——”

门突然开了，小弗朗西斯跑进来，她手里拿着咬过一口的糖果，还硬要她的养母也咬一口。詹森把这个亲爱的小家伙揽入怀中，紧紧贴她在胸前，亲吻她明亮的眼睛。然后，让她回到养母那里去，并哽噎着说：

“好吧，她又回到你身边了！你会因善良而得到上帝的眷顾。我们改天再谈。”

他又走进那间屋子，他的两位朋友在里面等着他，她们的谈话非常无聊，都是为了能让那位失聪的老妇人明白她们的意思。朱莉从詹森的眼神里看出，此次造访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可是，要放弃她的计划，不能立刻带走孩子，这是多么难受，她不去想一切反对，还抱着希望以为弗朗西斯很快就会来找她。

他们上了马车后，詹森才告诉她小妇人反对的理由。朱莉默默地听着，神色黯然，脸颊绯红。而安杰莉卡，相反，也试着以她滑稽的方式反对这个计划，作为这对恋人的守护神，她之前也同意了这个疯狂而不切实际的计划。然而，她逐渐对那个善变的小妇人改责备为称赞，认为她作为一名肖像画家，能充分判断人类的天性，能立刻分辨出人的特性。最后，她迫切地承认，要是那个亲爱的孩子不能和朱莉住在一起，那这里无疑是她最好的生活之地。

朱莉一直沉默着。她的内心变得沉重；她生平第一次预感，她的幸福之路并非一路阳光，暴风雨还在低处的海平线上，而第一阵风已经在天空中翻腾，打在她和她爱人的头上。

第四部分

第一章

在距离施坦恩贝格一英里到两英里的地方，有一片漂亮的湖泊。湖畔矗立着一栋简单的乡村小屋，小屋的主要装饰物就是屋外的那个荒凉的公园。公园从一条公路边延伸到湖边，里面全是山毛榉和雪松，于是一条狭长的树林带就形成了。公路通往施坦恩贝格，沿途还可以看到一座城堡和帕森霍芬渔民们的房子。公园与邻居的花园中间只隔着一圈尖头篱笆，漫步在其中，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边界。小屋很小，看起来极简单朴实。一楼有一间比较大的房间，房间左右是几间卧室。二楼只有一间塔楼式房间，房间北面的墙上开着一扇很大的窗户。初见这扇窗，人们都会觉得这是一间工作室。站在房间里，视线掠过外面雪松的顶部，就可以看到一部分湖水和远处施坦恩贝格人的白色房子和别墅。在与小屋屋顶齐平的远处，矗立着一栋古老的公爵城堡，远远望去，很像一个丑陋的圆角盒子，这是当地法院的办公楼。

几年前，一位风景画家来到这儿建造了这栋不起眼的避暑小屋。他常常站在二楼的大窗前，认真研究天上的云朵和周围的环境。他一生无儿无女，去世之后，妻子很快就把这栋小屋卖给了丈夫的朋友爱德华·罗塞尔。罗塞尔是大家公认的大富翁，他的财富堪比克罗伊斯王(1)。于是，小屋最后就成了他的财产。知道这件事后，朋友们很吃惊，但又觉得很有趣。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对乡村生活可是相当不屑一顾，这种不屑一顾甚至到了疯狂和不可救药的程度。他会不厌其烦地嘲笑那些在炎炎夏日醉心于深山生活的慕尼黑人；在三伏天，即使所有朋友都忍受不了城市的炎热躲进了大山，他也宁肯忍受着没有社交活动的生活，寸步不离舒适的城市蜗居，哪怕离开几周都不行。

他认为，人们在面对大山或丛林美景时的多愁善感，人们在面对青葱的草地或荒凉的雪原时的心醉神迷，人们对红彤彤的旭日或落日的爱慕，以及其他形式的自然崇拜不过就是一种伪装起来的普通感情，是一种根本不用动脑的懒散行为。当然，就其本身而言，这种崇拜并不是罪过，尤其是对于像他这种喜欢dolce far niente（意大利语：休闲、安逸、悠哉）式生活的人更是如此。但他觉得，这些人也不能因此就认为这种懒散生活是最高级的、最有价值的生活状态。在他看来，从这种生活里得到的心灵和精神上的收获不过与看看图画书、听几个小时舞曲差不多。任他们怎样垂涎大自然的庄严、美丽和诗意，大自然不过就是一种风景而已。她当初默许了人类的出现，现在正在为此付出沉重代价。如果一个人整晚安静地坐在木地板上，痴痴地盯着屋外空洞的风景，研究着面前的树林或山峰，倾听着管弦乐队演奏的音乐，罗塞尔绝不会羡慕他，也不会羡慕这种简单的生活。

那些狂热的自然崇拜者这样反驳他：大家都知道，罗塞尔之所以会对大自然抱有如此病态的想法，是因为很多风景区里没有舒服的沙发和美味的法式大餐。罗塞尔没有理会这种反驳，反而提出了这种极具独创性的观点：与拖着僵硬的四肢、身裹滑稽的毯子，在饿着肚子、睡意蒙眬的时候去欣赏瑞吉山日出相比，一个有思想的人会从pâte de foie gras（法语：鹅肝酱）中获得更多大自然中的乐趣，从中洞察到更多大自然的伟大和奇妙之处。他觉得，钟情于前者的人简直就是可怜的受害者，就像他那几位疯狂迷恋阿尔卑斯山的邻居一样。他还用远古时期的人类来证明他这个观点。他说，远古人对大自然的看法可没有现代人这么夸张，但大自然提供给他们的感官享受却是那么的纯粹和完美，大自然一直都很聪明。不错，这些远古人确实不知道著名的“德国式的多愁善感”，但人类的艺术很可能就是在这股自然崇拜的风扩散后才衰亡的。所以，如果连艺术家们也患上这种“Berghuberei症(2)”，那就有点儿不好了。当然，那些以此谋生的艺术家倒可以排除在外，比如风景画家、动物画家和农民画家等。但是，胖罗塞尔觉得这类人很堕落，提到他们时，他总是会撇撇嘴表示不屑。

虽然他很热衷诋毁这种“德国式的多愁善感”，虽然那位风景画家的妻子出的价格并不算低，但他在心里确实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甚至都没有去看房子就直接付钱结束了这桩买卖。周围很多人都不怀好意地嘲笑他，但他却不动声色地忍受了，于是这些嘲笑声慢慢地也就消失了。他平静地说：“‘拥有’与‘着魔’可完全是两码事。”况且，他觉得周围的人就是一帮疯子，一帮狂热分子，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掺和到他们的胡言乱语中。每当住进这栋小屋时，他依然恪守着自己的原则，过着舒适而奢侈的生活。他认为，只有在背对大自然时，你才能感受到她的魅力。

这栋小屋带着浓郁的乡村风格，罗塞尔把里面布置得非常舒适，有各式的沙发、地毯和安乐椅等。他还会时不时地邀请朋友过来做客。虽然他本人从来没有到过二楼那个高过树顶的工作室，但这间房也一直没空下来。他过去常说，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人挥汗如雨地在艺术领域辛勤耕耘，那些如同在仙境里的休息时光也就不会显得那么神圣。

今年，他邀请的朋友是老好人菲利普·伊曼纽尔·科勒，他和这位朋友的审美观可是截然相反的。他让科勒住在小餐厅左边的卧室里，他自己住在右边的卧室。不用说，二楼的工作室也归科勒专用。两人只在吃午饭和晚饭的时候才见面，因为别墅的主人每天总是睡到很晚才起床，那么勤劳的科勒可等不及跟他一起共进早餐，而且他们两人一见面就会争论起来。罗塞尔其实并不讨厌这种争论，他说过，除了早上，这种争论在任何时候都会有助消化。他与科勒见面次数越多，就越能从这个善于自我反省的单身汉身上得到更多乐趣。这个男人虽然脸色苍白、长相一般，而且不谙世故，但自尊心却非常强烈，常常会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也会对某件事特别着魔，会时时刻刻要求别人承认他支配自我的权利。

显然，这栋小屋里的物品并不属于他，完全应该由他的朋友支配。但对于这些物品，他同样持有这套高尚的理论。所以，尽管他本人很谦虚，也很感激罗塞尔的友谊，但他在这个小屋的主人面前还是表现得相当随意。

小屋外有一个小凉台，一直延伸到了湖中。凉台用木头柱子支撑着，顶部爬满了野生葡萄藤，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花园椅。坐在里面极目远眺，可以看到恬静美丽的湖水和远方层叠的山峦。夜晚来临的时候，可以倚在栏杆上欣赏月亮和星辰在碧波中的舞姿，还能闻到从花园里飘来的阵阵玫瑰花香。虽然是晚上，但一点儿都不冷，你可以一直坐到半夜再回屋里睡觉。

此时，胖罗塞尔正背对着湖面坐在一把美国摇椅里，他时不时地会给自己和朋友的酒杯里倒点儿酒。他的旁边放着一个水烟袋，桌子上放着一个冷酒器，里面冰着一瓶莱茵白葡萄酒。科勒坐在他对面，胳膊倚在桌子上，头戴一顶破旧的黑帽子，帽檐把额头都盖住了。额头下的双眼在帽檐的阴影中认真地盯着前方，就像夜空中鸟儿的眼睛一样，闪着灼灼的光芒。湖水的粼粼波光在湖面上劈开一条条沟痕，他好像就是被这些波光给吸引住了，只有在说话的时候，才会慢吞吞地抬起双眼，看向罗塞尔那洁白的、突起的前额。罗塞尔戴着一顶圆筒无边毡帽，帽檐被他稍微往后推了推，所以他的额头就露在外面。他身穿一件波斯产的宽松睡袍，下巴的黑色胡须柔滑如丝，如诗如画地垂在他的胸前。与他相比，即使在美丽的月光下，科勒也显得衣衫褴褛、很不体面，就像是坐在酋长旁的一个穆斯林苦行僧。不过事实上，科勒一年四季就只穿这一件衣服。

他们在“南部人和北部人的差别”这个话题上已经争论了很久。罗塞尔的家乡是南部城市帕绍，而科勒则来自北方的城市爱尔福特。罗塞尔最后总结道：“亲爱的朋友，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但要我说啊，你们那边的人还真缺少一种天赋，我是说你们的游泳技术虽然很高，但你们就是不会仰着身子在水上漂浮。我为什么要把你这个怪人拽到这个无聊的避暑小屋来呢？那是因为，现在就连人体画家都无法忍受你这副模样了，你的皮肤都快干成一块正宗的羊皮纸了，你马上就要把自己提前送进坟墓了。但是你却不想改变改变，还在那一英尺一英尺地浪费着画纸，脸上的阴影也一天天地加重。亲爱的科勒啊，你为什么总是急匆匆地制造出一些大家都不想要的东西呢？”

罗塞尔说话的时候，科勒那苍白的脸纹丝不动。他慢慢地啜了一点儿酒，平静地说：

“因为我要阻止蚕虫吐丝！”

“亲爱的教父先生，你可别忘了，你所说的蚕虫在吐丝的时候至少是有理由的。如果你也能做到这一点，那你所做的事情至少还是有用的。但你吐丝……”

科勒打断他，冷冷地说：“你刚刚说的话完全违反了你心中的一些美好信念。如今，在追求所谓的艺术时，人们都是很功利的。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同事们谈论他们的‘爱好’，你会觉得自己正身处某个证劵交易所里：这幅画能卖5000古尔登(3)，那幅画能卖10000古尔登，甚至20000古尔登到25000古尔登；某个艺术家的年收入有多少、名下有多少房产等，这些东西才是大多数人为之奋斗的力量之源。他们的作品其实没有任何价值，就是一个价格而已。画家们思考的主要事情并不是绘画本身，而是如何努力工作把买画布的钱挣回来，就好像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我可跟这些爬在垃圾里找食物的蚕虫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是吐出一些蚕丝，还是只吐出一根只能让我一个人开心，能帮助我拍打着双翅、翱翔天际的丝线，会有什么不同呢？”

听完科勒的这番话，罗塞尔对他感到由衷的钦佩。他叹了一口气，大声说道：“亲爱的狂热分子啊，在这个到处都是银行和证券交易所的时代里，你真是太过优秀了。但是，任你怎么鄙视生长在生命之树上的金苹果，所有类似的东西还会在这棵树上繁荣地生长，即使是人类中的精英也会坦然地承认它们的魅力，然后去追求它们，比如名誉，比如爱情。而你却总是很蔑视这些东西，对它们总是不屑一顾。不错，你确实很认真地对待生活，就像你对待艺术一样。但你也知道诗人席勒说过的话，如果你再持续几年这样的生活，你的激情就会把你生命的灯芯燃尽，而那些如‘魔灯’般照亮你黑暗生活的画作也会随着你遁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不！”科勒大叫一声，蜡黄的脸顿时变得通红，他继续说：“我一点儿都不怕！Non omnis moriar！（拉丁语：我必不会完全死去，出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布兰诗歌》。）我一定会留给这个世界一点东西！你或许说得对，在生前我可能得不到任何荣誉，但我逝去之后的声誉所发出的微光也能温暖我已经埋入地底的骨头，我确信这一点！因为一个美好的时代马上就要到了！如果不是这样，那就请上帝可怜可怜这个悲惨的时代吧！与其让它变成一堆培育不出任何美丽花朵的粪土，还不如直接把它敲成碎片！现在，每当我失去信念，我就会反复吟诵荷尔德林(4)创作的那些关于人类美好未来的诗句。”

听到他这样说，罗塞尔大声喊道：“不要把荷尔德林当做你的保释人！他跟你一样不现实，不适合他的时代。只要从伟大的希腊世界和异教徒世界中走出来，他就会迷失在他所处的那个肤浅的时代，他就是一个怪人，一个为艺术而活的艺术家，一个整天做白日梦的魔法预言家。不过，他很清楚‘是什么让生命变得有价值’这个问题的答案。虽然他鄙视金钱，也不热衷于名声或名望，但他却非常重视爱情。最后，他甚至因为爱情而疯掉了。但是你呢，亲爱的菲利普·伊曼纽尔……”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科勒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半害羞半窘迫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儿古怪。他打断罗塞尔说：“你就那么确定我没有在追求爱情？是啊，到现在为止，能让我失去理智、浑身发抖的漂亮女士还没有出现。但可以让我保持自我的美女……”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把椅子挪了挪，给了罗塞尔一个侧身。

“教父先生，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很简单，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位漂亮的女士愿意接纳我这个毫不起眼的人，愿意作为求爱者为我付出哪怕一丝的爱意。也就是说，我还没有碰到过一位女士对这具毫无生气的、以我的名字命名的身体感兴趣，而我又是拒绝施舍和怜悯的一个人。另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打扮这具身体去追求心上人，而且她还要在各方面都适合我，身上还要贴着和我一样的标签。直到现在，爱神一直都没有眷顾过我。罗塞尔，我这么说你肯定会笑话我。但说实话，我觉得米洛的维纳斯还真不够漂亮。”

此时，凉亭里出现了片刻的沉默。然后，罗塞尔开口说：“如果我理解得对，我就真不懂你了。你对女人的理解是完全错误的。如果按照你说的，你需要的其实是一个丈夫、一个主人、一个一家之主，而不只是一个布娃娃似的女人。忘掉你的谦虚或自大吧，只要发现了生活中的快乐，就全身心投入进去，但一定要做一些你觉得适合自己的事情。你忽视了那么多女人，就是为了等待自己的女神，就因为这一点，米洛的维纳斯还真有可能会垂怜你呢。”

“如果她已经出现了呢？咳，如果她每天都会到那间比树顶高的工作室里看我呢？”科勒说着，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

然后，他用手指了指那间工作室，那扇大窗户正在星空下闪耀着柔和的光芒。

罗塞尔吃惊地盯着他。

看到他这个样子，瘦弱的科勒笑了，他说：“你是怕我马上就精神错乱了吧！但我还是能分清楚现实和梦境的。我确实已经见过她，也从她那儿学到了很多从其他人身上学不到的东西，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在梦里的经历，我刚到这儿的第一个早晨就梦到了这些。我还记得前一天晚上我在读《最后一个马人》。第二天早上很早的时候，小鸟就把我吵醒了。我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一个完整的爱情故事就像一列奔跑的火车一样连续不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什么故事？”

“我现在正在画这个故事的草图，而且完全是按照我自己的风格画的，你肯定又会反对我这么做吧？我想，最后差不多能画出来六幅到八幅画。我现在只有一个故事梗概，要告诉你吗？如果把它写成诗歌就好了，可我毕竟不是诗人。故事的开头是某个地方的一个山崖，可能是黑瑟尔山，也可能是一个远离尘嚣的仙境。一位女神已经在这儿与世隔绝地生活了好几个世纪。然后，我们亲爱的维纳斯女神走了出来，手里牵着一个体形颇似小爱神阿莫尔(5)的小男孩。他们衣不蔽体，吃惊地打量着四周——这儿的变化太大了，跟上次他们见到的截然不同。他们看到了一座城市，城墙垛和塔楼高耸入云，形状颇为怪异。很多骑兵和行人正从城门里走出来，身上的衣服花样繁多，颜色亮丽。在人们敬奉古代神灵的时代，这样的衣服可不流行。此时，天空乌云密布，蒙蒙的细雨正在空中轻轻飘洒。女神和小男孩找不到回家的路，得先找一个避雨的地方，但他们不敢走进这座全是人类的城市。山谷对面的大山里有一栋高高的石屋，从石屋的钟楼里传出了阵阵悦耳的钟声。钟声在这片土地上回响着，好像在欢迎所有人的到来。这样的情景是没法通过画作表达出来的。这是一家修道院，人们一看到它，就会有一种家的感觉。所以，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两个流浪者会在细雨蒙蒙中站在月桂树下，用一种颇为向往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它看。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太阳出来了，这就给了他们勇气，于是女神抬起手敲了敲修道院的大门。看守大门的修女打开大门，然后‘啊’地惊叫了一声。这声惊叫惊动了其他修女，大家都跑了出来。她们看到一位雍容高贵的女王和一个神的孩子，孩子的眼睛是黑色的。两人金发披肩，衣不蔽体，几乎是半裸着站在门口。修女们自然不懂希腊语，否则她们就会明白，这两个陌生人现在很想得到她们的热情款待。就连修道院的院长都无法确定两人的来历和身份，但她明白这两人绝不是普通的流浪者。在第三幅画里，你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维纳斯坐在修道院的餐厅里，很想填饱自己的肚子，但她实在吃不下这些食物，所以就只喝了一点儿酒。然后，修女们拿过来一件质地粗糙的毛料修女服，但她根本对它不屑一顾，不愿意穿。于是，她们又拿来了一件很轻的长袍，这原本是一个乞丐的衣服，但这个乞丐不久前在修道院里死去了。除了修女服外，修道院里就剩下这件衣服了。维纳斯对这件衣服还算满意，就穿在了身上。虽然衣服上有一个裂口，女神漂亮的白皙皮肤也露出了一块，但她觉得穿上这件衣服要比裹在黑色的修女服里舒服得多。修女们也给小男孩换上了一件衬衫。她们都很想抱抱他，所以他就被她们抱来抱去，一会儿坐在了这个修女的腿上，一会儿又坐到了另外一名修女的腿上。就在她们抱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当地的一位牧师来找修道院院长聊天。他站在门口，感觉眼前的这一幕有点儿不对劲。然后，他就看到了我们的女神，他吃惊地盯着这位像乞丐一样的女士，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在这时，我们淘气的小男孩跑向了他，他的这个动作让牧师彻底爱上了这位女神，于是他对修道院院长旧日的爱慕之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在第四幅画里，你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牧师和我们的维纳斯女神在修道院的小花园里漫步，他热情地向她表达着自己的爱慕之情。虔诚的修道院院长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她的心被嫉妒撕碎了。但你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在牧师表白后还没转身面对女神的时候，我们这位危险的客人就已经找了一个借口，带着小男孩无礼地冲出了修道院，跑到了外面的荒野中。小男孩这时已经很累了，他不想跟着女神在雨夜里再四处游荡，他想睡觉，但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栖身的房子。身边的人们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吉卜赛人更是贪婪地盯着这个漂亮的小男孩。突然，一个满嘴没牙、邪恶无比的吉卜赛老巫婆抓住了男孩的衣服边。幸好，男孩像鳝鱼一样从她的手里溜脱，钻进了一个灌木丛中，女神在后面追着他。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沉思，都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她在想：其他的神都去哪里了呢？

“不知道该不该再告诉你一点儿女神的冒险经历。每天，我都能想出一些新内容，我可能会把这位流浪女神在这个悲惨世界里的乞讨生活全部画出来，我会画得幽默一些，但也不会不严肃。无论出现在哪个凡人的家门口，她无须开口，也无须伸手，就自然地震慑住了他们的心。所有人都会从自己很少的食物里分一些给她；在给她递食物的时候，有些人甚至还会瑟瑟发抖；她只要稍微看一眼一个年轻男子，这个男子就会离开家，离开自家的房子，丢掉工作，一直跟在她后面。不管是在人口稠密的闹市，还是在荒郊野外，都是如此。这些男人就这样盲目地、恍惚地跟着她，最后不是坠入了万丈深渊，就是掉进了汹涌的河流中，或者以其他方式结束了生命。正因如此，女神开始一天天地忧伤起来。她一边流浪，一边想着以前人类看到她时的情景。那时，人们看到她都很欢喜，很快乐，从来都不会显露出任何的不愉快。他们还会大摆宴席接待她，会在她身边放上各种各样漂亮的礼物。那时，她是一位女神，身后跟着数不清的仰慕者。

“在这样的思绪中，她在某天晚上走进了一栋著名的朝圣者教堂。教堂坐落在一个漂亮的小山谷中，周围长满了常青树。当时已经很晚了，所以她和男孩进到这栋空空的教堂时，并没有人看到他们。她身上仍然穿着那件乞丐长袍，小男孩很累，脚也很疼。

“此时，圣坛前的长明灯还亮着。月光透过拱形窗户照了进来，把教堂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女神看到圣坛前的宝座上坐着一个棕色的木头人。木头人的玻璃眼睛正愣愣地看着她，头顶上的金色王冠在闪闪发光，瘦弱的肩膀上垂着一条红色的天鹅绒披风，腿上躺着一个包在襁褓里的蜡制婴孩。女神走近人像，用手摸了摸那条披风，拽了拽上面的大褶皱，人像颈部的扣子松开了，木头人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就露了出来，看起来骇人无比，女神感觉浑身一阵战栗。这个瘦弱的人像已经被虫子啃得不成样子，看起来极为丑陋。女神心想：如果我把这件披风穿起来，应该会比套在这个老雕像上漂亮吧！于是，她就钻进了披风的大褶皱里，穿上了它，四周顿时弥漫起一股香火的味道。她又把人像的王冠戴在头上，转过身问小男孩，看到她这样是不是很开心。小男孩只是眨了眨眼睛，什么话都没说，他都快累死了，女神很心疼小男孩。她把人像从金色的宝座上搬下来。蜡制婴孩咕噜噜地滚到地上，摔成了碎片，但她没有注意到。她沿着台阶走到宝座边，坐在了华盖下的宝座上，然后把我们的阿莫尔放在她的腿上，用天鹅绒披风盖住了他的全身。于是，小男孩躺在女神那如天堂般的怀抱里甜甜地睡着了。此时，四周一片寂静。蝙蝠在教堂的拱形顶下飞来飞去，发出了一阵阵‘呼呼’声。除了这种声音，他们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平时，蝙蝠们会落在木头人像的王冠上。但现在，它们好像被女神亮晶晶的眼睛吓到了，根本不敢往上落。最后，女神闭上了双眼，在宝座上与孩子一起静静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一个年轻人沿着通往教堂的小路，不带任何邪念地从大开着的教堂大门走了进去。此时，教堂周围露营的朝圣者们还在酣睡，一股模糊的晨光也悄然从门口钻进了教堂。年轻人早已习惯了被人们供奉着的这具人像，大家都觉得它能创造奇迹，但他一直都没有从它的身上感受到什么力量。他找了一个角落跪了下去，让自己的心灵开始与上帝交流。然后，他抬起头，漫无目的地观察着四周。于是，他看到神坛上有一个神圣无比的幻影，心里顿时感到了一阵喜悦、一种渴望、一种爱慕和一阵狂喜。恰好就在这时，这个幻影睁开了双眼，身体也动了动，还惊醒了怀里的小男孩。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自己是怎样到这里的。然后，她看到了这个年轻男子。他就像一座雕像一样站在那儿怔怔地盯着自己，看起来英俊帅气、严肃虔诚。于是，她就优雅地朝他笑了，同时又伸出双手做了一个问候的姿势。男子顿时感到一阵神圣的恐惧感，他飞也似的逃出了教堂，一直跑到一片寂静的树林里才停下来，他慢慢回想刚才的一幕，心里涌上了一股新的渴望。于是，他像一个醉汉一样，跌跌撞撞重新回到了教堂里。但这次，他看到的却是一群朝圣者，那个奇迹般的美丽女神和小男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木头圣母玛利亚又坐在了华盖下，腿上依然放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蜡制婴孩——这儿的牧师为木头人重新换了一个婴孩。除了王冠有点儿歪斜之外，所有东西都回归到了原位。教堂的管理人实在无法完全修复这尊被神秘力量破坏的人像。年轻人只好转身离去，这个奇迹般出现的幻影的余晖从此一直笼罩着他。他的朋友们当然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他就热情地跟他们讲述女神在看他时的模样，刚开始她很认真、很真诚，就像是在梦里一样，然后就对着他展露出了快乐的笑颜。他还告诉他们小男孩看到他是如何地吃惊，他们两人就像火球一样照亮了他身边的一切。年轻人是一位画家，所以每次讲完之后，朋友们都颇受他的影响，而他自己也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同时也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幻影的脸庞。而这一点，正是绘画史上从来都没有过的成功秘诀，也是年轻的拉斐尔之所以会成为最优秀的画家的秘密。为什么他的圣母玛利亚画像中透露出的美丽和力量能够远胜其他同类画作呢？秘密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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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roesus，几千年以前亚洲的一个国王，他的国家并不大，但人民生活富足，以富有闻名于世。

(2) 慕尼黑人称之为“乡村狂热症”。

(3) gulden，德国的货币之一，一个古尔登约等于1.18欧元。

(4) 荷尔德林，1770—1843，德国著名抒情诗人，古典浪漫派诗歌的先驱，早期作品多讴歌自由、和谐和大自然，后期转向古希腊的诗歌和自由韵律形式。曾获神学院的硕士学位，同时对希腊神话非常着迷。1798年情场失意，之后一直处于精神分裂状态；1807年之后，精神完全错乱，但仍坚持创作了不少流传百世的佳作。

(5) Amor，即希腊神话中的小爱神丘比特。

第二章

“我的老天啊，你简直就是一个诗人！”罗塞尔猛地从摇椅上跳起来大喊道。这次他的动作可是相当敏捷，把头上的红色毡帽都甩在了地上。

谦虚的科勒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他说：“诗人！现在的人们都已经堕落到什么地步了。人们整日里想着的不是要成为吹着口哨的鞋匠的学徒，就是一些著名的历史事件或某个正在洗澡的美丽少女，如果有人不想这些，别人立马就会嘲笑他，说他是一个诗人。像丢勒(1)、荷尔拜因(2)和曼坦那这些古人都是在无忧无虑中创作出那些精彩而神奇的故事。如今，‘劳动分工’成了解决所有问题的万能药。如果哪个可怜的画家或绘图员像傻瓜一样创作出了一些能改编成诗歌的作品，人们立刻就会拿起莱辛(3)(4)的《拉奥孔》(5)证明他已经跨越了诗歌与绘画的界限。顺便提一下，现在肯定没人会去读《拉奥孔》这本书了。如果哪位可怜的画家很喜欢诗歌，人们就会指责他为什么不去好好工作，好好画东西。毕竟，这个行业还是可以养活人的，进入这个行业的人还算是比较现实，也完全能够远离诗歌的传染。这个世界是不会让骄傲的理想主义者感受到温暖的，所以，这些人必须小心，不要让自己艺术之炉里的圣火熄灭……”

罗塞尔打断他说：“亲爱的科勒，你怎么无缘无故地激动起来了！老天啊，诗歌确实是个饿肚子的行业，但也不至于会饿死人。你居然会有这些想法，我还真是嫉妒你啊。听我说，我们一定要完成你的计划，我们一起在餐厅的墙上把这个维纳斯的美丽故事画出来。如果我们画出来的壁画不能让巴托尔迪别墅的壁画(6)相形见绌，那这个餐厅里肯定是有鬼了。”

他很清楚这是一个多么重大的提议，会对科勒的听觉造成多大的冲击。

通常情况下，画家在作画的时候要用到画架，而且大多数人都会画油画。但真正虔诚的艺术教徒会鄙视画架，也不喜欢画油画。科勒就是这样的人，他最大的梦想和雄心就是手持一把壁画刷，在一面长达一百英尺的墙壁上随意挥洒，哪怕一次也行。他曾经告诉过朋友们，他的理想就是“愿为一面空空的墙壁献出生命”。在那之后，大家就喜欢拿这个理想折磨他。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愿意为他提供哪怕是一平方码的墙壁，包括花园里的墙壁。现在，在突然间，只要他伸出双手，就能实现他那“不朽艺术创作”的伟大理想。

他不相信自己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在惊喜和疑问中，他浑身发颤地看着这栋别墅的主人。当他看到罗塞尔的那张脸异常严肃的时候，他就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头上的破帽子扔到空中，满面红光地伸开双臂，准备把自己扔给朋友。罗塞尔此时正在凉台里慢慢地踱步，看到朋友的表情和动作后，他好像是马上要窒息似的喊道：“我的兄弟！这……这……”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下脚步，对科勒做了一个手势。看到这个手势，正处在狂喜中的科勒突然间就没了热情。

他想起罗塞尔以前也做过这个动作。当时，因为这个朋友，他心里充满了热情，马上要正式地向他表达自己对他的“美好友谊”。但他还没说出口呢，罗塞尔就说，他很讨厌男人之间的那种温柔感情。虽然他并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但他那马上要表达出的“兄弟情谊”还是活生生地给吓跑了。想到这里，他浑身颤抖了一下。难道他们之间的坚冰还没有化掉？他的提议可是帮他实现了生命中的最高理想，难道这只是一位高尚的赞助者的爱好？难道这位有钱的别墅主人是因为看到这个他邀请过来的、坐在桌子旁的朋友很可怜，才一时兴起，提出了这个建议？正当他骄傲、敏感的心要产生反感和厌恶的时候，从远处传来的一个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他马上意识到，罗塞尔早就听到这个声音了，他是因为这个声音才做出那个手势的。这是一阵轻柔的笛声，笛声掠过湖面飘了过来，离湖畔越来越近。

罗塞尔说：“是他！即使在如此静谧、庄重的夜晚里，一个人如果毫无防备，那就根本无法抵挡住这位浪漫竖笛爱好者的业余笛声。科勒，看那儿！有只小船刚刚从阴影中漂到了月光在湖面上洒下的银色大道上。小美男直直地站在小船中央，看起来很像神话里的圣杯骑士之子罗英格林，站在舵柄旁的那个高个子肯定是尊贵的埃尔芬格。他们正朝我们的凉台漂过来呢！好吧，我们就遂了诸神的意愿吧！”

一个动听的颤音过后，笛声戛然而止。罗森布施跳到岸上，挥舞着帽子大喊：“Salem aleikum(7)！我们是从湖的侧面突袭过来的。我们本来没想过要这样做，但后来被逼无奈不得不这样做了。因为就算我们把加利福尼亚州的所有金子都搬过来，在施坦恩贝格也找不到一个让大脑休息的地方，就连老鼠洞那么小的房间都找不到。今天是周六，天气又那么好，几乎有一半的慕尼黑人都出来玩了。我想到了你这个老家伙，就跟埃尔芬格商量来这儿。但他觉得你没有邀请我们，我们直接过来会有点儿冒昧。虽然我很讨厌你这儿的东方风情，但我觉得这儿还有三种很有价值的东西。一是你那些没用的长沙发椅；二是那些上等的咖啡；三就是你那种颇似贝多因人(8)的好客精神。我想，除非有几位漂亮的宫女刚好住在这栋绿树成荫的房屋里，把这儿的所有沙发椅给占了，否则你是不会拒绝我们来这儿住的。实在不行，我们这两个快乐的年轻人就躺在渔船上过一夜，那可是最糟糕的情况了，而且顶多也就这一次吧。”

星辰，在微笑着的波浪里，

闪闪发光；

周围，高耸的山峦蹙眉而立，

沉醉在夜的迷雾中。

说到最后，他看着远处朦胧的山峦，高声唱起了自编的歌曲。

“非常欢迎你们光临寒舍。”罗塞尔回答道，然后很庄重、很友好地和演员埃尔芬格握了握手。他本来就很尊敬这位演员，而埃尔芬格又非常谦逊，所以在人家面前他就显得有些畏缩。他接着说：“你们可以随便用这儿的长沙发椅和毯子，这些东西可不缺。但这儿的生活必需品可是有点儿略显粗鄙，希望你们能满意。吃的东西基本上已经没了，而且仆人也不太够，我可以到邻居家借几位来。现在我这儿只剩老凯蒂，而且她……”

听到他提到老凯蒂，军事题材画家罗森布施大声喊起来：“她还活着吗？就是那位身上挂着银锁，一想到怎么做才能拥有一群儿孙时就会使劲摇头的高贵老处女，她还活着？埃尔芬格，快过来！我们必须得去见见这位女士，向这栋别墅的女主人表示一下我们的敬意。”

罗塞尔说：“亲爱的小美男，你得耐心等等。在漫长的冬季里，这位老妇人觉得有点寂寞，就跑到湖面上去酿Enzian schnapps（法语：龙胆酒）了。这可好，整个夏天她都在努力地喝着她酿造的这些酒，所以晚上8点之后她什么事都做不了了。任你吹出来的小夜曲有多么温柔动听，都无法把她从植物人一样的睡眠中唤醒。不过，在白天她还算清醒，她的厨艺也不错，对我又像一只年老的忠犬一样忠实。如果不是这样，我早就把她送到医院里养老了。”

在罗塞尔说话的时候，罗森布施给船夫付了钱，把他打发走了。他以前没怎么提过这个船夫，只说过他叫弗根。然后，他沿着台阶跑到凉台里，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说了一句“祝大家身体健康”，就端起科勒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大喊道：

“为这栋价值不菲、能给人带来快乐的房子干杯！这算是给我们的一个小礼物了！”

“亲爱的‘东西合璧’式生活，愿你能万古长存！罗塞尔，我跟你说实话，我真是既赞同又崇拜‘智慧和产业并好’这句格言。如果我也有一块像你这样的地产，我就不帮现代艺术继续堕落了，而是努力变得跟你一样有智慧。但想想还是不行，如果你让我整天懒懒的什么事都不做，只喂喂小白鼠，提高提高自己的智慧，那我可受不了。好了，先别说这些了。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就不要再争论什么了，这里可是中立地区。你这么热情地招待我们，我算是欠你的了。”

罗塞尔笑着说：“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那就帮我个忙吧。我在花园里养了几只歌雀，你对音乐的那种激情可是害人不浅，如果你放任这种激情，我怕你会把它们吓跑。它们会承认你在这方面的才华，然后退出竞争。如果你还想继续吹笛子，就划船到湖面上吹吧。现在正刮着西南风，笛声会被吹到对面的城堡里，这声音对城堡可不会有什么危害。”

“没问题，”我们的军事题材画家非常严肃地答道，“但我们不会打扰你太久的。因为明天……”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埃尔芬格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时，科勒起身快步向地下室跑去，不一会儿就抱着几瓶瓶身修长的酒和重新加过冰的冷酒器回来了。

之前他一直都没说话，但内心的满足感却在脸上暴露无遗，以前他可是很少会这样的。一想到那堵空空的墙壁，他就备受鼓舞，这种感觉很像秘密的爱恋带给人的那种幸福感一样。埃尔芬格走下凉台，沿着湖畔的一条小路往前走去，小路通向那间沐浴房。很快，留在凉台上的朋友们就看到他跳到了水中开始游泳，那颗顶着黑色卷发的头颅在水面的银色大道上漂浮着。科勒说：“看起来真像那位被希罗底(9)害死的施洗约翰(10)的头。”“不过这位先生好像比那个可怜的人自我感觉好一些。”罗森布施先生悠闲地喝着酒、吸着烟接话道，“如果不是心上人指引我们，我们可不会荒唐到在周六晚上来这么一次朝圣之旅，要知道陪着我们的可是所有的慕尼黑人啊。那个做手套的爸爸允许他的女儿们明天去拜访她们的教母，而这位教母在这个夏天刚好就住在施坦恩贝格。很快，我们就从一位很值得信任的中间人那儿得到了这个消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们很自然就想到了这儿，这儿可是最适合消磨明天时光的地方。当然，我们要为明天做好精心的准备。菲利普·伊曼纽尔先生，我们也想带着你一起过去做我们的仪仗队。我希望你可不要反对这个计划。”

“一点儿都不反对，”科勒好脾气地说，“我会负责那位教母的。”

“那埃尔芬格的那位心上人呢？这位上帝的小新娘是不是也在你们的阴谋集团中？”胖罗塞尔问道，他又坐到了那把摇椅里。

“这还不确定。但不管怎么说，幸运女神这次真是眷顾了我们，埃尔芬格第一次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待几个小时，他可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女神身上了，想想吧！不久前，我们才弄清楚这个女孩为什么会这么讨厌这个世界，为什么死活都要进修道院。”

说到这儿，他向湖面瞟了一眼，好像要看看正在游泳的朋友与小凉台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似的。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不过你们可不能告诉别人，毕竟这个可怜的孩子还是很值得尊敬的。她把别人的罪扛在自己肩上，要用一生的苦行去赎罪。你别看她那做手套的爸爸现在整日拉着一张长脸，显得忧郁无比，他年轻时可不是那样的。那时，他可是很野的一个人，生活很放荡，常常是麻烦不断，但他从来不会从这些麻烦中汲取教训。但他很早就结婚了。婚后不久，一个耶稣会布道团来到了这座城市，或者是周围的哪个地方，这方面的记载很少，所以我们没有弄清楚。这个年轻罪人本来可以通过他的婚姻好好赎罪，但牧师们居然唤起了他的良心，他竟然在突然间就爱上了隐退的生活。他完全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变得和乞丐一样穷，和他年轻的妻子也分开了。她的妻子早就不爱他了，而他也不在乎，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他就这样沉浸在祈祷和苦修的生活中，而他的妻子很快就和一位在他家住了很久的年轻风景画家有了亲密关系。人们都说他其实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最后也原谅了他们。一个叫范妮的小女孩出生之后，他妻子和风景画家的关系才彻底断了。但他和这位画家的友谊却没有结束，这位画家做了这个女孩的教父。从慕尼黑搬走后，这位画家每年还会在范妮的生日这天来到她家为她过生日。但没过多久，他的想法就变了。每次画家出现在他家后，他对人家的厌恶就会增加一分。危机马上就要来临了！于是，在某一年范妮生日的那天，三个大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可怜的小姑娘偷听到了。那时，她已经学会了独立思考。她突然间发现了一个真相，那颗稚嫩的心笼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最后就彻底破碎了。她慢慢地变得很内向，很忧郁。可能她身边还有一个“精神顾问”，这个人让她有了很多新的怪想法，还把以后的生活描绘得太过恐怖。告诉我们消息的那个人说，南尼根本不知道这件可怕的事情。范妮其实一直都是个很快乐的孩子，如果她心里没有“必须为父母赎罪”这个让人伤心的念头，她可能会和妹妹一样健康、聪明、热情。知道了这个女孩的家族秘密之后，埃尔芬格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他要把这个上帝的小新娘从修道院里拉回尘世，但这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如果他没有像英雄一样去救她……”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因为埃尔芬格从台阶上跑了上来。沐浴之后，埃尔芬格感到神清气爽，浑身都很舒服。他这个人向来很安静，所以就直接沉浸在喝酒的乐趣中了；科勒也只是时不时地蹦出几个单音节词。所以，聊天的重任就落在了罗森布施和罗塞尔两个人身上。天气很热，他们也需要放松放松，所以酒很快就喝光了。没过一会儿，湖畔的这个宽敞凉亭里就没人了。

走进屋子后，科勒赶紧把蜡烛点了起来，然后从一个塞满了各种东西的柜子里拽出了两条羊毛毯。做这些事的同时，他的眼睛偷偷瞄着房里的墙壁，眼神里满是温柔，好像他马上就能拥有这块能画壁画的地方，而现在要量一量它似的。墙边放着两个矮矮的、鼓腾腾的沙发椅，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很老的桌子，桌子上空吊着一个枝形吊灯，吊灯的分支全部都是由黄铜制作而成的，看起来金光闪闪。客厅的大玻璃门朝着湖的方向敞开着，所以屋里很通风。除了海浪那温柔的呢喃和厨房里老凯蒂的鼾声，在这儿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如果所有的门都锁上后，你连这两种小夜曲都听不到了。

罗森布施和埃尔芬格大笑着和房子的主人开着玩笑，然后和他说了晚安，在各自的沙发椅上努力舒展开了身体。但就在这时，花园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他们于是重新从沙发椅上站了起来。科勒拎起一盏灯，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过了5分钟，他又回来了，还边走边和一个人在聊天，大家都没有听出这是谁。但他们刚走进屋里，三个人就异口同声地喊道：

“是我们的男爵啊！都这么晚了！”

虽然烛火把菲利克斯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但朋友们可不是从他的脸认出他的，而是从他的体形和举止中判断出这个人是他。他看起来病恹恹的，好像得了很严重的病，整个人变化也很大。那双眼睛不安地扫视着屋子，眼神犀利，透出一股极度的兴奋。大家拥到他身边，问他是不是病了，还是在树林里遇到了鬼。

听到他们这么问，他勉强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冰冷的、布满豆大汗珠的额头。他说自己的身体从来都没这么棒过，然后就像天真的孩子一样极力证明自己没有遇到鬼。虽然他嘴里这么说，但他的一举一动明显是在克制自己，声音又很粗哑，听起来很不自然，好像是在刻意压抑自己的兴奋感似的。

他说自己在施坦恩贝格找不到住的地方，所以就把马丢在了小酒馆，走到了这里。本来只要半个小时就能走到，但他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所以就走错路了，于是他就陷进了现在的这种混乱状态。他不想打扰大家，只想喝口水，然后有个能让他舒展身体睡觉的地方就行。他还说他现在累得跟狗一样，就算是狗窝他都愿意睡进去。

他一口气把一大杯酒喝光，然后转过脸和朋友们握手，还勉强说了几个笑话，他在感觉舒服的时候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科勒提议让他睡自己的床，他拒绝了。于是，大家就把他带到了二楼的工作室里。他感觉既满意又开心。几个朋友用几条毛毯、一张鹿皮和一条披肩把一张破旧的花园椅改装成了一张很不错的床。还没等这几个朋友离开，他就一头栽倒在这张床上，点着头和大家道晚安，还玩笑般地挤出这句话：“我半个身子都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朋友们摇着头离开了。他这次深夜来访的原因肯定不会像罗森布施和埃尔芬格他们要做的事情那么简单。朋友们站在门外讨论着他的事情，屋里却传出了低沉的呼吸声，看来他们担心的人已经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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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丢勒，1471—1528，文艺复兴时期德国画家、版画家及木版画设计家。被誉为德国的达芬奇，自画像之父。主要作品有《启示录》《基督大难》《亚当与夏娃》等。

(2) 荷尔拜因，1497—1534，德国画家，以肖像画闻名。

(3) 曼坦那，1431—1506，意大利画家、雕塑家，文艺复兴初期的重要艺术大师。善于利用各种技巧创作出令人吃惊的错觉效果。主要作品有《死去的基督》《参孙和达利拉》等。

(4) 莱辛，1729—1781，德国诗人、剧评家和批评家，德国18世纪启蒙运动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地位相当于狄德罗在法国启蒙运动中的地位，他最具理论性的著作就是《拉奥孔》。

(5) 《拉奥孔》，西方文学评论史上重要的美学著作，是莱辛最具理论性的著作。通过对古希腊雕塑群像《拉奥孔》和罗马诗人维吉尔的诗歌《伊尼特》的区分，第一次系统阐述了诗歌与雕塑这两种艺术的不同，说明了每一种艺术形式都有自己独特的艺术表现力。

(6) 1809年在德国出现的青年画家组织——拿撒勒人画派的主要作品，体现了这个画派的艺术观和宗教信仰。该组织以恢复纯粹的基督教精神为己任，身着德国古代服装，蓄基督式长发，言行颇似传说中巴勒斯坦拿撒勒地区的耶稣，故被人们戏称为拿撒勒人。该画家社团在当时颇有影响力，主要作品包括巴托尔迪别墅壁画和马西莫别墅壁画等。

(7) Salem aleikum，意思是“你们好”。原文是阿拉伯语。这是全世界的穆斯林以及中东地区的基督教徒、犹太教徒之间普遍使用的一种问候语。表面意思相当于“祝你平安”，如今在英语世界里的意思等同于问候语“Hello”。

(8) 贝多因，一个阿拉伯游牧民族，至今仍有很多居住在沙漠之中，以好战和好客闻名于世。

(9) 希罗底，《圣经》中希律王的嫂子，后改嫁希律王。施洗约翰指责他们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希律王为了讨好希罗底，把约翰关在了监狱里，但因敬畏他，没有杀他。后来，在希律王的生日宴会上，希罗底的女儿莎乐美为他跳舞，并在希律王答应给她任何赏赐时，遵照她母亲的要求，提出要施洗约翰的头。希律王在酒醉时把施洗约翰杀死，并把他的头放在盘子里交给莎乐美，让她呈给了希罗底。

(10) 施洗约翰，《圣经》中耶稣的表兄，在约旦河中为人施洗礼，是基督教的先行者。宣传犹太教需要改革，预言上帝要派重要人物降生，是伊斯兰教的先知。后被希律王所杀。

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刚发白，一阵清脆的鸟鸣声把菲利克斯吵醒了，楼下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从那扇大窗户向外望去，他看到了几棵松树的顶部，于是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自己是怎么逛到这儿来的，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儿的。

一天下午，他在大街上碰到了中尉施内茨。在这之前，为了找到这位中尉，他可是很积极地跑遍了所有他常去的地方，但仍然有一周时间都没见过这位中尉。菲利克斯从艾琳所住的宾馆得知，这位姑娘和她的叔叔已经离开了这座小镇。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很惊慌，整个人完全傻了，所以就没有询问她往哪个方向走了。他明白艾琳在躲他，即使他一直保持沉默，她还是被他吓跑了，她也开始讨厌起这个小镇。她到底逃到哪儿了？是去了她最初计划的意大利，是东部，还是西部？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他根本就没有勇气去追赶她。虽然如此，他还是想见到施内茨，因为只有这位中尉才能给他带来艾琳的消息。现在，他终于碰到了他。此时，他已经在沮丧和沉思中度过了一整天，没有去见詹森，也没有去工作。看到中尉后，他心跳加速，脸也变得通红通红。他甚至觉得，这位对他并没有疑心的朋友已经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他的秘密。他问施内茨最近还好吗，而中尉嘴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那两个逃亡者的。

中尉说，他现在还真是有点儿惨。既然那位反复无常的小公主已经和男仆似的叔叔一起走了，他就觉得自己应该能摆脱女人的奴役了。但他真是白想了，她系在他身上的那根链条如今都延伸到了施坦恩贝格。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感觉自己被这根链条猛拉了一下。事情是这样的。他收到了艾琳叔叔的一张纸条，这位老绅士请他赶快在第二天到他们那儿去。周末，一些年轻的haute volés（法语：大人物、伟大的天才）、高贵的侄子侄女，以及他们的崇拜者要一起来拜访他，但这个老猎狮人已经接受了别人的邀请，要去参加在泽费尔德举办的射击比赛，这种比赛他肯定是要去的。但自从他们搬到乡下后，因为某些原因，她的可怜侄女越来越孱弱无力，越来越紧张不安。她觉得如果没有一位热心、积极的骑士帮她，她就无法在这栋小别墅里尽到地主之谊。于是，施内茨就成了她的救命稻草。那位老绅士向他保证，如果他能来做艾琳身边的骑士，这个女孩一定会很友好地欢迎他，而他本人也会一辈子感激他。就这样，施内茨发了半天牢骚。说到这儿，他一边用马鞭抽打着自己的高筒靴，一边总结道：“亲爱的男爵，你现在应该也看出来了，从道义上讲，我这个奴隶是无法挣脱这根链条了。我是在阿尔及利亚露营的时候认识的这位老绅士。我已经把他骂了一百遍了，今天又骂了第一百零一遍。不过说实在的，我确实有点儿好奇，不知道这位高傲的小公主会如何‘友好地欢迎’我。我确实很喜欢这个优雅的小暴君，但如果让我整天忍受她那些古怪的念头和幽默感，那对我的要求就太高了。你这个快乐的男人，可怜可怜我吧！你看，除了那些天才的艺术家，你就不用为谁服务，也不用听从谁的调遣！”

这番长篇大论给了菲利克斯足够的时间思考，所以他的回答是既得体，又让人觉得开心。

他说：“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觉得我身上没有链条，那你就想错了。你提到了艺术，对吧？如果你在为她服务的同时也有能力驾驭她，那她才愿意成为你的优雅女主人。如果你是一个可怜的初学者，一个轻率粗心的人，她可是碰都不愿意碰你，比如船夫和大山里的樵夫们，他们是没机会在她的奴役下呻吟的。我都这把年纪了，才加入到艺术入门者中间，从A、B、C开始学习艺术，我曾经问过自己上千遍，这样做是不是很愚蠢。我也问过自己，那么多令人厌烦的岁月流逝之后，我会不会震惊地发现，其实这些宝贵的时间已经被我扔到了詹森工作室的那扇窗户外了，而且那扇窗户那么大，做这件事也绰绰有余。”

听到他这番话，高大的中尉愤愤不平地抱怨道：“你这是用旧的曲调唱新歌啊，不过唱得太难听了。其实到哪儿都能遇到失败者，在这个艺术之城里失败者就更多了。所以，这么唱才有魅力——自由，啊，自由，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一种充满了快乐的生活……”

“不过，你说得很对，不能驾驭艺术，就会被她驾驭。在这一点上，这种工作比生活里遇到的任何工作都糟糕。我看你好像并没有站在自己合适的位置上。我们两个应该提前几百年来到这个世界上。那样，我就会成为卡斯特鲁乔·卡斯特拉卡尼(1)式的强盗头目，你就做一名政治家，就是古代那些精力充沛、毫无廉耻的人。那我们可能就会崭露头角、出尽风头。但现在，我们只能尽力做到最好。我跟你说，你现在有点儿激动，看起来也不大精神，要不明天和我一起去施坦恩贝格湖吧，我把那位小公主介绍给你。你可能还会爱上她哦，她没准也会喜欢上你。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和那位小公主不都开心了嘛！”

听到这里，菲利克斯越发觉得尴尬，他摇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我这个男人可不适合做你的同伴，如果你把他介绍给那位女士，你会颜面扫地的。不过，他也确实需要换换环境，所以他不会发誓说自己不去的。但在招待伯爵夫人、男爵夫人和年轻的贵族们这方面，他可真的帮不上忙。”

说完这些，他和施内茨握了握手，两人就分开了。

剩下他一个人后，菲利克斯又感觉到了那种强烈的痛感，以前的那种渴望也再次涌上了心头。这两种情感的力量太强了，让他把所有的决心都抛在了九霄云外，只想着怎样做才能再次接近艾琳。晚间的火车要几个小时后才能开。如果等这趟车，就要用文明的方式消磨掉列车开走之前的这段时间，他可做不到这一点。他租了一匹马，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回去和詹森告别，就直接骑马飞奔，离开了这个小镇。

这匹马并不是上乘的良驹，之前又被人骑过，在他上马前都已经有点儿疲惫了。于是，没过多久，他就不得不放慢速度。当火车呼啸着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时，这匹马才跑了一半距离。之后，他就不得不步行走完剩下的一半距离，但他并不觉得难过。离目标越近，他的内心就越矛盾。他问自己，去那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知道她在躲他，如果她怀疑他在尾随她，伺机和她见面，哪怕这怀疑只有一丁点儿，她都会马上离开现在这个避难所。他本人、他的骄傲和敏感都会成为一个导火索，她这么辛苦才得到了一份平静的生活，所以他必须格外小心，不让自己表现出一丝要打扰她的样子。如果她在离开他后依然过得很好，那他还要不要告诉她自己离开她后有多痛苦？

想到这儿，他勒住了缰绳。这个动作太突然了，马儿停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此时，周围是寂静的树林，铁路边的马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他跳下马背，把缰绳扔到马儿的脖子上，然后仰面躺在了马路边的苔藓上。这儿的苔藓很茂盛，但却非常干燥。于是，炎热的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尘土味。

他就这么躺着，很想大哭一场，放松一下自己，就像是一个看到了自己喜欢的玩具，却又眼睁睁看着这个玩具被人拿走的小孩一样无助而伤心。但他内心的男子汉气概不允许他这样做，所以他没有向这种女性化的弱点屈服，而是以一种男人独有的、抵抗弱点的挑战精神，平息着这颗难以控制的心。

他咬紧牙关，挑衅般地瞥了一眼高高的树顶和蔚蓝的苍穹，动作里还是带着一股孩子气。施内茨觉得他能成为一名伟大的政治家，但他现在这个样子可是与政治家扯不上边。那匹马正在低头吃草，听到他那些上句不接下句的胡言乱语和古怪的咬牙声，它吃惊地抬起头，默默地看着主人，眼神里满是怜悯。他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着：“就因为一件可笑的事情，她就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又恰好是我打算开始新生活的地方，这难道是我的错吗？命运还真荒唐，居然又把她带到我附近，难道我就非要像傻子一样飞奔到她面前吗？毕竟这个世界还是足够大的！但是，即使她知道了我要到这儿生活的真正原因，她的影子也会一直在她这位邻居的大脑里盘旋着。从此之后，我就再也不敢迈出大门半步，我可不想冒险见到她。老天，我在说什么呢？我现在甚至都不敢走到那个湖边去！我会见不到阳光，呼吸不到空气，我会在慕尼黑的灰尘中窒息死去！就因为一宗我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忏悔的罪行，我就要把自己永久地关押起来。不行！我也要对自己负责！为什么不能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忘掉，就当她那双眼睛根本不存在，然后该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呢？一个人难道就不能彻底忽视另外一个人吗？难道就让这个名叫‘恐惧’的幽灵一直跟着我吗？就好像一个人如果没有看到一份爱已经死去，已经被埋葬，就不敢拐过街角一样。”说到这里，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把衣服上的灰尘拍掉。然后大声喊出了这句话：“即使那双眼睛在施坦恩贝格的某扇窗户后鄙视地看着我，我也会骑着马穿过这个小镇，大声嘲笑这些幽灵！”

说完，他重新跨上了马背。马儿像箭一样地向前奔驰，跑完了剩下的几英里路。终于，他透过远处的树顶依稀看到了狭长的湖面和镇上的房屋。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星辰开始在空中闪烁。所以，当他走到镇上，在亮着灯的窗户间穿行时，他根本不怕自己被认出来。

镇上的三家旅馆都告诉他没有房间，但他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时，他想到了罗塞尔的乡村小屋，朋友们总是会提到这栋小别墅。如果按照他们描述的路线走，他还是能在他们没有睡觉之前赶到那儿的。在树林中骑行了这么久，他浑身都是汗。于是，他就安安心心地坐下来喝了几杯，然后把马交给了一个马夫后，接着就上路了。这个马夫向他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这匹马。

有那么一刻，他很想去打探一下艾琳的住处，但他心里并不想这么做——他其实是故意不去打探的。他不允许自己说出她的名字。于是，他就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他经过了很多花园篱笆，也经过了很多房屋。夜晚温暖的空气把人们都吸引到了户外。葡萄藤下、凉亭里、花园的长椅上、屋子的阳台上，到处都是人，有老人也有年轻人。他们或坐着，或站着，或悠闲地散步。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女孩们清晰、柔和的笑声，这些笑声从周围人的低语声中，或者是周围的寂静中突然爆发出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枚火箭从廉价的烟花中突然蹿入了夜空一样。在一间屋子里，有人在弹齐特拉琴(2)，同时还有男士的低音伴唱声；在另一间屋子里，一位女士正和着高亢的钢琴声，用饱满的女高音唱着舒伯特的《魔王》还有一间房则传出了小提琴和竖笛的协奏曲。这些声音与林间传来的鸟鸣声截然不同，但经过闷热的空气软化、融合，它们最终和谐地融在了一起。菲利克斯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耳静听。(3)；

不经意间，他的眼神掠过了一栋小屋。里面没有音乐声，也没有歌声，屋外围着漂亮精致的玫瑰花，篱笆边高高的蜀葵正在向他点头致意；小屋的二楼有一个阳台，阳台里的房间被一个吊灯照得亮堂堂的。房间的门大开着，好像没有人。就在竖笛开始独奏的时候，一个身影跨过了阳台上的那扇门，在灯光的照耀下，这扇门的门框看起来格外清晰。这是一个女人的苗条身影，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就走上阳台倚在了栏杆上。站在大街上并不能看清楚她的样貌。但当站在楼下的菲利克斯看到她时，他的心却开始咚咚咚地跳起来。但他还是有点儿犹豫，不太敢相信这就是艾琳。就在这时，她动了动，把脸转向了阳台的门，好像屋里有人在叫她。刹那间，菲利克斯借着灯光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轮廓。她就是艾琳！看来他的心比他的眼睛更早地看到了她。于是，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但这时她却突然在屋里消失了，就像她出现时那么突然。所以，就是这个地方了！菲利克斯现在总算知道了艾琳的住处。现在他找到了这栋房子，以后就可以“detour（法语：绕道）”一下，避开它。他浑身发颤，强迫自己离开这里继续闲逛，但他的双脚第一次变得有点儿不听使唤。在极度的兴奋和激动中，他没有沿着湖边的路继续往前走，而是拐到了一条小路上，这条路通往“七泉花园”。他就这么走啊走，直到走到了这个花园，站在了一片松软的灌木丛中时，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于是，靠着星光的指引，他开始找回去的路。但这次他又走错了，汗水从他的额头上不断地流下来。他在灌木丛中艰难地向前走，灌木不断地拍打他的胸。终于，他像一只受伤的公鹿一样，气喘吁吁地站在了一片能看到铁路的空地上。从这儿向远处望去，可以看到树顶和湖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湖水正在闪闪发光。之后，一位信号员给他指了路，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走到离目的地很远的地方了。于是他就加快脚步往前走，生怕去得太晚会打扰朋友们。于是，当他走到罗塞尔的别墅后，就变成了大家看到的那副模样。

他身上的那股年轻人的劲儿帮他熬了过来。他在夜里做了很多开心的梦。早上醒来之后，他觉得神清气爽，觉得所有感官都恢复了。而那颗动摇的心一直在努力恢复平静，如今也已经像平时一样安静地治愈了自己。完全清醒后，他仍然能感觉到清晨的这种愉悦感。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今天的情况其实比昨天好不到哪儿去。不过，他还是感觉到了身上的那股勇气。有了这股勇气，在静脉中流过的血也变得温暖起来。这股勇气是生命中的一种隐秘的快乐，一种安静的、完全无法百分之百摧毁的信心，与昨天被他夸大的那种勇气完全不同。他打开窗，呼吸着清新的杉木香，在窗前站了许久。之后，他走到画架前开始欣赏画板上的画。这是维纳斯神话的第一幕，但只是一幅草图。画架旁放着一长卷纸，上面是科勒计划的整个故事的大概轮廓。菲利克斯已经具备了一个艺术家的一些素质，所以不用给他解释，他也能欣赏这幅草图。另外，他自己正沉浸在一种兴奋而浪漫的心情里，所以很容易就被这幅草图深深地吸引了。他坐在画架前的木凳上，凝视着这马上要完成的第一幅画，陷入了沉思。画上有位美丽的女神，她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正从一个枝叶繁茂的、杳无人烟的峡谷的阴影中走出来，她吃惊地盯着一座城市。这座城高高地矗立在远处，城垛和塔楼全部都是哥特式的。一条小河从山脚下蜿蜒流过，一座颇为雅致的古桥横跨过河面，一队商人赶着载满货物的四轮马车从桥上走过，他们的旁边还有几个路人。画面上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牧童，牧童身边就是他的羊群。他仰面躺在草地上，一边吹着牧笛，一边陶醉般地凝视夏日天空中轻软的云朵。画面上的人物鲜明清晰，虽然只是几个轮廓，但整体上却透出一种庄严的气势，于是就为这个虚幻的故事平添几丝魅力，也让观画之人的思绪脱离了世俗生活。

菲利克斯对着画中的仙境沉思着，就好像在做早上的第二个梦。这时，他听到狭窄的楼梯上响起了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这声音最后停在了门口。他喊了一声“请进”，接着就看到了科勒的那张真诚的脸，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我真怕看到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菲利克斯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到菲利克斯这么精神，科勒感到很吃惊。于是，菲利克斯就告诉他说自己非常健康，而且很可能是他的那幅女神图创造了这个奇迹。听到菲利克斯这么说，这位画家不禁喜形于色。于是，在这个清新的早晨，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自己的作品，那股精神头不亚于昨晚睡觉前。然后，他又给菲利克斯解释了所有的草图，如果这些图全部展开，总长度和这间工作室的墙壁一样长。他告诉菲利克斯，罗塞尔同意让他自由支配餐厅的墙壁，而且还要和他一起画。然后，他又把其他人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他们很早就起床了。罗森布施没等早饭做好，就启程去施坦恩贝格处理一些跟他的爱情有关的事情，他要为下午的约会提前做好准备。埃尔芬格很喜欢钓鱼，他坚持要为今天一天的伙食做出一点贡献，所以一大早就赶往“七泉花园”附近的一条小河，这条河里的鲑鱼很多，他和“七泉花园”的主人也很熟。别墅的主人在上午9点或10点之前是绝对不会现身的。他喜欢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看书，一边吃早餐。他曾经宣称，除非通过一些合法的手段把一天缩短，否则他总是觉得一天的时间太长了。

科勒的滔滔不绝还没有完毕，楼梯就又嘎吱嘎吱地响起来。这次的脚步声更缓慢、更沉重，罗塞尔上来了。他今天没有遵守以往的习惯，早早下了床，想看看菲利克斯的身体情况。他连厕所都没去，就直接穿着睡衣，光着脚丫，趿拉着拖鞋上楼了。菲利克斯走过来和他握手，看上去又和往日一样神采奕奕、充满活力。看到他这样，罗塞尔很明显松了一口气。朋友居然能为了过来看看他而牺牲了自己享受舒服生活的时间，这让菲利克斯非常感动。

他大声说：“虽然这个世界很悲惨，但好人还是有啊。我真是一个坏蛋，让你们这么担心。说实在的，不管从身体上还是从心理上看，我都不应该是现在的这副模样。如果今天谁再看到我耷拉着嘴角，拉着一副臭脸，就直接叫我拿撒勒人(4)好了，然后再拿起他的支腕杖(5)直接打我的背吧！”

听到这些话，罗塞尔沉思着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的心情变化得也太快了，这好像不太正常。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画架前，把一个枕头拿过来放在木凳上，坐下来开始研究科勒的画作。

“嗯……嗯，还可以……还可以，不错……不错！”这就是他研究了足足15分钟后给出的唯一评论。然后，他又开始评论作品里的细节问题。这时，他性格里的一些古怪特点就暴露出来了。

他自己的想象力所开出的花朵永远都结不出果实，所以，在面对其他人的作品时，他也就逐渐失去了耐心，不愿按照自然界的内在规律，安静地等待一个想法的成熟。对于年轻人来说，他这个人尤其危险。因为刚开始的时候，他会让他们感到特别兴奋，会给他们抛出一大堆艺术上的问题，让他们晕头转向；然后，当他们充满热情地开始完成某项任务时，在他的热心和渊博的知识的影响下，他们又开始讨厌这项任务。他会告诉他们，完成这项任务还有很多方法，如果按照这些方法做的话，主题会表现得更好。于是，这些年轻人就会把已经做好的东西毁掉，重新按照他所建议的某种方法继续往下进行。但他们这时会发现自己很难比原来做得好，因为最后那个起决定性作用的方案会像人一样向后退，最后会退到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慢慢地，他们身上的那种勇敢、积极的性格消失了；慢慢地，他们就变成一群爱钻牛角尖的理论分子，就像他们的老师一样。如果他们的思想不够成熟，也没有太多的金钱，他们就会绝望地放弃艺术，偷偷摸摸地去做一些机械性的工作，以后会变得非常小心，再也不敢带着艺术上的问题去敲这位圣贤的门。

詹森曾经这样说过：“罗塞尔欣赏一幅画的速度可是无人能企及的。”现在，菲利克斯可算逮到一个好机会，他可以好好观察观察罗塞尔欣赏这幅画时的动作，可以好好体验一下詹森这句话的真实性。在这方面，罗塞尔这位评论家自己倒也帮了他一把。这次，在“应该怎样重新设计这幅画才能让它更加贴近主题”这一点上，他的想象力可是前所未有地丰富。比如，应该如何设置每幅画的光影效果；色彩方面有什么问题；乔尔乔涅(6)会怎么处理背景；如果第一个场景的背景不是白天，而是一个满天星辰的夜晚，那会是什么效果等。而且，提出这些问题的时候，他的表情还相当严肃。于是，画中人物的位置、空间的分配和风景都被他残忍地改变了。按照他的想法画出的新作和科勒所画的可是截然不同——除了主题没变外，其他都变了。

就连这最后一点相同的地方，他都觉得不应该这么快就定下来，而是应该在此基础上重新考虑。听着他的评论，科勒的脸越拉越长，脸上的焦虑和担心也越来越多。而他这位同事却满脸放光，脸上写满了满足，而且每一寸肌肉都因为自己的这种智慧而颤抖着，雪白额头下的那双黑色眼睛闪耀着真挚的热情。最后，他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大声说：

“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就是能正确把握一幅优秀的作品。科勒，你看着吧，我们一定会把这件事做下去的。我很喜欢这幅画，但今天是周日，在做所有事情之前，我必须专心扮演好主人的角色，否则我马上就会开始画。你得好好把这幅草图修改修改，我要去帮我们家的那位母老虎准备菜单了。这件事可比我们的维纳斯女神更费精力啊。”

他走了之后，房间里剩下的两人就互相看了看对方。菲利克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怜的科勒也笑了，只不过笑声里带了点儿感伤。

科勒看着自己的草图，叹了一口气说：“看到了吧，一个人过于聪明会是什么结果。我总是以为按照自己的certa（法语：确定的、有把握的）想法，凭着自己的直觉，肯定会做出一点成绩的，我真是太蠢了。听完他的这番评论，我怕这件事又要泡汤了！顺便说一下，他的评论真是不错，很好，很中肯！如果不是为了楼下那面漂亮的墙壁，我一定会坦白告诉他，如果在一条轭上胡乱配牲口，那犁地这件活儿可永远都干不完，如果你非要把一头公牛和一匹马配在一起，还不如让那匹瘦弱的马儿自己工作，虽然这样犁出的地会不太平整。哀哉！哀哉！哀哉啊！我可怜的维纳斯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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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斯特鲁乔·卡斯特拉卡尼，1281—1328，意大利古时的雇佣杀手，卢卡公爵。19岁时成为孤儿，做过菲利普四世的雇佣杀手。1316年经过公选成为卢卡的统治者。马基雅维利曾在其著作《卡斯特鲁乔·卡斯特拉卡尼传》中详细描述了这个人物。

(2) 齐特拉琴，一种弦鸣乐器，椭圆形琴身，弹奏时右手用拨子拨弦，左手按住琴弦。

(3) 《魔王》，一首难度极大的歌曲，因为歌曲的故事里包括四个角色，所以演唱者要在一首歌曲里塑造四种声音。

(4) 拿撒勒，该词源于古希伯来文，意思是一个芽，一个树枝或一个根上的树枝。在古时，如果说谁是拿撒勒人，就是说他没有受过好的教育，没有好工作，因为拿撒勒城很小，也很穷，在古代犹太地区声名狼藉。不过这个城市现在已经成为很多基督徒心目中的圣地。

(5) 作画时用来支撑手的工具。

(6) 乔尔乔涅，1477—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画家，主要代表作有《暴风雨》《三个哲学家》等。

第四章

科勒的创新能力太强了，所以虽然受到了那个摇摆不定的罗塞尔的干扰，但他的失望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身上的那股劲儿也没有消失。他生气地把第一张画扔在角落里，然后一边骂着罗塞尔，一边拿起第二张画板，开始继续画草图。他在这张图上画的是这样的场景：无家可归的女神和没穿衣服的小男孩站在修道院的门口，一群修女围在他们身边，眼神和姿势都透出一股疑问和怀疑。菲利克斯重新躺在沙发椅上，他一边抽烟，一边默默地看着科勒作画时双手的动作。这个男人自信、谦虚，一直都在朝高尚的目标努力。有他在身边，菲利克斯感到自己那颗骚动不安的心也得到了安慰。他把这种感觉给科勒说了。科勒说，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有的人会像着了魔一样离开市区，跑到乡下来。到了之后，又把自己关在一个见不到阳光的顶楼房间里，看着另外一个人痛苦地推着手推车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去追求一种大家都觉得已经过时的艺术。

听到他这么说，菲利克斯说道：“亲爱的科勒，你就让我待在这儿吧。你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从不奢求得不到的东西，我很想从你身上学到这一点。对我来说，这可比散步和游泳更有好处。你是天生就拥有这种生活艺术的，还是像学习其他艺术一样，通过交学费才逐渐学到的呢？”

“其中最好的那部分是天生的，”科勒一边安静地画着，一边说道，“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我穷得跟教堂里的老鼠一样，身上拥有的也就那么一点儿天分了。但与那些幸运儿相比，与大自然母亲的长子和她最宠爱的孩子相比，这点儿天分真是微不足道。所以，童年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快乐，甚至都想随便把这点儿天分丢掉算了。但后来我发现，我拥有的这点儿天分要比世上所有绚丽的瑰宝都要重要，比如美丽，比如财富、智慧或高智商。我说的这点儿天分就是睁着双眼做梦，然后自己还能解释这些梦的能力。现实世界里充满了欢乐和精彩，但像我这样的可怜人根本走不进去。菲利普·伊曼纽尔·科勒是多么悲剧的一个人，他瘦弱、脸色蜡黄、衣衫不整，在这个世界里傻乎乎地蹒跚前行，吸引不了女人，也不能给男人留下多深刻的印象，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有资格、怎么能厚颜无耻地坐在摆满丰盛宴席的桌子旁呢？只有幸运儿们坐在这儿才会感觉很惬意吧。所以，我远离了尘世，开始认真地、充满热情地投入到工作中，期望着能创造出我梦中的那个世界，一个只属于我自己，谁也无法让我离开的世界，一个比这个现实世界更加美丽、更加高尚、更加完美的世界。因为我没有浪费一点儿时间，也没有在其他事情上花费精力，比如去赚钱，去努力实现什么愚蠢的抱负，甚至谈一场毫无希望的恋爱，所以我的本性率真无比，我也会尽量任这种性格发展下去，这一点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当我在朋友中发现了一个笨蛋，或者一个小心眼的傻瓜时，我就会忍不住暗暗发笑。其实，我内心的满足感就是来源于这种单纯的性情。我知道，如果你欲望太多，如果你无休止地去追求一些东西，那你就很难得到幸福。意大利人说，Chi troppo abbraccia，nulla stringe（意大利语：贪多必失）。我现在拥有的就只有艺术而已，但我是以极大的热情对待它的，因为它只为我而存在。这就是我的全部秘密。这个世界对‘善’与‘恶’的分配，要远比我们在失意时想象的要公平。”

菲利克斯一直沉默着。他本来很想告诉科勒自己很嫉妒他，但话都到嘴边了，他又意识到，这个平静的男人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么地正确。但他觉得，他是不会为了得到平静而放弃现在这种痛苦生活的。因为，虽然这种生活让他感觉很苦恼，但他至少可以确定那位充满魅力的、他已经失去了的爱人依然还活着，而且又被命运带回到了他身边。

到了中午，满头银发的老凯蒂把他们喊到了花园里，这个老妇人在清醒的时候还真是一个优秀、能干的仆人。餐桌在房子附近的一个凉亭里放着，凉亭周围绿树成荫。罗森布施和那位演员也结束了各自的远征，回到了小屋。埃尔芬格带回来一个箩筐，里面满满的全是新鲜的鲑鱼。从罗森布施的表情看，他也是满载而归，已经完成了早上提到的所有事情。他身穿一身节日盛装——紫色的天鹅绒外套、白色的马甲，头戴圆圆的阔边巴拿马草帽。在这之前，不知道为什么，他把脸上的红胡子给剪掉了。现在，胡子和头发一起在帽檐下重新长了出来。那张帅气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和快乐，又透出一股幽默感。埃尔芬格使尽浑身解数让大家开心；菲利克斯为了弥补昨天给大家带来的慌乱，也在努力让大家快乐。大家不断讲着各种快乐而精彩的故事，所以吃饭的时候气氛一直很活跃。

当然也少不了各种美餐了。科勒主动要做大家的男管家，所以没过一会儿就会跑出去，然后再拎着一瓶落满灰尘的葡萄酒回来。罗塞尔本人并不嗜酒，却热衷于收集各种不常见的红酒品牌，所以每种品牌也就几瓶而已。之后，他们就提到了下午的活动。罗塞尔有一条很漂亮的小船，他们提议可以划船去施坦恩贝格。到了之后，大家可以沿着湖畔散步，碰到那两个跟着姨妈出来的姐妹时，就可以假装是在散步时偶然遇到她们的，然后再礼貌地邀请她们上船到湖上玩。然后，大家就一起坐到船里，至于向哪个方向划，就看到时候的具体情况和大家的心情了。

罗塞尔说这个计划还不错，但他不会参加。他讨厌所有类型的野餐活动（这可是一个原则性问题），尤其是有女士在的场合，因为你必须要对她们很有礼貌，要很细心地照顾她们，还要把最舒服的地方和最好吃的食物让给她们。对于情侣们来说，这算不上什么牺牲，因为他们可以在其他方面得到补偿。但你不能把这种带有约束性的行为准则强加到一个既自由独立，又不是不讲公平和道义的人身上。所以，他要待在家里，等天气凉快了再出去。他要好好研究研究瑞吉斯翻译的拉伯雷的作品，因为他很早就想画一幅拉伯雷了。到了晚上，他会到树林里看看他的蘑菇床。他给自己布置了一个很特殊的任务：促进施坦恩贝格的蘑菇文化的发展，引进并改进所有可食菌类。等他们回来后，再和大家一起喝喝苦啤、聊聊天，然后再享用一顿“值得王子们辛苦跑过来享受”的晚餐。

菲利克斯其实也很想留在家里，但大家是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除非他把心里的秘密告诉大伙儿。他白天不可能接近艾琳，那怎么做才能平息他心中的那份渴望呢？于是他就悄悄地安慰自己，可以在晚上回来的时候偷偷溜到那个花园旁，去看看那间带着阳台的房间。

菲利普·伊曼纽尔·科勒说自己在女士们面前会感觉很局促，所以也想推脱不去。但这个理由太无力了，大家吵嚷着否决了他。况且，他是这群人里唯一熟悉那片湖水的人，而他自己其实也不愿意抛弃朋友们。

远处正在下暴雨，但好像在西边停了，不会对他们的行动有什么影响。罗塞尔的那条轻便、宽敞的小船像箭一样离开了湖边的小港湾。此时，阴沉沉的天空低低地压在他们头顶上，湖面像一面镜子一样平静而光滑。罗塞尔站在湖边，挥舞着手帕和帽子。科勒坐在舵柄旁，埃尔芬格负责划船。小船沿着青青的湖畔向前滑行，得到罗塞尔批准的罗森布施拿起竖笛吹起了几首他最喜欢的田园歌曲，曲调比以往要悠扬、动听得多，因为他马上要见到心上人，马上要经历一场连上帝都无法预测的爱情奇遇了！

第五章

当他们的船刚好到达湖尽头时，他们远远地看到那三位女士正在沿着环湖的小路散步。这时，只要喊一声，大家都能互相听到。虽然如此，大家还是很认真地表演起那幕事先排练好的“偶然相遇，认出了对方”的滑稽剧。从那位教母的行为看，你并不清楚她到底是自愿参加这幕喜剧的，还是真的就傻乎乎地相信，住在两姐妹对面的这两位绅士真的是第一次和她们说话。两姐妹的性格截然不同。姐姐沉默寡言，妹妹活泼快乐，又极喜卖弄风情，而且常常卖弄得有点儿过分。她们身上的衣服既漂亮又高雅。姐姐范妮系着一条黑丝带，妹妹南尼戴着一顶小帽子，上面插着一枝红玫瑰，帽檐的颜色跟玫瑰的颜色是一样的。吃饭的时候，罗森布施警告科勒要小心那位教母。她对艺术相当虔诚，相当有热情，但却喜欢引诱天真、严肃的年轻画家，所以名声不太好。但其实她不过就是一个快30岁的快乐精灵。她的丈夫原是一位富有的糖果商，婚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她总是一边叹气，一边铿锵有力地说，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她的餐具柜里放着一个玻璃小盒，盒子里保存着一个用糖果制成的哥特式小神殿，神殿里还有很多著名的圣徒。这是她丈夫为他们的婚礼特意制作的，如今仍是完好如初。尽管她很聪明地没有给公众留下说长道短的机会，但坊间依然流传着一些关于她的谣言，大家说这个寡妇并不是每次都会严词拒绝别人的邀请的。很多神职人员总是会到她家来，他们就是她人品的最佳人证；虽然她与年轻的画家们有来往，但她一直都很小心，在和他们交往前都要确定好他们是不是正派、高尚的人。另外，这些画家又不是那种喜欢穿着衬衫、模仿古怪天才的人，而是总穿长袍、喜欢画教堂画的画家，他们不相信任何异教徒的艺术理论。有些恶毒的人声称，一位行为检点的寡妇不应该在乡下游荡。但因为她的这种极为虔诚的生活方式，她自己的教母——那位手套神父的妻子——还是很信任她，同意让她和“孩子们”在一起玩一天。

她的衣服朴素，身形略显丰满，穿衣服的方式却让她身材的优势暴露无余。在一举一动中，她也聪明地保持着一种平衡。在这帮轻率的年轻人面前，她一方面保持着一位年龄不确定的虔诚女士所应有的那种严肃和高贵，另一方面也允许这些年轻人对着她的教子开玩笑。她并没有掩饰自己对一直沉默的菲利克斯的感觉。她很直接地告诉大家她很欣赏他修长而健美的身材。不过，她很狡猾，在这样做的时候，表现得像是一个母亲在赞美她的孩子。但菲利克斯却毫不领情，这个可怜的男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刚刚收获的这枚战利品，还是心不在焉地走在她的身边，沉浸在一种自我满足的感觉中，偶尔会鬼鬼祟祟地瞟一眼周围，生怕撞上那位他正在刻意回避的女士。当教母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就把这种爱慕之情转移到了毫不起眼的科勒身上。罗森布施曾经给她介绍过他，说他是一位很严肃的画家，还是伟大的科尼利厄斯(1)的门徒。如果她想让他在柱子上画一幅教会画作，只需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就可以了。面对着她表现出的爱慕，科勒耐心微笑着勉强接受了。然后，他就开始注意起这位端庄的女士了。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不会妨碍到别人的玩乐的。

他们已经沿着湖岸走了15分钟，男士们像是没有事先预谋过似的，很随意地建议大家到湖面上玩。教母假装犹豫了一会儿，金发的南尼不断地求着她，拍她的马屁，她这才同意了。

很快，小船就载着一群快乐的乘客，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入了湖中。此时，湖面阳光明媚。菲利克斯划着船，他在旧世界(2)和新世界(3)的水面上可都体验过这种高贵的艺术了；科勒坐在舵柄旁，虽然那位热爱艺术的漂亮教母就坐在他对面，跟他挨得很近，但他的脑子里还满满地全是他的维纳斯女神。两对情侣坐在小船的中央。埃尔芬格痴痴地盯着身边这位可爱姑娘的脸。此时，她那双小小的、白白的手正轻轻地划过湖面，好像完全沉浸在周围的美景中。她戴着一顶巨大的遮阳帽，帽檐投下的阴影很大，都能帮身边的埃尔芬格遮太阳了。这可是埃尔芬格从她那儿享受到的第一个恩惠，于是这个羞怯的人感到非常开心。但她活泼的妹妹却说，罗森布施的大草帽才算得上是一顶真正的家族之帽，能帮这儿的所有人遮阳呢。她大大咧咧地笑着，小脸就那么暴露在太阳下。遮阳帽上绑着一条手帕，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插在她和罗森布施中间的旗杆一样。她说一会儿肯定会有一场大暴雨，到时候小船会被掀翻，不会游泳的人就会葬身湖中。她自己就非常喜欢游泳。她会救别人，但肯定不会去救罗森布施，因为他的天鹅绒外套太沉了，肯定会把他拖到湖底的。

我们的教母芭贝特姨妈偶尔会责备地瞪她一眼，但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于是，她决定也让自己变得年轻一点，世俗一点。尤其现在的空气又这么闷热，所有的约束都会成为大家的负担。她把圆润肩膀上的披巾解了下来，又脱掉手套，解开腰间的丝带，看起来她像是穿着一条négligé（法语：长睡衣）似的。顿时，她看起来就像范妮一样年轻，当然也比这位严肃的姑娘更有活力。为了逗大家开心，罗森布施讲了很多笑话，玩了很多把戏，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教母的笑声甚至比那两位姑娘还响亮。他很善于模仿鹌鹑飞起来的声音、母鸡的咯咯声和猪的声音，在这一点上他可是相当有知名度的。他操着各地的方言讲了一个又一个逗人发笑的长故事，还学着神职人员的严肃口吻布道，布道词是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行话，据他说是英语。他的代表作是一幕哑剧，主要表演的是修女们在晚间祈祷时的情景。他特地在头上绑了条白手绢，在身上裹上一件宽大的女士外衣，只把眼睛、鼻尖和手臂露在外面。然后，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装出一副假模假样的虔诚样，表情不断地变化着，一会儿转转眼球，一会儿又点点头，拨着念珠喃喃自语。这会儿，他扮演的是一位在祈祷时总是会睡着的老修女。下一刻，他又开始扮演一位悔悟后很想忏悔的罪人；然后，他又扮演起一位一直生活在修道院里的修女。她很有钱，此时已经两鬓染霜。很久之前，她就开始从实用性方面考虑事情，不会去做那些耗费精力的无用功。但这时，为了在祈祷时保持清醒，她会时不时地偷偷溜到蜡烛前，把烛花剪掉。

虽然他的表演是业余性质的，但感染力极强。那位可敬的教母都笑得快要倒在了船上，还好科勒扶住了她。这个淘气鬼在表演结束的时候才突然良心发现，这场滑稽的模仿秀可能会冒犯埃尔芬格的未婚妻。于是，他装出一副翻然悔悟的模样，连声央求范妮小姐原谅他。但他心里却在想，在她享受到更多的快乐之前给她预热预热其实也挺不错。然后，他拿起了竖笛，吹起了圣歌《神圣之光》，好像是为他刚才的鲁莽忏悔似的。笛声悠扬，哀婉动人，就连野丫头南尼也严肃起来，开始和姐姐一起轻声为笛声伴唱起来。

于是，杳无人烟的沉寂湖面上就突然响起了甜美的歌声。这首曲子结束之后，其他人也唱起了自己最喜欢的歌曲。

埃尔芬格的男高音很动听，他使尽浑身力气想要用歌声打动身边坐着的姑娘；负责划船的两位男士却一直沉默着，不过他们还是受到了歌声的感染，就连划水的动作也变得异常优美；科勒的嗓音还不如乌鸦叫好听，听着他唱歌，菲利克斯就觉得好像是那七幅维纳斯神话图变成了一条带子，把他的胸部勒紧了似的。

小船就这样漂浮在平静的湖面上。一阵西风骤起，把它带到了湖的对岸，船上的人却浑然不知。湖的对岸一片碧绿，湖岸看起来略微有点儿倾斜，岸上一个生意兴隆的花园式餐厅正在朝他们微笑。埃尔芬格建议大家在这儿上岸，然后到餐厅里喝点儿咖啡，大伙儿都同意了。小船慢慢地向岸边驶去，埃尔芬格唱了最后一首歌，罗森布施在旁边熟练地用竖笛为他演奏。这是罗森布施为“天堂”举办的某次宴席创作的，用的是流行歌曲的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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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科尼利厄斯，拉丁语，意思是太阳之角，是王权的象征。

(2) 旧世界，即欧、亚、非三大洲，尤其是欧洲。

(3) 新世界，即南北美洲及其附近岛屿。

第六章

埃尔芬格唱了几段之后，小船已经离湖岸很近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在花园里过周末，他们不仅听到了笛声，连歌词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想要目睹一下湖面上的音乐家，于是就站起身往湖边走去。上岸之后，罗森布施遇到很多朋友，无论走到哪儿都会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然后得意扬扬地把身边的女士领到一张空桌子旁坐了下来，南尼却突然害怕起来，她真怕有人会认出她，找她父亲告状。其他人也跟着他俩坐下了。菲利克斯留在船上修理船舵的一些小毛病，所以他迟了一会儿才上岸。

他在人群中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找他的朋友们，最后终于发现了南尼的那顶卖弄风情的红玫瑰帽子，这顶帽子旁边就是她身边骑士戴着的那顶“家族之帽”。但此时，他却突然在烈日下愣愣地站住了，他双眼紧盯着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放着一张桌子，周围坐着六个人。

那儿是花园里最背阴的地方。几个人用帽子、遮阳伞和手杖把所有空位置都占了，很明显，他们不希望别人加入到他们中间。瘦高的中尉站在入口处，看起来很像一个哨兵，他的身上是那套著名的骑马装。一位苗条的年轻女士坐在他旁边，低垂双眸，完全不理会周围的嘈杂声，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施内茨对她说了些什么，她就抬起头，扫视了一眼花园。于是，她的目光与那个站在烈日下一动不动的年轻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年轻人立刻垂下了眼帘，但她却认出了他，于是他再也别想在没有被认出的情况下逃跑了。但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别人碰了碰，一扭头，是科勒，他正要去餐厅里点咖啡。

这位忙碌的朋友大声说：“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快过来帮帮我吧！你去逗逗那位教母，让她开心开心。我都快烦死了，她一直在那大声说着那个让人郁闷的圣母玛利亚，肯定是恨你像圣安东尼(1)，一点儿都不买她的账。”

菲利克斯语无伦次地吐出了几个莫名其妙的词，任由科勒拖着他离开了。大家为他留的位置就挨着芭贝特姨妈，还好是背对着那个小凉亭的。但是，他还没坐下呢，罗森布施就开口说：“男爵先生，你见过我们的中尉没？这个高尚的两栖动物现在正和一群比他还高贵的飞禽待在一起，他周围的环境可是够干燥的。从他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可以看出来，他正向往着我们这边的湿润环境呢。如果我走过去，请他把我介绍给那位老伯爵夫人和那位年轻的女男爵，那该有多可笑！那天晚上在那位俄罗斯夫人的家里，她还见过我呢。那天，你把我一个人扔下，自己跑过去向人家求爱去了。没准她还记得我呢！”

于是，他就把那次音乐演奏会的详细情况以及他与艾琳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两姐妹和那位教母。小南尼本应明白，一位军事题材画家在上流社会多么地受尊敬，做这位画家的妻子又会多么地令人艳羡，但她因为受到她父亲对艺术的偏见的影响，并没有觉得罗森布施有多成功。

她说：“罗森布施先生，你确定他们还能认出你吗？你看，你脱帽向那位漂亮小姐致敬的时候，人家可是动都没动啊，那位小姐好像是在说，‘先生，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罗森布施说：“那只是因为她看到了我身边有这么迷人的女伴，觉得有点儿吃惊，有点儿不高兴罢了。那天晚上，我对着她做了一次漂亮的演讲，她可能就想多了。这些高贵的小姐还真是敏感，所以我现在基本上不跟她说话。但亲爱的男爵先生，你为什么不走过去介绍一下你自己呢？你可是跟他们一样拥有贵族血统的。”

刚好就在这时，瘦高的施内茨走到了他们的桌子边。他一边正式、礼貌地问候女士们，一边跟朋友们握手。在这儿能碰到菲利克斯，他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嘴里叼着雪茄，帽檐低低地压在额头上，然后其他人稍微拉开了一点儿距离，挨着菲利克斯和埃尔芬格愤愤不平地说：“你们这群人可真开心！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能听到你们这么真诚的笑声可真好！我们那边的那帮人就在那儿闲聊，说实话，他们也聊不出什么东西，每个人都是那样。他们现在肯定在我背后想，我跟你们会有什么关系，毕竟你们这群人可不是什么好人，一群画家和两个漂亮的女孩儿混在一起。伯爵夫人还从女孩的父亲那儿买过手套呢，quelle horreur（法语：真恐怖）不过女士们倒还不算坏，那位年轻的女男爵是个好孩子，她的脸粉粉的，上面还有两个酒窝，她可是男人们理想的结婚对象。哎呀，不过在那边坐的小范妮看起来可是非常像一位女伯爵啊！至于那位算是和她订过婚的表哥，以及那位看起来颇威严，但行动却很迟钝的年轻贵族，那可真是tonnerre de Dieu！（法语：该遭天杀的！）提到那位表哥，我们都知道，他爱死了我家的那位小公主，但人家可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们可真是贵族青年的好榜样啊！我在他们的地盘上又没惹事，他们居然还骂过我。我们常说，父辈的罪孽会殃及子孙。这个世上出现的第一个施内茨不知是一位将军还是一名马夫，但他确实曾经为阿吉洛尔芬王朝(2)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他总算还有良心，尽管我算是他最不屑的后辈，尽管别人总是很讨厌我，很难忍受我，他竟然还没让我从他的子孙里掉队。”

说完这些后，他和大家约好晚上到罗塞尔的别墅里再和大家聚聚。然后，他们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里。没过多久，这帮朋友就有点儿不耐烦，不想再这么安静地坐在桌子旁喝咖啡了。附近的那片小树林对两对情侣有很大的吸引力，他们可以借着它摆脱同伴。于是，小美男和南尼时不时地就会从大家的视线中消失；而范妮却感到很不安，她不愿意离开大伙儿。芭贝特姨妈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她把科勒称为“有趣的年轻人”。此时，她正聚精会神地听科勒给他讲艺术呢。

走到了一条没有什么人的小路上后，菲利克斯有点儿失控了。他的心滚烫滚烫的，很多大胆的计划不断从他的大脑里蹦出来。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但做完一个决定之后，他又变得犹豫不决，于是他就感觉非常绝望。如果旧世界还不够大，不能帮他躲开她，那么，那片海洋应该可以把他与她隔开吧，这次可是永远地分开了！但到了那边后，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如何向詹森证明他要把艺术作为终身职业的这个决心呢？还是放弃这个决定，丢掉自己的骄傲，就此妥协？这些问题现在都得不到解决。命运可真是变化无常啊，她好像是故意要让他们在任何可能的地方都要见到对方似的。但是，如果让他听从命运的安排，任由她把他变成一个傻子，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那么昨天他自己是不是也帮到过命运一点点呢？这个问题他没有问自己。

这时，西方传过来一阵隆隆的雷声，菲利克斯这才从这纷乱、痛苦的思绪中醒过来。虽然树顶的天空还蔚蓝蔚蓝的，但已经笼罩上了一层铅色的薄雾，这预示着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如果他们想在暴雨来临之前赶到湖的对岸，现在就不能再浪费时间。此时，周围的空气完全静止了下来，听不到一点树叶的沙沙声，也听不到一只鸟儿的叫声。菲利克斯沿着湖岸急匆匆地往回走。一阵风吹过，湖面却依然很平静，但湖心的水却变黑了。天空布满厚厚的阴云，低低地压在湖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从一整块岩石上削下的厚厚石板一样。云层后的太阳依然在地平线上闪着灼灼的光芒；远处的山峦矗立在一片春日里独有的嫩绿中，好像一直都沐浴在祥和的气氛中。

花园里的人们也意识到了天气的变化，而且大多数人都很谨慎，已经坐着汽船离开了，现在离施坦恩贝格可能只剩一半的路程。菲利克斯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太晚了，所以他们就不能再走这条捷径。不过还好，罗塞尔的别墅要比施坦恩贝格车站近得多。而脑袋里满是冒险精神的罗森布施已经开始幻想着把餐厅改成临时住处，让这几位女士在晚上休息。不过他还是很谨慎，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催促着大家快点儿离开，好避开暴雨。

走到湖岸的码头后，他们发现施内茨和他的朋友们碰到了麻烦。

原来，送他们过来的那位年轻船夫不愿把他们再送回去，因为他觉得暴雨随时都会来，船体又太重，根本无法很快地划到湖的对岸。而且，船的主人在早上的时候已经把好点儿的船桨给了另外一位船夫，给他留下的船桨不太好。这帮贵族绅士就说，只要他愿意把他们送过去，他想要什么，他们就给他什么。但船夫还是拒绝了。他说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很明白“当湖水和天空连在一起时”意味着什么。

一位很年轻的绅士正在跟船夫理论，语气专横、粗暴。他穿着一身整洁的衣服，甚至说愿意把周末的这身服装送给船夫穿。他命令船夫不要再说什么了，直接把划船这个任务交给他们就行。此时，湖面依然很平静，看起来就像是一面镜子，空气中也没有一丝风，暴雨可能会在一个小时内来临。但船夫却顽固地拒绝了他。突然，这位绅士把一支船桨从这个目中无人的船夫手中夺了过来。他说，如果这个大老粗这么胆小，那至少应该把路让开，自己见鬼去！听他这么说，船夫的amour propre（法语：自尊心）受到了很大打击，心中压抑许久的愤怒也爆发了。他一边操着一口乡村方言，铿锵有力地骂他们，一边把另外一支船桨扔到了年轻贵族的脚上，然后把外套从船中拿出来，恶毒地朝他们一笑，说了一句祝他们旅途愉快后，就朝环绕湖岸的公路走去。

听到吵架声，有一名女服务员走了过来。她盯着匆匆而去的船夫的背影说：“对他来说，这场暴雨可真是及时啊！大家肯定想不到，希斯尔现在是要步行回他父亲那儿。他知道在安马哈马上要有一场婚礼，所以早就在这儿待不下去了。那儿的酒馆里有一个红发女服务员，他迷上了人家，就因为那个女孩说永远不会跟他发生任何关系，而他又受不了任何人的鄙视，况且他的收入还不错。如果那个女孩愿意，他会马上和她结婚。他说在赶回施坦恩贝格之前暴雨肯定会来，这其实是借口。他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跑着，就是想在淋到雨之前赶到安马哈，从这儿到那儿可得一个小时呢。哎，这些男人啊！”

她好像觉得这个男人很愚蠢，他本来立刻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却这么急匆匆地跑掉了。这帮贵族问她，暴雨真的会马上来吗，真的会那么危险吗？她向大家保证，暴雨在几个小时内是不会来的。如果再一起风，那就更不可能来了。她的回答让他们觉得很安慰。

那位年轻的伯爵觉得，承担起回程的任务，用自己优秀的划船技术打败那个顽固的乡巴佬是一件涉及他尊严的事情。看到他这样，老伯爵夫人也就打消了顾虑，不再害怕了。其他年轻人也没有因为小小的一场暴雨就想退缩，尤其是施内茨，他一想到要在这里过夜，心里就充满了恐惧。他说，大家根本不用担心，他会像来的时候那样负责掌舵，不到半个小时大家就能安然无恙地上岸。

此时，画家们和他们的朋友就站在不远处，他们不仅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还一字不落地听到了那帮贵族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们可没有这些贵族幽默，不过倒也没有被远处不断咆哮着的天空吓倒，比这些贵族早一步划船离开了湖岸。所以，在那帮贵族划船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划了很远了。菲利克斯弯腰伏在船桨上用力地划着，使出的力气可是平时的两倍，他想让自己的船与那位可爱敌人乘坐的船尽量拉开距离。所以，看来他们只需要平时划船回去的一半时间就能到达湖对岸了。

不过很奇怪，现在大家的情绪可不像来的时候那么高昂，大伙儿集体陷入了沉默。就连罗森布施也是一语不发，只是偶尔用动人的眼神瞥一眼心上人。南尼安静地靠在姐姐的肩上，神情很忧郁。埃尔芬格和范妮没有看对方，而是低眼看着黑暗的湖水。时不时地，“之”字形的闪电会突然撕开深蓝色的云层，用它那绿莹莹的可怕光芒照亮岸边的树林。这时，芭贝特姨妈就会尖叫一声。

那位年轻的贵族在另外一条船上使劲地划着，他划船的技术还不错。这个英俊的年轻人浑身透出一股豪侠气概，跟施内茨说的完全不一样，施内茨不应该那么诋毁他。女士们把自己的安危交给了他，为了能让她们尽快上岸，他想赶上另外一条小船，虽然后者已经遥遥领先。但因为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他不得不停止努力——一支船桨突然断了，大概是用得太久变朽了。恰好就在这时，居然起风了！风忧郁地怒吼着从湖面掠过，湖水就像是受到了魔杖的控制似的，突然波涛汹涌起来，于是整个湖就变成了一个狂暴的小型海洋。

施内茨从舵柄边站了起来。

他说：“女士们，你们一直都很镇静，所以请不要因为这样小小的事故而惊慌。即使只有一支桨，我们也能划到对岸，但是如果有两支的话就更好了。所以，我要问问前边那条船上的朋友们，看他们那儿有没有闲置的船桨。”

他马甲的一颗扣子上系着一条绿色的线，线上系着一个口哨。他拿起口哨吹了一声，这是水手长常用的信号。

埃尔芬格站起来，神情严肃地说：“那是施内茨发出的信号！他是不是想让我们帮忙？”

菲利克斯把船桨从水中拿出来。两条小船于是慢慢地靠在了一起。

施内茨说：“女士们，先生们，请首先允许我帮大家互相介绍一下。只是，这项任务只能在摇晃的船板上完成了，大家也无法正式向对方鞠躬了。女士们，我很荣幸地向你们介绍我的朋友菲利克斯·范·魏布林根男爵先生。他刚刚辞掉了一份外交官工作，想要自由自在地投身艺术行业。你们看到了，他很会控制那支船桨，划船的时候简直就像在使用凿子和造型工具，技术真是熟练啊。伯爵先生，男爵先生，这是罗森布施和埃尔芬格。女士们都已经互相认识了吧。菲利克斯，你能不能给我们一支船桨？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海难，有一支船桨落难了。”

菲利克斯站起身。此时，湖里波涛汹涌，船身剧烈地摇晃着，阴霾的天空风雨如磐，而他那修长而健壮的身躯依然巍然屹立。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他重新恢复了镇定，拾起了信心。以前，当他在新世界里孤独生活的时候，他有过很多冒险旅行。在旅行途中，他总有机会考验自己的这两种品质。即使坐在另外一条船里的心上人正面对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躲在灰色外衣的连帽里，下面散落着一缕棕色的长发，即使她匆匆地瞥了他一眼——她其实更愿意盯着那暗黑的、汹涌的湖水，他依然镇定无比。在这个时候，他就是大家的主心骨，所以任何事情都无法影响他的冷静心态。

暴风雨的怒吼声越来越大，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大声喊道：“我们确实有多余的船桨，但我想用我们的船帮你们。埃尔芬格划船的技术还不错，你们的船又是平底船，而且设计得不太好，没有龙骨，船头也没有破浪的地方，况且你们又是第一次坐这条船，所以我想用绳子把你们的船绑到我们的小船上，我们拖着你们，这样会更安全、更快一点儿。”

“同意！”施内茨吼道，“那我们就尽快把这条船绑在你们的船上，然后就vogue la galère（法语：听天由命，随它去吧！）吧！”

还好，罗塞尔的小船设施齐全，有很多绳子可以用。坐在船尾的科勒把漂浮在湖面上的那条船拉了过来，用绳子把两条船连在一起，打了一个很结实的绳结。然后，菲利克斯和埃尔芬格就弯腰靠在船桨上，开始划船。两人的胳膊强壮有力，划着船破浪前行，看起来好像是跟那汹涌的湖面闹着玩似的。

此时，两条船里寂然无声。伯爵夫人悄悄地问艾琳，这位年轻的男爵是不是来自那个著名的魏布林根家族，就是在D……艾琳没有回答她；年轻女伯爵的脸本来很红润，此时却变得惨白惨白的；她的表哥努力抑制着想发火的冲动，想点一根香烟，但风太大，他根本点不着火。另外一条船里也是寂静得令人窒息。只有罗森布施会时不时地弯腰和自己的金发女郎低语几句。狂风在他们头顶呼啸着，好像越来越愤怒；黑压压的云层里电闪雷鸣；暴风把天空搅得一团乱，风力太强劲了，云层甚至都没有时间转化成雨水；岸上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在南方，大雨已经把湖水和天空连成了一片，所有的山峦都看不到了。

突然，站在这个小船队最前面的菲利克斯大声喊道：“施内茨，我觉得应该改变航线。我们现在是逆风，如果不掉头，就算累死，我们也划不了多远的。你看，我们都使尽了力气，还没有划到湖中央。暴雨随时都会来的，为了各位女士，我建议掉头，然后尽快靠岸。你觉得呢？”

施内茨大声回答道：“我们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发言权！在暴风雨中，发命令可是船长的责任。这就是我的想法！”

科勒使劲地推了一把舵柄，无声地对这个提议表示支持。很快，改变后的航线的优势就显露了出来。现在两条船是顺风又顺流，就像插上了翅膀，在高高的浪头上破浪前行。

但是，他们往南方划得太远了，错过了出发时的小港湾。当他们划到离湖岸很近的地方，能看清楚岸上的树木和房屋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岸上的一切他们并不熟悉——一座小旅馆紧靠湖边，旅馆的窗户还亮着灯，窗户里传出了欢快的舞曲。

施内茨大喊：“我们刚好赶上了那场婚礼。如果在上岸前我们还死不了，就可以去跳跳舞消磨一下时光。这可是摆脱恐惧的最好方法啊。亲爱的伯爵夫人，到时候我可以荣幸地请您跳舞吗？”

这位老夫人一直都很惊慌，心里已经对着自己的守护神祈祷了无数遍了。这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张地笑着说：“亲爱的施内茨，如果我们遭遇什么不测，这么多善良的人都沉入了水底，那你这个无神论者可就是罪魁祸首。Dieu soit loué, nous voilà sains et saufs（法语：感谢上帝，我们还安然无恙）。梅勒妮小姐，你的头发也太乱了，你怎么能受得了呢，亲爱的艾琳？”

就在这时，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宽阔的湖面上。

菲利克斯和埃尔芬格继续努力地划船，过了15分钟后，头船掠过岸边平坦的湖面，靠近了湖岸。菲利克斯跳上岸，把两位姐妹和教母扶上了岸。第二条船上的人开始上岸时，他没有去帮忙，只是忙着把两条船往岸边的杆子上固定。他的朋友们护送其他女士上了岸，她们的鞋子一点儿都没湿。

老伯爵夫人走到菲利克斯身边，非常真诚地向他表示感谢，他礼貌地说没什么。然后，她一遍又一遍地询问他的家庭情况，他生硬地回答道：

“伯爵夫人，我来自大海的那边，我的家族生活在还未开垦的蛮荒地区。如果你在这儿再站会儿，就会被淋湿了。我的朋友科勒先生会把你领到屋里去，他会感到很荣幸的。你也知道，如果不把船安全地抛锚停靠，船长是不能离开他的船的。”

这位优雅的女士暗自嘀咕，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还挺comme il faut（法语：体面），怎么会把做她骑士的这份荣誉让给一个资产阶级？但她此时心里很慌乱，也很无助，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儿子和女婿，所以当科勒向她伸出手时，她就带着一股优越感，友好地接受了他的帮助。她不停地回头，想看看自己的女儿是不是跟上来了。就这样，她急匆匆地朝旅馆走去，旅馆内的音乐声一直未停。

施内茨负责护送那两位姐妹；那位年轻的伯爵先生走到艾琳身边，伸出胳膊，希望护送她到旅馆里去，但她做了一个谢谢的手势，拒绝了他。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跟着其他人快步向旅馆走去。

她没有环顾四周寻找菲利克斯，但在进门的时候，她还是犹豫了一下。那颗咚咚跳的心可能在悄悄地劝她赶快转身冲到暴雨中，去喊那个孤独的男人上岸。

但就在此时，她的表哥转过身很随意地问了她一个问题，然后就拖起她的胳膊，向大厅走去，他要带着她去会客室。她匆匆忙忙地回过头看后面，连帽就掉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冷酷、严肃的脸，她可是很善于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的。这个时候，她和菲利克斯之间冷冰冰的关系很可能会被打破，但这个时刻还没有来，就已经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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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安东尼，来自埃及的基督圣徒，旷野教父的著名领袖，是基督教历史上著名的苦行者，散尽家产在沙漠住了80多年。

(2) 阿吉洛尔芬王朝，548—788，巴伐利亚公国的第一个封建王朝，因历任公爵出身于阿吉洛尔芬家族而得名。

第七章

菲利克斯也没有环顾四周寻找艾琳，但他知道她已经进了门，消失在了旅馆里。

其实，他早就忙好了在岸边的活儿。现在，两条船牢牢地系在各自的铁链上，在巨浪的冲击下，木制的船体不断地撞击对方，发出了单调而枯燥的声音。此时，站在暴雨中可一点儿都不舒服，雨越下越大，雨滴也越来越密集。船坞附近有很多树，暴雨把树叶和树枝从树上撕扯下来，在四周形成了一个个旋涡。但这个孤独的男人却依然站在暴雨中，他还没有确定自己是不是要进到旅馆里避雨。旅馆此时就矗立在他的面前，窗户里面还亮着灯，看起来很舒服。就是它保护了这群快乐的人，让他们免遭了狂风的蹂躏。

此时，两条船就停靠在船坞的房檐下。他想自己是不是该躲到船里去，那样暴雨也就淋不到他了，那儿至少也算是一个避难所。但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在空中划过，把周围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都照亮了。然后，在雷声还没有响起之前，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嘲笑声。他这才知道，此时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外面。在汽船抛锚的地方，有一座木桥。木桥用木桩支撑，延伸进了湖中。那个年轻的船夫此时就站在上面，就是那个一个小时前预测暴雨马上要来，然后拒绝划船送贵族们回去的那个船夫。他站在狂风中，看起来很自在的样子：穿着一件衬衫，外套搭在肩膀上，头上没戴帽子，斜倚在木桥的栏杆上抽着一根短短的烟头。他定定地看着菲利克斯，眼神里有厌恶，也有怒火。因为菲利克斯刚刚一直在忙着固定那两条船，他可能误把菲利克斯当成那位年轻的伯爵了，雷声刚过，他就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他说：“是谁说希斯尔是一个白痴乡巴佬的，是谁说他什么都不懂，就连他自己的工作都不懂的？是谁说他还得向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绅士学习？哈，哈，哈！我真希望暴雨把你们身上的肉从骨头上冲下来！现在屋里可是一片欢乐啊，如果老天下次长长眼……”

暴风雨的咆哮声吞没了他剩下的话。菲利克斯本来想骂他一顿，告诉他认错人了，但话刚要说出口，暴雨就突然像洪水一样倾盆而下。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了。于是，他只好摸索着向前跑，还好，跑到旅馆门前的时候，浑身还没有湿透。

狂风把那扇沉重的门掀开，在他进去之后，又哐当一声把门关上，声音真是震耳欲聋。入口处的房顶有点儿低，几个人正坐在几张小桌子旁。桌子靠铰链固定在墙上，上面只能放一个盘子和一个啤酒杯。一个乡村女服务员刚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告诉菲利克斯他的朋友们正在楼上跳舞，还问他要点什么。菲利克斯默默地摇摇头，迈着缓慢的步子沿着楼梯往楼上走去。他并不想和朋友们跳舞，只是想找找艾琳，看看她在哪间屋里，也好避开她。

走到二楼后，他发现灯光昏暗的大厅里空无一人。因为天气太热，所有房间的门都大开着，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烟雾也弥漫了出来。屋里吵闹声不绝于耳；正在跳舞的人们踏着有节奏的舞步，地板嘎吱嘎吱地响着；低音大提琴发出沉闷的声音，空气在颤抖着。舞厅位于走廊的尽头。菲利克斯沿着走廊一直走到了头，中间没有去查看任何一个房间。他站在观看跳舞的人们身后，可以很方便地看到房间里所有的情形。新郎好像是一个护林员，新娘是一个城里人的女儿，所以这个婚礼看起来就与普通的乡下婚礼有些不同。这对新人在宽敞的舞厅里有条不紊地旋转着，不像乡下人在跳舞时那样大喊大叫、乱蹦乱跳，为他们伴奏的是一些弦乐器和单簧管，偶尔还能听到某个樵夫的喇叭声。

在香烟的蓝雾中，菲利克斯认出了第一对情侣，那就是罗森布施和南尼。然后，他吃惊地看到，埃尔芬格和他的心上人居然就在罗森布施后面跳着优雅的华尔兹。那位上帝的小新娘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这种世俗的快乐中。

就连那位年轻的女伯爵也出现在跳舞的人群中，那位和她已经订婚的年轻伯爵带着她在舞厅里快速地旋转着，速度可比任何适合宫廷舞会的速度都快；他的伯爵哥哥站在一个很隐秘的角落里奉承芭贝特姨妈。但这位教母下定决心，不会接受任何人的邀请到舞池里跳舞。舞厅旁有一个房间，他只能看到里面一半的情形，科勒正在这儿专心致志地和那位老伯爵夫人聊天。

但他没有发现艾琳的踪影！她是不是在躲他呢？其他房间里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在聊天、吃东西，这些人都是新娘和新郎的亲戚，所以艾琳不可能在这些房间里。但他必须得搞清楚她去哪儿了，也好避免再次痛苦地和她碰面。

就在这时，一名女服务员从一间房里走了出来，于是他决定去问问她。他朝这个穿戴整齐的女服务员喊了一声，她转过身后，两人却突然同时叫了一声，声音里半带尴尬半带吃惊。如果这声音再大一点儿，这个女孩手中的杯子可能都会掉到地上。她满脸通红，浑身颤抖着将手中的杯子放在了一张椅子上，然后就抬起手捂住了脸。

菲利克斯朝她走过去，还友好地伸出了双手。他说：“岑茨，我怎么会在这儿见到你呢！你来这儿有多久了？你居然不认识我了！你不愿意跟我握手，是在生我气吗？”

女孩满脸通红，一动不动地靠墙站着。然后，她伸出双手，指头分得很开，好像在恳求他什么。她身上的衣服可比楼下的那些女服务员穿的衣服漂亮得多；她有一头浓密的红发，现在编成了两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背上，辫梢用一串珊瑚珠绑着；身上穿着一条短裙和一件紧身上衣，姣好的身材暴露了出来；小臂裸露着，胸前插着一朵小玫瑰花，在这朵玫瑰的映衬下，她脖子上的领巾变得愈发白了，身上那条迷你小围裙也愈发漂亮了。在乡下肯定有不少人向她求过婚，所以她才正经八百地拒绝了那位年轻的船夫。

菲利克斯看她仍然没有出声，就接着说道：“哎，岑茨啊，难道我们往日的友情就这样完了吗？你这个淘气的孩子，以前怎么那么叛逆地离开我了呢？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你，不过我可没有怨你。你能告诉我那位年轻的小姐去哪儿了吗？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穿着雨衣的小姐。她现在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

看到菲利克斯这么冷静，好像已经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岑茨也就不再觉得尴尬。她回答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就是那位看起来比所有人都端庄、漂亮，跟别人很不一样的女士吧？她说房间里太热了，她受不了，想让我们给她安排一个楼上的房间，那样她就能一个人待着了。她还说她的头很疼。你认识她吗？哦，对了，你肯定认识她，你们是一起来的啊。我猜，她应该是你的……”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了下来，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脸上闪现出一抹惯有的那种轻浮表情。然后，她自嘲地撇了撇嘴，耸耸肩说道：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的心上人是谁对我来说有什么不同呢？上楼去吧，敲敲17号房间的门，你就能看到你找的人啦。”

听到她这么说，菲利克斯苦恼地说：“岑茨，你想错了。不过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你真的觉得这儿的生活比城里的生活开心吗？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他曾经那么残忍地拒绝了这个女孩对他的爱，所以他觉得现在有必要用某种方式表达一下自己的友情，好抹掉她对自己的痛苦回忆。她也感觉到了他的良苦用心，于是心头就油然而生一股感激之情，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微红——这可不是因为她觉得尴尬，而是因为她觉得很开心。

她笑着说：“我喜不喜欢这里呢？哎，至少目前为止还是很喜欢的。这个旅馆的人对我都很好。况且，我要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做好了，干吗还要管别人怎么说？不过，在这儿就是感觉有点儿无聊和孤单。”

“但岑茨，我觉得只要你愿意，这儿肯定有很多人愿意和你一起消磨时间的。”

这时，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侧耳细听楼梯方向的声音。有人沿着楼梯慢慢地走了上来，但走到一半时却停下来了，好像要偷听他们的谈话。此时，音乐声也刚好停了下来，如果站在黑漆漆的楼梯上，任何人都能清楚地听到楼上的对话。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轻蔑和鄙视的表情，她好像知道偷听的人是谁，于是就故意提高嗓门，好让偷听他们谈话的人清楚地听到她的话。

她说：“你也听到那些谣言了？如果以后有人再告诉你岑茨有男朋友了，那就请你先帮我问候一声他，然后再告诉他，他就是一个卑鄙的说谎者。我知道，莱奥尼的那个女服务员说了我很多坏话，那是因为追我的那个渔夫希斯尔以前是跟她在一起的。虽然我只是一个穷女人，但我可比那个野人要好上几百倍。他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总会跟别人吵架，平时挣点钱就花在了喝酒和保龄球上。你还记得那次我无意中在你桌子上拿走的那把西班牙小刀吗？我可能也不是在无意中拿走的，那天晚上我太难过，太混乱了，真想拿它杀掉自己，请上帝原谅我！从那以后，我一直都随身带着它。我把它放在了紧身上衣里，这儿本来应该放一把勺子的，因为我是女服务员嘛。一周前，我彻底跟希斯尔说清楚了我对他的看法，他就怒了，把小刀从我这儿抢走，还叫嚷着说什么‘如果发生什么事，那就是他干的’之类的。我当时就笑了、我跟他说，如果他不把小刀还给我，才会发生什么事呢，因为我会报警。让他做我的男朋友？老天，那我肯定是个白痴！而且我也不需要什么男朋友，因为到最后女孩们总是会被骗。况且，很多时候，你爱的人并不爱你，而爱你的人呢你又不爱。男爵先生，现在让我走吧，里面的女士们和先生们都在等我呢。你也走吧，去向那位小姐求爱去吧！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女服务员身上呢？”

说到这儿，她身体动了动，好像要把杯子从椅子上拿起来似的，不过看起来并不着急要离开。

这时，音乐声又响了起来。这是一首华尔兹舞曲，曲调欢快但缺乏活力，很明显是为了邀请老年人进入舞池的。

菲利克斯看着她的脸说：“岑茨，我一点儿都不关心屋里的那位小姐。我现在根本没心情谈恋爱。只要外面的暴雨一停，我就会离开这儿，而且也不会和任何人告别。如果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要去施坦恩贝格赶最后一趟火车。但是，在这之前，我还是想知道我能不能帮你做点儿什么，或者从市里给你带点儿什么，又或者你有什么愿望，我这个好朋友可以帮你实现的？岑茨，只管说出来吧，我自己一直都很不开心，所以我很想给别人带来一点儿快乐。”

她用探寻的目光看他的脸，想确定一下他是不是真心地说这些话的。但她真的不理解，他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呢。

然后，她开口说：“如果你不是在说笑，那我还真有一个愿望。而且这个愿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想跟你跳舞，跳一次就行。”

“和我跳舞？”

“我当然知道怎么做合适怎么做不合适。而且我也知道，除非是在农民的婚礼上，否则一个女服务员是不应该与参加婚礼的客人一起跳舞的。但是，一直听着这么好听的音乐，我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感觉很激动很兴奋，可是我又不能和别人一样在舞池中旋转，你不知道，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其实在房间外的过道里跳和在大厅里跳是一样的，反正我们能听到所有的曲子，而且地板既光滑又干净。你愿意和我跳舞吗？”

菲利克斯却仍然在犹豫，他真的没心情跳舞。这时，她突然伸出双手，很快地抓住了杯子，作势要离开。就好像她觉得他之所以会这么犹豫，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太优秀了，她根本不配做他的舞伴。但他真的不想让她第二次受到羞辱，第二次从他身边跑开了。

他说：“你说得对，孩子，那我们就跳舞吧。一个男人跳舞的时候，心情也并不一定就要特别好。来吧！但你得先教教我这儿的人们是怎么跳的？”

他的双臂抱着她修长、柔顺的身体，她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显然很开心。第一支舞结束后，她悄声说：“真是太好了，我感觉我自己好像升入了天堂！你还记得那次你把我抱上马背的情景吗？老天！这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我竟然还感觉就发生在几周前！”

在这又长又窄的过道里前前后后地转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菲利克斯没有回答她，就那么一直跳着，神情庄重而严肃。他感觉自己的舞伴与自己贴得越来越紧，她的身体也越来越温柔，但他却始终很冷静。他感觉跳得差不多了，于是就把她放开，然后站在那张放着啤酒杯的椅子前，爱抚地摸了摸她的小圆脸，说：“小家伙，这样行了吧？”

她浑身微微地颤抖着，眼神掠过他的肩膀，瞥了一眼通往楼上的楼梯。然后，她突然把他推开，低声说了句“谢谢”后，就抓起酒杯从他身边往楼下跑去。

他吃惊地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孩怎么变得这么快？突然，他开始怀疑一件事。于是，他快速跑到通往楼上的楼梯边，朝黑漆漆的楼梯上看。什么都没有啊！此时，楼上的过道里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拉门闩和开锁的声音。

这肯定是她！他大脑中浮现出了这个想法。顿时，他浑身一阵战栗。她肯定是要下楼找大家，然后为了不打扰他和一个女服务员跳舞，就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又回去了。

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他彻底崩溃了。他站在过道中央，一动也不动，什么也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一位客人东倒西歪地走过来，重重地撞了他一下，他这才从恍惚中惊醒。然后，他慢慢地走下楼，经过低矮的大厅，走到了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可怜。

此时，暴风雨已经过去了，但空气依然在颤抖着。偶尔会有一滴水从屋顶落下，偶尔也会有一道闪电划过远方的天空，然后很快就消失了；山峦矗立在地平线上，看起来很像轮廓分明的轻云；星光在湖面的波浪上跳跃着；湖面上依然波涛汹涌，暗黑的波浪不断拍打着湖岸。看起来，湖面上的喧嚣要比其他地方都持续得久。

菲利克斯走到湖岸上，向码头的尽头走去。现在，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刚刚的那一幕真是骇人听闻，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不可原谅！是不是应该立刻去找她，跟她解释清楚这一幕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跟她解释清楚为什么和她痛苦地见了面之后，还对“调戏女服务员”这种行为没有鄙视和轻蔑；为什么什么事都做了，就是没有反对这个服务员的要求，没有对她保持冷漠。然后告诉她，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连串不幸的、倒霉的事件。但他怎么向她解释他为什么会对那个可怜的孩子那么温柔呢，他到底是受了什么东西的诱惑啊。她会听他解释吗？好像写下来会好一点。他陷在了一种半严肃半可笑的困境中，即使他成功地给她解释清楚，也只是从这个困境中的最后阶段脱身了而已。如果他继续待在她的附近，他怎么能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呢？

他斜倚在木桥的栏杆上，在桥上站了很久很久。看着桥下焦躁、汹涌的波浪，他的大脑里满是疯狂的想法，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旅馆的窗户大开着，短促、尖厉的竖笛声和低音大提琴声透过窗户飘了出来，听起来好像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很开心似的。

最后，他用尽力气才直起身来。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避开所有人，然后步行去施坦恩贝格。

但是，当他转过身时，却看到了一个黑糊糊的身影正定定地站在狭窄的木桥上。他立刻认出这个身影是那个船夫希斯尔。虽然周围一片漆黑，他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敌意和憎恨。希斯尔好像是故意要堵他的路，他双脚跨立，双臂伸开地站着，还对着他无礼地咧嘴笑。

“伯爵先生，现在天气还不错，”他大声喊道，生意粗哑而低沉，“这天气很适合散步啊，一个人散步也可以，和同伴一起散步也行。我想你一个人不会待很久吧，哈，哈，哈！她可能很快就要离开那个婚礼，过来和伯爵先生你跳舞呢，而且她只会和你跳吧！哈，哈，哈！”

听到他这么说，菲利克斯朝他走近了几步，大声说：“走开，小子！如果你想吵架，那你就找错人了。”

“找错人了？”这个农民冷静地站在原地，把胳膊抱在胸前，冲口说道，“笑话！如果我会找错人，我就把双脚切下来。你是个伯爵，而我只是一个愚蠢的乡巴佬——不就是这样吗？岑茨不愿意答理我，却愿意和你跳舞，愿意搂着你的脖子。所以，我现在明白了，也清醒了。我跟其他人一样，对自己的事情还是很清楚的。如果伯爵先生现在想和这个姑娘一起到湖中划船，那我希斯尔很愿意为尊贵的先生提供一条小船；如果这个笨蛋乡巴佬还要为伯爵先生提灯的话……”

面对这个心里充满嫉妒的家伙的疯狂攻击，菲利克斯真的生气了，他咆哮道：“走开，你这个笨蛋！如果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浑身的骨头都敲碎。你这么愤怒地大喊大叫着，可是我一个字都没听懂，那个女服务员并不是我的心上人。如果我这么说你还满意的话，你就可以再等等，看她会不会溜出来跟我约会。如果你还有点儿理智，如果你的双眼还没有被啤酒蒙蔽，你就能看出来我并不是你说的那位伯爵先生。所以，快点儿走开，我可没心情站在这儿跟你说这些废话！”

希斯尔没有回答，也不笑了。他紧紧盯着菲利克斯的脸，像个木杆一样杵在那儿。菲利克斯往前走去，经过希斯尔身边时，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对方抓住，又被对方狠劲地推了回去。顿时，一股热血涌上了他的脑门。他大喊：“你这个恶棍！很多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就别想得到。”

说完，他用力朝对方的胸部猛击一拳，强壮的希斯尔不得不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他再次抓住菲利克斯的手臂，把他往后推到了码头的边缘。附近的水里杵着几根用来固定船只的杆子，露出水面的那部分刚好有一个人头那么高；对于汽船的龙骨而言，这儿的湖水也足够深了。

这位暴怒的农民喘着粗气说：“不是你，就是我！不是你，就是我！如果她不选择我，你也不能拥有她，你这个从城里来的混蛋花花公子！”在新一轮的愤怒中，他使尽浑身解数想把菲利克斯推到栏杆上。但这次菲利克斯有了准备，使尽力气迅速地推了对方一把，他又回到了木桥上靠近湖岸的这边，而希斯尔则被他推到了木桥的最后一块木板上。这时，两人都暂时停了一会儿。但很快，菲利克斯就感到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尖利的东西，已经插在了他的腋窝下，就在胸部和肩部之间，他的左臂顿时就无力地垂在了身体的一侧。

他立刻就感觉到自己伤得很严重。顿时一股盛怒涌上了心头，他大喊道：“你这个杀人犯！你这个懦弱的流氓，你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他使尽浑身力气把希斯尔推倒在桥上，用右手死死地掐着对方的脖子，使劲地喘着气。躺在木桥边的船夫眼看就要被掐死了，这时却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狡猾地抽出西班牙小刀，用尽力气刺向掐着他脖颈的手。顿时，菲利克斯的手就汩汩地冒出鲜血来，他放开了船夫，后者顺势从码头的边沿溜了下去，消失在了木桥下的湖水里。

听到湖面上传来一阵沉闷的水花声，桥上的胜利者才恢复了意识。看着船夫从水里冒出来，上了岸，菲利克斯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感觉。对于这场莫名其妙的激烈打斗，他是相当地厌恶，所以当他发现这个高高的码头上只剩他一个人时，他就感到浑身一阵战栗，就好像刚刚把一条疯狗踹到了水里，摆脱了它的纠缠似的。他盯着桥下的湖水，想试着笑一笑，但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居然也在颤抖，听起来很奇怪；还有那听起来呆头呆脑的尖厉的竖笛声，那听起来很舒服的低音的大提琴声，都在他的耳边回响着。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怎么这些声音都挤在了一起呢？此时，他正靠在栏杆上，手上的鲜血不断地往下流。然后，他直起身，第一次感觉到了肩膀上的疼痛，但他的双腿还能动！离开，只有离开！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两个字。其实在那个杀人犯挡住他的道路之前，他就决定这么做了。现在，这个想法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要赶紧去施坦恩贝格，从那儿先回到市里，然后再从市里出发走到地球的尽头。只有离开！不管身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回头！

他朝大路的方向走了几步，但没走多远，就双膝跪地，毫无知觉地倒在了满是雨水的地上。

过了一会儿，旅馆的门打开了，施内茨走了出来，科勒手里撑着一把大伞跟在他后面。老伯爵夫人请求他们出来看看现在能不能安全地划船离开，他们自己也很想快点儿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沉闷的、吵闹的婚礼。其他的朋友现在已经得了舞蹈狂热症，所以根本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只瞥了一眼天空，施内茨就像一个勘察敌方阵营的老兵一样自信满满地说道：“一切都好，我们可以发送撤退的信号了。现在，我们得先去看看那条船。但我在想，男爵先生今天是怎么了？科勒，你注意到没，从出发到现在，他就像一只在暴雨中的小猫一样，不管面对什么事情，他都假装很平静。Nom d'un nom（法语：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上帝啊）！我真希望……”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到了自己刚刚提到的男爵。这位绅士像死人一样躺在湿漉漉的地上。他惊恐地弯下腰喊他的名字，但却听不到任何回应。接着，他就看到了男爵身边流的一摊血，顿时他就明白了一切。他立刻恢复了镇定，冷静地考虑着现在的情势。

他对科勒说：“在这个像洞穴一样的旅馆里，我们是得不到任何医疗方面的援助的，所以必须把他送到罗塞尔的别墅里去。我们得去找那位住在施坦恩贝格的医生，听说他的医术还不错。科勒，你怎么哭得这么惨啊，他还没死呢！在非洲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一个伤势比他还严重的人，但最后人家都恢复健康了。我的朋友，一定要打起精神，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这儿的其他人。在我们安全地离开之前，谁都不能知道这件事。现在，罗塞尔的船上只能坐三个人，因为只有这样菲利克斯才能伸展开身体。至于其他人怎么回去，那是他们自己的事。那帮年轻人一定会脱离困境的。”

他从一个笔记本上撕下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它递给了科勒。他说：“把这个交给岑茨，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女服务员。她看起来好像还挺勇敢的，不会随便就乱了方寸。你告诉她，让她在我们出发后把这张纸条交给那位年轻的女伯爵。这儿的这么多人中，我只需要跟她交代一声就可以了。快点儿去吧，科勒！我现在要到船里去给菲利克斯铺床去。”

五分钟后，科勒飞奔着跑回来，身后紧跟着岑茨。之前，科勒已经嘱咐过她，要她保持绝对安静。所以，到了之后她一个字都没说，但她的脸却像粉笔一样煞白煞白的。看到受伤的男爵后，她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身边，开始大声抱怨起来。

“安静点儿，”施内茨命令她，“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姑娘，你有亚麻布吗？我们得赶紧做一条绷带。”

她没有起身，直接把白围裙和脖颈上的方巾解了下来。施内茨用这些东西迅速地把菲利克斯肩膀和手上的伤包扎好，然后和科勒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昏迷过去的菲利克斯抬到了船上。岑茨站起身，跟着这两个男人来到湖岸边。

她用温柔而坚定的语气说道：“我要跟你们一起走，我必须跟你们一起走！我把纸条给了另外一个女服务员，她会把纸条交给女伯爵的。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你们那儿有谁能照顾他呢？”

听到她这么说，施内茨咆哮道：“简直是胡扯！在路上，他不需要照顾；到了之后，我们那儿的人手也足够。姑娘，你在想什么呢？你在工作啊，你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就跑了呢？”

此时，岑茨的心里全是焦虑和悲苦，在这种情绪下，她竟然充满挑衅地笑了起来。她说：“我看谁敢拦我？我这个人只属于我自己！我告诉你们，我一定要跟你们走。在路上的时候，可以让他把头放到我的腿上，这样他就会舒服些。如果你们不带我走，我会划着那边的那条旧船跟在你们后面，我以我的名字担保我会这样做。我必须得听听医生怎么说，我得知道他是死是活啊。”

“看在魔鬼的份儿上，那就跟我们来吧，你这个巫婆！不要尖叫，也不要骂人！科勒，上船吧。小心抬起他……姑娘，你就坐到船中央去。你说得也不错，如果他的头能放到一个比木头柔软的地方，也没什么不好的。”

几分钟后，这条细长的小船就离开了湖岸。施内茨负责划船，科勒继续坐在舵柄旁。就在几小时前，这条船里还坐着一群快乐的人。他们唱着歌，吹着笛子，高兴得不得了。而现在呢，船上却躺着一位脸色惨白的乘客，他双目紧闭，旁边蜷缩着一位脸色同样苍白的姑娘。这位姑娘一直沉默不语，过一会儿就会用自己长长的红发把绷带上渗出来的大滴鲜血擦掉。她的头垂在胸前，脸上不断地滚落大颗大颗的眼泪，不过另外两个人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第八章

此时，艾琳正躺在楼上的一间房间里。这间房空荡荡的，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

房间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上依然还有雨水在不断地往下流。夕阳的余晖透过这扇小窗洒了进来，却没有洒到沙发上。而可怜的艾琳此时正蜷缩在上面，内心充满了失望和悔恨。她双手捂着脸，用一条头巾紧紧地堵着耳朵，不想听到楼下的华尔兹舞曲。楼上的房间是用轻便材料建造而成的，这会儿，墙壁和地板正和着楼下的舞步嘎吱嘎吱地响着。艾琳觉得，自己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可怜和痛苦过。即使是在给菲利克斯写告别信前的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她也没觉得自己这么可怜，这么痛苦。那时，她里里外外还能感到一种美好，一种高贵和和谐。现在呢，她面临的情况不仅让她觉得很痛苦，甚至还发展到了可笑的程度，这真是可悲啊。

现在，她这么煎熬地躺在这儿，而他却在楼下精神饱满地抱着一个女服务员，和大家一起和着农民管弦乐队演奏的舞曲转着圈跳着舞。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到其他客人中间去跳，而是离开大家悄悄地在楼道里跳！一个人可是在兴致很浓的时候，或是在深深坠入爱河的情况下才会这么做的！她甚至不能用“他心里太想她了，太痛苦了，所以要用这种行为来刺激她”这个想法来安慰安慰自己，因为他不可能想到她恰好就在这时下楼，然后吃惊地看到他和那个女孩儿在跳舞，看到那个女孩儿那么紧地贴在他身上，在他放开她的时候又是那么地不情愿。

而她自己就像是被一个鬼追着一样飞奔上楼，颤抖着双手拉上门闩，扑倒在这个硬邦邦的小沙发上，然后就紧闭双眼，低垂着头，就好像随时会遭遇致命打击似的。此时，楼下的低音大提琴手正开心地演奏着，大提琴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竖笛演奏者正在吹奏舞曲里最精彩的一段。

有那么一刻，她恨透了这个男人。自从他们分开之后，她一直觉得很伤心，就像是在哀悼一位死去的朋友一样——他虽然去世了，但却永远是她最心爱的人。想到那双曾经爱抚过她的手也爱抚了那个粗俗的红发女孩，她的心里就涌出一股厌恶感。她觉得把这两种爱抚联系起来就是在侮辱和羞辱她。不过，她没有哭，因为她努力维持的骄傲感不允许她哭。她紧紧地咬着丝质头巾的一边，压抑着想要啜泣和大哭的欲望。

她觉得自己必须要采取一些措施阻止这种令人无法忍受的状态继续发展下去了。那么明天就去意大利吧，这个计划已经推迟了好久了。但现在，她必须避免和他见面，必须从这栋令人疯狂的小屋里逃出去！如果再不走，她一定会疯掉的。

恰好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她立刻慌里慌张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难道是他吗？他来找她是不是为了给他自己辩护呢？是不是要给她解释清楚他做出这么可恶事情的原因呢？

她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敲门声响了第二遍后，她还是张不开口。接着，她听到了一个女服务员的声音，这个声音隔着门告诉她说有人给她留纸条了。她这才有了力气，拖着发颤的双腿走过去把门打开。服务员把纸条递给她，还问她要不要点灯，她快速地摇了摇头拒绝了，然后当着这位服务员的面就关上了门，急匆匆地把人家打发走了。

此时，窗边的光线还可以，借着这点光线，她看出来这是中尉的笔迹。纸条上写着：

我有一个朋友突然病了，我得赶快把他送到罗塞尔的别墅去。我这样突然离开，请代我向其他女士表示歉意。我高贵的女伯爵小姐，你看，在如此具有奉献精神的匆忙行动中，我竟然还这么迁就你，还给你送来了这张纸条。

施内茨

“我的一个朋友”——她知道这肯定是菲利克斯。如果是在平时，这个消息对她可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但现在，她竟然松了一口气，心里也不感到那么煎熬了。这么说，她最忍受不了的事情竟是他在做了错事之后依然能那么开心？他没有来跟她解释那一幕可怕的场面，难道是因为他突然发烧了？难道是精神彻底崩溃之前心火太盛？不管怎样，他还是值得让她这么想想的：哎，其实她也应该向他道歉的，她还可以为他感到伤心，也可以同情他，就像大家同情所有处于痛苦中的人一样。

于是，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她又看了一遍纸条，罗塞尔的别墅？她知道从这儿出发的话，步行半个小时就可以到那里了。这么说，天亮前她就能收到消息了。那时，施内茨很可能会自己过来告诉她消息的。

在这样的思绪中，她的眼睛开始朝屋外的湖面上看去。于是，她就看到了那只小船，施内茨和科勒划着它刚从岸边离开。借着灿烂的星光，她清楚地看到一个穿着女服务员衣服的女孩坐在船身较低的地方，菲利克斯的头就枕在她的腿上。最初，她还有点儿怀疑这个女孩是不是岑茨，但当她看到女孩的红色发辫时，她就彻底确定了。这个小撒玛利亚人(1)好像正在爱抚这个昏迷中的男人。

艾琳看到，船桨快速地拍打几下水面，小船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驶入湖中。几分钟后，船里的人都变成了模糊的人影，如明镜般的湖面上也出现了一条模糊的线，这是小船的航线。

15分钟后，艾琳走进了舞厅旁边的那个房间。老伯爵夫人正在房间里等着那位骑士回来——他出去为他们的回程做准备去了。她都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当她看到艾琳的脸变得那么苍白时，她吓了一跳，于是就焦急地连声问她到底出什么事了。艾琳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中尉的纸条递给了她。碰到这么倒霉的事情，这位优雅的女士突然就激动起来，于是很快就忘了艾琳那苍白的脸。其他年轻人也急匆匆地从舞池中撤了出来，互相询问着怎么回事，他们觉得很奇怪，艾琳为什么会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而且她之前还说过自己头疼。老伯爵夫人大骂施内茨，说他一点儿都不为她考虑。现在好了，他们该相信谁去，该让谁去驾驶那条小船呢？埃尔芬格和罗森布施主动请缨，但被她直接拒绝了。有人提议可以在这座旅馆里雇佣一位船夫，她也没接受。她说，不管花多少钱，她都不会再坐船到水面上去了。事实已经证明了，湖面上随时都会起大风，而大风又会带来一场被大家忽视的雷雨。

就在这时，与旅馆老板商谈完事情的年轻伯爵走过来告诉大家，他马上就能准备好一辆马车，如果坐上它，不到一个小时就能轻松到达施坦恩贝格。画家朋友们可以划着船离开，也可以等马车回来后再坐马车回去。但现在天空晴朗，空气既温暖又舒服，范妮两姐妹和她们的教母都觉得不如现在就划船离开，她们可不想在这小屋子里等上好几个小时。

于是，与参加婚礼的客人们客套了几句后，她们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老伯爵夫人对她们一直都很亲切，因为有施内茨这个中间人在她们中间周旋着，而且那位不知名的年轻男爵又那么尊重他的这帮“小市民”朋友。但现在，老伯爵夫人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跟这帮救命恩人之间的差别——尤其是那对姐妹。在告别的时候，她并没有尊重她们，去跟她们说一句道别的话。她和罗森布施简单地说了几句，说她对施内茨非常生气，因为他显然没有考虑到她，竟然没有亲自和她告别就离开了。我们的战争题材画家感觉很尴尬，很想为朋友辩解几句，但却突然觉得话卡在了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这时，他和伯爵夫人刚刚走出旅馆，正站在外面等马车，因为他发现在靠近湖岸的碎石堆上有一个暗红的斑点，从这儿开始，有一连串的滴状物向码头方向延伸过去。他立刻大喊道：“老天啊，这是什么？血吗？刚刚流出来的血吗？伯爵夫人，如果这些血是男爵先生的，那即使按照最严格的宫廷礼仪，也不能说施内茨违反了礼节。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值得您原谅的。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任何人，那些年轻女士那么胆小，看到这些血，她们肯定会被吓死的。”

但这个警告发出得太晚了，艾琳刚好就在这时走了过来，看到地上那可怕的血迹后，她低低地喊了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罗森布施非常殷勤地走过来扶住了她，于是她就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其他人看见这一幕也都快步跑了过来。第一轮的震惊过后，大家开始拼命猜测这件事情。你说，这样一个强壮的男人怎么会流血呢？如果是与别人打架，那应该上哪儿去找和他打架的那个人呢？

朋友们围着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都感到很震惊，也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旅馆里的一个马夫跑过来告诉他们，他在码头的木桥上也发现了血迹，还在离他们不远的湖岸边发现了一把小刀。这把刀可不是农民们用的普通小刀，那些刀的刀身都固定在刀把上。这可是一把大马士革钢刀(2)，刀身很长，刀柄上还有一个很清晰的血手印。现在，只有艾琳一个人知道这把刀的主人是谁！

就在这时，马车到了，大家把艾琳扶上了车。虽然她很痛苦，但她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让自己保持着镇静。老伯爵夫人、年轻的女伯爵以及两位年轻男士也挤进了马车。他们的心情都不太好，所以只简短地和大家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就坐着马车离开了。

几分钟后，罗森布施和埃尔芬格也划着船离开了湖岸。此时，周围一片寂静，空气清冽无比，偶尔会有温柔的风带着湿气拂过两姐妹热辣辣的脸庞。她们互相依偎着坐在一起，安静地盯着闪闪发光的湖面。其他人也都一语不发，只有芭贝特姨妈试着想和大家聊天。她说，那些贵族们对他们的朋友可真是和蔼可亲，不能和他们一起回去可真是太遗憾了。她都已经跟那位年轻的女伯爵吹嘘过，罗森布施的竖笛吹得有多好。

大家都不理会她，于是她也就不再言语，双手紧握着放在膝盖上，好像陷入了虔诚的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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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撒玛利亚人，在圣经《旧约》中指的是来自北方王国撒玛利亚的人，《新约》中指的是一种具有犹太人和外邦人混合血统的人。耶稣在路加福音中说过一个关于犹太人的故事。某个犹太人被强盗抢劫之后，本应关心他的人都没有关心他，反而是撒玛利亚人热情地帮了他。之后，人们就用这个词指代那些乐善好施、喜欢帮助别人的人。

(2) 在中世纪的印度，有一种“乌兹钢锭”，这是制作刀剑的顶级用钢。这种钢在铸造成刀剑时表面会有一种特殊的花纹——穆罕默德纹，有了这些花纹，刀刃在微观上就能形成锯齿，刀剑就会变得更加锋利。大马士革钢最初就是乌兹钢的同义词，后来由于制造工艺失传和现代钢铁工业的发展，现在已经是“表面花纹钢”的代名词。由大马士革钢制成的刀具是刀具收藏界的极品。多数为弯刀，刀刃锋利，装饰精致，通常以刀身纹理图案的精致及复杂程度定出质量高低。属于世界三大名刃之一，其他两种是马来克力士剑和日本武士刀。

第九章

午夜时分，艾琳的叔叔才坐着敞篷马车，从阿默尔湖(1)回来了。今天，这位老猎狮人的心情很不错，因为在射击比赛中，他好几次都打中了靶心，还对几位女士表示了自己的爱慕，而且在他讲述自己的非洲传奇经历时，居然有一位男士也愿意听。在非洲时，他用一把双管来复枪打死了一头母狮子，右边那只子弹射中了母狮的右眼，左边那只则射中了母狮的左眼。现在，这个故事可谓尽人皆知，有人偶尔会表达自己的怀疑，但今天听这个故事的人却全都相信了。然后，他又喝了很多香槟酒。所以，他一路都在睡觉，直到马车靠近位于施坦恩贝格的别墅的小门时，这个快乐的人才从甜蜜的梦中醒过来。

看到二楼那个带阳台的房间里依然亮着灯时，他感觉很奇怪，因为艾琳可不会充满深情地挂念他这个夜猫子叔叔，更不会因为挂念他而不睡觉。邻居家的灯也已经灭了。他于是又想到，可能是施内茨决定通宵熬夜等他回来呢。想到这里，他感到很开心，如果真是这样，他就有机会对着一位射击行家好好吹嘘一下这次的伟大胜利了。但是，当他走进亮着灯的二楼客厅里时，却只有小侄女来迎接他，于是他就有点失望。

不过，侄女的脸上却充满了焦虑，整个人看起来也很激动，这让他觉得很奇怪。看到侄女这样，香槟酒的效果在他身上瞬间消失了，他担心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他的朋友施内茨到哪儿去了，为什么她这么不舒服还不去睡觉。

于是，她就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给他说了一遍，语速很快，但说得相当吃力。最后，她才提到在这次血腥事件中的主角菲利克斯。

但是，当她说完之后，叔叔的反应却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这位充满活力的绅士没有表示任何惊奇和同情，而是高兴地大叫一声，在房间里一边搓着手一边转悠起来。艾琳很吃惊，问他到底有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是不是还沉浸在打猎派对的兴奋中没有醒过来呢。

听到她这么说，他突然在她面前停下来说道：“没有，不是的！我亲爱的孩子啊，你误解我了。不过我也习惯被你误解了。而且你还总指责我说我这个人很轻浮，就算你——我骄傲的小侄女——在用最伤心的语气说话的时候，也会这样，我当然也习惯了你这种指责。但亲爱的艾琳啊，请相信我，我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你说的这件惨案就改变我的想法。菲利克斯流了几滴血，这件事对这个流氓可一点儿坏处都没有，还很可能还会把他身上的野性给带走一点。就算还有最坏的情况，也不会比这个结果更糟。我相信那位善良的施内茨，而且上帝也不会这么笨吧，就因为那么一点儿可怜的刀伤就让一个好人死掉。如果我们现在就因为一点小小的惊恐就走掉的话，那整件事就会变得再完美不过了，而且我们还能弥补以前犯下的那些愚蠢的错误。来吧，我的孩子！现在，看着我的脸，坦白告诉我，你内心是同意我这个建议的。”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的双眼，神情悲戚，她说：

“叔叔，我们又误解对方了。”

“你看吧！这么说，你觉得不应该同意我这个真诚而公正的建议吗？但你可比我这个老猎人、老兵要聪明十倍，高明十倍……”

“求求你了，叔叔……”

“我都不用说，你肯定能想到，当我知道这个年轻的菲利克斯突然出现在我们附近时，我会觉得很好笑。我本以为，这个被你拒绝了的、让人觉得很可惜的求婚者在哪个地方游荡呢。你可别告诉我，这是命运的巧妙安排吧？呸，呸！可别拿这话骗我。我跟你说，他肯定是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他就这么偷偷跟在他仍然爱着的旧情人身后，穿过施坦恩贝格的原始森林，跨过维尔姆河(2)边的那个充满暴风骤雨的施坦恩贝格湖。他这是想再次接近你，但还想保留住自尊，所以就聪明地选择了这条路线。你的心太软了，所以他这个方法肯定能成功。也就是说，他就是要依靠这几盎司的鲜血去博取你的同情。顺便提醒你一下，他体内的鲜血还很多呢。现在……”

“叔叔，你就不要没有根据地胡猜了，否则我现在马上离开这个房间。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要定居慕尼黑的计划。我也跟你说过，施内茨曾经告诉过我，菲利克斯现在在朋友詹森开的一间工作室里工作，以后想要成为一名雕塑家。但是，即使事情是你想象的那样，那会有什么区别呢，我难道就会改变自己的决定吗？这次见面，我们都很不开心，这难道不是恰好证明了我拒绝他时说的话是正确的吗？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在一起不会开心，这件事不也恰好坚定了我这个想法吗？但你却认为，就因为他躺在那儿伤得很严重，甚至会死掉，我就会对他有不同的想法。他肯定是和那个农民，就是他的情敌打了起来，然后被人家给刺伤的，他完全是为了旅馆里的那个女服务员……”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出话，转过脸拼命抑制自己的泪水。但她心里实在太痛苦了，根本忍不住，于是就坐在阳台门旁的椅子上开始大哭起来。此时，阳台的门还开着。

他善良的叔叔表现得这么开心，都没能阻止这种长期压抑的感情的爆发。他一直觉得这个姑娘太冷静了，冷静得都有点儿不可思议。他甚至在心里觉得这个女孩儿有点儿冷血，因为她从来没有给他机会，让他去了解她的内心为什么会这么挣扎，为什么会充满这么多的狂风暴雨。现在，她就像一个发泄自己痛苦的孩子一样坐在他面前，对所有安慰她的话和爱抚都无动于衷。

他感到很绝望，虽然这种绝望看起来很滑稽。他大声喊道：“你一定会撑过去的！我恐怕得重操旧业了，在这么老的时候还要出去打狮子。因为看着一对情侣纠缠不清，无法在一起，但又不能彻底分开，这种感觉比工作还要累啊。只要你能勇敢面对它，事情一定会过去的。你因为他婚前不想亲那双凉鞋就拒绝了他，我觉得很可笑，但我仍然相信，你自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会像一位母亲一样告诉你怎么去管理男人。但不管怎么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顺利，我们生活得也还算平静。但现在呢，那层坚冰被破开了，你也完全失控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一直跟野生动物打交道，都快变成野人了。但是，一旦看见一个女人——尤其是我特别关心的女人——在我面前痛哭，我就立刻变成了一个又胆小又柔弱的家禽。”

听到他这样说，她突然停止了啜泣，把卷发甩到背后，又用手擦了擦眼睛，坚定地说：

“叔叔，以后你再也不会抱怨这件事了，真的，永远都不会了，你说得很对。为一件过去很久的事情痛哭是很愚蠢的。以后，你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看到我这样了。”

听到她这么说，他走过去拥抱着她，亲了亲她湿湿的脸颊。他可是很少能得到侄女的许可做这件颇有冒险性质的事情。他说：“真是个勇敢的姑娘！我真开心啊，你还是对这个叔叔挺关心的。现在去睡吧，这么晚了都……”

“睡觉！在这么担心、这么焦虑的情况下？叔叔，你是怎么想的？你能睡着吗？”

“你这个小傻瓜，为什么不能？我肯定能睡着，因为我今天已经尽到了我的责任，我已经向别人证明了我国的人民还是会射击的……”

“不知道他到底怎样，你就能睡着？医生到底说了些什么？我本来想找人去问问的，但家里的人都睡了，女佣路易莎对这儿的情况还不熟悉，根本找不到医生住的地方。”

“然后你是想让我在半夜一点的时候——呃，我必须得说清楚，在我获得了这么多荣誉后累得半死的时候……”

“叔叔！除非你想让我在不安和焦虑中死掉！”

说完，她扑到他的怀里抱着他，无助地恳求他，他根本无法拒绝。他只好叹了一口气，在心里痛苦地埋怨着这个女人，她可真是反复无常，先拒绝了那么好的一个小伙子，现在又抓住他这个叔叔不放。于是，他又一次离开了家。

她站在阳台上叫住他，告诉他通往医生家的最近的路。然后，在这么寒冷的夜晚里，她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等着叔叔回来。

15分钟后，老男爵回来了。但他带回的消息并没有让人感到多安慰。他说，医生还没有从罗塞尔的别墅回来，而且很可能会整夜都待在那儿。医生的妻子——她可是被他从睡梦中拉起来的——很诚恳地向他保证，明天一大早就会过来告诉他们消息。

所以没办法了，她只能在不知道消息的情况下，痛苦地熬过这一夜了。

第二天早上很早的时候，医生却亲自来了，这时还要过很久阳光才能照到湖面上。除了收到老男爵昨天晚上的留言外，他还受施内茨之托，为他的老伙伴和老朋友捎个纸条。在这张纸条里，施内茨用他独特的方式补充了医生没有提到的很多细节。他在纸条最后说，菲利克斯手上的伤没有大碍，只是划破了一根筋，而且还没彻底划破。所以说，在这个高贵的人决定要为这个社会增加一名赚不到钱、填不饱肚子的石头雕刻工后，那个巴伐利亚农民的残忍拳头也是阻止不了他的。但医生说那把匕首已经插入了肺部，所以他肩膀上的伤口还是有一定危险的。他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在对他进行长期的护理后，那条胳膊才能恢复健康。他在罗塞尔的别墅里会得到最好的照顾，而且他的血液流通也完全恢复了，不会有生命危险。

在此之前，这位医生从来没有见过菲利克斯和身边这位漂亮、安静的小姐，所以也就没觉得她的关切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毕竟昨天她还和他们在一起呢。他离开之前向他们保证说，以后会定期给他们带消息来的。他前脚刚走，艾琳就大声宣布说，在菲利克斯完全恢复健康之前，她绝不离开这里。至于到时会不会去阿尔卑斯山的那边，要看她的精神状况。

她叔叔于是只好保证，他同意这种安排，而且也不会让施内茨看到他们对那个受伤男人的关心。他说他会告诉施内茨，他们是完全出于一片慈悲之心才同情这个男人的。艾琳说，那就这样安排了。

虽然她和菲利克斯之间的亲密关系已经破裂，但凭良心讲，在最终确定他会不会需要她的帮助之前，她真的不敢说自己就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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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默尔湖，巴伐利亚州第三大湖泊，位于巴伐利亚著名的五湖区，距慕尼黑西南约30公里处。

(2) 维尔姆河，施坦恩贝格湖的排水河，长38公里，是安培河的右支流。

第十章

虽然医生的话让人觉得很安慰，但艾琳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不知道做什么好。她从钢琴那儿走到书桌前，又从书桌前走到阳台上，然后又下楼穿过花园走到了湖岸上。难道这只是因为那种空洞的慈悲心吗？她听不到任何脚步声，大街上也没有马车通过，但她却一直浑身发抖。不过，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说出一句能暴露紧张不安的话。这种极度的坐立不安可没能逃过她叔叔的眼睛。昨天晚上，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骄傲姑娘的内心。虽然这个姑娘正处于痛苦和不安中，他也很同情她，但他心底里却欢喜无比，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变得比她聪明，而且事情的发展也证明他是对的，他又对前面他提出的那个遭到她鄙视的建议充满了信心。不过，他毕竟还是很爱她的，所以就费了很大劲做了很多美味佳肴给她吃，又费尽心思地去安慰这个正在痛苦的年轻姑娘，但他从来不会说任何可能会碰到她伤口的话，只是时不时地抱怨一下那个不讲信用的施内茨说，那栋别墅离这儿这么近，他完全可以亲自过来一趟，跟他们说说那位病人的情况啊。

他知道艾琳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她凝神细听的是这件事，她焦灼不安地等待的也是这件事。但到了下午，还是没有消息传来。于是，他就扛上来复枪，亲了亲脸色苍白的小侄女的手，快步走进了树林中。如果施内茨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他肯定会把他关起来，一晚上都不让他离开。

于是，屋里就剩下了艾琳一个人。在这些小房间里待着，她觉得马上就要窒息了。所以，她一把抓起写生本，戴上帽子，叫上女仆让她陪着自己出去走走。最近，她在树林深处发现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儿长着很多古树和高高的蕨类植物，她很想把它们画出来，而且相信自己还能找到这个地方。

到了大街上之后，她走得很快，女仆路易莎几乎都跟不上她，但路易莎可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女仆，绝不会因为好奇就随便冒昧地去问主人问题。但她注意到了，女主人现在跟平时可不太一样，她四下张望着，跟她这个忠实的仆人一句话都不说。不过，她知道这些高贵的小姐有她们自己的想法。刚开始，小姐四下张望着，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又看看右边，好像是在找画画的目标。但当她们沿着树林里的路走了15分钟后，当湖的左岸出现了一栋栋坐落在花园和灌木丛中的别墅后，小姐却看都不看那些漂亮的古树和适合做图画前景的风景。好几次，她都一动不动地站在某栋别墅的门口，好像在猜测里面住着什么人。昨天，施内茨用他自己喜欢的方式幽默地为她描述了“胖罗塞尔”的别墅，还在那张脏兮兮的纸条上画出了别墅主人的大致模样。但这些线索还不够，所以她只能继续往前走，小脸也因为走得太快变得通红通红的。她那胖胖的跟班真的是很难跟上她。

最后，她只好大着胆子问一个扛着斧头和铲子的工人罗塞尔先生的别墅怎么走，他指了指一个用高低不平的松木桩搭成的篱笆，接着就收到了半个古尔登。工人特别吃惊，因为他只是帮了她一个小忙，这位小姐竟然给了他半个明晃晃的古尔登。

艾琳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头发拢到背后，然后开口对女仆说：“路易莎，你就在这儿等着我，我去那个园子里问点儿事情，很快就回来。写生的地方在我们右边，就在树林的正中间。我觉得下午的光线不太好，但也没关系了，我一定会去画几笔的。帮我拿着写生本吧，算了，我自己带着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这儿。你就坐在那个树桩上等我，5分钟内我就回来。”

路易莎一声不吭地接受了命令。对于艾琳在询问那位工人时提到的那个名字，她从来都没听说过。她努力地想着这件神秘事情中的联系，但怎么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所以也就不想了。能在小姐离开之后坐在这么凉快、舒适的地方休息，她感到很开心。

与此同时，她的主人正快步向那个小花园走去。小花园位于罗塞尔那栋小别墅的后面，看起来空荡荡的，很荒凉，窗户前也没有人。她站在花园的小门前，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去拉门闩。很快把门打开后，她走进了这个被篱笆包围起来的阴凉的小花园。有几条干净的鹅卵石小路蜿蜒着穿过花园。

不过，当她从松树林里走出来时，却看到了一个小花园和一片绿油油的草坪，草坪一直延伸到了小屋的门口。然后，她突然惊慌地停下脚步，很想退回到那片别人看不到的树荫中，因为岑茨此时就站在她面前！这个女孩儿站在高高的玫瑰丛里，正要把那些最漂亮的玫瑰花剪下来，做一个玫瑰花束。看到艾琳，她立刻就认出了她。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她在这儿看到艾琳就没觉得吃惊。

她友好而信任地向艾琳点了点头，还没等后者开口，就说道：

“你肯定是来问男爵先生的病情的，对吧？非常感谢你能过来。医生说，他的病情正在好转，而且也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他一定要在安静的环境里休养，而且也不能见任何陌生访客。所以，昨天晚上我们把他搬到了楼上的工作室里。在那儿，不管是厨房里的声音，还是楼下的声音，他都不会听到，就连那个老凯蒂发脾气时的大吵大闹都干扰不到他。除了施内茨先生、科勒先生和罗塞尔先生外，谁都不能进去看他的。当然我也可以进去，因为我是他的看护嘛。我刚刚从楼上下来到花园里，想给他剪几朵玫瑰花。应该在病人床边放点儿漂亮的东西，那样的话，他醒来的时候就会感觉很开心。现在，科勒先生坐在他旁边，照看着他身上的冰绷带。”

她用一种天真的口气絮叨着，傻乎乎地忙着手里的活，因为没有穿服务生的围裙，还把红色的头发简单地盘在头上，看起来很像一个高贵的人。但艾琳心里却很难抑制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厌恶感。

她冷冰冰地说：“我想和施内茨中尉聊聊。按照你说的，他现在应该没有在病房里忙吧……”

“你说中尉？他在睡觉呢。小姐你看，就在那个窗帘放下来的房间里。他已经睡了两个小时了，昨晚都没睡好，所以现在想补补觉呢。天啊！你不知道昨晚我们有多害怕！在找到合适的绷带之前，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是绷带。尤其是老凯蒂都在忙，她可是那种不到世界末日都不会睡醒的人啊。所以我也留下了，也好在先生们需要的时候帮帮他们。男人们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都像小孩一样笨，就连最聪明的男人都是这样。你说对吧，小姐？而且在确定他能恢复健康之前，我也受不了在别的地方待着。当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到像我和他这样时——想想吧，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像他这样帅气、优秀的男人竟然为了我这个穷女孩儿快被别人刺死，而他真的很无辜……”

艾琳本来要转身快点儿离开这儿，但听到最后这句话后，她决定不走了。

她没有看岑茨，好像很随便地问她：“你说他无辜？那你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吗？”

“我当然知道啊，”女孩热心地大声说道，“就是因为我啊！我对那个男人可真是没什么话好说的，我是说希斯尔。那我为什么不能坦白告诉男爵我喜欢他呢？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帅、更优秀的男人了。当他亲切地对着你笑的时候，你从心底里都能感受到这种笑容。但他却一点儿都不高傲，不像其他年轻贵族一样，对穷人家的女孩儿那么无礼，那么坏。我喜欢他，不喜欢希斯尔那样的粗人，这有什么丢脸呢。哎！小姐，我不知道你对爱情的感觉，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心上人，但是我……在看到男爵先生之前，所有的男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但现在，好像全天下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男人了。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去照做；无论他想要什么，我都会去尽力满足他，就好像这是上帝的命令似的。但他呢——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相信我，我以我的名誉保证，而且我也好想解脱啊——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很清楚我对他的感觉，但他却从来没有给过我希望。虽然我不是太漂亮，但我也不丑，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把那位罗塞尔先生耍得团团转，我很感谢他，但我宁愿爱一个毫不在乎我的人，也不愿意被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爱！”

她一边说着，一边忙着绑玫瑰花束。绑好之后，她把花束举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灿烂地笑着问艾琳：“漂亮吧？但小姐你看都不看它一眼，你不喜欢花吗？”

艾琳这才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她的脸立刻变得通红通红的，但还是努力在这个女孩儿面前表现得很严肃。现在，她根本无法把想象中那个女孩儿与眼前这个毫无城府、毫无私心的女孩儿联系起来。

她终于开口说道：“你觉得你这么做合适吗？在众目睽睽之下追着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的人住进一栋陌生的房子里，而且房子里还有其他男人，你都没有想过这样做不合适吗？当然了，你想过没想过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到她这么说，岑茨那原本举着玫瑰花的手也垂了下来，她直直地盯着这个年轻的道德鼓吹者，脸上的吃惊多过了生气。

然后，她开口说道：“你是说我在追他？我可没有，小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去追他，那样做也太蠢了。我以前的室友黑人特丽萨总是跟我说，男人总是喜欢需要他们去追求的女孩。我自己本来就不太自信，我也知道，如果我和他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我会忍不住去他喜欢的地方去等他、去见他，否则我就活不下去了。但如果我这样做的话，他到最后肯定会讨厌我，不像现在，他至少对我还是挺友好的。所以，我就离开了这儿，去了乡下，到小酒馆里做了服务员。但是，你也看到了，我还是没能躲开他。现在，他因为我这个笨蛋躺在那儿都快死了，他需要我的帮助。小姐，我一点儿都不怪自己对他的追求。所以，如果在这个时候我还在考虑自己，还在考虑别人的闲言碎语，那我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坏，很无情。我都愿意跟着他穿过满是野兽的丛林来照顾他了，那我为什么不能住进这个全是他好朋友的房子里呢？他们又不会咬我，因为他们都看到了，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爱他们，而是为了这个根本不爱我的人。你看，我这么直接地告诉你这一切，你可别生气啊。现在，我得回去看看科勒先生需不需要我从地窖里拿上去点儿新冰。要我给你带个口信吗？让我告诉他你来过，希望他快点儿好起来？”

面对着这个女孩儿如此善良单纯的天性，艾琳转过脸去，她心里感到特别惭愧。以前，她一直觉得这个女孩儿比不上她；但现在，这个女孩儿的真实、谦卑、乐于自我牺牲的精神却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了她的小气、狭隘和自私。一想到自己必须要把病床前的那个位置让给另外一个女孩儿，她就心如刀割，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甚至都没有想过要在这个女孩儿面前掩饰自己的泪水。看到她的眼泪，岑茨感到特别吃惊。

“回去后帮我带个口信给他吧……也要好好照顾他……然后……我还会来的……明……明天吧，还在现在这个时候……不要告诉其他人我要来的事情。你叫什么名字？”

“克雷斯肯斯，不过大家都叫我红发岑茨。”

“再见，克雷斯肯斯。我误会你了！你是个好女孩儿，比很多女孩儿要好得多。再见！”

说完，她握了握面前这个困惑女孩儿的手，然后就突然转过身，消失在园子里的雪松中。岑茨有点儿不知所措，她搞不懂这位小姐为什么刚见面时那么冷淡，现在却突然变得这么友好。

她摇着头，盯着这位小姐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她也爱上他了，肯定是这样的！”然后，她突然想到，菲利克斯昨天还在酒馆里很着急地问起过这位小姐。她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想了想，然后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在心里不得不承认他们看上去确实是天生一对。不过，她也没有费心去想他们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因为她从来不会去想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她看了看手中的玫瑰花，自言自语着说，把这束花拿到屋里肯定会受到表扬的。于是，她那圆圆的小脸上就露出了一抹笑容。之后，她捧着花快乐地向屋里走去。

在二楼的工作室里，菲利克斯正躺在一张低矮的沙发床上昏睡，他还在发烧。胖罗塞尔就坐在他的床边。面对这样严肃的事情，他的懒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确，他一直和朋友们争着来照顾二楼病房里的病人，最后干脆就把那把美式摇椅搬了上来。不过他做的这一切也很可能是因为身边的这个女孩儿。她突然出现在他的屋檐下，让他整个人变得那么体贴，也让奇迹出现了。大家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恭敬地对待一个女孩儿，几乎可以说是彬彬有礼了，要知道通常情况下他的心是很难被女人撼动的。所以，不止是爱挖苦人的施内茨会打趣他，就连天真质朴的科勒都感觉到非常震惊。但是，面对着他对自己表现出的尊敬，女孩儿自己倒没感觉到特别的开心，也没有丝毫感激之心。她在这栋房子里并不想得到什么，只是想做屋里的另外一名仆人。在老凯蒂面前她也一直很安静、很谦恭。只有在有人问起病人的护理情况时，她才会在人家还没问她时主动表达自己的看法。很快，她就对屋里的一些很雅致的、很讨人喜欢的、用起来很方便的东西产生了偏爱，比如像钟表这样的日常用具，这完全是因为她见识少，受的教育也少的缘故。老凯蒂呢，也没时间抱怨家里又多出来的这个人，她仍然像以前一样自暴自弃，不改嗜酒的恶习。

现在，科勒正坐在画架前。虽然昨天晚上一直很亢奋，几乎整晚都没有睡觉，但他那永不停止的想象力仍然在工作。此时，他正忙着把第二幅素描在一张画纸上放大，这张画纸的大小与已经完成的第一幅草图所用的画纸差不多。

罗塞尔看着昏睡中的菲利克斯，低声说道：“你真是一个顽固的理想主义者，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你不是抓住眼前的这个机会好好研究研究现实生活，却静悄悄地不停地画你的寓言故事，丝毫不理会大自然里这么好的一个绘画样本。”

我们的画家回答说：“我只是想把人物的轮廓画出来。早上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是不是应该在画草图的时候就把人物的比例放大。我想，可能得把这群中心人物稍微向左移一移，好让整个画面看起来更加对称一些。”

“科勒，我的小伙子啊，任何不认识你的人此时听到你这样说时，都会觉得你就是一个不值得人同情的画画机器，竟然在面对着暴力和凶杀的时候，还只想着你的维纳斯女神。不过我知道，这只是你潜意识中保持精力的一种方法，就像第一轮力气用完之后，施内茨会喝杯烈酒，我会吸上几口长烟袋一样。每个人都有抵抗疲劳的独特方式，而你的就是永远用不完的那种。但现在，你还是过来看看这个模特吧。贵族世家里总会出现一些很不错的家伙，这还真是符合‘贵人理应高尚’这个原则。你看，这个年轻人的脖子和肩膀长得多好！你再看，他这块二头肌都快要从这么紧的袖子里蹦出来了。这简直就是年轻的阿喀琉斯(1)，就是酒神巴克斯(2)的身体！说实在的，在现在这么柔和的灯光下，如果有颜料和画布就好了……”

科勒打断他，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道：“这两样东西我能给你。老凯蒂想让我给她画一幅自画像，好留给她的孙子孙女们，昨天她给了我一块调色板。至于画布嘛，我想……”

“好朋友，你就别忙乎了，用眼睛观察他可能会更明智一点。你看，他总是翻身！这会儿观察他的额头比较合适，过一会儿又比较适合看他好看的双眉。怪不得他有那么好的桃花运。就连那个小女巫岑茨也像海尔布隆的小凯蒂(3)一样追求这个家伙，要知道，她通常可是很难接近的。我只希望……”

说到这儿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他刚刚提到的姑娘抱着玫瑰花束踮着脚尖溜了进来。虽然她脚步很轻，还是吵醒了正在睡觉的人。菲利克斯呻吟了一声，右胳膊往头顶上伸了伸，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这花儿真漂亮！”他喃喃着，“大家早上好！怎么样了……那幅画进展如何？”

之后，还没等别人回答，他就像在回忆梦中的某个人似的说道：

“我只希望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她。有人……问起过我吗？”

岑茨轻轻地走过来，把玫瑰花举到他面前，在深红色玫瑰的映衬下，他那苍白的脸也变红了。岑茨小声说：

“有位漂亮的小姐要我帮她带个口信。她刚刚就在下面的花园里，还问起了你，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咳，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就是昨晚待在其他地方，不想和别人跳舞的那位小姐。”

听到岑茨的话之后，他的眼睛虽然还盯着眼前的玫瑰花，但却感到一阵幸福和狂喜袭上了全身，觉得自己仍然在梦中。他拼尽全力抬头，但也只是抬起了一点点，好像是想把烧红的脸藏在玫瑰花里似的。他说：“岑茨，这……这是真的吗？”

“这跟我现在还活着这件事一样真实。她最后都哭了。看到她哭，我也很难过，虽然……”

病人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他想说点儿什么，但内心的感情太浓烈了，于是就感到一阵眩晕，他只好微微地叹了口气——听起来倒不像是因为疼痛发出的声音，又闭上双眼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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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喀琉斯，古希腊神话和文学中的英雄人物，参与了特洛伊战争，被称为“希腊第一勇士”。

(2) 巴克斯，法语“corpo di Bacco”，英文意思是Bacchus'Body，即酒神巴克斯的身体。巴克斯是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3) 小凯蒂，德国著名剧作家、小说家克莱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177—1811）的骑士剧《海尔布隆的小凯蒂》中的主人公。小凯蒂是一个铁匠的女儿，在15岁的时候爱上了一位伯爵。她在铁匠铺见到这位伯爵之后就一直跟着他寸步不离，不回家，甚至还睡在他家的马厩里。凯蒂的父亲为此感到特别生气，把伯爵告上了法庭。如今，这部剧已经被改编成了著名的童话小说。

在天堂里（下）

第五部分

第一章

几天后的一个愉快的下午，詹森、朱莉和安杰莉卡从市里出发，前往施坦恩贝格的那栋别墅。

发生在菲利克斯身上的这件事对詹森的影响很大。朱莉看到他这么担心，感到很难过。所以，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在路上一直都保持着沉默。到了别墅后，罗塞尔这位著名人士却很严肃地告诉他们，医生要让他们保持病房的绝对安静，所以任何情绪激动的探访者都不能进入。他们感到特别失望。但詹森执意要去病房，罗塞尔怎样劝阻都不行，最后只好让他去了。他把剩下的两位女士领到别墅的小客厅里，岑茨给她们拿来了一些小点心，然后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朱莉，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羡慕。但朱莉她们根本没心情吃东西，心里“咚咚”地跳着，等着詹森带回来消息。

菲利克斯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所以看护施内茨觉得让这位朋友进来看看他也没什么大碍。他们沉默着互相点点头，算是问候。詹森走到他的伊卡洛斯的病床前，背对着其他人，一动不动地站了足有10分钟。施内茨又坐在画架前的凳子上继续画人物轮廓，他看到詹森魁梧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好像是在尽力忍住哭泣声似的。他感到很吃惊，因为他并不知道两个人的关系到底有多亲密。

他于是压低声音说：“他的伤势没什么危险，再过几周，就又能骑马了。但能不能继续雕刻就说不好了，因为他右手上的伤口很深。不过我觉得，你肯定不是因为这个才伤心的吧。”

雕塑家没有说话。

床上的病人却好像听到了施内茨的低语。他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睑，睁开了通红的双眼，苍白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抹梦幻的笑容，看起来既可爱又调皮。他咕哝道：

“伤心！为什么有人会伤心呢？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就算痛苦也是一件好事。不，不要伤心，我们要笑……要笑……要为健康干杯……”

说到这儿，他动了动，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疼痛，于是就完全清醒过来，认出了床边这个沉默的人。

他朝这个人伸出一只手，大声喊着：“汉斯，我的老代达罗斯！真的是你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太开心了，真是说不出的开心啊！你离开你的天堂来这儿了吗？哦，如果你能知道——你看我说不了太多话——我说不了，虽然我很想说……否则……老天啊，都发生了什么事啊……我应该告诉你的！我的老友啊，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告诉我吗？我们之间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几乎都不知道对方的事情。你满腹心事，我也是如此。但现在，一旦我能开口讲话——你知道，你对我的重要性是谁都比不了的……但除了一个人……除了一个人……但即使是她……”

施内茨故意弄出了一点儿响动，站起身走到床前说：“现在，新鲜冰块的作用可能会比温暖的友谊要大，所以，先别说了！”

他没有跟詹森说告别的话，就直接示意他出去。之后，他就忙着开始履行他看护的责任了。菲利克斯也开始有点儿神志不清，声音变得含糊起来。

两位女士与别墅的主人用极简单的单音节词聊着，过了好久，詹森才回来。一看到心上人的表情，朱莉就知道，见到这位病中的老友对他的触动很大。于是她就提议，让她和安杰莉卡留下来，或者住在附近，尽可能帮男士们减轻负担。她恳求罗塞尔：“亲爱的罗塞尔先生，就让我们留下来吧。我们很容易就能在附近找到住处的。让安杰莉卡负责插花，我就负责找一点儿软麻布，扯布做绷带。现在，像我这样没有什么艺术天分的女人才有用呢。”

但罗塞尔拒绝了这个提议。詹森也想留下来帮助他们，他也拒绝了。他说，这儿的三个男人完全能够做好男人们应该做的事情，至于女人们要做的事情，现在的两位女士已经是好帮手了。然后，他用很温柔的语气详细地给他们说了红发岑茨是多么精力充沛，多么心甘情愿地帮忙。如果他让除了岑茨和老仆人之外的人帮忙，就会伤害这个好孩子的感情，而他有责任不让她的感情受到伤害。岑茨此时还没有回到客厅里。詹森他们听到他这么说也就只好放弃。但是，在离开小客厅的时候，他们一定要让罗塞尔保证，如果看护任务太重，或者人手不够的话，要在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科勒向他们保证，他每天都会给他们带去新消息的。

在三人来访的这段时间里，大家还讨论了另外一件事。仍然处于激动情绪中的施内茨建议应该公开这件事，把那个凶犯希斯尔送到法庭上。这人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在施坦恩贝格到处晃荡，还能正常地工作，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还有人说，对刺伤菲利克斯这件事，他好像还感觉很自豪，还说什么“至少，我把那位尊贵的绅士在好几个星期里的愉快心情都给毁了”。这种冷血的、耀武扬威的挑衅激怒了中尉，他很想好好地教训教训他。但罗塞尔不同意这个提议，主要是考虑到了岑茨。因为这样做的话，岑茨肯定要作为证人出庭做证，要去面对整个陪审团。詹森同意罗塞尔的看法。他觉得，按照菲利克斯的天性，他一定不愿意看到任何和他起正面冲突的人成为被指控的罪犯，然后再因为他受到惩罚。不管他多么憎恨这个人，甚至已经把这个人当成了真正的敌人。科勒同意他的看法。大家最后决定，不仅不追究这件事，还要尽量避免法律的介入。

很快，詹森和两位女士就离开了。他们知道了菲利克斯的病情很严重，对这次拜访的经历刻骨铭心。

第二章

但他们的另外一名同伴却留下了。霍莫肯定会跟着他们一起来探访这位病中的朋友的。只是在来的路上，它不像同类一样待在专门为狗布置的低矮隔间里，而是和主人及两位女士一起待在火车的最后一个包房里，因为大家都认识它，都很尊重它，也知道它脾气很好。但它觉得这个狭窄的房间太拥挤了，所以当火车在到站前的那个车站停下时，它就跑了出去，跟着火车跑完了剩下的路程。它很久都没有这样充满活力地跑过了，而且外面的天气还很热，所以当主人们从施坦恩贝格下火车后往别墅走的这段路程里，它就像一只蜗牛一样低着脑袋慢吞吞地走着，舌头因为干渴使劲向外伸着。走进病房后，它朝菲利克斯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半带怒气半带伤心，算是对他的问候。然后，它就舒展身体，躺在了床尾。詹森离开的时候，不管怎样做都无法把它从这个舒适的地方拉走。它假装在睡觉，朋友们都很尊敬它，觉得它个性自由，而且也很聪明，所以就没有打扰它休息。

恢复了体力之后，它表现得很得体、很稳重，也不要求别人特别关心或注意它，因为他很清楚大家没时间照顾它。对于大家给它的食物，它也欣然接受。如果跑到楼下的厨房，它可以吃到更好的食物。但它觉得，如果仅仅为了吃到好吃的东西就离开病床，那它就太自私了，而且躺在病人旁边可是它在一天里度过的最好时光，因为菲利克斯在半梦半醒时很喜欢抬起沉重的双手抚摸它的背，清醒时又喜欢用充满怜爱的语气和它聊天。

不和霍莫聊天的时候，菲利克斯就抬起发红的双眼，用模糊不清的眼晴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房间。他看到了科勒的进展很慢的草图，而科勒恰好正在照顾他，于是他就朝这位看护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满足。然后，他就又陷入新一轮的昏睡状态中，嘴里喃喃地念着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名字。

他念叨的这个人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倒是她的叔叔每天都会骑马来到别墅的门前。如果门前恰好有人，他就会直接问这个人菲利克斯的情况；如果没有人，他就会跳下马背，把马拴好，走进屋里询问病人的近况。但他的行为并没有引起大家的特别注意，因为他是中尉的老朋友，他的侄女也参加过那场致命的水上派对。但当岑茨看到一个伯父和他的侄女同时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关心时，她再怎么不喜欢思考，也肯定会有自己的看法，也坚定了她之前的猜测。

从病房里传来的消息并不像詹森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好。病人肩上的伤口确实是在愈合，但速度很慢，因为病人一直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而且还在发烧。第二周的周末，詹森又过来探望病人。当他和罗森布施、埃尔芬格一起走出别墅的时候，菲利克斯的烧已经退了。但探访的时间还是没有超过十分钟，因为医生严格禁止他们在菲利克斯的肺部完全愈合之前和他聊天。罗森布施要顶替施内茨看护菲利克斯，但施内茨拒绝了。于是，他就觉得很痛苦，直到菲利克斯请求他到花园里，站在窗户下为自己吹奏竖笛时，他的痛苦才稍稍减轻了一些。埃尔芬格要为菲利克斯朗诵诗歌，病人向他保证说以后会听的。面对着朋友们的关爱，菲利克斯感到很开心。他还一直紧紧拉着“代达罗斯”的手，表现出了一种在其他人面前从未表现过的温柔。

三位访客离开的时候，霍莫也跟着他们离开了，这次它可是自愿的。

在詹森这次探访过后的第二天，科勒就来到楼下的餐厅。按照这天的安排，他这时应该在睡觉才对，也好为夜间的陪护养精蓄锐。但他的内心却为壁画煎熬着，如果不工作，他就无法安心。餐厅墙壁的颜色仍然是原来的石头灰，还不适合画壁画，但他还是试着用炭笔在上面画出了这一系列壁画的框架——一排带有坚实罗马式柱子的拱形游廊，柱子下面是很简单的地基。在这个维纳斯神话的每一个场景里，拱形游廊的数目都是相同的。科勒打算在柱子上面的拱肩(1)墙面上把这栋房屋里所有人的头像都画上。于是这里就会成为一个人物画廊，画廊以詹森未婚妻的漂亮头像开始，以安杰莉卡那张和蔼的圆脸结束。朱莉完全有资格成为最美的维纳斯（科勒已经在大脑中想象过维纳斯的形象了），而安杰莉卡则会披着看着赏心悦目的波浪卷发，双眼凝视前方，眼神里透着一种单纯。岑茨和老凯蒂会和画面上修道院里的人一起在这面墙上得到永生。

大胆地画出壁画的轮廓之后，兴奋的科勒难以自持，准备马上画第一个拱肩上的头像，因为他想快些说服那个永远持着怀疑和批评态度的罗塞尔，很想快点儿向他证明，这幅壁画是多么适合他拨给自己的这面墙壁。但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断了他的计划。

沉浸在故事中的读者们，如果你们在回忆起“天堂”里的第一次狂欢时，可能很难会想到一个很谦恭的人。他也参加了年轻人们的那次大狂欢，但一直静悄悄地没怎么出声。即使你还能记住他那张平静温和的脸和那满头的白发，但此刻当你看到他头上歪歪斜斜地扣着一顶旧草帽，脸上充满焦虑，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走进小客厅时，你肯定也认不出他了。

看到他，科勒把手中的炭笔扔到一边，惊叫道：“我的老天，舍夫先生，你这是怎么了？你看起来糟糕透了！快告诉我……”

老人一屁股坐在最近的沙发床上，使劲地喘着气，好像被迫要从一口深井里吸几口新鲜空气一样。

他费了很大劲，才结结巴巴地说道：“科勒先生，是你吗？请你原谅，我没有打招呼，就直接冲到这儿来了，可别打扰你了，再次请求你的原谅。有的时候，一个人所有的良好行为……别，别，我不想喝东西。”他看到科勒要伸手去拿一瓶雪利酒(2)，就说了这句话，那瓶酒是早饭时他们喝的，吃过饭后没有收起来，还在桌子上放着。老人继续说道：“科勒先生，我一滴都不会喝的。哎，上帝啊！谁能想象到呢？”

说到这儿，他试着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于是重新陷在了沙发里，开始嘟哝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上了年纪的人总是会这样。

看到他这样，科勒感到非常吃惊。他一直很尊重这位老绅士，觉得他就是那种典型的既快乐又平静、脑子又清醒的人。如果在工作上或生活里遇到什么麻烦，他都会去找老人，问问他的建议。每当此时，老人总能亲切地给他提一些很智慧的建议。但他现在却看到老人那么无助，那么泄气地坐在那儿，像一只在夜晚活动的鸟儿到了白天迷失了方向一样，紧闭双眼，蜷缩在沙发里。

最后，老人好像使尽全力，才站了起来。他的脸干枯、苍白，满是胡碴儿。他努力睁大双眼，试图恢复原来那张亲切的脸庞，但最后只是咧了咧嘴，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老人说：“亲爱的科勒先生，你一定觉得我现在像疯子吧。如果你了解了所有的事情，你就会明白我这颗老脑袋为什么会这么混乱了。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现在……请别生气……你太年轻了，如果把事情都告诉你，你也很难理解的。请帮我叫一下中尉，他的生活阅历比较丰富……哦，算了，你还在工作，告诉我他在哪儿就行，我不想打扰你……”

中尉恰好在此时走了进来。看到老朋友这个样子，他却一点儿都不吃惊。科勒于是离开了房间，让这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虽然他急切地想工作，但他实在不忍心让这位精疲力竭的老人再走到别的房间里去。

老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施内茨伸出手去问候他，他抓住这只手一直不放，就好像要在焦虑中找到一个东西支撑自己一样。虽然他对年轻人很亲切，但总体上他是一个很内敛的人，不会表现得过度自信，也不会与这些年轻人过于亲密。

“我的好朋友啊，”他说，“你一定要可怜可怜我，耐心听我讲，不要打断我。只有了解了这个令人心碎的故事的始末，你才能帮到我。我也只能在感觉不到别人在听我讲话的情况下才能一直讲下去。来，坐到我身边来。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我以前从来没有提到过的事情。

“以前的我和现在你看到的我可不一样。我不是说那时的我比现在年轻，比现在容易满足，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不幸，而是说我那时还有一个名字。你可能也听说过这个名字，虽然我没把它的声誉提到一个多高的知名度上，但那些帮助早期路易斯王朝创作艺术作品的人可能提到过这个名字，你可能听说过。那时，我只是一个年轻的学徒，还没有被‘野心’这个魔鬼控制住。在我创作的所有画作和壁画上都没有我名字的首字母。我从一开始就非常崇拜绘画天才，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绘画的天资，所以脑子里从来没有产生过自己也可以成为画家的这种崇高理想。在我的老师尼利厄斯面前，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藏在雄鹰翅膀下朝着太阳飞的小麻雀，只要不忘记自己是一只不起眼的小麻雀，就能庄严地享受自己的那片天空。我觉得，一切都要顺其自然，还总是安慰自己说，虽然我在艺术创作方面没有什么天分，但在生活这种艺术上，我却可以与最伟大的艺术家竞争。

“我有一个漂亮、温柔、聪明的妻子，有两个教养不错的孩子，还有足够的金钱，得到的荣誉也超过了我应得的。因为在当时，慕尼黑的这帮画家就像一个大家庭，或者说是一个corps élite（法语：精英军团），首领得到什么样的荣誉，我们这些小兵就也能得到。

“那时，我生活得很幸福，什么都不缺。慢慢地，我就开始坦然接受上帝倒在我口袋里的这些幸福。我骗自己说，虽然从‘男人’或‘画家’这样的角度看，我并不优秀，但在另外一个方面，我却很出众。我是一个完美的市民，是一个集真诚和美德于一身的模范人物。命运选中了我，让我成为没有得到它青睐的人们的模仿对象和快乐之源。我的好妻子最初并不同意我这些高尚的论调，但慢慢地她也变了，也逐渐进入了这种自鸣得意的状态。到了最后，她甚至认为自己的丈夫、孩子、朋友、家庭生活，甚至包括她的宠物都是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

“关于这种骄傲自大和沾沾自喜，还有很多荒唐的事情，但细节我就不多说了，已经说得够多了。终于有一天，这种厚颜无耻的自大和法利赛主义(3)受到了打击，在我们的大脑中彻底崩溃了。有一天深夜，我正坐在宫殿的脚手架上绘画，我的妻子突然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看上去就是一幅绝望之图。她甚至都没有停下脚步看看周围有没有人会偷听我们的谈话。发现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她的恐惧感让她的大脑完全混乱了，所以根本等不到我回家，就直接跑到这样的公共场合告诉我，我们的女儿……除了我们那个优秀、健康的儿子，她就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我毫不吝啬地把父亲的所有骄傲都放在了她的身上，我们的宝贝，我们那么珍爱的女儿。说到这儿，我得稍微往后退一退，把其他一些事情告诉你，也好让你能听懂这整件事。

“那时，我妻子已经存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所以，我们随时随地都欢迎朋友们来访，但当时的慕尼黑人可不是这样的。不过，我们把自己想象成了模范人物，觉得不隐藏锋芒是一种责任。而且这样做我们也感觉很开心。我们对抗着当时的那种小气、不好客的风气，欢迎各路朋友分享我们的家庭快乐。就算到现在，我也不会责备自己当时的行为。在这方面，我们引以为傲的女儿也起到了很大作用。她其实并不好看，即使是普通的那种‘漂亮’她都算不上。她遗传了我这张普通的脸，眼睛小小的，嘴巴还很大。但她的眼睛里却总能闪耀出一种光芒，这种光芒能吸引住所有人。当她张着红红的大嘴巴，露着一口洁白的牙齿发自内心地大笑时，你就会忍不住跟着她开心起来。她有种很不一般的天分，能把自己的快乐传递给身边的每一个年轻人，而且她的这种愉快情绪总是能达到一种疯癫的状态。但她一直把握得很好，没有超过界限，我呢，又很溺爱她，所以，当我妻子偶尔看着她摇头的时候，我就会说：‘随她去吧。她的天分可比我们的教育方法更管用，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我也知道其他人并不是这么想的。很多时候，我不得不听着这个或那个朋友的劝诫。他们有的人说得很清楚，有的就说得有些含糊，但都是在告诫我要勒紧女儿身上的缰绳，这么野性十足的女孩儿很容易会在某一天脱缰而去的。面对这类告诫，我总是傲慢地一笑，然后跟我妻子说，我真想嘲笑这些同事身上的非利士人习气。

“我是如此睿智，而她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信任她，可以任她在面对那些只有对弱者才是危险的事情或地方时自己做决定。

“之后，我们就发现了那件让我们备感耻辱的事情！于是，我们就从梦幻中的高度摔了下来，那种感觉可真是恐怖！

“面对着一件让人感觉伤心和害怕的事情时，其他人首先会审视自己，会先责怪自己，会觉得这件事是对自己愚蠢和盲目的惩罚。但我这个模范人物却觉得自己比这类弱势人物都高贵。哎，我的好朋友啊，有一种观点认为，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但这种观点是错误的。其实，一个人的外在行为是能够逐渐战胜他的本性的。经历了多少痛苦我才明白了这一点。在自己可怜的孩子备感羞辱和痛苦的时候，她的父亲却把她从家里撵了出去，不许她以后再见他，这个父亲是多么愚蠢、幼稚和残忍啊。但如今，我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一丁点儿这个父亲的影子，任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我也犯过错误，身上也有缺点，却把自己的亲骨肉从身边赶走，把她扔到外面不管不问，这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孩子其实比她的父母更优秀、更高贵。她很坚定地告诉我们，她觉得已经失去了我们的爱，这让她感觉很痛苦，所以以后再也不会接受我们的任何资助。我们觉得这就是一句漂亮的话而已。不过很快我们就发现，她这样说的时候是认真的。于是，这个可怜的姑娘突然间就从我们家里和这个城市里消失了——可能是从这个国家消失了，因为我们最后怎么找都没找到她。

“她很固执，一直都没告诉我们那个背叛她的男人是谁。我们就不得不，或者说是忍不住怀疑来过我家的所有朋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仍维持着原来的样子，还为女儿的失踪找到了一个似乎是可信的借口。但是，我们家的快乐和幸福却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想念女儿，虽然家庭的快乐和幸福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她却为这种快乐和幸福带来了生命，增添了魅力。

“到了这时，我们的痛苦还没有结束——儿子很快也离开了我们。他当时正在学医，是一个安静、稳重、表面上看很冷漠的男孩儿，但他的荣誉感却很强烈。我们的女儿很久都没有回家，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也开始流传起来。到最后，他只要听到关于他姐姐的任何事情，即使是很普通的聊天，他都会暴跳如雷。就是因为这些话，他和他的好朋友进行了一次决斗。之后，他满身是血地跑回他那已经充满不幸的家里，带走了这个家庭里的最后一丝快乐。

“于是，防洪水闸就彻底打开了，我们的模范家庭也彻底完蛋了。大家都知道了我们女儿被我撵走的原因，也知道了我们的儿子为什么会死掉。朋友们忍不住就会可怜我们，但一看都是假惺惺的，这让我妻子感觉很伤心，所以，我们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去了德国的北部。一年后，我就亲手安葬了她。在这之后，我很快就放弃了绘画，开始专注于雕刻。我把这种单调沉闷的苦力活看成是一种惩罚自己的工具，一种消磨我的骄傲的方式。我的名字让我有一种耻辱感，我很讨厌它，所以离开巴伐利亚州之后就彻底不用它了。那时，我在所有的报纸上都发过广告，请求那个被父亲赶跑的女儿快点儿回到她孤单的父亲身边，然后原谅他，帮助他熬过余生。

“虽然我持续不断地发了很多年，但一直都没有回音。

“于是，我觉得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个想法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了足有十年，然后就被证实了。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我整个人突然就改变了。经历过所有这些悲惨的事情之后，我整个人又变得温和起来，内心也重新平静下来，甚至都有点儿认不出这个曾经因为愚蠢和过错而酿造很多悲剧的自己。我的性格彻底改变了，灵魂也得到了重生，然后很想回到原来的城市看看。在那儿，曾经的那个我经历了多少痛苦和羞辱啊。

“于是，我回到了慕尼黑。在这座城市刚刚建立的时候，我也出力画了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现在已经彻底变了，一座新的城市已经拔地而起。我根本认不出这座城市了，这座城市当然也认不出我了。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安静而孤独，有着一个新的名字，生活得像隐士。白天的时候，我基本上哪儿都不去，就待在家里。偶尔会到一些比我稍微年轻点儿的艺术家那儿转转，在我年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儿定居了；偶尔会到一个啤酒花园里去坐坐，身边就是某位我在当年成功时认识的好朋友，但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安静的老人，不知道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东西、喝东西的这个老人是谁。

“就这样，我一个人生活了六七年，每天都扳着指头数着日子，看我什么时候能跟着那些死去的人一起入土为安。偶尔，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那张脸时我会感到很吃惊。亲爱的朋友啊，有时生命真的很残酷，残酷得令人难以置信！如果我对艺术没有兴趣，如果不是善良的年轻朋友们对我的尊敬，给我带来的自信，整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毫无意义的。另外，当时摄影技术也普及了，我觉得自己的那把雕刻刀根本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除了能刻一些商业名片和酒瓶上的标签外，基本上没有什么用途。

“我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生活着，越来越喜欢沉思，或者如果你愿意听的话，也可以说是越来越睿智了。但对于盘踞在这具毫无用处的身体里的智慧，我一点儿敬意都没有，有时还会觉得特别讨厌。”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老人的头低低地垂在胸前，语气里充满了悲伤。看到他这样，施内茨忍不住就对他产生了一种善意的同情。他问自己，这个老人在如此努力地挣扎着生活，自己和他相处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有抽出空去关心一下他的过去呢？这一点着实让他感觉很吃惊。

坦白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老人开始骂这个恶劣的社会，语气里充满了怨恨。

他半是自言自语地抱怨道：“这个社会还真是一个天堂啊！我们都清楚大家对于彼此的重要性。但有些人就让我们很恼火，他们就像是躲野兽一样躲着自己的亲生父母。当然，对于你的这种情况，我们可不能负全部责任，你自己为什么就从来没想过要打破我们之间的坚冰呢？如果在很早之前，你就和我们之间的某个人保持很亲密的关系，那对你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说到这儿，老人抬起头，双眼紧闭，摸索到施内茨的手，亲切地抓住它们不放。

“可能现在还不晚，”他声音颤抖着，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我在人生中的位置。

“大约两周前，有一天早上，一个男人从大街上跑过来，给了我一个密封的小袋子，上面没有地址。看到封口上的东西后，我大吃一惊，因为那可是我给女儿的红玉髓(4)，上面还刻着一个埃及甲虫。我问这个男人，是谁给他的这个袋子。他说是一个女孩儿，她把我房子的样子和我的模样都告诉了他，她还知道我的名字，我是说现在这个名字。我怎么也想不通，女儿是怎么知道我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我觉得很惊慌，但也很开心，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五味俱全，整个人都快要发狂了。在一片混乱中，我没有拆袋子，只想到了一件事，就是得找到那个女孩儿。我问这个男人知不知道她住在哪儿。男人告诉我，她是在大街上雇他的，直接付了钱后就转过街角消失了。他又描述了女孩儿的长相！那就是我的女儿，每一项特征都很吻合。不过她的年龄跟女儿被我抛弃时的年龄差不多，所以肯定不是她，而是她自己的女儿！这个孩子也像她那可怜的妈妈一样从我这儿逃跑了！

“我解开系在袋口的细绳，一封信和两张小照片掉了出来。照片是用银版照相法(5)照的，就是用银版成像的照相法，那个时候人们用这种方法照相。一张是她妈妈的照片，是我女儿离开家时从家里带走的唯一东西。另外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当时我都记不起这张脸是谁了。

“这封信是很多年前写的。她在前几行里说，只有在她去世之后，才能让我看这封信。她一直都是一个很骄傲的孩子啊，她心中的负罪感和思念，以及她那悲惨的生活都没有改变这一点。她的语气很温柔，充满了柔情，带着一种永别的感觉，就算你心肠再硬，心里有多少仇恨，看到这些内容之后都会心软。看着这封简短的忏悔书，我的心脏都快要爆裂了。她说，她恨自己偷走了我的幸福，毁掉了我的生活，惹得我那么生气，所以根本就不值得原谅她，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回到我的身边，最初是怕我还会把她赶跑，后来是因为她不想成为我的包袱。她知道我换了一个名字，过着真正的隐士生活，如果她和女儿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可能会给我带来很多不便。她请求我，如果她不再是我的负担——很快就会了，她的肺部一天天在坏掉，就不要再让她的女儿继续承担她的错误。孩子本性善良，没有被宠坏，就是有点儿不讲道理，有点儿轻浮，需要一双父亲的手引导她走过这段危险的岁月。在我赶走女儿后的最初几年，她还恳求过那个男人回到她身边，但一直没有回音。于是她就发誓说就当他死了。这时，她对他的恨就如当年对他的爱一样深，所以很容易就做到了这一点。

“为了这个孩子，十八年来她第一次说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如果他还活着，我就能去找他算账，逼着这个男人为自己的孤女提供一些生活上的资助。

“接下来，她简单地向我告了别，题上了她的名字，名字边还有一个括号，里面是背叛她的那个男人的名字。照片的背面也有这个名字，还有他亲笔写给我女儿的自我介绍。

“亲爱的朋友，帮我倒杯水吧。我的舌头都粘在上颚了，好像刚刚吞下了一块墓地里的土似的。谢谢你……我很快就讲完了。

“因为我得注意些，不能告诉你我在收到这份遗物之后的那段日子里是怎么过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疯子，不分昼夜地在大街上乱跑着偷看戴着帽子的姑娘们，如果看到哪栋房子的窗户前出现了红色的头发，我就会闯进去。”

他说到这儿，施内茨打断他喊道：“我的老天！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啊，她肯定是我们的岑茨！”他在屋里大步走着，使劲地揪下巴上的胡须。

老人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或者说是猜到的。昨天，我刚好碰到了罗森布施先生，他把这儿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我突然灵光一闪，觉得这儿的这个红发用人和我的外孙女，就是那个不想和抛弃她母亲的外祖父相认的外孙女，就是同一个人。所以，还没等天亮，我就跑到了这儿，想把这个唯一属于我的小东西紧紧搂在怀里。就在刚刚，我还满怀激动地走进花园，那会儿我的双腿几乎都抬不起来了。透过灌木丛，我远远地看到了她的红发，看到了她那张圆圆的脸、红红的嘴唇和小巧的鼻子。她站在那儿，挥动着耙子，把刚刚割下来的新草往一起堆。我朝她走过去，大声喊着：“岑茨，你不认识我吗？”

“她没有扑向我伸开的双臂，而是大叫一声，像碰到一只野兽一样从花园里跑走了。我一边追着她围着草坪乱转，一边心碎地大声喊着，恳求着她。但最后她还是逮着一个机会，拉开花园的门，逃到了外面的大路上。

“亲爱的朋友，虽然我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我可不像一个跛子一样跑不动路。我追着这个小笨蛋，心里满是苦恼和痛苦，又觉得这种追逐很可笑，一点儿用都没有，所以又很生气。这个傻孩子就这么拒绝了我的好心，我真是败给她了。我使尽浑身力气终于追上了她，但她却挣脱了我，就像她背后是死神在追她一样，整个人那么盲目，而且对我的话也毫不理睬。我觉得，她宁愿扑到马上要过来的火车轮子上，也不愿意让我抓住她。

“于是，我突然意识到，这颗年轻的心里的恐惧和厌恶感是多么地难以控制。我觉得特别震惊，于是就大声朝她喊，让她不要怕，我不追她了。看着她逃到马路右边的树林里后，我转过身，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别墅。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感到双臂和双腿都在颤抖。你看，我这个人有多惨！施内茨先生，你的年龄已经足够大了，不管看到一个人面临多么悲惨、多么奇怪的命运，你应该都不会感到吃惊了。我觉得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现在，我身上的愚蠢和智慧一起消失了，经历过这一幕后，我再也不指望以后能接近女儿留给我的这份遗产了。她的女儿觉得我就是一个恐怖的稻草人。我为她提供的温暖小窝是那么可怕，甚至比那些可以让她栖身几晚的干草堆或篱笆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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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拱肩，拱形与相邻墙角线之间的部分。

(2) 西班牙产的一种烈性白葡萄酒。

(3) 法利赛主义，是犹太教第二圣殿时期兴盛的一种社会运动和思想派别。法利赛人强调必须一字一句地遵守戒律，要求所有人必须遵守摩西律法。曾在圣殿上获得过无上的权威，但后来变得舍本逐末，骄傲自夸。

(4) 红玉髓也称麦加石，产自西藏高原，是陨石撞击矿区时产生的，多为橘色或红色，是一种价格较低的宝石。

(5) 于1839年8月19日公布于世，由法国画家达盖尔发明，故也称达盖尔银版照相法，在1839年到1855年之间盛行。主要是利用镀有碘化银的铜板，在暗箱里曝光，然后用水银蒸气显影，以普通食盐定影。得到的影像很清晰，且可永久保存。但拍摄时的曝光时间长，照片易损坏，不能触摸。1839年8月19日因此被定为摄影术的诞生日。

第三章

老人说话的时候，施内茨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老人说完后，他走到他身边说：

“舍夫先生，你先坐在这儿别动。这儿很凉快，你好好休息休息。我现在就出去找那个女孩儿，跟她好好谈谈。她还是挺喜欢我的，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刻意讨好过她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出去。他先在整栋别墅里找，没有找到这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又跑到花园里，但还是没找到。于是，他决定去树林里找找。

他在树林里大声喊着、找着，但一直都没找到她。最后，他终于看到了那张惨白的小脸和在绿荫中闪烁的红头发。她弯腰蹲在一个不是很陡的坡上，在这儿能清楚地看到花园的门。

他大声朝她喊道：“岑茨，你这个人真麻烦。你上午在这空空的林子里跑什么啊，屋里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老凯蒂费劲巴拉地在找你，真像是大海捞针。”

听到施内茨的声音，她猛地站了起来，好像随时准备要逃跑似的。她那圆圆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通红的。

“他还在这儿吗？”她问道。

“谁？别那么孩子气了，岑茨。那么善良的一个老人，你怎么想到要从他身边逃开呢？难道他是撒旦吗？”

她不服气地摇摇头，说道：“他要是不离开，我就不回去。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把我锁在那间偏僻的、让人讨厌的小屋里，里面没有阳光，连风都进不来。但我从来没对他做过什么错事，我不会去的——我可受不了——我宁愿他就在这儿把我杀掉算了。”

“姑娘，你真是失去理智了！你了解他吗？关于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呢？”

她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施内茨看到，这个女孩儿的胸脯正在剧烈起伏，看到她双眼盯着地面，啃着手里的小树枝。

她的脸上带着敌意和愤恨，然后开口说道：“他是我妈妈的父亲。因为我，他把可怜的妈妈赶出了家门，但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呢。他这个人也太冷酷了！我妈妈生前从来都不敢回家，只有在快去世的时候，才给他写了一封信，拜托她的父亲照顾我。妈妈让我对着我的所有宝贝发誓，只要她一去世，就把这封信带给他。我发誓我一定会去，虽然我从来不爱他，而且谁也不能因为这个来责怪我。来到慕尼黑后，我谁都不认识。我这才觉得，我是真的被遗弃了。我想，我只去看看他，看看他的模样就行。所以，我就在他的房子前等着他，口袋里装着我的小包裹。晚上，他出来了。中尉先生，我跟你说实话，虽然我那时很痛苦，很不开心，但如果他看起来稍微慈祥一些，我就会高兴地走向他，跟他说：‘我是岑茨。人们都说我跟我死去的妈妈长得很像。而我亲爱的妈妈就是你的女儿，现在她已经去世了。她在走之前，托我把这封信带给你。’但是，他走出房子时，依然是那么冷酷，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眼睛紧盯着地面，周围的东西一点儿都不看，好像他根本不关心这个美好的世界一样。哦！看到他，我浑身都汗毛直竖！我想，在这个世上，无论谁逼我，我都不会跟他打交道的。于是，他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但我还想把这封信留给他。所以，我就去找他的女房东问了问他的情况。房东告诉我，他这个人就像一只空心枯树上的猫头鹰一样，一天到晚就待在他的屋里。没有人来拜访他，他也不去拜访别人；没有人跟他写信，他也不给别人写信。女房东的房间里挂着一面镜子，我看着我的脸，感觉我的皮肤慢慢变成了灰色，头发也慢慢掉光了。我想，这可能是因为镜子是蓝色的原因。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面镜子就是在警告我：‘你看，如果你和外祖父一起被关在这个小黑屋里，终年不见阳光，那这就是不久之后的你。’所以我就很小心地离开了，没有把包裹给他，因为它有可能会暴露我的身份。那天晚上，我认识了黑人佩比，之后就跟她住到了一起，后来我又去了乡下。在去乡下之前，我把我那可怜又亲爱的妈妈的包裹送给了他。但他怎么又找到我了呢，他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他肯定感觉到了，我并不想跟他打交道……我……”

中尉打断她说：“岑茨，你要理智一点儿。你要违背你母亲的最后遗愿，没关系，但至少去认识一下你唯一的亲人。我向你保证，你去见他肯定不会错。如果他把你当成是罪犯，或者用任何方式强迫你，你的这些老朋友难道会坐视不管吗？你难道觉得，罗塞尔先生、男爵先生，或者我能允许别人虐待小岑茨吗？我真希望你能听听那位老绅士的话，能看到他因为他的过错和没能为你做些什么感到后悔、难过，他那么急切地想要弥补他的外孙女。岑茨，你是一个很理智的姑娘，不要那么孩子气，不要被你心中想象到的那个幽灵吓倒了。这个夏天过后，我们都会回到市里，你打算到时候怎么办？”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会儿，等着她的回答。但她没有说话，好像陷入了沉思中。他走近一步，拉着她的手，真心地说道：

“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很爱男爵先生，你想尽可能地留在他身边，而他很可能也爱你。除了这个，你没有想其他东西。但你也应该清楚，你们的结局就是个悲剧。他肯定不会跟你结婚的——你必须得做决定——你觉得，你这份不幸爱情的结局是什么呢？你可怜的妈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啊。”

她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很平静地看着他，表情里甚至出现了一丝原有的轻松。

“先生，你真是把我看透了。”她说，“大家都觉得我很傻，但我其实并不傻。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跟我结婚。即使我救了他，即使我一直跟在他身边，他也不会爱上我的。他爱的是别人，这一点我很确定。但我一点都不怪他，如果我决定继续爱他，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谁说什么也无法改变这一点。如果他康复了，能起来四处走动了，我就会离开。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整日游手好闲不工作的人。离开我，你们也不是不能活下去。你只要把我说过的这些告诉我的……那位老绅士，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谁都不知道。但我不会让他抓住我的，如果他用暴力，我也不会——一旦我成为他的奴隶，我会直接跳到湖里去。”

这时，她突然转过身朝山顶走去，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像是把最后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似的，一点都不像要逃跑的样子。施内茨对她的理解力和人品不太看好，但他从心底里还是很喜欢她的。看到她刚才的表现后，他忍不住开始尊敬她。

他低声说道：“不管怎么说，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不允许别人欺骗她，甚至也不允许自己的内心欺骗自己。这个红头发的小狐狸还是很高贵的。”

回到老舍夫身边后，施内茨竭尽全力想要说服老人。他说，不管老人现在怎么做，做什么都没有用。他保证会尽一切努力说服这个女孩儿，让她觉得她不能再继续做她自己的主人了，她必须接受亲爱的外祖父的保护。这一席话鼓励了老人，让老人觉得女孩儿可能还会回到自己身边，于是就开心了很多。看到老人这样，施内茨非常感动。他甚至开始要回去规划和外孙女一起的生活，所以就着急要离开，好像这件事不能再往下拖了似的。施内茨劝他等天稍微凉些再走，但他怎么都不听。他说得赶紧赶回去，去找一个大一点儿的，看起来让人感觉更愉快的房子，然后再买点儿家具。这样，一旦外孙女回心转意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他就能准备好一切来迎接她。另外，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让可怜的孩子在树林里游荡。很明显啊，如果他不走，她是不会回来的。

施内茨陪着他走到花园里，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问老人：

“你难道不打算去找一找孩子的父亲吗？还是你早就知道了，他在这些事情发生后就离开了人世？”

老人停下脚步，脸上又浮现出那天晚上吓跑岑茨的那种冷酷表情。

夏天出门的时候，他通常会带着一把伞。这时，他用这把伞使劲敲打着脚下的碎石路，非常激动地大声说：“那个恶棍！那个卑鄙的无赖，他连发过的誓言都是假的！你真的觉得我会毁掉已经死去的女儿的那份骄傲感吗？我的女儿与这个给她带来痛苦的男人根本没打过交道，她都已经把他忘记了！这个男人偷走了一个女人的荣誉，你难道觉得我会与这样的一个人分享女儿留下的这份活遗产吗？虽然我承认他应该不会拒绝这种分享，但我可是遇到了奇迹才找到我的外孙女的，我宁愿……”

“善良的舍夫先生，”施内茨冷静地插话道，“虽然你的头发全白了，但你比你的外孙女还容易激动，容易发怒。你想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这个好女孩儿就会再次变成孤儿，那时该怎么办？万一发生了最坏的事情，她至少知道自己往哪里落脚。再说，让一个孩子知道到底是谁给了她在这个世上生存的权利，那也没什么坏处啊。”

老人思考了一会儿后，动作就变得温和许多。

最后，他开口说道：“你说得对，现在好好骂骂我吧。即使我已经远离艺术，只会做一点儿苦工，我体内原来的那股艺术家血液还总是在作怪，总是让我这么不讲道理。但那个恶棍——真希望你能看到我们在家里对他有多好！他是一位男爵，那时在我们所有的好朋友里，除了几个军官外，其他人差不多都是画家。所以，他就让我们有一种骄傲感。他还是一个从德国北部来的外地人，人很活泼，很聪明，还颇有骑士风度，所以他在的时候我们就感到很开心。他还是一个很不错的猎人。他总说，除非能到非洲打几只狮子，否则他是不会安顿下来的……”

“上帝啊！打狮子？那他的名字——我善良的朋友，你别告诉我，他叫……”

“男爵F……我早就忘记他叫什么了。我是在可怜的女儿莉娜的遗嘱里看到他的名字的。天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他有那么多疯狂的念头，对我可怜的孩子又做了那么多错事，现在是不是已经受到惩罚了呢？是不是已经悲惨地死在了非洲的炎炎烈日下，尸体是不是已经被野兽撕成了碎片了呢？听到这个名字，你好像很吃惊的样子。你是不是见过这个坏蛋？或者知道他在哪儿？”

施内茨很快恢复了镇定。他心里想，其实没必要告诉老人他与这个人关系很亲密，这样做没准还会招来一场灾难，而且对那个女孩儿也没有什么好处，她对自己的外祖父都没有任何感情，现在又突然多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父亲，这位父亲从她那儿又得不到一丝亲情。另外，他也是为了那个他信任的老朋友着想，他不想过早对他下结论。

所以，他就说自己确实知道这个名字，而且女孩儿的父亲现在还活着。但如果他们草率地告诉她这件事，对她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是让她接受自己的外祖父。

老人从心底里赞成这样做。离开的时候，他心里很舒服，充满了乐观的期望。走之前，他还是磨蹭了一会儿，希望能远远地再看一眼那个害羞的小姑娘。但岑茨很小心，根本没让他看到。于是，他就静静地叹了口气，朝自己住所的方向走去。施内茨站在门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张藏在胡须下的嘴巴低声抱怨道：“生活还真是一出闹剧，现在就差上演这一幕了：那个猎狮子的朋友恰好路过他的岳父身边，嘴里叼着一根烟，得意扬扬地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那匹老马的蹄子扬起的灰尘扑满老人全身，老人的头发就更白了。然后，他在这个花园的门口停下朝岑茨询问病人的情况，再开玩笑地捏捏她的下巴，就像对待其他漂亮的女仆一样；或者是让她帮他看10分钟马，再给她点pourboire（法语：小费）。再就是我们骄傲的公主——他的侄女。如果我告诉她，那个红发服务员就是她的堂妹，当然现在还不是合法的，不知道她的眼睛会瞪多大呢！”

第四章

一周又一周地过去了，秋天来了。小草坪上还剩下最后几朵玫瑰花蕾在努力散发着余香；到了晚上，就会有一层薄雾偷偷地爬上湖面。有那么整整一周时间，整个湖面和周围的陆地都笼罩在灰蒙蒙的单调雨帘中，对面的湖岸和远处的山峦彻底消失了。雨停之后，周围的风景依然如旧，但颜色却与以往大不相同：高高的山毛榉树林中有星星点点的黄色；以往那清澈的绿色波浪如今也变成了单调的灰色；楚格峰(1)和卡尔文德尔山脉(2)的顶部覆盖着今年的第一场雪，露出一层忧郁的白色。

以前，罗塞尔对周围的景色是一点都不关心的。他常常说，把大自然与自己的心情联系起来就是一种情感上的偏见。但是，他现在也开始郁闷地抱怨起来。他对科勒说，这么阴冷的空气，这么恶心的、黏兮兮的大雾今年之所以会来得这么早，是因为它们知道朋友们要待在这儿照顾病人，这可是它们恶意为之的。那些常年不用的火炉也生不起火了，他们只好放弃为餐厅取暖。

但科勒内心的那股火焰却没有熄灭，他根本无法离开那个维纳斯故事。罗塞尔却对这幅壁画完全失去了兴趣。科勒在作画的时候，罗塞尔总在旁边嘲笑他，说他们居然想让一位没穿衣服的美女适应这满是大雾的天气，这真是太荒谬了。

秋日的太阳终于记起了自己还有力量，在正午的时候清醒了几个小时，显出了它那印度夏日的魅力。即使在这个时候，罗塞尔还是垂头丧气的，只有在菲利克斯面前他才没有显露出来。施内茨很快搞清楚了这其中的原因，就是因为岑茨，她在他面前总是很傲慢，对他总是冷冰冰的。但是，她却激起了他那一相情愿式的激情。其实，这种激情刚开始的时候不过就是一种艺术上的心血来潮而已。知道了她的出身后，他就更忧郁了，最后竟然都没了食欲。每天，他会照顾菲利克斯几个小时。但在这几个小时外的时间里，他谁都不见，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也不露面。施内茨最后发现，他已经正式地向那个红发小女巫求婚了，而她却很随意地把他给拒绝了。

在面对诱惑和各种混乱情况时，岑茨这个奇怪的孩子能保持一种极度的冷静。她确实不像在夏天时那样爱笑了，但在她身上你也看不到通红的双眼，或其他能代表痛苦的任何特征。即使在等着菲利克斯康复的这段日子里，她的脸上也是欢快的，没有任何尴尬的样子。有一天，病人终于得到医生允许，斜靠在施内茨的胳膊上，下楼走到了花园里。这时，岑茨却出现在他们面前。她头上戴着小帽子，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袋子里的几样物品是她让湖对岸的那个酒馆里的人拿过来的。她平静地向大家宣布，她要回市里了。她说，男爵先生康复了，她也就帮不上什么忙了。而且，老凯蒂在过去几周里也戒酒了，她完全能够照顾好整栋房子里的人，不需要其他人帮忙。当施内茨问她是不是要去找她的外祖父时，她的脸上飞过一抹微红。她说，到目前为止，没有他，她一直过得好好的；没有她，他也过得好好的。不过，她还有可能去找他的，但她必须事先好好了解了解他，而且不能让他剥夺她的自由。

菲利克斯还不知道老舍夫的过去，所以就听得云里雾里的。他拉着这个善良孩子的手，温柔地和她讲着话。她就任他这么拉着，没有挣脱他温柔的压力，抽走小手，然后安静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这样拉着我的手，我的感觉很好，但这对我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施内茨要她保证，一旦找到新的住所，就一定要给他写信告诉他地址。她同意了，接着就说了最后这句话：再见，希望你能快点儿康复。之后，她快步向门口走去，步伐坚定有力。看到她这样，别人永远都不会想到，在这样的离别时刻，她的心其实正在滴血。

她没有和罗塞尔告别。所以，在知道她走了之后，罗塞尔就更加伤心了。科勒呢，总是到了最后才明白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他却故意火上浇油，不断地说这个优秀的女孩儿有多好多好，几乎所有人都在想念她。现在，他只能依靠记忆，把她那小巧的鼻子和金子般的名字永远留在壁画的修道院里了。胖罗塞尔总结道，科勒的目的达到了，但效果并不那么好。

所以，虽然现在秋高气爽，别墅里的气氛却并不活跃。就连正在康复的菲利克斯也不是那么开心。命运让他得到了新生，体力在慢慢恢复。但体力越是恢复得好，他就越觉得不开心。在他发着高烧昏睡的时候，前女友的那几句问候的话让他感到非常开心。但清醒之后，这几句话完全在他的记忆里消失了。他只知道，她的叔叔每天都能收到他的消息，而且他们在他脱离危险之前也不会离开施坦恩贝格。但他觉得，就算是一个和他们保持着形式上关系的陌生人，他们都会同情他的。那他的这次冒险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说总体上来说对他是有好处的？他居然为了一个女服务员和一个船夫进行殊死搏斗？这很可能是老天对他的一种测试，要看看他在面对放荡、道德感缺失这方面的问题时，态度是否正确。但这恰好又证明了她当初断然与他分开是多么正确的选择。现在，还能找什么借口给她解释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呢？她已经放弃了他，难道她还会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兴趣吗？他追求着自己的那种放浪不羁的生活，至于他还配不配得到她的爱，她还会在意吗？

但他在内心里是有骄傲感的，这种骄傲虽然阻止了他去主动找她和解，但却在不断啃啮他的心。手上的伤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好几次都想坐下来给她的叔叔写封信，这样他就可以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参与到这件血腥事件中，也能说明白自己为什么是无辜的了。但写着写着，他就觉得事情就像那句古话说的一样，会越抹越黑。而且，他真的能解释清楚和那个女孩跳舞的这宗罪过吗？要知道，在她的眼里，这可是最严重的罪过啊。

于是，他把写完的信撕碎，扔到嘴里狠狠地嚼着。面对着不公平的命运，他终于屈服了！之后，他就一天天好了起来。

有一天，他独自坐在花园里的一条长凳上。护理他的朋友们不想让他参与到任何谈话中，所以都没有过来。他看到艾琳的叔叔骑马飞驰过来，朝他开心地挥着手，他的心开始咚咚咚地跳起来。他满脸通红地站起身，带着困惑，拖着虚弱的身体向这个熟人走去。

这位老绅士依然是那么精力充沛，他快步冲向菲利克斯，友好地拥抱着这位病人。菲利克斯只好笑着请求他原谅，因为他的伤口现在还没痊愈。这位老绅士慌忙道歉，很小心地把病人搀扶到凳子边让他坐下。之后，他就好奇地向菲利克斯询问这次不幸事件的详细经过。

他搓着手大声说：“巴伐利亚可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啊！人们不用穿过赫丘利斯之柱(3)，也不用跑到那些红皮肤的印第安人中间，只要站在自己祖国的土地上，待在自己家附近，就能看到很多大屠杀了。跟我说说那个女孩儿吧，就是那个害你陷到这次困境中的女孩儿。你知道吗？当我听到你手受伤的那一刹那，我就问自己：Où est la femme？（法语：那个女人在哪儿呢？）后来我知道了，她和你一起上了船，一起到了湖对岸，还在帮忙照顾你，你可别否认这一切哦，你这个年轻的罪人！这个小巫婆啊，听说她的头发也是红颜色的，而你对红头发总是没有免疫力……哈哈！你还记得你那次疯狂而神秘的冒险吗？就是跟那个红头发英国女人在海岸上的那次？哈哈！现在，你又是这样了……亲爱的孩子，你怎么了？你的脸怎么一阵红一阵白的，是不是在外面待的时间太……”

菲利克斯使尽全力站了起来。他的双眉笼罩着一层阴云，双眼瞪着这位天性快活的老朋友，表情有点儿怪怪的。

然后，他开口说道：“叔叔，你的消息并不准确。不过，不管正确不正确，现在也没什么用了。对我来说，这个女孩儿跟那个疯子船夫差不了多远。她现在已经离开了，我希望这个悲剧就此结束。但是，你居然又提起那件事，你也知道那件事让我有多痛苦……”

“亲爱的孩子，真是一万个对不起。那件事好像是从我嘴里滑出来了一样。你知道，虽然我已经51岁了，但我就是一个老étourdi（法语：莽撞的人、粗心大意的人）。我向所有的男神仙和女神仙们发誓，以后我再也不会提起那件事了，哪怕暗示也不会。完了，你的脸怎么越来越苍白？我真是一个放火的人。亲爱的孩子，听我说，你可得照顾好你自己，一定要小心，不要太激动。我本来还想让你到我们家里和我们住在一起呢，我们可是有权照顾你的。但你看起来要比我想象中虚弱，有些感情可能……”

听到他这么说，菲利克斯很吃惊地盯着他，然后勉强笑了笑说：

“叔叔，你在开玩笑吧。可能你还会说出更多我根本无法相信的想法。你说让我跟……你住？你人真好。但是，虽然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还是不能保证，你提到的‘有些感情’已经不……”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了下来，一只手抚上额头。

“孩子，你说得对，”老男爵严肃地回答道，“现在是有点儿早。但这件荒唐的事已经拖得太久了，早晚会好起来的，而且照我看来要越快越好。你一定要考虑考虑。在乡下，安排这样的事情很简单，也很方便。如果你想先单独和她聊聊，你现在只要跟我眨眨眼睛就行。”

“这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代别人……”

“你是问我是不是在执行更高的命令？很不幸，现在还不是。但你清楚我的外交手腕，如果你允许我全权处理……”

“对不起，叔叔，我真的没力气和你继续开玩笑了，毕竟这些事情很严肃。今……天，请原谅我，我得回屋了。最后，我想请求你以后不要努力为我做什么事了。你看我现在很好啊，我也希望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好……我在这住上几周之后……”

他很想轻松地把话说完，但受伤的胸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于是他就没法继续说下去，又倒在了长凳上。他挥了挥手示意老男爵离开。老男爵有点儿害怕，结巴着说出几个词后，就快速向拴在花园门外的马跑去。他在沉思中上了马，然后又摇着头骑马离去。他真是无法理解现在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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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楚格峰，德国的最高山峰，属于阿尔卑斯山脉，位于巴伐利亚州，奥地利边境附近。

(2) 卡尔文德尔山脉，阿尔卑斯山脉的支脉，位于巴伐利亚州境内。

(3) 赫丘利斯之柱，即现在的直布罗陀海峡。传说中的大西州，即亚特兰蒂斯古国即位于它的对面。亚特兰蒂斯最后因地震和海啸沉入海底。

第五章

几周后，菲利克斯给詹森写了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罗塞尔的别墅，10月的最后一天

老代达罗斯，我的那颗心要我跟你好好聊聊。医生很尽职地保护着我的肺，让我很感动，所以我不会去找你，也不会请你过来。所以，你得认真看这封信了，里面的字可是很难看的，笔迹可不是你往常看到的那样。

我也就只能跟你说说了，其实我现在的心情还是不太好，一直都很不开心，朋友们是不会告诉你这些的。我在他们面前一直就是一个生龙活虎、非常开心的霍茨波(1)，因为这样做的话，他们就能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不会觉得有什么危险。但是，善良的别墅主人因为我不能回市里，虽然他自己不在乎，但我良心上还是有点儿过不去。还有科勒，他几乎都无法离开那堵空空的墙壁，但他现在还不能继续画壁画，因为他必须提前设计好才行。我待在这儿又能得到什么呢？那位姑娘吗？可是我已经永远失去她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不会成为“愤世嫉俗”的奴隶，也不会像老凯蒂一样变成酒的俘虏。现在，霍莫正看着我写信呢。它的眼神里充满了睿智、敏感和真诚，看到它，我都感到有些惭愧。它可能是想让我告诉你它很爱你。

我独自一人待在外面不仅对胸口的伤有好处，对我那颗可怜的、已经失去勇气的心脏也很有好处。我们的那帮朋友会告诉你，我现在是在担心我的手，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它们继续从事艺术，而且这种担心一直在啮噬着我的心。老汉斯，你可别被他们给骗了。在这件事上，不止是我的手指头或关节受伤这么简单，那种一直带给我希望的自信心也破碎了。今年夏天，我之所以能去找你，靠的就是一种勇气和鲁莽，但这些现在都消失了。如果现在我的手还好好的，那我去找你学习雕刻之前，可能会花上多于以前10倍的时间去考虑。因为我现在明白了，我这双手就只有一些机械性的功能而已，真正的艺术所需要的却不止这些。所以，我这双手并不是艺术创作的合适工具。

在我们重新见面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你就预言到了这一点，但我竟然觉得自己比你——我的老师还聪明。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你说得真对，这真丢人，不过我得承认这一点啊。在你工作室里待过的那几星期，我一直感觉很开心，觉得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认清过自己，也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就像罗塞尔说的那样，“处于人生的巅峰期”。当我把那只船桨坏掉的小船安全地带到岸上时，当我为了保护自己和那个疯了似的杀人犯徒手搏斗时，我也有这种感觉。

所以说，一个伟大的雕塑家可能也是一个坏的无赖或亡命徒，你崇拜的那位佛罗伦萨前辈本韦努托(2)就证明了这一点。当时，崇尚武力的时代还没有结束，一个完美的人得学会做很多事情。到了现在，有了社会分工，这些事情就完全分化了，艺术创作和艺术实践也完全分开了。你说过，我的工作动力来源于公共生活，你的确没错。

但我上哪儿去找一个能在我的双手下保持住永久生命力的素材呢？

在我们这个井然有序的文明世界里，官僚主义盛行，到处都是繁文缛节。在这儿生活跟沙漠里其实没啥两样。人们无法做深入的研究，无法在大家习惯的程序中加入一点自己的个性，但只有“个性”这种东西才能给我这样的人带来一丝满足感，就像在艺术行业里的你一样，你就一定要创作出循规蹈矩的人所创造不出的东西。

对于实干家在这个旧世界里所期待和担心的东西，我的看法其实是错误的，这可能是因为我在这个小国家里的经历所造成的。或许我应该到北德意志联邦(3)去谋个职位。不过，就算这么做也没什么用，我可知道那个普鲁士土地委员会是什么样的，如果不是它，我也不会换地方。那儿的男人把自己埋在官方文件的灰尘中，直到头发变成白色，灵魂变成灰色，他们的最高理想就是得到最高行政长官这个职位。

亲爱的朋友，施内茨说得对，我生在了一个错误的时代。如果在中世纪，我肯定会成功的。那是一个苦苦挣扎的文明时代，到处都能看到野蛮的、不受规矩的人。一个人可以选择成为一个好市民，也可以选择披上盔甲，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但这个让人难过的时代错误是无法纠正的，所以我只能尽力去找另外一个地方。在那儿，一只浑身是羽毛的小鸟不会被母鸡看成是奇怪的家禽，也不会被循规蹈矩的公鸡围观。

我对新世界很了解，所以我知道那儿更适合我。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在美化那个世界。那儿根本没有适合人类的、看到就让人心跳加快的、很实际的物品或享受。但也正是这些毫无吸引力的“没有”，人们才能把“有”创造出来。在那儿，有很多东西都能带给人们快乐感。

所以，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像美国佬说的那样，再次漂洋过海，到那儿定居。走这一步，不仅对我大有好处，也很有必要，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分手并不容易。所以，我要单独待在这儿好好思考，好好准备。我得习惯什么事都不做的生活，尽快让身体重新强壮起来。要知道，在那边生活，一定要有一个强壮的身体。

我希望几个月之后身体就能恢复。然后，我就会把旧世界的尘土从我的鞋子上甩掉，但在这之前，我要去找你，毕竟你是我交往时间最长的老朋友，也是我身边最真诚的朋友。我们之间本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只能怪时间，它让我们十年后的模样完全变了，又让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奇怪的事情，我们只有聚在一起后才能互相理解对方。就连刚刚过去的那几个月都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们还不得不把这些事情藏在心里。你经历的是幸福，我经历的是“放弃”，是痛苦。我们的经历看起来并不搭调，但既然你几乎都知道了我所有的事情，那就让我也多分享一些你的幸福，从你的友谊里得到点儿温暖，虽然这段时间可能会很短暂。之后，在大多数时间里，我可能就要陷在黑暗中了。

代我向朱莉小姐问好，虽然我只跟她说过几句话，但我觉得她确实值得你去爱。我这样说，你应该知道我对她有多尊敬吧。

这封信我是乱涂乱写的，到现在已经写了三天了。写完半页，伤口就开始疼，好像拿起一把剑和一把步枪都没有提笔这么艰难。不过，那位老将军伯利辛根(4)的处境可是比我困难多了，但人家都熬过去了。

请代我向其他朋友问好，我衷心期待着与他们再次见面，我要和他们，和你一起度过在这儿的最后一个圣诞节。老朋友，再见了！Hic et ubique.（拉丁语：到处，这里可以隐身为“永远与你同在”）

菲利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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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霍茨波，莎士比亚历史剧《亨利四世》中的人物，背叛国王，最终被哈里王子打败。

(2) 即本韦努托·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的金匠、画家、雕塑家和战士，代表作品是珀尔修斯像和为法兰西国王弗兰西斯一世制作的盐。

(3) 德意志邦联解散后，在1867年成立，由德国北方二十二个邦国组成。它其实只是一个过渡组织，在1871年德意志帝国成立后便被废除，帮助普鲁士控制德国北部。

(4) 伯利辛根，即古兹·冯·伯利辛根（1480—1562），16世纪德国著名的雇佣兵统帅之一，在1504年的战争中失去了右手，后来装上了一只铁手。

第六章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詹森正在给女儿雕半身像。朱莉坐在旁边看着他，小弗朗西斯坐在一张高高的椅子里，不断地问他们一些很滑稽，但却充满智慧的问题。虽然秋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但这间大屋子里的气氛却比往常要惬意得多。房间的窗户大开着，一股在夏日里才有的微风飘了进来；窗台上放着一大束秋天的花儿；火炉里，小小的火焰正在跳舞。而朱莉美丽的脸庞和孩子充满智慧的双眸又为这间屋子平添了几分温暖。以前，这种温暖在这间屋子里可是太少见了。虽然气氛这么好，詹森的眉宇间依然布满了阴影，他一声不吭地刻着女儿的半身像，只有朱莉在回答孩子的问题。

连续好几周，她都觉得他精神不振，但却始终不知道为什么。为了让他开心些，她请求他为孩子刻一个半身像。以前，她不会一个人来他工作室，每次来都要和安杰莉卡一起。但在这段时间里，她每天都会和孩子一起来，小弗朗西斯非常喜欢她。她们会在工作室里待上半天，然后朱莉再带着孩子去吃午饭。对这个小家伙而言，每顿饭都很新鲜。他呢，也很喜欢这种安排，看起来很开心，还总是会和心爱的女儿说会儿悄悄话。但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那点儿阴影却依然没有消失。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就直接问他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在困扰他。她真心地请求他告诉她，说她有权知道他不开心的原因，因为如果他不说，她就忍不住觉得是自己让他感到不开心的。听到她这样说后，他会突然表现出一种新的激情，这让她感觉很满意，有时甚至还要帮他压制一下，不让这种激情看起来太过火。但是，他始终没有告诉她为什么那么失落的原因，这种失落看起来真的很奇怪。很多次，他都请求她耐心一些，说事情会好的，最后会解决的。他说他很爱她，不愿拿这些烦心事打扰她，这些事必须让他自己解决。如果她真的能帮到他，他肯定不会让她闲着，一定会喊她来帮忙，而且也不会觉得丢脸。

读完菲利克斯的信后，詹森默默地把它递给了心上人。朱莉开始读这封信，詹森走到窗前，整间大屋子里顿时变得静悄悄的。小弗朗西斯从高高的椅子上爬了下来，忙着给她的洋娃娃穿衣服、脱衣服，这是朱莉这天上午给她的。火焰在铁炉里唱歌；几只小鸟在放石膏模型的架子上欢快地跳着。除了它们的声音，屋里听不到任何响动。

读完这封信之后，朱莉并没有立即打破这种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把孩子送到了安杰莉卡那儿，拜托她帮助自己照看15分钟。然后她也走到了窗前，詹森正静静地站在那儿。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开口说道：

“亲爱的朋友，我现在想猜猜到底是什么在困扰着你。我猜完之后，你能跟我说实话吗？”

他转过身，激动地搂住她说：“朱莉！告诉你能有什么好处呢？有一些困难是根本无法克服的。我只知道，当我抱着你、亲吻着你、紧握你的双手的时候，你还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推开他，笑着说：“平静一点，我送走弗朗西斯可不是让你忘掉给我保证过的事情的。我的好朋友，你要理智点，我们必须要保持理智。坐到那儿去，试着听听我说的话，只要听一次就好，别光只顾看我。你知道吗？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其实还是能从我这儿学到点儿东西的，所以如果你不听这些充满智慧的话，我会觉得你很无礼，很粗鲁。”

詹森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凄惨的笑容，他说：“哦，朱莉啊！如果只用动动嘴，只靠着一位高贵女士的理智、理解力和精神力量，就能对抗诸神和人类的背信弃义，就能改变所有不合理的事情，那也太好了！不过你说吧，我闭上眼睛认真听。”

说完，他双手捂住眼睛，坐在了沙发上。于是她斜靠在窗台上，开口说道：“你知道吗？你和你那个年轻朋友都得了同一种病。”

“你是说我和菲利克斯？我不明白。”

“就像他自己在信里说的那样，你们来这个世界来得太晚了，根本赶不上时代潮流。他的能力、你的艺术天分都找不到合适的土壤和空气。亲爱的，当我看着周围的世界时，我会问自己：‘那些欣赏你们能力的人，那些会利用、奖励尊敬甚至佩服创造精神的贵族和时代都跑到哪儿去了呢？在书里，我们看到古人会在自己房间的门上刻上一首十四行诗，会在人群中漫步时写一篇文章，还看到很多被著名的教皇和爱炫耀的王子管理的伟人，但这些人现在都在哪儿呢？’生活在这个时代里，只有好朋友和学生会欣赏你，你在报纸上还会被一些恶意的、盲目无知的人嘲笑，每当想到这一点，我的眼睛都会淌出血来。当哪个广场或建筑物需要雕塑装饰时，那些连给你提鞋都不配的庸才就会跑过来，用各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把荣誉从你这儿偷走，而你竟然浑然不觉！你别摇头，我知道你不在意观众们的掌声，也不会嫉妒那些传递不出任何神圣声音的作品。但坦白说，如果这个伟大的作品……”她提到了一个男人的名字，他的塑像刚刚立起来。詹森也申请雕刻这尊塑像，但像往常一样被拒绝了。她接着说：“如果他们委托你雕刻这尊塑像，以后就会有人不断委托你，你就会成为这个时代的重要人物，那你自己的意见或想法可就难以立足了！到时候你还要关掉隔壁那间你所谓的‘工厂’，根本不需要抡起那个代表你自己心声的木槌奋力一击了。”

她非常激动地自言自语着。看到她的眼神里散发着耀眼的光，脸颊则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中，他深深地被她吸引住了，但他克制着自己没有起身。

他说：“你的话充满了智慧，而且也很正确，但并没有戳到我的痛处。当我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周围的一切和人们所创造的、羡慕的东西时，我就明白了你所说的这些。但我还是成为了我自己，虽然控制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很难，其实并不比控制自己能否来到这个世界上更容易。但你要记住，我可比菲利克斯幸福多了。外面的世界在发展，但我们俩却处处受到阻碍和限制。这个时代并不欣赏高雅艺术。如果有人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按照自己内心的期望做出了一些很棒的、带有很多个性特征的事情，那这个时代根本不会欣赏的。但是，我至少在自己和好朋友面前展示出了真正的自我，这才是最充实的生活。而菲利克斯呢，他只有在和他人表现得不同时，才能显示出自己的独特力量。

“当我看着周围的朋友们时，我就会想，这些无声的人是不是不可能一辈子陪在我身边？有时，我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父亲，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女儿。他们的教养都很好，都是我的心肝宝贝。虽然我不愿意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但一年年地过去了，我发现他们越来越难嫁出去，然后就这么生活在我的屋檐下，没有任何生活来源。但这就是命运，一个人就是要学会接受这个不可靠的力量赐予的任何东西。但那个来源于人类的……”

说到这儿，他突然站起来用手捋了捋头发，然后走到朱莉的面前，与她靠得很近。朱莉从来没有害怕过他，就算他在生气的时候，她也不怕他。但现在，她却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菲利克斯说得对，”他说，声音听起来极其空洞，“现在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逃离这里，逃离这样或那样的枷锁。只有逃到大海的那一边，我们才能自由。朱莉，如果你能下定决心，如果你和我一样，对我们的幸福感到很不安……”

他说到这儿，她打断了他说道：“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越真心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希望我们能一起得到幸福，我就越要坚持这一点：我们得冷静下来，用一种普通的方式努力得到这种幸福。你的朋友菲利克斯天生是一个冒险家，一个能周游世界、征服世界的人，而你和我的世界就是这个工作室。我们能把这个工作室搬到船上吗？你真觉得，在那群美国佬和红皮肤印第安人中能找到更多的艺术灵感吗？亲爱的詹森，这是不可能的。我觉得，只要有勇气，只要有好的判断力，即使在大海的这一边，我们也照样能得到自由。你们男人是‘绝望’的主人，而我们女人则是‘希望’的主人。而且，我们今年的试验期还远远没有到呢。”

“希望！”他咬牙切齿地大喊着，“如果一只母老虎把我牢牢地按在双爪下，你可能就会理智地朝我大喊，让我放弃希望！这个女人啊！提到‘幸福’，你见过它的敌人中还有比这个女人的谎言更可怕的敌人吗？这些冷酷无情的、不合乎常理的、想起来都让人觉得脸红的谎言啊！如果她恨我的程度与假装爱我的程度一样强，那说真的，我自己都会觉得现在绝望还为时过早。毕竟一个人会厌倦仇恨，也会厌烦怨恨。但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如果敌人的真实内心与一个喜剧演员的内心一样，那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呢？以前，这个卑鄙的女人就没有良心。生活对于她而言，就是一个角色。她的爱、她的恨是她的演出服。她内心最希望得到的是掌声和金钱，如果她给我自由，她会害怕同时失去这两件东西。如果在自己和世人面前，她成功扮演了一个被抢劫的无辜妻子、一个被带走孩子的母亲，她就会感觉很开心，会觉得自己又成功了一次。正因为如此，她才愤怒地拒绝了我所有的恳求和提议，因为她知道，我宁愿放弃幸福，也不会把孩子给她。在过去几个星期里，我一直在跟她通信，浪费了很多时间，你看看这些信就知道了！坦白说，这些信都是用我的心血写成的，但它们却可能造就一个母老虎，这个女人——看看她给我的回信！我背着你痛苦地写着这些信，希望我一个人能把所有的痛苦、羞辱，还有另外一些我不屑提到的东西都承担下来。这几周，我忍受了所有的痛苦，就是想让你到最后只感受到快乐。这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现在你就看看她给我的回信吧，然后再来讨论一个男人应不应该成为‘绝望’的主人，应不应该放弃所有的希望。”

说完，他走到房间的大橱柜前，把一个抽屉上的锁打开，拿出了一些看起来很精致的信纸，整个屋子顿时弥漫在一股好闻的香水味中。朱莉一封接一封地读着，詹森则重新坐到了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信里的字迹工整、清晰、柔和，全是外交辞令，没有任何争论、抱怨或指责，可真是外交文件的典范。写信的人说，她太软弱，也不够冷酷，根本没法跟他打一场战争。她把自己的所有都给了他，而他却成了她的敌人。所以，她就彻底接受了自己这悲惨的命运。她可以说服自己这样做，因为这只牺牲了她一个人的幸福。但她绝不会放弃对孩子的抚养权。她说，总有一天，这个可怜孩子的心里会重新燃起对母爱的渴望。那时，任何人都无权对孩子说：‘你妈妈一点儿都不疼你，她早就把你丢给陌生人了。’”每封回信里都有这样的内容，好像她对这件事特别关心，时刻在提醒别人她的舞台和谢幕之前的最后一幕华丽演出。最后一封信是几天前才到的，信里面写道：

“虽然你那么小心地隐瞒着我，但我都知道了。其实，你希望的不仅仅是和过去一刀两断，还给我自由——因为按照你对我的看法，即使你我的关系结束，我也会毫不费力地生活下去，尤其是现在我都不用你的姓氏了。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你不仅希望和我彻底了断，还希望尽快了断，一点儿延迟都不可以，你已经掉进了一个很危险的美人所编织的网中。如果我过去对你的爱没有对自己的爱强烈，那我一定会真诚地期待你和这个女孩儿结婚，也会热心地动用我所有力量去帮助你们。现在，她一定会证明我是对的，还会提高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你抛弃了唯一的真心朋友，就是为了在怀里养她这条毒蛇，她会逼着你承认这一点的。但我可比这条蛇要高贵得多，因为我想得到的利益可不是全在你身上，我承认这一点。我一直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但这个希望太过诱人，所以我不想主动帮你回来。但如果你让我放弃孩子，把她送给这个陌生人，听说她既聪明漂亮，又冷酷无情……把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我梦中的这个可爱天使送给这个蛇蝎女人……”

朱莉在无意识中把最后几行大声读了出来。读的时候，她带着一股嘲笑的口吻，好像要弱化信中对她的控诉一样。读着读着，她感到越来越恶心，越来越愤怒，于是再也读不下去了，信纸也从她手中落到了地上。

她开口说：“亲爱的朋友，我们不要往下看了。你刚刚说得真对，真是没希望了。你说这个女人‘很不正常’还真没错，她是一点善良的心都没了。还说什么‘逼着你’……我们能逼迫别人的力量在哪儿呢？提到屈服……就是那种没有任何反抗，已经陷入绝望的那种屈服……不管我在‘绝望’这一点上有多大的天赋，如果我要与她对抗，那肯定是不成功就成仁。”

听到她这么说，詹森跳起来抓起她的手大喊道：“朱莉，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又获得了新生！她是不会有机会品尝胜利的喜悦的。我们宁愿逃到天涯海角让她找不到我们，宁愿跑到美国佬和红皮肤印第安人中间去，只要我的心里有你，只要孩子在我们身边……”

她认真地摇了摇头说：“不，不行！不要自己把自己给流放了！幸好我已经活了31年，否则菲利克斯这个年轻的狂热分子还真可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如果真是这样，很快你就会发现他和我都不会开心，那我们就铸下大错了。亲爱的大师，大海那边的那片土地并不适合你。在这个旧世界里，你都不屑去说那些时髦而伤感的废话。那么到了新世界里，面对着人们的谎言和欺骗，你又该如何立足？如果你放弃艺术，只为你的妻子和孩子活着，你觉得这样的生活能坚持多久呢？你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我，那么你觉得要过多久我就会成为你的负担？即使你对这种生活满意，你觉得我就一定满意吗？是的，我是说过我深爱着这个男人，这个既暴躁又顽皮，既善良又可贵的汉斯·詹森。但我也想看到他能变得像这个悲惨世界里的其他人一样伟大，一样著名，一样骄傲和开心。我爱着的不仅仅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也应该是一位大师，一位能强迫整个世界和我一起爱他、崇拜他的伟人。亲爱的朋友，帮我把这些信扔到火炉里去吧。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给她写信了。我保证，我会不分昼夜地想出帮我们获得自由的方法，作为对你的回报。如果今年的试验期过去后，上帝和别人都不觉得我们成功，我向你保证，那时我一定会成为你的人。如果其他人不承认，上帝至少会承认！我的年纪已经足够大了，我很清楚一位高贵、可敬的女士应该做什么，应该对什么负责。”

第七章

故事刚开始时，这帮朋友的心情还都很好，他们就像在天堂里一样快乐。但在如今这秋日的迷雾中，他们的这些好心情都没了。

罗森布施每天都会去工作室。但他并不画画，只是喂喂小白鼠，然后把竖笛从箱子里拿出来上点儿油，擦干净，也不吹曲子。很多时候，他会站在那幅《吕岑会战》前，一站就是一个小时。看着这幅已经完工的画作，他叹着气，没有丝毫得意之情。他很早就准备了一块新画布，准备把古斯塔夫·阿道夫(1)进军慕尼黑的场面画下来。他甚至希望“美术协会”能欣赏这个主题，但他却一直都没动笔。工作室里的温度太低，把缪斯女神都吓跑了，也把他那美妙的笛音给冻结了。就连早已适应这种环境的小白鼠们都在铁丝笼里吱吱叫个不停，显然它们也觉得很不舒服。此时，它们的朋友兼主人正穿着夹克，裹着毛毯一边在屋里踱步，一边沉思。经过火炉时，他就会不满地看它一眼，好像在鄙视一个朋友一样——这个朋友只有在自己暖和的时候才会对朋友忠诚。之前，他给一本收录了很多军营歌曲的书画过插图。报酬他早就收到了，但也早花光了。有一位古董商很想买他的一个老箱子，出的价格很高。这个箱子带着一个银盖子，上面有非常漂亮精美的装饰，传说是属于伊洛将军的。但他实在下不了决心拿这么名贵的老古董去换烧火棍，所以就没卖。而他的自尊心又不允许他朝埃尔芬格借钱或者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他的室友，况且埃尔芬格也不宽裕。如果谁刚好看到他打扮得这么奇怪，一个人在那儿走来走去，他就会朝人家灿烂地一笑，说自己气血太旺，受不了炉火的热气，而且还在构思一首史诗，内容是那位瑞典统帅(2)和他的古斯特·范·布拉泽维兹(3)之间的惊人动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写诗嘛，本来就是一件能产生热量的事情，除非缪斯女神头上戴着桂冠，那“桂冠的阴影”可能会风干她们额头上焦虑的汗水。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就会把毛毯扔在一边，跑到安杰莉卡的房里，这里可是既温暖又舒适。这个善良的女孩儿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还像以前一样努力。她已经卖了很多花卉画，虽然价格很低，但一直能卖得出去。她还会为一些孩子画肖像画。这些孩子的父母没有经济能力进入艺术行业，但却很喜欢用自己孩子红扑扑的脸蛋和卷曲的头发装饰自家的客厅。所以说她根本没有理由去哀悼那日益消逝的美丽夏日。但她明显也不太开心。自从上次的水上派对结束后，身边这个红胡子邻居只匆匆地和心上人交换过几次眼神（女孩的父亲发现了女儿在施坦恩贝格的历险，和芭贝特姨妈吵了一架），但他却总是和她打情骂俏，所以她感到很受折磨。难道她是因为这个才不开心的？还是因为这位漂亮朋友的幸福充满了危机，把她内心的痛苦给激了出来？还是把她自己想要完成这项尘世任务的渴望给唤醒了？谁知道呢！

她从来没有跟朋友们抱怨过，尤其是在面对那位已经和男人私定终身的朋友时，她更没流露出任何不开心的情绪，那可是世界上最满足的一张脸庞。但她的情绪变化并没有逃过罗森布施的眼睛。这段时间，她越来越喜欢教训他，而且语气也比任何时候都严厉。这不仅因为他不爱动，还因为他对待爱情时的散漫和懦弱。对于这些批评，他可是照单全收，要是别人的话，应该早就跑掉了。他却满是忏悔，满是恭顺地帮她浇花、洗画笔。做完这一切后，他又信誓旦旦地说，在这个世界上，她就是他最好的朋友。她开口骂他，他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舒服。所以他才不会那么傻，把这些毛病都改掉，因为只有犯错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但她不喜欢诗歌，不喜欢慢吞吞的动作，也不喜欢老鼠，所以也毫不欣赏他身上那些值得赞扬的品质。因此，听到他这些话，她只是耸耸肩，笑一笑，然后意味深长地叹一口气后，就闭口不言了。

那位“胖胖的爱德华”回到了市里，从“享受大自然”这项讨厌的工作中解脱了出来，开始享受着城市的舒适生活，但他仍然很不开心。这个财神的宠儿还是生平第一次有了实现不了的愿望，这种“得不到”的感觉让他很痛苦。可恨的是，这个愿望又不像云朵或星星那样难以触摸，反而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就让他更加痛苦。在此之前，他可没有任何理由去抱怨女人的残忍和无情。他这人有点儿懒，不爱动，也很难动感情，但眼神里却常常透出一股智慧之光，嘴里也总能蹦出一些颇有智慧的话，这种懒散与智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且他对待那些骄傲的、很难讨好的女士时态度又很傲慢，这就激起了女士的征服欲，她们挑衅他，甚至还会辱骂他，但最后都会意外地发现自己被踢出局。他现在终于碰到一个女孩儿，不管在哪个方面，他都不得不卑躬屈膝地对待人家。这个奇怪的女孩儿其实不漂亮，出身也不好，文化程度又不高，还不会假正经，但对他却一直冷冰冰的，面对他温柔的话和发自内心的敬意，也是无动于衷，最后竟然彻底从他身边溜走了。他们一直都在打听她的下落，但不管是他还是老舍夫都找不到她的藏身之地。

自从施内茨把岑茨的身世秘密告诉他之后，他就与老舍夫越来越亲密，他甚至还建议老人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但老舍夫已经搬到了一栋更大的房子里，一直在等着外孙女敲自己的房门，所以就拒绝了他。但是，老人却很乐意让这个聪明的年轻朋友陪他打发孤单的时光。他们在一起其实没什么可做的，也就是讨论一下艺术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什么东西应该画，什么东西不该画，这一讨论就会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如果门铃在不该响的时候响了起来，两人都会站起来仔细地听，希望是那个消失的女孩儿带着一颗忏悔的心回到他们身边了。

在这帮朋友中，只有施内茨和科勒的心情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施内茨的体内藏着一个瑟赛蒂兹，所以他不会因为什么事情突然兴奋或突然失落。科勒呢，就像是荷尔德林的魔仆，整日“翱翔在天堂的光明里”，不去关心别人的命运。不管“友谊”这根绳索把他与朋友们捆绑得多紧，他的心每次顶多只能在他们那儿停几个小时。在这个很厌恶人类的11月里，施内茨不用去伺候那位小公主，整日坐在房间的阴影里，没有读讽刺的诗，而是抽着烟，读起了拉伯雷(4)的著作，这是罗塞尔建议他读的。有时好几天都不和别人说话，只是偶尔和脸色苍白、瘦弱的妻子说上几句。科勒就惨了，整日待在那间冷冰冰的房间里设计新的画作，手指都快要被冻僵了，但心里却被幸福的火焰照得红彤彤的。他没钱买画纸，只好在一个很大的挡火网背面画东西。

快到年底的时候，天堂俱乐部举办了两次活动。以前大家参加活动时都很开心，很快乐，但现在大伙儿的情绪都不高。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也难怪会如此。老舍夫不在家，没来参加活动；罗塞尔倒是来了，却一直一语不发；詹森快半夜的时候才来，到了之后又开始沉思起来，那双聪慧的眼睛里也布满阴霾，还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心里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埃尔芬格和他那位虔诚的心上人的关系越来越没指望，他的心情很受这件事影响，所以也是不怎么说话；罗森布施讲了很多笑话，以前大家都很爱听，但现在罗塞尔却说这些笑话里有挖苦和嘲弄的感觉，就像是保存很久的果脯变质了一样。俱乐部里的年轻人和一些不太知名的人明显感到了弥漫在周围的这种沉重气氛，但他们不是过于谦虚，就是脑子不够用，所以就没办法活跃气氛。于是，一种令人很不适的感觉从一个人的心头蔓延到另一个人的心头。这帮人和其他人在生活中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一段全盛时期过后，就立刻会有一段衰退期。这时，如果衰退的速度很快，反而比缓慢的衰退更庄严、更受大家欢迎。

这几晚，安杰洛斯·斯蒂凡诺泼斯虽然在市里，而且也有心情参加这样的欢庆活动，但他却从来没露过面。有人看到他有时在步行，有时坐在马车里，但一直是那位俄国伯爵夫人的忠实骑士。伯爵夫人离开这里几个月后，又回来住进了以前的那个私人旅馆里，这儿离那些能举办夜间音乐狂欢活动的地方还很远。艾琳和叔叔也住在这儿，他们在等意大利方面的确认函。艾琳礼貌性地拜访了这位房客，但没有和她进一步交流。

但她的叔叔却对这位女统治者很服从，因为虽然他讨厌许多事情，但却喜欢很多有关战争和舞蹈的事情。他的小侄女很严肃地要他发誓，不把她和菲利克斯的关系告诉别人。他确实发誓了，但根本没什么用，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无关良心和道德，毕竟大家在乡下时都是邻居。

所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朋友兼老战友施内茨时，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施内茨。

他很真心地请求施内茨好好劝劝菲利克斯，让这个年轻人不要再这么顽固地一声不吭了。他说，只要菲利克斯带着他那张有趣的、苍白的脸，在这段康复期来拜访一下他，感谢一下他们对他的关心就可以了。如果这两个闹别扭的小情侣不和好，菲利克斯肯定会过得乱七八糟的，他毕竟还年轻呢。

听着他的提议，施内茨的脸像往常一样古板、平静。他揪着下巴上的胡子说，这个任务不符合他平常的作风，他很尊重菲利克斯。这个年轻人犯了那么多错误，还有那么多缺点，所以无法爱这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呢也不能爱他。所以，他不能把菲利克斯带回到姑娘身边。他不确定这么做是不是在帮助菲利克斯。他还说，这个年轻人在那栋别墅里生活得很好，每天都会挎着一把很不错的双管猎枪和霍莫一起到树林里游逛。虽然他不怎么开枪，但这种消磨时光的方式总比到这儿来求一位被宠坏的公主原谅他，给他爱更有男子汉气概。况且，圣诞节过后他还有新的安排。他觉得美国的空气会比祖国的空气更适合他生活，所以就计划在早春的时候去大洋彼岸。

听完这一席话，艾琳的叔叔非常担心。他满脸忧郁地对施内茨描述他以后可能会面临的糟糕生活。他说，如果菲利克斯真的这么做，他就有可能一辈子都要养活他的侄女。这个姑娘的花季很快就过去了，她会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难管。她的骄傲和固执毁了她自己的幸福，却让他来承担她犯下的错误。他就用这样感人的话求施内茨帮帮忙，不要让他永远都陷在一塌糊涂的生活里。施内茨很同情他，于是就保证说，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去找菲利克斯问问他现在的感受。

现在，这个充满活力的老单身汉一心想着摆脱自己的监护权，再次享受无拘无束的“生活”。既然和他提到了“坦白感情”这个话题，有那么一会儿，施内茨很想提醒他应该对一名孤儿尽到他应尽的义务。但他心里总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觉得现在“揭露”这个事实还不是时候，于是就压抑住了这个想法。况且，红发岑茨现在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现在唤醒这个老单身汉的父爱不仅没什么用，还可能会让岑茨永远远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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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瑞典的古斯塔夫二世国王，于1611年至1632年在位。率领瑞典军队参与了吕岑会战，击败德国，最终战死在战场上，被称为瑞典历史上最杰出的国王。

(2) 很可能就是指古斯塔夫·阿道夫。

(3) 席勒的历史剧《华伦斯坦》三部曲中曾有这样一句话：Was？der Blitz！Das ist ja die Gustel aus Blasewitz！意思是：什么？闪电！那是来自布拉泽维兹的古斯特！这里的古斯特就是指古斯特·范·布拉泽维兹。这个人物的原型是席勒的好友乔安娜·贾斯汀·伦纳（Johanne Justine Renner，1765—1865），据说席勒很爱这个女孩，但她最后却嫁给了一个参议院官员。

(4) 弗朗索瓦·拉伯雷，1494—1553，文艺复兴时期法国最重要的代表作家，代表作为《巨人传》。

第八章

年底到了，圣诞节就在眼前。

每年过圣诞节的时候，大家都会在天堂俱乐部里放一棵圣诞树。但今年，大家觉得应该过一个小型的家庭式圣诞节。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与“天堂”里其他会员的关系却越来越远。女性朋友也增加了，不再只有安杰莉卡一个人，所以这就不再只是一个男人们的节日，她也不会被大家排除在外了。大家决定就在工作室里度过平安夜，圣诞树就放在罗森布施的房间里，桌子放在安杰莉卡屋里。两个邻居把这个共同的想法告诉了其他朋友，然后每位朋友都要向一个储钱罐里捐出自己的钱，储钱罐由安杰莉卡保管。

安杰莉卡找了很多借口不让罗森布施捐钱，不过他还是捐了。安杰莉卡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突然间有钱，他可是一部作品都没有卖出去啊。之后，为了给圣诞节的装饰品腾地方，她帮他清理他的工作室，但她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贵重的银盖箱子，她这才明白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于是，她就走到他身边问他这件事，他说：

“亲爱的朋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很不幸，我现在还是单身。如果我现在是一个交不起房租的父亲，那我肯定就什么都不缺了，因为你也知道的，艺术协会关心的可不是你的才华，而是你的不幸。所以帮我找个老婆吧，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卖这个小博物馆里的东西了。”

之后的几天里，他的心情一直很好，总是在锤锤打打地忙碌着，就好像是在为自己的婚礼布置房间似的。休息的时候，他就会把那根竖笛拿出来吹一会儿曲子。

平安夜到了。这天下午，湖边的隐士菲利克斯带着忠实的霍莫回到了市里。霍莫已经成了菲利克斯的同伴，跟他简直是形影不离。菲利克斯先去看望了詹森，和他在一起单独聊了几个小时，回忆了他们刚刚认识时的一些事情。两人敞开心扉自由自在地聊着，又一次强烈地感觉到，双方对于彼此的看法其实一直都没有变。但是，对于过去生活里的一些细节性问题，他们都没有向对方提起过，就好像两个人已经很了解了似的。

詹森告诉菲利克斯，他正在挣扎着，想脱离一种束缚，都有点儿不耐烦了；菲利克斯则告诉詹森，他现在很绝望，不想再去寻找以前的幸福。互相倾诉完之后，两人挽着对方的胳膊去见朱莉。朱莉很温柔，很友好地迎接了爱人的这位朋友。和这对幸福的人儿在一起的时候，菲利克斯感觉非常舒服，于是就激动地告诉了两人他这种感觉，朱莉觉得他很可爱，就故意把话题转到他出国的打算上。她想尽可能地说服他放弃这个计划。但他还是打定了主意，虽然他拥有这么美好的友谊，但他好像还是等不及要赶紧踏上大海那边的土地。但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离开，他没有说。

平安夜狂欢到来之前的几个小时，他们没有在一起。詹森和朱莉要为小弗朗西斯和保姆的其他孩子点亮一棵小圣诞树。到了晚上8点，他们才回到了工作室。

不过他们回来得还不算晚，还和其他朋友一起在詹森的屋里等了一会儿。罗森布施总能在装饰品上找到一些毛病，他就会再改一改。最后，他终于摇了摇那个声音粗哑的老手铃，给大家发了信号。经过鉴定，这只手铃和其他一些宝贝都是那个著名的弗里德兰登将军的家用品。

除了这个小圈子里的亲密朋友菲利克斯、罗塞尔、埃尔芬格和科勒外，他们只邀请了老舍夫。但他们费了很大工夫才说服他来的，因为在这天，他比任何时候都思念自己的外孙女。虽然他很感动，但他还是像以往那样平静，努力不破坏其他人的快乐心情。在这个平安夜里，这个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也有很多值得欣赏和羡慕的东西。罗森布施在房间里布置了很多漂亮的东西，还创作了很多诗歌，准备了很多格言，完全超出了他平时的水平。在派发礼物之前这一个小时里，大家过得很充实。

圣诞树上的灯开始噼噼啪啪地响，然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了。这时，施内茨突然间拿出了一个盒子。在这之前，他一直没给大家透露过自己的礼物到底是什么。这是一台幻灯机，施内茨把很多有趣的影子在一个白屏幕上一个个放了出来。这些都是他们这几年里的经历，每放一张，大家都会哈哈大笑，就连放映者本人也不例外。不用说，他自己的那种带有骑士精神的、可怜的表情也遭到了大家无情的嘲笑。

大家热情地要求把这些“跳舞的影子”重新放一遍。安杰莉卡偷偷溜了出去，想去看看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看起来很像一位细心的女主人。然后，她走回来邀请大家去就餐。这时，罗森布施大着胆子说，大家真应该在墙上开一扇门，那样的话，大伙儿友好地互相拜访时就不用穿过那条冰冷的走廊了。对于这个无忧无虑的红胡子男人所说的话，安杰莉卡以前可总是要限制的。但现在大家正处于一片忙乱中，所以她就装作没听到他这句鲁莽的话。

朋友们走进了另外一间房间继续庆祝节日。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很漂亮的桌子，桌子上有着闪闪发光的碟子、盘子和杯子，还摆着花束。一棵高过桌子的细长圣诞树就摆在桌子旁。树上悬挂着很多糖果，这可都是饭后的甜点。读者朋友们，很不幸，我现在不能继续描述桌子上的这些令人愉快的东西了，因为这帮朋友早就不再注意这些了。你们只需知道这是一个快乐的夜晚就行了。一切都很成功，气氛没有过于严肃，大家也没有过于伤感，吃饭的时候也不太吵，大家都很开心。谁都无法抵挡这种快乐时光的吸引力，也都没有伤心地缅怀过去或思考未来。施内茨说了很多带有讽刺意味的俏皮话，罗森布施也毫不疲倦地讲着各种笑话，就连菲利克斯和老舍夫也没有刻意控制感情，跟着大家哈哈地笑个不停。

除此之外，两位女士做家务的能力也光荣地经受住了考验。安杰莉卡做了一些很简单的菜肴，就连罗塞尔也赞不绝口。朱莉靠着他的将军父亲留下的一个单子，酿造出了盖世无双的潘趣酒(1)，显露出了她在这方面的潜在才华。罗森布施站起身，朗读了一首句子很整齐的诗（可惜没有保存下来）。朗读完之后，他提议大家举杯祝福这两位如姐妹一样的女士，祝愿她们身体健康，还说她们这么智慧地管理着一个特别的女性办公室，为他们这些穷人提供日常的必需品。他这么说其实完全表达了大家的心声。

干杯之后，大家就开始哗哗地鼓掌。然后，他们就开始高谈阔论起来。气氛很轻松，大家很认真、很勇敢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就连两位女士也鼓起勇气，做了精彩的演讲。在演讲过程中，她们犹豫过很多次，脸也红了好多次，才终于成功地完成了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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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潘趣酒，一种果汁饮料，通常在底部混有葡萄酒或蒸馏酒，酒精度较低，和葡萄酒的度数差不多，由多种原料配制而成。主要是酸、甜味。

第九章

一直沉默的科勒也朗诵了很温柔、很美丽的诗句。他停下来之后，从不远处的一座钟楼传来了午夜12点的钟声。钟声消逝之后，他们体内的驱魔小精灵才又一次把他们从着魔的状态中唤醒。

罗塞尔起身走到科勒跟前，一把抱住了他，喊了他一声“公爵”，这可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科勒的。他说，荷尔德林前辈此时正在高高的天上开心地看着这个后辈，对这个后辈他一定非常满意。其他人也站了起来，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个局促不安的诗人表达了谢意。此时，唯一嫉妒他的人就是那个颇有诗人情怀的罗森布施了。在大家热烈的赞美声中，他建议大家干掉最后一杯酒，祝福科勒身体健康。

施内茨问，为什么这就是最后一杯酒，而且必须是最后一杯呢，谁有足够的理由能证明这一点。安杰莉卡开口说，虽然她不想让其他人有离开的压力，但她还是要走了；其他男人也觉得今晚的节日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大家应该一起回家，让忠实的弗瑞多林熄灯休息。

于是，大家就一起走了出去。詹森陪着未婚妻，安杰莉卡挽着罗森布施的胳膊走在前面，埃尔芬格和科勒跟在他们后面。埃尔芬格请求科勒同意把他刚读过的那首诗抄一份，还跟科勒保证一定传授给他一些演讲技巧，也算是对他的回报。施内茨和罗塞尔怕老舍夫摔倒，就走在老人的左右，一起搀着他。街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滑溜溜的。对老舍夫来说，这路可真是不好走。

菲利克斯默默地走在最后面。后来，还没有和大家说晚安，就拐进一条小巷，独自一人向前走去。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他。

他把帽檐拉得低低的，在阴冷的夜里急匆匆地向前走，好像有人已经在哪儿等他等得不耐烦了似的。还没有痊愈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戒酒之后又喝下的这些烈酒让他浑身的血液变得热乎乎的；各种不安、痛苦的想法冲撞着他的大脑。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了艾琳所住宾馆前的广场上。施内茨好像在无意识间提到过，艾琳和她叔叔觉得隔壁的音乐太吵，已经搬到了另外一间房里。宾馆里圣诞树上的灯没有亮，而且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只有几间房的窗户还亮着，那究竟哪扇窗户是她房间里的呢？

他的眼神无意识间落在了二楼的一扇亮着的窗户上，看到了一个女人的模糊轮廓，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身影，她是不是正站在这扇挂满霜雪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圣诞夜呢？过了一会儿，这个身影回到了屋里，而他仍然站在那儿。

他靠在一根灯柱上，丝毫感觉不到周围湿冷的雾气和伤口的疼痛，反而觉得自己正站在新世界的岸边，他和那扇窗户之间隔着一望无际的海洋。只有在此时，他才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没有这个女孩在身边，他永远都不会幸福。他觉得，现在所有的希望都离他很远了，而且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远过。他对自己说，以后只要在这个城市里住着，就再也不能来这儿了，除非在经历过这么令人心碎的痛苦之后，他还能重拾勇气，重做打算。他必须彻底忘掉这儿的这扇窗户。虽然他对着自己发誓，但他心里很清楚，坚守这个誓言真的很困难。

恰好就在这时，窗户里的灯灭了，好像就是为了证明他的“所有一切都结束了”这个可怕的想法是对的。他浑身一阵战栗，直起了身，慢慢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现在已经很晚了，但大街上依然热闹无比。从12点开始到1点结束的圣诞弥撒吸引了一些或虔诚、或好奇的人驻足观看。没走多远，菲利克斯就发现了两对悠闲的情侣，看起来好像比他还悠闲。一个高高的、胖胖的女人挽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胳膊走在前面，男人好像正在给她讲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逗得女人不停地低声发笑，笑声听起来很粗哑。女人过一会儿就会扭头看看第二对，好像在奇怪他们为什么不笑。她的头发乌黑浓密，上面松松地系着一块红色的手帕。另外一个女孩儿没有挽男伴的胳膊，但男伴却和她靠得很紧，而且一直在跟她说话，声音很低沉。女孩儿垂着头走在他的旁边，并没有注意听他讲话，看起来不像是他的女人。

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一个插着黑色羽毛的小帽子照亮了。这个帽子正快活地坐在一个亮闪闪的红色发髻上。

“岑茨！”菲利克斯吃惊地喊道。

女孩突然停下脚步，朝周围看。

“真的是你吗？”菲利克斯大叫着快步朝她走去，“这么长时间你都躲哪儿去了？不过，我看你有同伴，还是别耽误你了。”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身边的男伴很傲慢，脸上带着醉意，一看就是一个年轻的商人。他没向菲利克斯自我介绍，就代替岑茨说他不允许任何人当着他的面“在大街上和他的女人交朋友”。

说完，他把胳膊递给岑茨，要把她带到另一对情侣身边。这对情侣刚刚发现正在发生的事情，正扭头看着这两个离队的人。

菲利克斯冷冷地回答他：“朋友，你在这件事上一点儿发言权都没有。如果岑茨小姐愿意和我站在这儿，我会有很多话对她说，你可以等着让我把话说完；如果你不愿意等，就直接走吧。岑茨，怎么样？能给一个老朋友5分钟时间吗？”

女孩抬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听起来很奇怪的声音羞怯地问：

“你真的没有忘记我吗？”问完之后，还没等菲利克斯回答，她就扭头对其他人说：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很快就能找到路的。晚安！”

“啊哈！”她的年轻男伴喊道，“你真行，看到另一个男人走过来，就把现在的男人扔在大街上。真他妈的，先生……”

他突然以一种威胁人的姿态转身面对菲利克斯，然后又叫住另外一对，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并不准备忍受这种待遇的决心。那个高个子女人认出了菲利克斯，她急忙低声对这个男人说了几句话。这个正处于激动中的男人非常震惊，他愤怒地发泄了几句之后，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粗哑。之后，他好像是讽刺岑茨一样朝她鞠了一躬，又对着她喊了一个很粗俗的绰号，然后就转身跟着另外两个人走开了。另外两个人往前走着，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岑茨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菲利克斯走近她说：“你的这些同伴真不错啊，跟他们在一起，你应该不会很开心吧。来，告诉我他们是什么人，还有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后，你都是怎么生活的。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个高大的女人应该就是‘黑人特雷莎’吧。可怜的孩子！你肯定是过得很不好，才不得不投靠她的。”

她挽着他的胳膊，任他带着自己在街上走着。她的脸色比以前要苍白得多，整个人也比以往要憔悴得多，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看到她这样，菲利克斯感到一阵心疼。但无论他怎么说，她就是一声不吭，胸口却在剧烈地起伏，好像马上要爆炸似的。走一会儿，她就要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最后，他和蔼的话语终于融化了她心中的坚冰，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说，离开他们之后，她一直过得很惨，没有找到工作，最后走投无路，只得重新去找老朋友，于是这位朋友就重新收留了她。但她却再也不像以前那么快乐了，所以与黑人特雷莎根本合不来。如果有地方去，她肯定会高高兴兴地离开特雷莎。特雷莎也一直努力为他介绍各种男人，但她一直没同意跟这些人交往，特雷莎就骂她是傻瓜。

平安夜到了，特雷莎的男朋友要带她俩去看圣诞弥撒。到了教堂之后，她男朋友碰到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加入了他们。她说，他们刚刚本来是要去一个酒馆喝酒的，听到菲利克斯的声音时，她感觉天堂的门朝她打开了。现在，她突然感觉很轻松。他怎么就在这么合适的时间出现呢？然后，她就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彻底康复了。

问这些的时候，她又开始笑了，脸上重新浮现出以前那种轻松、快乐的笑容，就好像一切的不幸在瞬间就全部消失了，而她也把它们给忘记了似的。

菲利克斯开口说道：“岑茨，你再也不能回到那个女魔鬼身边了，她迟早得把你给毁了，你可不能再犹豫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准备以后怎么办？你到底想过没想过以后该怎么办呢？”

她灿烂的笑脸瞬间阴沉下来。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我当然想过了。我想再等等，看夏天到来之前情况会不会好起来。如果还是没好起来，我就再去一次施坦恩贝格湖，我可不怕水。等到了湖中心，我就闭着眼睛跳进去，他们说这样做一点都不疼。”

他没有说话，于是她继续说道：“你看，我在这个世界里永远都不会得到幸福，其实很少有人能真正拥有幸福，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耐着性子看着我那短暂的青春在痛苦中煎熬呢？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后，谁都不会思念我。如果我自己都觉得活着或死去是一样的，那其他人又怎么会在乎我的死活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速极快。说完之后，她不由得松开了他的胳膊，停下了脚步。她想缓口气。

他握住她的一只手，用很温柔的语气问道：

“岑茨，你能为我做点事吗？就算帮我一个大忙吧。过一会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带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你能做到吗？你知道我不会有什么恶意的。”

她把另外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里，好奇地看着他，脸上瞬时浮现出一抹红晕，就好像她突然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希望，浑身像被电击中了似的。

然后，她用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吧。在这个世上，我就只有你了。无论你杀死我，还是让我幸福，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让她继续挎着他的胳膊，然后说：“那就走吧。”他非常清楚她现在在想什么，但他肯定会让她失望的。他任由她停留在自己的幻想中，因为只有这样，他走到哪儿，她才会跟到哪儿。

两人一声不吭地走了15分钟。大街上黑糊糊的，没有别的行人。走到最后，他在一栋房子面前停了下来，房子二楼的窗户还亮着。

“到了。”他说。

她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这栋房子问他：“你搬家了？”

“岑茨，在这儿住着一个男人，我想让你见见他。虽然我很愿意把你带到新世界里去，但我还是要说，他比我更在乎你。孩子，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刚刚还说你离开这个世界后就没有人会想你，这样说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你还记得他吗？”说到这儿时，岑茨身体动了一动，似乎想要离开这儿。他接着说道，“别走，我可不会放你走的。而且你刚刚还答应过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你知道他现在很希望弥补对你母亲犯下的错误，很想补偿你，那该有多好！如果你也能像我们一样了解他，那该有多好！这个老人现在就坐在楼上，在这样热闹的平安夜，他那么孤独地坐在那儿。施内茨告诉我，他把所有东西都拿到这儿来了。他开心地想着，一旦他的外孙女在平安夜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了他，他就能提前准备好给她的礼物。岑茨，如果你能实现他的这个愿望，即使现在时间已经很晚，那也比到酒馆里跟那帮黑人一起喝劣质酒、听那些粗俗的话要强得多，你说是不是？即使不是这样，即使你仍然忍受不了跟他住在一起，那到时再去一趟施坦恩贝格湖也不晚啊？”

他的最后这句话扭转了局面。

岑茨突然大笑起来。她说：“那次他差点儿抓到我了。是，我是答应过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当时我根本没想到这件事。我真傻啊，应该能想到的。不过，我倒是真的可以试试，他又不能把我怎样。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他又不会把我锁起来，不让我逃走。但是，你得先告诉他，我肯定不会喜欢他的。我也不会隐瞒自己的真实感情。”

听到她这么说，菲利克斯就按了按门铃。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好像是老舍夫的仆人，看起来睡意蒙眬的。菲利克斯友好地拉着岑茨的手说：“岑茨，晚安！你想说什么就对你的外祖父说吧。答应我的事情你都做到了，谢谢你！但你一定不会后悔的。晚……安，代我向老绅士问好，也替我祝贺他能在圣诞节过得这么开心。明天我还会过来，我要看看你们相处得如何。”

第十章

在这群朋友中，还有一对情侣也像菲利克斯一样在半道上和其他人分开了。当他们走到朱莉的门前时，时间已经很晚了，因为詹森很想和朱莉多走几个小时，所以他们就故意绕了一个大圈。美丽的心上人挽着自己的胳膊，和自己单独走在一起，这让詹森感到特别开心。在夜晚的空气里，他的感官变得特别敏锐，再加上雪和路灯散发出的苍白的光，他越看越觉得心上人的脸蛋更加迷人，更加漂亮。但是，一路上他的话却特别少，其实整个晚上他就是朋友中间最安静的人。朱莉明白，他不说话是因为他心里一直在想她。他们偶尔会走到某座房子的阴影里，或者也会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广场上。这时，詹森就会把朱莉拉过来，亲吻她冰冷而柔软的脸颊，然后温柔地和她说上几句话。之后，他就继续保持沉默。

终于，他们走到了朱莉家门前。朱莉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她说：

“真的到了！真是舍不得啊！我还能走好几个小时呢。挽着你的胳膊，时间都好像停下来了。但老埃里克还在等我呢，我得让她休息去了。亲爱的，晚……安！”

听她这么说，他感到很吃惊，很痛苦地说：“我们就在这儿分开？在这么冷的大街上？你的屋里很暖和啊。”

“如果到屋里，”她温柔地说，“我们就更难分开了。”

他激动得把她搂住怀里，喊着：“朱莉！我们必须要分开吗？我一晚上都没跟你说过悄悄话，你就忍心让我这么离开吗？如果你知道，我有多么……”

她轻轻地挣脱他的怀抱，低声说道：“亲爱的，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你这个野人啊，我的感觉可比你要强烈得多，难道你觉得我就没有挣扎过？在我的心里藏着一个很叛逆的我，她疯狂地拍打我的心，但我却还要装成一个还没有心上人的女孩儿，难道你觉得我真的没有挣扎过？哦，亲爱的，如果这个世上只有你我两个人该有多好……”

听到她这么说，他激动得大喊道：“除了我们自己，我看谁能把我们分开！”

她赶紧用柔软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嘴，眼神里满是哀求，因为旁边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听他的吼叫声了。她低声说道：“亲爱的，小声点儿。你要好好的，要绅士一些，再耐心等一段时间，也想想我的感觉。你难道忘记了吗？我已经决定了要做小弗朗西斯的妈妈了，我想时时刻刻地看到她。在我们结婚那一天，我就能光明正大地戴上新娘的笑靥花，那时，我也希望能看到她。我想成为你的女人，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所以忍受一段缓刑也是值得的。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晚……安，别生我的气。我今天表现得可比原本的我要坚强哦，在以后的某一天，你肯定会因为这一点而感激我的。”

说完这些，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充满爱意的吻，然后就飞快地跑向大门。她把门打开后，就消失在通往房间大门的花园小路上。但他还站在原地，想等着看她房间的灯亮起来，他很不甘心就这样和她分开。朱莉知道，如果让他看到窗户里的灯光，他就更难离开了。所以，她走进黑糊糊的屋里后，并没有去拿老仆人给她准备好的灯。她的脉搏怦怦怦地跳着，脸上也是火辣辣的。透过百叶窗，外面的微光照射进来。借着这抹微光，她脱掉衣服，爬到了床上。但很久很久，她都无法入睡，心里一直想着即将到来的幸福。

罗森布施也没有急着把身边的女士送到家，两人今晚的心情都不错。他一路上讲了很多精彩的笑话，逗得安杰莉卡哈哈地笑个不停。不经意间，两人就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安杰莉卡的房子前。安杰莉卡吃惊地说，这段路怎么这么短。今天晚上，他们喝了那么多潘趣酒，笑了那么长时间。现在站在冬日夜晚的冷风中，两人都感到神清气爽。

一辆马车慢慢地从他们身边驶过。罗森布施提议坐马车去宁芬堡(1)逛逛，但安杰莉卡不同意，她要他像一个高尚的男人一样赶紧回家，不要再去酒馆里找别人喝酒来消磨这个晚上了。但她怎么也打不开房门，于是就不得不忍受着他的唠叨。他说，她的手好像不太稳，还唱了一句《魔笛》中的歌词“一个男人得指引她的脚步”。就这样，他一边唠叨，一边把钥匙从她手里夺过来，很聪明地扭了扭钥匙，把房门打开了。安杰莉卡说：“还真是的，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钥匙，也不知道怎么对付某些在夜里唱歌的鸟儿。不过还是谢谢你，晚安！”

说完这些话，她转身就要进入房间。罗森布施看着这个戴着头巾、脸蛋红扑扑的姑娘，觉得她今天晚上特别漂亮，于是微醉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胆地抓过她的手腕，在她的双唇上深深地印了一吻，这吻竟然还带着声音。但对安杰莉卡而言，这个玩笑有点儿过火了。

她用最冰冷的语气说道：“范·小美男先生，你今天晚上喝得太多了，这对你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现在，你对你的行为根本无法负责，所以对于你的失礼行为，我不会像往常那样严肃。另外，我想告诉你，我的名字不叫南尼。祝你晚……安。”

她很正式地向他施了一礼，然后就想快点儿从他身边溜走，他却紧紧拽住她的外衣，用一种既可怜又好笑的语气说道：

“安杰莉卡，你冤枉我了。我是真的很尊敬你，非常非常尊敬你，甚至都把你看做是一位女性的典范了，我觉得所有女人的美德都能在你身上找到。所以啊，我宁肯把自己的头啃掉，也不会忘记我欠你的东西。但你能不能行行好，别忘记我们现在是在滑雪橇，虽然我们是步行着滑过来的。我觉得，作为护送你的骑士，我有权冒昧一次。就算我做错了，你又怎么能忍心用这么可怕的愤怒来谴责我，让我永远都受到惩罚呢？”

这个狡猾的无赖就是善于装出一副心碎和忏悔的模样。看到他这样，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于是，她说：“回去吧！在平安夜，救世主会来到这个世界拯救所有的罪人。所以，你也能得到原谅了。”说这话时，她的声音也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听到她这么说，他默默地说：“真是谢谢你。但是，我亲爱的基督徒，为了证明你已经原谅了我，你就主动地给我一个姐妹一样的吻吧，现在还有星空为你做证！你可别拒绝我哦，你不能拒绝，除非你想让我一夜躺在床上睡不着。安杰莉卡，你可不是没教养的非利士人啊。”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真希望我是。”说完，她好心好意地、不带任何反抗地送上了自己红红的双唇，然后说了一句“亲爱的罗森布施，晚安”后就进了门。于是，那扇门在他们之间关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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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宁芬堡，是德国历代王侯的夏宫，坐落在慕尼黑的西北郊，建于1664年至1728年，整体建筑是巴洛克风格。

第六部分

第一章

新的一年到来了，但大家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

一月中旬的某一天，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在艾琳和她叔叔住着的宾馆外，老伯爵夫人的马车已经停了一个多小时。车夫的头缩在熊皮大衣的高领里，正坐着打盹儿。马儿们低垂着脑袋，忍受着不断飘落到身上的雪花，显得很温顺。在宾馆里面，老妇人的德语和法语齐上阵，一直在喋喋不休着，看起来这场语言风暴要比屋外那场安静飘落的大雪还要停得晚。年轻的艾琳小姐心不在焉地听着，已经快要受不了了。

她的叔叔退到窗前，翻着一本带有插图的、关于打猎的书。他时不时会插上几句话，问问这个朋友或那个朋友的情况。这样，他就给了伯爵夫人新的话题，于是她就借着这些机会继续滔滔不绝起来。

她正在喋喋不休的时候，仆人进来说中尉来了。艾琳一听，不由得“啊”了一声。中尉走了进来，马靴被雪冻住了，身上裹着一件又破又旧的冬衣，只有眼睛上面的部分露在外面。要在平时，她可是很讨厌他这样的，但现在她很需要这样的朋友，所以就感激地微笑着，伸出手去欢迎他。他伸出戴着粗糙鹿皮手套的双手紧紧握住了这只小手。

但很快，她就失望了。因为在这之后，他安静地走到一张椅子前，一屁股坐在上面。然后伸开双腿，用马鞭有节奏地敲着他的高筒靴。而那位老妇人又拾起刚刚的话题，继续热情洋溢地滔滔不绝起来。

她的话题大部分围绕着节日里上流社会举办的各种活动，比如欢迎会、派对、盛大宴会、法国大使们的业余演出等。再就是有没有宫廷舞会啊，如果有的话会有几场啊等等这些问题。她很有激情地说着，还提到了她年轻时的很多事情。

突然，她发现，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儿讲话。

她转身面向施内茨说道：“Mais savez-vous，mon cher Schnetz，que vous avez une mine à faire peur？Je ne parle pas de votre toilette（法语：亲爱的施内茨，你知道吗？你的表情看起来真可怕。我暂且不说你的穿衣打扮）——在这方面，你一直都跟我们不太合拍。我想说的是，我一直都想把艾琳带到一些活动上，好让她在冬天里能过得开心一些。我们从没想过让她去那个到处都是霍乱病菌和强盗的地方，那儿的人很可能会让我们的宗教和上帝消失。你坐在那儿，看起来很像希波克拉底(1)——le dieu du silence; et on voit bien, que vous vous moquez intérieurement de tous ces plaisirs innocents.（法语：就是一个沉默之神；显然，你心里在嘲笑那些对其他人不会有任何伤害的乐趣）当然了，现在的绅士们对跳舞这件事都不感兴趣了。不过，即便那些狂欢无法带给你快乐……”

当她说到这儿时，施内茨严肃地插话道：“亲爱的伯爵夫人，你可真是搞错了。我一直都没有漠视过从跳舞中获得的乐趣。其实，我已经打算好了，如果我这个跳起来像熊一样的人能找到舞伴，那我就要从今天开始跳它个四天四夜。”

“从今天开始，四天四夜？Vous plaisantez，mon ami.（法语：我的朋友，你在开玩笑吧。）哪儿会举办这样的舞会呢？”

“当然不是在上流社会了，高雅的夫人。是在一个很壮观、很得体的大厅里。而且，这还是一个化装舞会，这就更值得大家参加了。事实上，”说到这儿，他看了艾琳一样，然后继续说道，“这周六，我们准备在‘天堂’里来一次狂欢，我以前跟你提到过这个俱乐部。你肯定还记得那位年轻的男爵吧？就是那天在湖上把我们的船拖上岸，然后又因为一个凶狠的无赖陷入麻烦中的那个人。他要去美国了，但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而我们又很喜欢他，所以想为他举办一次正式的离别庆典。以后，在全球的五个大洲里，估计他再也看不到我们为他举办的这种假面舞会了。”

他说完之后，屋里一片静寂。艾琳的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看起来她好像都无法呼吸了。她的叔叔把书放在一起，直起身，想在暗地里踩上施内茨一脚，最后他也确实踩到了。施内茨却一脸无辜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玩着他那沉重的银色表链。表链上挂着一个野猪牙、一个印章戒指和几件小饰品。

“Comment？（法语：什么？）”伯爵夫人问道，“他要去美国？在现在这个季节——au cœur de l'hiver（法语：三九天），C'est drôle（法语：真是有意思）。亲爱的施内茨，我一直都想让你把这个年轻人带过来让我见见。看起来他的舞技一定不错。不过，从他的出身和教养看，他会喜欢很多社交圈里的舞蹈，但肯定不会喜欢你们这帮艺术家朋友们为他举办的任何舞会的。”

“伯爵夫人，这是个问题，”施内茨一边揉着他那难看的耳朵，一边冷冷地回答道，“或者应该这么说，按照我对他的了解，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我的朋友没有一丝一毫的偏见，所以他没必要去询问一位贵族，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是否快乐；他也不会只看一眼正在欢快跳舞的女士的双眼，就去判断她是否值得做他的舞伴。他对你刚刚提到的‘社交圈’已经经历得够多了。所以，当他背弃这种社交圈时，他绝对不会后悔。他现在正在寻找他的社交圈。你觉得这种圈子很丢人，但他却觉得这个狂欢夜足够精彩。这个‘好社交圈’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即使你要创作最短的诗，也能在这里找到素材’，这是一位著名的魏玛(2)参议员说的话。”

听到这里，老伯爵夫人就笑了，她说：“Toujours le même frondeur! Mais on doit pourtant observer les convenances.（法语：又是一个叛逆的人啊！但我们必须得遵守礼节啊）我的意思是，即使你的朋友偶尔会像你一样屈尊加入到这群Bohème（法语：波西米亚人(3)）中间……”

施内茨大声清清嗓子，打断她说道：“提到‘屈尊’”——他特意在“屈尊”这两个字上加强了语气——“在这件事上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敢保证，如果你那个社交圈里最有修养的大臣请求进到我们的‘天堂’里，我们都会拒绝，而且一个都不例外。这样说的话，你就知道我们的俱乐部里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了。至于这里的女人，虽然优雅的女士对她们都不太看好，但公平地说，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们都很有礼貌，也很清楚自己在这样的场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如果不是这样，你觉得我现在会来邀请我们高贵的小姐去参加这次化装舞会吗？顺便提一下，我今天来这儿就是这个目的。”

“你是说艾琳？施内茨, 我必须得说，cést l'idée la plus extravagante que vous ayez jamais eue. Irene, qu'en dites-vous, ma chère enfant, Mais c'est un idée.（法语：这可是你有过的最疯狂的想法。艾琳，亲爱的孩子，你会怎么做？这只是一个想法而已）”

施内茨没有理会伯爵夫人的插言，转身面对艾琳继续说道：“我们规定每个成员可以带一个女伴，其他人认识不认识她都无所谓。但骑士们要负责让自己的女伴表现得很得体。到目前为止，他们的选择看起来都很明智，还没听到过什么丑闻。当然了，这些女孩的教养和出身都不同。有人是某位受尊敬的市民的女儿；有人是小剧院里的女演员；你还可能看到做衣服的和卖帽子的女孩儿。她们都坚守着各自的行为准则，这一点无须我多言。不过，上了妆之后，她们之间的不同就会消失，你看到的应该都是圆乎乎的漂亮脸蛋。这些女孩儿的艺术家朋友会竭尽全力让这些脸看起来更有魅力。亲爱的小姐，与贵族朋友们举办的那些虚伪宴会相比，这样的舞会肯定会让你更加难忘。在那些乏味的宴会上，每个人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你还会觉得不舒服，不开心。”

他看艾琳没有表态，就继续说道：“在化装舞会上，你也不需要遵守什么虚伪的礼节。跟我们这群波西米亚人在一起时，如果你感觉不自在，就把它当作是一幕喜剧，不要管结局是让人伤心的还是无聊的。和詹森私下已经订婚的那位女士以及我们的忠实好友安杰莉卡都要来，所以你可不缺少仪仗队啊。亲爱的伯爵夫人，请您帮我劝劝小姐吧，我跟她的叔叔很熟，知道他肯定不会反对的。”

听到他的最后这句话，伯爵夫人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大笑，她大声喊道：“居然让我帮你，你这个被无神论迷惑了的年轻人！Mais décidément vous tournez à la folie, mon cher Schnetz!（法语：亲爱的施内茨，你肯定疯了）！你难道忘了吗，我可是艾琳的精神教母，pour ainsi dire（法语：可以这么说）。对于她在慕尼黑的所有行为和想法，我都有权负责。而你居然让我说服她去参加一个连女店员、女工人和模特儿这些de la plus basse extraction（法语：出身低微）的女人都会参加的社交圈？虽然你们这些臭男人很喜欢，但归根结底一句话，这完全就是一个mauvais genre（法语：很坏，很糟糕的群体）。”

她竹筒倒豆子般地说着，语速极快。施内茨对她是又同情，又生气和鄙夷。讲完之后，她作势要把艾琳拉到怀抱里，好像艾琳是一只小鸡，需要栖身在一只老鹰的利爪下一样。施内茨慢慢站起身，在沙发前站定，然后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种带有满足感的干巴巴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善良的伯爵夫人，你现在太老了，头脑已经被宫廷里的风气熏染得过于僵硬，所以我可不想冒险去改变你对人和事物的看法。但是，我必须郑重地请求你，不要把‘mauvais genrein’这个词与我有幸邀请艾琳小姐加入的任何社交圈子联系起来。如果在某个地方，我尊敬的小姐可能会因为邪恶、粗俗的事情而受到侮辱，我就不可能把她带到那个地方去，因为这样做完全违反我的原则。虽然你是她的精神教母，要尽到一些责任，但在这件事上，我的想法可要比你的高尚得多。在所有城市里，你所谓的那些‘社交圈’都差不了多远。当我还是这些圈子的常客时，我常常会在舞会上听到一些话，这些话在我们的‘天堂’是不能容忍的，就连那些经允许可以化装进场的女士们也无法忍受。要知道，我们这些人可不太会假正经。他们用流利的法语说这些话，熟练地使用着双关语，他们觉得这样说是他们的权利。好了，关于他们所说的话，我就先说到这儿。现在再从道德层面上说说这些‘出身高贵’的人的行为。您应该早就知道，这些人对宫廷礼仪非常熟悉，但却对一些原则性问题毫不在意。在这一点上，他们跟那些女工或者模特儿其实差不到哪儿去。他们体内的蓝色血液(4)最终会像这些女性一样变成红色。尤其是那些绅士，您不就是因为他们才毫不犹豫要把艾琳小姐带到一个正式的沙龙舞会上吗。那能否允许我提醒一下您，让您回忆一下您同伴们的故事呢？比如，男爵×，他……”说到这儿，他弯下身，在伯爵夫人面前耳语起来，她挣扎着要逃离这些强迫性的话语。

“Mais vous êtes affreux（法语：你这个丑陋的家伙）！”她终于忍不住用法语大声喊起来，然后用她的手帕打了他一下，就像要驱赶一群讨厌的昆虫一样。

施内茨再次面对艾琳，低声说道：“艾琳小姐，非常非常抱歉！C'est contre la bienséance, de chuchoter en société（法语：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两人窃窃私语是很不礼貌的）——你看，我还没有忘记那些代表好教养的教理问答(5)吧，虽然偶尔我还会违背这些道理。我只是想让伯爵夫人明白，在那帮‘波西米亚人’里有我很多朋友，他们不是天使，而是普通的人，否则我怎么会把小姐你介绍给他们呢。他们就像一些优秀社交圈里的人一样，能向这个城市的道德史和文明史里增添一些值得大家借鉴的东西。”

这时，老伯爵夫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满脸通红，鼻翼微微地颤抖着，然后轻咳一声，对着帮她拿皮草大衣的艾琳露出了一抹慈母般的微笑，说道：

“Ce cher Schnetz，il a toujours le petit mot pour rire.（法语：施内茨一直都知道怎么逗人开心）。好吧，ma mignonne，faites ce que vous voudrez. Je m'en lave les mains. Adieu，Baron！À tantôt！Adieu（法语：我的小可爱，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不管了。再见，男爵！一会儿见吧。再见）。施内茨，你真是一个叛徒，一个卑鄙的小人！现在我才发现，别人对你的评价还真正确。以前我还总是为你争辩，现在才知道，你的舌头还真是这座城市里最恶毒的舌头。”

经过他身边时，她轻轻拍了他一下，本来是想表现得快活一点儿，有风情一点儿。但她的动作太突然了，施内茨明显感觉到，如果她再使点劲，那就是对他又一次狠狠的教训，而她也一定会因此而感到非常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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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希波克拉底，约公元前46—前377，古希腊名医，被西方尊称为“医药之父”，西方医学奠基人。现在著名的国际医务道德规范《日内瓦宣言》正源自他的誓言。

(2) 魏玛，德国的一座千年古城。德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共和国“魏玛共和国”的诞生地，歌德和希勒在这里创作出不少不朽的作品。

(3) 历史上，波西米亚是吉卜赛人的聚集地。在19世纪的法国，这个词指的是那些过着非传统生活风格的艺术家、作家和对传统不抱幻想的人等，在一定意义上是贬义词。

(4) 蓝色血液，在英语里有“贵族血统”的意思。

(5) 对受洗后的儿童或青少年进行宗教教育的教材，大都采用问答体。16世纪宗教改革时期，作为考核入教者信仰深度和教义知识程度的规范之一。最早在著名教理问答有马丁·路德于1529年编写的《小教理问答》和《大教理问答》。

第二章

艾琳陪着伯爵夫人刚走出屋子，老男爵就朝施内茨走去。

他大声吼道：“我得承认，给你挑毛病可真不是一件开心的事！老兄，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告诉我，你是着魔了还是怎么的，为什么跟那个宫里的老木乃伊说话时，非要那么鲁莽呢？”

施内茨冷冷地看着他，又开始揉他那难看的耳朵了。

“你真的觉得她了解我吗？”

“了解你？Que diable（法语：真是见鬼了）！在‘坦白’这一点上，你还真做得无懈可击！不过，我的好朋友，现在只剩我们俩了。我不得不说，用自由的假面舞会做掩饰，把这对正怄气的情侣拉到一起，这个计划还真是不错。但我还是不赞同你的做事方式。菲利克斯要去美国这件事可能会改变我侄女之前的古怪念头。而且，你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有时间挽回那只小鸟的犹豫不定的心，她心里不知道会多感激你。但不管怎样，在这个老女人面前提起化装舞会，确实让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我也不管了，如果她问起我，说作为她的叔叔和监护人，应该凭良心……”

“凭良心？我问你，是凭谁的良心？是凭一位男爵的良心，还是一个男人的良心？”

“嗯，我本来觉得，像你我这样的帐篷老友在这件事上意见应该是一致的。但你对这件事的支持好像更多一些，作为单身汉的我还真难理解这一点。作为她的监护人——这可是我的正式身份——我是不会同意的。另外，我觉得男人和女人要遵循的道德观是不同的。适用于男人的道德观并不一定适用于女人。”

听到这里，施内茨勃然大怒。他把马鞭扔到桌子上，大声吼起来：“你还真说到点子上了！所以，在社会交往中，我们永远也见不到像翠绿的小树枝那么清新的关系！所以，我们永远都在说谎，永远都在勉强地将就别人，永远都不会对他人毫不保留。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采用的双重标准，我们只会用‘耸肩’这个动作去预防社会里出现的毒瘤。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都不敢向对方坦白一切，不敢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都想靠一些伎俩和模棱两可的话去欺骗对方。但他们在心里都很清楚对方的真实模样，也明白应该对这种痛苦且无效的模拟战一笑了之。这种闹剧既没意思，又很讨厌，上流社会的这种高调子不仅让女人之间产生嫌隙，也会让男人之间产生裂痕。所以，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很急切地想要摆脱这种无聊的生活，而且各自的方式都不同。有的人会加入俱乐部；有的人会去比俱乐部还糟糕的地方；有的人会戴上面具参加舞会，彻底丢掉自己的伪装和拘谨。诚实的老亨利王曾经说过：‘所有懦夫必遭天谴。’我说，他说得还真对。什么时候，当男人和女人都厌倦了这种幼稚的哑剧表演，在路上碰到的时候会尝试说出一些真话，不用假装正经，也不用太粗鲁，那我们现在这个社会才会健康发展。”

他就一直这么吼着，不给男爵一个插嘴的机会。最后他实在喘不上气了，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帽子，男爵这才开始回答，而且还战战兢兢地，声音也非常柔和。

“亲爱的朋友，你说得很好，也很对，在理论上都行得通。但实际上，你有必要花很长时间去尊重一帮人的偏见吗，毕竟这个世界里的人还不是那么明智嘛！既然这位喋喋不休的老女人都知道这件事了，我们年轻的小姐能不考虑一下就去你们那个庆祝活动吗？在那儿她肯定会碰到很多靠不住的‘夏娃’女儿。还有那个追求菲利克斯的红发女服务员，鬼知道她会穿什么衣服去，谁能保证她不会再激起另一桩谋杀案呢？”

施内茨本来一只手撑着门站着，听男爵这样说之后，他把手放下来，死死地盯着这个激动的演讲者，盯了好久。之后，他苦笑着走进了屋里。

他把一只手放在老男爵的肩膀上说：“女服务员？这可是连魔鬼都没玩过的游戏啊！老朋友，你知道这个女服务员是谁吗？当我们只是远远地看着受伤的菲利克斯时，她在他身边真心真意地照顾他，你知道这样的女服务员是谁吗？你知道这个还不配与一位年轻的伯爵夫人同行的孩子是谁吗？我告诉你，她是你的女儿，男爵先生，她是你那高贵的侄女的亲堂妹！”

男爵往后趔趄了几步，努力挤出了一丝微笑。他结结巴巴地说：“Trève de plaisanteries，mon cher（法语：别开玩笑了，亲爱的！）！这又不是什么浪漫的事，你想拿它来骗我？我……我是……哈哈哈！真是一出让人开心的闹剧！

“面对这件意外的事情，你竟然这么高兴，我真要祝贺你还有你的孩子了！”施内茨干巴巴地说，“当然，如果她的母亲还活着，这件事就不会这么悲剧了。这个被人抛弃的可怜女人啊……”说到这儿，他走近目瞪口呆的男爵，对着他说了一个名字，然后继续说：“她就是我们双重道德观的牺牲品。她已经死了一年了。她的孩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父亲竟然和她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而且还过着快乐的单身生活。”

男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胳膊软软地垂在身体的两侧。那双不安分的小眼睛胡乱地看着四周，完全没有焦点，眼神里透出一种不安。只有看到这双眼睛，你才觉得他现在还活着。这时，施内茨来回踱着步子，不过一点儿脚步声都没有。很明显，他是在观察这位突然受打击的朋友是否需要他的帮助或建议。于是，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最后，施内茨怒气冲冲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得让我抽根烟，那间屋里的小姐好像不准备再现身了……”

就在这时，艾琳打开隔壁房间的门走了进来。她那年轻的脸上有激动，也有忧伤，而且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苍白。看着她，施内茨感到一阵懊悔。

门嘎吱地响了一声，她的叔叔立刻跳了起来。他忙乱地抓住朋友的手，悄声对朋友说，他会不惜任何代价，再找时间和他讨论这件事的。然后，他匆匆瞥了一眼侄女，就冲出了屋外。

他跑得这么快，但艾琳似乎并不觉得奇怪。施内茨此时正站在窗前，她快步走向他，说道：

“你是真心邀请我去参加假面舞会吗？”

他说，如果能陪伴她去参加舞会，他会特别开心。另外，既然他在这件事上已经说了那么多，如果她仍然同意他的邀请，那不仅是对他的信任，更代表她对他的尊重，代表他们之间友谊的真挚。

她又问他，可不可以只穿一件连帽披风，戴一个面具。说这些的时候，她一直有点儿心不在焉。

他说必须要穿一整套服装。他建议她，如果她想加入这群波西米亚人，但又觉得四天时间太短，准备不出一整套完整的服装，那就干脆扮成一个吉卜赛女郎。他还说，在那帮艺术家朋友的帮助下，他肯定会帮她找到一些货真价实的漂亮布料。而且也很容易找到足够多的珊瑚、珍珠和钱币串去装饰头发。他会带她去商店里买这些东西。最后，他总结说，这套衣服有双重优势。一是容易找到羽毛和碎布片，二是舞会不让戴面具，穿上这套衣服后很容易为皮肤和眉毛上色，让她尽可能看起来不像她。他说：“我呢，在这种场合总会扮成一个西班牙人。有时候是堂吉诃德，有时候是阿尔巴公爵(1)。如果我能手挽一位吉卜赛女郎，那该多有个性，到时候一定会轰动全场。而且这还是第一次呢，因为他们还从没见到过我和一位漂亮女伴一起出场过。”

说完这些，他用西班牙礼节亲了亲这位年轻女士的手，就要离开。但她却紧紧抓住了他。

“那个女孩……也来吗？”她犹豫着说道。

“小姐，你说的是哪个女孩？”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声音微微颤抖着说：“我都听到你们说的话了。这家宾馆的墙很薄，就算一个人独自待着，也会不自觉地去偷听隔壁的谈话的。啊，你就坦白告诉我吧，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当然，亲爱的女士。如果你对周围的这群人稍微熟悉一点儿，你就会明白，这件事其实并不奇怪。另外，现在的情况也很好啊。那位外祖父已经开始抚养与自己失散很久的外孙女了，但他却很嫉妒你叔叔和她的父女之情，所以根本不会把她让给你叔叔，即使这个女孩儿自己很愿意。其实这个女孩儿很善良，很高尚。她是……”

“我认识她，”艾琳脸红着脸打断他说道，“不过，如果在舞会上碰到她，我会很激动。有很多种……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以后再找时间告诉你。”

她突然停下来不说了。他看见她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泪水。

“亲爱的小姐，你很快就会决定好的，”他把帽子拿到手里拍了拍，说道，“那个可怜的孩子是不会参加的。自从她跟外祖父住在一起后，就变得很古怪。她很小心，不去任何正式场合，以免遇到她认识的人。就算世界上所有的魔力加在一起，都无法引诱她来‘天堂’的。不过，说真的，á Dios（西班牙语：上帝啊）——我们西班牙人是这么说的。你要鼓起勇气，我觉得事情肯定会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好。”

说完这些，他真诚地握了握这个默默无语的女孩的手，然后就走了。于是，屋里就只剩她一个人。她的心痛得厉害，只好通过滂沱的泪水释放这种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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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尔巴公爵，西班牙最显赫、最古老的贵族家族，是西班牙贵族中的贵族。

第三章

几乎就在同时，其他朋友在同一栋房屋的另一间屋子里高兴地讨论着要在“天堂”里举办的化装舞会。

在过去的几周里，罗森布施总想去问问资助他的那位俄国女士的健康情况。他知道她因为脚受伤一直都没有出过门。他觉得，虽然自己是自由艺术的忠实门徒，但还是应该义不容辞地向她展示一下年轻男人对礼仪和社会规则的尊重。

于是，他就在女伯爵的卧室里见到了她。卧室里弥漫着一股俄国皮革和香烟的味道，床边放着一个小桌，桌上放着一把俄式茶壶和一个空的香槟酒瓶，桌旁放着一把椅子，上面堆着票据簿、文件夹、法语书和照片等东西。女伯爵纳利达身着一件长长的丝绸睡裙，靠在床头，乌黑的头发上盖着一个带有针绣花边的黑色面纱，看起来很像修女。她的脸色比夏天的时候还要苍白。但当她优雅地笑着向他伸出白嫩的小手时，他不得不承认，她很善于利用自己遭受的痛苦，也很善于让别人觉得，这种被迫保持的安静状态似乎比以往她参与的任何活动都有趣。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那位已经退休的歌唱家似乎总是陪在女伯爵身边，她把自己坐的椅子让给了罗森布施，自己走到房间后面坐了下来，拨弄着壁炉里的火。

床的对面放着一把矮椅，上面坐着一位年龄稍小的女士。罗森布施没见过她，但他那双艺术家的眼睛立刻就被她吸引了。她结婚了吗？女伯爵也没提她的名字。她的身体看起来柔软而丰满，很像一位成熟的少妇，但那漂亮的脸蛋、那偶尔瞟一眼别人的深蓝色眼睛却让人感觉到了少女的温柔和梦幻。她正在低头刺绣，偶尔会突然抬起头，天真地盯着说话者的脸，抿嘴一笑，露出两排漂亮的牙齿。之后，就继续低下头，好像重新陷入了迷茫似的，任自己厚厚的棕色长发盖住前额。这时，她看起来就像一位少女。

罗森布施立刻就神魂颠倒了，他很想靠近这个迷人的女孩儿。但女伯爵完全把他的时间给占了。她让他详细地跟她说说最近在做什么，而且对他的那幅《吕岑会战》非常感兴趣。她这个人很容易就会让人相信别人的计划和目标对她来说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罗森布施感到很开心，不过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虽然她对他很感兴趣，但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所以他一直滔滔不绝往下讲着，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包括他的工作、他对艺术的看法、他的朋友等，最后又提到了“天堂”马上要举办的化装舞会。他提到很多事情，也提到詹森会穿威尼斯人的衣服，他的未婚妻选的衣服风格跟他很相似，完全照搬了帕里斯·波登(1)画中人物的服装：一件镶有金色刺绣图案的红色天鹅绒服，这与她那苍白的脸庞和暗黄色的头发非常协调。

他在说话时，那位美丽的小姐把手里的绣品放在膝盖上，双眼紧紧盯着他，就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在听童话故事一样。

他于是结结巴巴地说：“小姐，这件衣服也很适合你。”他还是第一次和这位不认识的小姐直接对话。

她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叹了一口气，一句话也没说。

然后，她和女伯爵互相看了一眼。女伯爵好像故意要岔开话头似的，询问罗森布施选了什么衣服。他很坦白，说自己的经济情况不允许他购买华丽的服装，所以就选了一件带连帽的修道士服，这件衣服跟他的胡子很配。但在化装舞会上，他想表现得更浪漫些，所以不会做那种常见的布道。

女伯爵说：“你的布道一定会充满才华和智慧的。不过，如果衣服太长的话，会不会太热、太难受呢？你能帮女伴找到一件和这件衣服相配的衣服吗？”

罗森布施叹了一口气说：“亲爱的伯爵，真是很不幸，跟大多数朋友相比，我会更容易守住终生单身的承诺。我喜欢的唯一女孩儿……算了，别拿我的私事来烦你们二位女士了！”

“不，不，你别这么说，亲爱的罗森布施先生。大胆地说出所有事情吧。你会发现，在我这儿，你能得到最大限度的支持和理解。”

“那好，我就跟你们说说吧。我已经邀请过一个女孩儿来参加这个舞会。我确定，除了漂亮的朱莉外，她能把舞会上所有的女士都比下去。但她的父母——那对顽固不化、思想狭隘的店主——却怎么也不允许这个可怜的孩子享受这种单纯的快乐。女士们，你们现在明白了吧，我是宁愿单身下去，也不会与这个女孩儿交往的，她可是我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儿。”

说到这里，他脸红了，还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只手上还戴着手套。

纳利达和那位陌生小姐又互相看了一眼。那位老歌手也不怕罗森布施能认出她了，早就走到了床尾，很感兴趣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女伯爵笑着说：“或许……或许我能帮你找一位替补，在一定程度上能挽回你的损失。在你进来之前，我们在说，命运是多残忍啊，竟然在这样狂欢的时刻把我困在这间屋子里。现在看，我跳舞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但我亲爱的朋友冯·圣·奥宾女士……顺便说一下，你别看她的名字，其实她是一位很善良的德国人。我这次邀请她过来，主要目的就是想让她参加这次慕尼黑狂欢节，但现在她不得不坐在我的床边，展示着一位基督徒的耐心和慈悲！说实话，如果她能找到一位相信她且人品也不错的骑士……”

“哇哦，伯爵女士！”罗森布施激动地跳了起来，插嘴道，“你是认真的吗？这位小姐不会瞧不起……”

“先生，你是个好人，”陌生的小姐含糊不清地说道，声音既温柔又好听，一下就抓住了罗森布施的心，“我真的很想偷偷看看艺术家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关于这次的狂欢节，我已经听得太多了。但我不敢贸然闯入一个陌生的圈子，即使有一位最有绅士风度的骑士保护着，况且你也说过，大家是不能戴面具的。”

听到这里，罗森布施热情地大声说：“小姐，我完全理解你！人们很习惯把一些疯狂的事情与我们这些艺术家联系起来，所以上流社会的小姐会被吓跑。但如果你亲自去看看，你就会明白，我们其实比传说中要好得多。请允许我做这样一个提议。我会帮你找一件跟我的衣服很相似的僧侣服。如果不想让别人认出你，把连衣帽戴上就可以了。如果可能的话，还可以在脸上贴白色的眉毛和胡子。这样一来，你就像坐在一个窗帘后面，或坐在一个黑漆漆的剧院包厢里，你会很安全。谁都不会怀疑在这么简单的伪装下，竟是一位如此优雅、如此漂亮——请原谅我这么大胆地恭维你——的女士。大家只会想，挽着我胳膊的就是那位对父母唯命是从的姑娘，她偷偷从笼子里跑出来了。”

听他这么说，陌生小姐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和女伯爵说了一会儿话。与安静的时候相比，她动起来的时候更加迷人。罗森布施完全被她迷住了，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那美丽却不失优雅的身姿，心里咚咚地跳着，等待着她们讨论的结果。

之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就好像要再一次说服自己要相信他似的。她说：

“先生，我想冒一次险，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你不能告诉任何朋友你的女伴是一个陌生人，包括他们介绍给我的人，一个字都不可以。第二，如果我要你带我离开，把我带到马车里，你必须马上做到。你不用怕，”说到这里，她俏皮地一笑，继续说，“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不过，我真的很想去看看这么多聚在一起的著名艺术家，去看看他们的衣服和身边的漂亮女伴是什么样的，这种欲望还真是无法阻挡。最好是你不要带我去，我自己去就行了。等到整个狂欢开始之后，大约11点左右，我会坐马车到花园门口。你就行行好，到时候来接我吧。同意这么做吗？能保证严格遵守这两个条件吗？”

听到她讲完这番话后，罗森布施眼前浮现的则是另外一种美妙的场景。他笃信，在这位漂亮的陌生小姐沉浸到舞会的狂欢气氛中后，他能说服她去掉伪装，和他一起在“天堂”里发出夺目的光彩。因此，他很聪明地同意了她的计划，而且还很严肃地向她保证，自己能做到她要求的所有事情。伯爵夫人坚持要亲手为自己的朋友穿上僧侣服，所以他也同意在狂欢的前一天把衣服和其他必需品送到宾馆来。之后，他就离开了。面对着意想不到的好运气，他着实很激动，但离开的时候丝毫都没有表现出来。

下楼梯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斯蒂凡诺泼斯，也想起了这个人和那位俄国女士的关系。他觉得有点儿奇怪，既然她这么热心地要把这位美丽小姐介绍给“天堂”，而她自己又用不上这位骑士，那干吗不让这位骑士陪伴这位小姐呢？

“可能是这样，”他一边得意扬扬地捋着胡须，一边在心里想，“她其实不在乎由谁负责这位迷人的小姐，但如果这个年轻的小罪人和那位像唐璜(2)一样的浪荡贵族在一起的话，她会很嫉妒。但也可能是这位漂亮小姐以前说过，她很讨厌这个来自希腊的冒险家。不管怎么说，她好像更喜欢我一些。真是一个迷人的小女人啊！他的丈夫在哪儿呢？难道她是一个寡妇？如果是这样的话……”

想到这儿时，有人从他身后的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的思绪顿时被打断了。他很快认出来，这个人就是那位老男爵，他在罗塞尔的别墅里曾见到过他。但怎么回事？他那么友好地跟他打招呼，这位快乐的老绅士却只是木然地应了一声，带着一种狂野的表情，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就好像面前的人是个陌生人，而他居然还站在楼梯上等着这位老男爵。

他跟在男爵后面，一边摇头，一边低声咕哝着：“这些贵族的臭记性啊！如果那位冯·圣·奥宾小姐也是这样，那我宁肯和南尼在一起，那样可能还会开心一些。但没办法呀，这就是贵族的一个通病。在罗马，你就要按照罗马人的方式办事。”

咕哝完这些，他把披风甩到身上，然后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愉快地走到了雪地里。身上依然是那件颇有历史的天鹅绒外套，搭在外套上的披风折痕还颇为漂亮。但他还是有点儿不开心，因为不能立即去告诉安杰莉卡他赢得了多么大的一次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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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帕里斯·波登，1500—1571，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和西方油画之父提香·韦切利奥一起同属威尼斯画派，主要作品有《威尼斯情侣》《天使报喜》等。

(2) 唐璜，真实的历史人物，是一个生活在15世纪的西班牙贵族。曾诱拐过一位少女，之后又把少女的父亲谋杀。英国诗人拜伦的《唐璜》就是以他为原型的长诗。

第四章

对于这次舞会，菲利克斯不仅没有等得不耐烦，反而心里还有点讨厌。在这群朋友中，也就只有他有这样的心理了，因为他完全没有心情去什么化装舞会。那群朋友那么热心地为他举办这最后一次庆祝活动，如果不是怕冒犯他们，他早就离开了。他跟大家说，舞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就要离开。但大家一致反对他这样做，他就以季节为借口，说现在的季节不适合出海远行，而且他还要回家乡处理一些很重要的商业事情，要把房子卖掉，还有一些需要往大海那边带的文件也需要填写。

只有詹森一个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急匆匆地离开。这段时间，他们每天都在一起亲密地聊天，两人之间的信任和理解又恢复了。这缓解了菲利克斯在离开前这段时间里的痛苦心情。确实，詹森没有像对待朱莉一样，把他不幸婚姻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这位朋友。但他还是把自己如何在一个不值得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的，如何努力摆脱和她的这种恼人关系，却因为没有证据证明她的错误而失败，以及这个女人如何拒绝把孩子交给他抚养等这些事情都告诉了菲利克斯。某天晚上，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着，他就把这些告诉了菲利克斯。最后，两人只得互相安慰对方说，大海那边的那片土地或许也适合詹森去避难。菲利克斯笑呵呵地建议，他们应该去完成“把高雅艺术传播给红皮肤印第安人”这个任务。之后，他们还收，以后他们的财富可能会超过很多美国大富豪，然后会去做一番大事业，在一夜之间就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之后，他们要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成立一个艺术协会，规模要比人们在德国习惯见到的那种要大得多。在入会前，会员一定要上交一尊石膏像，而且这个石膏像必须是关于这片蛮荒土地上的亚当和夏娃的。

就这样，他们在弥漫天际的乌云中建造着自己的海市蜃楼。最后，朱莉也开心地加入了他们，虽然她心里很沉重，但说起话来的语气还是相当轻松。

随着离别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菲利克斯越来越感觉到压抑，心情也越来越难过。在这段时间里，他唯一想见的朋友就是施内茨。他把自己的雄辩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企图说服施内茨跟他一起拍掉身上旧世界的尘土。他说，为什么要躺在旧世界这片土地上任自己生锈呢？为什么在大好年华里心甘情愿地从生活中退出，在时代面前扮演一个体弱多病的人呢？如果到了大海的那一边，拥有他这样能力的人是不会被弃之不用的，而他那善良的妻子还会重返青春。另外，美国佬们还能在他有空的时候，为他提供充足的条件去施展他那瑟赛蒂兹式的魔法，在这一点上他完全可以相信这些美国佬。面对着他的劝阻，施内茨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只是认真地、安静地揉搓他的耳朵。其实，他是下定了决心，要让这个孤单的、悲苦的年轻人振作起来。他积极地聊着、笑着，想要去除菲利克斯对舞会的厌恶感，打击他那种多愁善感的情绪。要知道，即使到了美国，这种情绪也是不能有的。他还说，如果菲利克斯嫌麻烦不愿意自己找衣服，他倒很乐意帮他找一件。

菲利克斯说，他很感谢施内茨的好意，但他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西班牙马霍(1)服了。这是他从西班牙带回来的，是旅行过程中收集到的古物之一。这套衣服包括一件镶着银边的天鹅绒外套、一条及膝马裤和颜色很靓的长筒丝袜，一个用来包头发的红色网套，还有西班牙花花公子能有的其他所有装备，非常适合自己。他还说，虽然依他现在的心情，他根本没有心思去跟谁比衣服的好坏，但还是很想在艺术家朋友面前展示一套真正的异国服装，而不是随便拼凑的艳俗衣服。

在舞会马上要开始的那天晚上，他想了好久才穿上了这身艳丽的衣服。在此之前，他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交了房租，做好了离开前的所有准备。这时，他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大箱子。虽然他此时心情还是很不好，但当他把红色的网套套在头上后，他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在马上要出发去面对未知生活的前夜，自己居然还要跳西班牙方丹戈舞，想起来都觉得可笑。他的笑声把昏昏欲睡的老霍莫给惊醒了，这段时间它从来就没离开过他。这个清醒后的小动物好像对菲利克斯的这种从里到外的转变不太支持。过了这一会儿后，它慢慢地从炉子边站起来，走到主人前面，用它那宽阔的鼻子去磨蹭他的手。

“老伙计，连你也感觉吃惊了吧，”菲利克斯一边轻抚这位忠实的伙伴，一边大声说道，“是因为我的开心？来吧，你还会看到更大的奇迹呢，我要把你带到舞会上。在你的族类里，你可是第一个被允许进入‘天堂’的。”

他拿起一把小小的黑木吉他，用一些红丝带把它绑到了霍莫的背上。这个吉他可是跟他那身衣服配套的装备。霍莫背上的毛浓密杂乱，它耐心地忍受着整个过程。之后，他提醒女房东明天早上要早点儿叫他起床，他要赶最早的那趟火车。最后，他叫了一辆马车，向那座英国式花园驶去。马车的车轮在暖和的冬日之夜向前滚动着，路上软软的雪在温暖的风中已经开始融化了。

马车要经过艾琳住着的宾馆。走到这座宾馆旁时，他抬头看看她房间里黑漆漆的窗户。此时，他发现在这样的离别时刻，自己竟然没有眼泪。其实，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马上要与生活告别的人，而只有真正生活着的人才值得别人同情。霍莫耐心地躺在他的脚下。每当马车的轮子撞到一块石头，吉他就会发出声音，这只小动物就会在睡梦中低低地咕噜一声。

马车到达“天堂”小花园的后门时，正好是晚上9点。舞会在7点就开始了，但菲利克斯毫不在乎自己错过的事情。走到前厅，他才开始努力甩掉不愉快的情绪，让自己显得快活一些。从房间里传出的音乐帮了他，而看门人弗瑞多林的打扮更是帮了他大忙。他穿着一身颇为滑稽的衣服，算是门卫。如果不在受邀请的客人之列，他就不允许你进去。他扮的是一个佩带火焰剑的天使——身穿一件带褶皱的白色长袍，腰间系一条金色腰带，背上是两个巨大的翅膀，双耳后都别着一朵玫瑰，手中拿着一把火红的木质宝剑，宝剑上有一片金色的叶子。他坐在一个小桌子后面，桌子上放着一个陶制的啤酒杯。看到这么晚才到的客人，他友好地点了点那颗打扮得很精致的头，看起来有点儿淘气，同时又咧嘴一笑，露出了一排大白牙，又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菲利克斯站在他身边，笑得直不起腰来，然后对他这身成功的打扮夸奖了一番。

看到菲利克斯这么注意他，这位老看门人显然很开心。他说，这套衣服是罗森布施先生给他找的。男爵先生这身衣服也很帅气，而且还把霍莫带上了，他很高兴！这个小动物确实应该看看狂欢夜是什么样的，而且这次可不是一般的热闹。他又说，因为每位会员都可以邀请一位朋友，所以他自己也邀请了一位女士。现在屋子里至少有50人到60人了。虽然站在外面，但他仍然觉得很开心，因为啤酒总是冰凉冰凉的，而且他还能时不时地看看里面。况且，现在除了罗森布施先生在等的一位女士外，基本上已经没人会来了。

但这位善良老人的愉快心情很快就被菲利克斯打断了。他往老人手里塞了一份很贵重的礼物，说他之后不会去工作室了，所以这是分别礼物。之后，为了赶快摆脱老人的致谢，他快步走进了“天堂”的大厅。大伙儿正在跳舞，会议室也变成了餐厅。

大厅里的人群在不断旋转着，看起来一片混乱。他过了好久才看清楚不同的人群，找到了他的朋友们。视线掠过人群的头顶，他看到有六七个陌生人站在一个高出地面的平台上。有几个人扮成了大树蛙，有两个人分别扮成了棕色的火蜥蜴和蝙蝠。他们用小提琴、竖笛、喇叭和低音大提琴演奏，组成了一支管弦乐队。其中几个“两栖人”忍受不了屋里的热浪，把“头”摘了下来，系在背上。于是，他们那满是胡须、通红通红的普通人脸和爬行动物的皮肤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真是奇怪极了。舞会的这一特点还要归功于军事题材画家。他不仅毫不费力地为自己找了一套衣服，还不遗余力地在言语和行动上帮助别人。现在，他正往菲利克斯这边走来。他左拐右拐，很灵巧地避开正在跳舞的情侣们。走到菲利克斯跟前后，他从披风的连帽里变出了一个鼻烟壶和一个格子手帕，又用拉丁语低声说了几句欢迎和祝福的话。然后立刻就变得很严肃，郑重其事地和被他逗笑的朋友握手，抱怨他来得太晚了。

菲利克斯根本没有时间解释，因为一个高大的英国男人突然领着女伴从舞场上退下来，走到了埃尔芬格和安杰莉卡身边。她的女伴是一位金发土瓦本(2)姑娘。于是，大家又开始互相问候，互相评价各自的服装，笑声和赞美声也多了起来。安杰莉卡穿着一身漂亮的民族服装站在埃尔芬格身边，埃尔芬格则保持着一种高贵的尊严站着，他们看起来很像一幅滑稽的漫画。美丽的安杰莉卡把别人都比了下去，尤其是现在，跳舞之后的兴奋让她的双眼灼灼生辉，满脸也散发着迷人的光芒。罗森布施说，他费了好大劲才说服她穿上了这套衣服。最初，她坚持要扮一个达豪(3)农民，要穿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过来。但很不幸，最后她觉得“不愿显得太过骄傲”，这个“缺点”是一种罪过，虽然根据上帝智慧的裁决，所有女人都应该如此。所以，她就以现在这种方式避开了人类遗传下来的这宗罪。要说卖弄风情，她这可是最差劲的方式。真应该把她交给他这样的神职人员，让她永远受到惩罚。

听到他这样说，善良的安杰莉卡假装愠怒着为自己辩护。她说，罗森布施根本就是一个傲慢的牧师。除了自己信仰的教派之外，她拒绝听任何教派人员的布道。说完这些，她很真诚地欢迎菲利克斯，但脸上又带着一抹诡秘的笑容，就好像她知道他马上要在舞会上碰到一件好笑的事情一样。然后，她拉起他的手，带着他朝詹森和朱莉那边走过去。她告诉菲利克斯，詹森和朱莉可是舞会上最耀眼的一对情侣，然后又加了一句：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这时，她的脸上又出现了刚刚那种诡秘的笑容。

他们要穿过整个大厅才能走到詹森和朱莉那儿，所以常常会因为正在旋转跳舞的人停下来。于是，菲利克斯就有了足够的时间去观察周围的人。不过，在服装的掩盖下，他谁都没认出来。这时，一个胖胖的阿拉伯人向他走过来。这人面色黝黑，穿着一件白色连帽披风。走到他面前后，双手放在胸前，弯腰朝他鞠了一躬。这种无声的问候过后，他就转身离开，走到大厅的另一端，坐在了一把椅子上。直到他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坐姿坐好后，菲利克斯才认出这个阿拉伯人就是罗塞尔。于是，菲利克斯准备去他那儿，但一个身披华丽铠甲、全副武装的年轻希腊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个年轻人和他漂亮的女伴正在疯狂地跳着，他们时而钻进周围跳华尔兹的情侣中，时而又钻出来，但却没有引起任何混乱。

“这是斯蒂凡诺泼斯！”菲利克斯小声跟安杰莉卡说道，“你知道他的女伴是谁吗？”安杰莉卡耸耸肩，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这儿的女孩儿都很漂亮，虽然她们来自不同的社会阶层，但都很体面，品位也都不错，精神也很自由。这位年轻的建筑师走过来问候菲利克斯。他穿着一件很合身的佛兰德(4)式衣服。他的女伴并不是特别漂亮，但看起来聪明、端庄。她扮成了一位生活在中世纪的市民的女儿，带着一个头巾，头巾落在她脖子上，形成很多褶皱。问候完之后，他们两人又跟着乐队演奏的兰德勒舞曲(5)重新跳了起来，这次是很优雅的地方舞。他们在原地不停地旋转着，偶尔会为了避开某个奇形怪状的人而分开，然后再重新接近对方，指尖碰着指尖继续跳着。

科勒也在跳舞，不过只是一个人在跳。他扮的是那位总是习惯把自己的头夹在腋下的圣·狄奥尼修斯(6)，所以身上的衣服特别滑稽。科勒草草做了一个很大的大白菜头，还在上面染了颜色，安上了长长的马毛。然后，他又很聪明地往头上套了一个大大的圆环，圆环的金边把他整张脸都给盖住了。所以远远望去，这个闪闪发光的金黄圆盘好像是在他脖子上固定着似的。这个半骇人、半搞笑的人在不停旋转的情侣中跟着音乐慢慢晃动着，偶尔会即兴地插科打诨一下，幽默一把，尤其是在面对那个神职人员的时候。而后者也对他表达了自己对他最真诚的尊敬：不断地把鼻烟壶递给他，然后像亲情人一样疯狂地亲吻这个殉道者的头颅。

菲利克斯问安杰莉卡：“施内茨在哪儿呢？”但后者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因为他们这时已经走到了大厅里带窗户的墙边。在这儿坐着几个人，詹森和未婚妻就在这些人里面。“她很可爱吧？”安杰莉卡一边小声说着，一边领着她的同伴往詹森他们那儿走去。詹森和未婚妻高兴地惊叫一声，欢迎他们的到来。说实话，在这个世上，你不可能再见到比这个金发女郎更美好的事物了。她身穿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裙，裙子上打满了褶皱，宽松的袖子短短的；漂亮的脖颈裸露着，只戴着一条精致的威尼斯项链；金色的长发微微卷曲着，松散地披在肩上，上面插着几朵黑色的花儿。菲利克斯从没觉得她有这么美过。她脸上那甜蜜的表情更是让她的魅力达到了巅峰。詹森站在她旁边，穿一身黑色的西装，虽然不失尊严和个性，但看起来却像一个站在公主旁边的大臣。他们没去跳舞，因为詹森根本不在乎跳舞这件事，而他的未婚妻又不喜欢和其他人一起在大厅里飞啊飞的。他们很快就在身边给他找了一个位置，因为埃尔芬格和那位土瓦本姑娘去跳舞去了，于是就空出了一个位置。他们愉快地聊起来。在聊天过程中，朱莉时不时会对菲利克斯说一些玩笑般的暗示语，就像安杰莉卡刚刚表现的那样，他没法不注意到这些暗示。不过，他们谈论的基本上就是一些平常的事情。他也提到了自己马上要离开这件事，但其他人好像没有听到似的。

朱莉突然问他：“你没有见到中尉吗？去找找他吧，刚刚他满屋子地转悠着找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刚刚进到隔壁那个房间了。可能是没找到你，要喝杯酒安慰安慰自己吧。”

说完之后，她笑了，然后把一只美丽的小手放到未婚夫的手里，另一只手则把玩着她那把黑色的扇子。

菲利克斯站起来，但一股莫名的好奇心涌上心头。

他说：“要不我们一起去？我们可以坐在那些小桌子旁吃点儿晚饭。”

她一边转身离开，一边说道：“你可能会找到更好的同伴的。我们俩现在可是一对讨人厌的老情人了，你呢，可是一个还没找到女伴的小西班牙雄狮。自己去吧，我们过一会儿就来。”

说完，她愉快地朝他点点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奇怪的表情。菲利克斯只好摇摇头，转身走开了。他拐来拐去，穿过迷宫一样的人群，走进了“天堂”的大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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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班牙马霍，盛行于18世纪晚期到19世纪早期的西班牙低阶层人，所穿衣服质地精致，样式奇特，举止莽撞而散漫。一些19世纪的西班牙画家喜欢以他们为题材作画。

(2) 德国历史上的一个区域，包括如今法国和瑞士的部分国土，1268年以后瓦解为若干小公国。

(3) 德国城市。

(4) 佛兰德，法国旧地区名，位于今法国东北部的临加来海峡，英法两国为争夺这里，引起了著名的百年战争（1337—1453）。

(5) 兰德勒舞曲，奥地利乡村舞曲。

(6) 这里很可能指的是因在巴黎传播基督教而被当地统治者砍头殉道的巴黎第一位主教圣丹尼。传说在3世纪时，这位圣人在现今巴黎的致命山上被处死刑后，头颅滚下山，身体倒在原地，但他的身体却突然站起来，把头颅捡了起来，将它洗净，又捧着它走到了原地才倒下死去。圣丹尼又为法国的守护者之称，如今巴黎的圣丹尼大教堂就建在他尸体倒下去的地方。中世纪时很多人把巴黎的这位圣丹尼与古希腊的雅典大法官、首任雅典主教亚略巴古的狄奥尼修斯搞混。当时的人认为，狄奥尼修斯游历到罗马后，教皇让他去给高卢人传教，他到了法国后就被害殉道。有教会更直接把他的名字在典籍里写成了圣·狄奥尼修斯，其实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第五章

他刚要跨过大厅门口，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声音的主人站在一个角落里，身旁有一个小酒桶，酒桶上覆盖着绿色的夹竹桃叶。这个人说：“Buenas tardes，Señor Don Felix（西班牙语：晚上好，菲利克斯先生）！你来的也太晚了，不过如果你想跳到精疲力竭，时间还是很充足的。我很荣幸地为你介绍一位乡下姑娘，一位真正的吉卜赛女郎。小姐……”

他之后说了些什么，菲利克斯完全听不到了，因为在他面前站着的是……艾琳！

面前的她非常迷人：肩上松松地围着一条漂亮的毛披巾；发上系着一串沉重的珊瑚和一串金币；耳朵下垂着两个大大的银耳环；眉毛描得稍微黑了点儿，但与下面骄傲的小鼻子一起形成了一条优美的轮廓；小脸也因为突然见到他而灼灼生辉。她是为了他才这么悉心打扮的，毕竟她一直都非常想见到他。此时，她低垂双眸，呼吸困难，强忍着盈满眼眶的泪水，想勉强笑一笑。

施内茨开心地看着这一幕精彩的哑剧。过了一会儿，他才为这对尴尬的情侣解围。

他干巴巴地说：“你们其实也不是不认识。说起来，吉卜赛小姐还得感谢这位高贵的安达卢西亚人呢，毕竟是他把你从施坦贝尔格湖的滔天巨浪中救出来的。现在，他会带着你穿过舞池里的各种危险人群，和你一起安全地跳一支华尔兹，他肯定比我这位忠实的仆人做得要好。你可能会觉得我这种趾高气扬的样子很西班牙。所以，年轻人，去吧！鼓起勇气，带着这位吉卜赛女郎去跳舞吧。跳完之后，她还会给你看手相，预测一下你的未来呢。”

菲利克斯使了好大劲才恢复了平静。他朝艾琳走过去，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结巴着问她：“我们……跳舞吧？”

她点点头同意了，只觉脸滚烫滚烫的，但始终没有说话，连头都没抬，就那么低垂着双眸。他感觉她完全变了。虽然她的手就放在他的肩上，虽然她就在自己的身边跳舞，他还是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否真的是她。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温顺过，也没见过她会羞怯到浑身发抖、无法说话的程度。他紧紧地抱着她，和她在舞池里晃动着，很多次都感觉自己是在某个幸福而奇怪的美梦中旋转。在这样的梦里，我们最熟悉的一些脸孔常常会以很奇怪的方式改变，然后让人觉得他们是那样难以靠近。

但不管怎样，他心里非常开心，什么事都不想做，只想把这个奇迹般的小人儿紧紧搂在怀里，好好享受这次见面的幸福，直到梦醒为止。而她也不反抗，她好像觉得必须要把头和发烫的脸埋在他肩上，半闭双眼，任由他带着自己翩翩起舞才行。她总是低着头，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脸。他紧盯着她那柔软的棕色长发，紧紧搂着她的腰，还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心跳。这对幸福的人谁都不说话，甚至都没有握一握手，无声地安慰一下对方。他们觉得，说话或不说话并不重要，他们的灵魂早就融在一起了。他们也没注意周围的人。在他们刚走进房间后，这些人就对这对高贵的情侣产生了兴趣，他们一直紧盯着这对情侣看。有些人看到他们时感觉很开心，有的人则或多或少有点嫉妒，而策划这件事的人们此时正在为他们的成功感到由衷的高兴。

对他们来说，周围的世界、朋友或陌生人都不存在了。除了咚咚的心跳声，他们听到的只有音乐声。他们觉得命运真的很仁慈，居然能允许他们在这个时候不说话只跳舞。狂野、欢快的音乐为他们插上了翅膀，他们飞离了地面，飞到了空中。两人紧紧地拥抱着，在这么多人面前，只有在跳舞时才能这么拥抱吧。

两人一点儿都不觉得累，也不想停下来休息，他们觉得才刚刚跳了一会儿，所以音乐声停下来的时候两人都很吃惊。他们站在舞厅中央，还像跳华尔兹时那样紧拥着对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才不情愿地松开了她，但却舍不得放开她柔软的小手。大家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情侣们心中都满是柔情蜜意，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谁还有时间顾及别人啊。

好朋友也没有过来打扰他们。所以，这个马霍人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就顺利地把自己的吉卜赛女郎领到了隔壁房间里。施内茨很细心，早就从这间屋子里溜走了。

他们感觉非常开心，互相挽着胳膊，神采奕奕地沿着铺满鲜花的大厅一侧向前走去。经过那几个小桌子后，两人不自觉地在自助餐前停了下来。自助餐桌设在房间的另一端。几个女服务员正站在餐桌前卖冷冻食品、蛋糕、冰淇淋和各种饮品。

“要不要喝点儿什么？”他问。

这就是他问她的第一句话！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真笨，沉默这么久了，竟然没有问更重要的事情。但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她很严肃地摇了摇头，然后摘掉一只手套，从盘子里拿起一个橘子，开口说道：“跳完舞之后吃这个比较好。来，我们一起吃吧。”

他们在一张小桌子旁坐下。她摘掉另外一只手套，开始剥橘子皮。剥完后，又用她那漂亮的小手指开始分橘子。在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看他。

“艾琳！”他低声说，“这是真的吗？你在这儿……我……我们就这么意外地再次见面了吗？”

“一点儿都不意外，”她回答道，声音比他还小，“我知道你会来……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亲自来了。你觉得我会在意跳舞或化装这些事吗？过去的事情我还是记忆犹新……”

说到这儿，她再也说不出话了，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他弯腰靠近她，亲吻她正在忙着分橘子的小手。

她微微一惊，低声恳求他：“哦！不要这样！不要在这里，他们能看到我们的。哦，菲利克斯，是真的吗？你真的要离开这里……永远离开吗？”

他没有回答她，而是沉浸在与她靠这么近的幸福中，听着她的声音，感觉着从她甜蜜双唇中传出的温暖气息，心里满是狂喜，于是他很开心地决定，无论接下来的命运如何，他都会勇敢面对。

但她好像并没有看出来他脸上的欣喜，只是急切地看着他。于是，他开口说道：“为什么要提这件令人伤心的事情呢？等舞会结束之后，等这种陶醉的感觉过去之后，等残忍的白天重新出现在我们的生命中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讨论这个问题。几个月以来，这是我度过的第一个愉快的夜晚，谢谢你把它带给我。我知道你爱过我，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不幸的我，而是另外一个男人……”

“哦，菲利克斯，”她直直地盯着他的脸，恳求似的说道，“因为你，我真的很痛苦。而且你竟然还让我感到很惭愧，你这个人真是坏透了。你知道我遭受了多少痛苦才发现自己错了，才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而你一定在很久之前就对我有这样的认识了。哦，菲利克斯！你不顾一切地爱着我，因为我而痛苦……但是等等！我有一千件一万件事要告诉你……而且必须在今天晚上……立刻、马上告诉你，但不能在这群快乐的人中间……你看，有朋友往这边走过来了……快告诉我怎么去找你，到哪儿去找你……”

但他已经没时间回答了，因为詹森和朱莉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朱莉挽着詹森的胳膊。一看他们的表情，你就知道这两位也是制造这起幸福事件的帮手。不过，他们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说出让这对年轻人尴尬的话，只是说四对舞马上要开始了，想邀请他们在自己对面跳。詹森按了按菲利克斯的手，向朋友传达了自己对眼前情景的看法。艾琳把剥完的橘子递给朱莉和詹森，两人接过来开始吃。吃完之后，四个人又分成两对情侣，一起走进了大厅。此时，其他情侣都已经站好了位置。

他们被单独丢下了，但却丝毫都不觉得遗憾。他们走到靠近窗户的一个角落里，跳起了自己的四对舞，周围还有一个单独的四对舞阵列，包括施内茨、安杰莉卡、那个托钵僧和那个没有头的殉道者。

这8个人自己完全可以自娱自乐了。有两对看起来光鲜亮丽，而另外两对看起来就有点儿奇形怪状。他们周围有些人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去跳舞，就被这两个四对舞阵列的鲜明对比吸引住了。那位妙龄金发威尼斯女郎浑身散发着成熟的魅力，那位苗条的吉卜赛女郎则带着一种异国情调，看起来光彩照人。当这两个迷人的尤物相遇，当她们的双手碰触在一起，当她们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对方时，你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最令人愉悦的场景。你再扭头看另外一幕时，你就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滑稽、最独特的场景：憔悴枯瘦的阿尔巴公爵朝神圣的殉道者走去，步子僵硬无比，看起来就像蜘蛛在爬似的；那个托钵僧则极尽谄媚之能事，忠心耿耿地服侍着那位土瓦本姑娘。关于这次撮合菲利克斯和艾琳的计划，施内茨之前曾经暗示过这位土瓦本姑娘。这个计划成功后，这几个人中好像就数她最开心了。她不停地看身边的西班牙女郎和威尼斯姑娘，还会把观察的结果告诉男伴，所以在跳舞的时候她总是找错人。然后，她又找到了一个更忠实的听众，那就是罗塞尔。他就坐在她旁边，看着他们跳舞。霍莫躺在他的双腿之间，背上的吉他还在。他会时不时地随意拨弄几下琴弦。

跳完舞之后，朱莉的心里充满了浓浓的爱和喜悦。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抱住艾琳，吻了她一下，算是对艾琳的祝贺，但她却不敢用话语祝贺艾琳。但艾琳明白了她的意思，小脸立刻变得通红。她也友好地拥抱了朱莉，然后又朝安杰莉卡点点头，就好像后者也是她的老朋友一样。在这之后，她挽起菲利克斯的胳膊，跟着他到了餐厅。

“我们还要坐到那个小桌子旁吗？”她问菲利克斯。

他摇摇头，说：

“我要再跟你单独待一会儿。勇敢点儿，跟着我就行了。这儿的空气有点压抑。”

“去哪儿？”

“外面。现在外面连一丝风都没有，天气跟最美的春日差不多。你身上竟然还这么冷冰冰的！一会儿你就钻到我的大衣里来，相信我，我让你连个喷嚏都打不出来。”

“到外边那黑漆漆的花园里？”她不由自主就放慢了脚步，“那别人会怎么想呢？”

“亲爱的，他们会想，我们互相爱着对方，很想单独在一起。这些善良的人是不会想起我们的，也不会问这件事的。况且，你已经冒险进到我们这个危险的群体里了，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

听他说到这里，她急忙打断他说：“你说得对，这都是我以前的那种白痴习惯的残留。走吧！我知道，如果今天晚上不把所有事情告诉你，我是活不到明天早上的。”

他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和她一起离开了大厅。那位佩带着火焰剑的天使趴在啤酒杯上睡着了。菲利克斯是最后一个到舞会的人，所以他不用看门人帮忙，很容易就在更衣室里找到了自己的帽子和大衣。他拿起一条羊毛大披肩，认真地把心上人的头和肩膀裹好，他认出来这条披肩是安杰莉卡的。然后，他又把自己的大衣套在了她身上。这样，她就被好好地保护起来，即使外面比现在更冷也不怕。

“可别把整个脸都包住了，你得给我一个机会找你的小嘴啊！”他低声说道，说完就开始亲吻她，好像是要试探她似的。她紧紧抱住他，很热情地顺从着他——他几乎都不敢相信她会这么温顺。她回吻着他，把自己灼热的脸庞贴到他的脸上，在一种幸福的迷乱中接受着他狂热的爱抚，又以同样的动作回应着他。

直到听到一个声音，她才突然惊觉起来。他恳求他停下来，于是，他就搂着她向外走去，走到了温暖的冬日夜晚里。夜色静谧，大地铺着一层雪地毯，天空中没有任何星辰。树林中只有这两个快乐的人儿在漫步。对于他们而言，现在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在燃烧，但他们却可以安然无恙地走过，因为更浓烈的火焰正在他们的心头燃烧。

第六章

这对幸福的小情侣就这样从舞会上消失了，但舞会仍在继续，好像大家并没有错过任何事情似的。那位红胡子的托钵僧有点儿不耐烦了，他时不时地看看门口，希望那位“天堂”里的天使快点儿进来告诉他说，有一位穿着带连帽僧人服的人正在外面等着进来。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事情耽搁了那位女士。几天前她还那么热切地要来这个化装舞会。11点到了，但还是没人来，于是他在心里开始放弃了，觉得这件事肯定泡汤了。之前，他笃信那位神秘的陌生女士一定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现身，给他一个机会庆祝他这次的成功。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傻瓜时，他自然会不开心。他觉得很尴尬、很痛苦，就像一个浑身被淋湿的小麻雀一样，他决定要偷偷溜走。

但最后看来，这种痛苦似乎没什么意义。另一支花式舞(1)开始之前，人们都拥进了餐厅。此时，弗瑞多林走进了大厅，那柄火红的宝剑挂在他的胳膊下。他神秘兮兮地朝这位托钵僧点点头，小声告诉他外面有人要找他。于是，这位僧侣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大厅跑了出去。他果真没有失望，他期待的那位小姐就站在他的面前。

她说谢谢他能出来迎接她，但说话的时候语气非常正式，让他很难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去责问她为什么会来这么晚。而且，她好像只在乎自己的伪装会不会被别人识破。他说了一些话，缓解了她的这种担心。但她马上又开始了另外一种防范行为：不断整理白色的眉毛和胡子，把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再盖得严实一些。她问他，为什么大厅里没有音乐声。他跟她说了音乐为什么停下来的原因，然后就不再客套，想护送她进大厅去。但她却坚持在这儿等着，等大家继续开始跳舞后再进去。她请求他现在离开，等舞曲开始后再来接她。

但他的骑士精神不允许他同意这种安排，所以他就和这个不知是谁的美丽女子一起待在了外面。弗瑞多林的桌子前放着一把椅子，她坐在上面，对于他的精彩“演讲”，她只用单音节词回答。她好像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激动状态中，一直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大厅里终于响起了小提琴的声音，他有希望解脱了！但是，直到人们开始跳舞，直到地板开始震动起来，这个小人儿才站了起来，挽住了他的胳膊。她的头裹得严严的，罗森布施感觉她在微微颤抖，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不过，现在他太尴尬了，根本没办法帮她战胜这种奇怪的胆怯。

这位托钵僧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女伴，他本来以为这件事会引起轰动的，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当人们逐渐注意到这两个僧人时，所有人都在心里猜测那个稍微矮点的僧人是谁。从行为和姿势看，这个僧侣肯定是一位女士。这位战争题材画家的爱情可是太出名了，所以大家都认为，那些浓密的白色胡须和眉毛下掩藏的肯定是美丽的南尼。而且她这么晚才来，这就更加印证了大家的猜测。她肯定是等到父母睡熟了才偷偷溜出来参加舞会的，他们衷心祝福她在偷偷摸摸做完这件有意思的事情后能真正地感到开心。但大家还是感觉很奇怪，因为她并没有立刻和男伴一起去跳华尔兹，要知道她可是很喜欢跳舞的。她反而把连帽拉得低低的，都快把双眼盖住了。然后，她慢慢地走过人群，探寻地审视着大家的衣服。

当两人快要穿过整个大厅时，这个谜一样的女人突然停了下来，同时也不再挽同伴的胳膊。她的动作太突然了，罗森布施感到很吃惊，他盯着她的脸，看到她定定地看着窗户边的那些座位。詹森、朱莉，还有一些对跳舞不太热衷的人就坐在那儿。恰好就在此时，舞曲停了下来。于是，有些坐着的人就站了起来走到了人群中。陌生女孩儿白色眉毛下的那双蓝色眼睛则紧紧地跟着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周围发生的事情。那个高个英国人请求殉道者为他介绍这对僧侣，但他面对的却是一尊雕像。

“小姐，你怎么了？”罗森布施小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你戴着连帽，我都能看出来。我带你到那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吧。你得休息一会儿。那边那位高贵的威尼斯人是我的朋友詹森。他是一位很优秀的雕塑家，挽着他胳膊的那位美丽女士……”

但她却没有听他说话，也不挽他的胳膊，就径直走到一个空椅子边坐了下来。

罗森布施站在她前面，感觉很尴尬。他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漂亮的人儿了。

他正在想，要不要幽默一把，提醒她一下，她现在可不是在修道院里，而是在“天堂”里。但此时，她却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她是被一声低沉、愠怒的犬吠声吓到了。她浑身颤抖着转过身，看到一条老狗正卧在椅子下面。它本来像往常一样正在睡觉，此时却站了起来。那条蓬松的尾巴摇来摇去，一双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客人。

“带我走！快带我走！”她紧抓着他的胳膊，小声说道，“这个畜生发怒了……你没看见它正在盯着我吗？上帝啊，我真害怕啊！”

“亲爱的小姐，你一点儿都不用担心，这是老霍莫。看看，在这儿，在‘天堂’里，一只雄狮正躺在一只小绵羊身边……”

她颤抖着拉住他的袖子，把他从窗户边拉走了。但这只奇怪的老狗好像对别人并不在意，而只对这个托钵僧感兴趣似的。

不管他们往哪个方向走，它都会迈着庄严、高贵的步子，紧跟着他们。它时不时地摇摇那对大耳朵，发出低沉、沙哑的吼叫声。这种声音代表着它正处于极度兴奋中。

“上帝啊，让我摆脱这个怪物吧！”这个受了惊吓的女人哽咽着叫道，“我对所有的狗都有一种摆脱不了的恐惧，包括那些很温顺的狗。而且这条狗……你如果不把它赶出去，就是要逼我离开这个大厅。”

“霍莫，趴下！老伙计，快趴下！”他一边喊着，一边四下寻找詹森。越来越觉得尴尬，因为对这位“天堂”的这位上了年纪的高贵客人，他可负不起责任。但这只动物好像认不出主人的这位朋友兼室友的声音似的。罗森布施伸出手，想抓住它的颈圈，慢慢把它带出门去。但老狗却怒吼了一声，声音野性十足、充满威胁。附近的所有人都吃惊地回头看，詹森也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

“这老家伙怎么了？”他一边侧耳细听，一边说，“我得过去看看。”说完，他就离开朱莉走了。朱莉和安杰莉卡正要去找那对年轻的情侣，因为她们刚刚才发现这对小情侣消失了。

老霍莫又吼了一声，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还没开始多久的音乐声也突然停了下来。

人们站在那儿围着霍莫。詹森走到人群边，喊了一声：霍莫！这只狗顺从地把头转向了主人的方向。受害人罗森布施想利用这个机会，溜到人群中去。于是，这条老狗发怒了！它低吼一声，在罗森布施后面猛地一蹿，咬住了他长袍的一角。

“霍莫，回来！过来……到这儿来！”詹森以命令的语气大声喊道。

但霍莫没有理他，继续我行我素。陌生女孩的连帽下传出了一声惊叫，捂着脸的双手也颤抖个不停。罗森布施挣扎着，想把长袍从老狗的嘴里拽出来。就在这时，斯蒂凡诺泼斯从目瞪口呆的看客中挤进来，瞬间抓住这个发怒动物的脖颈，想把它逼回来。霍莫松开长袍，扯起它那有力的嗓门，疯狂地吼了一声，眼睛里喷着怒火，看着这个勇敢的入侵者。然后，它成功地用厚厚的前爪扒住了一条带子，就是那位蒙着头的陌生女士的腰带。它的力气太大了，这位女士踉跄着倒在了地上。霍莫立刻抬起另外一只爪子，踩在她身上，胜利地狂吠了一声，使劲地摇着尾巴。它站在自己的猎物身边像凶神恶煞般，看起来非常凶狠，就连詹森也后退了几步。

詹森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盯着倒在地下的女人，但他并不是因为老朋友突然发怒才有这种反应的。在一种混乱和惊恐的状态中，这位陌生小姐的连帽和白胡子都掉了下来。于是，就在这几秒钟的工夫里，人们看到了一个女人苍白的脸，她正在自己的伪装后向外看着。这几秒已经足够了，詹森和那个希腊人马上就认出了她是谁。

突然发现真相之后，希腊人大声喊起来：“你疯了吗？怎么站在那儿像个雕像一样？在发生惨事之前，快把这个疯畜生拖走，否则，所有魔鬼……”

但詹森仍然没有动，他的脸像死人一样惨白。人们看到他张着嘴巴，紧咬着牙关。于是，周围变得像死一样的寂静，大家只能听到这条老狗的沉重呼吸声。

“那我们就只好自己解决了！”斯蒂凡诺泼斯喊道，“这个魔鬼一样的畜生，你去死吧！”

他如闪电般地从腰带里抽出一把长长的匕首，在人们没来得及阻止他之前，就把锋利的钢刃插入了这只老狗张开的嘴里。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声恐怖的号叫，这个声音很快就停了下来。鲜血汩汩地冒了出来，这只强壮的动物往后退着，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单调的咕哝声，倒在了戴连帽的女士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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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式舞，一种活泼的法国舞蹈，舞步复杂多变，可由两人、四人，甚至八人一起跳。

第七章

此时，正在外面花园里散步的那对情侣还沉浸在幸福中。他们一起披着菲利克斯那件宽大的西班牙披风，两人全身都很暖和，都没听到屋内的这场风暴，也没注意到天上的云朵已经开始消散，马上要下起小雨了。没过多久，起风了，树枝上的雪轻轻摇晃着，冰冷的雨滴落在了他们脸上。

但艾琳却不想回去，她希望就这样一直待在菲利克斯身边，一直这样走下去，无论是暴风还是骤雨都阻挡不了她。但他很担心她的身体，笑着坚持要“把他的小绵羊保护起来”。他说：“我们要小心些，不要感冒了。很多时候，一个小感冒都能妨碍到一对情侣。来吧，亲爱的！我感觉自己想跟你跳一整晚舞呢。上帝啊！我们得费多大劲才能把我们失去的时间给补回来！”

她很听话地挽着他的胳膊。但就在此时，他们听到了那只老狗临死前的号叫声。这声毛骨悚然的号叫顷刻就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那是什么？”菲利克斯说，“听起来好像很危急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化装舞会上谁开的玩笑。在热带地区，我是很习惯听这样的声音的，而且听到之后还能睡得很好。但在这儿，在这样寒冷的冬天……”

说完，他催着她快点儿回屋。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一扇后门突然打开了，两个裹得严严的人匆匆忙忙地冲了出来，跑向停在街边的一辆马车，看起来很像那天晚上那幅画着火时的情景。马车距离房子大约有三十多步。

但他们只看清了一个僧人的轮廓。

“是罗森布施！”菲利克斯喊道。

听到他的这声喊叫，两个正在飞奔的人跑得更快了。很快，他们就跑到了马车前，菲利克斯那锐利的眼睛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在黑暗中一闪，他想可能是那个年轻希腊人的白裙子。然后，马车门砰地一响，马车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黑暗中。

这对情侣吃惊地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发生了什么事情？”艾琳惊叫道。

菲利克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催促她快点儿进屋去。他们看到，弗瑞多林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但眼神里却充满恐惧。看到他们，他好像突然被惊醒了。但他们没有停下来问他任何问题，而是脱掉湿淋淋的外衣，急急忙忙地冲进了大厅。

在他们面前是这样一幕骇人的场景：

詹森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腿上是霍莫那满是鲜血的头，他直愣愣地看着老朋友那伸开的僵硬的四肢；霍莫痉挛般地抽搐着，血流得越来越少，只剩下了最后一丝气息。

朱莉跪在他身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黄裙子上已经染上了大片血水。朋友们目瞪口呆地站在他们周围。那些穿着稀奇古怪动物服的演奏者也从台子上走了下来，挤进了客人中间。

这时，憔悴的阿尔巴公爵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这对吃惊的情侣面前，把他们带到旁边，告诉了他们事情的始末。那时，他们还在花园里散步，互相吐露着衷肠，根本没有注意到屋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至于这些令人困惑的事件之间的联系，他并没有装作很了解的样子。他说，当他们从第一轮震惊中反应过来之后，就想找到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但他们发现她已经跟那位年轻的希腊人一起消失了。

接着，罗森布施、安杰莉卡和埃尔芬格也走了过来。因为这次冒险带来的这种悲剧结果，罗森布施一直沉浸在一种消极状态中，看起来很可怜。虽然他很无辜，但他坚持认为自己是这件谋杀案的始作俑者，因为正是他带来了这位神秘客人，才酿造了这场谋杀悲剧。他把自己见她的详细情景告诉了大家，然后一遍又一遍保证说，她没有做什么激怒这条狗的事情。但不管怎样，悲剧已经发生了，这个舞会彻底被毁了，詹森也失去了他那善良的老友。

菲利克斯紧蹙双眉，听完了事情的始末。然后，他从人群中挤出去，向詹森那儿走去。那条老狗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詹森站起来，把跪着的朱莉也拉了起来。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那双深陷进眼窝的明亮眼睛缓缓地打量着周围，好像是在思考他现在是在哪里。

“他们走了吗？”安静了好久之后，他终于开口说道。

没人回答。朱莉握住他的手，用很温柔的语气跟他说话，他茫然地笑笑，点了点头作为对她的回应，然后就浑身猛然颤抖了一下，醒了过来。他从围在老狗身边的人群中挤出来，请求施内茨为他找一辆马车，说要把这条老狗带回家去。之后，他停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不让大家劝他，请求大家不要被他打扰，也不要离开舞会，甚至还要求朱莉也这样做。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保持着平时说话的样子。说完这些后，他又把罗森布施叫到一边，和他说了很长时间，但声音却极小。在整个说话过程中，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地面。最后，他和罗森布施握了握手就离开了。

朱莉和菲利克斯陪着詹森走到马车旁，霍莫的尸体已经放到车里了。詹森艰难地钻进车里，离开的时候伸出一只冰冷的手和另外两人握了握。此时，他好像完全处于梦中，即使是最亲密的人在他身边，即使这些人在努力安慰他，他也没有醒过来。

弗瑞多林爬进车厢，挨着车夫坐了下来。马车驶入冰冷的雨夜，走了很长时间，才停在工作室的门口。此时，午夜12点的钟声刚刚敲响。车夫帮他们把霍莫沉重的尸体抬出马车，放到屋子后面的一个小花园里。然后，他们拿起镐和铁铲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巨大的霍莫放了进去。忙完之后，车夫自己驾车离去，詹森则一动不动地站在墓地边沿，盯着他们刚刚堆出的黑色坟头。这座坟墓最终注定是要化成尘埃的。弗瑞多林仍然穿着那身天使服，耳朵后的玫瑰还在，他把它们拿了下来，放在了这个动物的坟头上。

“现在是冬天，”他对着坟头说道，“而且还是晚上，周围黑漆漆的，我们找不到新鲜的东西。教授先生，你去睡吧。我会拿铁锹把霍莫的墓整理好的。虽然它是一只动物，但我们很可能还能看到它复活。如果它们那儿也有天堂，那它一定很快就会到那儿的，会比一位牧师要快得多。为什么呢？因为它知道什么是友谊，什么是善良，而这两样东西估计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不知道。它也从来没有把穷人当成狗看，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如果我想为这只可怜的狗祈祷几句的话，我想上帝是不会反对的。”

詹森默默地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房子里。他走到工作室里，工作室此时冷如冰窖，寒风在烟囱顶上呼啸着，铁炉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虽然如此，这个痛苦的人也不想回自己房间里去。他一头倒在低矮的沙发上，用外衣盖住自己僵硬的四肢，静静地躺着、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铁锹的声音。他双目紧闭，眼前浮现出这样的情景：一个面具掉下来，露出了一张骇人的脸，脸上是恳求的表情，而那双眼睛又紧紧地盯着他，看起来活像蛇发女妖美杜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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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杜莎，希腊神话人物。曾经是一位美丽的少女，是海神波塞冬所爱的人。非常傲慢，觉得自己比智慧女神美丽，于是激怒雅典娜。雅典娜把她的秀发变成了无数毒蛇，双眼没有眼珠，但却闪着骇人的光，任何人只要看她一眼就会变成石头。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他直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但他其实也就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后，看着窗外簌簌而下的忧伤雪花，那张脸又浮现在他的眼前，脸上那双他永远都不想再见到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可怕的光芒——它们又开始密谋破坏他的幸福了。想到这里，他浑身一阵战栗，即使是在冬日早晨的凛冽空气里，他也不会感到这样的战栗。刚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他很难相信这就是事实。此时，他感觉浑身疲惫无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风暴。

回忆起刚刚那一幕恐怖的情景时，他竟然如此冷漠，如此麻木和平静，这一点让他感觉很吃惊。就好像昨天晚上还让他汗毛直竖的幽灵，到了白天就丧失了对他的魔力。他又想到已经死去的老朋友，但却感觉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不过，这位忠实的老友下葬的时候还穿着化装舞会上的礼服，背上还绑着艳丽的丝带和一把吉他，这一点让他感觉颇为痛苦。他甚至还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是否应该把它的坟墓重新掘开，把那些艳丽的东西去掉。他最后决定把这件事放到晚上做。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他有太多紧迫的事情要去做。

他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要结束现在的这种状态。他要彻底把那个让伤口溃烂化脓、给人带来很多痛苦的钩子取出来。虽然他现在还没找到最好的办法，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做这件事情。他很对不起朱莉，所以以后不能再让这一幕重演了。

他离开工作室，直接朝那位女伯爵住着的宾馆走去。到了之后，竟然没有人听说过冯·圣·奥宾女士，这个名字是罗森布施昨天晚上告诉他的，他感到很奇怪。守门人说，他记得詹森描述的这位女士。在昨天以前，她至少和伯爵夫人一起待过整整一天，但她不在这里住，而且他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詹森想要直接去问伯爵夫人，于是他问看门人能不能进去拜访她。

看门人看了看腕上的表说，现在才9点，伯爵夫人命令过他，11点之前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所以，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耐心等待，虽然等起来很难受。

他走到外面，漫无目的地踱着，担心把他的步子带向了朱莉的房屋。远远地他看到了她的房子，却又折了回来。他觉得，直到自己能对她说“所有一切都结束了，你再也不用担心我的过去了。魔鬼已经回到死人世界里去了”之后，他才能去面对她。

最后，他走进了美术馆。每年这个时候，馆内空旷、冰冷的大厅都是空荡荡的。大厅中央摆着一张沙发，他走过去坐在了上面，然后眯起眼欣赏挂在墙上的画。这些宏伟的画作显示了生命的力量和温暖，不知不觉之间就影响了他的精神状态。他的心情逐渐变得平静、温和，最后竟然睡着了。他的帽檐拉得低低的，盖住了双眼。服务人员和参观美术馆的人误认为他是一位很用功的画家，拉低帽檐是为了阻挡房顶的光线。

昨晚他一直都没睡好，现在这是在补觉呢。3个小时过去了，4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没有醒过来。最后，一个服务人员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就走过来查看，这才发现他是谁。但这位服务人员对这位艺术家非常尊敬，不忍在美术馆闭馆之前叫醒他。詹森却在此时突然醒了过来，他站起来，问这位服务人员现在几点。问过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了。于是，他匆匆忙忙地离开美术馆，向宾馆方向走去。

看门人告诉他，女伯爵今天特别不舒服，不想见客。

詹森耸耸肩，咕哝了几个别人听不懂的词后，就没有理看门人，径直走上楼梯。到了楼上之后，在楼道里碰到了女伯爵的女仆，但她也这样告诉他。

“把名片给她。很抱歉打扰了她，但我必须面对面跟她谈谈。”

女仆拿着他的名片，看了看他的名字，好像完全不认识他。她说：

“女伯爵现在真的不能接待你。医生正在里面给她换绷带。换完绷带后，她总是疼得厉害，所以要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休息两个到三个小时才行，否则她就会痉挛或抽搐。如果你是个好人，就等到晚上再来吧……”

詹森看了这个狡猾的女孩儿一眼，脸上的表情让这个厚脸皮姑娘都有点儿困惑了。

“好姑娘，我觉得你是在骗我，但你这种骗人的方法也太冷血了。医生并没有和你的女主人在一起，她也不需要休息。我很想拒绝你，自己直接走进去。但为了让你的女主人相信，我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我就假装相信你吧。几个小时之后我会再来拜访。但那时……”说到这儿，他稍稍提高了声音，好方便在门后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然后继续说道，“我只想和她聊10分钟。到那时，我希望我们的女伯爵能有胆量接受我的请求。现在是下午2点，等到4点的时候，我会什么都不顾，直接来敲门的。”

“或许这样也好，”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着，自言自语道，“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还没吃东西。空荡荡的胃对外交谈判可没好处。况且我也希望自己能尽量保持冷静。”

他走进一家餐馆，以最快的速度吃了点儿东西，然后就又急匆匆地走到了大街上。走在外面，感受着外面的冷空气，他感觉比任何地方都舒服。他慢慢地在大街上踱着步子，好像漫步在美丽的春光里一样。他没有戴帽子，任自己的头裸露在大雪中，雪花纷纷地落在他的头发和前额上，经过他身边的人们都转过头来看他。现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很久，所以他就这样游逛着，绕了一大圈，居然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弗瑞多林说，朱莉小姐一个人已经来过两次了，第二次来的时候给他留言了。中尉和其他绅士们都来过，他还按照男爵先生的要求把他带到霍莫的坟边，告诉了他整件事情的经过。只有罗森布施先生还没有来过。安杰莉卡小姐也来过了，不过只待了一会儿，给她的花浇浇水就走了。弗瑞多林还说，他在工作室里生火了，所以虽然教授的助理们都去度假了，这些来拜访的高贵客人还是很暖和的。

他最后问，教授——他坚持这样叫詹森，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詹森摇摇头，走进了工作室里，然后就看到了朱莉的留言。她用意大利语说，她现在不知道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事情，所以她很痛苦。她恳求他把自己从这种痛苦状态中解救出来。然后说，她马上要去看看艾琳，之后会一直待在家里等着他。在留言的最后，她写了一些甜蜜的情话，然后真诚地请求他晚上去找她。看完朱莉的留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不过，他还是很坚定地提醒自己，在处理好所有事情之前不能去见她。

他坐在沙发上，拉过来一个小桌子，想写点儿东西安慰安慰朱莉。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弗朗西斯的保姆走了进来。这位瘦小的女士养了一屋孩子，有一大堆事情让她操心呢。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孩子们，也从来没有拜访过他，所以詹森看到她就觉得很奇怪。

以前，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总是透出一股快活。但在踏入工作室的这一刻，这双眼睛却充满了焦虑，而且还四下打量着。

“你的孩子在这儿吗？”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和我吗？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急忙走到她身边问道：“好妈妈，发生什么事了？你把小弗朗西斯送过来了吗？”

“不在这儿！噢！上帝啊！不过，她可能和安杰莉卡小姐一起在楼上……你可能还不知道，我这就上楼去……”

“她没在楼上。这个屋子里只有我。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告诉我……”

他突然不说话了，脑子里闪现出一个恐怖的想法，于是他的舌头也僵硬了。

这个精疲力竭的女人擦着眼睛，无力地坐在石雕群像的基座上。

“孩子……”他最后只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哀求，说道：

“你可不要杀我啊！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有人把她带走了……我担心得厉害，就跑到这儿来了……我已经尽力了啊……”

她觉得，当他听完这些话之后，一定会把她打死。

但他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所以，她又鼓起勇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她说，吃过饭后，她去了市里。像往常一样，她让自己的老母亲帮她照看孩子。但她刚走——就好像她是专门等着这件事发生似的，一位很古怪的女士就来了。

“是不是很年轻，眼睛是蓝色的？”詹森咬着牙插嘴问道。

保姆说，不是的，是一位年龄较大的女士，五十多岁，穿着黑色的衣服，蒙着一层很厚的面纱。她问了弗朗西斯的情况之后，就说要把孩子带给朱莉小姐，而且是在半个小时后就带走。还说她们为了给孩子父亲一个惊喜，要安杰莉卡给孩子画一幅素描。当时，一辆四轮马车在门外等着，她还让好心的老奶奶给孩子添了一件小披风，其他衣服都没有换。她的老母亲有点儿聋，听懂了这个故事之后，起初觉得有些奇怪。但那个陌生人解释说，安杰莉卡小姐昨天晚上着凉了，有点儿感冒，所以不能亲自来接孩子。听了这个解释，老母亲安心了。况且，几个小时后孩子就能回来。到时候，朱莉小姐会亲自把孩子送回来。还有，这个陌生人好像对她提到的人和事都非常熟悉，所以老母亲觉得没有理由拒绝。但是，她刚离开，老母亲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担心，所以就很着急地等着女儿回来。

而她却因为一些事情在市里多耽搁了一会儿。她回去后，发现孩子还没有被送回来，就感到很担心。所以，她就立刻出去找孩子。她先去了朱莉那儿，但孩子不在（老仆人埃里希说，朱莉小姐也不在，她没有在平时吃饭的时候回来）；于是她就去了安杰莉卡小姐那儿，但孩子还是不在。别人告诉她，小姐今天起得很晚，到了中午才出去。而且小姐认为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光线太暗，根本没法工作。所以，她就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孩子的父亲身上，希望能在她父亲这儿找到她。但到了这儿，还是没有孩子的踪影！

在讲述整件事情时，保姆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从基座上滑下来，坐在这个沉默的男人脚下，伤心地哭着，好像能以这种谦卑的姿势让他消气似的。

“镇静点儿！”他终于开口说，“整件事情中，你都是无辜的。相信我，孩子肯定没有丢……啊，她肯定没丢，一定是在某个手腕高明的人手里。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还有哪里会比她的亲生母亲那儿更安全呢？”

正在哭泣的保姆抬起头，用探寻的眼光看着他。

他悲苦地笑着，重复道：“是的！是的！亲爱的朋友，我们都没有告诉过你。今天早上应该告诉你这件事的，我考虑得真不周到。我的前妻又出现了。昨天晚上，她又让我看到了她那独特的演技——在‘天堂’里上演的一幕短剧，虽然很短，却非常有效。现在这件事是第二幕了。还有第三幕呢，到时候我也会参加演出的。不过，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那将是最后的一幕。”

“她在这儿，是她带走了孩子？你知道到哪里去找她吗？”

“还不知道，但有人知道。我相信，我能说服她把我们需要的信息告诉我。对了，时间到了……快4点了，走吧！”

“你先走吧，除非你特别需要我。我的腿都快支持不住身子了。我真是担心……哦！让我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我会雇辆马车的。你可别想着要走回去，这儿离你家太远了。和我一起坐马车吧，咱们还能一起坐一段路。”

他喊看门人出去叫马车。然后，他一语不发地迈着大步在工作室里走来走去。保姆则倒在一张椅子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这种让人难受的寂静中，门口突然传来了罗森布施的声音。

很快，他就踉跄着和菲利克斯一起走了进来。他面色苍白、衣衫不整，看上去对昨晚那恐怖的一幕依然记忆犹新。问候詹森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很沮丧，虽然努力地开着玩笑，但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好笑。他是恰好卷入了一件和詹森有关的事情中，而且还是一件对詹森很重要的事情，否则他也不会沦落到这么悲惨的地步。

他一整天都没出家门，直到一小时前，才悄悄地溜了出来。在这幕谋杀剧中，老霍莫带给他太多的伤感和忧郁了。所以，昨晚的时候，他在苦闷中朝嗓子里倒了很多酒，想用这些酒把这些伤感和忧郁全部淹死。一小时前，他的头还是昏昏沉沉。他不想碰到熟人，所以就沿着一条穿过大门通向外面的小路向前走。就这样，他走过许多地方，也包括墓地。走到墓地的时候，他竟然很想在这里找一块地方就此长眠下去。

在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了森德林家的大门。当时，有一辆满载行李的马车从大门口驶出，沿着乡村公路离开了。

他觉得很奇怪，因为如今可是一个火车满世界跑的时代，况且在一年这个时间里出去旅行的人也不多见。所以，当马车经过他身旁时，他就特意留意多看了一眼马车。这一看不要紧，他立刻感到吃惊无比，因为他认出了马车里的那位女士就是昨晚的那位神秘的冯·圣·奥宾女士，她当时正微微地向前弯着腰。坐在她对面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位来自希腊的唐璜先生——斯蒂凡诺泼斯。两人当时正亲密地聊天，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那位小姐漂亮极了，她头上戴着一顶很像军帽的黑色小帽，帽子还在闪闪发光。在这顶帽子的衬托下，她的脸看起来极有风情，那双蓝色的眼睛……

说到这儿，他突然发现詹森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于是就警惕地停下来喊道：“詹森，你怎么了？我以为这是一个好消息呢。这个灾难性的人物，这个杀害霍莫的凶手马上要从你面前消失了……”

詹森猛然转过身，面对着这个无辜的说话人，几乎发狂般地大喊道：“你看到他们带着一个孩子吗？”

“一个孩子？马车里也可能坐着一个孩子。我看到另外两个位置上放着很多包裹和披巾裹起来的东西。但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的朋友你……”

“太好了！谢谢你，这些消息已经足够了。你是说一个小时之前？在森德林门口的邮路(1)上？太好了！不好意思啊，好妈妈……我……我得走了。以防万一，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说完，他跑到一个放在角落的老柜子前，颤抖着双手猛地拉开柜门，拿出了一把老式手枪。手枪上布满灰尘，还有点儿生锈。

此时，他感觉菲利克斯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他没有转身，问道：“怎么了？”

“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去了，”他的朋友压低声音回答道，“照现在的情况看，我想我已经知道是什么麻烦了。另外，你也可以在路上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踏上这条伤心的狩猎之路的。况且，我比你镇定，你得听我的。他们之所以会从公路走，是因为坐火车的话，他们就收不到电报，跟其他人联系不上。不过他们到底还没走远呢。所以，我觉得骑马肯定能追上他们。走吧！弗瑞多林刚刚找了一辆马车，不到十分钟就能到我租马的那个马棚。坐马车还会路过我家，如果你坚持要带枪，我就把那把左轮手枪装到口袋里带上。斯蒂凡诺泼斯先生对你那把老马枪可不会有什么敬畏之心的。同意这样安排吗，老朋友？”

这时，瘦小的保姆开口请求道：“那也让我跟着马车去吧。如果不去的话，我会担心死的。没准，我还能帮帮你们呢。可怜的孩子啊，她面对着陌生人肯定会很害怕，又在这么冷的天里坐在马车里颠簸，她可能会生病的……”

菲利克斯竭尽全力才让这位保姆安静了下来。他的坚定和果断也影响了罗森布施，这位战争题材画家向大家保证，在他们回来之前，他一定会保持沉默，不会把这件事的任何消息告诉朱莉或安杰莉卡。菲利克斯把詹森推出屋，詹森像个孩子一样对他很顺从。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他们停了一会儿。菲利克斯要给艾琳留个纸条，艾琳还在等着他晚上去找她呢。写完之后，他们就一起坐进了马车。菲利克斯命令车夫要尽量快些。半小时之后，两人一人骑一匹马沿着公路向前飞奔。这条公路以森德林为起始点，跨越了辽阔的伊萨尔平原，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的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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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邮路，专门为邮政邮件开通的大道。过去，西方只有比较大的市镇才开通邮路。在过去很多世纪里，很多国家的邮路和大路、平坦的路或公路基本上是一样的重要。到了20世纪，由于邮政事业的发达，这些道路之间的区别就消失了。

第九章

静谧的乡村上空笼罩着一层薄雾。在风儿的吹动下，大堆的云朵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厚厚的云层。云层在沉闷的天空中缓慢地飘动着，偶尔会洒下一两片雪花。公路两侧的深沟里堆积着半结冰的污泥。大树上黑色的枝丫湿淋淋地直插天际，连乌鸦都不愿意栖息在上面。

在这样沉闷的冬日里，这片辽阔的荒原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一声犬吠，言语好像被冻在了这两位骑士的嘴上。詹森把这件事中最重要的细节告诉了菲利克斯。比如，他下决心要了结这件事。再比如，他觉得这个女人绑架孩子是为了逼他让步，她要利用这个诡计、这个疯狂的方法让他感觉到她的威力，让别人觉得她是一个饱受虐待的母亲，然后好夺回她被剥夺的权利。

菲利克斯一直默不作声。

他心想：“如果这件事情真的能演变成一个危机，可能还会好些。詹森总是被迫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和她谈判，那样下去的话，这件事还不知道会拖多久。因为昨天发生的那场闹剧，她的良心现在可能正在受煎熬呢。如果这时他能冷静下来，使尽全力，最后的效果可能会比期望中的要好。”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策马飞奔着。虽然他很关心朋友的命运，但最后还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这天上午，他和艾琳在一起待了几个小时。此刻，他的脑子里满满的全是这几个快乐小时带给他的美好感觉，以及他对未来道路的那种笃定。所以，这次奇特旅途中的沉闷并没有影响到他。他还因为自己能在这样的时刻帮到朋友而感到开心。另外，他还觉得，詹森的命运马上就要发生可喜的变化了，他为自己能见证到这种变化而感到愉悦。沉浸在这些思绪中的他一边快乐地用马鞭打着拍子，一边快乐地吹着口哨。詹森突然飞奔过来，跑到了他前面，他的口哨这才停了下来，然后催促马儿加快速度，赶上了詹森。马儿迈着急促的步子和詹森的马并列前行，詹森一直在默默地沉思。

就这样，两人又经过了一个村庄。此刻，时间尚早，但人们却好像已经都睡下了。两人在一个酒馆前下了马，走进酒馆里问里面的人是否见过一辆旅行马车。他们觉得这辆马车肯定会经过这里。在客房里，有几个农民正在和老板打牌。他们走到门口告诉他们说，在一年里的这个时节里，只能看到医生或牧师的单马双轮车，其他马车是不会出现的。说完之后，他们就又回到了屋里。詹森两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上马继续飞奔。

菲利克斯说：“我们肯定能在格罗斯黑瑟尔赶上他们，就在那座铁路桥那儿。他们坐着马车是过不去这座桥的，所以一定会等着坐特快列车，好在明天早上能尽早离开。他们一定会路过这个村，除非罗森布施刚刚是在做梦，是在梦里看到他们的。酒馆的那些人喝了那么多啤酒和杜松子酒，脑子都昏昏沉沉的，他们可能压根儿就没听到车轮声。”

但他们到达格罗斯黑瑟尔村的时候，村里某个教堂里的钟敲了6次，此时刚好是下午6点。一个麦芽酒酒馆里聚着一群人，酒馆很热闹。听到马蹄声，女服务员走到门口告诉他们说，她没有看到任何从城里来的旅行马车。一个醉醺醺的马夫踉跄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咕哝了一些别人都听不懂的话，然后用手指了指通往树林的路。他们再问下去时，他再也说不出来别的详细信息了。

“那就继续向前！”菲利克斯大声喊着，“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我知道树林里有条路。斯蒂凡诺泼斯对这一带乡村很熟悉。那些艺术家曾经在这附近举办过五月节。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在下一个村子找到那两个逃难者。”

他又催着马儿加速，但四周实在太黑了，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两匹马缓缓地走着，带着两人钻进了黑魆魆的树林。树林周围就是伊萨尔河的河堤。每到夏天的时候，大量疲惫的城市人就会蜂拥而至。此刻，一切都处于黑暗中，就连菲利克斯都觉得有点儿不寒而栗。河流在山涧里怒吼；大风吹过光秃秃的大树顶部，在凄凉地呜咽着。詹森的马惊慌地往后退了几步，扬起了前蹄，但他却像一个石头般的大统领一样，坐在马背上一动也不动。都一个小时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菲利克斯突然勒住缰绳，压低了声音说道：“看到那儿了吗？我敢打赌，我们马上就会抓到他们。这可真是时候啊，我这匹马的右前蹄都跛了。”

他们穿过林中一条干净的小道，看到了一个小村庄。这就是菲利克斯刚刚提到的那个小村庄，艺术家们曾经在这里聚过餐。一栋高高的房子矗立在村里，在灰色的天空下看起来像个影子。房子二楼的一排窗户都亮着灯。

“现在，房客们肯定就在这些亮着灯的房间里，除非这里恰好在举办婚礼，”菲利克斯说道，“我们再靠近些吧，就抄近路穿过这片地骑过去。现在可不怕他们能逃跑了，不过还是要沿着大路去包围他们。”

两匹马闻到了食槽里的燕麦味，一起低声嘶叫了一声。马儿踩过一片湿滑的泥地，在一个篱笆前停了下来。篱笆里是旅馆的院子，外面就是大路。

菲利克斯在马镫上站起来，朝篱笆里看了看，悄声对詹森说：“我们猜得没错，他们的马车就在院子里。有两个人正在忙着卸行李，提着灯笼那个人可能就是车夫。上帝啊，我们现在就行动吧！”

说完之后，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另外一匹马旁边，把詹森从马上扶下来。然后，他轻拍着鬃毛飘飞的马脖，对詹森说：“去吧，不管你做什么，动作都要快。到了楼上，你可能还会发现两人就在一起。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我先把马拴好，5分钟内就跟上去。你要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去吗？”

沉默了很久的詹森只是叹了一口气，作为对菲利克斯的回应。他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的时候费了很大劲，好像两条腿已经被冻到马鞍上了似的。从马上下来之后，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就好像在进门之前要把体内那股强烈的厌恶感驱散似的。菲利克斯陪着他走了门口。

“记住，一定要把体内那股狂乱的血液压住！”菲利克斯小声对他说。

詹森点了点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表示同意。他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就摘掉帽子，擦了擦前额，快步走进大门。

菲利克斯盯着他的背影，非常同情他，这种同情让他觉得很痛苦。他宁愿代替朋友去完成这项任务，但他很了解詹森，所以没敢说出这个建议。

他拉着缰绳，推开大门，走进了院子里。

正在忙着卸行李的马夫们听到了马蹄声后都站了起来，吃惊地往他这个方向看。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陌生人，他表情冷冷的，正朝他们走过来。

“晚上好！”菲利克斯说道，“马厩里应该还有位置吧，你们应该也有干毛毯吧？这些畜生浑身都湿透了，就好像刚从水里跑出来一样。”

但没人回答他。车夫拎起灯笼，照了照这个新来的人的脸，耸了耸肩膀。

“你们肯定会照顾好我的马的，”菲利克斯继续说道，“我自己应该能找到马厩的门吧。”

说完这些，他没跟车夫商量，就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灯笼，拉着马向马厩里的食槽走去。灯笼把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车夫一片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位英俊的绅士。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院子的另一侧传过来，催促负责卸行李的车夫动作快些。这个声音的主人看到人们无所事事地站在原地，于是就从后门很快地走了过来，想要好好训斥他们一番。但在开口说话之前，他就疑惑地往后退了几步——他看到了菲利克斯！后者正高高地举着灯笼，所以整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这人正是斯蒂凡诺泼斯。他站在菲利克斯前面，头光光的，围着一条披巾。此时，你可以用任何形容词形容他，就是不能用“仪表堂堂”这个词。不过，当他看到男爵以讽刺和挖苦的神态看着他时，他立刻就恢复了原来的镇定，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

“你居然在这儿！”他大声喊道，“这次见面可真是意外啊！真的，如果我不是亲眼……”

“Bon soir，mon cher（法语：亲爱的，晚上好）！我能在这儿住宿吗？”菲利克斯打断他问道，“你没看错，就是我本人。在这样的天气里，你在这儿看到我会很吃惊，我看到你也很吃惊啊！要知道，这样的天气可不适合乡村里旅行的。况且，我们北方人毕竟还是习惯在冬天里活动的，而对于在希腊的拉帕台农神殿脚下长大的人来说……”

“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还有别人……”这个不幸的男人打断菲利克斯，结结巴巴地问。

“只有一个好朋友跟我一起，他刚好来这儿有点儿事，他看到你也会觉得很开心的。真的，我们别在这儿客套了，毕竟在离市内这么近的乡村见面是很难的。你要去哪儿？”说到这儿，他提高了声音，“要回屋吗？我得真诚地要求你帮我一个忙，你和同伴们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吧。你这个人很敏感，应该能想到，我的朋友在里面处理事情时，只有至关重要的人才能做见证人，其他人都不可以。虽然你已经把自己当成这个家庭的一分子了……”

“你别管我！”年轻的希腊人大声喊道，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发出了邪恶的光芒，“你为什么要挡我的道？你有什么权利插手我的事情？”

菲利克斯扔掉缰绳，朝斯蒂凡诺泼斯走去。他说：“亲爱的先生，在做事之前，不要这么大声。我建议你不要把这件事扩大化，这完全是为你好。面对你的抗议，跟这件事有直接关系的那个人可能会比我更加没礼貌。如果你能尽可能以一种令人尊敬的方式远离这种荒唐可笑的困境……”

“小心你说的话！”希腊人大声喊道，“你这是在侮辱我！你竟然认为我会做出这样的恶行，我要跟你算账！你知道你在跟我说什么吗？你让我抛下一个不幸的女人，一个相信我能保护她的女人，而且是在一个以前经常虐待她、一个发誓说看到她就会杀了她的男人面前！我告诉你，你别管我！我会……我必须回屋去！我必须站在她旁边……我必须……”

“你很想进去，这代表你是一个高尚的人，”菲利克斯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这个男人的手，然后冷冷地说道，“但我会格外小心，我是不会让你进去的。我建议你到附近的树林里散散步，好让你那沸腾的热血冷却下来，直到这个丈夫和妻子处理完他们之间的事情再回来。如果你坚持要去打扰他，我怕他会像昨天晚上你杀死那只可怜的狗一样，不假思索地把你给崩死。好朋友啊，我真的很同情你。因为这个原因，也为了艺术和未来的其他冒险事业保住你的小命……”

他一边说，一边逼着斯蒂凡诺泼斯朝马厩的方向走去。马厩里有一个门是开着的，显然是通向楼上那个放干草的小阁楼的。

他猛地放掉了斯蒂凡诺泼斯的胳膊，命令道：“进去！”后者趔趄着跨过了门槛。

斯蒂凡诺泼斯马上就要破口大骂了，但因为胸中的那股狂怒之火，他舌头变得僵硬无比，最后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他只有带着近乎疯狂的愤怒，尖声喊着：“救命！救命啊！”

菲利克斯关上门，快速地转动了一下钥匙，然后就朝两匹马走过去。但他还能听到这个囚犯正在门的那一面愤怒地大喊。过了一会儿，他的脸又出现在小阁楼的那扇栅格窗前。他用拳头使劲砸了一下窗户，把窗户上的栅格震得摇晃了一下。

“如果你不马上给我开门，你这个恶棍……你这个流氓……”

菲利克斯走近窗户说：“我再说一遍我的建议。安静些，不要试图动用武力，除非你想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糟糕。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你的囚禁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之后，我会接受你所谓的‘算账’，只要我有时间。”

他微微掀了一下帽子向他致敬，然后把钥匙放到了口袋里，重新拾起了马鞭。

车夫和马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奇怪的一幕。他们被菲利克斯吓得够呛，所以也没准备去帮那个囚犯，就非常殷勤地帮助菲利克斯把马牵到了马厩里。菲利克斯只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告诉他们应该怎么照顾这两匹马，又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泰勒(1)。说完之后，他提起灯笼，警告所有人都不能跟过来。然后就穿过院子，去和朋友会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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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泰勒，德国旧银币名称。

第十章

当这幕带有暴力倾向的滑稽剧在院子里上演时，詹森正在上楼梯。楼梯上黑糊糊的，他的脚步很沉重，呼吸声更沉重。他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只听到楼下厨房里的火在咆哮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上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耳细听，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声音，但也可能是他的耳鸣声，因为他浑身的血此时正在血管里汹涌着、沸腾着。

“孩子这个时候可能已经睡了，”他对自己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过了！我和她妈妈说话的时候，她就听不到了。”

他浑身颤抖着。他并不害怕和她见面，毕竟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怕的是自己，是大脑中那种黑色的、激烈的情绪，就是这种情绪让他紧握拳头、紧咬牙关。他对自己说：“安静点儿！安静下来！她根本不值得你这样愤怒！”

他快步踏上最后几个台阶，然后就看到一条长长的、黑糊糊的过道。在过道的另一端，一束细细的光线刚好照在一个锁孔上，另外一束宽一些的光线则从门和弯曲的门槛之间的空隙中穿了过去。

“就是那个房间！”他摘掉帽子，用手理了理湿乎乎的头发，自言自语道，“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在无意识间，他不断重复着：“结束……结束……结束……”

他走到这个房门前，侧耳细听着。有一个人正在说话，但他听不出来是谁。他弯下腰，从锁孔里往里看。刚看到这个人的面孔，他的双眼立刻有了神采。这是一个年龄稍大的女人，正在严肃地说话，不过声音很低。他认出来，这就是那个老歌手，他妻子的母亲。在他最迷恋妻子的那段时间里，他就已经非常讨厌这个女人了。此时，她坐在沙发的一角上，旁边放着一个适合在旅途中带的酒瓶，酒瓶旁是一个银色的小杯子。在说话的间隙，她就会拿起小杯子喝上两口。喝酒的同时，她还会把一块饼干掰开，然后装模作样地用手把饼干碎屑送到嘴里，她那满嘴的假牙总算是派上了用场。她旁边放着一把背椅，椅子上就坐着她的女儿。这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衬得她那白皙的皮肤和蓝色的眼睛更加迷人了。这时，她正在玩一对剪子，在烛火的映衬下，剪子闪闪发光。她看起来很累，对周围的一切丝毫都不关心，就好像她刚刚演完一幕很累、但却不大成功的戏剧，然后刚刚回到家一样。

这时，她突然尖叫一声站了起来。因为房间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而走进来的人并不是她期待的那个年轻伴侣，而是她唯恐避之不及而躲到这儿来的那个男人。没错，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就是这个男人。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连那位很少会惊慌失措的老演员也变得目瞪口呆，只有那双还在捏饼干的、颤抖着的手看起来还有点儿生气。

“离开这里，我要和我的妻子说点儿事！”詹森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但语气并不凶狠，“没听到我说话吗？马上离开这里！但要从门口出去，就是我刚刚进来的地方。”

他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怕她会把孩子抱走。他想当然地认为孩子此时正在隔壁房间里睡觉。

两个女人很快地对望了一眼。但就这么一会儿，年轻的女人已经恢复了镇定。

“你不能离开我，”她对母亲说，“不管接下来我会听到什么——我知道自己是无辜的——我不需要避开任何见证人，尤其是我自己的母亲。”

说着，她又坐到了椅子上，用一只手捂住了双眼，就好像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一样。坐在沙发上的老妇人没有动。她讷讷地自言自语道：“上帝啊！上帝啊！这是什么事啊！是什么灾祸啊！”

“我再重复一遍我的要求！”雕塑家加重了语气说道，“你是想等着让我拉着你的胳膊，把你拖出去吗？”

“好吧，我走，但我绝不会让事情变得无法收拾的。”老妇人大声喊道，可怜地做了一个手势，站了起来。然后，她朝露西弯下腰，对着她的耳朵说了一些什么。“不，不行，”女儿露西急忙回答，“一个字也不能跟他说，那样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的。如果你必须走的话，那就走吧，我是不会害怕的。”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她转过身面对着詹森，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的双眼。看到这一幕，任何不认识他们的人都会被这种故意表现出来的无辜所欺骗。

老歌手走出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们听到她沿着过道走下去，但又悄悄地折了回来站在了门口，显然是想听听里面的人所说的话。但她并没有骗过詹森的耳朵。

他心想：“就让她待在那儿吧，关我什么事啊，只要别让我再看到她那张脸就行了。”之后，他像刚刚那样发狂地喊道：“我们必须结束这件事……结束……结束！”此刻，他正站在火炉边，炉子里还有火焰在燃烧。火炉边的他抱臂而立，眼神向下紧盯着这个女人。以前，她就是他生命的祸根。他浑身燃烧着怒火，但却发现，在分手后的七年里，她的样貌居然完全没有变化，甚至比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显得更年轻、更纯洁、更有孩子气了。在她那柔软的双唇或光亮的额头上，你看到的只是好奇和一种无辜的惊愕，好像她这会儿正在想“一会儿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那双柔软、安静的双手又把玩起那两把剪刀来，剪刀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又合上。

她曾经靠着这副伪装——逼真的谎言和冷漠的笑容——欺骗过他，让他陷入过疯狂的激情中，也曾哄得他服服帖帖。七年过去了，当这个被她狠狠伤害过的男人使尽了浑身力气，试图在她面前保持男子汉气概时，这副伪装竟然还在。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就升起一种难以忍受的感觉，一种几乎可以把人压垮的羞辱感。

“我来了，”他终于开口说道，“我要……要结束所有事情。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搞得太复杂。我不会问你为什么破坏我们的协议，再次挡住我的路。你很喜欢伪装，我会让你尽情享受的。我会完全放弃你，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想以某种伪装接近我，那就小心点儿，别再把面具弄掉了。我真的不能再见到你这张脸了，如果下次再见到，我体内狂热的血可是会让我做出错误的事情。”

她抬头看他，双眼微微弯曲着，脸上没有丝毫尴尬的样子，好像在问他，他这样说是不是认真的，是不是真的无法忍受她这张温柔的脸蛋。

“别怕，”她用一种几乎是害羞的语气柔声说道，“我不会再去找你了。我已经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一切。我确实很好奇，很想看看，到底你会喜欢什么样的脸蛋，这种好奇应该是可以原谅的吧。如果我……”

“别说了！”他以命令的语气打断她，“听我说完，听我说到最后。我希望你能忘掉你自己的利益，变得理智一些。这样，我们最后的这次见面才能和平地结束。谢谢你把孩子带到这儿来，我现在要把她带走。我向你保证，我会努力克制自己，不再生你的气。”

“孩子？”

“你刚刚偷走的孩子，你想控制在你的双爪下的孩子！你可能还会做出一些鬼才知道的卑鄙事情。”

“那你肯定搞错了，”她插言道，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红，“孩子不在这儿。”

“不要试图欺骗我，”他狂怒地喊道，“我知道你绑架了她……她就在隔壁睡觉……你逃到这个地方，就是不想让我抓到你。明天早上，你会继续逃跑的。”

她把那对剪刀放在桌上，温和地说：“你又在胡说八道了。你自己看看，看看孩子是不是和我在一起。灯就在那儿，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自己到房间里去找吧。”

他机械地伸出手拿起灯，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床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看着她，脸上满是威胁。

“我能一间房一间房地看看吗？”他问道。因为愤怒，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你肯定是在做无用功。我跟你发誓，我没有带走孩子。”

他用力地把灯放在桌子上，灯差点儿就灭掉了，然后大声喊：“骗子！你只要说一次实话……只要这一次就行！孩子在哪里？你对她做了什么？她到底在谁的手里……”

“在好人的手里，”她打断他说道，“在最安全的地方。上帝，帮帮我吧！我……是的……我确实很想再看看我的孩子，那种想法是那么难以控制。是你让她没了妈妈的，而且你还想把她交给一个对这个孤儿一点儿都不关心的女人，让这个女人去做妈妈。对于孩子的亲生母亲而言，如果心里有‘不想看着孩子被送到一个错误的人手里’这个想法算是一宗罪过的话，那我确实犯罪了。我想自己把她偷出来，我要成为一个偷我自己东西的贼，我在痛苦中把它卖了，我已经失去了它。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我失去了她，这是对我的惩罚，惩罚我没有勇敢一点儿去维护自己的权利！哦！你这个残忍的、没有同情心的男人，你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偷走了，就连最后这个小小的、我那么渴望的……”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就再也听不到了。她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洁白的小手捂着自己的脸。但是，她能成功欺骗詹森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停了一会儿，他走近她，问道：“孩子到底在哪儿？”

她的手仍然捂住脸庞，没有移开。

“我已经把她还给你了。我看着这个无辜的生命从小就被人教育着要痛恨自己的母亲，所以我也不指望能赢回她的心。我觉得……但是算了！你怎么会在意我的痛苦呢？我最后一次抱了抱孩子，然后就让她永远离开了我。你回家后就能看到她了。这是真的。如果现在你要我死，我一句反抗的话都不会说。”

说话的时候，她挺直着身体，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脸上也显出一副焦急的模样，手势很快，也并不优雅。

“怎么样？”她问道，“你满意了吧？你还想从我这儿夺走什么让你嫉妒的东西？那就拿走吧……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走吧……包括我这悲惨的生活，包括你到现在留给我的所有东西。你说你要结束一切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要结束什么了。是的，你是要结束我的悲痛、我那落空的希望、我的幸福和我的尊严——结束这个可怜的人的生命，她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一样在这个世界里瞎逛着，找不到安身之处，最后只能沉到泥潭里，在那里面腐烂。”

她扑倒在沙发上，大声痛哭起来。

他了解这些眼泪，也很清楚她非常善于玩弄这种为了感动别人，先把自己感动的伎俩。但对于她这种不幸的天性，这种即使在痛苦的时候都没有进入真实状态的天性，他仍然深深同情着。

“露西，”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他说，“你说得没错。你过得并不开心，在这一点上我也有责任。我本来应该更聪明一些，不应该把你娶过来做我的妻子。我们身上的血是不同的。假装表现出一种本不是你的状态，这是你的特长。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呢？我们都了解你这一点……我们早就应该知道这一点，那样我们就不会感到那么痛苦了。露西，我并不是不讲公平的人。我也是有责任的，也应该承担其中一半的不幸。但难道就这样继续下去，让我们两人的生活都毁掉吗？我在信里已经告诉了你这些。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读一读那些信呢？现在我们应该互相理解，也好用一种更加友好的方式结束残留的问题。”

“你的那些信？”她突然直起身，擦了擦眼泪说道，“我已经读得非常仔细了。我看出来了，你字里行间无非就是这种想法：‘我马上要自由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自由！’我还知道，你是因为谁才有了这样的想法。现在，我也见过了这个无与伦比的女人……我这样说可没有丝毫讽刺的意思，只是在现在这种处境下的一种孩子气的反抗而已。我完全明白，你会不惜任何代价，把自己和这个女人捆绑在一起。但想一想，我……按照你说的，我也应该承担一半的不幸……会不自觉地往后退着，看着你得到自己心中所想要的，得到你自己的幸福……哦！你这个优秀的利己主义者，你这个男人！如果我们偶尔为自己考虑一下，你不会天真地觉得这就是一种罪过吧？”

听着这种精心算计的激情演说，以前的那种厌恶感又涌上心头，但他控制着自己，依然保持着平静。

他说：“我想开始另外一段婚姻关系，所以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要跟你撇清关系，我从来都没有对你隐瞒过这件事。如果你觉得阻止这件事是为了你的利益，如果你想再次阻挠我成为一个快乐的人，站在你的立场上，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虽然这种做法有失尊严。命运曾经把我们拴在了一起，我也曾经屈服过。但你了解我，你应该知道，如果我说以后我不会再屈服的话，那我是非常认真的。我能够，也必定会阻止一个女人用一种恶意挑衅的方式来欺骗我，欺骗那个和她在一起时我会感觉很幸福的女人。我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获得自由。你听到了吗？是不惜一切代价！所以，我这样跟你说：你说个价钱吧！我非常清楚你想控制我的那种欲望。我也明白，你看着我在你屁股后面拽着你丢给我的锁链时，你是有一种成就感的，而这种感觉对你来说又非常珍贵。但珍贵的事情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说个价吧。我会把你的仇恨和恶毒都买下来，虽然这样做我以后就要像一个苦力一样从早忙到深夜了。”

“我觉得这没有必要。我听说你的心上人可是很有钱的。你想错了。我并不贪婪，只要你把孩子给我，我以后就不会再见她的父亲了。”

“你这个女人！”他大声喊道，整个人完全被她激怒了，但他很快发现这就是她的伎俩，“你真是……”

他控制住了自己，坐在沙发边旁一把椅子上，然后以一种完全漠视她的语气说道：

“非常好。我再怎么说，再怎么求你，你都不会被我打动。但我告诉你：你现在是下定决心想要让我永远生活在被奴役的悲惨生活中，而我也下定了决心要获得自由，我的决心和你的决心一样强烈。如果你同意我们合法离婚，你以后肯定不会抱怨我。以前给你的所有东西，我以后会双倍奉送给你；是的……我保证，即使我再次结婚——你可能也会有第二段婚姻的，我也会把我的工资给你，让你享受到这份乐趣。你现在笑了，你是假装不相信我。那让我们玩一个关于诚实的游戏吧。你现在又年轻又漂亮，我不敢保证你能找到一个令你倾心的男人，但你很容易会找到一个社会地位可以吸引住你，同时你的理智也会被他吸引的男人，到时候我们的账也就了结了。如果你拒绝这个妥协……”

她又像孩子一样无辜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好奇的微笑，就好像他们刚刚演了一出闹剧一样。

“那么……怎样呢？”她问道。

“那么，我就会像你毁掉我的生活一样，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你的生活。无论你逃到哪里，我的仇恨都会跟着你，我会尾随着你，做你不想做的所有事情！我知道你是怎么生活的。你会抓住一切机会来安慰这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的心。我早就彻彻底底忘掉你了，当你把自己扔给任何一个能让你开心的人时，我都不会感到丝毫痛苦。但现在情况变了，我会派一个人去跟踪你。他的职责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给我提供这些我现在缺少的东西，也就是能证明你践踏我尊严和幸福的证据。然后我会站在大家面前，把你的假面具从你那光滑的脸蛋上掀开。然后，我会……”

“你最好省省心，别搞这么麻烦，”她冷冷地插话道，“你人还真好，还能提前来警告我。那你应该也会知道，虽然我承认我不是谨慎的人，但我也会小心防范你所说的跟踪。这样一来，你什么都得不到，你的钱也就打水漂了。因为像手套这样能证明我对你有罪的小证据，很可能是医生留在我房间里的。一条聪明的狗……我只是顺便提一下！我很抱歉，无意间让你失去了一位朋友。它对人类天性的判断很敏锐，这种敏锐的判断是压制不住的，就像他主人对我的讨厌难以压制一样。你肯定希望事情是另外一种结局。不过，我那悲惨的生活对你应该没有什么价值，而且找到第二个妻子应该会比找到第二条狗更容易吧……”

在这样让人讨厌的时间里，这个女人居然能这么无耻地讽刺他，这彻底激怒了他，于是他尖叫道：“你这个女人！你要是再敢说一句话，我就……”

“你就怎么样？”

她站起来，双臂抱在胸前，挑衅般地看着他。

“我会让事情发展到一种你想象不到的样子。你那辆马车，还有你，这个和你漂亮情夫一起嘲笑、戏弄我的魔鬼女人，明天……”

他抬起拳头，好像马上要砸到她的脑袋上一样。她的眼睫毛一根都没动，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你有勇气，就杀了我吧！”她嘴角翘起，露出一抹嘲笑的表情，冷冷地说道，“本来是一幕喜剧，一只狗在里面扮演完一个不错的角色后，这幕喜剧就变成了悲剧，还真不错。不管怎么说，这总比一次可怜的妥协要好得多。你变得这么疯狂，又这么愤怒，我可一点儿责任都没有。说实话，我这么无助的人从来就没遭受过这么多的耻辱。幸福、尊严和未来从来也没有这么残忍的……”

她说到这儿，门“砰”的一声开了。菲利克斯突然冲了进来，站在了正在说话的这个女人面前。他在门外觉得此时应该阻止屋内暴力事件的发生，于是就推开正在偷听的老女人，冲了进来。露西瞥了她一眼，就突然尖声叫了起来，这声音直接穿透到面前这个男人的骨髓里。然后，她倒在沙发上，双臂痉挛，好像瘫痪了似的，脸部扭曲着。这样的状态怎么看都不会是一种新的骗人手段。詹森还没回过神呢，她的母亲就从过道里冲了进来，扑到失去知觉的女儿前边。她的女儿躺在沙发上，双眼圆睁，嘴边挂着一丝茫然的笑容，双手僵硬地垂在两侧，手指分得很开。

此时，女儿的身体一半都已经倒在了地上。她一边试着把她的身体重新拖回到沙发上，一边大喊着：“你杀了她啊！救命……救救她吧……拿点儿水来，拿点儿醋来……任何有的东西……露西……我可怜的露西……你能听见我吗？是我！上帝啊！上帝啊！事情一定要变成这样吗？”

“这只是昏厥而已！”詹森插话道，“她以前也这样昏过，尤其是在舞台上演得太用力之后。今天的情景……”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菲利克斯。后者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失去了意识的女人，就好像击中她的那道闪电也击伤了他似的。他手臂和腿一动都不动，脸上的肌肉也是纹丝不动，好像血管里的血液全部都被抽走了似的。

“菲利克斯！老天啊，你怎么了？怎么回事啊？菲利克斯，你听到我说话没有？”詹森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大声喊着。

菲利克斯努力想要恢复过来，但始终没有成功。他根本没办法把眼睛从这个像死了一样躺着的女人身上移开，然后他点了点头，好像就是为了告诉别人他还活着似的。之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么……这……就……是……你……的……妻……子！”

“菲利克斯！”詹森大声喊道，语气里透出一股很严重的怀疑，“菲利克斯……说话啊……算了……别说了……出来……我们……我们挡住道了……”

“所以，这……是……他的妻子！”菲利克斯重复道，好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样。突然，他抖了一下身体，做了一个很吓人的手势，挣脱了詹森，像闪电般跑了出去，不给詹森任何机会去追他。他们很快就听到他跑到楼梯下，把门重重一摔，跑出了这栋房子。

詹森快步跑到窗户前，打开窗户，大喊道：“菲利克斯，说一句啊……就说一句话！”

楼下一片寂静。雪花飘过大开的窗户，落在正在痛苦中煎熬的詹森头上和胸上，但他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他靠在窗棂上，让窗户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多分钟，对周围的事情完全不理不问。

老妇人抱怨着、痛哭着，想把失去意识的女儿唤醒。她从旅行包里翻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香气扑鼻的精油。她把精油擦在女儿苍白的小脸和太阳穴上。詹森扭过头看着她们，但看起来还是没有注意到老妇人对失去意识的女儿所做的事情。直到她的手动了动，然后又落回沙发上时，他这才注意到她。于是，他离开窗户走了过去，窗户没有关。

“让冷空气进来吧，”他低声说道，“这是让她恢复意识的最好方法。把雪放在她的额头上，过一会儿她就会睁开双眼了。到时候请告诉她，我已经离开了，而且……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搅她了。晚安！”

跪在地上的老妇人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但当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后，她就没有说话，只是害怕地点点头，按照他说的去做了。她看着他走出房间，就匆匆忙忙地开始帮助正在沉重喘息的女儿苏醒过来。她把女儿扶起来，让她坐在地上，但她的头立刻就倒在了沙发扶手上，脸色像纸一样苍白。老妇人走到窗户前，从外面的窗台上捧了点儿雪回来。最后，失去意识的女人终于睁开了双眼。

刚睁开眼睛，她就开始向四周张望，眼神非常迷茫。过了一会儿，她才完全清醒过来，然后动了动嘴唇，喃喃道：

“他呢？”

就在这时，她们听到了一阵远去的马蹄声。

“听到了吗？”老妇人低声道，“他刚刚骑马走了，他不会再来了。走之前，他让我代他向你说晚安，还说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噢！这些男人啊……噢！这些男人啊！我可怜的露西！”

脸色苍白的露西直到此时似乎还不太明白。她的那张脸因为恐惧仍然扭曲着。她把母亲拉到身边，低声问道：“那另外一个人……真的是他吗，还是他……的鬼魂？”

“孩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疯了吗？别说话了，安静一些……希望今天晚上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哦！上帝啊！这是什么事啊，是什么样的灾难啊！”

她抓起酒杯，一口把里面的酒喝光了。但露西并没有注意她。

她浑身一阵战栗，重新闭上了眼睛。刚刚的昏厥很快演化成了恸哭。她的母亲以前见过她这样哭过，所以就任由她大哭着，也没有说什么废话去安慰她。

第十一章

为了能继续把这条串起所有事情的大黑网编织下去，我们得回到这天早上。

朱莉去了詹森工作室两次都没有找到他。她很担心，根本无法安静地待在家里。于是，她就去找安杰莉卡，但后者因为昨天晚上一夜没合眼，已经睡着了。于是，她又去找艾琳。她觉得，虽然只是在昨天见过艾琳一面，但艾琳对她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艾琳更是这样想的，她和其他人一样，很难抗拒朱莉的人格魅力。昨晚，她热情地黏着朱莉，这种态度与她以往的羞怯大相径庭。看来多亏了化装舞会给大家的自由感。所以，没过多久，她们就熟悉起来，变得非常亲密，几乎可以把她们叫做“双人组合”了。舞会上突然发生那惊人的一幕之后，詹森很早就离开了，但这一幕却打破了她们之间的最后一点矜持。于是，两人在一起又多待了几个小时。对于那个伪装过的奇怪而神秘的女人，詹森一个字都没提。但朱莉对包括艾琳在内的所有朋友都没有隐瞒这件事情。

她一直很关心这件事情。所以，事情一发生，她就知道最后的危机已经离她不远了。但是，当她想到詹森必须一个人面对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争时，她就感觉很受折磨。

她希望至少能待在他身边，每过一个小时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可以随时阻止他采取任何暴力方法去解决问题。但他却躲着她，她也知道，他是不想让她参与进来，但她依然感到很痛苦。现在，她感觉就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深爱着他。

带着这样的思绪，她见到了艾琳。艾琳很体贴地接待了她。早上很早的时候，菲利克斯就抽空来见过她了。艾琳还沉浸在这次和好的幸福中，双眼和脸颊都闪耀着夺目的光彩。两个朋友有太多的话要说，几个小时在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所以当艾琳的叔叔走进房间里时，两个女孩儿都感觉很吃惊，因为他在吃饭前是永远不会现身的。艾琳把朱莉介绍给叔叔。当朱莉说要回去吃饭时，她没有理朱莉。

然后，她热情地邀请朱莉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共餐。老伯爵保持着往日的绅士风度，对艾琳的邀请很支持。以往在面对漂亮女士时，他都很开心，但今天似乎并不是这样。在用餐的过程中，很明显能看出他的消沉和心事重重，而且总是很沉默，还不时地叹着气，然后还不断抱怨自己年纪大。但是，即使是现在年龄最小的叔叔和叔叔最后也是会老的。他也想试着笑一笑，或者讲一些他过去的精彩故事，但很快就又陷入了一种看起来很滑稽的忧郁中。然后他会接着抱怨说，人类命运很无常，那个不负责任的上帝真是太难懂了。

用完餐之后，有一位访客来拜访艾琳。于是艾琳就离开了房间，心里却希望快点儿摆脱这个访客。此时，这间房里就只剩下了男爵和朱莉。男爵突然变得很狂躁。他跳起来，双手梳理着头顶稀疏的头发，然后就揪扯胡子，然后又拿起一根烟，但马上又放下了。最后，他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了朱莉的沙发前。

“朱莉小姐，”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会觉得很奇怪，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你能给我10分钟，听听我说话吗？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请你给我一点儿建议，如果可能的话，就请你支持我一下吧？”

朱莉吃惊地看着他，友好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就继续说道：“这个故事糟糕透了。在我们生活着的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你再也找不到跟这个故事相似的故事了。照理说，这个故事不应该会伤到一个老牌猎狮人的心的。但坏就坏在，除了你这位一个小时前我刚认识的美丽女士，我根本找不到人来帮我，来给我一个建议。尊敬的小姐，如果我能认识一位结过婚的女士，或者一位值得人尊敬的、我信任的且年龄较大的女士，那就好了。那我就不用给你讲我年轻时候犯下的罪过了，咱们之间也就不会尴尬了。但我的生活圈里全是单身汉和单身女人，这一点你应该能理解的，亲爱的小姐……”

“我大胆地插一句话，男爵先生，我今年已经31岁了。”

“不，亲爱的小姐，简单的一张受洗证明(1)对这件事是没什么作用的。虽然我很尊敬你，但我还得说，你还太小，还远没有到达那个能带给人启示的权威性年龄。不过，我从战友施内茨那儿得知，那群波西米亚人中有很多人都特别崇拜你。原谅我用“波西米亚”这个词，我说的其实就是你们的那个‘天堂’。听说，你只需几句话，就能摆平很多比我这个故事更复杂的问题。”

“可能你还不知道，但也有可能你早就知道了，因为你那群天才朋友是不会和朋友隐瞒事情的。干脆点儿说，我有个女儿——就像《哈姆雷特》里的波洛尼厄斯(2)所说的：当她是我的女儿时，我拥有她——一个女儿，但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她的存在。当我发现自己居然是一个父亲时，我就开始叩问我的心灵，等着倾听内心里那所谓的‘天性呼唤’，而不是倾听你手中所有的世界，这是多么不人道的一件事。但你要记住，当时我在这个美丽小镇上过的日子不比当时流行的生活方式差。然后，我就开始了那次冒险旅程，希望这次冒险没有给那个女孩儿和她的父母带来任何阴影。他们对我倒是非常热情，但我可能是走得太远了。几年后，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温柔地啮噬着我身体的左侧，也就是我们放良心的地方。而且这种感觉一直都没有消失过，所以我就给他们家的一个朋友写了封信，询问他们身体是否健康。但那封信被邮局退回来了，因为地址已经找不到了。

“从严格的道德意义上看，即使写了信，我也不应该感觉自己就是对的。但是，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呢？在和荒漠之王狮子的接触过程中，我的皮肤好像也变得结实了很多，再也没有了刚刚提到的那种啮噬的感觉。那个女孩儿其实并不漂亮，但她看起来很清新，而且天性自由，还喜欢露着满嘴大牙快乐地笑，这让她充满了魅力。你也知道，她这样子的女人是很危险的。简单说吧，虽然如此，但我已经彻底把她给忘了，直到今天又看到她的女儿——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女儿。”

“你去找过这个女孩儿？这个可怜的孩子是怎么对你的？”

“她对我很坏，就像一个已经失去父亲很久，但突然又见到父亲的孩子一样。亲爱的小姐，你可以想到，完成这件任务对我来说是很困难的。一个充满了忏悔的父亲，第一次见到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时，竟然还要请求她的原谅，因为他已经忘记了她，这一定严重伤害了这个可怜小人儿的感情。但是，有时一个人宁愿啃着酸苹果，也不愿意自己的良心被啃啮。带着一种父亲的庄严，我走进了女孩儿住的屋子。一看到她的脸，我就看到了她逝去的母亲，她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就好像是她把母亲的面容从镜子里偷了出来一样。我敢向你保证，这一刻，我听到了体内那声‘天性的呼唤’。我向她介绍了我自己，内容是经过细心考虑过的。我说，虽然我把她抛弃了很久，但我确实有神圣的权利去拥有她那孩子气的爱。刚见到我时，她不知道我是谁，但当她听完我的介绍，这个奇怪的小人儿就像一个暴怒的人一样跳了起来，冲进了隔壁房间。亲爱的小姐，现在我问你，难道一个希望赎罪的父亲是一个怪物吗，能吓得一个人落荒而逃吗？我站在那儿，就像钉在地上了似的。当我从震惊中缓过来后，我就开始隔着门安慰我的女儿，门里的门闩已经拉上了。我用很温柔的语气跟她保证，如果她能理智下来，让我进去和她聊聊，我就会把世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但就在这时，那位老绅士，也就是我的准岳父，却突然走了进来。如果不是他，我最后肯定会成功的，因为在她那颗年轻的心里，那个‘天性的呼唤’已经被唤醒了。你相信吗？这个满头白发的老男人不仅没有用一个外祖父的智慧帮我，反而像一个年轻人一样，突然就失去了理智，变得很暴躁，竟然当着我的面就说很多不堪入耳的话。我感到很震惊，但出于对他那头白发的尊重，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呢sans façon（法语：粗鲁地）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到了门口，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那声音大得跟打雷一样。”

说完这些，他的呼吸好像被全部带走了似的，他突然站起身，推开窗，用力吸了几口冬日里冰冷的空气。然后，他双手插进上衣口袋，走回到朱莉身边继续说道：

“亲爱的小姐，你得承认，这次残忍的接待把我体内的那声‘天性呼唤’又给压下去了。这个老……算了！他是对的；如果我处在他那个位置，看着自己的女婿花了20年时间才下定决心，然后结结巴巴地向自己认罪，我可能比他还要无礼。我做不出其他更坏的事情，但起码会直接把他给踢到楼下去。这次见面真是让我心碎啊，你应该很容易会想到这一点吧？”

他重新坐到椅子上，像一个彻底绝望的人一样叹着气，双手梳理着头发。

过了一会儿，朱莉开口说道：“男爵先生，我应该怎么帮你呢？或者应该给你什么建议呢？看来，除了给舍夫先生和你的女儿写封信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他们刚见到你，还处在一种激动的状态中，他们是不会听你说话的。那就写封信吧，把他们不想听的都写下来告诉他们。”

“这样做根本没用，小姐，请原谅我这么说。如果那两个疯子看到我的信，他们会像对待这封信的作者一样对待它的。不过，你应该能理解，当我岳父和女儿把我赶出门后，我真的是没法平静下来。虽然现在有点晚了，但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要去赎罪。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后，我竟然突然渴望得到一种做父亲的快乐，而且还想把她带到我这个单身汉的房间里，把这个‘男爵之女’介绍给大家。而我之前已经和一个长大成人的女儿痛苦地生活了那么久，而且还必须要听从她的所有指示。我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滑稽的人了。更不用说，我现在还怀疑自己是否能驯服这个红毛小母狮呢。不过，从另外一方面看，舍夫爸爸——他现在是这么叫自己的——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年轻的男人，而且也再不是一个大富翁了。如果这个孩子跟着他，谁知道她会不会像她可怜的母亲一样落入坏人的手里？我要保证她一直善良下去。但亲爱的小姐，你也知道，在现在这个时代，如果只准备‘美德’这一份嫁妆，那可不会受欢迎的。所以，我想为女儿——不管她认不认我——准备很多嫁妆，而不只是一份。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舍夫小姐自己拥有很多很多财产。亲爱的小姐，只有你这种极具说服力的温柔声音才能成功劝说舍夫爸爸同意我这个计划，这对孩子来说可是大有好处的。如果让施内茨去找他，他就要面对一个男人，然后会因为他那种可笑的男子汉尊严而暴怒起来。最后，施内茨可能也会被他扫地出门。但是，如果你同意这样做的话——你为什么要不同意呢，最后没准还能把我的亲生骨肉——那个疯丫头——的人情味给激发出来呢。然后她就会同情她的父亲，这个父亲真的不是什么怪物。等等！隔壁的访问好像结束了，你要保证一个字都不要跟艾琳说。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双手伸过桌子，握住朱莉的手。整个动作看起来非常真诚，但也颇为滑稽。所以，朱莉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他。霎那间，他的心情好像有了180度大转弯。他从椅子上突然跳起来，弯下腰，热切地吻了吻朱莉的手。然后就哼着小曲点燃了一根香烟，开始谈论昨天晚上的化装舞会。艾琳走进屋里，看到叔叔这样，就笑呵呵地问他们，在她不在的时候，她漂亮的朋友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居然这么彻底地把叔叔的忧郁心情给赶跑了。

朱莉微笑着答道，人们其实不应该嘲笑所谓的魔法秘密。而男爵表现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之后，两个朋友互相道别。朱莉急切地想见詹森，她觉得现在一定能在工作室里找到他。男爵送她出去，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悄声问他：

“为什么要对艾琳保守这个秘密呢？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她应该知道故事的前半部分了。你还欠着她后半部分，你真的应该告诉她。”

“你这样觉得吗？”男爵回答，“艾琳已经怀疑了？我的上帝啊，现在这些年轻的姑娘啊！长大成人之后，她们居然变得如此‘天真’，如此‘无知’，这可真得归功于抚养她们的那个人啊。好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再啃一个酸苹果吧。啃完第一个之后，我的牙齿都快被酸倒了。”

他吻了吻朱莉的手，叹着气朝侄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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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方人出生后会接受洗礼，洗礼之后教堂会为洗礼者发一个证明，上面会标明受洗日期，是一种信仰上的出生证明。

(2) 哈姆雷特爱人奥菲利娅的父亲，被哈姆雷特误杀。

第十二章

朱莉一边沉思，一边沿楼梯慢慢往下走。现在她是独自一人，脑子里满满的全是她的朋友詹森——他现在怎么样了，今天是怎么过的，和那个掌握他命运的妻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刚刚经历的一切已经完全被她抛之脑后。她责怪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耽误这么久。詹森在晚上以前没有来找过她，但如果早些时候他出去找过她呢？如果他有新的消息，或者需要她的建议或同意呢？想到这些可怕的可能性，她感到浑身一阵战栗。

为了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她加快步子往楼下走去。但当她走到最后一个台阶上时，她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因为她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很奇怪的音乐声。来的时候，那位带她找艾琳的服务员告诉过她，这是纳利达的沙龙俱乐部。房间里的那架钢琴平时只允许专业人士弹奏，不过现在好像落在了一个疯子的手里。他关心的好像不是音乐，而是噪声。也可能是某个人在测试这架钢琴到底能抵抗多大的破坏力。

但是，除了钢琴键制造的狂乱噪声外，好像还有一个声音，那是什么声音呢？难道是她的耳朵在骗她？她听到的真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吗？这个声音穿透了她的心脏。她感到非常激动，向那扇门走近了几步。现在，她听得很清楚，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哭声偶尔会停下来一会儿，但马上就又响了起来。可能吗？她认识这个声音吗？她把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听，听出来孩子是在一间侧室里哭，从过道里是没法进去的。她又听了一会儿，最后一点儿疑虑也消失了。于是，她想都没想，也没有敲门，直接就推门进去了。现在，她站在一个小小的大厅里，大厅连接着纳利达的沙龙俱乐部和卧室。

隔壁两间房子的房门都半开着。在沙龙俱乐部里，斯蒂凡诺泼斯坐在钢琴前，像一个疯子一样弹奏着，完全弹不出音乐的协调感，因为他一直都是自学的。他没有注意到朱莉，继续折磨着琴键。朱莉不知道，他是在故意掩盖孩子的哭声，还是为了转移孩子的注意力。小弗朗西斯的哭声从另外一扇门里清晰地传了出来。一个女人正在安慰她，想让她平静下来。但朱莉还没进去呢，一个戴着帽子、披着披肩的老妇人就出现在了门口。

“纳内达，是你吗？”这个老歌手大喊道，“马车准备好了？行李绑好没？时间已经到了。那个孩子……上帝啊！这是什么情况？怎么是你啊？”

朱莉没有给她关门、上门闩的时间。她快速从这个惊呆了的老妇人身边挤过去，进到了卧室里。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声受到惊吓后的尖叫声。里面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各种各样的礼物，包括花朵、蛋糕、玩具等，看起来好像是给孩子过生日。孩子就站在桌子前，一手抱着一个大布娃娃，一手拿着一包糖果，正伤心地哭着，就好像这些不是礼物，而是对她的惩罚似的。一个女人跪在她旁边的地毯上，看起来很年轻，但明显已经度过了她的第一段青春时期。她在努力让这个小人儿安静下来。此刻，她站了起来，紧紧盯着朱莉，就好像她是一个鬼魂似的。

男爵夫人躺在房间后面的一张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这时，她突然发现一个不速之客正站在屋子中央，手里的报纸就滑到了腿上。

孩子把手里所有的东西扔在了地毯上，高兴地大喊一声，跑向了朱莉的怀抱。

“亲爱的漂亮妈妈，你总算来了！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我一个人在这里可真害怕！我们现在就去安杰莉卡阿姨那里吗？还是去爸爸那里？”

她紧紧抱住这位保护人，朱莉发现很难让她安静下来。她的小脸上满是泪水，手臂和双腿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女伯爵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小姐，我怎么这么荣幸，能在这里见到你呢？”她声音发颤地说道。

朱莉放开孩子，平静地直视着这个问话人的脸。

“女伯爵，请您原谅，”她说道，“我没有提前打招呼就直接进来了。但按照我所知的礼仪，现在我完全可以省略这套正式的礼节。经过外面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于是就变得很警觉，然后我震惊地发现，这居然就是弗朗西斯的声音。她的养母和父亲此时并不知道她在哪儿，所以肯定会很警惕。请原谅我，现在我要像进门时一样不顾礼节地离开了。弗朗西斯，咱们走。你的帽子和小披风呢？”

她艰难地说出了这番话，整个人因为愤怒而激动不已。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她就恢复了镇静，然后觉得自己突然放松了下来，能够直面屋内所有的敌意了。

这时，钢琴声也突然停了下来，屋里如死一般的寂静。小弗朗西斯向放着她衣服的那张躺椅跑去，于是就打破了这种寂静。

年轻的女人朝朱莉走了一步。她的脸微微泛红，整个人看上去很镇静，眼神里没有仇恨，也没有丝毫恐惧。

“小姐，我得自我介绍一下，”她说道，语气极为温柔，“我是露西·詹森夫人，这个可爱的孩子的母亲。这样，你就会明白……”

“朱莉妈妈，她说的是真的吗？”孩子插言道，“这个女人真的是爸爸的妻子吗，就像她说的那样？但是爸爸没有妻子啊，他以前是有一个，但她很久之前就死了。而且，除了我的好养母和漂亮的朱莉妈妈之外，我没有其他妈妈了。我不想再有其他妈妈了，而且也不想要她的任何礼物，我只想快点儿走！你一定要带我走。我……我……”

说到这儿，她又开始哭起来。小披风也掉到了地上，她跑回朱莉身边，抱着朱莉的脖子伤心地啜泣着。

“亲爱的，安静一点儿，”朱莉对她悄声说道，“我们马上就去找爸爸。这些事你可以去问他啊，在这儿我没法告诉你的事情他都可以告诉你。来吧，要做一个好孩子，一个勇敢、明智的小弗朗西斯……”

“我得说，这真是我见过的最离谱的事。从这样的一张嘴里居然能说出这些话——une femme entretenue qui ne rougit pas de vouloir enlever un enfant à la mère légitime（法语：如果一个情妇愿意抚养别人的孩子，她是不会因此而感到脸红的）女男爵大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冷漠。

“女男爵，”朱莉打断她说道，声音同样也很大，“你在用法语说话，那我就没必要用德语回应你的这种侮辱了，况且我还真的很讨厌回应你。你自己也明白，对我的这种侮辱是错误的。虽然你允许这场阴谋剧在你的房间里上演，但我并不想针对你。我只想告诉这位母亲，我有权利和这个孩子在一起，这是他父亲主动给我的权利。如果不是你自己放弃了对孩子的这种神圣的自然权，那我在利用这种权利对抗你之后，我肯定会感到后悔。你要把孩子从她父亲那儿偷走。作为你前夫的未婚妻，我现在只是在反抗一宗抢劫案，只是在行使继母的权利而已。弗朗西斯，收拾好了吧？我们在这儿已经没什么事了。”

听到这儿，年轻女人的脸变得苍白无比，那双温柔的双眼里也冒着火焰。她紧咬牙关，你甚至能听到牙齿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说：“你竟然允许自己擅自判断一件你并不了解的事情。你所听到的都是片面、扭曲的事实。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对这个孩子的自然权利，也没有否认过她是我的孩子这个事实。我只是暂时不得不向暴力妥协而已。在我的内心里，我一直希望时间能帮我，能让亲爱的孩子的父亲承认他对我犯下的错误，希望我们的分离能软化他。如果没有你的插足，谁能确定我所希望的这一切不会变成现实？现在，事情确实离我的希望已经越来越远，我已经不指望能和平解决这件事了。如果我想要回神圣权利赋予我的所有东西，我就只能把它们偷回来，就好像它们是别人的财产似的。但我痛苦地发现，把它们要回来是多么地困难，因为在他们的教导下，这个没妈妈的可怜小人儿的心已经与她的家疏远了。不过，我是不会放弃对她和她父亲的权利的。你为什么非要挡着这个已经深受伤害，这个所有一切都被剥夺掉的母亲的道呢？不要装作一副能代替我真心关心孩子和她父亲的样子。你现在正在扮演一位很温柔的母亲，你的演技还真是不错。但是，如果我能帮你去掉这份包袱一样的责任的话，你在心里一定会感激我的。而他，这个变化无常的男人……相信我，你的财产会让他感觉到很安慰，这才是他面对世人时找到的和你在一起的理由。而且我这么好心地自动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不需要他的同意，也不需要他对过去犯下的错误进行忏悔，他一定会特别开心。”

说到这儿，她身体动了一下，想要把孩子拉回她的怀抱。但孩子把朱莉抱得更紧了。

“带我走吧，”她对朱莉小声说道，“我们走吧……去找亲爱的爸爸……我不想再到那个女人身边了。”

朱莉抚摸着她的头，紧紧地抱着她。然后又使劲地按着她那厚厚的头发，让头发盖着她的耳朵，防止这些伤心、痛苦的谈话钻进她那幼小的心里。

朱莉开口说道：“真是谢谢你了，你的话帮我拔掉了良心里的那根刺。以前我常常对自己说：‘他对她可能不太公平，他做事的方式或许也有点儿激烈，他可能太匆忙了。即使她犯了很大的错误，但她已经失去孩子这么多年了，这难道不是对她的惩罚吗？而我却永远破坏了孩子父母和解的可能性，我能对孩子负责吗？’我经常因为这些想法寝食难安。现在，我坦白地告诉你，从今天开始，在这一点上我再也不会感到良心不安了。不管你为了掩饰你的所作所为说出什么话，你都不可能有理，你对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付出真诚的爱。如果你付出了，你又怎能想到我会因为甩掉她而感到开心？一个女人，在整整五年的时间里，从来没有想办法去看看她的亲生孩子，也没有在大街上等机会去抱抱孩子、亲亲孩子。只有相信孩子父亲会为了自己的新幸福而牺牲孩子的女人，只有在孩子渴望真正母爱时对孩子冷漠至极的女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根本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的价值所在，你看不到他的高贵和伟大，所以他根本不属于你。而你竟然敢责怪我和这个从来都不属于你的男人订婚！你可以用一些很小气的行为不遗余力地破坏他的幸福，毁掉他的平静生活，但这次，你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将来呢，我们也会小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你已经提前警告过我们了！”

她竹筒倒豆子般地说着，越说越激动。说完之后，她没等对方回答，没等那个女人整理好思绪后说话，就一把抓过小弗朗西斯的帽子和小披风，帮她戴好帽子，穿好披风，然后就抱着她离开了。

她刚离开，安杰洛斯·斯蒂凡诺泼斯就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一抹紧张的笑容。

“Quelle femme！”他说，“Elle nous a joliment mis dedans.（法语：什么女人啊！她掺和得真是时候）”

“安杰洛斯，”女伯爵命令他，“赶快去追她！门前就停着一辆马车，她很可能会直接坐着这辆马车回去的。我们需要这辆马车，没时间了。”

“亲爱的女伯爵，我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用呢？小姐你……”

他走近露西，后者瘫倒在躺椅上，整个人恍恍惚惚地，一句话都不说。

“不要孩子气了，安杰洛斯，”女伯爵激动地说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场游戏我们已经输了！如果我们要玩得更好一些……”

“你还想让我们做什么？”露西愤怒地反驳道，“你建议的事情我们不是都做了吗？如果不是昨晚发生的那件恐怖的事情，现在一切都会很顺利。我抱走了小孩，向大家证明了我的无辜，证明了我没有不声不吭地接受他们的欺骗，也证明了我有勇气反击他们对我的那种不可思议的侮辱……”

“我的好朋友啊，你要镇定一点儿，”纳利达很果断地说道，“我们为什么要把一幕欺骗不了任何人的喜剧继续往下演呢？已经够了，le coup a manqué（法语：这次的行动已经失败了）！我们还要小心些，别让他们在这件事上的报复伤害到你。本来你要带孩子走的，如今你只能一个人往前走了。你难道不觉得，就因为你尝试把孩子带走，你的丈夫就会不遗余力地去折磨你，如果他听到……”

“他会像老虎一样发怒的，”斯蒂凡诺泼斯大声喊道，“我可是见识过他发怒时的样子。以前，有一个马夫鞭打一匹马，把那匹马都打倒在地上了。你丈夫就直接扑到这个马夫身上，如果我们不拉住他，他很可能会把马夫撕成碎片的。女伯爵是对的……你得赶紧逃啊；当然了，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到了安全的地方为止。”

那个老歌手一直坐在屋子后面。此刻，她也走到屋子的前面，急切地开始准备逃跑的事情。露西任由她忙乎着，自己一个指头都没动。

十分钟过后，一切都准备就绪。马车离开了这座房屋，纳利达挣扎着拖着身体走到窗前，紧紧地盯着远去的马车。

斯蒂凡诺泼斯把头伸出马车外，朝女伯爵点了点头，算是和她告别。

这个孤独的女人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一声：“Bon voyage！”（法语：一路平安）然后，她自言自语道：“所以，这幕剧也结束了！可怜的人啊……她是一点儿活力都没了，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我真同情她！曾经是那么好的一个男人的妻子，现在竟然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一个微不足道的年轻人……都会让她这么开心。而我呢？我的结局会是什么？慢慢变老，慢慢变丑……然后越来越老，越来越丑……直到身上那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殆尽。最终，我的这颗心就会被激情的废墟所淹没。这真是人间的地狱啊！如果我能像朱莉一样漂亮，如果我能像她一样被人爱着，被这个好男人爱着，哪怕只有一年，我也愿意用后半辈子的生命去换！”

第十三章

朱莉紧紧抱着孩子柔弱的身躯，急匆匆地沿着楼梯往下走。此时，她的心里有愤怒、有蔑视，也有挑衅成功后的喜悦。她颤抖着双唇亲吻孩子的头发，心“咚咚咚”地快速跳着，几乎都要喘不上气了。走到了一层大厅，她发现周围的人们都在盯着她看。她这才恢复了镇静，把小弗朗西斯放下来，帮她紧了紧帽子和披风。孩子一直都没有说话。当她看到那辆装满行李、停靠在门前的旅行马车时，她又抱紧了朱莉，低声恳求她快点儿走。她好像还在害怕那些人会走过来拦住她，让她坐在马车里和她们一起离开。朱莉安慰她，让她安静下来，然后叫了一辆正在等客人的马车，告诉车夫往她家驶去。

坐在马车里，她们紧紧依偎着对方，大多数时间都没说话。只有一次，孩子转身面对自己的保护神，问道：

“没我他们会走吗？”

“别想了，”朱莉亲亲她的额头，说道，“你现在和我在一起呢，感觉开心吗？”

孩子摸着朱莉的手，点了点头。但是，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仍然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回到家里，弗瑞多林拿过来一张纸条。这是詹森留下的，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他说，希望能在晚上看到她，她不必担心他。看到这个留言，她很开心，决定要让他来的时候看到孩子是和她在一起的。而且，弗朗西斯已经哭得发烧了，在这样的天气里，再把她放到马车里回家也不太好。于是，她就让老埃里克去给孩子的保姆捎个信，请她允许孩子今天晚上在她这儿过夜。她在纸条上写道，这么做是为了给孩子爸爸一个惊喜。老埃里克走了之后，她高兴地和孩子玩起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赢得了孩子的爱。然后，她为孩子冲了一杯巧克力，看着她“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光。孩子一直都没有动过露西给她的糖果。

她承认，在刚刚经历过的事情中，确实是有一种友好的力量在帮她。而且，善良的众神也很热心地给她带来了爱和希望。所以，除了担心接下来的困难该如何成功克服之外，她再也没有其他顾虑了。

虽然这样想，但当她收到保姆的消息时，她还是感到一阵战栗，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这个善良的保姆因为所谓的“绑架”，还处在受惊吓的状态中。当她看到埃里克带过来的纸条时，就立刻出发来这里了。她要亲眼看到最糟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还要看到小弗朗西斯很安全。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她一直很激动，也很自责。她觉得这件事的后果可能会很严重。这样的情绪和想法对她的影响太大了，所以，当她看到孩子笑呵呵地欢迎她的时候，她立刻就大哭起来，根本平静不下来。不过，提到朱莉的请求时，她说，既然孩子在她的屋檐下并不安全，最后竟然会被人带走，那她就没有权利去决定这个请求。如果孩子的父亲以后再也不信任她了，她也没有权利去抱怨。

朱莉请求她：“今天晚上就让我照顾孩子吧，我有预感，詹森今天晚上肯定会回来。如果他发现孩子和我在一起，他会非常开心的。过了明天，你就可以继续享受一个母亲的特权了，而且谁也不会限制你，直到我有权接管你的位置为止。”

但她的预感并不准确。

她早早地把孩子抱到了床上。孩子枕着她的枕头，充满深情地和“漂亮的妈妈”聊了很久之后才进入了梦乡。朱莉坐在屋里，听着外面暴风雪的声音。一有男人的脚步声接近这栋屋子，她就会跳起来。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却仍然是一个人。直到午夜时分，她才放弃了希望，让老仆人去休息。她默默地脱掉衣服，躺到了熟睡的孩子身边。过了很久，她才闭上双眼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时，小弗朗西斯立刻也醒了。孩子感觉很奇怪，因为周围不是她熟悉的环境。昨天她的奇遇和经历过的事情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很像一个很混乱的梦。她问朱莉这是怎么回事，语气里带着一股冷漠的反感。不过，当朱莉一边爱抚、安慰她，一边帮她穿衣服、送她回家时，她倒没有反对。于是，朱莉就感到很沮丧。本来对命运带给她的那股力量还是有信心的，可是现在这种信心却动摇起来。她把小弗朗西斯交给保姆后，就立刻朝工作室的方向走去。

天晴了！冬日的太阳虽然惨白惨白的，但却不失温暖。此时，温暖的阳光照耀着街道，街道上仍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通向工作室的那条长路可帮了她大忙。走到工作室的时候，她脸颊发光，体内的血也流得很快，之前的信心也恢复了。所以，当她看到院子里站着四个熟悉的人时，她突然就觉得很惊慌。四个人脸上带着一种很痛苦的表情问候了她，他们是安杰莉卡、罗森布施、科勒和守门人弗瑞多林。这四人聚在一起，热切地讨论着什么。朱莉的到来吓了他们一跳，四人马上就分开了。

“怎么了？”朱莉大声问道，“他回来了吗？上帝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亲爱的小姐，”罗森布施首先开口说道，却结结巴巴的，“我们跟你一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确实回来了，就在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天色还不太晚，而且还是他自己把马拉到马夫那儿的。今天早上很早我就去问马夫，但马夫也不知道骑马的两个人到哪儿去了。当时，那两匹马就在马厩里拴着。我安慰自己说：‘还好啊，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而且结果要比我们想象中的好。’然后我就急匆匆地赶到了这儿。我问弗瑞多林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说，‘教授’先生肯定回来了。但他打不开房门，门在里面被反锁上了。他敲门的时候，里面也没有回应。日头逐渐高了起来，我觉得詹森应该已经睡饱了。所以我就敲敲门，透过锁孔跟他说早上好，但里面还是没人应声。这时，有几个大理石切割工想进去，但他们发现门锁上了，所以等了一会儿就走了。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就走到花园里，爬到一扇窗户上往屋里看。先看到的就是工作室，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秩然有序，但没有看到他。于是，我从窗台上下来，又爬到另外一扇窗户上。这时，看到的情况就有点儿古怪了。除了他自己雕刻的那些模型外，其他珍贵的圣人雕像都成了碎片。更糟糕的是，我们可怜的朋友就躺在这满地的碎片上，看起来就像是躺在一张很柔软的床垫上似的。小姐啊，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情景。不过，你也别害怕。他还活着，也很清醒，就是太累了，没有力气走到工作室，躺到沙发上去。我使劲地敲着这扇关着的窗户，喊着他的名字叫他快起来吧。但他只半抬起身体，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离开，让他安静一会儿，然后又躺在了那堆碎片上。头底下只枕着披风的一角。”

说到这儿，他看到朱莉转身匆忙向屋里走去，就没再说下去。安杰莉卡想跟上去，但朱莉示意她要自己一个人进去。朱莉匆匆地走进屋子里。

进去之后，她在那间“圣人工作室”门外侧耳倾听了一阵，里面一阵寂静。她颤抖着手敲了敲门，喊了喊詹森的名字。门立刻就开了，詹森站到了她的面前。

他身上裹着他的外套，头发凌乱不堪，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眼神里没有极度的兴奋也没有伤心，双眼只是疲惫地四下看着。与激情的兴奋比起来，这种眼神更让朱莉感到心痛。

“原来是你啊！”他说，“你来得有点儿早了。我，你看……要不进来吧？这里看起来可真是不太吸引人啊。我已经稍稍清理过，但我是在一片黑暗中清理的……”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保持着镇静，向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顺手关上门，问道：“这些无辜的圣人对你做了什么了？”

“无辜？哈，哈！那是他们装出来的。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头上顶着圣人的光环，但体内却都住着魔鬼。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我最了解这一点了，因为是我把他们雕刻出来的。跟你说，门外大雪反射进来的光已经足够亮了。借着这点光，我能看到这些愚蠢面庞上带着的假笑。所以，我要把他们摔成碎片，结束他们的生命，把另外一个谎言从这世上消除掉。很久以来，我做事一直都是只做完一半，另一半就会为自己报仇雪恨。现在我感觉好多了，尤其是见到你之后，感觉就更好了。”

说完，他捏了捏她的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也很不自然，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他这样，她极力压抑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在堆满碎片的地板上走着。

“我很高兴你能把这些雕塑抛之脑后，”她说，“我能感觉得到，当你雕刻这些你完全不感兴趣的东西时，你是多么地痛苦。现在，我们离开这些碎片，去工作室吧。我们把火生起来，在一起聊聊天。你知道吗，小弗朗西斯昨天晚上是跟我睡的？这个可爱的孩子啊！我还真舍不得把她交给保姆。不过还好，这样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了。”

他没有说话，温顺地跟着朱莉往前走，双眼一直紧盯着地板。朱莉开始生火，他坐在沙发上，两条胳膊垂在两腿之间，哼着曲子，就好像要为火炉里噼里啪啦响着的火焰伴奏似的。生完火之后，她走到他身边，但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弯下身，抱着他的脖子，脸上淌满了泪水，一次又一次地亲吻他。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此时，他在看所有东西时，眼前似乎还有一片迷雾。

“你哭什么啊？”他吃惊地问道，“难道我还不开心，还不够理智吗？你确定不怕我？不要怕了，最糟糕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如果昨天晚上有人对我说：‘用脚踩一踩地，整个世界就会倒塌，成为一片废墟，把你给埋掉。那种感觉太好、太美了。’那我一定就会这样做。然后，那些可怜的无辜雕塑就成了我怒气的牺牲品。现在，一个小孩儿拿着一条线正牵着我往前走。”

“你要告诉我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吗？”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这件事太龌龊了。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人也知道，这已经够糟糕了。况且，整件事也无法改变了。你还不知道吗？你是不能把伤口里的铁片取出来的，除非你想让受了伤的人流血至死。现在几点了？是晚上还是早上？我有点儿饿了。人类体内的那个畜生是永生的，它比所有高贵的东西都要活得长久。请原谅我这样说话。这些话不自觉地就从我嘴里冒出来了，我根本控制不住它们。”

“我去安杰莉卡那儿看看，她那儿会随时都有吃的。或者我们一起去我那儿？”

“不用了。我现在看到食物就恶心。现在我是又饿，又恶心，这真是生活中的一个绝妙景象啊！不过，这也不足为奇。一个人的体内原本充满了看上去很天真的东西，但后来他却突然发现，这些东西其实就是从最肮脏的垃圾里捡出来的……”

此时，朱莉挨着他坐在沙发上，抱着他的肩膀。以前她只要稍稍爱抚他一下，他就会很陶醉，但现在他好像并没有任何触动。

“你得把所有一切都告诉我，”她满脸都是泪水，一边抚摸他僵硬的脸庞，一边低声说道，“我们难道不是一个人吗？你的生活不就是我的吗，就像我所有的东西都属于你一样？但你却隐瞒了我那么多事情，就因为那些事情会让我感到痛苦！我命令你，把本应我承担的另外一半痛苦还给我。否则，我就会怀疑，我对你来说就只是一幅会走动的画，一幅你感到赏心悦目的画。”

他缓缓地摇着头，自言自语道：“我必须了结这一切，必须把另外一半工作做完，但这样做的话，我会更痛苦。根本不应该把那些漂亮的雕塑摔成碎片，而是应该把雕刻者摔成碎片！哈哈！‘所有来自大地的东西最后都要回归大地’这个说法好像不太对。一个很好的想法是，一个真正有吸引力的未来……哈哈！”

“亲爱的，你理智一点啊！你说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就理智地说吧。我必须得离开这儿，越快越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老实说，我自己其实也不太明白，我实在是太累了，只要让我好好睡一觉……”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你要去哪儿？”

“为什么？亲爱的，你这个问题真奇怪，就好像我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今天阳光灿烂，明天就狂风骤雨一样。至于我们要去哪里，这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和你不在一起，会有哪个地方比另外一个地方更让人感觉亲切呢？

“和我不在一起？你在胡说什么呢！噢，上帝啊！我居然让这么……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把自己吓住，我真是疯了！”

“是啊，是啊！”他苦笑着说道，声音空洞，“不可思议！对于我们而言，有多少事都是不可思议的。但是，‘机遇’和‘罪恶’这两个伟大的魔术师表演完魔术之后，不可能的事情也就变成现实了。实话跟你说吧，失去理智的时候，我也听到体内的一个声音在高喊着‘太不可思议了’。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抬起流血的双脚去踢打命运之神赐给我们的荆棘。你怎么了？你两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是不是生我气了？可怜的女人啊，你是因为我成了一个被打败的男人而生气吗？你说说，除了放弃和绝望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就因为在这件事上我一直对你保持沉默，你就觉得我一夜之间变得冷漠了吗？我只是没力气了，就连感觉那致命疼痛的力气都没了。你让我睡上一个小时吧。睡醒之后，我的心就会变得柔软了，你也就能满意了。”

说完，他试着想站起来，但很快又瘫倒在了沙发上。就在这时，有人在敲门。安杰莉卡在外面喊着：“我就说一句话，朱莉。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朱莉站起身，打开房门，然后立即转身向詹森走去，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詹森坐在沙发上，一副对周围事情漠不关心的样子。

“信是给你的，”她说道，“是菲利克斯的笔迹。要打开吗？我觉得你最好先跟我一起回家休息一会儿，试着吃点儿东西，然后再睡一会儿。昨天晚上，你肯定和她们把所有事情都讲清楚了，所以这封信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新鲜的或重要的东西了。”

“你这么觉得吗？”他说道，语气听起来怪怪的，“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你觉得我们知道彼此的所有事情。可怜的宝贝儿，你自己打开吧，然后你就会看到‘机遇’这个魔术师玩了个什么把戏，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现实。读一读吧，不管他写的是什么，里面不可能再有值得我去关注的东西了。”

她屏住呼吸打开信，然后走到窗前，浑身颤抖着靠在窗棂上，开始读信。

第十四章

菲利克斯写给詹森的信：

我们昨天竟然那么奇怪地分开了。我在最初的震惊中失去了理智，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就好像要逃离心中的那座地狱，不让它戏弄自己一样！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又回去了，我愿意无条件地听你的话，但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另外三个人也离开了，他们急匆匆地去赶火车去了。于是，最后就剩下了我一个人。恢复理智之后，我决定给你写一封长信，但我没指望你能回信。

我能在信里说什么呢？我们又一次分开了……我们毕竟已经分开了。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所有解释和讨论都没有必要。那我为什么还要浪费这么多纸，一反常态地解释那些不知道该让人哭还是让人笑的事情呢？

因为这是我欠你的——不对啊，不应该是欠你的，因为说到底我并没有得罪你，而是得罪了我自己。我的坦白只是一种自我的释放而已，你可能不会在乎。希望你看在我们过去友谊的份儿上，让我对你坦白吧，我会尽量说得简短一些。

你也知道，在我父亲去世之前，我曾经被家人送到一个温泉疗养地去疗养。那时，我曾经两次路过你所居住的城市。一次是去疗养地的路上，当时我要去荷兰处理一些事情，所以就经过荷兰那儿了。另外一次是在回家的路上。当时家里来信了，我很着急，想快点儿回去。于是，我就坐轮船、换火车地往回赶。在旅途中我原本想简单地见你一面。但自从上次见你之后，你已经结婚了，而且还做了爸爸。我也想见见你的妻子和孩子，所以就把我们的见面推迟到一个更合适的时间。当我经过汉堡市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

当时，我还急切地想见到父亲。对于我而言，他永远都是我痛苦的回忆，永远如影随影地跟着我。你知道，我在生活中或冒险做事情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约束自己，甚至也没有因为这种轻浮习惯而后悔过。对于应该认真去做的事情，我都会认真去做；对于能够肆无忌惮地去做的事情，我也会肆无忌惮地去做。我从来没有故意或有意识地去破坏一个人的平静，而我取得的成功已经超越了日常生活中的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成功。

但我并没有变得更加成功。我总是抵抗不了某些诱惑，就是因为它们带有那么一点儿冒险的性质。如果通往朱莉阳台的那个绳梯非常危险，有可能让我折断脖子的话，那你那位不起眼的朱莉小姐一定也能引诱我扮演一次罗密欧的。

还没有到达赫里戈兰岛(1)时就发生了一连串事情，让我的心情变得很不好。再加上当时对我的错误治疗、我的高烧和我喜欢在夜里出去游逛的习惯，我的精神当时很混乱。当我面对海滩上的蚌和海草时，我的心情反而比面对疗养地的人们时要平静一些。

几乎在刹那间，所有事情都改变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突然出现在这个岛上。她很快就成了岛上的一个谜，成了人们谈论的一个话题。从访客名单上看，她是杰克逊夫人，来自瑟堡(2)。她身边没人陪她，她一个人租了渔民的几间房，那栋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海边。而且她的行为也很古怪，好像她来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成为所有男人和女人的话题一样。

早上很早的时候，她就出现在海滩上，身上的打扮让所有的女士都很嫉妒。她们嫉妒她，并不是因为她的衣服有多昂贵，或者身上戴了多少装饰品，而是因为她知道怎样穿衣服。她的披肩和面纱都很普通，但穿上之后她的体态却极为优雅。而且，她的那张脸要比其他人的脸漂亮得多，所以把所有人都给迷住了。她还有一头略带金色的红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在阳光下闪着灼灼的光芒。她还有一双温柔的蓝色眼睛，那对黑色的眉毛也相当精致。当这双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时，你会感觉她不会怀疑世界上会有那么多混乱的事情一样。她还戴着一个布满黑色圆点的面纱，面纱就垂在她的前额上……面对着你，我就不用仔细描写她了。

当然了，她说自己的头发是染出来的，眉毛也是描出来的。因为，这样的颜色在自然世界里是不存在的。但即使如此，男人们照样觉得她充满魅力。

第一个冒险跟她搭讪的人是一个英国老男人，他把这个女人当成了自家的村姑。她说着一口漂亮的英语回答了他的话，不过就寥寥几个字而已。于是，这个老男人这次失败的冒险就把这类男人都吓跑了。

她过了几天与世隔绝的日子之后，就厌倦了这种生活。于是，她尝试着接近一位来自梅克伦堡(3)的女士。这位女士是陪自己生病的女儿来到这儿的。以关心人家女儿的名义，她与这位女士很快就熟悉起来。但没过多久，她就把这位女士甩到了一边，因为她感觉这个女人很无聊。她说的是一口略带英国人口音的德语，所以几位从马克村来的乡下贵族试着想和她搭讪，他们其实已经彻底爱上她了。但她却冷冰冰的，很傲慢地对待他们。没过多久，就有一群贵族围在了她身边，其中有几个还是我认识的年轻人。

他们把这位女士的心情啊、怪念头啊都告诉了我，还说他们的女神简直就是冰与火的混合体。她有一种孩子气的天真，但同时也能表现出最迷人的媚态；她会多愁善感，却也相当大胆。

在社交场合出现时，她的脸上既有英国人的冷淡，又有像鸽子一样温顺、温柔的笑容；面对追求者对她的崇拜，她既厌烦，又会露出一种讽刺的神态。但是，这一切都是她的面具。当她与某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那时她就会表现得相当大胆：既性感又忧郁，既顺从又温柔。但是，如果对方因此受到鼓励，开始变得温柔起来，然后试图抓住她伸过来的小手时，她就立即变得很冷漠，然后会说出一些很犀利的讽刺性的话语，让那些被她的温柔欺骗的人恢复常态。之后，她就毫不留情地开始讨厌这个人，但同时又不完全放开他。

我认识的几个人花了很大的代价才认识到这一点。他们详细地跟我描述了自己的失败经历，这样的失败让他们感到很屈辱。我觉得，这个女人完全就是那种少见的冷血狐狸精——据说这个称呼还是对女性的一种称赞。我第一眼看到这个海妖的时候，就很讨厌她，现在这种讨厌更强烈了。但在当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个想法：既然这个渔夫是专门捉男人的，如果我用她自己的网捉住她，那肯定是一件好事，同时也就为岛上的所有男同胞立下一大功劳。

这个想法很快就在我大脑中挥之不去了，就好像我的尊严就维系在这个想法的结果上似的。我觉得自己完全能抵抗住她的魅力，所以就毫不犹豫地开始行动了。面对我的不主动，她很久以前就觉得很吃惊了，而且也很生气。所以，在我故意制造的第一次偶然相遇后，我很容易就在她身边谋得了一席之地。

于是，一幕不幸的喜剧就此拉开帷幕。我不想拿其中的一幕又一幕来打击你。面对这样有手腕的对手，我的雄心也被激发出来了，性格里沉睡已久的那种顽固也被我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一周之后——她当然也想看到我像其他男人一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自己的骄傲也维系在这样的结果上，我们就单独见面了。这时，她以前的那些爱慕者感到很受挫，于是就都撤退了。

我制订了相应的策略，明确了最终的目的，那就是：要表现出一副厌世且不会受到感情影响的样子，然后突然遇到了一个同类，于是就觉得和她的交往很吸引人。按照我对她的这种荒唐哄骗，这个同类很久之前就放弃了人类的温暖感情。她接受了我安排的这个角色，不过还是时时刻刻引诱我改变自己。所以，我偶尔也会背叛一下自己那颗被污蔑的心，表现出一点儿人情味，也好给她点儿希望。而且，大家在疗养地都很自由，她也可以无数次地试探我。

但是，事情到最后就变得无法控制了。一天晚上，我们坐船出去玩的时候遇到了大暴雨，旅途非常危险。回去之后，两人浑身几乎都湿透了，而且还很饿。本来我们是可以早点儿回来的，但船长在暴风雨中却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他要把船上的一条裂缝修好。所以，当我们回到她租住的小屋时，时间已经很晚了。当时，她好像已经忘了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心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在赶我回去之前，让我恢复精神，感觉暖和点。她命令我到前面的一个房间里去把衣服换好，这个房间的大小跟一个小卧室差不多。她则回到自己的屋里去换衣服。我浑身都湿透了，身上全是海水，于是就把她从自己衣柜里找出来的一件夹克换上了。然后，没过一会儿，冒着热气的茶水就摆在了桌子上，温暖的火也生起来了。虽然当时还是早秋时节，但这火焰还是让人感觉很舒服。脱离了危险之后，我们穿着看起来很奇怪的衣服，感觉到了一种不计后果的愉悦。在她面前，我还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心情。

但是，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也远不是爱情，甚至还不如我在历险过程中遇到的最微不足道的感情。和这个女人嬉闹着说话时，我心底里有一种压制不住的反感。老实说，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极度厌恶，像是一种预感在警告我说对面的女人是谁一样。但是，一个魔鬼不断地推着我向前走，让我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到底，我告诉自己，我的尊严可是维系在这件事情上啊。我当时就像疯了一样，当时真是愚蠢透了！没有哪种成功需要付出这么昂贵的代价，也没有哪个希望成功的男人会像我一样在那几个小时里会感到那么的失败和堕落，那几个小时就像在地狱中似的。我感到自己在这幕无耻的喜剧中是那么地堕落，即使盲目而激动地掐死这个女人，我都不会有这种堕落感。

这个可怜的女人好像也感觉到了我扮演不了“讨人喜欢的情人”这个角色，这本是我当时想做的事情。她一定是从我对自己和她的态度中看出来的。于是，她对我就有了一种恐惧感，然后开始讨厌我、恨我，可能在心里还感觉到了一种耻辱和自责。所有这些感觉加起来就把她给压垮了。她放声大哭起来。我很吃惊，但也很同情她，所以就试着要靠近她。但她做了一个表示厌恶的手势，把我给推开了，动作幅度还很大，然后就昏了过去，看上去好像是死了一样。

那天晚上度过的那几个小时可能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我笨手笨脚地想把她叫醒，但没有找人帮忙，因为我怕自己最后会妥协让步。最后，她终于睁开了双眼。那时，我觉得，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和她告别，然后直接离开。

那天夜里，我根本无法入睡。我诅咒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诅咒我那孩子气的挑衅和那毫不压制的固执。我努力安慰自己说，我已经装作对她没感情了，而且我得到的并没有比付出的多。但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我痛恨自己，讨厌自己，轻视自己，这些感觉怎么也消失不了。现在，我甚至觉得，整件事情看起来还真有点儿不可思议：我对自己最爱的朋友感到很内疚，而这种内疚让我从此永远被恐惧感包围着，这种恐惧最后成了我心中的一块包袱。

第二天，我一直待在家里，一个人都没见。我不是怕见到她，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会再迈出大门半步，我想她肯定不希望再碰到我。但我显然被骗了。到了中午，她又出现在海滩上，看起来还像以前那样漂亮，一点尴尬的神情都没有。当别人问起我时，她说，昨天晚上从海上回来之后，她就没有见过我，我可能因为这次短途旅行感冒了。

Une femme est un diable！（法语：女人可真是魔鬼）

第三天，当我思考过这句意义颇深的话之后，我就出门了。我很想看看她在我面前是否还能保持镇静。但我却听说，她乘坐那天早上最早的轮船离开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这是我在那个岛上的最后一天。大约中午的时候，我就收到了那个让我很伤心的消息，所以就准备回家。晚上，我坐着船远离了这幕龌龊的闹剧。但是，过了很多年之后，我的心里依然保留着对这件事的痛苦回忆。

回到家之后，我每天都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中。之后，我生命中的唯一一份真实的感情出现了，它帮我忘掉了留在模糊记忆中的这件不快的事情。直到昨天晚上，当我面对眼前这幕恐怖的情景时，我才又想起了它。我本以为，与艾琳分开的这段时间已经帮我赎掉了自己的罪孽。但现在看来，这是命运第一次开始要我赎罪了。我原本以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过去了，但现在看来，我却要付出自己终身的幸福去赎罪了。

在任何法庭上，我的这番公开忏悔足能帮你获得你渴望已久的自由——我太了解你了，我不确定你就一定不会用它。你还会继续戴着枷锁生活，而我呢，如果我耳边回响着复仇女神涅墨西斯的恐怖笑声，出现在我最近才找回来的心上人面前，去做那个跟她很般配的丈夫，而你和朱莉却会因为我的罪行被迫分离，至少是在世人面前是这样，那我一定会鄙视自己。我应该因为我的罪恶遭受更多苦难，但这个事实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上帝在利用公义行使它的权利的时候，总习惯使用不同的标准和衡量方法。在一段不愉快的时光里，一个男人犯下了几乎无法弥补的罪过，但却毁掉了另外一个男人和其他所有亲人的幸福。

现在，我把该说的都说了。我只给艾琳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的东西也不多，我会告诉她，让她来找你，如果她坚持要弄清楚我没有去跟她见面就再次被迫离开，而且还是永远离开的原因。就算我真的去见她，我到时可能也没有勇气了，那样你就会觉得我更卑鄙了。

天快亮了。我会骑马先回市里收拾行李，然后就会离开。你可能会宽宏大量，可能会同情我，试图阻止我离开，但我只能以逃跑的方式找回我的自尊心。所以，我会很小心，在确保你不会这样做之后，才会把这封信送到你手上。

再见了！我不敢再叫你的名字了，这个名字我是多么熟悉啊。我很了解你，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对我仍然会有一种令人感到温暖的感情。总之，这么说吧，你肯定不会觉得我会绝望，会轻易放弃已经被毁掉的生活。确实，甜蜜的生活已经离开了我。但另外一些有价值的事情还在等着我去做，这样的话，我虽然只对一个人犯下了错误，却可以面对全人类赎罪。或许，在某个时间，我会弄明白为什么命运会在那么多人中选择了我，用双重标准惩罚我犯下的罪孽。

菲利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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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达赫里戈兰岛，位于欧洲北海东南部，一个德国岛屿。

(2) 瑟堡，法国西北部港口城市。

(3) 梅克伦堡，德国一州名。

第十五章

读完信很久后，朱莉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窗户边。詹森半睡半醒地坐在沙发上，头垂在胸前。

信纸从朱莉的手上滑落，掉到了他脚下，他这才从恍惚中醒过来，不过他没有去捡这些信纸。

“他写了什么？”他问道，声音很空洞。

“就是你觉得他会写给你的那些事情，”她回答说，“也没什么新的内容。或者可以这么说，没有什么能改变事情的内容。所以啊，你还是等平静下来，好好睡一觉再看这封信。不过，我确信它对你会有帮助的。他这么庄重地写完这封信，里面的内容不可能会没有价值。至少我在听到他的悲惨故事后，对他并没有什么坏印象。我相信所有事情都会变好的，我们甚至都不会失去这位朋友。他提到了他的自我放逐，也给艾琳写了封道别信。他天生就有一种骑士风度，觉得既然剥夺了我们的幸福，他自己也就不能拥有幸福。”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一片茫然，但似乎在询问她。

“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他说。

她弯下腰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额头。

“亲爱的，你不用懂。你只要安安静静的，只要相信你这位最好的朋友就行。现在的情形确实很糟糕。难道真爱和一定的常识加起来还不能战胜瞎了眼的命运所玩的把戏吗？虽然我只是一个女人，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我是不会那么温顺、无助地向命运低头的，这可有损我的尊严。难道我们自己在内心里不觉得我们之间是清白的吗？难道只因为那些从外部来的所谓‘不纯洁’和敌意，我们就不再属于彼此了吗？不，亲爱的，我们不能向这些外部因素屈服。我们生活的世界并不完美，我们才要努力让它变得更完美一些，至少在我们的小屋矗立的这方土地上，我们要这样做。”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双眼噙满了泪水，但还是温柔地朝詹森笑着。这么长时间了，这个心碎男人的心里第一次感到了一阵温暖。

但他还是吃惊地看着她，问道：“亲爱的，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平静下来，先不要问了！”她把他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回去，亲了亲他的双眼，说道，“如果你像你说的那样爱我——当然我也相信你爱我，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那就相信我，按照我说的去做。现在，先骑马回家吃点儿早餐，小弗朗西斯会陪着你。然后躺下来，尽可能地好好睡一觉。到了晚上，我一定会把你喊醒的，因为我希望能在晚上7点的时候在我屋里看到你。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你就会看到，我已经制订了一个计划。它会把所有麻烦事都摆平，让我们四个人都得到幸福，这是我对你的回报。到时候，你不要想这个计划是什么，只要遵照真爱的指引就行了。你会这样做吗？”

说完，她温柔地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吻。他结巴着嘟哝了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她就领着他朝屋外走去，他胆怯地看了看“圣人工作室”的门，说道：

“孩子啊，我真是很惭愧。你看我现在这样！你可能会爱一个疯男人吗？”

“我一点儿都不怕自己会不爱你，”她笑着说，“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候，你那狂乱的精神也不会摧毁我们之间最神圣的东西。”

看着马车离去，她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走回了屋子。在之前，她已经示意等得不耐烦的朋友们散开，不要再来打扰詹森。科勒跟着罗森布施去了后者的工作室。安杰莉卡坐在画架前，没有动画笔。朱莉一进门，她就快步跑向她，大声问道：“怎么样了？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一直在哭啊！”

“亲爱的，我不是因为痛苦才哭的，虽然我现在也感觉很痛苦。不过，还有更痛苦的事摆在我们面前，但这所有的一切是多么地美好啊！毕竟最好的东西还没有丢……听着，我得跟你说些事。”

她想了一会儿后，就在安杰莉卡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这位忠诚的朋友惊喜地喊了一声，脸蛋顿时变得通红。然后，她搂住朱莉的脖子，使劲地亲她，亲得朱莉都快要窒息了。

最后，朱莉终于挣脱了她，然后说道：“傻姑娘啊，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总预言说事情最后就是这样吗？帮帮忙，能不能表现出艺术家的理智来呢。你得帮我啊，没有你，我怎么能在今天晚上准备好呢？我现在就要告诉你我的计划！”

她们在一起讨论了半个小时，很认真地和对方商量着。然后，两个人就温柔地拥抱了对方，一起保证两人的友谊一定会地久天长，然后两人就分开了。隔壁两个男人只听到了一声惊喜的尖叫、一些莫名其妙的耳语和咕哝声，于是他们的不耐烦就到达了极限。朱莉她们俩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两个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无声的责备。

“安杰莉卡会告诉你们所有事情的！”朱莉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喊道，“今天晚上，我会愉快地等你们来叫我，我可靠你们了啊。不要担心詹森，他现在已经回到家，被人好好照顾着呢……”

话还没说完，她就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

“弗洛伊莱恩，”罗森布施说道，“您能否屈尊告诉我们，你们在刚刚那个冗长又乏味的会上都说了些什么？还要关着门来说？”

“就是一些你们能知道，也应该知道的事情，范·小美男先生，”女画家回答道。她太兴奋了，心里满满的都是这件事，所以把帽子都戴反了，而且出门的打扮也不太成功。她接着说：“朱莉小姐邀请两位绅士晚上过来喝茶，并请你们把这个消息带给施内茨先生、埃尔芬格先生和舍夫爸爸。你们要着正装，戴上所有的装饰品，在下午6：50准时到达。欲知详情如何，请付小费。现在，我得离开了，我还有一堆任务要完成呢——除了艺术和科学之外，你们这些男人可真是什么都做不了啊。先生们，晚上再见吧！

她颇有风情地对着他们施了一礼，然后很粗鲁地把这两个目瞪口呆的男人推出了门外，然后一边唱歌，一边飞奔下楼去了。

第十六章

跑到大街上之后，朱莉却犹豫起来。她停下来站在那儿，好像在考虑是否要继续往前走。艾琳是应该知道菲利克斯那封信的内容，也好让她了解心上人又一次逃跑的原因。如果把信邮寄给她会不会比亲自送给她更显得体贴一些呢？邮寄给她的话，这个可怜姑娘是不是就不用面对一个知道她心上人罪行的朋友，从而也就不会觉得尴尬了呢？不过，从另外一方面看，如果她知道，即使是被这件事直接影响到的人，也没有开始讨厌他这个正处于深深忏悔中的人，而是不遗余力地劝说他放弃“自愿受惩罚”这个愚蠢的想法，这难道不是一种安慰吗？

想到最后，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尽快把这件事告诉艾琳，而且还应该亲口告诉她，虽然她很难接受这件事。

到了宾馆，她的眼前又清晰地浮现出了昨天的那一幕。她担心会碰到纳利达，所以没有询问前台，就直接飞奔上楼。不过，她的担心有点儿多余。昨天，女伯爵的脚过于劳累，现在正躺在床上，感觉着钻心的疼痛。

到了楼上之后，迎接她的却是老男爵，看着男爵那憔悴的脸庞，她吓坏了。

她大喊道：“艾琳在哪儿？她病了吗？”

老绅士握住她的手，呼吸明显也变得均匀起来，就好像一位守护天使突然出现了似的。他说：“我希望她没有。至少在两个小时之前，她还很健康。虽然现在天气很糟，她还突然决定要去布伦纳山口(1)，于是就和她的女仆一起去了。”

“她已经走了？那我来晚了啊！”

“亲爱的小姐，再怎么说，你都来得足够早了。你给一个老人带来了安慰和帮助。你面前的这个老人在享受做父亲的快乐时，可是史无前例的倒霉啊。我的亲生女儿在我面前‘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而我另外一个女儿——我的养女——居然又从我这儿逃跑了，她至少应该尊重一下负责教育她的这个法定监护人吧。哎，所有事情都堆在一起了，我看啊，我的头发过不了多久就会变白的！”

“但你为什么就放她走了呢？你怎么能允许她……”

“允许她！你这样说，就好像她请求过我的允许似的！你想想，那是‘她’啊！反过来说，是谁命令我待在这儿，‘安安静静地’——这是她的话——处理好我的事情之后再去找她？而且，在收到她的明确指示之前，我还不能走！老天啊！亲爱的小姐，难道我一直不结婚，一直勇敢地抵挡着女人的所有魅力，就是为了要在老的时候让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来控制我吗？”

停了一会儿，朱莉才问道：“那么，请您告诉我，艾琳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去那儿呢？”

听她这么说，老绅士喊了起来：“你人真好，还能想到她会想到应该给我一个理由！现在，好教养的孩子好像都习惯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完全不会告诉他们那些笨蛋爸爸这样做的理由。那个浑蛋菲利克斯就是她要跑走的理由！我绞尽脑汁，把所有事情都联系在了一起才想到这一点。昨晚睡觉前，她的心情还很不错，甚至还屈尊礼貌地吻了我一下。这可是很少见的，所以我很清楚这个吻的价值。今天早上，我坐在那儿等她一起吃早餐时，接到了从她未婚夫那儿来的一个小纸条。于是，我就把纸条拿给她看，根本没想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但半个小时过去后，我发现麻烦来了。我的侄女小姐打开房门，穿着一身旅行服出现在我面前。‘叔叔，’她说道，小脸惨白惨白的，就像一个蜡制玩偶的脸一样，‘我要赶下一趟火车去因斯布鲁克(2)，别问我为什么。我已经考虑得很成熟了——成熟！想想看，小姐，也就半个小时而已！我知道你不会很快就离开这里，所以我也不会请求你跟我一起走。有路易莎陪着我就行了。我会在里瓦下车。到那儿之后，我就给你写信，告诉你什么时候你再过来找我。我……’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想单独待一段时间。你可以替我向那些你觉得应该道别的朋友道个别。但一定要记住，一定要代我向朱莉小姐道别。再见！’你可以想象得出，听得这种类似公告的命令后，我会有多惊讶！但当她转过身后，我才发现，她是很认真的。我缓了一口气，问她：‘但是菲利克斯！他知道吗？如果他来咱们这儿，发现他的心上人不在了，我怎么说呢？’‘他不会来的，’她回答说，‘他……已经先走了。以后你会明白的。现在我得快点儿走了，要不然就赶不上火车了。’说完这些，她就直接走了！哦，亲爱的小姐啊！这儿的剧院里曾经上映过一幕剧情很刺激的喜剧，里面有个老木匠大喊道：‘我再也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了！’现在我也能像他这么喊了。你告诉我，这幕喜剧里的这个常识是不是能值一个十字硬币(3)？现在先不说这位变化无常的小姐了。她那个心上人昨天还对着满天的星星发誓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浑蛋，自己脖子上都已经勒上了绳子了，却最终获得了原谅。但这家伙一夜之间就有了另外的结论，居然‘先走了’！朱莉小姐，你跟这帮艺术家是有来往的。你现在告诉我，他们是在那个所谓的‘天堂’里学到了这些魔鬼的伎俩吗？在那次著名的狂欢之后，他们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吗？如果是的话，那与这些绅士相比，我遇到的卡尔比人(4)和阿拉伯人可就是最没非利士人中的非利士人了。”

朱莉充满同情地认真倾听着他这篇长长的真情流露。当他说完之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亲爱的男爵，”她说道，“不要太在意这件事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事情最终会真相大白的，而且最后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能帮上忙，让这个结果成为现实的话，我一定会用心去做的。毕竟我自己的平静和幸福是建立在这对年轻人的幸福之上的。我希望能尽快亲自和你侄女谈谈这件事。明天我也会去南方，可能会路过里瓦，如果你想让我给你捎信的话……”

听到这儿，男爵突然就发作了，他像被雷击中一样跳了起来说道：“你，也要去啊！我看世界末日马上就要来了，就差你这么做了。别，你可别告诉我你这是开玩笑！是什么促使你去呢，你难道被一个蝎子蛰了吗？还有，关于我亲生女儿的事，你跟我保证过的……难道她也要去？看来‘天堂’里的所有人都要坐到同一辆马车上啊，是不是波西米亚人也从雪地里移居到了阳光灿烂的陆地上了吗？”

“亲爱的男爵，听你说话，我真想笑，虽然现在我根本没有心情去笑。我用最后一点儿耐心再说一遍吧。今天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我希望能在我走之前让你那颗牵挂女儿的心平静下来。明天，你就会收到我的信，我也会给艾琳的未婚夫写信，不过我不知道他的地址。其实，他是因为一件关于他尊严的事情而离开的。我很快就会以调解者的身份去找舍夫先生，作为对我的回报，你要向我保证，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我写给菲利克斯男爵的信送到他手上。他们肯定能通过他的房产找出他的下落，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那我们就只能通过报纸找他了。”

“现在我明白了，”男爵很热心地说，“是一件关于尊严的事啊，那就是决斗了！所以我的姑娘才会如此疯狂，甚至都受不了我在她身边。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担心了。那个孩子做事还是很稳当的，不至于傻到在马上要结婚的时候让别人把他打死。你只用告诉我，centre qui？（法语：是为了谁？）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他的好朋友们，那些遵守温和原则的艺术家朋友和他在一起吧？”

对于这个猜测，朱莉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她觉得这是她最明智的回答了。于是，这位老绅士的恐惧感明显缓解了。他重新开心起来，不断地亲吻朱莉的手。两人告别的时候，他请求她要尽一切力量帮他完成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去，他在她身后喊道：“告诉那个有逆反心理的红头发小孩儿，我一点儿都不想强迫她接受我的体贴和温柔。我们可以通过写信互相适应对方，然后逐渐熟悉‘我们终于找到了对方’这个想法。我在德国的生活太冒险了。我要回到我那个安静的住处去。而对于你这位漂亮的朋友，我要把我猎到的第一只雄狮的皮送给你。你那么努力地帮助一个父亲和一个根本不想和她父亲有任何瓜葛的女儿，我就把这张狮子皮送给你，作为对你的回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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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布伦纳山口，阿尔卑斯山的一个隘口，奥地利和意大利边境最低和最重要的山口，位于欧洲南部。

(2) 因斯布鲁克，奥地利西部城市。

(3) 旧时德国和奥地利通用的一种硬币。

(4) 卡尔比，柏柏尔族中的一个种族，生活在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和摩洛哥等地，是非洲较古老的民族。

第十七章

詹森像做梦一样回到了家里。看到他，小弗朗西斯欣喜若狂，但女儿的这种狂喜也没能把他从恍惚中唤醒。至于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的事情，他也没有问孩子或保姆的老母亲。他只是神情茫然地紧盯一个地方，不断地叹气，咕哝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之后，他吃了点儿东西，又喝了点儿烈酒，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保姆叫了他半天，他才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躺了下去，然后用仅剩的一点儿理智告诉她，6点的时候必须叫他起床。

到了晚上，小弗朗西斯使劲地喊他、摇他，才把他从那死一般的睡梦中叫醒。醒来之后，这个疲倦的男人眼神里竟然满是喜悦。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享受着身体上的放松和心灵上的平静，很久之前，他就向往这种感觉了。他想起了心上人早上跟他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他知道，她那么温柔地说了那么多，其实就只有一个意思。想到这里，他浑身颤抖了一下，因为他觉得到最后这可能就是一种幻想。不过，那种确定无疑的幸福感最后还是占了上风。

他从床上爬起来，感觉就像是大病初愈，体内充满了新鲜的血液一样。面对这种心情的转变，连他自己都感到很吃惊。因为他还记得，就在今天早上，他还想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以后永远不再见阳光。他不断地亲吻女儿，又握了握保姆老母亲的手，就往朱莉的住处走去。这位老妇人完全陷入了一片茫然。

走到朱莉的房子前，他吃惊地发现，五个窗户居然都亮着，明亮的灯光从百叶窗上照射出来。他知道朱莉喜欢让屋子里亮着灯，但还是觉得现在这种情况有点儿不正常。他走进大厅，老仆人接过他的衣服。他问仆人这是怎么回事，但后者没有告诉他。他推开门，立刻看到亮堂堂的屋子里坐满了人。于是，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厌烦感，不过同时也有点儿吃惊。

这些人他都认识。安杰莉卡坐在沙发上，她旁边是老舍夫；罗塞尔坐在一张很舒适的扶手椅上；罗森布施和科勒像是被墙上的雕刻吸引住了，正在沉思；朱莉和施内茨、埃尔芬格在门旁聊着天。靠窗的那侧墙边摆着一个桌子，桌子上盖着桌布，放着美丽的花束。小弗朗西斯的保姆正在忙着收尾工作。大家都穿着晚礼服。罗森布施居然脱掉了那件颇有历史的天鹅绒夹克，穿上了一件华丽的燕尾服。要知道，就算是在夏天，他也会很认真地穿着那件夹克的。不过，这件燕尾服穿在他身上看起来有点儿肥，肯定是从罗塞尔的衣柜里拿出来的。最光彩夺目的当属这个屋子的女主人了。她简单地穿着一件纯白羊毛裙，有一部分白皙的肩膀和双臂露在外面；一条金项链围成好几圈缠绕在颈上，下面系着一个圆形小坠，坠子里嵌着她母亲的小像；柔顺光洁的头发向后梳着；一圈桃金娘花(1)环绕在头顶；胸前别着一朵深红色的石榴花。

在最初的吃惊过后，他脸上带着深深的失望转身向门外走去，只有朱莉看到了这种失望。于是，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恢复平静时，就感到一双温柔的小手拉住了自己。这双手的主人在他耳边温柔地说了一个字后，他就放松了下来。

她把这个沉默的男人领到屋子中央，说道：“他终于来了。首先，我想请他原谅，我没有提前告诉他你们会来。在这次离别晚宴上，虽然我邀请的都是我们最好、最亲的朋友，但詹森，我知道今天晚上你只想看到我。我一直都愿意为你做所有事情，但是这次，我只能这么做了。朋友们都知道，我已经决定要和你一起生活，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你难道不觉得，面对新生活向我们敞开的大门，如果我们像犯了罪似的偷偷摸摸地进入，而不是像其他新婚夫妻一样正大光明地走进去，接受朋友们的祝福，就会有损我作为女人的尊严和骄傲吗？”

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完全被激动的感情淹没了。此时，她还握着詹森的手。詹森也没有动，只是拉起她的手，在上面吻了一下。于是，朱莉重新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声音稍微比刚刚低了一点：

“我们俩的角色完全颠倒了，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通常情况下，新娘站在圣坛前时，大家只会听到她说‘我愿意’。但这里没有圣坛，新娘必须自己宣读结婚誓词。既然我把自己的真心和誓言都交给了亲爱的朋友们，那我在这里可以坦白地说，我其实一直都希望事情会是另外一种样子的。我想，如果我能像其他新娘一样和新郎一起走向圣坛，让我们的结合得到神的认可，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但现在看来，这样的希望是无法实现了。况且，我们两个人现在正处于困境中，如果我们还抱着一种狭隘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坚持一种形式的话，那会有什么好处呢？当我发现，我们如今是要决定他的生命和艺术面对的是幸福还是灾祸时，我就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我们两个人年龄都不小了，已经成熟了，所以根本没必要再欺骗自己的心。这两颗心已经紧紧地连在一起了。所以，上帝一定会允许我们结合在一起的，这种结合不是罪过，也不是什么放肆的行为。从今天开始，我将成为这个男人的真正的妻子，这个男人也将永远成为我亲爱的丈夫。”

说到这儿，她把脸扭到一边，不再说话。屋子里弥漫着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新郎定定地看着心上人的眼睛。其他男人则低着头，肃穆地站着，好像此时是在教堂里一样。年轻的保姆拿着手帕不断地擦拭着眼睛；大颗的眼泪从安杰莉卡的脸上滚落下来，她努力用一种带着鼓励的愉快眼神看着朋友。此时，朱莉转过身，看向她。她急忙把手里的小银碟子递给朱莉，然后暗暗地握了握她的手。碟子里放着两枚小小的金戒指，已经磨得很薄了，看起来好像已经戴了很久的样子。

“这是我父母的结婚戒指，”新娘说，“那么多年来，无论是福是祸，他们的关系都是越来越亲密。他们把这两枚戒指看成是这种亲密关系的象征。亲爱的，如果我用这两枚戒指让我们的婚姻变得圣洁一些，你应该不会反对吧？现在，我把母亲送给父亲的这枚戒指送给你，在这些朋友面前，我向你发誓，我要成为你真正的妻子，成为你孩子的好妈妈。如果你还没有后悔把你的生活交给我的话……”

她说不下去了，而他也突然被胸中溢出的一股感情攫住，于是就抓起另一枚戒指，胡乱地把它套在了新娘的指上。然后，他就把这个满脸通红的姑娘紧紧地搂在怀里，好像再也不会放她走似的。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啜泣声，脸庞埋在新娘的脖子里，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泪水，新娘柔软的头发帮他拭干了所有的泪水。

此时，屋里的人们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这种真情流露似的。罗塞尔好像在认真地研究地毯的花纹；老舍夫拿着手帕，擦拭着眼镜；埃尔芬格背对着新人站在钢琴前，慢慢地翻看着一本音乐书；安杰莉卡伏在保姆的脖子上；科勒和罗森布施亲切地握着手。

终于，新娘恢复了镇定，温柔地挣脱了丈夫的怀抱。在此之前，施内茨一直在用力地揪扯着自己的胡须。此刻，他走到这对新人面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话，很诚恳地祝贺他们。他的行为给了周围所有人一个信号，于是大家开始愉快地与新人握手，异口同声地向他们道贺。每个人都紧紧握住新娘和新郎，好像永远都不想放开一样。每个人都想把几分钟前胸中满溢的感情藏起来，好像在这个时候，这种感情是多余的，是不合适的。在这团混乱中，安杰莉卡首先安静下来，恢复了理智。她敲敲玻璃杯，请大家去用餐。她说，几个小时候后，这对新人就要去新婚旅行了，新郎还没有收拾好行李，所以大家不要等婚宴上的菜放凉了再去享用。

于是，大家走到餐桌前各就各位。老舍夫荣幸地得到了新娘身边的位置；罗森布施坐在安杰莉卡的身边；罗塞尔在用餐的时候，通常会避免和女性坐在一起，但现在他却挨着保姆坐了下来。说到这场婚宴，我们必须提一下，爱德华·罗塞尔把自己的厨师和仆人都拨给了安杰莉卡，让她随意调用。而且他还认真地选了一些酒，又把它们冰冻了起来。不过，除了他自己，好像并没有人注意自己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坐在新人对面的朋友们好像被他们的幸福、朱莉的魅力、詹森那很能激励人的梦幻表情深深吸引住了，几乎都不看自己面前的盘子。安杰莉卡就是其中之一，她动不动就把手伸到对面，在大花束的阴影里去握朱莉的双手。

朱莉计划和丈夫一起去意大利，然后找一个地方定居下来，组建他们的家庭。等他们决定好是佛罗伦萨、罗马，还是威尼斯后，他们再回来把小弗朗西斯带走。天气这么寒冷，她还是不要跟着父母去新婚旅行比较好。

朱莉利用坐在老舍夫身边的机会，和这位老人聊起了他外孙女的未来。虽然她竭尽全力说服老人，但还是很难打破他的固执心理。她坚持说男爵的忏悔是很真诚的，还努力说服老人说，如果他和男爵和解，他的外孙女就会得到很多物质上的实惠。但她发现，再怎么说都没有用。于是，最后她只好把自己“可爱”的一面召唤出来。朱莉对老人说，如果他同意她的请求，就帮了她一个大忙，也算是给她的新婚礼物，这样的请求丈夫的老朋友肯定是不会拒绝的。果然，这位颇有绅士风度的老人答应了她，两人还严肃地握了握手。照现在的情况看，老人和男爵有可能完全和解。男爵提出的所有合理要求，朱莉都向老人提了出来，老人也都答应了。

两人谈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詹森一直竖耳听着。此刻，他按了按老绅士的手，对他表示感谢。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没有说话。他感到欣喜若狂，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根本没办法说话。对他来说，周围这些善良的朋友们所发出的声音离他很远。他只是紧盯着盘子前的花束，不敢看身边这位尊贵的女士，虽然她现在终于是他的人了。当大家因为中尉讲的笑话和安杰莉卡的热情话语而哈哈大笑时，他只好艰难地逼迫自己露点笑容。

突然，朱莉的钢琴响了起来。埃尔芬格坐在钢琴前，开始弹奏婚礼进行曲的第一个小节，是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大家站起身，聆听这优雅的旋律。此时，冬日的夜空中镶嵌着无数闪闪发亮的星辰，它正俯瞰着这群人。但他们却完全忽略了它，只是看着香槟酒泡沫下的精灵所玩的把戏。

钢琴曲结束之后，屋子里仍是一片静寂。在此之前，新娘和安杰莉卡去了隔壁的房间，现在又回来了。新娘身上穿着旅行服。施内茨建议罗森布施把他的诗歌赠送给这对即将离去的夫妻，作为对他们旅途的祝福。罗森布施以前很容易就会答应别人的请求，但这次怎么也不同意这样做。只是向大家保证，他以后会把那些很差劲的诗抄下来，在旁边做一些注释，然后邮寄给他们。

此时，朱莉开口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去和孩子告别。我们走之后，她肯定能得到最好的照顾。我也希望能快点儿回来见她。现在我们得和大家说再见了。”

她首先和孩子的保姆拥抱了一下，然后很亲切地吻了吻她。之后，她温柔地看着朋友们，和他们一一握手告别，还说了一些很亲切的话。最后，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于是就冲出了房间。詹森也带着浓烈的感情和朋友们一一道别，他请求大家不要出门送他们。但安杰莉卡坚持把他们送到了马车旁。其他人站在窗前，看着这对新人和老埃里克钻进马车。安杰莉卡站在马车的踏板上，抱着朱莉，久久不肯放开。她从踏板上下来后，马车的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此时，朋友们站在大开的窗户前，或端着满满的酒杯，或提着灯笼，或拿着蜡烛，对着即将要离去的新人大喊“祝你们好运”。詹森双手伸出马车门外挥舞着，朱莉则挥舞着一条手帕回应他们。终于，马车渐渐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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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名桃娘、棯子、山棯、仲尼。夏日开花，灿若红霞。花期从4月持续到9月。

第七部分

第一章

一夜之间，“天堂”就变得冷冷清清的。以前，即使是过了午夜，房间里还回荡着欢声笑语。如今，只有几个郁闷的人坐在那儿，感觉浑身冷冰冰的，即使是喝酒也驱散不了体内的寒气。他们坐在酒杯后面，一语不发，闷闷不乐。每个人都期待着其他人能打破沉寂，重新让大家拥有快乐的心情。虽然，德国人的天性决定了他们不能没有社交活动，但真正的社交天才显然是很少的。那种尽自己所能逗大家开心的社交责任感就更少见了。大多数德国人参与社交就像进剧院一样，都觉得只要坐在座位上就是尽了责任，因为自己已经很认真地在观看演员表演了。如果演员心情不好，不想表演，他们就会抱怨真无聊，而且还觉得这种抱怨是对的。每当一个俱乐部发展到鼎盛阶段时，这种明显的衰落就会出现。对于天堂俱乐部而言，因为一些外部因素，这种衰落正在加速。詹森在的时候，俱乐部里有一种很独特的氛围，随着他的离去，这种氛围也消失了。詹森并没有想过要成为俱乐部的首脑人物，但恰恰因为如此，大家才毫无异议地把领导权让给了他，而且他比这里的任何人都优秀，都成功，也比他们朴实。不过，他离开之后，在这些朋友中间，仍然有些人可以胜任他的职位，把以前的传统继承下去。但最适合这个职位、最有影响力的人已经因为一些个人原因退出俱乐部了。

既然外孙女都已经回心转意了，老舍夫在晚上是不可能出去的。他把所有时间都花费在驯服这个倔强的野丫头身上了。他还要很小心，因为这个奇怪的小人儿总是威胁他说，如果他们限制她的自由，哪怕是一点点，她就会逃跑。而且也不会去遵守任何指示，任何时候都不会。她觉得，自己做做家务，在空闲的时候打扮好，陪着外祖父出去散散步，就已经足够了。关于外祖父朋友们的事情，包括詹森和施内茨的情况，她都没有过问过。虽然菲利克斯突然消失了，她也没有询问过他的情况。生活这么安逸，环境这么舒适，于是她那张笑脸就越来越漂亮，身材也越来越丰满。她对自己的穿衣品位也非常满意，因为外祖父简直就把她当成了一个布娃娃精心打扮着。这就难怪，罗塞尔对她的感情会越来越深，况且他每天还要过来见见她。

他通常会在晚上和科勒一起过去。詹森离开之后，科勒一直都很不开心。于是，两人越来越习惯待在老人的客厅里。到了晚上，也就慢慢地不去天堂俱乐部了。他们通常会先聊一会儿，然后翻翻相册，看看雕塑。之后，罗塞尔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大声朗读。有时是一本诗集，有时是儿童或圣贤人感到有趣的书。朗读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注意屋子里的那位姑娘，好像就是故意告诉她，他和朋友其实并不在意她。而姑娘此时就会很郁闷地在周围转来转去。如果罗塞尔偶尔读到对她口味的地方，她就会蜷缩在炉子旁的小椅子里，张大嘴巴，圆睁美目，认真地听着。这时，就有一股智慧之光缓缓降临在她的双眼中。当两个男人开始讨论罗塞尔所读的东西时，她就不听了。她对罗塞尔这个爱慕者的态度永远都没有变化。所以，在失望的折磨下，罗塞尔明显消瘦下来。

而且，她对父亲也是这样的态度，她的轻率和顽固真是让人难以理解。老舍夫同意男爵可以在表面上履行一下他作为父亲的权利。于是，两人终于见面了。男爵本是一位无忧无虑的绅士，但现在脸上却满是忧郁的神情，而且这种神情还颇为真诚。所以，老人就被打动了，他也承认，自己在整件事中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两人最终都获得了对方的谅解，虽然态度还不是那么热情，但之前那种冷若冰霜的关系已经不存在了。男爵想让女儿得到一些物质上的实惠，于是他们按照他的想法开始安排起来。在外祖父的请求下，姑娘总算同意和那个把她生下来的男人见面，但却只给他半个小时的时间。见面之后，她坐在父亲身边，面无表情，显得冷冰冰的，就好像是在“接见”他似的。男爵则尽量显得和蔼可亲，想要打动她的心。但她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她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没见到他的时候就恨透了他，现在更是一点儿都不关心他了。她说自己真的不理解母亲当初为什么会爱上他，让他不要自以为是，不要以为她的想法会改变。她真的受不了他这张脸，说很抱歉，自己一直喜欢讲实话，不能因为他对妈妈说谎，自己就也要对他说谎。她还说，让他留着那些钱自己用吧，她还不想结婚，即使要结婚，她也不会接受一个就因为她有一个有钱爸爸才娶她的男人。

提到艾琳，她说，这位漂亮的小姐居然是自己的堂姐，这让她感觉怪怪的。刚提到这件事时，她笑了起来，就好像这是一个笑话一样。然后就变得满脸通红，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脸红。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僵硬地给父亲施了一礼，冲出门外。

男爵长叹一声，离开了老人的家。他要去找老战友施内茨，要把这次失败和解的详情向他述说一番。

婚礼过后，施内茨中尉一直不想见人，一直感觉很郁闷，在屋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月，完全忘记了“天堂”的存在。他觉得，只有詹森在，“天堂”的存在才有意义，所以也就很容易忘记了这个俱乐部。提到他的艺术才能，不过就是在偶尔感到开心的时候玩一玩剪纸罢了。他之所以会和这些艺术家交往，是因为他觉得，与他在寂寥生活中参加的其他社交圈相比，这些艺术家的社交圈还更能忍受一些。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创作出的作品很漂亮，而是这些作品并没有普通社交圈里作品的那种苍白感。他相当鄙视普通的社交圈。不过，即使和艺术家们在一起，他的那种“瑟赛蒂兹”情绪依然存在。但无论如何，有一个人他是不会去骂的，甚至也不想用他那套黑色手法去嘲笑他。对这个人，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就是詹森。他觉得，如果这个堕落的世界彻底破碎，只剩下詹森一个人，人类也不会失去什么。可以仿照他再制造出来别人，这样，整个世界会变得比现在美丽得多。他是真的很爱这个男人。他真的很爱这个男人，但他很小心，在所有人（尤其是自己）面前都掩藏了这种“纯粹的感情”。此刻，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在黑暗中玩着剪纸，心中则充满了一种泰门(1)式的悲苦，对这世上的所有男人都很生气，因为他们加起来也无法弥补詹森走之后他的损失。

因此，男爵来的时候，他态度很差。听着男爵讲述那个没有爱心的孩子的事时，他的脸上挂着一抹带有嘲弄的冷笑。他说，现在仍然有一些人不会被甜言蜜语所迷惑，而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些人里甚至还有女性。这是这个混乱的世界上唯一一件让他感到宽慰的事情。他还建议男爵去美洲射杀一头母狮，然后把这头母狮的一窝小崽子收养了算了。说完之后，他立即就拿起一张黑色的纸，照着男爵的样子，剪出了一个野生大猫的保姆。他要把它当做纪念品送给男爵，还让男爵带着这张剪纸上路。

男爵决定去找侄女了，虽然艾琳还没通知他什么时候走。他不敢去找那位老伯爵夫人。因为上次在他代替艾琳向她道别的时候，这位夫人觉得艾琳很不可思议，就当着他的面给他做了一通教训人的“布道”。他开着玩笑回应她，但她却表现出一副很勉强、很不情愿听的样子。而且，在这座城市里住着也听不到菲利克斯的消息，谁都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决斗到底在哪里。他对侄女一向唯命是从，而且在慕尼黑继续待下去不仅没用，也没什么乐趣可言，所以他决定去南方。施内茨突然间这么粗暴地对待他，于是和他的分别就简单了很多。

他板着脸把剪纸放进了一个信封，握了握老朋友的手说，希望他们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再见面。说完之后，他就直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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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泰门，来自莎士比亚所创作的悲剧《雅典的泰门》。泰门是悲剧中的主人公，是雅典城的一个贵族。最初因为乐善好施被朋友们骗光钱财，之后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后来他忍受不了城市成活，躲进了海滨的洞里生活，以树根充饥。他觉得，虚伪的朋友比窃贼还要坏，于是就诅咒人类和黄金，最后在绝望中孤独地死去。

第二章

天堂俱乐部还有两个支柱，但现在就连他们也开始摇晃起来，根本无法阻止俱乐部的衰落。

那次不幸的化装舞会结束之后，俱乐部里又举行了一次聚会，罗森布施和埃尔芬格也来了。但是，他们的情绪明显很低落。往常，他们都很幽默，而且如果别人表现出了幽默或智慧时，他们还会感谢人家。但他们这次的表现完全和以往不同。

在回家的路上，他们都说今天的东西好像变质了。就连美酒都比以往那段美好时光里的酒酸涩了很多。

但事实上，酒还是原来的酒，只不过酒的味道没有把喝酒人舌尖上的那股苦涩压下去而已。而且，两人舌尖上的这种苦涩还是因为不同的原因引起的。

怀抱着一份深沉而坚定的爱，埃尔芬格终于把心上人的心从那个“上帝新郎”那儿偷了过来。一天下午，在教堂（就是前文提到过的那个小教堂）里的礼拜仪式上，她泪流满面地向神父忏悔，她说要把他的爱还给他，而且又加了一句，她不会因为他的爱而不遵守以前的誓言。于是，埃尔芬格的希望又一次落空了。况且，这个神父还很明白地告诉她，除非她放弃对这个路德教(1)教徒的爱，否则，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在天堂里，她都不会得到祝福，况且这个男人以前还是个演员。

埃尔芬格发挥自己的雄辩才能，极力地劝阻她。但这个可怜的女孩只是满脸泪水地摇头。埃尔芬格几乎每天都会给她写一封长长的信，里面还有一些写得很不错的注释，当然也不乏拼写错误。她写信回复他，里面的词句非常感人。她恳求他不要再加重自己的心理负担，还是换个地方居住，不要再来找她了。

两人的住所就隔着一条街道。这封信对他们两人其实都是火上浇油。看来，他们的真爱是无法战胜邪恶的力量了。埃尔芬格感到痛苦至极，对“天堂”也就越来越没兴趣。他每天晚上都躲在家里，苦苦思索着能打倒神职力量的计划。他辛苦地翻看着各种反对梵蒂冈会议(2)的小册子。还写了很多语气激烈的、支持废除女修道院的文章，投到一些小报上。

他的命运确实正处于风雨飘摇中，但他邻居的情况还不如他。遗憾的是，这位邻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心上人那不可思议的世俗思想。有一位他很信任的女服务员告诉他，一个很有钱的啤酒商的儿子正在追求他爱的女孩，这位啤酒商住在附近的一个小城市里。面对一个自己很讨厌的追求者，即使是最乖、最顺从的女儿也会有一些反感的表现的。但这个漂亮的小女巫竟然克制着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的样子。罗森布施的心一直系在他的私奔计划上，所以最初并没有相信这种恶毒的背叛。他还给她写了很多信，但都收不到回音，最后一封信竟然原封不动地被邮差退了回来。于是，他彻底被激怒了。每天晚上都会写一些诗去挖苦啤酒商的儿子和非利士人的女儿。人也越来越忧郁，越来越愤世嫉俗，讨厌工作，更加忽略自己的外表，变得越来越不修边幅，这种忽略真是让人感觉恐怖。那晚的婚礼结束之后，罗塞尔就很正式地要求他归还那件燕尾服，但他还是每天套着爱德华·罗塞尔的这件宽大燕尾服，脖子里围着一条红蓝相间的格子围巾，头上戴个破帽子。这顶帽子是他从原来那顶宽边毡帽上剪下来的。有天晚上，他忘了关笼子的门。于是，小白鼠就跑了出来把那顶毡帽的边啃得所剩无几。

是啊，他还是回工作室，把自己关在屋里，就好像在创作很伟大、很神秘的作品一样。但其实他从来没有摸过画笔，总是蜷缩在炉子旁边，把从很多地方捡回来的破篱笆片丢到炉子里，维持着炉子里那点儿可怜的小火苗。他用围巾包着身子，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仔细查看着周围的老古董，想看看能忍痛把哪件东西卖给商店老板。

他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他花了一大笔银子买了一件必须要买的东西，把最后的一点儿积蓄也给花光了。他对那条殉难的老狗有一种很强烈的感情，所以，他决定要给詹森一个惊喜。他为花园里的那个小坟墓定制了一块墓碑，上面刻着这么两行颇有深意的碑文：

HIC JACET HOMO，

Nihil humani a se alienum putans.

（拉丁语：霍莫长眠于此，没人会认为不合适）

墓碑是很简单的一块花岗岩，上面只刻着霍莫的侧面像，碑文也没有任何修饰。但是，最后石匠要求的价格却是他预计的两倍。所以，他不得不卖掉了一把华隆骑兵用的剑，剑鞘也卖掉了，然后还卖了一个在瑞典战争中用的、已经生锈的马嚼子和他最后那把长戟。之后，为了在不欠债的情况下彻底完成这项对霍莫表示敬意的任务，他还为石匠的妻子画了一幅肖像油画。

他从来没有跟朋友提过自己的困境，包括埃尔芬格在内。在主持献墓碑的仪式上，他还表现得相当轻松，相当威风，大家都觉得他是不是找到了哪位不知名的赞助者，为他的新画投资了。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他依然穿着燕尾服。他解释说，在主持整个仪式的过程中，必须要表现得正式一些才行。

他拼尽全力，努力振作精神，用自己最喜欢的诗歌把整个仪式记录了下来，又画了一幅墓碑的速写图，附上了一些关于这个仪式的说明。之后，他把这些东西邮到了佛罗伦萨，詹森和朱莉现在就在那里住着。

他用最后一点儿钱付了邮费。晚上9点钟，他去吃了晚饭（就餐时还是赊账），但睡觉的时候仍然感觉很饿。

他裹着围巾，好像得了相思病，在人面前又颇有风度地笑着。他这副模样骗过了所有人，但却没有骗过身边那个人的眼睛。

这个人就是他的邻居安杰莉卡。现在，两人眼中的世界可不像圣诞夜那天晚上那么美好了。

安杰莉卡天生就需要热情四溢的崇拜，需要用夸张的词汇宣泄自己的爱慕之情。但是，自从那对幸福的夫妻走了之后，她再也找不到维持这些崇拜和爱慕的东西了。在她发现詹森要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的理想和在朱莉身上发现了美的精髓后，如果她还能忍受一些低层次的东西，她就会鄙视自己。最初，她努力想把自己的感情放到小弗朗西斯身上，把自己对她父母的那种热情也转移到她身上。但她们住得太远了，而且这个小人儿被保护得特别好，她的这个想法很难实现。所以，她慢慢地就改变了想法，只在周末去看看孩子就感到满足了，她还会在保姆面前热情洋溢地称赞孩子的天分。听着这些赞美的话，这个敏感的小保姆总是冷冰冰的，因为她不太喜欢听过分的恭维，而且还因为自己忽视亲生孩子而感到伤心呢。正因为如此，收到朱莉的信之后，她并没有感到太伤心。春天到来的时候，朱莉给她写了封信，要她在天气允许的情况下，尽快把孩子送到佛罗伦萨来。朱莉说，本来她希望能亲自把孩子接过去，但很不幸，她不能来了。因为“一些很重要的原因”，医生禁止她出去旅行。但她太想见小弗朗西斯了，根本等不下去了。她请求这位忠实的保姆再帮她一个忙，顺便趁这次机会来看看他们在意大利的家。

朱莉还给保姆的其他孩子也邮来了一些漂亮礼物，同时还给安杰莉卡写了封信。她真心请求安杰莉卡能和孩子一起来，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可以和他们一起在意大利度过整个夏天。詹森还在信后附言，又邀请了她一次，而且语气也非常真诚。况且，他们邮过来的旅费也足够三个人花了。

这个善良的人读着这封信，看着美好的前景又向她敞开怀抱，明白自己既可以亲眼看到又可以亲自拥抱自己所爱的和仰慕的人。此时，她的感觉根本无须描述。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画架前，一坐就是一个小时，心咚咚地跳着，双颊通红。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幸运的不幸，也从来没有因为心中这样矛盾的想法而纠结过。最后，她还是决定拒绝朱莉带给她的这种幸福。虽然她已经具备很多美德，但她觉得这时自己还真是值得人同情，所以她就伤心地哭了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到眼泪落到了一幅刚画好的水彩画上。水彩画上是一个花环，这时也被这种自然的雨露给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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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丁·路德在16世纪推行了宗教改革后在德国形成的教派，与罗马天主教对立，不重视教会形式和体制统一，强调《圣经》的权威，允许神职人员结婚。

(2) 梵蒂冈会议，天主教会在梵蒂冈召开的世界性最高教务会议，一共有两次。第一次在1869年12月8日召开，大会谴责了泛神论、唯神论和无神论，并规定信仰与理性的界限。第二次在1962—1965年召开，主要讨论了教会现代化的相关事宜。

第三章

为了解释清楚她此时的行为，我们必须要公开一个秘密。很久以来，她都一直小心地守着这个秘密，对谁都没有提起过。如果可能，她甚至都会对自己保守这个秘密。

她这颗平静的心其实一直都牵挂着一个男人的命运，时时刻刻为他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中。这个男人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够赢得她的爱和崇拜的品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命运对她来说变得越来越重要。甚至她自己的祸福，包括这次朱莉带给她的幸福，在他的命运面前都变成了次要的事情。

强烈的恨意会演化成强烈的爱，这一点并不奇怪。但如果要把一种实实在在的、而且是很明显的蔑视转化成相反的感情，而拥有这种复杂感情的人却没有任何改变的话，这种努力最后肯定会变成一个难解的谜，让你看不到结果。安杰莉卡的情况尤其是这样。她对邻居这个男人的蔑视并不是针对他的艺术家和男性身份，而是针对两人性格的对比。在她看来，大自然赋予他们两人的性格是截然不同的。不过，对于他身上的一些美好的品质，她还是很肯定的。

虽然她身上并没有古希腊女战士的影子，但她始终觉得自己比罗森布施更强大、更果断，也更有男人味。追求更高层次、更为强大的东西是她天性里的一种需求。而她这位同行却整天吹吹竖笛，涂几行诗歌，身上套着丝绸或缎面的衣服，就像一个蓄着胡须的小姑娘一样。她总觉得没人比他更滑稽、更荒唐了。在她平静的心里，他永远都不是一个危险人物。

但她发现，自从去年圣诞夜他偷吻过她之后，这个“小偷”的模样就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她的眼前，尽管这个吻并不是真正的爱情之吻。所以，每当想到他时，一种难为情的惊讶就悄悄爬上了这个处子的心头。她用尽全力抵制这种软弱，在心里把那个浪子的错误和荒唐放大了无数倍，但反而让这个男人占据了自己的大脑。而且，她还总发现自己更喜欢研究他身上的优秀品质，而不是那些可笑的品质。施内茨说过，自从詹森和朱莉离开之后，她就一直在享受没有偶像崇拜的假期。所以很不幸，她有大量的空闲时间去研究他。再加上另外一件事，她对他就变得愈发温柔起来。这件事就是，她担心这位邻居的情况会越来越糟，如果没人帮他，没准他哪天就会彻底完蛋。

不过，当她发现他只是有点饥寒交迫时，她就松了口气，然后高高兴兴地开始思考应该怎么去帮他。

她很小心，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朋友们，她觉得应该让她一个人去拯救他，而且还不能让他产生丝毫怀疑。她自己也并没有过上鲜衣美食的奢侈生活，挣的钱也只够她能在这个世界上体面地活下去而已。她只是对自己的画作要求很严格，每次都害怕它们有任何瑕疵，所以每次都是非常认真地完成的。很多次，订购她画作的人其实非常满意，但她最后还是把这幅画要了回来，因为她自己并不满意。

每次在楼梯上碰到他时，他总是一副很快乐的样子，这就让她感觉很奇怪。他的屋里也总是静悄悄的。早上听不到炉子的声音，能把小白鼠逗得跳起舞来的笛音也消失了。这样的情况让她感觉很揪心，如果能把他从破产的危机中解救出来，她甚至会毫不犹豫地去借债帮助他。

这是4月份的一个上午，阳光灿烂。安杰莉卡陪着小弗朗西斯和保姆一起去了车站。现在，能够寄托她丰富感情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她们离开之后，她慢慢地往工作室走去，决定回去用艺术抚慰自己的心。她沿着楼梯往上走，工作室里有一块崭新的画布正在等着她。但是，她走错了门——她没有进到自己的工作室里，而是敲了敲罗森布施的门。她好多天都没看见他了。

罗森布施一听就知道是她在敲门。他常常说她轻击某个东西时的节奏感很好，所以不弹钢琴很可惜。他其实并不想让她进来，但她都敲了三遍门了，而且还在外面大喊说，他这样做没用，不要再装了，她已经从锁孔里看到他就坐在屋里。她命令他在10分钟内放她进去。所以，他只好叹着气，慢悠悠地站起来，像蜗牛爬一样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进屋的时候，她悄悄打量了一下房间。墙壁上空荡荡的，房间像地窖一样潮湿阴冷。它的居住者则浑身紧裹一条围巾，像一只金龟子在暴风雨中用翅膀把全身包起来了一样。然后皱着小鼻子，脸上是半饥半饱的神情，努力表现出一副快活和开心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可怜。

她生硬地说道：“干吗脸上带着一种‘ecce homo（拉丁谚语：瞧这个人啊。这是罗马帝国犹太省的执行官本丢·彼拉多把戴着荆冠的耶稣示众时所说的话，带有轻蔑的含义）的轻蔑表情？范·罗森布施先生，你真应该感觉惭愧。天气这么好，你竟然这么没精打采地坐在角落里。屋里又这么冷，颜料都能冻到画笔上了。啊，对了，我忘了，你现在不画东西了。你身上的那股懒劲又上来了吧……难道是生病了？”此刻，这种生硬的口气对她很有好处，能帮她隐藏感情。

“尊敬的女赞助人，你想错了，”罗森布施说道，声音是清脆的男高音，略微有点沙哑，“我很好，就是有点神经过敏，很多艺术家都会这样的。用科学家的话说，就是nervus rerum（拉丁语：关于神经方面的事情）。我可不像你想的那样，整日坐在这儿无所事事，我是在构思那幅伟大的作品。最近，我习惯先在大脑中构思好整幅画，找到照射在驮马鼻孔里的最后一道光线。这样一来，能节省不少颜料呢。否则，你总是那么不断地涂涂抹抹，会浪费多少颜料啊。安杰莉卡，你也应该试试这样做。”

“谢谢你的建议，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如果不把东西先画在画布上，我是不会有灵感的。不过，这种干巴巴的大脑绘画是不是把你的时间都占了？你能抽出来几个小时，到户外去画点东西吗？一个寡妇要我为她死去的丈夫画一幅肖像画。她丈夫是一名年轻军官，在巴特基辛根(1)落马阵亡。她还让我在肖像周围画上月桂花环、柏树枝(2)和西潘莲。对于我们来说，这个想法其实很有代表性，也很普遍。但想象一下这幅情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坐在马背上，背景是一座城市，他被花环包围着，就像一盘泡菜和一根香肠被洋葱片围着一样。我想问问你，把这些花环去掉，或者只画他的上半身是不是会更好一些。但那匹马不能不画，寡妇说，这匹马几乎就是他们家的一员，是一匹漂亮的枣红色公马，身上有一个白色的星星图案，最后也负伤死去。现在行情不太好，这位女士也没觉得我报价太高，所以我就接下了。接下的那一刻，我就对自己说，这真荒唐，你画出来的马跟河马差不多，如果不找罗森布施帮忙，怎么可能完成呢，但人家现在正忙着画那幅伟大的作品……不过，既然你现在只是在大脑中构思……”

说到这儿，她转过脸，不再看罗森布施，怕他看到自己圆圆脸蛋上的诡秘表情。但此刻，这个男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很差，所以眼神就不再像以前那么犀利。

他说：“安杰莉卡，你也知道，如果我现在正在画关于亚历山大大帝参加的那几次战争的话，我就没时间帮你了。但一匹老马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任务。我会把它的鼻孔画得大大的，让它对着花环使劲闻，看起来会像是那个诱惑了他主人的月桂花冠刺激了它的食欲。即使是一幅糟糕透顶的画，这种象征性的暗示也能给它增添点情趣。”

“能不能行行好，不要开玩笑了？这可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那个寡妇要把这幅画放在卧室里的一张供桌上，还要在它前面放一盏长明灯呢。所以，你如果同意画这幅人物画的话，也要负责军官的肖像，我负责周围的花环。今天，这匹马的照片就会送过来。然后我们共享声誉，平摊报酬。”

她说出的报酬是她报价的两倍，因为她决定要让罗森布施拿走所有的报酬。照他现在的状况看，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面对这笔意外之财，他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开心。

他说：“亲爱的朋友，一定要把这两个逝去的生命画下来。我保证，我画出的阵亡勇士和战马会和任何悲伤的寡妇所期待的一模一样。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会把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缩写画在老马的马鞍上。这样我们俩就能一起在艺术史上名垂千古，就像著名画家鲁宾斯和‘花儿’布吕赫尔(3)一样。但提到报酬，你还是自己拿这笔钱吧。我是永远不会依靠友谊去获取一笔微不足道的报酬的，况且这位朋友还是女士，是我尊敬的赞助人和邻居。顺便说一下，现在我们就可以开始画了。现在，我的创作有点停滞，尤其是现在我还有点感冒。脑子里不断地冒出好想法，我感到很混乱，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说到这儿，他优雅地弯起胳膊走向她，要送她回工作室。

安杰莉卡了解他，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任何人都无法让他动摇。他的这种绅士风格又让她感到很开心，所以就没有试图去说服他。她会再想一些不会伤害到他尊严的办法，帮他解决麻烦。把他引诱到一间暖和屋子里工作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

到了她的房间之后，他肯定要把围巾解开，于是很不幸，那件燕尾服就露了出来。这件衣服本来很适合罗塞尔的肥胖身材，套在他这体积骤缩的四肢上，看起来就松松垮垮的。不过，他可是一点都不感觉尴尬，还非常严肃地给这位朋友解释说，穿上很大的衣服是有很多好处的。夏天能鼓风，所以很凉快；冬天就是一个有弹性的可填充物，可以在身体和衣服之间塞上不少衣服，能保存热量。在冷冰冰的房间里，穿上这样的衣服浑身都很暖和，如果再用一条围巾把全身裹起来的话，那就更暖和了，毕竟布料很多嘛。安杰莉卡给他倒了一杯茶，于是他一边喝茶一边讲这些，肚子里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暖意。不到几个小时，他就把马的草图画了出来，而且和安杰莉卡的花环也衔接得很巧妙。给别人帮忙画画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这么主动过。安杰莉卡感叹说，这幅画看起来“太疯狂了”，他们可以开始描阴影了。

这个普通的任务带给了他们很多欢乐，也让他们有机会在一起说无数的笑话，开无数的玩笑。于是，一个上午在不知不觉中就溜走了。安杰莉卡建议中午就在她这儿吃饭，罗森布施同意了。她悄悄塞给看门人一些钱，派他去买东西。于是，没过多久，一顿丰盛的午餐就摆在了他们面前。罗森布施对这些菜肴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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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是巴特基辛根地区的首府，坐落在勒恩山南部，如今是全球闻名的疗养胜地。

(2) 常用作哀悼的标志。

(3) 布吕赫尔，1568—1625，中文译名为老杨·布吕赫尔，著名的弗兰德画家，是画家老彼得·布吕赫尔的儿子，小杨·布吕赫尔的父亲。绰号有“天鹅绒”布吕赫尔、“花儿”布吕赫尔、“天堂”布吕赫尔等。因为他的画作像天鹅绒一样柔滑，他自己也很喜欢穿天鹅绒的衣服，所以有了第一个昵称；他很喜欢画花儿，所以就有了后面的两个昵称。出生在比利时的布鲁塞尔，于1625年患霍乱而死。他最著名的合作者就是彼得·保罗·鲁宾斯。

第四章

几周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浑身很暖和，而且看起来也吃饱了。安杰莉卡坚持在这幅画完成之前一直请他吃饭，他象征性地反对了一下，好像都没有注意到她此时其实很像佩内洛普(1)。然后，他一次又一次地找借口推迟画作的完成时间。最后，这幅画终于完成了，罗森布施明显也胖了。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杰莉卡已经帮他安排好了，否则他肯定又要回到原来的那种绝食生活中，又要开始日日沉思了。

她把这幅画带给那位伤心欲绝的寡妇，结果非常成功。寡妇的所有朋友都想为自己活着或死去的丈夫画肖像画，而且要跟这幅画的画法相同。于是，我们这位战争题材画家顷刻间就被这些“骑士肖像画”订单完全淹没。对于这些订单，他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因为骑手所穿的现代军装和他酷爱的沃尔曼(2)风格很不一样。之后，总有倒在战场上的马匹要他画，而他也一直尽心尽力地完成每一幅作品，虽然他总是会抱怨说，因为现代人在养马方面有偏见，高贵的弗兰德马和勃艮第马都已经绝种了，他仍然带着极大的热情画完了这些画，照他的说法，这是“为了填饱他的肚子”。在创作的过程中，他会一直画到黄昏，才不得不离开画架，一边在邻居身旁开心地转来转去，一边痛骂这些没有丝毫创意的任务。要知道，他可是牺牲了画伟大画作的时间来画这些骑士的。

听着他的抱怨，安杰莉卡一个字都没有回应。她只是说，如果他创作的成打的军事作品能给他带来一笔可观收入的话，那她觉得确实值得去画。她还举了很多著名的例子来证明她的观点。但是，为了给他一个创作伟大作品的机会，她还是说服了那位年轻的寡妇，让她向罗森布施订制一幅炮轰巴特基辛格的作品。这位寡妇的丈夫就是在这次炮击中落马身亡的。

但她显然没有考虑罗森布施的想法。他坚决拒绝画“炮轰现代城市”这样无聊的事情。他说，现代军队都躲在掩体里，炮轰敌人的时候，别人都看不到大炮，况且他也没有亲自参加过这样的战争。安杰莉卡恶狠狠地说：难道你亲自参加过吕岑会战吗？没有，他说，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所有人都愿意亲身经历吕岑会战这样壮观的白刃战，如果某位画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扬起前腿的战马、吹着号角的号兵、向前冲着与左右敌兵拼杀的步兵们画在画布上，人们一定会感激他的。而现代战争只是依靠总指挥部里的地图优势而已。军官们依靠摆在桌子上的那些几何线条和不同颜色的小旗子制订出科学的进攻方式和制敌手段，人们只需遵循着这些方式和手段就可以了。

在这件事上，谁都无法说服他改变想法。在有些事情上，即使是安杰莉卡对他的影响都是有限的。不过，她越痛斥他的固执，越严厉地说服他，她心里反而感到越开心。因为，这样的他很独立、很有男人味，而且也很感性。她常常忍不住要逃开自己的角色，走上前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但是，他却顽固地守着那份安静的忧郁，她很不满意他这样，毕竟天气这么好，而且他也不缺钱了。他都把那件宽大的燕尾服脱了，现在穿着一件干净的夏日短上衣。以前他可总是无忧无虑的，于是她就把这种忧郁归结到了漂亮的南尼身上。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总对她提起南尼。不过她知道，他们的关系进展并不是那么令人满意。所以，她好多天都是郁闷地坐在画架前，侧耳细听隔壁的每一个微小声音。但她朋友的工作室里总是静悄悄的，没有竖笛的声音，没有锤子和凿子的声音，也没有其他显示屋子里有生命的声音。

夏天已经到了，罗塞尔就邀请老舍夫和他的外孙女到湖边的别墅里避暑。但老人觉得，和一个女孩儿一起到一个单身汉家里住会有点不妥，而且外孙女也不同意这个建议。所以我们的胖罗塞尔就只好继续住在市里，他觉得这样的安排没什么不妥的。别墅里现在只剩科勒和老凯蒂两个人，科勒要继续完成他的维纳斯壁画。小弗朗西斯的保姆从佛罗伦萨回来了，她给安杰莉卡带回了一箱子的艺术品和装饰品，也带回了那对幸福的夫妻的无数问候。她滔滔不绝地讲着这对夫妻的美好生活，一点都不觉得累。她说，詹森先生画了很多很棒的作品，法国人和英国人都很喜欢这些画。小弗朗西斯和她的漂亮妈妈生活在一起也很开心。她还说自己见到了艾琳小姐和老男爵，但一直没有那位年轻男爵的消息。

听到这些，善良的安杰莉卡非常兴奋。快乐的小保姆走了很久之后，她还坐在桌子前，看着桌子上摆着的礼物、法庭上的照片、拼花胸针和漂亮的丝织品等，伤心地想着，如果朱莉邀请她的时候，她就跨过阿尔卑斯山去意大利，那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会好些呢。那样的话，她就不用坐在家里，用这种毫无希望的爱情来折磨自己的心了。

就在此时，她听到罗森布施吹着口哨从楼上冲了下来，速度之快可真是前所未有。一会儿工夫，他就出现在了工作室，脸上又出现了那种鲁莽大胆的表情。在他总穿紫色天鹅绒外套的那段成功日子里，他脸上就一直是这种表情。

女画家看到他这么开心，反而不像面对他的沮丧那样高兴。她问：“罗森布施，你有什么新消息了？看来你有大发现了，是在某个盐贩子手里找到了一幅沃尔曼的真迹，还是发现了伯爵夫人泰济基在埃格尔时梦寐以求的那块红布？嗯？”

罗森布施抗议道：“高贵的朋友，你又像以前一样想错了。我带来的可不是古董，而是两条很重要的消息。一条很严肃，一条很滑稽，你想先听哪个？”

“严肃的。罗森布施，我很担心。你看起来还真是挺严肃的。”

“这真的是很严肃的事情。战争爆发了！是真正的、真实的战争，听起来虽然很荒唐，不过所有报纸上都已经刊登了法国的宣言。看到这样的消息，人们都会觉得这是报纸的恶作剧。安杰莉卡，现在你想说什么？这个消息是不是足够严肃？”

“我的上帝啊！”安杰莉卡喊道，“这可真荒唐！”

“我尊敬的朋友，你的评论非常正确，但一点用都没有。就是因为这样荒唐的事，最聪明的人失去了生命，整个国家血流成河，丧失了大量财富。但必须得有战争啊，要不然我们这些战争题材画家怎么活下去？不过，你了解我对战争的想法。现在的战争中全是大炮和能快速射击的枪，考虑到这一点，你肯定不会觉得，我上战场不单单是因为艺术的原因。”

“你要上战场？罗森布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勇士啊，还是英雄？上战场这件事就是你所谓的滑稽消息吧？”

“亲爱的赞助人，你又错了，你总这样想错我可不好。第二条消息与第一条完全不相干。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公共大灾难，第二条则是令人愉快的私人事件。南尼小姐和她的弗朗茨·泽维尔·基德胡柏先生宣布订婚了，三周之内就会举行婚礼。”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仍然是一副漠然的样子，但声音听起来却有点不对劲。

最后，安杰莉卡开口说道：“我的朋友，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对你恋爱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现在都不知道该祝贺你，还是该默默地安慰你。但我老实告诉你，说到你的相思病，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把这种激情放到那么一个微不足道、没有魅力，而且还爱卖弄风情的小洋娃娃身上呢……（现在，这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对她没什么危险了，所以她就靠这种严厉的批评把自己的嫉妒发泄了出来。）现在，你发现这个小伪君子的真实面目了，你感到很痛苦，所以要往那些大炮的炮口上撞，那儿喷出的可都是死亡和毁灭啊……”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打断她说道：“根本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命运要是以这种方法复仇，那就太荒唐了，我可丝毫没有讽刺的意思。因为我只在意她会让那位啤酒商的儿子很开心，她对啤酒和啤酒厂里马匹的喜爱程度超过了对我的颜料和战马。这份令人遗憾的爱情早就变成了幽灵和幻影，这一点在我的诗歌里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埃尔芬格曾当着我的面对我说：‘你根本就不爱她。爱得越深，爱情诗就会写得越差劲。但你现在的诗都很棒啊！’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我上战场是因为这种不适当的感情，这种想法其实并不完全错误。这份毫无希望的感情把我过去的那种愉快心情偷走了。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治疗这份荒唐感情的力量已经出现了！”

“难道是另外一份爱情？天啊，你这个坏蛋！我现在都想支持那位漂亮的南尼了。她肯定是发现了身边飞着的是一只长有蓝色天鹅绒翅膀的花蝴蝶！”

“哎，不管她做的是对是错，她其实还是很喜欢我们的，从她的行为和言语中很明确就能看出这一点。我曾经拼尽了全力要把这份感情永久地维持下去，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发现这个非利士人的女儿，这个我为了她把胡子和长发都剪了的妖妇不值得信赖后感到痛苦，于是也就慢慢地消沉了下去。但是，可能是因为心中那股正义感有点过头了，这时我开始对另外一种美大献殷勤，或者也可以说是在稍微晚点的时候。现在，我得到了最残忍的惩罚。但我也没办法了，只希望这种惩罚不会持续太久。我们打算以志愿护理人员的身份奔赴战场（埃尔芬格都等不及了）。作为志愿护理人员，我们不用马上投入到激烈的战斗中去。但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保证我们晚些时候会不会以士兵的身份上战场，在接受一系列的训练之后，跟随着其他人一起去打仗。在战场上，一切都是混乱的，所有人都有可能会和带头往前冲的士兵一样僵硬地倒下，或者从哪儿飞过来一枚流弹击中我们……”

“罗森布施，不要用这种无神论的语气讲话！你想和那些人一起上战场，这代表你很高贵、很勇敢，这当然会给你带来荣誉。但这么神圣的一件事，你能不能扔掉你那些笑话，忘记你那些‘轻浮的玩笑和嬉闹的乐趣’。当你到了战场的时候……真的……”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下来。一想到他马上就要离开自己，可能会面临很多危险，也可能会非常需要她的帮助，她就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

而他这时正低头看着地面，脸上满是忧伤，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流露出的感情。

之后，他看着一幅很大的照片——切利尼(3)的雕塑“珀尔修斯”(4)——说：“你又开始打趣我了。你可以嘲笑我以前所有的‘恋情和殷勤’，把它们看做是一些源自我热爱冒险天性的亚里士多德式的休闲消遣(5)。但你不能嘲笑这份感情，这是我最后的一份感情，也是最为永恒的一份爱情了。它跟原来的感情完全是两码事，虽然我不敢告诉你她的名字，但我觉得你一定会承认，这股爱情之火与之前的南尼、安妮和芭芭拉们不同。但如果你不承认，我不会傻到非要说服你接受我的这份自信。你可以朝我发泄你的愤怒，可以对我开玩笑，但我希望离开的时候我们还是好朋友。”

“罗森布施，你这是说谜语让我猜呢。如果你真是在理智的情况下丧失了理智——我是说在某些值得你去烦恼的事情上，那我为什么不能嘲笑你呢？”

“因为……算了，再说也什么用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相信奥利维耶先生能做出这样卑鄙的事情吗？你觉得他会像学生联合会里的成员那样，‘为了得到名誉’就那么愚蠢地挑战自己吗？不久之前，这个男人还……”

“范·小美男先生，请你不要回避问题。你告诉了我那么多，现在又闭上嘴巴不说了。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你真正真心的朋友，对你有好奇心不仅仅是我的权利，更是我的职责。说出来吧……最后的这股火是关于哪个女孩儿的？……如果我能在行动上或言语上帮到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而且还不敢抬眼看他。他也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另外一个方向，眼神在工作室里游移着。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他终于结巴着开口说道，“那我就告诉你。告诉你得不到什么好处，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我提到的这位女士是一个很安静的人，我真的无法相信自己对她会是一个危险人物，甚至做梦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想过。而且她还是唯一一个让我有这样想法的女人。她对我没有爱也没有恨，在这一点上，她已经给了我很明确的暗示。她会训我，会埋怨我，会戏弄我，但还会和我保持着一种亲切的、如兄弟般的友谊。只有在确定自己不会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女人们才会有这样的表现。我应该对此有所警觉，然后保护好我的心才对。但刚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是很盲目，就那么一头扎了进去，于是就陷进了一种最绝望、最永恒也最轻浮的激情中。现在，我对你可是够坦白了，我想你不会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了。不耽误你了，我看你把调色板都准备好了。再见！”

说着，他就转身向门口走去。刚走到门口，他就听到安杰莉卡在喊他的名字。这个声音太温柔了，听起来和往常很不一样，于是直接击中了他的心脏。他停下脚步，像被钉在地上似的站在那儿，想听听她还要说什么。过了很久，她都没有说话。于是，他就利用这段时间开始观察面前的这堵墙。这面隔在他们的工作室之间的墙很大，完全可以在上面开一扇门。

终于，安杰莉卡用更加温柔的声音开口说道：“亲爱的罗森布施，你刚刚说的事情太新鲜了，我根本没有预料到……所以，我的脑子很混乱……来吧，让我们像一对理智而友好的朋友一样好好聊聊吧。”

听到她这样说，他动了动身体，还是想离开。什么“理智的聊天和美好的友谊”啊，如果她只想说这些……

她继续说道：“别走啊，你先听我说完。罗森布施，你总是这么匆匆忙忙的。如果你能保证听到下面我说的这些以后不生气，因为我会非常坦白的……你能保证吗？”

他很快地点了三下头，几乎是害羞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地面。虽然她还处于一片混乱中，而且还感觉很尴尬，但看到这个平时很自信的“女性杀手”居然露出这样害羞、忏悔的表情，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根本不在意你，这一点不能否认。我不仅没有感觉到你是一个危险人物，甚至还有点讨厌你，请原谅我这么说。‘罗森布施’这个名字听起来充满了香味，还带着一股多愁善感的感觉……”

他很无礼地打断她说道：“如果这样说，那弗洛伊莱恩这个名字听起来简直是甜得发腻。”

“但它听起来没有犹太人的感觉啊。我当初以为你是个犹太人呢。”

“三百年前，我们的家族都已经受洗过了。我的奶奶来自一个基督教家庭，还是弗利德穆勒家族的一位小姐。”

“除了这些，我还觉得你……应该怎么说呢？作为一个男人，你太‘漂亮’了，人们还都说你很‘可爱’。我一直都忍受不了漂亮、可爱的男人。而且他们也知道自己漂亮可爱，所以一旦别人看不到他们，他们就会对着镜子沉思，用梳子梳梳胡子啊、梳梳眉毛啊。他们只关心自己，不关心别人。如果这种男人自称对某个女人产生了感情，如果这个女人还算正常的话，那她宁愿让他扇自己一个耳光，也不会接受这份感情的。罗森布施，我这么说你可别生气。你长着这样一个漂亮的小鼻子，看起来这么可爱，这不是你的错，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但你应该懂得，一个已经不再漂亮、不再被别人形容为‘可爱’的老女人……”

“噢，安杰莉卡……”

“别，别打断我！我还是很理智的，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也很清楚将近三十年来，认识我的人对我是什么印象。如果我连这都不知道，那我也太傻了。罗森布施，你今年多大了？

“到今年的8月5号，我就31岁了。”

“我们之间几乎差了13个月。你没觉得这一点很不好吗？我继续往下说吧。你爱吹竖笛，还养小白鼠，又有那么多的风流韵事，如果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一点危险都没有——至少对我是这样，那这能怨我吗？在怎样对待能征服我的男人这一点上，我跟别人的看法是不一样的。如果我恰好碰到这样的一个人，那我立刻就会知道这一点：如果我认真对待这个人，那肯定是一件很不幸的事，因为这样的男人总是想要很多不同的妻子，他们其实也没错。所以，我就用‘幽默感’把这颗可怜的心包了起来。你也看到了，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我能熬过很多痛苦的时光；坏处是，我会变得越来越不可爱。面对一个幽默的女人，一个说话时根本不考虑的女人，哪个男人还会相信这个女人会善良、会有女人味呢？尤其是像你这样自负的男人，肯定会对这样的女人嗤之以鼻。听着你们的精彩话语，看着你们那精致的胡子，除非我们能够卑躬屈膝，能够表现得甜美一些，羞怯一些，否则我们根本不配得到你们那伟大心灵的爱。所以，听到你刚刚说的那番话后，我才感觉很惊讶。其实，自从……应该说是最近一段时间……我对你的看法已经有了很大改变。在当着你的面向你坦白别的事情之前，我有责任告诉你这一点。罗森布施，我现在非常尊敬你；我……我甚至觉得应该用更强烈一点的形容词来形容对你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已经真心爱上你了，已经喜欢上你了……别，千万不要打断我，一个字都别说，我必须先说完。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你那么淘气……你想起来了，对吧？你那么亲昵地吻我，对你来说，这只代表着你的勇敢和绅士风度，但对于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儿来说——当然，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在这方面我也不会那么保守——这种感觉就很不好，因为你对一个你根本不爱的人表现得这么亲昵，这么随便。那天晚上我一夜都没合眼，自己在家里哭了很久，因为……因为，不管我做什么，我竟然都不生你的气！”

“安杰莉卡！”听到这儿，他急切地喊了一声，想去握她的手，但她立即就躲开了，“如果你不想让我开心，如果连亲吻你的手你都不允许的话，你还说这些干什么？我不能不说话了。不管你觉得我还有多少恶劣品质，你都不能否认你喜欢我，你对我有好感这个事实。这才是主要的事情，多少次了，我想都不敢想这一点。亲爱的安杰莉卡，你是最优秀的，你只要试着去相信一个31岁的战争题材画家还能改变就行了。我永远都不会再吹竖笛了；我会把马钱子碱(6)撒在瑞士干酪上给小白鼠吃；我会用东西把鼻子遮起来，让他们看到我就逃；至于我的风流韵事，难道你真的觉得，当我在你的脸上看到了真爱、善良、智慧和优雅之后，我还会对那些普通的瓷娃娃感兴趣吗？我这么做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动机啊。”

说到这里，他抓住了安杰莉卡的手，热切地握着它们，双眼紧紧地盯着她的脸，眼神里透出一股真诚和淘气。她满脸通红，几乎把持不住自己。但她很快镇静下来说道：

“罗森布施，你真是一个危险的男人，我现在算是亲身体会到了。如果我不依靠仅剩的那点理智和自觉，现在我们可能就抱在一起了，那么一切就全毁了，而你的恋爱名单上就又多了一个女人的名字。你马上要上战场了，当你置身于这种可以名留青史的重要事件中时，你很快就会找到很好的借口把这点小恋情从你的记忆里抹去。算了，我想得也太多了。我相信，我这个受尊敬的人在你眼里已经变得重要了。因为，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完全抵抗住你的可爱，这可真是不可思议啊。一旦你觉得我也是个软弱的女人，那你就不会再关心我了。我真是笨啊，这么坦白地把所有都告诉了你，但我并不觉得绝望和迷茫。一旦你去了战场，我们俩的情况都会变好，我们会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去忘记对方。我一个人待在这间死一般寂静的屋子里，除了你那只小白鼠的‘吱吱’声之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那这段时间我可能会过得比较艰难。但是，也可能会有其他对我来说很危险的男人走进我的房间，可能是一位匈牙利黑人，也可能是一位波兰人。我比较偏爱深色皮肤的人，所以爱上你这个红胡子男人真是一个错误。”

说到这儿，她再也没办法开玩笑去掩饰自己的感情了，于是就转过脸，悄悄把卷发按在那双泪眼上。他伸出胳膊拥住她，把她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但她却使劲地摇着头。

“不要，不要这样！”她低声说道，“我到现在都不相信你。你会发现事情会变得越来越糟的。我真傻啊，怎么能哭呢，这不是把刚刚说的那么多聪明的话给揭穿了吗？我的这颗心也蠢的，它应该早就成熟了，不应该再被别人骗了……”

这天晚上，安杰莉卡给朱莉写了一封信。

她把心里想到的很多关于朱莉的事情都写了下来，一共写了12页。写完这些，她突然鼓起勇气，重新翻开了一页，写下了下面的内容：

说实话，如果不把今天发生的这件大事告诉你，我会觉得自己很胆小，是在欺骗你。我不是说法国对我们宣战这件事，我的信到你手里的时候，这件事早就不新鲜了。我想说的是，今天我和一个人建立了攻守同盟。至于这个人是谁，我其实很想让你猜猜，但要想知道你的结果是对是错，我恐怕要等很长时间才行啊，常言道，得到了幸福，就丢了精明啊。我现在就告诉你吧，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狡猾的罗森布施，就是那个总对我的坚定和谨慎感到吃惊的男人。跟你坦白这件事时，我的脸通红通红的，希望你没有千里眼，看不到这一幕，这可关乎我以后的名誉啊。要知道，我很久都不会脸红了。噢，亲爱的！我们的心到底是什么啊？我总感觉身体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不可靠的东西，它控制着我们的血液流通，而且还会在我们把双手放到另外一个人手里时，让这双手变得或冷冰冰的，或热乎乎的。这个东西还是独立存在的，与能够控制这个世界的其他力量完全没有联系。有多少次，我都把罗森布施当成了笑柄开着玩笑。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有多少次我都在数落他人性上的弱点和缺点——你上次见过他之后，很多缺点他都已经改了——在取笑这个养小白鼠的人，笑话他的竖笛和蓝色天鹅绒衣服。但同时，我的心却像蹲在笼子里的小白鼠一样蹲在他的屋里一动不动。不仅如此，我的道德心竟然也没有反对他的无神论做法（亲人朋友之间本应感受到更多的爱，但因为无神论，我们拒绝了这些爱）。但现在，突然间……

“脆弱啊，你的名字叫女人！”(7)

噢，亲爱的！你要跟我保证，一定要赶快忘掉我那些恶毒的话。而且，你得相信，在这个坏男人向我坦白他的心意之前，我的心早就处于一种很危险的状态了。我没有在信中告诉过你这件事，是因为我很自然地觉得，如果陷入刚刚提到的这种状态，那真是一件很糊涂的事情，会让人很苦恼。就算到现在，我都不大相信。你知道，在获得真正的幸福这一点上，我从来都不是那么幸运。所以，即使是在现在，我都没有多少信心。他说，他已经爱我爱到发狂了。如果真是如此，我也不会感到丝毫快乐。况且他要以志愿护理人员的身份上战场了，他肯定会被打死的。但我竟然没有试着阻止他，让他不要迈出这颇具男子汉气概的一步。你应该记得，我讨厌他的主要原因就是他不够男人。现在，毕竟战火会考验他的这份爱，我们就看看他能不能把这份爱从充满硝烟的恐怖战场上完整地带回来。但我怎么能忍受这种分离啊！我会画上几幅差劲的画，长出来几丝白发，他回来的时候就会意识到他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不过，这是上帝的旨意啊，我会安静地忍受下去。在这个伟大的时代里，谁还有权利去思念自己的爱人呢？所有的人都非常热情。埃尔芬格也去了（那位小修女好像让他感到绝望了）；施内茨重新回到了原来的部队，像另外一个人一样看待生活，你应该感到很开心吧；善良的科勒今天早上来找我，一直在骂自己的身体，要不然他也能去体验体验战争的艰苦。听到他这样说，我着实很感动。他设想了一幅颇为壮观的画面：日耳曼民族赶跑了罗蕾莱礁石(8)上的那个女妖，自己站在上面，鼓励儿子们唱着胜利之歌与敌人作战；那个一旦离开摇椅就会毫无用处的罗塞尔至少还为伤亡的将士捐了一千基尔德。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我会把画布撕开做一些软麻布，用这种方式贡献自己的心血。再见了，我的朋友，你就在南方享受那种阳光灿烂、如在天堂般的平静生活吧。你这个美丽、幸福的女人，快点给我回信吧，你是我唯一的姐妹。罗森布施也希望你能永远记得他。在这间屋子里，曾经有那么多亲爱的朋友在一起生活过、工作过，但两周之后就会剩下一颗心在这里跳动了，那就是你的。

安杰莉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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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佩内洛普，奥德修斯的忠实妻子。奥德修斯是希腊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是希腊西部伊塔卡岛之王，曾参加特洛伊战争，英勇善战、足智多谋，著名的木马计就是他想出来的。在他远征20年期间，妻子遭到无数求婚者的骚扰，但她都拒绝了他们。这帮求婚者在她家住了10年，期间的食宿都由她提供。奥德修斯回家之后，用箭把他们全部射死。

(2) 沃尔曼，1619—1668，即荷兰著名画家菲利普斯·沃夫曼。

(3) 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雕塑家、战士和音乐家，主要以其雕塑闻名于世。1545年创作了一尊名为《珀尔修斯与美杜莎》的青铜雕像，现存于意大利佛罗伦萨兰齐回廊。

(4) 珀尔修斯，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把著名的蛇发女妖美杜莎的头砍了下来。

(5) 亚里士多德被誉为“休闲之父”，很多学者都在研究他的“闲暇思想”。亚里士多德认为，幸福存在于“闲暇”中，它是哲学、科学、艺术产生的条件，公正和谐的城市生活需要充足的闲暇时光。

(6) 一种极具毒性的白色晶体碱，用于毒杀啮齿类动物和其他害虫。

(7) 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的名言。

(8) 德国莱茵河中游的一大块礁石。这里是莱茵河最深和最狭窄的河段，山岩险峻、水流湍急，所以很多船只在这里遇难。在德国神话传说中，在这里曾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妖罗蕾莱，经常用美妙的歌声引诱经过这里的水手，使他们遇难。这里因此而得名。

第五章

那座撼动天地的老维苏威火山终于厌倦了安静的睡眠，突然醒了过来，勃然大怒地点燃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把四面八方的夜空都点亮了。最后，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紫色中，包括——

“卡普里岛的码头

白天的那不勒斯和梅盖利纳港口。”

——在这片恐怖的火光中，采葡萄的穷人们所住的小屋也完全变红了，小屋后的小院里有水井，水井里的水在不断地冒着泡泡。一个深谙前兆的人完全能够依靠这种被狭窄石壁围起来的泉水所冒出的泡泡、水蒸气，以及不断冲刷着地下城的海水预测到火山爆发的强烈程度，而且精确度都差不多。

同样地，有一种“光”的变化也是可以预测的。这种“光”是从一些不朽的功勋和苦难中发出来的——这些功勋和苦难完全可以改变世界，然后又从普通人的生活中反射了出来；如今，探寻能预示战场上变化的前兆固然不容易，但若想要找到那些后方的家庭和房屋的变化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任务。

从心理学的角度去研究战争——比如，我们可以研究一下哪些人适合完成上文提到的这项任务——可以让人们看到勋章的另一面。当小说艺术正在微微倒退的时候，他的大哥“史诗”却穿上了亮闪闪的盔甲，带着叮叮当当的武器，再次走上了世界舞台。此时，个人的命运已经与国家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如果我们的朋友还在忙自己的事情，还在想着自己的目标和责任，考虑着自己的利益，那他们给读者留下的印象可就不太好了。不过，通过安杰莉卡的信，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每个人已经按照自己的方式和能力准备好了。但遗憾的是，这封信的作者却没有和时代同步。

以前，他们远离所有世俗的尘嚣，完全沉浸在艺术中，过着伊甸园般的生活。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追求“美”，他们觉得只有“美”才是完美的，才有资格存在于人世间。现在，这种生活完全被毁掉了，他们不得不面对残酷而无情的现实。但安杰莉卡从来没有抱怨过。在如今这样的危机时刻，她很了解历史性事件的重要性。一句古话说得好：要爽爽快快地去做必须做的事情。当她发现，所有跟她有关系的人像其他人一样都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力量之后，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愉悦和激情。

尽管如此，尽管她一直都很勇敢，尽管在长期的磨难中，这种英雄气概支撑了很多比她还柔弱的人，但她的心里却无法维持这种英雄气概。

和罗森布施告别的时候，她还表现得很坚强。她觉得在离别的时候不应该让爱人的心太过沉重，而是应该以身作则地向他表明，每个人都应该面带微笑，慷慨地把自己最渴望的愿望作为祭品献给祖国。但在此之后，“Pœte，non dolet（拉丁语：佩特，我的心不疼。）(1)”这句话却开始疯狂报复她。他走之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这时她开始责怪自己离别的时候不应该装得那么冷酷、严肃，那么不像女人，很可能会把这位敏感的好友给吓跑，而不是把他拉得靠近她一些。于是，她立刻给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第一次毫不保留地向他坦白了对他的爱意。她用一种很感人的语气请求他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又把自己知道的治疗风湿病和脚伤的所有处方都写在了信里。她还要求他至少一周给她写一封信。

于是，在这之后的每一周，她都能收到一封信，这些信似乎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除了收信，她只是例行参加一些女性组织举办的慈善活动，或者自己去做慈善。平时，她是不会去拜访那帮朋友的，只有收到前线来的信时，她才会跑到老舍夫那儿，把罗森布施和埃尔芬格的近况告诉这位老人。此时，她的脸上闪耀着喜悦的光芒，非要老舍夫在地图上给她指一指心上人的位置，这幅地图是罗森布施留给老人的。而对于其他事情，她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而且也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幽默感。

只有在谈到狙击手和那些背叛祖国的人时，她才会高兴地开开玩笑。因为，虽然她亲自在罗森布施的袖子上缝了一个红色的十字，但她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些法国人会袭击心上人，会把他掳走，然后虐待他，甚至杀死他。这时，她就会不断地咒骂高卢人的民族性格，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能证明她胆小、怕鬼（尤其是在晚上）的事情，然后和大家一起开怀大笑。回家的时候，她的心情就会变得轻松一些。

战争期间，她一直没有碰过画笔，而且大家对花卉类的作品也没兴趣了，所以，画布就省了下来。她自己也宁愿把它们剪开缝制点儿东西，而不是把颜料浪费在上面。

她从来没让别人看过她那贴心爱人的信，她觉得这些信又不是报纸，这些可是情书啊，所以只能归她所有。只有一次，她说服了自己，把其中的一封作为圣诞节的惊喜礼物寄给了在佛罗伦萨的朱莉。朱莉知道，除了这封代表爱情和生命的信件外，她是不会让别人看其他更珍贵的东西的。她给朱莉解释说，这封信里有一首带韵律的、很有趣的诗歌，读起来如他以往的那些诗歌一样轻松，但没有它们温柔。她说，信里其实还附有一篇散文，在这篇文章里他才提了一些很私密的事情。就像埃尔芬格说过的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爱得越深，爱情诗就会写得越差劲，她的爱人就很小心，在情书中没有用韵律。对于这一点，安杰莉卡从心底里感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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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元42年，罗马帝国的行省总督斯克里波尼阿努斯发动叛乱，最终失败被杀死。参加叛乱的凯基纳·佩特被押解回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前10年-公元54年）要他用匕首自杀，但他怎么也做不到，他的妻子阿里亚夺过他的匕首刺死了自己，死之前把匕首递给丈夫，说了这句话。曾经记载庞培城末日那天维苏威火山爆发情况的学者小普林尼把这个故事记在了他的书信集里。

第六章

冬天过去了，残酷的战争结束了；春天来了，它带来了和平和一个崭新的德意志帝国；盛夏到了，我们的胜利之师也该凯旋了。

从故事开始的那天算起，到现在为止，其实只过去了两年时间。慕尼黑的特瑞西恩广场又陷入了炎热和寂静中。广场上太安静了，在周围居然能听到远处一个工作室里传出的竖笛协奏曲。但很快，竖笛声也停止了。虽然现在是周末，周围村庄的上空却笼罩着一种“周末的安静”，没有马车驶过，郊区街道上也没有匆忙行人的身影。虽然如此，慕尼黑名人堂(1)前的那尊少女雕像也没有因为这种寂静和自己的孤单而感到吃惊。她不用踮起脚尖就能看到远处的房屋，还能看到一扇门前矗立着一尊比她稍微小一点儿的少女雕像。这个雕像站在一辆由四只雄狮拉着的凯旋战车上，雄狮的头部和鬃毛看起来非常威武。于是，她就明白了为什么周围会像死一般的寂静。当你突然看到一些令人震惊的恐怖事件时，全身的血液会快速流向心脏，四肢就会变得麻木无力，不会动弹。此时，全城的人们就是这种反应，他们一窝蜂地拥向了那个心之所系的地方，也就是凯旋之师要通过的胜利之门。这个少女雕像看到公路上有很多手臂和国旗在不断地挥舞，她可是第一个看到这种情景的人。于是，她那紧闭的双唇上浮现了一抹微笑。此时，如果你在她身边仔细观察她，就能看到她的胳膊比往常要抬得高一点儿，手里的花环在微微动着，好像也在欢迎我们的凯旋之师似的。就在这时，市里所有教堂的钟声都响了起来，成千上万的人带着喜悦开始大喊起来，先头部队已经到了！

在走进胜利之门的军队中，有两张脸庞是我们非常熟悉的。

此时，人们站在街道两侧的窗户旁，使劲往这些士兵身上投掷花朵。在范·施内茨上尉的队伍中，有一半士兵都倒在了巴泽耶(2)和奥尔良(3)那冰冷的土地上。所以，他们接到的花朵是其他队伍的两倍。范·施内茨上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笔直地坐在马鞍上，身形消瘦，胸前挂满了勋章。人们不断地向他投掷花朵，他整个人都被花朵包围了，从头到脚都挂满了花，很多花从他身上掉了下去，跟着他跑的那些男孩儿又把这些花儿捡起来递给他。他对花朵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偏爱，但此时他的剑、头盔、手枪和马饰上都挂满了花朵，他这样用花装饰这些东西并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觉得这样做很开心，而是因为他知道，在不远处的一幢漂亮小楼里，有一个女人正坐在一楼的窗前。她身形苗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此时，因为开心的缘故，那张总是很苍白的脸也浮现出了一抹微红，因为经历太多磨难而失去神采的双眼又重新闪耀出了光芒，透出一股只有年轻人才有的希望。他浑身挂满鲜花，就是为了让这个女人看的，就是那个头上戴着荆棘花冠的女人。现在，他非常渴望向她展示自己为她赢得的光明前途，但她此时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当这个善良诚实、脸色蜡黄、蓄着黑色长胡子的男人骑马走近这栋小楼时，她的双眼蒙眬起来，然后透过一片迷雾看到他把手中的剑往下一挥，这是他在向她致敬；又看到那挂着花环的头盔微微低了一低，这是他在给她鞠躬。她扶着窗户栅栏的手颤抖个不停，于是手中的花环就掉了下去，落在了拥挤的人群中。这是她为他准备的花环，人们好像知道这一切似的，所以霎时间就有二十多双手帮忙把这个花环往他那儿传递。拿到它之后，他把剑上的花环全部抖落，于是这个花环就成了这把剑的唯一装饰品。

在这位勇士后面不远的地方走着另外一位我们熟悉的朋友。窗户后的妇女和姑娘们虽然都不认识他，却都怀着愉快的心情盯着他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从来没有看过这些兴奋的脸庞，他怎么会在乎站在这儿的或那儿的人到底是谁呢？意外地看到哪张脸时他才会开心呢？回国之前，施内茨命令他参加凯旋的队伍，说这样做才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友谊。为了不惹施内茨生气，他才很不情愿地同意了他的命令，再次走进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城市。在过去的两年里……这两年他的变化有多大啊！不过，虽然他坚信内心快乐的源泉已经干涸，心里就只剩下认真履行责任后的那种沉闷的满足感，但在这样伟大的时刻，他还是摆脱不了心里的愉悦感。那张经历过战争苦难后变得更加粗犷、迷人的脸庞也没了往日的伤心和沮丧——要知道，这两种表情在过去的一年里可从来没在他脸上消失过，眼神里透出一种坚毅和无声的热情。他骑着马走在铺满鲜花的凯旋大道上，听着远处的钟声和人们狂热的欢呼声，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那令人绝望的命运，完全融入了这个独特、神圣、以后再也不会出现的节日里，融入了弥漫在这个节日的怡人气氛里。此时，这种融入节日气氛的感觉、胸前的铁十字架，以及十字架下面快要愈合的那个光荣的伤口变成了一种特别的待遇，可能会弥补这个年轻生命所失去的所有快乐。

凯旋仪式结束之后，他向位于杜尔普拉兹的那个花园走去。他觉得，今天只有在这儿才不会遇到熟悉的人。此时，花园周围全是从乡村里来的人，他们一群群地拥入市里。他在一棵白蜡树的阴影里坐了下来，开始回忆两年来发生的事情，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他想到了那个周日的下午，那是他第一次和詹森以及其他刚认识的朋友坐在这儿吃饭。而现在，他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人群中，看不到任何朋友。别人看到他的时候，也只会把他当做保卫祖国的伟大军队中的一分子而已。

花园里的人群慢慢地散了。施内茨走过来，碰了碰这个正在做梦的人的肩膀。他没有提和妻子见面的情景，但从他的声音和行动中能听出来、看出来他内心的这种少有的快乐。菲利克斯第一次对这个幸福的男人有点嫉妒，毕竟这个男人爱的人一直在期待他归来，而且在他回来之后，还来迎接了他。菲利克斯很想在夜幕降下之前赶快离开这里。在第一缕“热情之光”暗淡之后，他又开始忧郁起来，很想不惜一切代价逃离这个节日之夜。但在这一整天时间里，他都在对施内茨做保证，而且在过去那个难熬的冬季里，他也保证过很多次，一定会帮朋友这个小忙，留在这儿暂时不走。

他们挽着胳膊向花园外走去。施内茨说：“我当然不会带你参加那些正式的仪式了，但我们一定要去看看那些病人，然后去跟胖胖的罗塞尔问个好。你要是觉得不值得去祝贺他的新生活，他以后一定不会原谅你。对了，其实你已经暴露了。罗塞尔站在窗边的时候，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以前对你可是很感兴趣的。虽然她的祖父和丈夫就在她身后站着，她还是很潇洒地表达着自己的爱国热忱，把篮子里的花一口气都扔到了你的身上。而你呢，却像幻想家汉斯(4)一样走了过去，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幸福。”

“你说什么？难道是红头发岑茨？她认出我了吗？”

“虽然你穿着军装，头发也剪短了，她还是认出你了。不过，以后提到她时你得习惯用尊称了。她现在可是克雷申蒂亚·罗塞尔·舍夫夫人。不久前，他们才写信告诉了我这件事。因为你不想听到有关慕尼黑朋友们的任何消息，所以我就没告诉你。你肯定会特别好奇，尤其是在想到这姑娘以前的行为之后——就是她还没有被婚姻枷锁套住的时候。你也知道——或者你还不知道吧，不久前，罗塞尔破产了，所有财富都没了。他有个弟弟，原来是巴拉丁领地里一个公司的老板，和法国人有很多贸易往来，罗塞尔和这个弟弟一起投资做生意。战后，这个弟弟破产了，我们的胖罗塞尔好歹还剩下一栋市区的房子和湖边的那栋别墅，要不然，他就彻底破产了。他把房子和里面的东西都卖了，价钱当然很便宜，战后谁还会那么有钱呢。但就这点钱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光利息就够他勉强维持生活了，但他再也不能过阔佬的那种生活了。好像还有人想买他的那栋别墅，为了不打扰善良的科勒画维纳斯壁画——都已经画了一半了，他就抵制住了这份诱惑，从裹在身上的那张熊皮中醒过来，拿起画笔开始画画，他肯定是一边画，一边咒骂着、抱怨着，但谁能想到他能这样做呢？这种英雄行为好像把包裹着那只红色小狐狸心脏的冰霜给融化了。况且，对自己失去的财富，他一次都没有抱怨过，反而一直对弟弟很同情。而且他还一天天地瘦了下去，这既是因为相思病，又是因为他不得不放弃的那些奢侈大餐。简言之，就是在他遇到这么多麻烦之后，这个独特的姑娘才开始同情他。有一天，在他那栋简陋的屋子里（出于无奈，这个曾经的萨丹那帕露斯(5)住在这儿也颇觉满足了），这个姑娘没说任何客套话就直接说，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嫁给他。她说，她当然一点儿都不爱他，这辈子她只经历过一次爱情，但结果只是一个悲剧。不过，她现在对他并没有反感，既然他需要一个妻子来为他操持家务，那他最好去问问仆人这一层还有没有房间，有没有厨房，好让她和外祖父一起搬过来住。

“大家都说，在这样的安排下，他们至少到现在还生活得不错。老舍夫当然已经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了。科勒叔叔拒绝了芭贝特姨妈的资助。但不管是普鲁士军队打到了色当(6)还是巴黎，他都一直在安静地画他的维纳斯故事。他也住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吃饭。罗塞尔画了一幅又一幅伟大的作品。但他们说，他总在抱怨这是在浪费力气，而且一直在期待能彻底休息的那天。虽然他这样说，虽然他还没有享受到婚姻的乐趣，但我怀疑，与懒洋洋地躺在那儿向周围撒播不会结果的思想种子这种生活相比，他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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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于特瑞西恩广场，是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一世委托建筑师利奥·冯·克伦泽为纪念巴伐利亚名人而兴建的。名人堂前矗立着一尊少女雕像。

(2) 巴泽耶，法国城市。

(3) 奥尔良，法国城市。

(4) 中文译为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

(5) 亚述帝国的最后一个国王。亚述帝国是古代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域的一个强大军事奴隶制国家，在公元前19到公元前18世纪发展成为王国，公元前605年灭亡。

(6) 法国东北部城市，普法战争中的战场。本书的背景就是发生在1870年到1871年的普法战争。1870年7月19日，法国对普宣战，战争开始。9月2日，拿破仑三世在色当投降。1871年1月28日，巴黎失陷，两国签订停战协议。这次战争使普鲁士完成了德意志的统一。

第七章

施内茨说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市里走着。市里到处都是国旗、花环和标语，一大群一大群快乐、激动的人在大街上跑来跑去。他们走过市区，来到一个英式花园前。

菲利克斯问道：“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在这附近20英里以内可都没医院啊，除非他们把那座中国塔改成了医院。”

“来吧，”施内茨回答说，“你很快就会明白的。是国王的遗孀亲自选了这个地方，很多穷人会让‘hodie eris mecum in Paradiso.（拉丁语：今天，你与我一起在天堂）’这句话变成现实的。”

“你是说‘天堂’的花园里？就在我们的‘天堂’里？我们中的任何人估计再怎么想也想不到大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在这里再次相聚。”

“Sic transit！（拉丁语：一切都过去了）！还好，现在，我们的这两位朋友就像是天堂里的一对极乐鸟，再也不会飞离这里了。”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他们看到树下的板凳上都没有坐人，但在其他啤酒花园里，这样的板凳上可都坐满了人。每间房的门口都有铭文，解释了房子现在的用途。他们见到的几个人都板着脸，一脸严肃，跟节日里到这里游玩的快乐而吵闹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其中有几个女人手里拉着孩子，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的。再往花园里走，就是一些脸色苍白、走路蹒跚的病人。两个人沉思着向房子的另一面走去，因为他们都穿着军装，所以一直都畅通无阻。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已经去过很多病房，也见识到了战争的后果。当你身处整洁、安静的房间里时，你绝对想象不到那种惨烈、恐怖的画面。

他们又见到了这栋房屋的大厅。走之前，这里还是一派狂欢的景象；现在，所有的装饰物都不见了，里面摆着一排排病床，修女会的修女们急匆匆地走来走去，有的在安慰呻吟的病人，有的在忙着兑冷饮给病人喝。以前，墙边放着很多高高的植物；现在，这些植物都不见了，墙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壁画于是就露了出来；以前，在他们开心地举办宴会时，午夜的星辰会透过窗户观看宴会；现在，窗外是一棵棵绿油油的大树，阳光在树顶闪耀着。这种过去和现在的交织感攫住了他们的心，一时间两个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开始找那两位朋友。躺在病床上的人们都奇怪地看着他们。之后，一个年轻的医生告诉了他们想要的消息。

原来，这两位朋友被送到这儿的时候，大厅里已经人满为患。这儿的人要给他们单独安排一个房间，他们也就欣然同意。最后，他们被安排在顶层的一个房间里。这位医生想把他们带上去，但施内茨拒绝了，他不愿意让这位医生离开自己的病人。

两个人沿着楼梯走到顶楼，沿着过道走到第一间房间的门口时，他们听到了屋里传出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它听起来很温柔，很像女孩子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正在大声读……应该是诗歌吧。

施内茨咕哝着说：“不像是他们，除非他们突然对上帝有了感情，同意修女会的修女们给他们读赞美诗，好获得心灵上的启迪。以前是出现过这种情况的。但等等，教堂里不可能有这种赞美诗啊。”

他们侧耳细听，把每一行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然后，施内茨大声喊道：“奥尔良少女(1)啊，为我们祈祷吧！某个人在不停地朗诵‘席勒’的诗歌，如果埃尔芬格没有在附近，那我就看错这帮男人了。”

说完，他没有停下脚步敲门，而是轻轻地推开门，和菲利克斯一起走了进去。

房间的屋顶很高，但屋子并不大，只有后墙上有一扇窗，窗户正对着花园。屋后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百叶窗照射进来，洒在了右墙边的一张病床上。病床对面还有一张床，周围被一个高高的西班牙屏风围着，床稍稍向后靠了些，完全躲在了阴影里。

罗森布施躺在靠墙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背后垫着枕头，膝盖上放着素描本，正半坐着在忙着画什么东西。

他的脸色比以往略显苍白，除了这一点，几乎看不出他经历过战争的磨难。那顶红色毡帽下的双眼亮晶晶的，闪着快乐的光芒。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夹克，胡须也精心地修剪过，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好像是为了迎接客人专门打扮过似的。

看到两位朋友走进来（坐在屏风后读诗的那位也停了下来不再继续读了），罗森布施大喊道：“我告诉过你吧！在今天这个凯旋之日，祖国的救星们首先拜访的地方肯定是我们这个病人的天堂。高尚的人们啊，上帝欢迎你们！你们会看到，我们这儿什么都不缺，好像我们就是生活在亚伯拉罕(2)的领地里一样。艺术、诗歌、爱情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如此美好，而且吃的也很充足，不幸的是，我们现在是病人，所以要节食。不行，可别看我乱画的这些东西。算了，就算让你看看又有什么关系呢，想看就看吧。这是使用第二种方式绘画的罗森布施，如果把画赫克托(3)、依菲琴尼亚(4)和大卫(5)的那段经典时期算上的话，就算是第三种方式了。现在你也看到了，我们正在用现实主义手法表现最为现代的东西。看到这些，沃夫曼前辈估计在地下都不会安宁了，但我也没办法啊。毕竟，我们不能歧视法国步兵中的那些阿尔及利亚士兵，也不能轻视那些穿阿拉伯式华丽服装的佐阿夫步兵。他们服装的颜色对比是那么鲜明，再加上葡萄园的背景，还有我们脸上那些看起来像雷雨云的忧郁和沮丧，老天，看起来还不错，对吧？你知道画好现代战争题材画作的秘诀是什么吗？也就是猜出谜语的那根线索。为了找到这个秘诀，我还得先让自己的大腿挨枪子儿！亲爱的朋友，所谓的秘诀不是别的，就是一个事件。军队如何分组啊，战略战术啊，这些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一张地图就搞定了。你要把一场战争的共性浓缩在一个事件中，这才是重点。以前的那些军事题材画家很容易就能做到这一点，因为在那个时候，一场伟大、凶残的战斗就是一系列事件的集合体。所以说，每个人都要适应自己毯子的长度。”

施内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幅独特的素描画，说道：“老战友啊，旅途这张‘毯子’已经足够长了，肯定能为你保暖的。不过，你的身体到底恢复得怎么样了？”

“谢谢你的关心。我希望能在6周到8周的时间里尽快恢复，好在自己的婚礼上开心地跳舞啊。我只希望……”说到这儿，他压低声音，头朝着对面的床铺稍微动了动，然后继续说，“只希望对面那位朋友的前途也能这么光明啊……”

“范·施内茨先生！”埃尔芬格响亮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过来，“你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山这边的人啊。你和谁一起来的？从脚步声判断，一定是我们勇敢的男爵先生。你们两位绅士能不能行行好，赏个脸，来这边看看我这个可怜的瞎子？这儿还有一个人也想见见你们这些老朋友呢。”

刚听到他开口说这些欢快的话时，施内茨就走到了屏风后面，抓住了正在摸索着找他的那双手。听到他的话，施内茨感到很心疼，也很感动。菲利克斯也走了过来。埃尔芬格的双眼上敷着冰袋，没办法抬头，但下面那张精致而苍白的脸上却挂着一抹喜悦的笑容。看到他这样，两个人感动得连问候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一位身形苗条的年轻女子从床头的一张椅子上站了起来，为两位绅士腾位置。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刚刚朗读的就是这本书里的内容。施内茨转过身，真诚地握了握她的手，她的小脸顿时变得通红。

埃尔芬格说：“我就不用为你们介绍了。菲利克斯男爵肯定也能想起来，她就是小范妮。在那次令人难忘的划船派对上，你们都已经见过她了。那时，我们还不像现在这么熟悉，因为你们也知道，‘弗里德兰太黑了，连星星都没有’，而我当时还留着一只眼睛，就那都太多了。只有当我完全陷入黑暗中时，她才觉得，如果这辈子能给一个可怜的瞎子引路的话，那位上帝新郎应该不会因为她的背叛而生气。是不是这样啊，亲爱的？”

这时，他们听到罗森布施在屏风那边喊道：“你就别拿这种无神论语气炫耀了，好像所有一切都是因为pour tes beaux yeux（法语：你美丽的眼睛）改变了似的，就像那些跟我们有世仇的教堂先生们说的那样，她改变了自己的信仰，加入到我们中间来了。真是胡说八道啊，范妮小姐，你这么做纯粹就是为了你那没有信仰的妹妹赎罪，为了要挽回慕尼黑女人的名誉吧！”

“安静点儿吧，你这个人世间最善变的男人，”埃尔芬格大声回应道，“小心我在安杰莉卡面前说你的坏话。你们两位肯定知道是她们两个人轮流护理我们的。她们真是两个善良的天使啊。对面那个轻浮的男人应该感谢上帝，那么优秀的一位女士都能开恩接受他，但他居然总是隔着屏风调戏我的心上人。还好，我和‘嫉妒’已经说拜拜了。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这玩意儿还真是挺可笑的……”

“埃尔芬格，你也太夸张了吧，”菲利克斯打断他说，“我们在凡尔赛分手的时候，医生还说你的眼睛有希望……”

“回国的路毕竟有点儿长啊，而且回来的时候，还下着暴雪……哼！如果真像医生说的那样，我还有那么一点视力，还能在别人靠近我的时候模糊地看到对方脸庞的轮廓，那我可就高兴坏了。但即使没有希望，是不是就该说我很不幸呢？我曾经拥有过光明……跟你说，我把所有亲人的脸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就好像我大脑里有一双眼睛似的……”说到这儿，他摸索着找到范妮的手，在上面吻了一下，范妮又立刻满脸通红。“现在，”他继续说道，“关于高尚的我，就说到这儿吧。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后，发生了很多重大的事件。上帝啊，我们要赞美德意志帝国和它的皇帝！你们知道吗？这一切事情发生之后，我又希望自己能登上德意志帝国的舞台了。”

“不管怎样，我看你的同事们已经学会怎样扮演英雄了，他们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张着大嘴，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手舞足蹈着。”

“说真的，亲爱的男爵先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讨论这个话题时的情景吗？现在就看看，我是不是还有希望。如今的戏剧界之所以这么惨淡，主要就是因为我们渴望统一。想一想，全国36家宫廷剧院居然在争抢那么几个真正有才华的演员。我的想法是，在人们厌倦了帝国首都的军事表演后，他们就会发现，伟大的民族同样需要伟大的剧院。而且不是名义上的伟大，而是真正会聚了最棒的人才的剧院。优秀的管理人员、优秀的保留节目，再加上优秀的表演，而且不能总是有演出，最多两天演出一次。以前，戏剧界的人们一只眼盯着墨尔波墨涅(6)和塔利亚(7)，另一只眼要盯着节目的收入。所以，如果在表演过程中，女演员能换7次衣服，那即便这个节目很华而不实，也会在宣传报上停留一个月，这就亵渎了这块宣传版。但现在就不会这样了，剧院只能选择最好的节目，而且还要从一些古典和现代剧目中去选，还要由最有实力的演员出演。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所有真正有才华的演员都登上舞台，这样可能会出现三位弗朗茨·穆尔(8)和奥菲莉亚(9)互相竞争的局面。整个戏剧界不能受皇宫的影响，成为全德意志帝国的公共事务，要由文化部长监管，而文化部长则向全国人民负责。你觉得这样的戏剧界如何呢？”

“这件事太完美了，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实现，”施内茨说，“但谁知道呢？即使是现在的这个世界，也是可以改变的。我们已经看到了其他领域里的改变。我只是担心，即使在最有利的情况下，在这个majorem imperii gloriam（拉丁语：伟大、辉煌的帝国），其他城市的人也会拒绝出资建造一个只有柏林人能享受到的剧院。”

听到他这么说，埃尔芬格激动地边做手势边说道：“他们当然有权这么做。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让整个戏剧界接近帝国的每一寸土地。我们修铁路是为了什么？各地的庆祝表演又是为了什么？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要设立一个常规机构。帝国的演员们可以在柏林先演出半年，然后休息一个月。然后再到一些能找到缪斯神殿的其他城市里巡回演出四个月，然后再休息一个月，就这样优雅地表演下去，永不停止。不要说一句反对的话！如果戏剧界也能出一个俾斯麦，你们就能看到事情进展得有多么顺利。然后每个人都会想，为什么以前没有人能想到这样做呢。当一个民族最终赢得了自尊，学会了怎么走路、怎么站立、怎么像其他民族一样说话的时候，那些擅长表演和模仿的人不是也应该富起来吗，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我……当然，我已经从舞台上退下来了。但我还可以为它工作，我可以通过演说指导别人，我要让那些年轻演员长长见识。我会告诉他们怎么背诵诗歌，怎么让那些单调乏味的话变得有风格——你也知道，自古以来，喜欢吟诵诗歌的人都很盲目。但在我的妻子和我那庞大记忆库的帮助下……”

这时，那位年轻的医生进来了。他在走廊里听到埃尔芬格在激动地说话，就走进来警告他不要过于激动。于是，两位朋友就开始向他们告别。

罗森布施对菲利克斯说：“希望你在离开慕尼黑之前能去看看安杰莉卡。”菲利克斯不愿意见任何人，这时也只好保证说他会去的。此时，施内茨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狡猾的表情，菲利克斯并没有看到，他虽然觉得以后不能拜访这两位善良的朋友了，但在离开时，还是感觉很安慰。他知道，朋友们都已经以不同的方式实现了各自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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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法国民族英雄圣女贞德（1412—1431），英法百年战争期间带领法国军队对抗英国入侵，为法国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后被宗教裁判所处以火刑。

(2) 圣经人物，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先知，同时也是传说中希伯来民族和阿拉伯民族的共同祖先。

(3) 赫克托，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一位勇士。

(4) 依菲琴尼亚，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是阿伽门农的女儿，阿伽门农是迈锡尼国王，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联军的盟主。

(5) 大卫，古以色列国的第二代国王，也指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塑。

(6) 墨尔波墨涅，希腊神话中司悲剧的缪斯女神。

(7) 塔利亚，希腊神话中司喜剧的缪斯女神。

(8) 弗朗茨·穆尔，席勒的戏剧《强盗》中的主人公。

(9) 奥菲莉亚，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中的女主角。

第八章

走到外面后，他们又淹没在了喧闹、汹涌的人群中。两个人不得不忍受着这座城市。此时，一辆华丽的敞篷马车经过他们身边，前排坐着老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后排坐着伯爵夫人的女婿和儿子。两个男人一身戎装，衣服上挂满了勋章，他们代表着这个家族的新荣耀。这个快乐的老妇人现在和他们一起出来兜风呢。她骄傲地环顾四周，看到施内茨后一眼认出了他。于是，她很随意地朝他点了点头，看起来很和蔼，很亲切。之后，那双躲在眼镜后面的眼睛又看了看施内茨旁边的菲利克斯，但她没有认出来这是谁。

施内茨低声咕哝道：“这真是两个勇敢的年轻人啊，无论你怎么评价他们，他们在战场上还是相当勇猛的。我们找辆马车吧，新郎官的家就在那边的最后一排房子里。”

之后，他们坐着马车在罗塞尔的房子前停了下来。这是一栋简单的小房，坐落在施万塔尔施特拉塞大街上。两个人看到二楼有一扇围满花朵的窗户，一个女人的头在窗前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施内茨笑着说：“看来夫人在家嘛。她肯定是在等你呢，而且很可能已经打扮得很漂亮。凯旋的统帅，管好你的心哦！”

他们原本以为女主人会出来迎接他们，但走到楼上之后，迎接他们的却是一个女仆，她把他们带到了工作室里。以前，罗塞尔的房间陈设可谓豪华，而且在家的时候，他也很喜欢披着那张漂亮的熊皮。如果与以前相比，现在房间的陈设和装饰可是太简陋了。没有名贵的哥白尼花毡，没有漂亮的青铜花瓶，也没有亮闪闪的、文艺复兴风格的家具。不过，屋子里倒是摆着很多画架，上面是处于不同创作阶段的画作。画家上身穿着一件衬衫，端着调色板，走上前来迎接他们。

他大声喊道：“看看，你们又回来了吧！还好，四肢完好无缺，脸上没有任何伤痕，真应该感谢所有的神啊！你们真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我们在家里也没闲着，虽然不能为皇帝和帝国奔赴沙场，但我们至少还在为pour le roi de Prusse（法语：普鲁士的国王）工作。不管怎样，我们做的事都没什么区别，让我们一起期待美好的未来吧。但同时，我还要努力涂抹，好把心里的忧郁和沮丧赶跑。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可不能看这些画，我画得很差劲，就是想练练手而已。所以，你们可不能在这里乱看，quantum mutatus ab illo！（拉丁语：这的改变太大了）！以前那么多家当，我只保留了勃克林(1)的作品。这样的东西就像是一个音叉(2)，当一个人失去‘主音’的时候，它可以帮你调音。还有啊，你们观察我的时候也不能太仔细了。亲爱的朋友们啊，我现在瘦多了。你们看，我现在都缩成什么样了，体形一点都不自然。我那胖胖的身体到哪儿去了呢？如果一个人违背自己神圣的原则，每天早上8点就开始工作，那你能指望他会变成什么样呢？等等，我去叫我的妻子过来。在这个屋子里，她才是最值得看的东西。”

他让两位朋友坐在一个很小的沙发上等着，然后就跑出去叫他的妻子了。这个沙发和以前那张著名的“中西结合式”长沙发可一点儿都不像。趁着他跑出去的这段时间，两个朋友在房间里转悠起来。他们看到画布上的画都很精彩，不仅色彩明快，轮廓也简单、清晰。两人就觉得很感动，心中也涌出了一股热情，于是就急切地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惊喜。

这时，他们听到罗塞尔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你们真是太好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可能还真的变成了一个还算合格的色彩师。一个人努力克制自己，在十年里一直远离罪恶，一心只想找出创造出伟大东西的秘诀，我这样做不是没有原因的。但是，只要别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的这种努力换来的就只是一种空洞的个人愉悦感，最终就会像地窖里的植物一样枯死。但在现在这个时代，谁会在意一个人的皮肤是水灵灵的，还是已经被晒黑了呢？谁会在意你的作品主题、你的想法，甚至是你的爱国感情呢？我的英雄们，提到爱国感情时，我可没有任何冒犯你们的意思。但即使如此，我们还能自己从沼泽里爬出来，当然了，前提是至少要让海上的那个女妖穿上裙子，让渔夫穿上泳裤。”

“说这么多这么深奥的话，我们早就跑题了，”施内茨开口说道，“你的妻子在哪儿呢？”

“她说，请你们原谅她，她现在很忙，不能来见你们。我当着她的面说，你不去肯定是因为男爵先生。她居然直接回答道：‘那是自然，我可不在乎那位中尉先生。’亲爱的朋友们啊，如果我不是‘妻管严’该多好！但是，我跟你们保证，不管我以前谈论女人的时候表现得多么激愤，我现在算是看清了，这些女人完全明白怎样用自己的方式赢得最后的胜利。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对我还是很有利的。因为，不管一个人再怎么没有偏见，如果他看到妻子在问候她爱上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男人时脸红，他还是会变得愁眉苦脸的。要不然你们明天来和我们一起吃顿饭？我的心是很真诚的，虽然能吃的东西不多——un piatto di maccheroni，una brava bistecca，un fiasco di vino sincero（意大利语：一盘通心粉、一块好牛排、一瓶货真价实的葡萄酒）而已。我想，到时我们的女主人也会现身的……”

菲利克斯请罗塞尔原谅他，因为他明天就要离开了，所以不能过来。这时，老舍夫先生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以前更枯瘦了，满头的银发和白胡子几乎把那张黝黑的面孔都遮住了。他心情很不错，很热切地询问两个人在战场上的情况。当他们谈到科勒的时候，老人说，他们应该赶紧到别墅里去看看他，那幅壁画已经快完成了。他只休息了半天，军队刚走进胜利之门后，他就急匆匆地跑了回去，要把最后那个墙面画好。菲利克斯像刚才那样拒绝了这个邀请，老人很诧异地看了看外孙女婿，但没有继续勉强这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此时却表现得好像脚下的慕尼黑地面在着火似的。

于是，他只好告诉朋友们，他马上就要去法国梅茨上任。在他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军队的总部开始注意他。他们觉得他的判断力不错，精力也很旺盛，而且又精通法语，他们可能也不想让只会说普鲁士语的人去参与管理一个被征服的法国省。种种原因加起来，他们就把他任命为边境地方长官的副官。想要胜任这样充满困难和未知因素的职位，是需要清醒而具有创造力的头脑的。比如说，这个人不仅要有在良好运转的政府里工作的经验，还需要现实生活的磨炼，而且在处理意外事件时还必须大脑敏捷。

在老人面前讲述战场上的生活时，菲利克斯那原本严肃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喜色，而且每句话里都隐含着想辞去这个职位的打算，但别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当他和施内茨往楼下走去的时候，罗塞尔就像以前那样在他们身后喊着Au revoir！（法语：再见），好像几天之后他们又能见面了似的。

走到大街上后，菲利克斯听到有人在楼上窗户边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到年轻的罗塞尔夫人正站在窗户四周的常青藤中开心地朝他点头、挥手。她那娇嫩的肌肤看起来比以前更有光泽了，金红色头发上斜扣着一顶小小的帽子，看起来颇有风情，衬得那张圆脸更有魅力，而且这张脸上此时还带有一种家庭主妇所特有的高贵。

“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不关心老朋友了吧！”她大声喊道，“军队进城的时候，我把一篮子花都扔在你身上了，但你这位骄傲的先生竟然不肯屈尊看我一眼。现在，你肯定会看我一眼吧。与你平时的衣服相比，你这身军装实在是不合身，显得你没那么高贵。不过，我是不会让你看到我的全身的。等6周或8周之后，你一定要来参加孩子的洗礼仪式，听到了吗？我丈夫会写信告诉你的。再见了，祝你好运。我可是诚心诚意祝福你的。你工作的时候肯定会很努力，所以值得拥有这样的祝福。”

说完这些，不等这两个男人回答，这个带着微笑的脸庞就消失在了窗户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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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勃克林，1827—1901，瑞典象征主义画家阿诺德·勃克林，最著名的作品是五幅《死岛》系列。

(2) 呈“Y”形的钢质或铝合金发声器，用音叉取“标准音”是钢琴调律过程中十分重要的环节之一。

第九章

“现在去安杰莉卡那儿吧，”施内茨说道，“没多远就到了，她肯定在家。”

菲利克斯站着没动。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说道：“别让我去了。帮我找个借口，不要冒犯这位好姑娘。你知道我有多尊敬她。我有理由相信，她是唯一知道所有事情的人。其他人可能都会相信‘决斗’这个谎言，但她可是朱莉最好的朋友……”

“她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真是在说废话！你可以跟她少聊一会儿，随你的便。走吧，就算帮我一个忙。太好了，那就是她的房子。我们就在这儿分开吧，我还有事儿做。今天晚上我会去宾馆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看灯会。”

等他走之后，菲利克斯一个人大声地自言自语道：“他们这些人真是善良，都想帮我分担痛苦，分担那些无法补救的事情。但我现在确实应该换个环境了。在这儿……他们都将过上幸福安逸的生活，战争风暴已经把这里的迷雾一扫而光，所以每个人也都能自由自在地、健健康康地呼吸了。只剩下我还板着脸穿行在这群善良而满足的人中间……不行！我必须要离开这里，而且越快越好。如果今天晚上走，在路上走一宿，明天就能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我可以请求安杰莉卡代我向施内茨说声抱歉。我现在根本没心情去看灯会，她会是第一个理解我现在心情的人。”

决定好之后，他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快步向施内茨指给他的那栋房屋走去。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有几扇窗已经亮起了夜晚的第一缕烛光，但安杰莉卡的房屋却是一片漆黑。到了楼上之后，安杰莉卡的老房东为他打开了门。她指了指身边最近的一个门，告诉他小姐在家。他敲了敲门，心里咚咚咚地跳着，心里感觉有点儿难为情。之后，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请进。”他走进昏暗的屋里，看到一个苗条的身影正懒散地坐在沙发上，好像专门在等他似的。看到他，这个身影站了起来。他犹豫着往前走，同时问道：“亲爱的朋友，我这么晚来合适吗？”这个身影没有回答，而是向他走过来，步子有点儿踉跄。现在，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身影的脸庞……“艾琳！我的上帝！”他惊叫道，然后不自觉地就站住了。很快，他就感觉到她抱住了他，那双灼热的嘴唇紧紧覆盖在他的唇上。他顿时感到一阵窒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整个人陷入一种令人眩晕的狂喜中。她好像根本不想让说话，好像害怕他会从自己的怀抱里永远消失似的。最后，她浑身颤抖着，在一片迷乱中挪开双唇，也放开了他，挨着他坐在沙发上。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开口说话，只留她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就好像他一旦开口，就会破坏一个神奇的魔法，但正是这个魔法才把他的爱人带到了自己身边。在这之前，他一直没见过她。但在她那颗处子之心里，对他的所有心理障碍都已经消失了。现在，躺在他怀里的是一个无比温顺的女人，她搂着他的脖子又哭又笑，完全陷入了甜蜜的激情中。

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她这么久，就好像是这场战争重新把他带回到她身边一样。现在，他总算回来了，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的。他身上那种年轻人的英雄气概和光荣的伤疤也让一切变得比原来更美好。他不得不听着她温柔地抱怨他，责怪他这么久都不给她任何消息。但是，当他试着开口说话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她却用热烈的吻封住了他的嘴。

然后，她大声道：“安静一点儿，我亲爱的英雄，你真的就是一个罪孽深重的罪人。但我……在今天这个充满了荣耀和快乐的节日里，我怎么会不原谅你呢？你看，你的躲避根本没用。你觉得我肯定找不到你，你觉得在你踏入这扇门的时候，其他朋友都没你聪明，而我还坐在老仆人那座位于阿诺河畔的房子里生气。但这确实是一个奇迹的时刻！我把与生俱来的那种骄傲和好教养抛在一边，好像它们是破抹布似的，走到叔叔身边跟他说：‘如果高山不去找穆罕默德，那穆罕默德就得去找高山。这个坏蛋菲利克斯想摆脱我，但这得经过两个人的同意才行。走吧，叔叔，我们去慕尼黑。我必须得看着我的爱人走过胜利之门。施内茨在信里说，菲利克斯穿上军装后看起来特别高贵。所以，即使那位老伯爵夫人觉得我主动去追求一个没有信仰的男人很不合适，但我实在忍不住要去看看他。他已经追了我那么久，现在就让我们调换一下角色吧。’于是，我就来到了这里，我在这个沙发上坐了3个小时，等着一位年轻英雄的到来。在这3个小时里，我不断地咒骂施内茨，因为他说，他会尽快把这位英雄引诱到爱的陷阱中来。现在，你已经掉到了这个陷阱里，只要你还活着，就别想再从这里逃出去。”

此时，屋外的街灯早就亮了，正在外面闪着耀眼的光芒。一群群快乐的年轻人走过这间房的窗户，向市内拥去，听说那儿有漂亮的灯会。但屋里的两个快乐的人儿却已经忘记了所有人，完全沉浸在幸福中。他们久久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到对方眼睛里正有一股压不住的火焰想熊熊燃烧，这就是爱与奉献之火。她问他在战场上时身边都有什么人；他问她那个佛罗伦萨的朋友的情况如何。但两个人都不在意对方的答案，而是在意又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了，而这些声音能够证明他们又重新在一起了。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有人在温柔地敲门，但直到敲门声重复了三遍之后，他们才听到。于是，艾琳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安杰莉卡就飞了进来，两个女孩儿立刻就抱在一起。善良的安杰莉卡努力地抑制住自己的眼泪，根本出不了声，很久很久她都没有开口说话。

最后，她终于开口说道：“看来我来得太早了，但什么时候会不早呢？亲爱的菲利克斯，我要送给你千千万万个祝福。原谅我吧，你今天来找我好像不太顺利啊。不过，现在你们快点儿走吧，还能看会儿灯会，跟你说那儿真的很漂亮，我们刚从灯会上回来。艾琳走过500多英里地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全慕尼黑的人都在灯海里遨游呢。还有啊，她早上的时候几乎都没心思看外面的风景，因为她的心一直都系在某位为祖国而战的勇士身上呢。只需要半个小时，你们就能看到所有想看的东西。然后，我会邀请各位女士和先生到我的寒舍相聚，我们一起稍微喝点茶。施内茨也会来；那位老男爵先生，就是你的叔叔已经郑重地向我发誓，今天晚上不会再被任何人拉到某个香槟晚宴上去；可惜的是，罗森布施的身体还没恢复！这个可怜的家伙现在跛着腿，娶了一个年龄那么大的老婆，这就是对他勇敢的回报吧。但你们难道没觉得，他现在正以一种惊人的毅力经受着命运的考验吗？”

当菲利克斯回到他的小屋后，节日里的灯光全都熄灭了，就连最后一点儿快乐的声音也消失了，整座宾馆里也只有他这个房间亮着灯。即使如此，他也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他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艾琳和他在宾馆门前分别时递给他的。他盯着朋友的笔迹，心里充满了一种很强烈的感情。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这位朋友了，但她又回到了他身边，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祝福。他开始读这封信：

“亲爱的老友，就让这封信带去我们对你的祝贺吧。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生命中的最后一丝阴影应该已经消失了。你的心上人一定告诉了你很多关于我们的消息，如果你知道我们现在生活得很幸福，你肯定相当满意。不过，她可能会对一件事感到犹豫不决，可能就没告诉你。那就是，所有的外力现在都无法影响我们的幸福了。几星期前，我和那个女人已经合法离婚。我和朱莉的感情当然不需要任何证书去证明，但为了孩子，我们还是完成了法律上应该走的程序。在这一点上，我们也得到了那个不幸女人的帮助。她现在住在雅典，一个很富裕的英国人已经向她求婚。现在，我一点儿都不恨她，对我来说，她就是一个死去的人。希望她在自己选择的生活圈子里能获得平静，但前提是她要能找到这种平静，或能忍受得了平静的生活。

“亲爱的老友啊，现在至少要让我们知道你的消息啊。我们已经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消息，我心里感到很安慰。你马上就要迈入新生活了，要把命运交给你的那部分世界管理好。这毕竟是你的本职工作，祝你成功！罗塞尔曾说过一句很有智慧的话：真正的快乐就是我们对自己的个性特征特别关注的那种生活状态。如果这句话说得没错，那你现在一定是身处一种令人羡慕的快乐状态中，而且你也一定会让那位已经向你投降的高贵小姐生活得很开心。亲爱的老友，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这么好的奖励！如果我们能努力工作，让自己值得拥有这样的奖励，那就更好了，我们根本不用觉得丢脸。诸神带给我这么多幸福，我们不能骄傲得都忘了去感谢他们。

“我要说的是我们自己的命运。我们默默地经历了这次刚刚结束的历史事件，确实没有合适的词汇形容它的伟大和重要。在这种默然的震惊中，我感觉缪斯女神在短时间内是不会发出她们的声音的，她们一般会在战争中保持沉默。今后的一段时间里，你们这些实干家才是世界的领导者，因为公众的心里已经经历过一场革命，这场革命也延伸到了社会和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你是这场革命的参与者，在最后的战事过后，你停下来休息，这时你能想到的革命结果远没有实际的革命结果美好而有意义。我们这些旁观者的看法其实更全面一些，因为我们能看到它对我们邻居的反作用，而你可能就感觉不到这种反作用的力量。

“其实，现在正是国家重建政治体系、改变社会状况的时候。‘基本的、本质的东西’大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真实’也在大声叫嚷着，要求得到本应属于它的位置。所以，那些奉命重建新生活的人才拥有决定权，而整日沉浸在幻想中的人们，比如像我们这些艺术家就得靠边站了。如果这些人的名字偶尔被别人提及，那他们还真得感谢命运。你知道，我很尊敬政治家，所以不会觉得他们是人类社会中的最大问题。成为合理存在的、有用的、对公众有利的，且是必须存在的群体，只是，也只能是他们的一个目标。他们真正的目标应该是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他们要教育公众，使他们具有正义感，从而让尽可能多的自由民众能够和谐相处，让他们不管是独自一人还是与其他人在一起时都会思考社会中的一些永恒问题。在未来，艺术可能会像废墟上的野花一样繁荣发展，新的建筑物可能会拔地而起，这些建筑物的墙壁匀称而结实，人们早已住了进去，他们可能会用艺术的常青叶去装饰这些墙壁。但我们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看到这个景象，谁都说不准。如今，人类的发展速度太快了，每个人只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可以了。

“再见了，朋友。一定要下定决心好好活下去，也要让你的朋友们知道你还活着。亲爱的善良又忠诚的朋友，希望那天你能披上浮士德(1)的斗篷，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定居下来。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坐在我家的别墅里。别墅坐落在一个山坡上，这座山很壮观，山顶上就是老菲耶索莱镇(2)。现在，朱莉抱着我们的比姆芭在花园里来回走着，小弗朗西斯就在她身旁，忙着自己的功课。周围的景色真漂亮啊！亲爱的朋友，想到你，我就感到了一种平静的、纯粹的、无言的快乐。快点儿来吧，让我们亲自看看你的幸福，和我们一起开心生活吧。

“那时，我们要在另外一片天空下，在另外一片土地上，重建我们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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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国传说中的一位著名人物，他为了换取知识而将灵魂出卖给了魔鬼。歌德的《浮士德1》《浮士德2》均是以这个人物为原型改编的诗剧，描写了一个新兴资产阶级先进知识分子不满现实，竭力探索人生意义和社会理想的生活道路。

(2) 老菲耶索莱镇，意大利托斯卡纳大区佛罗伦萨省的一个市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