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天环游地球(译文名著精选)
Author: 儒勒·凡尔纳 (Jules Verne)
Date: 2011-04-30T16:00:00+00:00
Keywords: 外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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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名著精选

八十天环游地球

[法] 儒勒·凡尔纳　著

任倬群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译本序

如果这个八十天环游地球的故事发生在21世纪，那决不会有任何人对它提出质疑。确实，在航天航空事业突飞猛进的今天，搭乘飞机绕行地球一周只需短短一两天。肯花上三个月乘坐轮船和火车环游世界的人，倘若不是对陌生的国度充满好奇、渴望探险的年轻人，便是腰缠万贯、做好了详细度假计划的富翁。无论如何，没有人会怀疑他们能在八十天或者更短的时间内完成旅行。科技的发展大大缩短了地球两端的距离。但是，如果把时钟往后拨回一个半世纪，如此仓促的旅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因为这是发生在没有飞机、没有远洋轮船、也没有新干线的凡尔纳的1872年，是一个只能利用轿子、火车、马车、游艇、邮轮、雪橇甚至大象作交通工具的1872年。

法国科幻小说家儒勒·凡尔纳用富有创造力的画笔，勾勒出一幅生动奇特的19世纪世界地图卷，带领大家和小说主人公菲莱亚斯·福格一起体验了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八十天。福格是英国伦敦改良俱乐部中的一位上流绅士。他举止奇特、深居简出，以准时和办事缜密著称。一个偶然的机会，一起英国国家银行失窃案引发了大家对能否用八十天时间环游地球的热烈争论，争论的结果是：福格用自己一半的家产和俱乐部会友打赌，断言自己可以环绕地球一圈后，在第八十天准时回到俱乐部。“英国人对待打赌这样重大的事情从来不开玩笑”，所以他立刻带着新雇佣的仆人——一个名叫路路通的法国人开始了这段匪夷所思的旅行。

根据《每日晨报》设想的路线，福格从伦敦出发后，先坐火车和邮船来到苏伊士，再乘船到达印度孟买，然后沿新完工的铁路横穿印度半岛抵达加尔各答，接着坐船途径新加坡来到中国香港，再搭乘邮船经过日本横滨到达旧金山，随后乘坐横贯美国东西的大动脉来到东海岸的纽约，最后从这里坐船回到伦敦。但是根据报纸的计算，即便是中间每个环节衔接得一丝不差，也必须要用满八十天才能赶回来。而且事实远非想象的那么一帆风顺，福格一路上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每当大家以为顺利渡过一个难关时，都会突然冒出一个新的阻碍，读者刚刚松下的神经再一次因为主人公的意外遭遇而绷紧。但福格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超凡的冷静，面对任何变故都能沉着应对，看不出丝毫慌张。每次危难关头他都能及时找到解决办法，化解了一次又一次危机。

与福格同时环球旅行的还有一个坚信他窃取了英国国家银行巨款而后逃之夭夭的侦探菲克斯。侦探一路跟踪福格，意外地卷入了这次旅行，他不断地制造麻烦，阻挠福格前进。所幸的是，由于每次他都和逮捕令失之交臂，在回到英国之前，这个倒霉的侦探一直都没能把福格抓到手。另外，在穿越印度的时候，福格和路路通勇敢地从凶悍的印度僧人手中救下即将殉葬的老王公遗孀——奥达夫人。这位温柔迷人、高雅贤淑的夫人此后也跟随福格一起环球旅行，并在故事的最后嫁给福格，成为了他的妻子。她的出现为这位法国作家的小说增添了不少浪漫的气息。

小说的结尾颇具戏剧性：福格一行经过千辛万苦回到英国，在离伦敦只有一步之遥的利物浦被菲克斯侦探逮捕。等菲克斯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放走福格时，一切已然太晚——尽管福格一路猛赶，却仍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赶到伦敦！就在大家为绅士因打赌失败而破产懊恼、唏嘘不已时，作者笔锋一变，新的转机出现了：因为他们一直自西向东前进，所以无形中为自己多赢得了一天。福格终于在最后一秒钟赶到俱乐部大厅，赢得了打赌。

《八十天环游地球》是凡尔纳最有名的著作。在故事展开的过程中，作者使用的笔墨不多，几乎没有心理描写，却把几个主要人物的性格特征刻画得栩栩如生。福格是一个行为精准、作息有规律的英国绅士，他对于生活作息有着超乎寻常的苛刻要求；他外表冷酷，谨言慎语，平常人很难猜测到他的内心世界；在旅行途中，他喜怒不形于色，面对任何变故都能泰然处之；但是在冷峻的外表之下，他又时常显露出慷慨、勇敢和富有人情味的一面：他大方地拿出打惠斯特牌赢的钱馈赠给可怜的乞丐，他甘愿牺牲宝贵时间前去营救即将殉葬的奥达夫人，他毅然决然放弃打赌乃至赔上性命，亲自带队解救遭西乌人绑架的路路通，甚至对那个差点让他倾家荡产的菲克斯侦探，他也没办法怨恨，最后把打赌赢的仅有的一千英镑分给了他和路路通。仆人路路通的性格则和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人如其名，各行各业都能胜任；他经历丰富，却正直善良、容易受骗，面对狡猾的菲克斯侦探，不知不觉中说漏了嘴；他粗中有细，对待主人绝对忠心耿耿；一路上他虽然常常会不经意间犯错误帮倒忙，但在营救奥达夫人的时候却表现得异常神勇。总之路路通和福格两人一动一静、相得益彰，正是有了他的加入，旅行才顿时变得更有趣味。侦探菲克斯是旅途中的不速之客，他的性格中有贪婪的一面，为了高额悬赏的奖金，他不惜卷入环球旅行跟踪疑犯；他精于算计，陷害路路通，拆散主仆二人，并处处设置障碍阻挠福格前进，但他的如意算盘总是一次又一次落空；他又有恪尽职守的一面，在过了英属领地之后，为了保护心目中的疑犯安全回到英国，他奋勇保护福格免受拳头之苦，并想方设法帮助福格早日回到祖国。

小说的人物设置和故事构造并不复杂，但能在简单之中引人入胜，能把人物刻画和小说情节发展拿捏得如此精妙，这一点足见作者功力。这部三十七章的小说字字扣人心弦，故事的发展跌宕起伏。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屡屡为主人公的命运捏一把汗，直到故事的尾声才得以长舒一口气。这部小说最初在《巴黎时报》上连续刊载，轰动一时，以至纽约和伦敦的记者每天都要用电报报告虚构的福格目前所在地。当时有许多民众也在打赌福格能不能按时赶到伦敦。当小说连载到福格错过了驶向英国的船时，每一家横渡大西洋的轮船公司都向凡尔纳提出，如果他把福格安排在他们那一家公司的船上，就送给作者一大笔钱。具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和震撼力，儒勒·凡尔纳对于“科学幻想小说鼻祖”的称誉绝对当之无愧。

凡尔纳出生于法国西部海港南特。他的父亲是位颇具声望的律师，一心希望子承父业。但是凡尔纳却自幼热爱海洋，喜欢探险。十一岁时，他私自跑上一艘开往印度的商船上，企图随船出海冒险，但最后还是被父亲抓回家中，从此被严加看管，并向父母保证从此只“躺在床上在幻想中旅行”。也许正是由于这段经历，才促使凡尔纳一生都在幻想中驰骋。他起初在巴黎学习法律，后来转而从事文学创作。一次偶然的机会，凡尔纳结识了大仲马。1850年，他与大仲马合作的剧本《折断了的麦秆》在大仲马的剧院上演并大获成功。1863年，他的第一部小说《气球上的五星期》出版，反响巨大。在初次成功的激励下，凡尔纳继续以探险和科幻为题材，尝试多种写法，一口气发表了《地心游记》、《从地球到月球》、《环绕月球》、《海底两万里》和《神秘岛》，总标题为《奇妙的漫游》。随着他的文学创作逐步进入成熟期，完成了《八十天环游地球》和《太阳系历险记》等作品。儒勒·凡尔纳的书无疑有着独特的艺术魅力，一百多年来，风靡了全世界。他也是世界上作品被翻译成多种文字的十大名家之一。

凡尔纳的作品中充满绮丽的自然风光、多彩的人文景致和奇妙的发明创造。他的科幻小说决不是天马行空的胡乱猜想，也不是凭空捏造的神秘奇观。他在书中所写的事实都是事先经过周详的调查研究的结果。比如写《气球上的五星期》之前，他曾经埋头在巴黎图书馆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钻研地理、工程和航天科学。《海底两万里》中他所描绘的形形色色的海底景色和海洋生物，也是他在参考了大量海洋地址、生物资料，作了几十万字的笔记以后的产物。在写作《从地球到月球》之前，他曾经反复测算了发射太空船的弹道，甚至还向教授高等数学的堂兄请教。《八十天环游地球》中，福格一行途经的每个国家的自然风貌和风土人情，无一不是当地历史面貌的真实写照：王公称霸的未开化的印度、大烟馆遍地的中国香港、街头满是穿着和服木屐的女人的日本、印第安人肆虐的美国中部……福格遭遇的各种自然阻碍也写得合情合理，丝丝入扣：冬季海面的台风、强行霸占铁路的野牛队……正因为在写作之前做足了功课，凡尔纳的小说虽然出自幻想，却植根于现实，充满了真实的色彩，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之感。他笔下的情节尽管非常离奇，却总能给人以身临其境的真实与可信。

然而，和福格一样，儒勒·凡尔纳也是一个不出家门却熟知天下事的奇人，在长达四十年的时间里，他坐在地处法国北部城市亚眠的家里，年复一年地挥笔写作，世界上几乎没有他没到过的地方，天上、地心、海底……到处都留下他想象力的踪迹。最令人惊叹的是，他是一个对未来事物的伟大设想者。他的主要作品出版于19世纪末，但作品中的许多设想在20世纪都变成了现实。他在无线电发明之前就已经想到了电视，在飞机问世半个世纪之前已经设想了直升飞机。其中最著名的当属《海底两万里》中的巨型潜水船“鹦鹉螺号”，在它的启发下，1954年，美国建造的世界第一艘核动力潜艇鹦鹉螺号下水，法国的无人驾驶机器人潜水艇也以此命名。总之，20世纪的多种科学发明创举都被这位科幻大师预见到：潜水艇、飞机、导弹、坦克……凡尔纳将日后出现的种种奇迹写得那样详细准确，不禁让人惊叹于他的未卜先知。

凡尔纳的作品深受文艺复兴时代的人文主义思想、18世纪法国唯物论的思想和19世纪空想社会主义的思想的影响。16世纪百科全书式的人文主义力图集人类从古至今积累的知识和技能的大成，如拉伯雷，他的作品包罗万象，集农艺、医学、航海、天文、神学、物理学等众多知识于一体。凡尔纳的作品中就带有一点拉伯雷人文主义的影子。另外，他的作品之所以历经一个世纪，仍能为地球上各个角落的读者津津乐道、竞相传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用自己对数学、物理学、天文学的浓烈爱好，凭借着丰富的想象力，把专业书本中枯燥的理论知识和实际相结合，开创了一条科学和艺术超凡融合的创作之路。在他的小说中，科学不再是干巴巴的理论和数字，而是一件件由它们转化成的实实在在的创新发明。他的很多奇思妙想，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已经变成现实。由此看来，凡尔纳不仅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同时也是一位具有非凡前瞻性的科学家。

凡尔纳的作品寓科学、创造、艺术和趣味于一体，在世界上拥有广泛的读者群。正是怀着对作者的崇敬和他书中这份幻想中的真实感，一直到今天，仍有许多年轻读者手捧《八十天环游地球》，兴味盎然地踏着福格的足迹，一遍又一遍回味那惊心动魄的八十天旅程。

目录

第一章　菲莱亚斯·福格和路路通主仆相认

第二章　路路通确信自己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工作

第三章　一次对福格来说代价沉重的谈话

第四章　菲莱亚斯·福格让仆人路路通惊得目瞪口呆

第五章　伦敦市场上出现一种新股票

第六章　菲克斯侦探理应焦虑万分

第七章　再次证明检查护照对警察并无帮助

第八章　路路通或许有些多嘴

第九章　菲莱亚斯·福格顺利渡过红海和印度洋

第十章　路路通丢了鞋却幸运地逃脱了

第十一章　菲莱亚斯·福格花天价买了头坐骑

第十二章　福格和他的同伴冒险穿越印度森林和随后发生的故事

第十三章　路路通再次证明幸运总是垂青勇者

第十四章　福格沿迷人的恒河谷而下却无心欣赏风景

第十五章　钱袋里又少了几千英镑

第十六章　菲克斯佯装一无所知

第十七章　从新加坡到香港的旅途记事

第十八章　福格，路路通和菲克斯各行其事

第十九章　路路通极力维护主人的利益，及随后发生的故事

第二十章　菲克斯和福格正面交锋

第二十一章　“坦卡戴尔号”船主险些丢掉两百英镑奖金

第二十二章　路路通体会到了无论身在何处都要随身带钱

第二十三章　路路通的鼻子变得奇长无比

第二十四章　横渡太平洋

第二十五章　旧金山集会一瞥

第二十六章　乘上太平洋铁路的高速列车

第二十七章　路路通在时速二十英里的火车上听了一堂摩门教历史课

第二十八章　路路通无法让大家听信他的道理

第二十九章　只有在联合铁路上才会碰到的怪事

第三十章　菲莱亚斯·福格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

第三十一章　菲克斯侦探认真为福格设想

第三十二章　福格坚决与厄运抗争

第三十三章　菲莱亚斯·福格从容应对各种情况

第三十四章　路路通逮到一个难得的机会说了句风凉话

第三十五章　路路通无须主人吩咐两遍，迅速执行命令

第三十六章　菲莱亚斯·福格的名字在市场上有了新的溢价

第三十七章　这次环游世界只让福格赢得了幸福

第一章
菲莱亚斯·福格和路路通主仆相认

1872年，在萨维尔大街7号的伯灵顿花园里，住着一位菲莱亚斯·福格先生。1814年，他的前任房主谢里丹[1]先生就在这里去世。这位福格先生似乎尽量低调行事，可他仍然成了伦敦改良俱乐部[2]里最与众不同、最受瞩目的人物之一。

谢里丹先生曾经是闻名全英格兰的伟大演说家，而继他之后住在这所房子里的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却是个神秘人物。大家只知道他是位英国上流社会文雅有礼、相貌英俊的绅士，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有人说他长得像拜伦[3]——只是脑袋像，因为他的脚实在无可挑剔——只不过是一个长着小胡子和络腮胡子的拜伦，一个面无表情、活到一千岁也不显老的拜伦。

可以确定，菲莱亚斯·福格先生是英国人，但他很可能不是伦敦人，因为从来没有人在伦敦的交易所、银行，或者任何一个商行见过他；伦敦的所有码头和港口也从未有过一艘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名下的船；这位绅士不是任何一个行政委员会的成员；他的名字从来没有在律师协会、四法学院[4]的林肯院、格雷院中出现过；他也从未在大法院、女王御前审判庭、财政审计庭或者教会法院中打过官司；他既不是工业家，也不是批发商，既不从商，也不务农；他没参加过大不列颠皇家学院，也没参加过伦敦学院；他既不是手工艺学院的成员，也不是罗素[5]学院的成员；不管是西方文学协会还是法律协会，或者是女王陛下直接管理的艺术科学协会里，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个姓名。总之，从阿莫尼卡协会到以消灭害虫为宗旨的昆虫协会，在遍布英国首都的众多协会中，从未见过他的身影。

菲莱亚斯·福格先生不过是改良俱乐部的一名会员，仅此而已。

或许有人会奇怪，一位如此神秘的绅士，是如何进入这个声名显赫的社团的呢？回答是：他是通过巴林兄弟[6]的引荐加入俱乐部的，因为他在他们的银行里开有一个帐户。他开出的支票向来照单即付，帐户中总是留有存款，因此有着一定的“信用”。

这位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很富有吗？答案是毫无疑问的。但他是如何发财的呢？这恐怕连消息最灵通的人士都不得而知，只有福格先生本人才清楚。不过无论如何，他从不浪费，也绝不吝啬，一旦有地方缺少公益事业或者慈善事业经费，他总是悄悄地，甚至是匿名地向他们捐钱。

总之，没有人比这位绅士更不喜欢交际了。他尽量少说话。他的沉默寡言使他显得更加神秘。不过他的生活却是有目共睹，他所做的总是同样的事，精准无误。一些好事者难免浮想联翩。

他曾经旅行过吗？有这个可能，因为没人比他更加熟悉世界地理。即使是很偏僻的地方，他似乎都了如指掌。有时，俱乐部盛传某某旅行者失踪或者迷路的流言，他只需要简单明了的几句话，就可以澄清这些流言蜚语；他往往提出几种确实存在的可能性，而事情的结果总能证实他的猜测，就好像他有一双千里眼，亲眼目睹了才这样说的。这个人一定到各地游历过——至少是在脑子里。

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离开过伦敦了。那些有幸比一般人稍稍多了解他的人能够证实，除了每天在从他家到俱乐部两点一线的路上，没人在其他任何地方见过他。他仅有的消遣就是看报纸和打惠斯特牌[7]。这种安静的纸牌游戏倒十分符合他的性格，他常常赢，不过每次赢的钱从不装入腰包，而是变成了慈善基金的一个重要部分。要知道，福格先生纯粹是为了消遣而玩牌，其目的决不是为了赚钱。这种游戏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战役，一场与困难进行的斗争，只是并不需要身体运动，不用走路，也不会感到累，这点十分合他的胃口。

所有人都知道菲莱亚斯·福格先生没有妻子和儿女——这在最老实的人身上倒也可能发生；不过他也没有亲戚朋友——这种情况实际上却不多见。菲莱亚斯·福格先生一个人住在萨维尔大街的家里。从来没有人走进过这幢房子，更别说看其内部构造了。福格先生只需要一个仆人，因为中餐和晚餐他都在俱乐部吃，在同一时间、同一餐厅，坐同一张桌子。他从不请人吃饭，无论是同事还是陌生人。他每天都会在午夜十二点准时到家，不过也就是睡个觉，因为他从不睡改良俱乐部为会员准备的那些舒适的房间。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中，有十个小时他在家中度过，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梳洗。就算有时他会散会儿步，那也不过是习惯性地在俱乐部门厅细木镶嵌的地板上或者在回廊里踱踱步而已。这个回廊的顶部是一个蓝色玻璃的拱形顶，由二十根爱奥尼亚式的红斑岩立柱[8]支撑。他的中餐和晚餐是由俱乐部的厨房、食品储藏室、配膳房、水产供应处和牛奶房送来的美味佳肴。那些穿着黑色礼服和软绒底鞋的俱乐部服务生，总是神情庄重地为他铺好萨克斯产的精美桌布，放上一套特制的瓷制餐具。他喝的雪莉酒、波尔图酒或者掺有香桂皮、香蕨[9]和肉桂的粉红葡萄酒总是盛在漂亮的水晶酒杯里，这些杯子的模子已经失传。而他的饮料里也加了从美洲的湖泊里运来的新鲜冰块，爽口怡人。

如果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的算个怪人，那么不得不承认，这种怪法其实也很不错。

萨维尔大街的这幢房子算不得豪华，不过却舒适无比。另外，由于主人的作息习惯一成不变，仆人要做的工作也就不多。不过菲莱亚斯·福格先生要求他惟一的仆人必须做到高度的守时和生活绝对的有规律。就在这天，10月2日，菲莱亚斯·福格先生辞退了他的仆人詹姆士·福斯特，因为这个小伙子那次给他端上的剃须水不是华氏八十六度而是八十四度。现在福格先生正等候着接替福斯特的新仆人，那人应该在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到。

菲莱亚斯·福格端正地坐在扶手椅上，双脚并拢，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双手放在膝盖上，上身挺得笔直，头昂得高高，两眼紧盯着挂钟的指针，这个复杂的挂钟不仅能够指示小时、分钟、秒钟，还能指示年月日。等到它敲响十一点半的时候，福格先生就会像往常一样，离家去改良俱乐部。

这时，有人敲福格先生所在的这间小客厅的门。

那个被辞退的仆人詹姆士·福斯特走了进来。

“新仆人到了。”他说。

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上前向福格先生行了个礼。

“您是法国人，名叫约翰是吗？”福格先生问道。

“我叫让，”新来的仆人回答，“如果您愿意的话，就叫我让·路路通好了。这是我的绰号，说明我天生就有办事的能力。我觉得我是一个很诚实的人，先生，老实说，我曾经干过很多行当。我当过流浪歌手，还在马戏团呆过，我像莱奥塔尔一样表演空中杂技，像布隆丹[10]一样在钢丝上跳舞，后来我又做过体操教练，因为我想更充分地发挥我的才能，最后我还在巴黎消防队里当过中士。在我的档案里还有我参加过的多次重大消防事件的记录呢。不过五年前我离开了法国，因为我想体验一下家庭的感觉，所以我在英国给人当起了仆人。可是我现在失业了，我听说菲莱亚斯·福格先生是全英国最守时并且最喜欢呆在家里的人，所以我才来到先生家，希望从此能安静地生活，忘掉一切，甚至忘掉路路通这个名字……”

“路路通很合我的口味，”这位绅士说道，“有人向我推荐过您，我对您的情况十分了解。您知道当我仆人的条件吗？”

“知道，先生。”

“那就好。现在几点？”

“十一点二十二分。”路路通从背心口袋的底部掏出一块很大的银表，回答道。

“您的表慢了。”福格先生纠正说。

“请您原谅，但这不可能。”

“慢了七分钟。不过没关系。你只要记住这几分钟的时间差就可以了。好吧，从现在开始，也就是1872年10月2日星期三上午十一点二十九分，您就是我的仆人了。”

说完，菲莱亚斯·福格站了起来，习惯性地用左手拿起帽子戴在头上，一言不发地走了。

路路通听到临街的大门第一次关上的声音，这是他的新主人出门了；不久是第二次关门的声音，这是他的前任，詹姆士·福斯特离开了。

萨维尔大街的这幢房子中只剩下路路通一个人了。

本章注解

[1]谢里丹（1751—1816），英国剧作家、政治家、演说家，代表作有《谣言学校》和《评论或排练的悲剧》。

[2]改良俱乐部，英国著名俱乐部，成立于1830年。

[3]乔治·戈登·拜伦（1788—1824），英国著名浪漫派诗人，著有大量抒情诗，并有《唐璜》、《恰尔德·哈罗德游记》、《该隐》等叙事长诗。脚自幼残疾，因此常常受到母亲讥笑。

[4]四法学院，又称四法学会，包括中院、内院、林肯院、格雷院，都位于伦敦中区，为英国律师检定机构，设有许多律师事务所。

[5]罗素，英国一个显赫家族。此时，英国政治家约翰·罗素（1792—1878）为这个家族成员。英国著名数学家、逻辑学家和哲学家威廉·罗素（1872—1970）也是这个家族的后代。

[6]巴林兄弟，19世纪英国两位著名的金融家，在伦敦设有巴林兄弟银行。

[7]惠斯特，一种四人扑克牌游戏，两人一组，共52张扑克。最后一张牌，为王牌花色。

[8]这是一种美丽的柱子。古希腊时期，由小亚细亚爱奥尼亚人所创建。后来发展成为更完美的典型，用于希腊的神庙里。

[9]香蕨，植物，叶嫩可供食用。

[10]莱奥塔尔、布隆丹，都是著名杂技艺人。布隆丹曾在美国东北部尼加拉大瀑布上空，横悬一条坚固绳索，表演走钢丝的惊险绝技。在表演时，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吃下在钢丝上做的炒鸡蛋。

第二章
路路通确信自己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工作

起先路路通有点惊讶，他自言自语道：“我发誓，这位新主人和我在图索德夫人那里见过的那些先生简直一样生动。”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图索德夫人的那些“先生”其实是一些蜡像，在伦敦每天有无数的人前往参观。它们做得十分逼真，就差不会说话了。

就在刚才路路通和菲莱亚斯·福格先生见面的片刻，他已经快速而仔细地观察了他这位未来的主人。他约莫四十岁光景，面相高贵英俊，个子很高，略微有些胖，不过这毫不影响他的气度。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是金色的，额头很光滑，岁月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印记。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甚至有些苍白，不过他的牙齿倒是出奇的整洁。他似乎达到了那些相面人说的“动中有静”的最高境界，这是所有不说废话埋头实干的人的共同特性。他冷静，沉着，眼睛清莹，眼皮一动不动，这是典型的冷血英国人的形象。这种样子的人在英国到处可见，安琪莉卡·考夫曼[1]就曾经用她的画笔成功地勾勒出这些学究的模样。从他的各种日常举止来看，这位绅士给人的印象是，他是一个各方面都四平八稳的人，就像勒鲁瓦[2]和厄恩肖的秒表一般精准。事实上，菲莱亚斯·福格先生本来就是精确的化身，这一点从他的肢体动作上就能够看出来，因为人和动物一样，肢体语言可以反映出内心的感情。

菲莱亚斯·福格先生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他总是不慌不忙，从容不迫，精确地算着走每一步和做每一个动作。他总是挑最近的路走，不多走一步。他从不抬头看天花板，也不做一个多余的动作。他从来没有激动或者窘迫过。他是世界上最不着急的人，然而总是准时到达。由此我们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一直都是独自生活、与世隔绝。因为他知道平常人的生活总是免不了与人交往，交往就会浪费时间，所以他从不和任何人来往。

至于让，也就是路路通，他是个地道的巴黎人，五年前来到英国，在伦敦做仆人，不过一直没有找到能攀附的主人。

路路通绝对不是弗隆丹或者马斯卡里勒[3]那样傲慢无理、目中无人、冷漠无情、恬不知耻的滑稽小丑，绝不！路路通是一个正派的小伙子，长得很讨人喜欢，微翘的嘴唇好像随时准备品尝什么或者亲吻什么人。他很温顺，而且办事得力，他的肩膀上长着一颗圆圆的脑袋，亲切得就像一个朋友。他长着一双蓝色的眼睛，面色红润，脸胖胖的，腮帮子鼓得连他自己都能看到。他胸膛宽阔、身材魁梧、肌肉发达、力大无穷，这些都是年轻时锻炼的结果。他那棕色的头发有点乱糟糟。如果说古代的雕塑家有十八种方法梳理密涅瓦[4]的秀发，那么路路通就只会一种：抓起粗齿的大梳子在头上来三下，就算梳好了。

这个小伙子外向的性格和菲莱亚斯·福格的性格会合拍吗？谨慎一点的人都不会轻易下定论。路路通会成为像主人要求那样守时的仆人吗？这只有试用过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年轻时候的生活很动荡，所以他现在向往安定。他听人吹嘘说英国绅士做事严谨冷静，于是就来到英国碰运气。可惜直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得到命运的眷顾，到现在还没能站稳脚跟。他先后去过十户人家，碰到的每个人都是那么的异想天开、变化无常，不是喜欢冒险就是喜欢去各国游历——这些都已经不再适合路路通了。他先前的最后一个主人，年轻的朗斯法利勋爵是位上议院议员，常常整夜泡在秣市的“牡蛎”酒吧里，最后往往被警察架回家。路路通出于对主人的尊敬，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几条建议，结果不但没被领情，还被炒了鱿鱼。刚巧此时他得知菲莱亚斯·福格先生正在找仆人。他就打听了这位绅士的一些情况。打听的结果是，这是一位生活极有规律、从不晚归、从不旅行、一天都不离开家的人，这个人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于是他就找上门来，并被留了下来，这些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当十一点半的钟声敲响时，萨维尔大街的这幢房子里只剩下路路通一个人了。他立刻开始巡视从地下室到阁楼的每一个角落。他非常中意这幢房子：干净、整齐、朴素，就像是清教徒的住所，十分方便打理。在他看来，整幢房子就像是一个漂亮的蜗牛壳，只不过这个壳明亮又温暖，因为煤气提供的光和热足够传遍整座楼。路路通毫不费力地在三楼找到了属于他的房间。他对这个房间很满意。房间里装有电铃和通话管道，能与地下室和二楼各房间保持联系。壁炉上有个电子钟，上面的时间和菲莱亚斯·福格卧室的钟完全一致，两个钟会同时报时，一秒都不差。

“这里太适合我了，这里太适合我了！”路路通自言自语道。

另外他又注意到，房间钟的上方还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每天的工作安排，注明了从早上八点，也就是菲莱亚斯·福格起床的时间，一直到十一点半他离家去改良俱乐部吃午饭这段时间的所有工作细节：八点二十三分上茶和烤面包，九点三十七分送上剃须水，九点四十分梳理头发等等。然后是从上午十一点半到午夜十二点——也就是这位生活有规律的绅士睡觉的时间——所有事情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章可循。路路通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这张表格，并且把每个条款都记在心里。

福格先生的衣柜里装满了各种场合需要穿的衣服。每条裤子、每件礼服或者背心都按顺序编好了号，每次拿取和放回都登记在案，并且标明了根据季节这些服装应该按顺序轮流穿戴的日期。此外所有的鞋子也是一样的编排。

总之，萨维尔大街的这幢房子在大名鼎鼎却不拘小节的谢里丹先生居住的时期曾经凌乱不堪，现在却收拾一新，看起来非常舒适温馨。这里没有书房，也没有一本书，因为这些对福格先生来说都没必要，改良俱乐部为会员提供了两个图书馆，一个是文学类的书籍，另一个是法律和政治方面的书籍。福格先生的卧室里有一个中等大小的保险柜，不但可以防火还能防盗。整座楼里找不到一样武器，也没有任何打猎或者打斗的器械，这一切都反映了主人安静的个性。

细心检查完每一个角落后，路路通兴奋地搓着手，胖胖的圆脸乐开了花，高兴地叨咕：

“这里太适合我了！这正是我要找的工作！福格先生一定会和我相处得很融洽！他真是一个不爱出门的人，一个生活有规律的人！他简直就是一台机器！当然，我一点也不讨厌伺候一台机器！”

本章注解

[1]安琪莉卡·考夫曼（1720—1807），瑞士著名女画家。

[2]勒鲁瓦（1717—1785），法国著名钟表制作商，有现代钟表之父的美誉。

[3]弗隆丹是法国十八世纪喜剧中的丑角，马斯卡里勒是莫利哀剧本中的丑角。这两个人都是演贴身佣人小丑角色的。

[4]密涅瓦，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

第三章
一次对福格来说代价沉重的谈话

菲莱亚斯·福格离开萨维尔大街的家时正好是十一点半，在左右脚各迈了五百七十五步后，他来到了改良俱乐部。这是一幢庞大的建筑，坐落在铁圈球球场，造价至少三百万。

菲莱亚斯·福格径直走到餐厅。餐厅的九扇窗全都开着，窗外是一个漂亮的花园，里面的树木已经被秋天染上了一层金黄的颜色。他在每天固定的桌子前坐下，桌上的餐具已经准备妥当。他的午餐有：一个冷盘，一条酱汁鱼，一份蘑菇酱煎牛排，一块大黄[1]和青栗夹心蛋糕，一块柴郡干酪，还有几杯改良俱乐部专门准备的好茶。

十二点四十七分，这位绅士站起身走向大厅。这间豪华的大厅里挂着很多幅裱装精美的画。一个仆人将一份未经剪裁的《泰晤士报》递给他，福格先生熟练地将它裁开，显然他已经习惯了这项复杂的工作。三点四十五分，他读完这份报纸，又开始看《标准报》，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晚饭的情形和中饭相同，只是多了一份英国皇家沙司。

六点差二十分时，这位绅士重新回到大厅，专心读起了《每日晨报》。

半个小时后，一些俱乐部的会员们纷纷走进大厅，来到熊熊燃烧的壁炉前。这些都是菲莱亚斯·福格先生的牌友，和他一样热衷玩惠斯特牌。他们是：工程师安德鲁·斯图尔特、银行家约翰·沙利文和萨缪尔·法朗丹、啤酒批发商托马斯·弗拉纳根和英国银行董事会董事之一戈蒂埃·拉尔夫，他们个个都是腰缠万贯、声名显赫的人物，即使是在俱乐部这样一个工业和金融业巨头会集的地方，也同样引人注目。

“对了，拉尔夫，”托马斯·弗拉纳根问道，“那起偷窃案进展得怎么样了？”

“唉，”安德鲁·斯图尔特叹道，“银行只好扛下这笔损失了。”

“不过，”戈蒂埃·拉尔夫说，“我倒希望最终抓到小偷。警察局已经派出了多名得力的侦探，分别驻守美洲和欧洲各个重要的进出口码头，这个人想要逃脱恐怕不容易。”

“那警方已经掌握了那个贼的特征了吗？”安德鲁·斯图尔特问道。

“首先，这并不是个贼。”戈蒂埃·拉尔夫严肃地说。

“什么？这个家伙窃取了五万五千英镑现钞，居然还不是贼？”

“不是。”戈蒂埃·拉尔夫回答道。

“他难道还是个工业家？”约翰·沙利文问。

“《每日晨报》上肯定地说这是一名绅士。”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菲莱亚斯·福格，他从一堆报纸中探出头来向各位致意，大家也纷纷还礼。

他们正在议论的这个事件是英国各大报纸竞相讨论的焦点。三天前，也就是 9月29日那天，一捆五万五千英镑的巨额现钞在英国银行总出纳员的桌子上被人拿走了。

不过令人吃惊的是，这样一起数额庞大的盗窃案居然如此容易就得手了。对此，银行副总裁戈蒂埃·拉尔夫的解释是：当时出纳员正在忙于登记一项三先令六便士的进款，因而没有顾及到其他。

为了更合理地解释这件事，还须提到另一点，那就是这个信誉良好的英国国家银行特别尊重顾客。这里不设一个警卫、看守，也没有任何栅栏！所有的黄金、白银、钞票都随意摆放，就像是为了答谢每一位客人的到来。他们从不怀疑任何顾客。一位熟悉英国人习惯的优秀观察家甚至还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天他来到银行的一个营业厅，他突然好奇地想就近看看放在出纳员柜台上的一根重约七到八磅的金条。于是他拿起金条，仔细端详了一番，转身递给了他身边的一个人，这人看完又传给了下一个。金条就这样被一个接一个地传了下去，一直传到走廊尽头的黑暗角落，然后过了足足半个小时才传回到柜台，而这期间出纳员连头都没有抬一抬。

但是，9月29日那天，情形就完全不是这样了。那捆钞票最后并没有回到柜台。当汇兑处上方悬挂的那口漂亮的大钟敲响五点下班钟声的时候，英国国家银行只能最终把这笔五万五千英镑的巨额登记到盈亏帐上。

在确定是一起偷窃案后，那些严格挑选的警察和侦探就被派往各个主要港口，像利物浦、格拉斯哥、勒阿弗尔、苏伊士、布林迪西[2]、纽约等等，银行还用两千英镑，再加上追回赃款的百分之五作为提成，高价悬赏捉拿窃贼。调查立即展开，侦探们在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主要负责的就是仔细观察每一位到港和离港的客人。

然而确切地说，大家相信这个窃贼并不属于英国任何一个盗窃团伙，《每日晨报》也这么断言。在9月29日这天，有人看到一个衣冠楚楚、举止得体、神态高贵的绅士曾在案发的出纳大厅里徘徊。警方通过调查得到他精确的外貌特征，并迅速传给了英国本土和欧洲大陆的每一名侦探。于是一些自以为英明的人，比如戈蒂埃·拉尔夫，就此认定了这个家伙一定会被绳之以法。

正如预料的那样，这一事件成了伦敦乃至全英国的头条新闻。人们议论纷纷，对伦敦警察的破案可能性抱着或坚定或怀疑的态度。所以难怪改良俱乐部里也在议论这件案子，何况他们中间还有一位银行的副总裁。

这位尊贵的戈蒂埃·拉尔夫先生毫不怀疑调查的结果，他认为高额的悬赏会激发警察的干劲和智慧。但他的俱乐部会友安德鲁·斯图尔特却远没有他乐观。甚至连他们打惠斯特牌的时候，讨论仍然继续着。牌桌上，斯图尔特坐在弗拉纳根对面，法朗丹坐在菲莱亚斯·福格对面。打牌的时候照旧是不说话的，不过每打完一局，中断的谈话又将继续，并且一次比一次激烈。

“我觉得，”安德鲁·斯图尔特说，“这个窃贼运气不坏，他一定是一个机灵的家伙！”

“算了吧！”拉尔夫反驳道，“他已经不可能逃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了。”

“哪儿的话！”

“您觉得他能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安德鲁·斯图尔特回答，“但是无论如何，地球是很大的。”

“它从前确实很大，”菲莱亚斯·福格先生低声说，然后又补充道，“轮到您切牌了，先生。”说着把牌推到托马斯·弗拉纳根面前。

于是谈话中断了一会儿。但安德鲁·斯图尔特马上又重新回到这个话题：

“什么？从前是？难道地球突然缩小了？”

“也有可能，”戈蒂埃·拉尔夫回答，“我同意福格先生的看法。地球确实缩小了，因为我们现在绕地球一圈比一百年前快了十倍。所以，对于这件案子来讲，我们的搜索工作也会进展得更快。”

“可是窃贼也会更容易逃跑呀！”

“该您出牌了，斯图尔特先生！”菲莱亚斯·福格先生提醒他。

但是不轻易退让的斯图尔特先生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打完了这一局，他又继续说道：

“拉尔夫先生，必须承认您刚才开了个很不错的玩笑来说明地球变小了。因为我们现在绕地球一圈只要三个月……”

“只要八十天。”菲莱亚斯·福格说。

“没错，先生们，”约翰·沙利文附和道，“自从大印度半岛铁路从罗塔尔到安拉阿巴德段通车以后，八十天确实足够了。《每日晨报》还登出了计算的方法呢。”

从伦敦到苏伊士，途经塞尼山和布林迪西，铁路和邮船7天

从苏伊士到孟买，邮船13天

从孟买到加尔各答，铁路3天

从加尔各答到香港（中国），邮船13天

从香港到横滨（日本），邮船6天

从横滨到旧金山，邮船22天

从旧金山到纽约，铁路7天

从纽约到伦敦，邮船和铁路9天

总天数80天

“是吗？八十天！”安德鲁·斯图尔特叫道，他一不小心出错一张王牌，“但是坏天气、逆风、海难、火车脱轨等等都没有计算在内吧。”

“所有的都计算进去了。”菲莱亚斯·福格先生边继续打牌边回答，这一次，讨论并没有因为遵守惠斯特牌的规则而中断。

“如果那些印度土著或者印第安人挖掉铁轨呢？”安德鲁·斯图尔特嚷道，“如果他们拦截火车，抢劫行李，袭击旅客呢？”

“所有的都包括在内了，”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回答。他推倒自己的牌又说：“两张王牌。”

轮到安德鲁·斯图尔特洗牌了，他边洗边说：

“理论上讲，您说的没错，福格先生，但实际上……”

“实际上也是如此，斯图尔特先生。”

“我很想看您实践一下。”

“由您决定。我们一起出发。”

“上帝保佑！”斯图尔特叫道，“但是我敢用四千英镑打赌，根据列出的这些条件，八十天环游地球是不可能的。”

“正好相反，完全有可能。”福格先生回答。

“那好，您试试看吧。”

“八十天环游地球？”

“是的。”

“我很愿意打这个赌。”

“什么时候出发？”

“就现在。”

“简直是疯了！”安德鲁·斯图尔特嚷道，他开始为他这位牌友的固执感到恼火，“好吧！我们还是打牌！”

“那就重新来吧，”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回答，“因为刚刚出错牌了。”

安德鲁·斯图尔特重新拿起牌，他的手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突然，他把牌往桌子上一放说：“好吧，我同意，福格先生，可以，我赌四千英镑！……”

“亲爱的斯图尔特，”法朗丹打圆场说，“冷静一点。别当真。”

“我说了我打这个赌，”安德鲁·斯图尔特坚持道，“我是认真的。”

“行，”福格先生答应道，他又扭头向大家宣布，“我在巴林兄弟的银行里有两万英镑的存款，我愿意用这笔钱打这个赌……”

“两万英镑！”约翰·沙利文忍不住叫起来，“只要有一点预料不到的延误您就会输掉这两万啊！”

“不存在预料不到的事。”菲莱亚斯·福格先生简短地回答。

“可是，福格先生，这八十天是用最短的时间来计算的！”

“最短的时间只要好好利用也足够了。”

“但是要想不超过这个时间，还需要精确衔接火车到邮轮以及邮轮到火车的中转时间！”

“我会精确计算时间的。”

“真是开玩笑！”

“一个真正的英国人在打赌这样严肃的事情上从来不开玩笑，”福格先生回答，“我乐意拿两万英镑跟所有愿意的人打赌，赌我可以用八十天或者更少的时间，或者说1920小时或115200分钟环游地球。有人愿意赌吗？”

“我们赌！”斯图尔特、法朗丹、沙利文、弗拉纳根和拉尔夫达成了一致。

“好，”福格先生说，“去多佛尔的火车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开，我就坐这班车。”

“就在今晚？”斯图尔特问道。

“就在今晚。”菲莱亚斯·福格回答，他查了一下袖珍日历后补充道，“今天是10月2日星期三，我应该在12月21日星期六晚上八点四十五分之前回到伦敦，回到改良俱乐部的这间大厅。否则，先生们，我存在巴林兄弟银行户头上的两万英镑存款就将合法地属于你们。这是一张两万英镑的支票。”

六人当场起草了一份关于这次打赌的协议，并在上面签了字。菲莱亚斯·福格一直很冷静。他打赌显然不是为了赚钱，他用这两万英镑——他的一半家产——来打这个赌，因为他盘算着可以用另一半钱来渡过旅途中的所有难关，完成这项几乎不可能的计划。而他的对手们看起来似乎有些激动，倒不是因为赌注数额巨大，而是这样的打赌氛围多少让他们感到有些踌躇。

七点的钟声敲响了。大家让福格先生停下惠斯特牌，回家为出发作些准备。

“我随时都可以出发！”这位绅士一边面无表情地出牌一边回答，“我翻到方片。该您了，斯图尔特先生。”

本章注解

[1]大黄种类颇多，此处之大黄是用作佐食的香料。

[2]在意大利，濒亚得里亚海。

第四章
菲莱亚斯·福格让仆人路路通惊得目瞪口呆

七点二十五分，菲莱亚斯·福格在打完惠斯特牌，赢了二十几个畿尼[1]后，起身向几位声名显赫的同伴告辞，随后离开了俱乐部。七点五十分，他打开家门回到家中。

路路通已经认真研究完了他的作息时间表，因此当他看到福格先生在这个不符合惯例的时间回家时，不禁感到十分吃惊。根据那张时间表，萨维尔大街这所房子的主人应该在午夜十二点准时到家。

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先上楼回到他的房间，然后叫道：

“路路通。”

路路通没有回答。这应该不是在叫他。还没到该叫的时间呢。

“路路通。”福格先生又叫了一遍，不过并没有提高嗓门。

路路通终于出现了。

“我已经叫你两遍了。”福格先生说。

“但是还没到半夜十二点啊。”路路通回答，手里还拿着他的表。

“我知道，”福格先生又说，“我不是责怪你。我们十分钟后出发去多佛尔和加来。”

这个法国人的圆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显然他是听错了。

“先生要出门吗？”他问道。

“是的，”菲莱亚斯·福格回答，“我们要环游地球。”

路路通瞪大双眼，眼皮和眉毛向上高挑，双手耷拉着，浑身瘫软，一切吃惊至极的反应都在他身上表露无遗。

“环游地球！”他嘴里喃喃自语。

“用八十天的时间，”福格先生回答说，“所以我们一刻都不能耽误。”

“那么行李呢？……”路路通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左右晃动。

“不带行李。一个旅行包就够了。里面装两件羊毛衬衣，三双袜子。你也只带这么多。其余的路上可以买。把我的雨衣和旅行毛毯也拿下来。还有，穿一双结实的鞋子。不过我们不会走很多路，或许根本不用走路。快去吧。”

路路通想答应一声，但最终没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出福格先生的房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跌坐在一张椅子上，说了一句他家乡的土话：

“嘿！真够戗！我还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呢！……”

他边想边机械地收拾着行李。八十天环游地球？他疯了吗？不可能……是开玩笑吧？去多佛尔，没问题。要去加来，也行啊。无论如何，这都无法让这位正直的小伙子退缩，他已经五年没有踏上祖国的土地了。也许他们会一直走到巴黎，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再次见到祖国伟大的首都。当然，像他主人那样不肯多走一步路的人一定会在那里停下来的……应该会吧。不过真不敢相信，这位在此之前如此深居简出的绅士居然要出门，要出去旅行！

八点钟的时候，路路通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简单的旅行包，里面装着他和主人所需的全部衣物。他精神恍惚地离开房间，仔细锁好房门，接着和福格先生会合。

福格先生已经准备好了。他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布雷德肖大陆铁路轮船运行总指南》，这本书里有他旅行需要的一切信息。他接过路路通手中的包，打开包塞进一叠厚厚的钞票，这些钞票在世界各国通用。

“你没忘带什么吧？”他问。

“都带全了，先生。”

“我的雨衣和旅行毛毯呢？”

“在这里。”

“好的，拿好包。”

福格先生把包递还给路路通。

“小心点拿，”他补充道，“里面有两万英镑。”

这个包差点从路路通手中滑落，好像这两万英镑全是金子做的一样沉。

主仆二人走下楼，给大门上了两道锁。

萨维尔大街的尽头有一个车站。菲莱亚斯·福格和他仆人登上一辆马车，朝这个查灵克罗斯车站飞驰，那是东南铁路的一条支线的起点站。

八点二十分，马车在火车站门口的围栏前停下。路路通跳下马车，他的主人也跟着跳了下来，并且付了车钱。

这时，一个可怜的女乞丐朝福格先生走来求他施舍，只见她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光着脚踩在泥地上，头上戴着一顶破烂不堪的帽子，帽子上还耷拉着一根可怜兮兮的羽毛，褴褛的衣衫上披着一块破旧的披肩。

福格先生从口袋里掏出刚刚打惠斯特牌赢的二十畿尼递给她：

“拿着吧，善良的夫人，”他说，“很高兴见到您。”

说完他便走了。

路路通觉得眼睛有些潮湿，在他心里，主人和他的距离更近了。

他俩立刻来到车站大厅。福格先生吩咐路路通去买两张到巴黎的头等车厢的票。然后一回头，他看到了改良俱乐部的五位会友。

“先生们，我要出发了，”他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护照上每个国家的签证可以帮你们检验我的行程。”

“噢，福格先生，”戈蒂埃·拉尔夫彬彬有礼地回答，“这倒不必，我们相信您的信誉！”

“这样更好。”福格说。

“您没忘记应该在什么时候赶回来吧？”安德鲁·斯图尔特试探地问。

“八十天以后，”福格回答，“也就是1872年12月21日星期六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再见，先生们。”

八点四十分，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和他仆人在同一车厢入座。八点四十五分，汽笛长鸣，火车启动了。

夜幕笼罩，天空中还飘着细雨。菲莱亚斯·福格先生靠在车厢一角，一言不发。路路通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把那只装钞票的包紧紧抱在怀里。

然而火车还没有到西登哈姆的时候，路路通突然绝望地惨叫一声。

“怎么了？”福格问他。

“只是……我匆忙中……糊里糊涂地……我忘了……”

“什么？”

“关掉我房间里的煤气开关了！”

“那好吧，小伙子，”福格先生淡淡地回答，“这些煤气费由你付！”

本章注解

[1]英国旧货币，约合21先令。

第五章
伦敦市场上出现一种新股票

菲莱亚斯·福格离开伦敦的时候，或许从没料到这次旅行将产生的轰动效应。打赌的消息先是在改良俱乐部内部流传了开来，在上层圈子里造成了极大的震动。紧接着，这个震动通过记者传达到报纸，再通过报纸传播给伦敦公众，继而传遍全英国。

人们怀着浓厚的激情和高涨的热情评论、讨论、分析这个“环游地球”的问题，使它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亚拉巴马事件[1]”。一些人支持菲莱亚斯·福格，另一些则公开反对他。反对派很快就占到了绝大多数，他们认为，这个环球旅行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依靠现有的交通工具来实现，别说不可能，根本就是妄想。

《泰晤士报》、《标准报》、《晚星报》、《每日晨报》和其他二十几家报纸都表态反对福格先生，只有《每日电讯》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他。菲莱亚斯·福格被普遍看成是一个有怪癖的疯子，和他打赌的改良俱乐部的同僚们也受到了指责，大家认为想出这么个打赌主意的人肯定神经错乱。

一些写得慷慨激昂、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评论文章也开始出现在报端。我们都知道，英国人对一切和地理沾边的问题都异常感兴趣。所以，无论是哪个阶层的读者，只要是涉及菲莱亚斯·福格的专栏，都会迫不及待地去阅读。

起初的几天，尤其是当《伦敦新闻画报》登出了一幅根据福格先生在改良俱乐部存档照片复制而成的画像后，几个大胆的人——主要是女人——纷纷宣布支持福格。一些绅士大胆扬言：“嘿！嘿！为什么不相信他呢？毕竟我们连更奇妙的事情都见过！”这些人大多是《每日电讯》的读者。然而不久后，人们发现连这家报纸自己也开始动摇了。

原来，10月7日，皇家地理协会会刊上刊登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它从各个角度分析了这个问题，最后明确指出，这是一个疯狂的举动。根据该文章的分析，一切因素，无论是人为因素还是自然障碍，都对旅行者不利。这个计划如果要获得成功，就必须精确衔接每站的出发和到达时间，而这种精确衔接根本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如果在行程相对不是很长的欧洲还有可能指望火车准点到达，那么在三天穿越印度、七天穿越美国的行程中，还能把时间计算得如此精准吗？另外，机械故障、火车出轨、撞车事故、恶劣天气、积雪障碍，不都构成了对福格先生的不利因素吗？乘坐邮轮时，冬季常常会碰到大风和浓雾，福格他们能够幸免吗？即便是最好的越洋渡轮，难道就不会偶尔出现两三天的延误吗？可是，就算是一次延误，只要一次，就会打断整个时间的衔接。假如菲莱亚斯·福格先生误了一趟邮轮，哪怕只是几个小时，他就不得不等待下一班船，而这也会使他的旅行计划付诸流水。

这篇文章反响强烈，几乎所有报纸都加以转载，“菲莱亚斯·福格股”也因此大幅下跌。

事情是这样的，在这位绅士出发后的最初几天，有人就利用这一事件的成败大做投机买卖。大家都知道英国有专门打赌的圈子，这些人比单纯的赌徒更讲究技巧，也更高雅。而且英国人生性喜爱打赌，所以不仅改良俱乐部内部的成员纷纷就福格此行的成败大下赌注，连普通民众也竞相加入这场大赌中。菲莱亚斯·福格好像变成了马场里一匹登了记的赛马，被炒成了一种股票，一上市就倍受伦敦股市关注。人们用定价或者加价买卖“菲莱亚斯·福格股”，交易额巨大。但是，在他出发五天后，也就是皇家地理协会会刊的那篇文章发表之后，抛售股票的人数大幅上升。“菲莱亚斯·福格股”贬值了。人们开始大量抛售，赔率从起初的一比五变成一比十，最后跌到一比二十、五十、一百！

最后只剩下一名支持者。他是一位瘫痪的老人，叫做艾伯迈尔勋爵。这位可敬的绅士常年被困在扶手椅里。要是能够环游世界，哪怕用十年时间，哪怕要倾家荡产他也愿意。于是他拿出五千英镑赌菲莱亚斯·福格赢得胜利。每当有人劝他说这是个愚蠢的计划，告诉他这个赌决不可能赢的时候，他只是回答：“如果这个计划确实可行，那由一个英国人来第一个完成它不是很好吗？”

然而，情况确实糟糕透了，菲莱亚斯·福格的支持者越来越少，大家都反对他。当然这也在情理之中。而就在福格出发七天后，当赔率降到一比一百五十、一比二百时，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它使菲莱亚斯·福格彻底丧失了支持者。

那天晚上九点，首都警署署长收到了一封电报，内容如下：

苏伊士[2]致电伦敦

苏格兰广场警察总署署长 罗恩先生阁下启

先生：

我正在跟踪银行盗窃案案犯菲莱亚斯·福格。请速寄逮捕令至孟买（英属印度）。

侦探 菲克斯

电报的事很快传开了。大家心目中可敬的绅士形象被银行窃贼所取代。他和其他成员一起放在俱乐部的照片被仔细地审查了一遍。照片中的福格和调查得到的嫌疑犯的特征完全吻合。人们联想到菲莱亚斯·福格平时的神秘、孤僻，还有他的突然离开，显然这个人用环游地球和一场荒唐的赌局为借口，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摆脱英国警方的追踪。

本章注解

[1]亚拉巴马事件，1864年6月19日，英美两国政府因巡洋舰“亚拉巴马号”沉没事件，发生争执，这场轰动一时的国际官司持续了8年之久，于1872年9月14日才宣告结束。

[2]埃及的一个城市，在红海北端，濒苏伊士湾，本为荒僻之地，自苏伊士运河开通后，商业颇盛。

第六章
菲克斯侦探理应焦虑万分

关于菲莱亚斯·福格的那封电报，其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10月9日星期三，在苏伊士，人们正等候着上午十一点到达的“蒙古号”邮船，这艘船隶属东方半岛公司，是一艘装有螺旋桨推进器和轻甲板的钢铁汽轮，重2800吨，标定功率为500马力。“蒙古号”经由苏伊士运河固定往返于布林迪西和孟买之间，是东方半岛公司最快的船只之一，在布林迪西和苏伊士之间的规定航速是每小时10海里，苏伊士和孟买之间是每小时9.53海里，但它总能超过这个时速。

在等候“蒙古号”的时候，码头上熙熙攘攘地挤满了本地和外地游客。这里曾是一个小镇，直到德·莱塞普斯[1]先生的伟大工程修建以后才日渐繁华起来。

他们中间有两个人不停地来回踱步，其中一个是英国驻苏伊士的领事。尽管英国政府对此地的航运并不看好，工程师史蒂芬森也认为它地势凶险，但领事仍每天坚持前来视察英国船只途经该运河的情况，这条运河使英国到印度的船只不必绕道好望角，从而缩短了一半的距离。

另一个是位瘦小的男人，模样精干，显得很焦急，但是他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保持微笑。他那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着一对灵活的眼睛，眼里流露出热望的光芒，不过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这时的他显得十分不安，不停地来回踱着步，一刻也无法呆在原地。

这个人叫菲克斯，是在英国国家银行失窃后被派往各港口的侦探之一，或者说是一名警察。他的任务就是保持高度警惕，留意进出苏伊士的游客，一旦发现可疑人物，要立即跟踪，同时等候逮捕令。

具体地说，两天前，菲克斯收到了首都警察署署长发来的窃贼的外形特征，就是案发当天有人在银行交易厅见过的那个神态高雅、衣冠楚楚的家伙。

这个侦探显然对抓获疑犯的高额赏金垂涎三尺，因此大家就不难理解他等待“蒙古号”的迫切心情了。

“领事先生，”这已经是他第十次发问了，“您说，这艘船不会误点吧？”

“不会的，菲克斯先生，”领事回答，“它昨天就离开塞得港了。对于这样一艘船来说，160公里根本不算什么。我再重复一遍，‘蒙古号’一直都是政府奖金的得主，这二十五英镑的奖金专门奖励那些比规定时间提前二十四小时到达目的地的邮船。”

“这艘船是直接从布林迪西开来的吗？”菲克斯又问。

“是的，从布林迪西过来，它在那里装好了寄往印度的邮件后，星期六晚上五点起航。不要着急，它不会晚点的。只是我实在不明白，如果您要找的那个人真在‘蒙古号’上，您如何仅凭收到的相貌特征认出他呢？”

“领事先生，”菲克斯回答，“与其说是认出，不如说是感觉到。这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直觉，就好像是一种特殊的感觉，是由听觉、视觉、嗅觉综合而成的。我这辈子不止一次抓过这样的绅士，只要这个贼在船上，我敢说他一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希望如此，菲克斯先生，这可是个要案。”

“非同寻常的大案，”侦探激动地说，“五万五千英镑！我们很少能遇到款额如此巨大的案子！现在的贼都改成小偷小摸了！谢泼德[2]这样的大盗已经绝迹了！现在的贼落网的时候大多不过只偷了几先令而已！”

“菲克斯先生，”领事又说，“听了您刚刚说的那种方法以后，我也很希望您能够成功；但是我再重复一遍，以您目前所处的情况，想要抓住这个贼很难。您瞧，从贼的特征来看，他长得完全就像个正派人。”

“领事先生，”菲克斯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口气反驳，“大盗看起来一般都是正人君子的模样。您应当明白，那些长得贼眉鼠眼的家伙只能安分守己，否则立刻就会被逮到。反而是那些看着老实的人越要盯得紧。我承认这并非轻而易举，其实它已经远不是一项工作，而是一门艺术。”

看得出来，这个菲克斯颇有些自命不凡。

这时候码头也渐渐热闹起来了。各国水手、商人、经纪人、搬运工、农民都拥了过来。邮船应该快到了。

天气相当不错，只是因为刮着东风，空气里有点寒意。苍白的阳光照耀着这座城市，几座清真寺的塔尖隐约可见。南面是一段两千米长的河堤，宛如一条胳膊伸在苏伊士的港湾里。红海的海面上行驶着数艘渔船和内海船只，其中有些船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保留了古时战船的高贵模样。

菲克斯游走在人群中，出于职业习惯，他边走边迅速打量过往行人。

这时已经十点半了。

“这艘船到不了了！”他听到港口大钟敲响时叫道。

“应该不远了。”领事回答。

“它要在苏伊士停多久？”菲克斯问。

“四小时。它需要加煤。从苏伊士到红海另一头的亚丁要开1310海里，得准备足够的燃料。”

“这艘船从苏伊士出发后直接到孟买吗？”菲克斯问。

“直接到，中途不再装货。”

“那好，”菲克斯说，“如果这个贼走这条线路并且坐这艘船的话，他一定计划在苏伊士下船，这样就能改道去荷兰或者法国在亚洲的殖民地。他应该清楚印度是英国的地盘[3]，在那里他并不安全。”

“除非这个人足够厉害，”领事回答说，“要知道，英国的犯人在伦敦反而比在国外容易藏身。”

这句话倒提醒了侦探，他不由仔细思索起来。领事回到他附近的办公室。侦探一个人留在原地，焦虑万分，他有种奇怪的预感，觉得这个贼一定就在“蒙古号”上——确实，如果他想逃离英国到达美洲，印度这条线比大西洋这条线沿途防卫更松懈，或者说更难防守，自然会成为他的首选。

菲克斯刚沉思了一小会儿，汽笛的巨响就告诉他邮船到了。所有的搬运工和农民都闹哄哄、急匆匆地朝码头奔去，他们推挤着乘客，把乘客的衣服都弄皱了。这时，十几艘小船解开缆绳离开河岸，朝“蒙古号”驶去。

不久，人们就看到“蒙古号”巨大的身形出现在运河中。十一点钟敲响的时候，邮船准点在码头下锚，烟囱里的蒸汽喷涌而出，发出巨大的响声。

船上的乘客相当多。一些人留在甲板上眺望城市美景，不过大部分乘客都登上了刚才那些靠到“蒙古号”跟前的小船。

菲克斯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每一位上岸的乘客。

就在这时，有个人用力推开那些缠着要帮忙运行李的搬运工，朝他走来。这人有礼貌地问他到英国领事馆该怎么走，说着还取出一本护照，似乎是想在上面盖一个英国领事馆的签证。

菲克斯下意识接过护照，迅速扫了一眼，他看到了上面描述的体貌特征。

他的身子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护照也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上面描述的体貌特征和他收到的首都警察署署长发来的嫌疑犯的特征完全吻合！

“这本护照不是您本人的吧？”他问那个乘客。

“不是，”那人回答，“这是我主人的护照。”

“那您主人在哪儿？”

“他留在船上呢。”

“但是，”侦探又说，“他必须亲自去一趟领事馆才能验明身份。”

“什么？必须要这样吗？”

“必须这样。”

“那领事馆怎么走呢？”

“就在那儿，广场边上。”侦探指着两百米开外的一幢房子回答。

“好吧，我这就去找我的主人。他最怕麻烦。”

说完，这名乘客向菲克斯行了个礼，又回到了船上。

本章注解

[1]德·莱塞普斯（1805－1894），一位法国子爵，曾任埃及外交官，因此与埃及王室交往密切，参与了苏伊士运河的开凿计划。

[2]谢沷德（1702－1724），英国著名大盗，曾多次被抓捕，后经越狱逃脱。1724年被抓捕后，处以绞刑。

[3]在1947年以前，印度直接受英国统治达一百九十年之久。自1950年起正式宣布独立。

第七章
再次证明检查护照对警察并无帮助

侦探立刻离开码头，朝领事馆快步走去。他说有急事求见，因此随即被带到领事面前。

“领事先生，”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敢肯定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蒙古号’上。”

菲克斯讲述了他和那个仆人之间关于护照的故事。

“好吧，菲克斯先生，”领事回答，“我并不讨厌接见这个家伙。不过如果事情正如您设想的那样，那他应该不会来我办公室吧？但凡贼都不喜欢在自己身后留下任何踪迹，而且查验护照又不是必须的程序。”

“领事先生，”侦探回答，“如果他是我们想象中那般厉害的角色，他一定会来的！”

“办签证吗？”

“是的。护照从来只会给正人君子带来麻烦，不过却有利于坏人逃跑。我肯定这本护照没问题，不过我希望您不要签……”

“为什么不签？”领事反问道，“如果这本护照合乎规范，我无权拒签。”

“但是，领事先生，我必须把这个人拖在这里，直到我收到伦敦的逮捕令。”

“啊，这个嘛，菲克斯先生，这就是您的事情了，”领事说，“反正我绝对不能……”

领事的话没有说完。这时有人敲他办公室的门，办事人员带进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正是和侦探交谈过的那位仆人。

这确是那主仆二人。主人递上了自己的护照，简明扼要地请领事在上面盖一个签证章。

领事接过护照，仔细审视了一遍，而菲克斯则躲在办公室一角，仔细地，甚至有点贪婪地观察着眼前这位陌生人。

领事看完护照后问：

“您就是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吗？”

“是的。”这位绅士回答。

“这位是您的仆人吗？”

“是的。他是法国人，叫路路通。”

“您从伦敦来？”

“是的。”

“那您去哪里？”

“去孟买。”

“好吧，先生。您知道这个签证手续现在已经没什么用处了，我们也不再要求过境人出示护照了。”

“我知道，先生，”菲莱亚斯·福格回答，“我只是想用这个签证证明我曾经经过苏伊士。”

“好的，先生。”

说完领事在护照上签了字，写好日期，并盖了章。福格先生拿到了签证，冷漠地行了个礼，就出去了，他的仆人紧随其后。

“怎么样？”侦探问。

“挺好的啊，”领事回答，“他看上去是个不折不扣的正派绅士！”

“也许吧，”菲克斯回道，“但问题不在这里。您发现没有，领事先生，这个冷酷的绅士和我收到的通缉犯的相貌特征完全符合啊？”

“我承认。不过您得知道，所有特征……”

“我心里有谱，”菲克斯回答，“那个仆人看起来不像主人那样滴水不漏。另外，他还是个法国人，法国人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好吧，一会儿见，领事先生！”

说完，侦探就冲出去找路路通了。

福格先生离开领事馆，回到码头。他向仆人吩咐了几句，就坐上小船回“蒙古号”了。上船后他掏出了记事本，上面记录着：

离开伦敦，10月2日星期三，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到达巴黎，10月3日星期四，早上七点二十分。

离开巴黎，10月3日星期四，上午八点四十分。

经由塞尼山到达都灵，10月4日星期五，早上六点三十五分。

离开都灵，10月4日星期五，早上七点二十分。

到达布林迪西，10月5日星期六，下午四点。

登上“蒙古号”，10月5日星期六，下午五点。

到达苏伊士，10月9日星期三，上午十一点。

总耗时：158小时30分，合：六天半。

福格先生把这些日期记在一本分栏的记事本上，上面标明了从10月2日到12月21日的所有月份、日期、星期，还有巴黎、布林迪西、苏伊士、孟买、加尔各答、新加坡、香港、横滨、旧金山、纽约、利物浦、伦敦这些主要城市的应到时间和实际到达时间，这样他就能计算出他在沿途各地节省或者延误的时间。

这种表格的方法能够让福格先生作通盘考虑，也能使他随时知道自己是提前还是延误了。

他把这天也记录了下来：

10月9日星期三，到达苏伊士。

这和预计的时间一致，既没有节省时间，也没有浪费。

随后他在自己房间吃了个午饭。至于参观城市，他压根就没想过，英国人总是喜欢让自己的仆人去参观沿途的城市。

第八章
路路通或许有些多嘴

不大一会儿，菲克斯在码头又碰到了路路通。他正在四处闲逛，四下张望，他觉得不该什么都没看到就走。

“嗨，我的朋友，”菲克斯边打招呼边走到他跟前，“您的护照签了吗？”

“啊，先生，是您啊，”这个法国人回答，“谢谢。一切顺利。”

“您在看风景吗？”

“是啊，不过我们的行程太匆忙，我感觉像是在做梦。就是这样，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苏伊士？”

“没错，是苏伊士。”

“到了埃及？”

“是的，埃及，完全正确。”

“到了非洲？”

“是的，非洲。”

“到非洲了！”路路通重复道，“我都不敢相信。您知道吗，先生，我曾经以为我们到了巴黎就不会再继续前进，可就连这座著名的都市，我也仅仅是在早上七点二十分到八点四十分的时候，在从火车北站到里昂车站的路上，透过马车的玻璃窗匆匆地看了一眼，而且那时外面还下着大雨！多遗憾啊！我本来还打算去看看拉雪兹公墓和香榭丽舍大街的马戏团的！”

“你们这次旅行很匆忙吗？”侦探问道。

“我倒不急，是我的主人急。对了，我得去买些袜子和衬衫！我们走的时候连行李都没带，只带了一个旅行包。”

“我带您去一个市场吧，那里什么都能买到。”

“先生，”路路通说，“您真是太好了！……”

于是两人一同上路了。路路通一刻不停地说着话。

“最重要的是，”他说，“我一定要留神，千万不能误了这班船！”

“不着急，”菲克斯回答，“现在才中午十二点呢。”

路路通掏出他那块硕大的表。

“十二点，算了吧！现在是九点五十二分！”

“您的表慢了。”菲克斯回答。

“我的表！这可是祖传的，从我曾祖父手上传下来的！它每年的误差不会超过五分钟！这绝对是块好表！”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菲克斯说，“您表上还是伦敦的时间，比苏伊士时间晚大约两个小时。您每到一个国家都应该把表调一调。”

“我！调我的表？”路路通嚷道，“决不！”

“好吧，不过这样它和太阳升降的时间就不一致了。”

“那就让太阳见鬼去吧，先生！那是太阳出错了！”

说完这个正直的小伙子小心地把表放回背心的口袋里。

走了一会儿，菲克斯又问：

“那你们离开伦敦时走得很仓促了？”

“没错！上星期三晚上八点，福格先生破例提早从俱乐部回来，三刻钟之后我们就上路了。”

“那您的主人要去哪里呢？”

“一直朝前走！他要环游地球！”

“环游地球！”菲克斯惊呼。

“没错，用八十天时间。这是一个赌局，”他说，“不过，我只跟您说，我一点也不信。这事不合常理，一定有其他原因！”

“啊，这位福格先生很奇怪吗？”

“我是这么觉得。”

“那他很有钱了？”

“当然，他随身带着一大笔钱，都是崭新的钞票！而且他在路上从来不节约着点花！您瞧！他还对‘蒙古号’的驾驶员许诺，如果船提前许多到达孟买，他就给他一大笔钱！”

“您认识您主人很久了吗？”

“我啊，”路路通回答，“就是在我们出发那天刚被雇佣的。”

我们不难想象这些回答对本来就已经激动万分的侦探会产生什么效果。

匆忙地出发，离盗窃案发生的时间相隔之近，随身携带大笔现金，急于到遥远的国家，再加上这个难以服人的打赌借口，这一切都证实并且使菲克斯更加坚定他的设想。他让这个法国人继续往下说，进一步证实了这个小伙子对他主人确实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一人孤身住在伦敦，大家都说他富有，却没人知道他的钱从何而来，他让人难以琢磨等等。但是，与此同时，菲克斯确定了菲莱亚斯·福格不会在苏伊士上岸，他确实要去孟买。

“孟买远吗？”路路通问道。

“挺远的，”侦探回答，“你们还要坐十来天的船。”

“您知道孟买在哪里吗？”

“在印度。”

“在亚洲？”

“当然。”

“天哪！我想告诉您的是……有件事让我很担心……那就是我的开关！”

“什么开关？”

“我忘了关掉煤气开关了，烧掉的煤气费用都要从我的帐上扣。我算了一下，二十四小时的费用是两先令，刚好比我的工钱多六便士，您明白吗，旅行时间越长……”

菲克斯听明白这个煤气的故事了吗？可能性不大。他没有再听下去，而是作了个决定。当他俩来到市场后，菲克斯就把他的同伴留在那里买东西，提醒他不要误了时间，自己则匆匆忙忙回到领事馆。

菲克斯的猜想得到了证实，他又重新恢复了冷静。

“先生，”他对领事说，“现在我敢断定，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人。他找了个荒诞的借口，说要在八十天内环游地球。”

“这么说这是个狡猾的家伙，”领事回答，“他想要甩掉两个洲的警察之后再回到伦敦！”

“我们走着瞧吧。”菲克斯回答。

“不过您会不会弄错呢？”领事又问。

“我不会弄错。”

“那么这个贼为什么坚持要拿到苏伊士的签证证明他的行程呢？”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领事先生，”侦探回答，“不过，您听我说。”

他三言两语地概括了他和那位福格先生的仆人的对话。

“确实，”领事说，“所有的推断都对这个人很不利。那您打算怎么办？”

“给伦敦发一封电报，要求他们立刻把逮捕令给我寄到孟买，我等一下也会上‘蒙古号’，跟踪这个贼一直到印度。那里还是我们英国的地盘，到时，我会有礼貌地上前，一手拿着逮捕令一手抓住他的肩膀。”

侦探冷冷地说完这席话，辞别了领事，向电报厅走去，给前面提到过的那位首都警察署署长发了一封电报。

一刻钟后，菲克斯拿着轻便的行李，带上足够的钱，也登上了“蒙古号”。不久，这艘快船全速前进，驶入了红海。

第九章
菲莱亚斯·福格顺利渡过红海和印度洋

苏伊士和亚丁之间的距离刚好是1310海里，东方半岛公司的时刻表规定其船只航行时间是138小时。如果“蒙古号”开足马力前进，就能比规定的时间提前到达。

在布林迪西上船的大部分乘客都是去印度的。一些人去孟买，另一些去加尔各答，不过也必须经过孟买，因为自从横贯印度半岛的铁路开通以后，就没必要两次途经锡兰[1]了。

在“蒙古号”的乘客中，有各类文官和各级别的军官。这些军官中，有一些效力于正规的英国军队，另一些指挥当地的印度军队，他们个个收入不菲，过去是由印度公司发薪，现在已经改为国家负担了：少尉七千法郎，下士六千，将军十万。

因此“蒙古号”上的旅行是非常舒适的。在这些官员中，还有几个揣着巨资远渡重洋去经商的英国年轻人。船上的事务长深受公司信任，他在船上的地位等同于船长，并且办事稳妥。无论是早饭、下午两点的午饭、五点半的晚饭，还是八点的夜宵，桌子上都满满当当地摆放着新鲜的肉食和配膳房提供的各种甜点。女乘客每天都要换两次妆。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船上乐声大作，人们甚至还可以在船上跳舞。

但是和所有狭长海湾一样，红海上的天气也是变化莫测，还时常出现恶劣天气。无论是从亚洲吹来的风还是非洲吹来的风，都能引得“蒙古号”那带螺旋桨推进器的纺锤形船身在大浪中剧烈颠簸。这时候，女乘客都逃进船舱，钢琴声戛然而止，歌舞也不得不中断。但是，无论风浪再急，动力强劲的“蒙古号”仍然守时地向曼德海峡前进。

这个时候菲莱亚斯·福格在干什么呢？大家也许会认为他正忧心如焚，担心变化多端的海风会影响航行，四起的大浪会引起发动机故障，或者其它可能出现的状况，使“蒙古号”不得不临时停靠到某个港口，从而使他的旅行计划宣告失败。

事实上并非如此，至少就算他想到了这些可能性，他也不会表露出来。他永远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永远都是改良俱乐部里无人能及的人物，面对任何变故他都不会惊慌失措，就像船上的计时器一样冷静漠然。他很少到甲板上去，他对欣赏红海景色没什么兴趣，尽管这片海作为人类历史的最早舞台，能引起人们无限遐想。那些坐落在两岸的神奇城市有时会在地平线上远远地露出美丽的剪影，但他也从不去观看。他甚至都不担心这个阿拉伯海湾可能出现的种种危险，尽管斯特拉博、阿利安、阿特米多、埃德里西等等古代历史学家提到这里总会谈虎色变，船只也只有在祭海以后才敢航行。

那么这个怪异的人困在“蒙古号”上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呢？刚开始，他一日四餐雷打不动，无论船如何颠簸摇晃都无法影响这台完美的机器的运作。后来，他开始打惠斯特牌。

没错！他遇到了几个和他一样热衷惠斯特的牌友：一个是要去果阿[2]赴任的税收官，一个是要回孟买的可敬的德西缪斯·史密斯神父，还有一个是要回贝拿勒斯和部队会合的英军旅长。这三位乘客和福格先生一样热爱惠斯特，他们一玩就是几个小时，打牌的时候和福格一样一语不发。

至于路路通，他一点都不晕船。他住在靠前的一间船舱，每天也同样按时进餐。必须要提的是，因为这次旅途的条件舒适，他已经不讨厌旅行了。他打定主意，要吃好睡好，观赏好沿途风景，他还坚信，这次奇特的旅行到孟买就一定会结束。

离开苏伊士的第二天，也就是10月10日，路路通在甲板上又碰到了那个曾在埃及码头谈过话的人，不禁喜出望外。

“我没有认错人吧，”他满脸微笑地朝那人走去，说道，“先生，您就是那位在苏伊士热心当过我向导的人，是吗？”

“是的，”侦探回答，“我想起您了！你就是那个怪异的英国人的仆人……”

“没错，您怎么称呼？”

“菲克斯。”

“菲克斯先生，”路路通说，“真高兴在船上再次碰到您。您去哪儿？”

“和你们一样，去孟买。”

“那太好了！您去过那里吗？”

“是啊，去过好几次了，”菲克斯回答，“我是半岛公司的一名职员。”

“那您了解印度吗？”

“但是……是的……”菲克斯回答，他不想再多谈。

“印度，那是片很神奇的土地吧？”

“是的，非常神奇！那里有清真寺、尖塔、寺庙、僧侣、宝塔、老虎、蛇、舞女！真希望你们能有时间好好参观一下。”

“但愿如此，菲克斯先生。您知道，一个精神正常的人是不会借口八十天环游地球，把生命浪费在从轮船跳到火车、再从火车跳到轮船上的！绝对不会。这个蹿上跳下的旅行到孟买就一定会结束的，毫无疑问。”

“福格先生好吗？”菲克斯尽量用最自然的语气问道。

“很好，菲克斯先生。我也挺好。我每天吃饭都像饿鬼似的，大概是因为在海上的缘故吧。”

“那您的主人呢？我看他从来不到甲板上来。”

“他确实从不上来。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您知道吗，路路通先生，这个所谓的八十天旅行是不是还隐藏着其他的秘密任务……比如外交使命？”

“说实话，菲克斯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向您保证，老实说，我压根不想费心思去弄清楚。”

这次碰面之后，路路通和菲克斯常常在一起聊天。侦探费尽心机拉拢福格的仆人。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呢。所以他经常请路路通到“蒙古号”的酒吧喝点威士忌或者啤酒，这个正直的小伙子倒也不推辞。不过他不想欠人情，也回请菲克斯，他觉得菲克斯是个很正派的绅士。

船依旧在全速前进着。13日，船来到摩卡[3]，它四周环绕着废弃的城墙，墙头长着几棵绿色的椰枣树。远处的山坡上是大片的咖啡树。路路通兴奋地眺望着这座名城，他觉得这个环形的城墙加上茶杯把子似的古堡，这座城看起来极像一个巨大的杯子。

当天夜里，“蒙古号”穿越了曼德海峡，这个名字在阿拉伯语中的意思是“眼泪之门”。第二天，也就是14日，船在亚丁港西北的船只休息处中途停靠，它要在这里加足燃料。

因为远离产矿区，轮船的燃料供应就成了一件艰巨而重要的任务。仅半岛公司每年在该项目上的支出就高达八十万英镑（合两千万法郎）。确实，因为需要在数个港口建立仓库，而且经过远洋运输，每吨煤炭的价格涨到了八十法郎。

“蒙古号”还要航行1650海里才能到孟买，它必须在汽船休息处停留四个小时，以装载足够储备。

不过这个停顿不会影响菲莱亚斯·福格的计划。他已经预计到了这点。而且“蒙古号”本应在10月15日早上到达亚丁的，但现在14日傍晚就到了，因此相当于已经提前了十五个小时。

福格先生和他的仆人上了岸。这位绅士要去办理护照签证。菲克斯偷偷尾随。签证一办完，菲莱亚斯·福格就回到船上，继续他没打完的牌局。

和以前一样，路路通下了船在这个拥有两万五千居民的亚丁城闲逛，他们中有索马里人、巴尼昂人、帕尔西人、犹太人、阿拉伯人和欧洲人。他欣赏着这座城里的防御工事，正是有了这些工事，亚丁才能成为印度洋中的直布罗陀；他观赏着那些神奇的蓄水池，在所罗门王的工程师修建完成后两千年的今天，还有一些英国工程师在这里进行维修。

“太神奇、太奇妙了！”路路通回到船上还在赞叹不已，“我突然发现，如果想看新鲜的事物，旅行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晚上六点，“蒙古号”的螺旋桨开始转动，它们拍打着亚丁港的海水，不一会儿就驶入了印度洋。从亚丁到孟买的规定航行时间是168小时。此时印度洋上正刮着西北风，蒸汽的作用加上风帆的推动，对船的航行更为有利。

顺风航行，船就颠簸得不那么厉害。女乘客们打扮一新，重新登上甲板。大家又开始唱起歌跳起舞来。

这段旅行就这样顺利地完成了。路路通也非常高兴能够偶遇一位称心的旅途伙伴菲克斯。

10月20日星期天，中午时分，人们终于远远望到印度海岸。两小时后，领航员登上“蒙古号”。远处的丘陵和天空浑然一体。一会儿，一排排覆盖了整座城市的棕榈树跃入人们眼帘。轮船驶入了这个由萨尔塞特岛、科拉巴岛、大象岛、屠夫岛组成的港口，四点半的时候在孟买港靠岸。

菲莱亚斯·福格打完了那天的第三十三局牌，他和他的搭档大胆出牌，共赢了十三级，最终以漂亮的大满贯结束了这次完美的旅程。

“蒙古号”原本应该在22日才到孟买，但是现在20日就到了。也就是说，菲莱亚斯·福格从伦敦出发后，至此已经赢得了两天时间，他认真地把这两天记录到日程表的提前一栏里。

本章注解

[1]锡兰，即今天的斯里兰卡。

[2]果阿，曾经是隶属于葡萄牙的殖民地，位于印度境内。

[3]摩卡，今为阿拉伯也门共和国的一座重要港口城市，位于红海和曼德海峡交界处，是18世纪椰枣、香料和咖啡的重要产地。

第十章
路路通丢了鞋却幸运地逃脱了

没有人不知道印度——这个底边朝北、顶点朝南呈巨大倒三角形的国家，它的面积为140万平方英里，上面却极不相符地生活着一亿八千万人口。事实上在这个广袤的国家里，英国政府统治着一部分地区，它在加尔各答设立了一个总督，在马德里、孟买、孟加拉设有督察，在阿格拉设立了一个副督察。

但真正意义上的英属印度只有70万平方英里，人口为一亿到一亿一千万。可以说很大一部分印度领土还不在英国女王的管辖范围。事实上，在很多凶残可怕的印度贵族的领地里，他们仍然拥有绝对独立的统治权。

从1756年英国在今天的马德里建立它第一个印度殖民地开始，著名的印度公司一直雄霸一方，直到印度兵大暴动的那一年。它通过定期公债，花费了极少的资金，甚至分文不花，就逐渐收购和吞并了不同省份的贵族领地；它在印度设立了总督和各级文武官员。但是现在印度公司已经不复存在，英属印度已经直接归女王领导。

印度半岛的社会状况、各种习俗和种族之间的划分也因而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从前来这里旅行只能乘坐最古老的交通工具，像步行、骑马、坐货运马车、坐货车、坐双轮车、坐轿子、人力背行、坐马车等等。如今，蒸汽船可以快速穿越印度河和恒河，另外还有一条铁路横贯印度，它有多条支线，这样从孟买到加尔各答只需要三天时间。

不过这条铁路并不是直线穿越印度。这段路程的空中直线距离不过1000到1100英里，中速行驶的火车也花不了三天就能完成；但是因为这段铁路要绕道半岛北部的安拉阿巴德，所以比直线距离延长了至少三分之一的路程。

这里介绍一下“大印度半岛铁路”的总体情况。从孟买岛出发，这条线路先经过萨尔塞特、穿越塔纳对面的高地、翻过西高止山脉、一直延伸到东北部的布尔汉布，再途经基本独立的本德尔肯德，来到安拉阿巴德，接着向东行驶，穿过恒河和贝拿勒斯，往东南方下行至布德万和法属尚德那戈尔，最后到达终点站加尔各答。

他们下“蒙古号”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而去加尔各答的火车将在八点整准时开车。

福格先生向旅伴们道别后下了船，他详细地告诉仆人要购买的各种必需品，并特意提醒他在八点前赶到火车站和自己会合，随后迈着像天文台时钟一般精准而有节奏的步子，朝签证处走去。

孟买的迷人风光，他根本没打算欣赏，无论是市政厅还是宏伟的图书馆、防御工事、船坞、棉织品市场、传统集市、清真寺、犹太教堂、亚美尼亚教堂，或者是多角双塔装饰的美丽的玛勒巴山寺，他都没兴趣。他既不会去游览著名的大象山，也不会去参观海湾东南部的神秘地下墓穴，也不会去欣赏萨尔塞特岛上的冈埃里石窟，这可是著名的佛教建筑遗迹啊！

不！他什么都不想看！从签证处出来，菲莱亚斯·福格就静静地来到火车站，并在那里吃了晚饭。餐厅老板向他推荐了一款白葡萄酒烩制的“本地兔肉”，并介绍说味道不错。

菲莱亚斯·福格接受了这款烩肉，仔细地品尝起来。不过他觉得虽然汤汁还可以，兔肉的味道实在让人反胃。

于是他叫来了餐厅老板。

“先生，”他盯着老板问，“这是兔肉吗？”

“是的，老爷，”这个人无耻地回答，“这是热带丛林里的兔肉。”

“那你们杀这只兔子的时候它有没有喵喵叫呢？”

“喵喵叫？啊，先生！它真是只兔子！我发誓……”

“老板，”福格先生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不要发誓。您记得吗，从前在印度，猫被视为一种圣灵。那段时期多美好啊。”

“对猫来说吗，老爷？”

“对游客大概也是。”

说完，福格先生继续安静地用餐。

在福格先生下船后不久，菲克斯侦探也从“蒙古号”上下来，径直跑去找孟买警局局长。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说明了眼下的任务以及自己与这名盗窃嫌疑犯的情况。孟买警局收到伦敦寄来的逮捕令了吗？……什么都没收到。事实上，逮捕令在福格出发之后才寄出，确实还没有到。

菲克斯十分狼狈。他希望警察局长下达一个逮捕福格的命令，但是局长拒绝了。这件案子属于首都警察署的管辖，只有他们才有权利开具逮捕令。这种恪守原则、严守法律的精神正是英国人的传统，他们在涉及人身自由的问题上，绝对不容许有任何独断专行。

菲克斯并不坚持，他明白自己现在只能等待逮捕令了。但是他决定在这个滴水不漏的疑犯逗留孟买期间，毫不放松对他的盯梢。他确信菲莱亚斯·福格要在孟买停留一段，事实上路路通也是这么想的，这样就有时间等候逮捕令了。

在走下“蒙古号”、听完主人的吩咐后，路路通就明白了，孟买和苏伊士以及巴黎一样，并不是旅行的终点，他们至少会到加尔各答，甚至更远。他开始琢磨，福格先生打这个赌是否认真，这是否就是命运对他的捉弄，他明明想要安静地生活，现在却偏偏要在八十天内环游地球！

买完几件衬衫和几双袜子后，他开始在孟买街头闲逛。街上各色人种都有，在不同国籍的欧洲人中，混杂着戴着尖尖帽子的波斯人、围着圆头巾的本亚人、戴着方帽的信地人、穿长袍的亚美尼亚人和戴着黑头巾的帕西人。这天正好是帕西人的一个重要节日，他们是拜火教信徒的直系传人，也是印度最灵巧、最文明、最有智慧也最严肃的种族，属于当时孟买的富商阶层。这天，他们在庆祝一个宗教节日，由宗教游行和娱乐活动组成，舞女们穿着金丝银线镶边的粉色轻纱，在大提琴和达姆达姆鼓的伴奏下翩翩起舞，舞姿十分端庄。

路路通好奇地观看着仪式，他极力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想看得更清楚、听得更真切，他脸上的表情活像是天底下最没见过世面的傻瓜，蠢得都不用说了。

出于好奇，他跟着游行队伍多走了一段路，这对他和他主人来说或许都是一种不幸，因为这完全有可能使他们的行程受影响。

匆匆观赏完这个帕西人的节日活动后，路路通就向火车站走去，但当他走到玛勒巴山寺门前时，突然心血来潮想进去参观一番。

但是有两件事路路通并不知道：第一，印度的一些寺庙明令禁止基督徒进入。第二，即便是信徒，在进入寺庙时也必须在门口脱鞋。这里需要说明一下，出于政治安全，英国政府尊重并规定大家尊重一切印度本国的宗教习俗，乃至最微小的细节，无论谁违反了这些教规，都将受到严厉惩罚。

路路通走进寺院，他压根没想过这一行为将带来的严重后果，只是想简单参观一下玛勒巴山寺内部，正当他观赏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婆罗门教殿堂时，突然被打翻在地。三个僧人恶狠狠地冲过来，一把抓下他的鞋袜，一边凶恶地吼叫一边抡起拳头。

这个勇敢机敏的法国人一跃而起，他挥起一拳又飞起一腿，一下撂倒了穿着长袍行动不便的两个僧人。接着他箭一般飞奔出寺院，第三个僧人集合了一大群僧人在他身后拼命追赶。但没多久，他就把追兵远远甩到了后面。

八点差五分，也就是火车出发前几分钟，路路通才匆忙赶到火车站。他的帽子跑丢了，鞋也不见了，买的那包东西也在打架时不知去向。

菲克斯也在月台上。他跟踪福格一路到了车站，突然明白这个家伙要离开孟买。他立刻打定主意，跟他去加尔各答，有必要的话甚至更远。路路通并没看到站在一个阴暗角落的菲克斯，但菲克斯却听到路路通三言两语地向主人解释着刚才的遭遇。

“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福格先生简短地回答，说完便登上车厢找位子去了。

这个可怜的小伙子狼狈地光着脚，一言不发地跟在主人身后。

菲克斯刚要登上另一节车厢，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临时改变了计划。

“不，我要留下来，”他自言自语道，“一件印度境内的违法行为……我可以抓住他了。”

这时，火车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一章
菲莱亚斯·福格花天价买了头坐骑

火车准时出发。车上旅客众多，有军官，有文官，还有鸦片和靛蓝商人，他们的买卖主要集中在半岛东部。

路路通和他主人坐在同一节包厢里。包厢对面的角落里还坐着另一名旅客。

他就是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那个从苏伊士到孟买的船上和福格先生打了一路牌的牌友，那个要去贝拿勒斯附近和部队会合的英国旅长。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个子很高，长着一头金发，约莫五十岁光景，在最近一次镇压印度军叛乱时脱颖而出。他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印度通，因为他很年轻时就来到印度，之后很少回英国。他知识渊博，如果菲莱亚斯·福格向他咨询任何有关印度的习俗、历史或者政府组织的问题，他都会十分乐意回答。可惜这位绅士什么都没问。他不是在旅行，他只是在画一个圆周。这是一个严谨的人，他仅仅是依据机械力学原理绕行地球轨道一圈。此时，他在心中核算从伦敦出发开始花费的时间，边算边下意识地搓搓手，似乎做这个无用的动作也是他行为精准的性格中的一部分。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虽然只是在打牌的时候和每局的间隙观察过这位旅伴，但还是注意到了他的与众不同。他不禁寻思，菲莱亚斯·福格冷酷的外表下是否跳动着一颗正常人的心？他对自然的美和精神追求是否也同样敏感？这对他来说还是个疑问。在这位旅长碰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中，还没有一个像这位绅士一样，如同科学计算一样精准。

菲莱亚斯·福格没有向弗朗西斯·克罗马蒂隐瞒他环球旅行的计划，还向他解释了这次旅行的前因后果。旅长觉得这个赌无聊荒诞、毫无意义，他认为打这个赌的人肯定缺少一个行为正常人所具备的理智的头脑。如果这个古怪的绅士继续走下去，他肯定会一无所获，对人对己都没有好处。

从孟买发车一个小时后，火车开过高架桥，穿越萨尔塞特岛，行驶在印度半岛上。到了格利扬站以后，它没有走右边通往东南面坎达拉哈和浦那的支线，而是去了伯维尔站。从那里，它开上了层峦叠嶂的西高止山，这里溶洞和岩石遍布，最高的山峰上树木葱郁。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和菲莱亚斯·福格先生也会不时地交谈两句，一般都是由这位旅长首先打破僵局，而谈话最后往往只听他问道：

“如果是在几年前，福格先生，您会在这里耽误一点时间，这可能使您的旅行计划受挫。”

“为什么，弗朗西斯先生？”

“因为当时铁路只修到山脚。旅客必须坐轿子或者骑短腿马才能到背面山坡的坎达拉哈车站。”

“这点耽误对我的计划不会有丝毫影响，”福格先生回答，“我并非没有考虑到可能出现的阻碍。”

“但是，福格先生，”旅长补充说，“您差点因为这个小伙子的意外事件而遇到大麻烦。”

路路通把脚缩进旅行毛毯中睡得正酣，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正在议论自己。

“英国政府对这种违法行为的惩罚非常严厉，”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接着说，“他们把尊重印度宗教习俗看得高于一切，如果您的仆人当时被抓住了……”

“好吧，如果他当时被抓住了，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福格先生回答道，“他将被判刑，他会受到惩罚，然后悄悄遣送回欧洲。我并没看出这事如何能影响他主人的行程！”

谈话到此又中断了。夜里，火车穿越了高止山脉，经过了纳西克。第二天，也就是10月21日，火车开始穿越相对平坦的肯德什地区。这片农作物丰收的土地上零星点缀着一些小村镇，村镇里只有清真寺的尖塔，而没有欧洲教堂的钟楼。这里河流密布，它们大多是戈达瓦里河的支流，潺潺灌溉着这片肥沃的土地。

这时路路通已经醒了，他眺望车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沿着“大印度半岛铁路”穿越印度。这对他来说简直难以置信，然而却是千真万确的！火车由英国司机驾驶，烧着英国煤炭，吐着巨大烟雾行驶在这片长满棉花、咖啡、豆蔻、丁子香和红胡椒的田野上。火车喷出的团团浓烟盘旋在棕榈树丛间，透过树丛还能隐约看到幢幢漂亮的平房、一些废弃的佛教寺院和若干具有印度建筑风格的庙宇。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路边的丛林里时有毒蛇和猛虎出没，但每当火车的汽笛一响，它们就吓得心惊胆战。还有大片的森林，里面的象群常常若有所思地盯着一辆辆庞然大物从面前急驰而过。

这天早上，火车开过马莱冈车站后，又穿越了一个可怕的地方，死亡女神卡丽的信徒常在此出没杀人。不远处是埃罗拉寺，那里有很多美丽的宝塔，再往前就到了著名的奥兰加巴德，这里曾是暴虐的奥伦扎布王的都城，现在是尼赞王国的一个省会。这里过去由宗教暗杀集团的领袖、绞人党首领费林加统治。这些暗杀者组成无法破获的秘密团体，以死亡女神的名义，对这里进行了一场大屠杀，并且杀人不见血，所以此地曾经尸骨遍野。现在，英国政府已经采取措施减少了相当一部分数量的暗杀，不过这个骇人的组织仍然存在并且继续活动着。

中午十二点半，火车在布尔汉布停了下来，路路通花高价买了一双穆斯林人穿的拖鞋，鞋上缀满了假珍珠，他穿着鞋很是得意。

乘客们快速地吃完午饭，在塔普蒂河畔散了会儿步，这条河最后在苏拉特附近注入坎贝湾。随后，火车继续前进朝阿苏古尔站进发。

我们最好了解一下路路通现在的想法。到达孟买前，他一直都认为旅行会在那里结束。但是，从他坐车全速穿越印度的那刻起，他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他的天性又冒了出来，重新思量起年轻时的一些怪异的念头。他开始严肃地考虑主人的计划，终于相信这次打赌是认真的，包括这个环游地球的旅行以及这段规定的八十天的时间。他甚至已经开始担心起各种可能的延误，担心路上会碰到什么变故。他恍惚间甚至觉得是自己和主人一起打了这场赌，所以一想到前一天自己闯的祸差点引起大麻烦，就忍不住心惊肉跳。路路通并不像福格先生那样沉着冷静，也难怪他如此烦躁不安。他把花掉的时间算了又算，咒骂火车总是停车，还责备它开得太慢，他还暗自抱怨主人没有许诺给火车司机一笔提前到达的奖金。其实这个正直的小伙子并不知道，邮轮可以超速，但火车不行，它必须按照规定的时速行驶。

天快黑的时候，火车进入苏特普山区，它是肯德什地区和本德昆地区的分界线。

第二天是10月22日，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问路路通时间，路路通看了看表，告诉他是凌晨三点半。实际上，这只表用的一直是西经77度的英国格林威治时间，所以比实际时间晚了四小时。

像菲克斯侦探一样，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也提出质疑并更正了路路通的时间。他尽量让路路通明白每到一个新的时区必须调整时间，另外，因为他们一直朝东走，也就是说一直朝着太阳走，所以每走一个经度白天都会缩短四分钟。不过他的努力并没起任何作用。无论这个固执的小伙子听懂与否，他始终不肯把手表往前调，一直保持着伦敦的时间。当然，这种单纯的固执并不会妨碍任何人。

上午八点，火车在离罗塔尔站十五英里的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四周是一些平房和工棚。火车司机下车走到每节车厢前喊道：

“乘客们，请在这里下车。”

菲莱亚斯·福格看着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后者似乎也对火车突然停在这片乌梅树林中表示费解。

路路通也十分惊讶，他跳下火车，不一会儿就跑回来叫道：

“先生，前面没有铁轨了！”

“您想说什么？”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问。

“我是说火车没法继续前进了！”

旅长立刻下了火车。菲莱亚斯·福格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两人走上前问司机：

“我们现在在哪儿？”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问。

“这里是克尔比。”司机回答。

“我们就停在这里了？”

“是的。铁路还没有修好……”

“什么？还没修好？”

“确实没修好！从这里到安拉阿巴德还有一段五十英里的铁路要建，您现在要去安拉阿巴德继续坐车。”

“可是报纸报道说铁路已经全线通车了啊！”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长官，报纸一定是弄错了。”

“但你们卖的是从孟买到加尔各答的票啊！”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嚷道，他已经有点火了。

“没错，”司机回答，“但是乘客们都很清楚他们要自己解决从克尔比到安拉阿巴德的交通啊。”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气极了。路路通甚至想把司机痛打一顿，虽然后者对此也无能为力。他连看主人的脸的勇气都没有了。

“弗朗西斯先生，”福格只是简短地说，“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想办法去安拉阿巴德。”

“福格先生，这样就会耽误很多时间，您的打赌就危险了。”

“不，弗朗西斯先生，这是预料中的事。”

“什么！您早就知道铁路……”

“我对此一无所知，但是我知道路上早晚会出现困难。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提前了两天。25日中午才有船从加尔各答开往香港。今天才22日，我们会准时到达加尔各答的。”

这个胸有成竹的回答几乎不容怀疑。

铁路确实只修到这里。报纸就像那些总喜欢走快些的手表，提前预告了铁路的全线通车。大部分乘客都知道这段线路没修完，所以一下火车，就把镇上的各种交通工具哄抢一空，像四轮马车、双峰驼牛车、宝塔形旅行车、轿子、矮马等等。福格先生和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翻遍了全镇，还是空手而回。

“我步行去那里。”菲莱亚斯·福格说。

路路通刚刚找车回来，听到这话后，看看自己那双漂亮却绝不经穿的拖鞋，不禁面露难色。幸好他有了一个重大发现，但仍犹豫着该不该说。

“先生，”他终于开口了，“我想我找到了一种交通工具。”

“是什么？”

“一头大象！有个印度人住在离这里一百英尺的地方，他有一头大象。”

“我们去看看这头象。”

五分钟后，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和路路通来到一间茅草屋前，屋子旁边有一个用高高的篱笆围成的圈舍。茅草屋里住着一个印度人，圈舍里养着一头大象。在福格先生和他的两个同伴的要求下，印度人把他们带到象圈里。

他们看到一头正在接受训练的大象，主人并不是把它当牲口喂养，而是把它驯成一头斗兽。所以，他连续三个月喂它糖和黄油，并逐渐改变这种动物的温顺天性，培养其兽性，把它驯化成印度语中的猛兽“马奇”。这种驯兽方法可能并不十分得当，但还是有不少人获得了成功。福格十分幸运，这头大象才开始接受训练，还没有半点“马奇”的样子。

这头象名叫奇乌尼，和一般大象一样，它能够长时间快速前进。因为实在找不到其他坐骑，菲莱亚斯·福格只好求助它了。

但是在印度，大象变得越来越稀有，所以价格也变得十分昂贵。而适合在马戏团表演斗象的公象则更是少之又少。当它们被家养后，繁殖能力就会减弱，只能靠猎捕。因此人们对大象的照顾简直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当福格先生询问那个印度人是否愿意把大象租给他们的时候，他斩钉截铁地回绝了。

福格还是坚持要租，并开出了每小时十英镑的天价，不过仍然遭到了拒绝。二十英镑？不行。四十英镑？还是不行。每次加价的时候路路通都心惊肉跳一回，可是印度人却仍然无动于衷。

租金高得惊人。按到达安拉阿巴德需要十五个小时计算，象的主人已经可以得到六百英镑。

最后菲莱亚斯·福格不动声色地提出要以一千英镑买这头象。

印度人居然不卖！大概这个家伙已经嗅出这将是一笔大买卖。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把福格先生拉到一边，劝他在出更高价钱之前好好考虑一下。菲莱亚斯·福格告诉同伴，他做事从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这么做是为了赢得两万英镑的赌注，而这头大象对这个赌至关重要，所以哪怕要支付它实际价钱的二十倍，他也买定了这头象。

福格先生重新回到印度人面前，这个人两只小眼睛里透出贪婪的光芒，看得出对他来说，卖象只是个价钱上的问题。福格先生先后开出了一千二百英镑、一千五百英镑、一千八百英镑，最后加到两千英镑。路路通一向红扑扑的脸此时因为激动变得煞白。

两千英镑，印度人终于答应卖象。

“都怪我的拖鞋，”他嚷道，“才让大象肉卖到这么贵！”

象买到了，还差找一个向导，不过这就简单多了。有个看上去很机灵的帕西人毛遂自荐。福格先生同意雇佣他，并且答应给他高额报酬，重赏之下他自然会更好地为他们服务。

大象一牵出来，大家就开始装备。这个帕西人对当“象童”或者说当向导十分在行。他在象背上放上坐垫，又在它两侧各装了一个并不太舒适的座椅。

菲莱亚斯·福格从他的旅行包里拿出钞票付给印度人。路路通觉得这就像是从自己腰包中掏出来的那样心疼。接着福格又邀请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和他们一起去安拉阿巴德站。旅长欣然接受了邀请。对这个庞然大物来说，多一个人并不在话下。

他们在克尔比买了点食物。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先生坐在大象一侧的座椅上，菲莱亚斯·福格坐上另一张，路路通坐在象背的坐垫上，夹在主人和旅长中间。那个帕西人骑上大象的脖子。九点钟，大象离开小镇，进入茂密的棕树林，这也是通向车站的最近线路。

第十二章
福格和他的同伴冒险穿越印度森林和随后发生的故事

为了缩短行程，向导避开了右边那条正在修建铁轨的路。那条路随着温迪亚山脉的起伏山势而蜿蜒曲折，并不是菲莱亚斯·福格所期望走的最近线路。这个帕西人对这一片的大路小道都十分熟悉，他说如果横穿森林，就可以少走二十多英里，大家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

菲莱亚斯·福格和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坐在两侧的椅子里只能露出个脑袋，向导驱赶着大象一路飞奔，他俩着实被颠得够戗。但两人用英国人最大的冷静忍受着这一切，彼此没有交流，也几乎看不到对方。

至于路路通，他坐在大象背上，被颠簸得最厉害，不过他听从了主人的吩咐，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因为一松口牙齿就很可能会把舌头咬掉。这个正直的小伙子一会儿被甩到大象脖子上，一会儿又被颠到大象屁股上，活像个蹦床上的小丑在表演空中特技。不过他倒能自娱自乐，每次被颠到半空还哈哈大笑，又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聪明的奇乌尼一面用长鼻子卷走糖，一面不停地向前奔跑。

这样走了两小时，向导让大象停下来休息一小时。大象先跑到附近一个水塘喝饱了水，接着开始大嚼小树枝和灌木。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巴不得停下休息，他已经被震散架了。福格先生却好像刚从床上起来一样神采奕奕。

“他的身板真像是铁打的！”旅长崇拜地看着他说。

“一块千锤百炼的钢铁。”路路通回答道，一边忙着准备简单的午餐。

到了正午，向导示意大家继续出发。不多久，沿途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之后，是一片罗望子树林和矮棕榈林，接着是宽阔而干旱的平原，上面遍布低矮的灌木丛和大块大块的岩石。这个上本德尔肯德地区游客稀少，这里的居民都是宗教的狂热信徒，他们的教规也是全印度中最残酷的。英国政府往往无法在印度贵族的特权区进行正常的管制，而他们在温迪亚的这个据点就更难接近。

有好几次，他们都看到一群群面目狰狞的印度人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坐的这头飞奔的大象，做出愤怒的手势。帕西向导怕他们可能做出不利举动，总是尽量避开他们。这一路上，他们很少看到动物，偶尔会有几只猴子冲着他们挤眉弄眼，做各种鬼脸，逗得路路通开心不已。

不过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这位小伙子，那就是到了安拉阿巴德车站以后，福格先生将如何处置这头大象呢？把它带走？不可能！运输大象的钱加上之前买它的费用会让先生破产的。那么把它卖掉，或者放生？一定得好好处理这头价值连城的坐骑。如果，万一，福格先生把它当作礼物送给路路通，他一定会抓破头皮的。这件事真让他伤脑筋啊。

晚上八点，他们翻越了温迪亚的主要山脉，一行人坐在北山脚下一间小破屋里休息。

这个白天他们共走了大约25英里，而到安拉阿巴德车站还有这些路程。

晚上很冷。帕西人在屋子里用干树枝生了一堆火，大家都十分享受这份暖意。他们吃了点在克尔比村买的东西，个个都筋疲力尽、疲惫不堪，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久谈话声就被响亮的鼾声取代了。奇乌尼靠着一棵大树也睡着了，只有向导守在它身边值夜。

这天夜里平安无事。偶尔有几声豹子的吼声夹杂着猴子的尖叫划破夜的寂静。不过这些叫声对睡在这间屋里的客人没有任何敌意。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睡得很沉，就好像一个疲倦不堪的军人。路路通睡得不深，梦里还仿佛置身白天的颠簸中。而福格先生就像睡在萨维尔大街的家中一般，平稳而酣畅。

早上六点，他们又上路了。向导希望在当天夜里赶到安拉阿巴德车站。如此算来，福格先生只耽误了从他出发以来节省出的四十八小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他们翻下温迪亚山的最后几道山梁。奇乌尼依旧健步如飞。将近中午时分，向导在位于恒河支流卡尼河畔的卡兰杰镇拐弯绕行。他一直都刻意避开有人居住的地方，大概是觉得在这片大河冲击盆地的无人荒野反倒更安全。安拉阿巴德车站就在东北面，离他们大约只有12英里了。一行人来到香蕉林里休息。树上的果实就像面包一样饱满，大家都对这“像奶油一样香软”的香蕉赞不绝口。

下午两点，向导带领大家走进一片茂密的树林，他们还要在这里走上好几英里。他比较喜欢在树木的庇护下前进。无论如何，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遇到任何麻烦，看来旅行应该可以安全结束了。突然，大象显得有些不安，它突然停了下来。

这时刚好四点。

“发生什么事了？”弗朗西斯·克罗马蒂从座椅中探头问道。

“我也不知道，长官。”帕西人边回答边侧耳细听从密林中传来的低语声。

过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难分辨。好像是一场音乐会，离他们十分遥远，人声和青铜乐器声交织在一起。

路路通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福格先生一言不发，在一旁静静等待。

帕西人跳下地，把大象拴在一棵大树上，走进林中察看。几分钟后，他回来对大家说：

“有一支婆罗门教徒的队伍朝这里走来。我们尽量别让他们发现。”

向导解开大象，把它藏进树丛，并且告诉大家千万不要下来。他自己也飞快爬上象背，以便有危险时能立刻逃跑。不过他相信这队信徒应该看不见大象，因为树叶很茂密，把他们完全遮住了。

喧闹的人声和乐器声越来越近。鼓声和铙钹声中夹杂着单调的歌声。不一会儿，队伍的前部已经走到树下，离福格先生他们只有大约五十英尺的距离。他们透过树枝就能清晰地观察这支奇怪的宗教仪式队伍。

最前列的是一些僧侣，他们戴着头巾，穿着绣花长袍，身边簇拥着一群嘴里唱着某种葬礼圣歌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歌声不时被鼓声和铙钹声打断。他们身后是一辆由四匹装扮华丽的瘤牛牵引的大轮车，轮辐和轮辋上刻着盘绕的毒蛇，车上还放着一尊面目狰狞的神像。这尊像有四条胳膊，身体暗红，眼露凶光，头发蓬乱，口吐长舌，嘴唇用指甲花和萎叶染得鲜红，脖子上戴着一串骷髅项链，腰上挂着一串断手串成的腰链。她高高地立着，脚下踩着一只无头怪兽。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认出了这尊塑像。

“这是卡丽女神，”他小声嘀咕道，“是爱情和死亡女神。”

“称她死亡女神我相信，但叫她爱情女神我可不敢苟同！”路路通说，“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

帕西人示意他住嘴。

一群老僧侣在塑像周围跳来跳去，手舞足蹈，他们身上涂着一条条土色条纹，还划开几道十字形的口子，血水正一滴滴地往外渗出。每逢印度的重大宗教仪式，这些愚蠢的僧人甚至会争先恐后抢着扑到太阳神毗湿奴[1]车轮底下送死。

在他们身后，几个身穿华丽的东方服饰的僧人拉扯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跌跌撞撞的，几乎快站不稳了。

这是个年轻的女人，皮肤白皙得像个欧洲人。她的头上、脖子上、肩膀上、耳朵上、胳膊上、手上和脚趾上戴满了珠宝、项链、手镯、耳环和戒指。她穿着镶着金线的紧身衣，外面罩着一层薄纱，曲线曼妙。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后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他们腰间佩着出鞘的尖刀和镶金的长枪，手里抬着一顶放着一具尸体的轿子。

这是一具老人的尸体，他穿着华贵的贵族服装，和生前一样，头围珍珠头巾，身披金丝缎服，腰系钻石织毛腰带，还佩戴着印度王公的精致武器。

队伍的最后是一队乐师和一群信徒，这群信徒的叫喊声有时竟然盖过了震耳欲聋的乐声。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目光悲切地看着这支队伍，扭头对向导说：

“是殉葬。”

帕西人肯定地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指放到嘴唇上示意他别出声。长长的队伍从树下缓缓通过，不一会儿便完全消失在深林中。

歌声逐渐远去，间或还能远远听到几声喊叫声，最后，所有喧闹都消失了，四下一片寂静。

菲莱亚斯·福格听到了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刚才的话，队伍一消失他就追问：

“殉葬是什么意思？”

“殉葬嘛，福格先生，”旅长回答，“就是一种活人祭祀，不过这些人都是自愿的。刚刚您见到的那个女人明天一大早就会被活活烧死。”

“啊，这些混蛋！”路路通无法抑制愤怒，大声嚷道。

“那这个尸体是谁？”福格又问。

“这是王公的尸体，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导游回答，“从本德昆独立出来的一个王公。”

“什么！”菲莱亚斯·福格继续问道，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冷静，“在印度还有这些野蛮的习俗？英国人就没办法取缔吗？”

“在印度的大部分地区，”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回答，“这种殉葬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在一些没有开化的地区我们还无能为力，主要是在本德尔肯德。整个温迪亚山北面的所有地区都时有杀人抢劫的事情发生。”

“可怜的女人！”路路通嘀咕道，“竟然要被活活烧死。”

“没错，”旅长补充道，“被烧死，但如果她不被烧死，你们一定想象不到她将来的处境将有多么悲惨，亲属们会把她逼到何种境地。他们会把她的头发剃光，几乎不给她饭吃，然后把她赶出家门，她将被看作一个淫邪的人，最后像一条癞皮狗一样死在某个角落里。一想到这样的惨境，她们只能屈服，所以殉葬根本不是因为爱情或者宗教信仰。当然，也有些时候，殉葬是自愿的，一定要政府强行介入才能制止。几年前，我还在孟买的时候，有一个年轻寡妇跑去找督察请求政府允许把她和她丈夫的尸体一起火化。督察当然拒绝了这个请求。后来那个寡妇离开孟买跑到一个独立王公的领地，在那里她终于实现了殉葬的愿望。”

在旅长叙述的同时，向导不住摇头，故事一讲完，他就说：

“明天早上的殉葬可不是自愿的。”

“您怎么知道呢？”

“所有本德尔肯德地区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向导回答。

“但是这个不幸的女人好像没有丝毫反抗啊。”弗朗西斯·克罗马蒂质疑道。

“那是因为他们用大麻和鸦片把她麻醉了。”

“那他们会把她带去哪里呢？”

“到庇拉吉神庙，离这里有两英里。她会在那里过夜，等着明天的祭祀。”

“祭祀什么时候开始？……”

“明早太阳一升起就开始。”

说完，向导把大象赶出丛林，爬上了它的脖子。就在他刚要吹哨让大象出发的那一刻，福格阻止了他，转头问弗朗西斯·克罗马蒂说：

“我们去救那个女人怎么样？”

“救那个女人？福格先生！……”旅长大叫起来。

“我还有十二个小时的富裕时间，可以用来救人。”

“嘿，您真是个好心人！”弗朗西斯·克罗马蒂赞道。

“有时是，”福格先生简短地回答，“在我有时间的时候是。”

本章注解

[1]毗湿奴，印度教三大支派之一毗湿奴教供奉的最高神。此教形成于12世纪中叶，由罗摩奴创立，提倡苦行、素食和禁欲的生活。

第十三章
路路通再次证明幸运总是垂青勇者

这个计划极其大胆又充满困难，几乎不可能完成。福格可能因此丧命，至少会被抓起来，从而使他的环游计划失败。不过他没有丝毫犹豫。而且他发现弗朗西斯·克罗马蒂也坚决支持他。

而路路通早已做好准备，随时听候调遣。主人的决定使他欣喜万分。他发现，原来在这副冰冷的外表下，还有一颗善良的心和一个崇高的灵魂。他简直要爱上菲莱亚斯·福格了。

还剩下向导。他会站在哪一边呢？他会不会向着那帮印度人呢？不过即使得不到他的帮助，他至少也会保持中立。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向他坦诚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长官，”向导回答，“我是一个帕西人，这个女人也是帕西人。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太好了，向导。”福格先生称赞道。

“不过，有一点你们必须清楚，”帕西人补充道，“如果被他们抓到，我们不但会没命，还会受到酷刑。所以，请大家考虑清楚。”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福格先生回答，“我认为我们是不是等到晚上再动手？”

“我也这么想。”向导回答。

这个正直的印度向导向大家描述了一下这个不幸的女人。她是帕西人，是一位孟买富商的女儿，以美貌闻名。她在孟买接受了地道的英式教育，谈吐和教养完全像一个欧洲人。她的名字叫奥达。

父母死后她成了孤儿，被迫嫁给了本德尔肯德的一个老王公，三个月后就成了寡妇。她明白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所以逃跑了，可是立刻被抓了回来。王公的亲属希望她殉葬，估计她很难逃脱这个酷刑了。

这个故事更加坚定了福格和他同伴们行此善举的决心。最后商定让向导把大象赶到庇拉吉庙附近，越近越好。

半小时后，大家在距寺庙五百步的一个矮树丛里休息。这里不会被发现，但却能清楚地听到信徒们的呼喊声。

大家开始讨论进庙救人的方案。向导对这座寺庙十分熟悉，他肯定那个女人就被囚禁在里面。那能不能趁众人喝醉的时候从某扇门溜进去呢？还是在墙上挖个洞？此时此地决定还尚早。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救人行动只能在今天夜里进行，因为第二天天一亮，这个女人就要被拉去祭祀了。到那时，则绝非凡人的力量可以救她了。

福格一行悄悄地等待着夜幕降临。将近六点钟，天暗了下来，于是他们在寺庙四周先侦察了一番。僧侣们的呼喊声渐渐停了下来。按照习俗，这群印度人此刻一定喝完了“酣酒”正烂醉如泥。这种酒混合了大麻的鸦片汁，劲道非凡。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穿过他们溜进庙里救人。

帕西向导带着福格、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和路路通无声无息地穿过树林。他们在橡树下匍匐前进了十分钟后，来到一条小河边。借着铁火把尖头上树脂燃烧的微光，他们看到这里堆了一个木柴堆，看来这里就是举行殉葬的祭坛，这些木头都是珍贵的檀香木，还用香油浸泡过。木柴堆上放着那个王公包裹好的尸体，明天他将在这里和他妻子一起被烧掉。寺庙就在离这里一百步远的地方，它的尖顶高高耸立在树木的黑影之上。

“过来！”向导低声命令道。

大家加倍小心地跟着他，悄无声息地穿过高高的草丛。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枝发出的低吟。

不久向导在一片空地边上停了下来。几个火把将这里照得通亮。地上横七竖八地倒满了烂醉如泥的人，就像一个尸横遍野的战场，男人、女人、孩子都混在一起，有几个醉鬼还在喘着粗气。

空地后面，庇拉吉庙在树丛的影子下模糊可见。但令向导失望的是，王公的护卫手持熊熊燃烧的火把、身佩利刃在门口巡逻放哨。估计里面一定也有僧人看守。

帕西人停了下来。他明白不可能硬闯进去，只好带着大家退回。

菲莱亚斯·福格和弗朗西斯·克罗马蒂也明白这个办法行不通。

他们停下来轻声讨论。

“我们再等等吧，”旅长说，“现在才八点，这些护卫过会儿也会困的。”

“这很有可能。”帕西人附和道。

菲莱亚斯·福格和他的同伴们躺在一棵树下，静静等待。

时间过得真慢啊！向导几次起身透过树丛瞧动静。那些王公的护卫始终举着火把巡视，庙里也是灯火通明，火光透过窗户射了出来。

就这样一直等到半夜。情况一直没有改观。门口的护卫也丝毫没有懈怠。看来不能指望看守的疏忽了，或许他们根本没有喝“酣酒”。看来要另寻良策，在墙上挖个洞进去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是，不知道里面的僧侣是否也像门口的护卫一样戒备森严。

他们最后又商量了一次。向导下令准备好出发。菲莱亚斯·福格、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和路路通紧随其后。他们兜了一大圈来到寺庙后面。

此时将近十二点半，他们没有碰到一个人，顺利来到墙角边。这里没有任何守卫，然而也没有门窗一类的入口。

夜很黑。躲在云层中的月亮已经开始落下，很快就要降下地平线。在高高的树木的笼罩下，夜色显得更加浓重。

不过仅仅到达墙脚是不够的，还需要在上面开个洞。他们每人身上只带了一把小刀，不过幸好寺庙的墙壁由砖头和木头混合砌成，并不难挖。撬开第一块砖以后，再挖其他的就容易多了。

大家埋头干了起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帕西人和路路通各站一边，一起拆砖，争取拆出一个两英尺宽的洞来。

一切进展顺利。突然庙里发出一声尖叫，几乎同一时间外面也响起数声尖叫与之呼应。

路路通和向导停了下来。他们被发现了吗？是里面的人在发出警报吗？为了谨慎起见，他们撤了回去。菲莱亚斯·福格和弗朗西斯·克罗马蒂也同时撤回。他们又躲回树下，如果这确是警报，那么就等它解除以后再继续挖吧。

但是，情况糟透了，护卫来到庙后面，在这里也设置了岗哨，以杜绝一切人员接近。

四人眼看营救计划受阻，心里的失望难以名状。现在他们已经无法接近受害人了，那又如何救她呢？弗朗西斯·克罗马蒂握紧拳头，路路通已经出离愤怒了，向导也难压怒火，只有福格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他感情的波动。

“我们只能回去了吗？”旅长低声问道。

“我们只能回去了。”向导回答。

“再等等吧，”福格说，“我只要能在明天中午前赶到安拉阿巴德就行了。”

“但是您还想怎么样呢？”弗朗西斯·克罗马蒂问，“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到那时……”

“最后关头说不定会有转机的。”

旅长盯着菲莱亚斯·福格的眼睛，真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冷静的英国人还在指望着什么呢？难道他想在殉葬仪式举行的时候冲到那个女人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从刽子手的刀下劫走吗？

这太疯狂了，怎么能让他干出这种疯狂的事情呢？不过弗朗西斯·克罗马蒂还是同意一直等到这野蛮的一幕开始为止。无论如何，向导没有把他们带到原先躲藏过的地方，而是去了那个点满火把、遍地醉鬼的空地边上。他们藏在树后，这里能看见那些睡着的人。

路路通爬到一棵树的树顶，他反复思量着刚才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这个念头现在已经在他脑海里深深地扎了根。

他自言自语道：“简直是疯了！”接着又不停地叨咕：“为什么不呢？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机会，对付这群丧心病狂的家伙，这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

不管怎样，路路通再没能想出其他方法。他立刻沿着较低的树枝像蛇一样柔软地向下游去，顺着树枝轻轻滑到地上。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但夜色依旧很浓，不过天空很快出现了几缕微光，天就要亮了。

时辰到了。沉睡的人们仿佛复活一般，又开始喧闹起来。鼓声重新响起，唱歌声和呼喊声又响成一片。那个不幸的寡妇马上就要被烧死了。

庙门开了。里面闪出一道强光。福格和弗朗西斯·克罗马蒂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女人，她被火光照得通亮，两名僧侣正把她往外拖。虽然被迷药麻醉了，但出于自卫本能，她还是挣扎着想逃脱刽子手的魔爪。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一把抓住福格的手，发现他手里竟然握着一把刀。

这时，人群开始骚动。那个年轻女人又被大麻熏得晕了过去。她被拖着从一群念念有词诵着经文的僧侣中穿过。

福格他们几个混在队伍的最后跟着向前走。

两分钟后，他们来到河边，在离放着王公尸体的祭坛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昏暗的晨光中，他们看到那个已经完全没有反应的女人已经被平放到她丈夫的尸体旁边。

接着，有人举着火把走近木柴堆点火，浸过油的木柴立刻燃烧起来。

这时，菲莱亚斯·福格疯了一般想冲向祭坛，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和向导用力按住了他……

福格一把将他们推开。就在此时，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他们听到一声惊恐的尖叫。所有人都匍匐在地，惶恐万分。

那个老王公竟然没有死，他像幽灵一样突然坐起来，然后怀抱那个年轻女人走下祭坛，在烟雾笼罩下，他看起来就像鬼一样。

那些僧人、护卫、信徒被这突然出现的恐怖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个个低着头，不敢抬眼看这可怕的景象。

那个女人一动不动地躺在这双强壮的臂弯中，就像没有重量一样。福格先生和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呆站在原地，帕西向导害怕地垂下头，至于路路通，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复活的僵尸居然径直走到福格和弗朗西斯·克罗马蒂面前，简短地对他们说：

“快跑！……”

这个人正是路路通。就是他刚才趁着浓烟爬上了祭坛！又是他趁着天黑把这个年轻女人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还是他勇敢地扮演了僵尸，从那些吓呆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不一会儿，四人就消失在密林中，大象驮着他们飞速奔跑。在他们身后，叫喊声响成一片，甚至还有颗子弹打穿了福格先生的帽子，看来他们的把戏已经被戳穿了。

确实，熊熊燃烧的木柴堆上还摆放着老王公的尸体。从恐惧中清醒的僧人们立刻明白过来：人被抢走了。

他们立刻冲进树林。护卫们紧随其后。他们开枪朝劫持者射击，但无奈大象跑得太快，只过了片刻工夫，福格等人已经逃到了子弹和弓箭的射程之外。

第十四章
福格沿迷人的恒河谷而下却无心欣赏风景

大胆的营救计划获得了成功。直到一小时后，路路通还在为胜利开心不已。弗朗西斯·克罗马蒂激动得紧紧握住这位勇敢的小伙子的手，他的主人也夸他：“干得好。”要知道这句“干得好”在菲莱亚斯·福格口中说出，已经是他对别人的至高赞扬了。路路通回答说一切都得归功于他主人，他不过是想了个“好笑的”主意而已。他想到刚才，自己这名前体操教练、前消防队中士，竟然成为那个漂亮女人的丈夫、一个裹满防腐香料的老王公，就觉得好笑！

那个年轻的印度女人对刚刚发生的一切还全然不知，他们把她裹进旅行毛毯，安放在一个座椅中休息。

帕西人坚定地驾驶着大象在漆黑的树林里飞速前进。离开庇拉吉庙一小时后，他们已经驰骋在广阔的平原上了。七点的时候，他们休息了一会儿。那个年轻女人一直昏迷不醒。向导喂了她几口水和白兰地，不过由于受惊过度，她大概还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清醒过来。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知道人吸入大麻后会出现什么症状，所以一点也不为她担心。

不过旅长虽然不为她的康复担心，却颇为她的将来担忧。他直截了当地告诉福格，如果奥达夫人留在印度，她一定还会落到那帮刽子手的手中。他们的信徒遍布印度半岛，无论是在马德里、孟买，还是加尔各答，就算有英国警察，他们也同样会把要找的人抓到手。为了证明此言，旅长还举例讲了最近发生的一件同样性质的案子。他认为，这个女人只有离开印度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

菲莱亚斯·福格回答说他会认真考虑旅长的提议，好好安排一下这件事。

将近十点，向导告诉大家已经到了安拉阿巴德车站。中断的铁路在这里又重新开始延续，坐火车最多一天一夜就可以到加尔各答。

菲莱亚斯·福格必须准时到达加尔各答，因为他必须要赶上第二天，也就是10月25日中午开往香港的邮船。

他们把那个年轻女人安置在车站的一个房间休息。路路通负责去购买她所需的各种洗漱用品、裙子、披肩、皮衣等等一切可以找到的东西。他主人对他花钱从来不加限制。

路路通立刻就跑到了城里的大街上。安拉阿巴德是一个圣地，是印度的著名朝圣城市，因为它位于恒河和亚穆纳河交汇处，所以吸引了整个半岛的朝圣者。《罗摩衍那》[1]记载，恒河发源于天上，多亏有了梵天[2]，它才来到人间。

买东西的同时，路路通也快速参观了一下城市。这里原来有一个雄伟的碉堡，现在已经被改建成一座国家监狱。虽然这里的工业和商业也曾繁华一时，但现在却既无商业，也无工业。路路通本来想找一间像英国摄政大街上的农夫百货那样的商店，但是找了半天没找到，只看到一家犹太老人开的旧货店。他在那里买到了所需的小物件、一条苏格兰布料的裙子，一件宽大的大衣和一件漂亮的水獭皮袄。他毫不犹豫地付了七十五英镑，然后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到了车站。

奥达渐渐苏醒过来。庇拉吉僧人的影响已慢慢消失，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重新流露出印度女性独有的温柔光芒。

诗王乌萨夫·乌多尔在赞美阿美那加拉王后的迷人风韵时，曾作诗云：

她闪亮的秀发均匀地披散在两肩，

映衬着一张轮廓和谐的精致白皙的脸庞，

闪耀着谦和清新的光彩。

两弯乌黑的眉毛，神形宛如爱神卡玛的神弓，

浓密的长睫毛下，一双秋波粼粼的眼睛，

黑色的眸子晶莹发亮，

好似喜马拉雅圣湖中荡漾着的天籁之光。

朱唇微启，笑盈盈间露出整齐匀称的牙齿，

洁白无瑕，就像含苞待放的石榴花里剔透的露珠。

她的耳朵娇小玲珑，曲线对称，

她粉嫩的双手、柔软的小脚，

如同莲花的苞蕾般微微闪着光，

好像是锡兰最美丽的珍珠，

又像是戈尔贡达[3]最耀眼的钻石。

一手就能握住的细腰更突显她那圆润饱满的胸脯，

那是如花的青春最可宝贵的财富。

层层褶褶的长裙下，

她曼妙的身姿就仿佛经过那永恒的雕塑家维克瓦卡玛的圣手雕琢过的银像一般，

隽永美丽。

不过，尽管没有这些洋溢之辞，我们完全可以说，本德尔肯德这位王公的寡妻在欧洲人的审美标准看来，无疑具有十足的魅力。她的英语讲得非常地道，帕西向导并没有夸张，她确实受过良好的英式教育。

火车马上就要离开安拉阿巴德了。帕西人等着拿报酬，福格按照原先讲好的价钱如数付了酬金，一分也没有多给。路路通对此感到十分奇怪，他觉得主人应该好好谢谢这名向导，因为他在这次救人的行动中差点丧命，而且如果那些印度人日后找到他，他将很难躲避他们的报复。

另外还有奇乌尼的问题。这头天价买来的大象该怎么处置呢？

其实福格对此早有计议。

“帕西人，”他对向导说，“你的服务一流，对我们也很忠诚。刚才我付给您的是服务费，但是我还没有感谢你的忠诚。你想要这头象吗？我把它送给你。”

向导两眼放光。

“您真的要把这么贵重的礼物送给我吗？”他叫起来。

“收下吧，向导，”福格先生回答，“即便是这样，我觉得还不足以还你这个人情。”

“太好了！”路路通叫了起来，“收下吧，朋友！奇乌尼是一头正直勇敢的大象！”

说完他走到大象跟前，递给它几块糖，说：

“嘿，奇乌尼，吃吧，吃吧！”

大象满足地哼哼了两声，然后用鼻子把路路通拦腰卷起，举过头顶。路路通一点也不害怕，轻柔地抚摸着它。接着大象把他轻轻地放在地上，路路通伸出手使劲握着它的鼻子和它告别。

几分钟后，菲莱亚斯·福格、弗朗西斯·克罗马蒂、路路通在一个舒适的列车包厢安顿下来，奥达夫人坐在最舒适的位子上。火车朝贝拿勒斯全速前进。

那个城市距安拉阿巴德最多八十英里，火车要开两个小时。

旅途中，年轻的夫人完全清醒了。麻醉剂的药性渐渐散去。

她十分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在火车车厢里，披着欧式服装，身边还坐着几个完全陌生的人！

大家先是尽心地照顾她，让她喝了几口利口酒，然后旅长向她描述了整件事的经过。他没有忘记强调菲莱亚斯·福格的表现，说他毫不犹豫地舍命相救，还讲述了事件的美满结局，是路路通的足智多谋最终使她获救。

福格先生在旅长讲述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路路通却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说“这不算什么”。

奥达向救命恩人表达了深深的谢意，她眼里含着泪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恩，这远胜过千言万语。接着，她回想起了殉葬的场景，望着车窗外那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不禁害怕得打了个冷战。

菲莱亚斯·福格理解奥达夫人的心情，他建议把她送到香港，等事情平息以后再回来。不过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冷冰冰的。

奥达夫人十分感激地接受了他的建议。她恰好有个亲戚在香港，也是帕西人，还是当地一个有名的富商。香港虽然地处中国南部，却是一座完全英国式的城市。

中午十二点半，火车停靠在贝拿勒斯。婆罗门教传说这座城市就是古卡西城的遗址，那时它像穆罕默德陵墓一样悬浮在天地之间。但如今看来，这个被东方人称作“印度的雅典”的贝拿勒斯也不过是建在土地之上，并无特别之处。路路通偶尔还能看到几幢砖房和木结构的茅草屋，但完全是一副破烂不堪的景象。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已经到了目的地。他的部队就在城北几英里的地方。旅长在这里向菲莱亚斯·福格告辞，并祝愿他此行取得成功，同时希望他以后一定找个更合理更有意义的理由，再进行一次这样的长途旅行。福格先生轻轻地握了握这位旅伴的手指。奥达诚挚地向他道别，她永远都忘不了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对她的恩情。路路通紧紧抓住旅长的手，感到十分荣幸。他激动地想着，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再次为他效劳。依依惜别后，旅长就和大家分手了。

从贝拿勒斯开始，火车驶入恒河河谷。天气非常晴朗，透过车窗，可以看到比哈尔地区变化万千的景色，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树木郁郁葱葱的山头、种满了大麦、玉米和小麦的田野、栖息着众多鳄鱼的小河和池塘、整齐有序的村落和青翠的森林，还有几头大象和瘤牛正在圣河里洗澡。尽管季节更替、天气已经有了寒意，男男女女的信徒仍在虔诚地接受圣水的洗涤。这些信徒狂热地拥戴婆罗门教，敌视佛教。婆罗门教有三个活佛：太阳神毗湿奴、掌管自然力量的湿婆和管理一切教徒及立法者的至高神梵天。然而，如果毗湿奴、湿婆和梵天看到今天这个英国统治下的印度，看到汽船来来回回开在圣河恒河上，搅乱了河水、惊跑了盘旋在上空的海鸥、吓跑了在岸边悠闲散步的乌龟和两岸虔诚的教徒的时候，又会作何感想呢？

窗外的景色风驰电掣地一晃而过，火车喷出的白烟还时常模糊了视线，让人看不真切。旅客们间或能够隐约看到位于贝拿勒斯东南角二十英里处的比哈尔王公的旧城堡——舒纳堡、加兹浦尔和它那些著名的香水制造厂、恒河左岸的康沃利斯[4]勋爵墓、防御坚固的布萨尔城、重要的工商业城市及印度主要鸦片市场所在地巴特那城、最欧化的城市蒙吉尔，这座城市就好比是英国的曼彻斯特或者伯明翰，以冶金和制造铁具兵器闻名，可惜城里高高的烟囱冒出的黑烟把天空都熏成了黑色，这对一个梦幻国度来说，实在是一个重创。

夜幕降临了，老虎、狗熊、恶狼听到火车开过的轰鸣声吓得四下逃窜，发出阵阵吼叫。车子依然全速前进着，不过窗外的美景已然看不见了，沿途的孟加拉、古尔冈、古尔旧址、前首都穆尔西达巴德、布得万、胡格里都被夜幕所笼罩，法属领地金德讷格尔也藏匿在黑暗中，要是路路通能看到那里飘扬着祖国国旗，一定会非常自豪的！

早上七点，火车终于到达加尔各答。开往香港的邮轮中午才起锚，所以福格先生又提前了五个小时。

根据他的旅行计划，他应该在10月25日，也就是从伦敦出发后的第二十三天到达印度首都，而他确实在这一天准时到了。应该说，他既没有提前也没有延误。可惜的是，从伦敦到孟买节省的那两天在穿越印度半岛的时候都用掉了，原因我们都清楚，不过料想福格先生应该不会对此感到丝毫惋惜。

本章注解

[1]《罗摩衍那》，又被译作《腊马延那》、《罗摩游记》、《罗摩传》等。印度古代著名叙事长诗，印度教经典之一，与《摩诃婆罗多》并称为印度两大史诗。全书记述了罗摩王被放逐14年、后来终于恢复王位的经历。罗摩又被认为是毗湿奴神的化身。

[2]梵天，婆罗门教、印度教中的创造之神，宇宙间最高的永恒的实体或精神。与湿婆、毗湿奴并称为婆罗门教和印度教的三大神。

[3]戈尔贡达，印度著名古城，以钻石和绘画著称。

[4]康沃利斯勋爵（1738－1805），英国将军，曾任印度总督。死于印度贝拿勒斯。

第十五章
钱袋里又少了几千英镑

火车到站停了下来，路路通第一个跳下车。随后福格先生扶着奥达夫人也下到月台上，他打算直接去开往香港的邮轮上，把奥达夫人安顿好。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因为这个国度对她来说仍然危机四伏。

福格先生刚要离开车站的时候，一个警察走上前来问他：

“您是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吗？”

“是的。”

“这位是您的仆人吗？”警察指着路路通又问道。

“是的。”

“请两位跟我走一趟。”

福格先生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警察代表了法律，而对所有英国人来说，法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路路通出于法国人的习惯想申辩几句，但是那个警察用警棍碰了碰他，福格示意他要听从警察吩咐。

“这位年轻夫人能和我们一起去吗？”福格问。

“可以。”警察回答。

于是警察把福格先生、奥达夫人和路路通带上了一辆双马四轮四座马车。马车开动了。大约二十分钟的行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马车先是经过了一个“贫民窟”，这一带街道狭窄，两边的破棚子里住满了衣衫褴褛、肮脏不堪、贫穷困顿的人，接着是一个欧洲人住的街区，放眼望去都是漂亮的砖房，路两边是高大的椰子树，尽管还是清晨，高贵的骑士和精致的马车就已经川流不息了。

马车在一幢外表普通的房子前停了下来，不过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民房。警察让犯人们下了车——这么称呼他们确实也没错——并把他们带到一间装有铁窗的房间，说：

“八点半你们会接到奥巴迪亚法官的传唤。”

说完他关上门出去了。

“天哪！我们被抓起来了！”路路通跌坐在一张椅子上大叫。

奥达夫人转向菲莱亚斯·福格，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和他说话，但是声音却掩饰不住她的激动，她说：

“先生，你们不要管我了！你们是因为我而被跟踪的！都是为了救我！”

菲莱亚斯·福格只是劝慰她说这不可能。为了这次殉葬事件而被抓！决不可能！那些人怎么敢到这里来告状？一定是搞错了。福格先生补充说，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扔下她不管，他一定会把她带到香港。

“但是船十二点就要开了！”路路通在一旁提醒。

“十二点之前我们一定能上船。”这位面无表情的绅士简单地回答。

他说得斩钉截铁，路路通也不由得安慰自己：

“对！一定！十二点之前我们一定可以上船！”不过他还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八点半，门开了，那个警察又走了进来，把他们带到隔壁房间。这是审判厅，旁听席里坐了很多人，有欧洲人也有印度人。

福格先生、奥达夫人和路路通在法官和书记员对面的一张凳子上落座。

几乎同时奥巴迪亚法官也走进了大厅，他身后跟着书记员。这是一个长得胖乎乎的男人。他从挂钩上摘下假发套迅速戴在头上。

“第一个案子。”他宣布。

但是他突然用手摸摸头发。

“嘿，这不是我的假发套！”

“是的，奥巴迪亚先生，这是我的。”书记员回答。

“亲爱的奥斯特普夫，一个法官戴着书记员的假发套还怎么公正审案呢？”

他们互换了假发。在开庭前的这段时间，路路通眼瞅着厅里大钟上的指针飞快地往前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第一个案子。”奥巴迪亚法官重新开审。

“菲莱亚斯·福格？”书记员叫道。

“在。”福格回答。

“路路通？”

“到。”路路通应道。

“很好！”奥巴迪亚法官说，“被告，我们在所有从孟买来的火车上找了你们两天了。”

“但是凭什么告我们？”路路通不耐烦地嚷道。

“你们马上就知道了。”法官回答。

“先生，”福格先生插话说，“我是英国公民，我有权……”

“我们对您不敬了吗？”奥巴迪亚法官问。

“没有。”

“那就好！带原告。”

法官一声令下，门开了，一名法警领着三位印度僧人走了进来。

“没错！”路路通嘟囔着，“就是这些家伙想烧死我们这位年轻的夫人。”

僧侣们站在法官面前，书记员大声宣读了诉状，说福格先生和他仆人亵渎了婆罗门教的圣地。

“听清楚了吗？”法官问菲莱亚斯·福格。

“是的，先生。”福格先生看看表，回答道，“我承认。”

“啊？您承认了？……”

“我承认，不过我也等着听这些僧侣们承认他们想在庇拉吉庙干的好事。”

三位僧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似乎并没听明白被告的话。

“没错！”路路通激动地嚷道，“他们想在庇拉吉庙前烧死殉葬者！”

三位僧人更加摸不着头脑，奥巴迪亚法官也十分惊讶。

“谁是殉葬者？”他问，“烧死谁？就在孟买市区？”

“在孟买？”路路通大叫。

“是的。不是在庇拉吉庙，而是孟买的玛勒巴山寺。”

“我们有物证，这就是亵渎神灵的鞋子。”书记员拿出一双鞋子放在桌上补充道。

“我的鞋子！”路路通喊道，他看到自己的鞋子，不自觉地叫出声来。

不难想象这对主仆此刻有多吃惊。他们早就把玛勒巴山寺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但是有人却因这事把他们告上法庭。

事实上，菲克斯侦探早就想好好利用一下这一事件。他把出发时间推迟了十二小时，找到玛勒巴山寺的僧侣鼓动他们来告状，他说英国政府对此类事件惩罚严厉，他们一定可以得到一大笔赔偿。然后，他们坐了下一班火车，一路跟踪亵渎圣灵者。但是福格他们因为救这个年轻的寡妇而耽搁了时间，于是菲克斯和僧侣们比他们提前到达加尔各答，他满以为当地法院接到电报，等福格和他仆人一下火车就把他们抓获了呢。我们可以想象当菲克斯得知福格他们还没到首都的时候有多失望。他以为这个贼在半岛铁路的某一站中途下了车，说不定已经逃到了北方某个省份。在过去这二十四小时里，菲克斯一直心急如焚地在车站守候。那天早上，当他看到福格和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一同下火车的时候，别提多开心了。他马上叫一个警察过去抓人，菲莱亚斯·福格、路路通和奥达夫人就这样被带到法官面前。

如果路路通不是全神贯注自己的案子，他一定能发现坐在旁听席一角、专心听审的菲克斯侦探——这并不难理解，因为和在孟买、苏伊士一样，他在加尔各答还是没等到逮捕令！

不过奥巴迪亚法官已经把路路通脱口而出的证词记录在案了，他会为他不谨慎的言辞付出巨大代价的。

“你们认罪吗？”法官问。

“认罪。”福格先生冷冷地回答。

“鉴于，”奥巴迪亚法官又说，“鉴于英国法律同样严格保护印度的一切宗教，路路通先生承认他于10月20日穿鞋进入孟买的玛勒巴山寺，玷污了圣地，法庭判路路通先生十五天监禁，并处以三百英镑罚款。”

“三百英镑？”路路通惊叫，他对罚金数量颇感吃惊。

“肃静！”执法员高声命令。

“另外，”奥巴迪亚法官补充道，“由于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主仆二人并无串通，且主人必须对他雇佣的这名仆人的行为负责，现判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八天监禁，并处以一百五十英镑罚款。书记员，下个案子！”

菲克斯躲在一角，心里的满足感简直难以形容。菲莱亚斯·福格要在加尔各答呆一星期，这些时间用来等逮捕令足够了。

而路路通差点晕了过去。这个判决会让他主人破产，那两万英镑的赌金输定了！都是因为自己瞎逛，闯进那座倒霉的破庙！

菲莱亚斯·福格却若无其事，好像这个宣判与自己无关一样，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但是当书记员要叫下一个案子的时候，他站起来说：

“我要保释。”

“您有这个权利。”法官说。

菲克斯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不过当他听到法官下面的话后又放心了。因为法官说，“考虑到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和他仆人的外国国籍”，每人需缴纳一千英镑的高额保释金。

这样，如果福格先生不想服刑，就必须交两千英镑的保释金了。

“我付。”这位绅士说。

说着他从路路通拎的包里拿出一大叠钞票放在书记员的桌上。

“等你们回来服满刑，这笔钱就能还给你们，”法官说，“现在你们被保释，可以走了。”

“走吧，”菲莱亚斯·福格对仆人说。

“但是，至少他们该把鞋子还给我！”路路通生气地比划。

他拿回了鞋子。

“多贵的鞋子啊！”他嘟哝着，“每只要一千多英镑！还不算它们令我有多难堪！”

路路通可怜兮兮地跟在主人后面，福格先生让奥达夫人扶着他的胳膊走出法庭。菲克斯侦探真希望这个贼不愿交两千英镑的保释金而在监狱里呆上一星期。现在看来，他只好继续跟踪福格了。

福格叫了一辆车，三人立刻上了车，菲克斯跟在后面追赶。车子很快在一个码头上停了下来。

“仰光号”停在离码头半英里的港口，发船的信号旗在桅杆上高高飘扬。这时十一点的钟声敲响了，福格先生他们早到了一小时。菲克斯眼看他从车上下来，和奥达夫人以及路路通一起上了小船，气得直跳脚。

“混蛋！”他嚷道，“居然又溜了！花了两千英镑！这个贼花起钱来真是大手大脚！不过就算你逃到天边我也会跟着你！可是照他这么花下去，那笔偷来的钱迟早会花光的！”

侦探不由陷入沉思。确实，自离开伦敦以来，旅行费、额外开销、买大象的钱和保释金，他在路上已经花了五千英镑了。按照追获赃款的奖金比例，菲克斯能得到的钱也会越来越少。

第十六章
菲克斯佯装一无所知

“仰光号”是一艘印度东方半岛公司的轮船，专门走中国和日本航线，它是一艘带螺旋桨驱动器的钢铁蒸汽船，吨位为1770吨，额定功率是400马力。它在速度上和“蒙古号”不相上下，但却不如后者舒适。所以奥达夫人在船上并没有路路通所希望的那么舒服。好在只有3500海里的航程，只需要十一、十二天，而且这位年轻的夫人也不是要求特别苛刻的乘客。

开头几天，奥达夫人对菲莱亚斯·福格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她一有机会就向福格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这个冷漠的绅士无动于衷地听着，至少表面上如此，反正他的动作表情都看不出丝毫感动。他只是确保这位年轻夫人在船上衣食无忧。每隔几个小时他就会过来看她，有时随便聊几句，有时倾听她讲话。他对奥达夫人彬彬有礼，关心有加，行为举止就像木头人一样一丝不苟、有板有眼。这位年轻夫人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不过路路通已经向她简单介绍了主人的古怪脾气，还告诉她这位绅士环游世界的起因是一次打赌。奥达夫人笑了起来，但无论如何，他救了她的命。根据她对福格的了解，她这位救命恩人一定不会输。

奥达夫人证实了帕西向导讲述的有关她的不幸遭遇。她确实属于印度本土人中最高贵的种族。很多帕西商人在印度做棉花生意发了大财，詹姆士·杰吉伯伊就是其中一个。这位富商被英国政府封了爵位，住在孟买，是奥达夫人的亲戚。而她想去投靠的香港商人，尊敬的杰吉先生，就是这位富商的堂兄。那个亲戚会收留并且帮助她吗？她不敢肯定。福格先生对此的态度是：无须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是他一贯的口头禅。

奥达夫人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吗？我们不能肯定。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福格先生，那双大眼睛如同“喜马拉雅圣湖水般清澈”！可惜这位难以沟通的福格先生却和平时一样正襟危坐，并没有被这池湖水打动。

“仰光号”顺利地开始了它的行程。天气对航行十分有利，这个被水手们称为“孟加拉的怀抱”的海湾最适合船只航行。轮船很快就到了群岛中的最大岛屿，大安达曼岛。岛上风景秀丽的鞍峰山高达2400英尺，航海者很远就能看见。

船沿着海岛近距离驶过。岛上的野蛮部落帕普阿斯人却一个都没出现。这是世界上最不开化的人种，不过传说他们吃人倒是子虚乌有。

在船上欣赏座座岛屿上的风光是件惬意的事情。只见上面森林遍布，林中长满了蒲葵、槟榔、竹子、豆蔻、柚木、巨大的含羞草和高大的蕨类植物。远处是起伏群山的威严剪影，山坡上停满了数以万计的稀有金丝燕，它们的窝在中国还是一道珍贵佳肴呢。但是安达曼群岛的美丽景色很快就消失了，“仰光号”快速向马六甲海峡开去，穿过那里就是中国海了。

那个阴差阳错卷入这次环球旅行的菲克斯侦探现在在做什么呢？他从加尔各答走的时候曾交待过当地警方，一旦逮捕令寄到，请他们马上给他转寄到香港。他偷偷上了“仰光号”，并没让路路通发现，他希望可以一直藏匿到邮船抵达终点站。说实话他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也在船上，这么做一定会引起路路通怀疑的，虽然他在孟买的时候是那样信任自己。不过命运作弄人，他还是和这位正直的小伙子见了面。怎么会呢？我们一起来看吧。

现在侦探所有的希望和幻想都集中在最后一个地方——香港了。“仰光号”在新加坡停留的时间太短，他没有足够时间采取行动。等到了香港，一切就会见分晓，要么把他逮捕归案，要么被他逃脱，永远逍遥法外。

确实，香港还属于英国管辖范围，但这也是最后一个可能抓到福格的地方。出了香港地区，中国大陆、日本、美国，都能为福格提供足够安全的庇护。逮捕令一定已经在路上了，菲克斯侦探如果能在香港收到它，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抓住福格，把他交给当地警方。但是过了香港，单凭一纸逮捕令已经不够了，还需要办引渡证明。这样，拖沓、滞后就不可避免，困难会一个个接踵而来，这个混蛋就会有机可乘，逃之夭夭。所以，如果在香港抓不住逃犯，就几乎没有胜算了，至少行动会变得非常困难。

“所以，”菲克斯躲在房间里自言自语了很久，“所以，一旦我在香港收到了逮捕令，我就立刻拘捕他，要是还是没有收到，我一定得千方百计拖延他的出发时间。我在孟买和加尔各答都失手了，如果到了香港再一次失手，我的名誉就彻底毁了！这次我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获得成功。但是，必要时该用什么方法拖住这个该死的福格呢？”

最后，他决定孤注一掷，向路路通坦白一切，告诉他主人的真面目，劝他不要成为共犯。路路通听到这个真相一定会害怕和他同流合污，主动站到自己这边。不过这是一着险棋，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贸然使用。只要路路通向主人吐露一个字，整个行动就全泡汤了。

侦探为难极了，不过当他看到奥达夫人和福格一起登上“仰光号”时，他仿佛又看到了一线新希望。

这个女人是谁？她怎么会和福格在一起？他们肯定是在从孟买到加尔各答的途中相识的。但具体地点是在哪里呢？福格和这个女人是偶然巧遇吗？这位绅士的印度之行是不是为了和这个迷人的女子会合呢？她实在是太迷人了！菲克斯在加尔各答法庭的旁听席上曾经仔细观察过她。

可以理解侦探当时有多吃惊。他寻思着这会不会是一宗拐骗案。是的！应该是拐骗！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他思索着能否在这个细节上做文章。不管这位夫人是否已婚，这都是拐骗，在香港，拐骗妇女的罪名是花多少钱都无法洗脱的。

不过，不能等“仰光号”到达香港后再采取行动。这个福格有个坏毛病，他总是下了船就直奔另一艘，说不定还没等自己开始行动，他已经跑远了。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在“仰光号”到达香港之前把这一情况以及轮船的到港时间通知英国驻港当局。不过这点不难办到，反正船要在新加坡停留片刻，而新加坡和中国可以互通电报。

但是，在行动前，为了保险起见，菲克斯决定先问一下路路通，因为他知道这个小伙子口风不紧。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定不再隐藏自己的行踪。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这天已经是10月30日，第二天“仰光号”就会到达新加坡港。

于是这天，菲克斯从房间出来，登上甲板，惊讶地装作“第一次”在船上看见路路通。那时路路通正在前面踱步，侦探快步赶上他，惊呼：

“您居然也在‘仰光号’上！”

“菲克斯先生您也在船上！”路路通认出了这位“蒙古号”上的旅伴，惊奇万分，“怎么！我们在孟买分了手，现在居然在去香港的船上又见面了！难道您也在作环球旅行吗？”

“不，不，”菲克斯急忙否认，“我想去香港呆一段时间，至少几天吧。”

“啊！”路路通愣了一下，“但是我们从加尔各答出发后，我怎么从来没有在船上见过您呢？”

“哦，相信我，我身体不舒服……有点晕船……所以我一直躺在房间里……孟加拉湾可不如印度洋那么舒服。对了，您的主人，菲莱亚斯·福格先生还好吗？”

“他很好，身体健康，旅途也很顺利！一天都没有耽搁！啊，菲克斯先生，您还不知道，我们现在还有位年轻夫人同行呢。”

“一位年轻夫人？”侦探装作一脸迷茫。

路路通立刻讲起了故事。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孟买神庙的遭遇、两千英镑买的大象、殉葬的场面、智救奥达夫人的经过、在加尔各答经历的审讯以及保释的过程。菲克斯当然知道最后那几件事，不过仍然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表情。路路通面对这么有兴趣的听众，便使出浑身解数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

“可是，”菲克斯问，“您的主人是否打算把这个女人带回欧洲呢？”

“没有，菲克斯先生，绝对没有！我们只打算把她送到她在香港的一个亲戚那里，那人是个富商。”

“看来她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侦探暗想，他尽量掩饰自己的失落之情，“去喝杯杜松子酒怎么样，路路通先生？”

“非常乐意，菲克斯先生。能够喝一杯庆祝我们在‘仰光号’上的重逢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十七章
从新加坡到香港的旅途记事

从这天起，路路通和侦探经常能在船上碰面，但是侦探在这位朋友面前说话十分谨慎，他并不刻意向路路通套话。至于福格先生，侦探只是偶尔在“仰光号”的大厅里见过一两次，这位绅士不是在陪奥达夫人，就是像平常一样打他的惠斯特牌。

路路通却开始认真思考起在旅途中和这位菲克斯先生的再次巧遇。最起码这件事情很蹊跷。这位和蔼殷勤的绅士最先是在苏伊士码头和他相遇，然后他也上了“蒙古号”，也在孟买下了船，并声称要在那里逗留，可是这次在“仰光号”上他们竟然再次碰面，而他居然也去香港。总之，他一直沿着福格先生的路线步步紧跟着他们，这件事确实需要好好想想。整个过程充满了离奇的巧合。这个菲克斯到底想干什么？路路通甚至敢拿他那双穆斯林绣花拖鞋打赌——这双鞋他一直珍藏着——这个菲克斯先生会和他们同一天离开香港，而且很可能还是坐同一艘船。

路路通苦思冥想了半天，怎么也猜不出菲克斯到底在执行什么任务。他绝对想不到，福格先生被当成小偷受人环球“跟踪”。不过人们总喜欢给所有事物确定一个合理的解释，路路通也不例外，他突然想到了这个菲克斯先生一直追随他们的理由，这个理由确实很有说服力。他认为，这个菲克斯先生百分之百是改良俱乐部的同僚们派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见证福格先生是否确实按计划环游了世界。

“一定是的！一定！”小伙子对自己的洞察力颇感得意，他反复叨念着，“他一定是那些绅士们派来跟踪我们的间谍！这么做真没风度！福格先生是那么诚实！他们竟然还要派人跟踪！啊！改良俱乐部的先生们，这可要花掉你们不少钱啊！”

路路通对自己的发现很是自豪，不过他打算瞒着主人，因为如果主人知道了对手们对自己如此不信任，一定会伤自尊的。他决定也作弄一下菲克斯，旁敲侧击一番，但不把话挑明。

10月30日星期三下午，“仰光号”驶入马六甲半岛和苏门答腊岛中间的马六甲海峡。许多山峰林立、风景秀美的小岛挡住了游人们的视线，让他们反而对大岛视而不见。

第二天早上四点，“仰光号”比预定时间提前半天到达新加坡，准备在这里加煤。

菲莱亚斯·福格把这个提前的时间又写进了盈余时间栏里。不过这一次，由于奥达夫人想下船透透气，所以他陪她下船逛了逛。

菲克斯对福格先生的一切举动都疑神疑鬼，所以偷偷跟在后面。路路通看到后暗自发笑，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购物去了。

新加坡这个岛国面积不大，景色也不是非常壮丽。岛上缺少高山的衬托，不过它单薄的外观却别有一番秀美。这座花园城市里修建了一条条漂亮的街道。奥达夫人和福格先生坐着一辆漂亮的马车穿行在油亮的棕榈树和美丽的丁香花丛中，调味用的丁香花蕾就是用这种半开的丁香花苞做成的，而这些拉车的骏马还是从荷兰进口的呢。在这个岛上，欧洲乡下常见的带刺的篱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胡椒树。西谷的椰子树和伸展着巨型叶片的高大的羊齿草点缀着这幅热带风情画，青青的豆蔻使空气中浸润了浓郁的香气。成群的猴子时常出现在树丛中，它们受到惊扰，扮着鬼脸四下散去，丛林里说不定还藏着老虎呢。或许有人会感到奇怪，在这样一个小岛上居然还有如此凶残的肉食动物，当地人就会告诉你，它们都是从马六甲海峡漂游来的。

奥达夫人和福格先生在乡间游玩了两个小时后回到城里。其实福格先生只是随便浏览了几眼，并没有真正欣赏风景。城里到处是高大破旧的房子，不过房子外面通常是漂亮的园子，里面种满了芒果、菠萝和所有世界上最美味的水果。

十点钟，他们回到船上，丝毫没有察觉菲克斯也雇了车一路跟着他们。

路路通已经在“仰光号”的甲板上等他们了。小伙子买了十多个像苹果一样大的芒果，它们的果皮外表呈深褐色，里面鲜红，果肉却是白色的，入口即化，对美食家来说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奥达夫人向路路通表达了由衷的谢意，路路通也为能给夫人买来如此美味的芒果而开心不已。

十一点钟，加足了煤的“仰光号”起锚了。几小时后，马六甲半岛的山峰，那个世界上最漂亮的老虎所栖息的地方已经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香港是中国南海岸的一个小岛，距离新加坡大约1300海里。福格希望能在六天之内到达香港，然后在那里乘坐11月6日去日本主要港口之一——横滨的轮船。

“仰光号”载满了游客。很多乘客是在新加坡上船的，有印度人、锡兰人、中国人、马来西亚人、葡萄牙人，这些人大多坐二等舱。

天气一直不错，天快亮的时候却突然变天了。大浪翻滚，几次狂风大作，不过幸好是东南风，船能够顺风航行。起风的时候，船长命令升起所有风帆。“仰光号”配有双桅横帆，经常鼓帆前进，这样在蒸汽和风力的双重推动下，船速可以大幅提升。风大浪急，有时颇让乘客感到不适，轮船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沿着安南和交趾[1]海岸前进。

大部分乘客都有些晕船，但是与其说这是风浪的缘故，倒不如说是“仰光号”本身的问题。

半岛公司来往中国的轮船在构造上都存在严重缺陷。他们对满载和空舱时的排水量之比计算失误，所以船只抵御风浪的能力大打折扣。船的防水密封舱容积也严重不足。用航海术语解释，这些船到了海上很容易就会被“淹没”，所以当几个大浪打到甲板上，船就会开始猛烈颠簸。它们和法国的“皇后号”和“柬埔寨号”比起来，无论是在发动机还是设备性能上，甚至在构造上都相当落后。按照工程师原先的计算，这类船的载重和自重应该相差无几，但事实上，半岛公司的轮船，比如“加尔各答号”、“高丽号”或者“仰光号”，一旦载重达到自重的六分之一，就会马上沉入海底。

因此，遇到这样的恶劣天气，轮船只能小心行驶，有时还必须减小马力低速前进，这样就会浪费好多时间。可是福格却好像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倒是路路通大为光火，一会儿责怪船长，一会儿咒骂机械师，还有航运公司，反正把所有和这次航运有关的人都骂了一遍。也可能是想到萨维尔大街的家中一直开着的煤气还在不停地烧着他的钱，他显得格外不耐烦。

“你们急着赶到香港？”一天，菲克斯侦探问路路通。

“是啊，很急。”路路通回答。

“您认为福格先生是赶着坐船去横滨吗？”

“十万火急。”

“那您现在相信这个异想天开的环球旅行计划了？”

“当然。那您呢，菲克斯先生？”

“我？我才不信呢！”

“您真滑头！”路路通冲他眨眨眼睛说。

这话让侦探陷入沉思，这种评价让他十分不安，虽然他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难道那个法国人猜到了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考虑这件事。这个侦探的身份只有菲克斯本人知道，路路通又如何得知呢？不过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另一天，这个小伙子居然对侦探说了另一番更火辣辣的话。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哦，菲克斯先生，”他狡猾地问同伴，“是不是我们一到香港，就很不幸地要把您一个人留在那里了呢？”

“这个，”菲克斯结结巴巴地回答，“我不知道！……也许……”

“啊！”路路通抢白道，“如果您能一直跟着我们，我会非常高兴！看，半岛公司的职员怎么能在半路停下呢？您本来只是去孟买，但现在马上就要到中国了！美国也不远了，而美国离欧洲也不过是一步之遥嘛！”

菲克斯仔细观察着对方，不过后者的神色是那么友善，他只好跟着笑笑。路路通似乎还不够尽兴，继续追问：“您这个职业是不是收入颇丰？”

“是，也不是，”菲克斯面不改色地回答，“有时候多赚点，有时候少赚点。不过您知道，我出来旅行可不是自己掏腰包！”

“哦，这个嘛，那当然啦！”路路通回答，他笑得更欢了。

谈话结束后，菲克斯回到房间开始苦苦思索。显然路路通已经猜到了一切。不管用了什么方法，总之这个法国人已经揭穿了他的侦探身份。但是他告诉他主人了吗？他在这出戏里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呢？他是不是同谋呢？难道自己的计划败露了？菲克斯忐忑不安地度过了好几个小时，一会儿觉得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一会儿又希望路路通还蒙在鼓里，可是终究还是没能想出个办法。

不过他还是恢复了冷静，他决定向路路通摊牌。如果在香港仍旧没能如愿抓到福格，如果福格准备永远离开英格兰的土地，那么他，菲克斯，就该把一切都告诉路路通。要是这个仆人是他主人的同谋——那样他主人就会知道一切，追捕就彻底完了——要是这个仆人对盗窃案一无所知，那他一定会离开福格。

这就是他俩之间的微妙关系，而他们的焦点，菲莱亚斯·福格则一如既往地超脱他们之上。他冷静地规划着环球旅行，完全不理会身旁的小行星会干扰自己的运行。

其实，在福格先生身边——在这里借用一下天文学术语——有一颗美丽的干扰体，本该在这位绅士心中产生一丝涟漪。然而他就是感觉不到。奥达夫人的魅力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这让路路通十分惊讶。由于存在天体的相互作用，人们通过计算天王星的不规则运行轨迹发现了海王星，可这回，这种干扰力就更加难以推算了。

没错！这件事每天都困扰着路路通，他明明从年轻夫人的眼中看出了对主人的一片深情。看来福格当时只是出于英雄救美，至于儿女情长却连想都没想过！他也从未担心过旅途中可能出现的种种变故。而路路通却总是感到不安。有一天，他趴在机房的栏杆上观察那台马力强劲的发动机，每当有剧烈颠簸，螺旋桨就会浮出水面，蒸汽也会从安全阀中猛烈喷出。看到这一幕，小伙子简直怒不可遏。

“燃料不足了！这些该死的家伙！”他嚷道，“船走不动了！看看这帮英国人！啊！如果坐的是美国人的船，虽然可能会震一点，但跑得快多了！”

本章注解

[1]安南和交趾，今天被统称为印度支那半岛。

第十八章
福格，路路通和菲克斯各行其事

这段旅行的最后几天，天气变得很糟。风突然增大，而且一直刮着西北风，船只能顶风前进。“仰光号”在风浪中左摇右摆，乘客们不住抱怨这大风卷起的恼人巨浪。

11月3日和4日这两天，船遇到了暴风雨。狂风猛烈地拍击着水面。“仰光号”把螺旋桨推进器保持在十转，整整半天时间都在斜顶着波浪低速前进。所有的帆都降了下来，不过船上的索具还是被大风吹得呜呜直叫。

船速明显减慢了，照这样推断，到达香港的时间会比规定时间推迟二十个小时，如果暴风雨不停的话，可能还要更晚一些。

菲莱亚斯·福格像往日一样沉静地看着怒吼的大海，这海好像专门和他作对似的。尽管晚二十个小时他就会赶不上去横滨的轮船，打乱他的计划，可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愁云。他没有表现出一点担忧或焦虑，似乎这场暴风雨早就在他计划之内，预料之中。奥达夫人跟他谈起这个坏天气的时候，发现他和平时一样镇定。

菲克斯对此的态度却截然相反。这场暴风雨让他欣喜若狂。如果“仰光号”因此不得不躲进避风港，他一定会高兴得发疯。任何拖延都可以，因为这样福格先生就不得不在香港多呆上几天。总之，这狂风巨浪的天气似乎在助他一臂之力。虽然他有些晕船，可是这又算得了什么！每当他因为晕船而泛起阵阵恶心的时候，精神上的快感却难以言喻。

至于路路通，可以想象他在这段难熬的日子里有多气愤。在这之前一切都进展得多么顺利啊！无论是在陆地上还是海面上，一切都通畅得像是专门为他主人安排的一样。火车和轮船都服从主人的计划。风和发动机也像是联手为他们的旅行服务。难道倒霉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吗？路路通痛不欲生，就好像这两万英镑是从他口袋里掏出去似的。大风巨浪令他暴跳如雷，恨不得把这不听话的大海狠狠揍一顿。可怜的小伙子！菲克斯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的兴奋，这么做确实没错，因为如果被路路通发现他在偷着乐，那他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路路通在这场暴风雨中一直站在“仰光号”的甲板上，他实在没办法呆在下面。他爬上桅杆，让所有的船员都大吃一惊，他像猴子一样敏捷，帮着船员做这做那。他几百次地询问船长、领航员和水手，大家看到他的样子都忍俊不禁。他非得要知道风雨还将持续多久，最后他们只好叫他自己去看晴雨表。但上面的数字一点都没有上升的意思。路路通拼命地摇，可无论他怎么摇、怎么骂这无辜的表，都无济于事。

暴风雨终于平静了。11月4日那天，海面的情况有了好转。风向也忽然转成南风，船又能顺风前进了。

路路通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晴朗。桅杆和降下的帆重新升了起来，船重新鼓足动力前进。

不过耽误的时间已经无法弥补。现在需要作个决断，预报说船6日早上五点才能靠岸，而福格先生原定计划是5日，也就是说晚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去横滨的船肯定赶不上了。

六点，引航员登上轮船，指挥船驶入香港港口。

路路通急切地想问问这个人，去横滨的船是否已经离开了香港。可是他不敢，他宁愿把仅剩的一线希望保留到最后一刻。他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菲克斯，这只老狐狸却安慰他，说福格先生可以坐下一班船走，这话让路路通大为光火。

虽然路路通没敢去问引航员，福格先生却问了。他查阅完旅行指南，平静地问引航员从香港出发去横滨的船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涨潮的时候。”引航员回答。

“噢！”福格先生一点也不吃惊。

路路通也在现场，他开心地想上前拥抱这位引航员，一旁的菲克斯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拧断引航员的脖子。

“那艘船叫什么名字？”福格先生又问。

“‘卡尔纳蒂克号’。”引航员回答。

“它不是应该昨天出发吗？”

“是的，先生。不过船上的一个锅炉需要修理，所以不得不推迟到明天出发。”

“谢谢您。”福格先生说完又踱着步不紧不慢地回到“仰光号”的大厅。

路路通紧紧抓住引航员的手，对他说：

“引航员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引航员一头雾水，他也许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的回答如何能换来这番感激。随着一声哨响，他又登上驾驶台，引导邮轮穿越众多帆船、邮船、渔船和各种小船驶进香港港口。

一点钟，“仰光号”靠上码头，旅客们纷纷下船。

不得不说，这个意外简直就是为福格先生而设。要不是需要修锅炉，“卡尔纳蒂克号”在11月5日就该出发了，去日本的乘客还要等一周才有下一班邮轮。没错，福格先生确实晚了二十四个小时，但这对接下来的旅行没有太大影响。

而且，从横滨到旧金山的轮船和这艘船是紧密连接的，也就是说这艘船不到，那艘也不会发船。虽然从横滨出发的时间延误了二十四小时，但是这点时间很容易在穿越太平洋的二十二天中追回来。这样在出发后三十五天里，除了这二十四小时外，其他时间福格都是按计划行进的。

“卡尔纳蒂克号”第二天早上五点才出发，在这之前，福格先生还有十六个小时可以办理自己的事情，也就是奥达夫人的安置问题。福格先生挽着奥达夫人下了船，带她走到一顶轿子前。他询问轿夫附近有什么旅馆，轿夫向他推荐了俱乐部大酒店。于是轿子在前面走，路路通跟在后面。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酒店。

福格先生帮奥达夫人安排好一个套间，打点好一切，然后告诉她，他这就去找她的亲戚，这样才能放心地把她留在香港。他不放心奥达夫人一人留在酒店，就吩咐路路通留下来陪她，直到他回来。

福格赶到证券交易所。那里总会有人认识大名鼎鼎的杰吉富商，要知道他可是这城里最富有的商人之一呢。

福格向一位经纪人打听，他确实知道这位帕西富商。不过据说两年前他就离开了中国。他发了财，接着就去了欧洲——据说是去了荷兰——他原来做生意的时候就和荷兰商人来往密切。

福格只好回到俱乐部大酒店。他直接去找奥达夫人，告诉她杰吉先生已经离开香港，很可能去了荷兰。

奥达夫人听完后，刚开始什么都没说。她用手扶住额头，思考了几分钟，然后轻轻问道：

“那我该怎么办呢，福格先生？”

“很简单，”福格回答，“回欧洲。”

“但是我不能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您一点都不影响我的计划……路路通？”

“先生，有什么吩咐？”路路通应道。

“到‘卡尔纳蒂克号’，订三个舱室。”

路路通立刻跑出俱乐部大酒店，他非常高兴夫人可以和他们同行，因为她对自己一直十分友善。

第十九章
路路通极力维护主人的利益，及随后发生的故事

香港只不过是个小岛，1842年战争结束后，《南京条约》把它割让给了英国。在几年时间里，英国殖民者把这里变成了一个重要城市，并在此建立了维多利亚港。这个岛位于广东省的珠江入海口，距离对岸的葡属澳门只有六十海里。香港在贸易竞争中打败了澳门，所以目前中国大部分对外贸易都经过香港。这里有船坞、医院、码头、仓库、一座哥特式教堂、一幢“总督府”和一条条繁华的街道，一切都让人以为英国肯特郡或者索莱郡的一座商业城市，穿越了半个地球，出现在地球另一端的一个中国小岛上。

路路通双手插在口袋里，朝维多利亚港走去。他边走边观看路上的轿子、插着旗子的独轮车，还有熙来攘往的中国人、日本人和欧洲人。小伙子觉得这个城市和他一路走来见过的孟买、加尔各答和新加坡没什么太大区别，都不过是大英帝国环绕世界的殖民地链条中的一环而已。

路路通来到维多利亚港。在珠江入海口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泊着各国的船只，有英国的、法国的、美国的、荷兰的，有军舰、商船，有中国和日本的小艇，有帆船、板船、油船甚至还有花船，就像一座座漂浮在水面上的花园。在游览过程中，路路通发现不少本地老人都穿着黄色的衣服。他走进一家理发店，想剃一个“中式”的大胡子，那个当地的理发师操着一口相当流利的英语告诉他，那些老人至少都在八十岁以上，只有上了这个岁数的人才有权利穿黄色，因为黄色是帝王的象征。路路通听得不是很明白，不过他觉得十分滑稽。

理好胡子后，路路通走到“卡尔纳蒂克号”停靠的码头，他看到菲克斯正在那里来回踱步，对此他没有半点惊讶，然而侦探却是一脸的失望。

“哈！”路路通暗暗高兴，“改良俱乐部的那些绅士们一定不高兴了！”

他上前愉快地跟菲克斯攀谈，对他发愁的样子故意视而不见。

对于自己的霉运，菲克斯确实有理由生气。他居然还没有收到逮捕令！逮捕令肯定会比他们晚几天到香港，他必须在这里多呆几天才能等到。可是香港是最后一个英国管辖的地区，如果在这里他还没法抓住福格，那就只能让他逍遥法外了。

“嘿，菲克斯先生！您是不是决定跟我们一起去美国啊？”路路通问道。

“是的。”菲克斯咬牙切齿地回答。

“好啊！”路路通不可抑制地大笑，“我知道您一定不会离开我们的。来订个位子吧，来啊！”

两人来到港口售票处买了四张票。售票员告诉他们“卡尔纳蒂克号”已经检修完毕，当天晚上八点就能开船，而不是原先通知的第二天一早。

“太好了！”路路通说，“这样对主人更有利。我得马上告诉他。”

这一瞬间，菲克斯决定孤注一掷了。他打算把全部真相都告诉路路通。这是把菲莱亚斯·福格拖在香港的最后一个办法了。

从售票处出来时，菲克斯请路路通去小酒馆喝一杯。路路通看时间还早，便接受了邀请。

码头上就有一家酒馆，外观看起来很吸引人，于是两人走了进去。酒馆的大厅装潢讲究，最里面放着一张长铺，上面放着垫子，铺上挨着躺了好几个人。

大厅里，约莫有三十几个人散坐在藤条编成的桌子边，他们中有些在猛灌英国产的各种淡啤或者烈性啤酒，另一些在喝白酒、杜松子酒和白兰地。另外，大部分人都在抽一种陶制的长烟枪，里面烧着玫瑰精液和鸦片的混合物。不时地会有人晕倒滑落到桌子底下，这时店里的伙计就会上前，有的搬脑袋，有的搬脚，把他抬到那张长铺上，放到其他人身边。铺上已经齐刷刷排了二十几个不省人事的醉汉。

菲克斯和路路通突然明白了，这是一家大烟馆，里面尽是些呆滞麻木、面黄肌瘦、愚蠢麻木的大烟鬼。惟利是图的英国商人每年向这样的烟馆出售高达两亿六千万法郎的这种名叫鸦片的毒品！这些靠人类最可耻的天性赚来的这数亿法郎是多么令人心酸啊！

中国政府曾经制定了严格的法令试图制止鸦片广泛流传，但是收效甚微。最初是富裕阶层吸食鸦片，后来流传到底层人民，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每时每刻，在大清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吸食鸦片。无论男女，都沉迷于此，一旦上瘾，便再也无法摆脱，就连最轻的反应——可怕的胃痉挛他们都难以抵御。吸得最凶的一天要抽八筒烟，不过这种人五年后就会死去。

菲克斯和路路通想要进去喝酒的这家只是不计其数的烟馆中的一家，这样的烟馆在香港遍地都是。路路通没带钱，只好接受同伴的“美意”，不过他打算改天回请。

他们要了两瓶波尔图酒，路路通立刻痛饮起来，菲克斯却十分谨慎，他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同伴。两人东拉西扯了半天，特别谈到了菲克斯也要坐“卡尔纳蒂克号”这件事。刚说到这艘船要提前几小时开，路路通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站了起来，想赶快回去告诉主人。

菲克斯拉住了他。

“等等。”他说。

“您想干什么，菲克斯先生？”

“我有件严肃的事情要跟您谈谈。”

“严肃的事情？”路路通把瓶底的最后几滴酒往嘴里倒了倒，说，“那好，明天再说吧。我今天还有事。”

“等等，”菲克斯回答，“这件事关系到您的主人。”

听到这话，路路通仔细地观察着菲克斯。

菲克斯的表情有些古怪。于是他重新坐了下来。

“您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菲克斯伸手按住路路通的胳膊压低嗓门问：

“您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吧？”

“那当然！”路路通笑着说。

“那我把一切都告诉您……”

“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朋友！啊，这可没什么！好吧，您还是说吧！不过说之前，我得先告诉您，那些绅士的钱都白花了！”

“白花钱！”菲克斯说，“您在胡说什么！您可不知道那笔钱的数目有多大！”

“不，我知道，”路路通回答，“两万英镑！”

“是五万五千英镑！”菲克斯握紧法国人的手说。

“什么！”路路通大叫，“福格先生真是大胆！……五万五千英镑！……那好，那就更加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了！”说完他站起来又要走。

“五万五千英镑！”菲克斯一把将路路通按回座位上，又叫了一瓶白兰地，“如果我成功了，我就会得到两千英镑的奖金。您想不想得到五百英镑？条件就是要帮我。”

“帮您？”路路通瞪大了眼睛。

“是的，帮我把福格先生拖在香港多呆几天。”

“哦！”路路通觉得奇怪，“您在说什么？怎么！这帮绅士不光想跟踪我的主人，怀疑他的诚信，竟然还要给他制造麻烦！我真为他们感到羞耻！”

“什么！您在说什么？”菲克斯不解地问。

“我的意思是他们太卑鄙了。脱光他的衣服，再抢走他的钱！”

“对！我们就想这么干！”

“这真是个陷阱！”路路通激动地嚷嚷，菲克斯给他灌的白兰地开始起作用，他不知不觉地喝多了，“真是个大陷阱！这些所谓的绅士、同僚！”

菲克斯开始感到糊涂。

“这些绅士！”路路通继续嚷道，“改良俱乐部的那些先生们！您知道的，我的主人可是个正派的人，从当他决定打赌那天起，他就决定光明正大地赢！”

“可是，您到底觉得我是谁呢？”菲克斯盯着路路通问。

“当然！您是改良俱乐部的人，您的任务是监视我主人的行踪，这真是太卑鄙了！而且，虽然我早就猜到您的身份，我并没有告诉福格先生！”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菲克斯激动地问。

“一点也不知道。”路路通又喝光了一杯酒说。

警探用手摸了摸额头，他犹豫了。他该怎么办呢？路路通看来是真的弄错了，但是这就使他的计划变得更难开展。显然这个小伙子说的都是实话，他绝对不是福格的同谋，这个曾是菲克斯所担心的。

“好吧，”他自言自语，“既然他不是同谋，就一定会帮我。”

侦探再次坚定了决心。而且，他已经没时间了。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福格拖在香港。

“听着，”菲克斯简单明了地对路路通说，“听好了。我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我不是改良俱乐部的人……”

“哈！”路路通面带讥讽地看着菲克斯。

“我是一名侦探，受首都警察总署派遣前来执行任务……”

“您……侦探！……”

“没错。我有证明。”菲克斯说，“这是我的任命书。”

说着，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路路通，这是一纸由首都警察总署署长签发的任命书。路路通惊呆了，他盯着菲克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福格先生说的打赌，”菲克斯继续说道，“其实只不过是个借口，您和改良俱乐部的绅士们都被骗了。他要在不知不觉中把你们都变成他的同谋。”

“可这是为什么呢？”路路通大声嚷嚷。

“听着。9月28日，英国国家银行发生了一起盗窃案，被盗的数目高达五万五千英镑，现在那个盗窃犯的外貌特征已经被警方掌握。哦，这就是那个人的特征，和福格先生一模一样。”

“算了吧！”路路通用结实的拳头砰砰地敲着桌子，“主人可是世界上最正直的人！”

“您怎么知道呢？”菲克斯反问，“您甚至都不了解他！您是在出发那天才被雇佣的。他找了个荒谬的借口急匆匆地出发，连行李都没带，只带了一大包钞票！您还敢说这是个正直的人？”

“他就是！他就是！”可怜的小伙子干巴巴地重复着。

“这么说您也想被当作他的同伙抓起来？”

路路通把头深深埋进双手中。他已经糊涂了。他不敢直视侦探。菲莱亚斯·福格居然是一个贼？这个救过奥达夫人、既慷慨又勇敢的人居然是个贼！可是所有推断都对他不利！路路通努力想把这些怀疑从头脑中驱逐出去。他不愿意相信他的主人有罪。

“那么，您到底想让我怎么办？”他鼓足勇气问侦探。

“您瞧，”菲克斯回答，“我一路跟踪福格先生到此，而且已经向伦敦警署申请了逮捕令，只是目前还没收到。所以您要做的就是帮我把福格先生拖在香港……”

“我！我……”

“我会把英国国家银行许诺的两千英镑奖金分给你！”

“绝对不行！”路路通想站起来，可是大脑一片混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于是又跌坐了下来。

“菲克斯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就算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就算我的主人真是您要找的那个贼……我想我不会……我曾经……我是他的仆人……我觉得他是个善良慷慨的人……要我背叛他……绝对不行……您把全世界的金子全给我也不行……我可不吃那一套！……”

“您不答应？”

“绝不答应。”

“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菲克斯说，“我们喝酒。”

“好，喝酒！”

路路通越来越醉。菲克斯决计要把他们主仆二人分开，所以想先把路路通搞定。他在桌上发现几支装好大烟泡的烟枪，便抓起一支塞到路路通手里，路路通接过来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几口烟，不一会儿就在毒品的麻醉下昏倒在地上。

“终于搞定了，”菲克斯望着神志不清的路路通说道，“这样福格就不会知道‘卡尔纳蒂克号’开船的时间了。即使他能走成，至少也没法带着这个可恶的法国人！”

然后他结了帐，离开了酒馆。

第二十章
菲克斯和福格正面交锋

就在刚才那很可能会影响福格先生随后进程的一幕发生的同时，福格正陪着奥达夫人在这座英属城市散步。自从奥达夫人同意随他一起去欧洲以后，他就不得不仔细考虑这漫长旅行中的各个小细节。像他这样一个英国人拎着一个包环游地球还能说得过去，可是让一个女人这样旅行是绝对不行的。所以，还需要为她准备一些衣服和旅行必需品。福格先生以他一贯的冷静打点好了一切，对于奥达夫人带着感激的道歉和推脱，他总是说：

“这是为了我的旅行，是在计划之中的。”

他们买完了东西回到酒店，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奥达夫人感到有点疲惫，便按照英国式的礼节和救命恩人握手道别，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位绅士整晚都在研读《泰晤士报》和《伦敦新闻画报》。

如果他是个多虑的人，就一定会奇怪为什么直到睡觉都没有见到自己的仆人。不过他知道“卡尔纳蒂克号”第二天早上才会出发，所以并不十分担心。可是等到第二天早上他按铃叫路路通时也没见他人影。

我们无法得知福格先生发现仆人彻夜未归时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自己拿了包，叫上奥达夫人，又派人去雇轿子。

此时正好八点，预计“卡尔纳蒂克号”会在九点半涨潮的时候开船。

轿子停在酒店门口，福格先生和奥达夫人坐上舒适的轿子，把行李放在后面的独轮车上。

半小时后，他们到了码头。这时福格先生才知道“卡尔纳蒂克号”昨天就开走了。

福格先生原以为可以在码头上看到邮船和他的仆人，结果一样也没见到。可是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失望的表情，奥达夫人担心地望着他，他只回答说：

“不过是个意外，夫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时，一个观察他已久的人朝他走来。这人就是菲克斯侦探，他向福格先生打了个招呼：

“先生，您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昨天刚坐‘仰光号’到香港？”

“是的，先生，”福格冷漠地回答，“不过我并不认识……”

“恕我冒昧，不过我还以为能在这里见到您的仆人。”

“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奥达夫人着急地问。

“什么！”菲克斯假装吃惊地问，“他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没有，”奥达夫人回答，“从昨天起，我们就没再见过他。难道他一个人上了‘卡尔纳蒂克号’？”

“他一个人吗？……”侦探继续伪装，“对不起，请问你们原来也打算坐这艘船吗？”

“是的，先生。”

“我也是啊，夫人，您看看我有多失望吧。‘卡尔纳蒂克号’检修完毕，居然什么人都没通知，提前了十二小时，昨天就离开了香港。现在只好等一星期以后的下一班船了！”

在说“一星期”这几个字的时候，菲克斯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喜。一星期啊！福格必须在香港呆一星期！在此期间，他一定能等来逮捕令，这个执法人员的好运终于降临了！

不过当他听到福格先生平静地说了下面的话时，就好像挨了当头一棒：

“不过我觉得除了‘卡尔纳蒂克号’以外，香港还应该有其他船只。”

说完，福格让奥达夫人挽着自己的手臂，两人朝码头走去，打算找另一条要出发的船。

菲克斯目瞪口呆地跟在后面，就像被福格先生牵着走一样。

不过这次好像真的风水轮流转了。福格先生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找遍了码头，甚至决定必要时租一条船去横滨，可是所有的船都忙着载货卸货，没有一艘打算出航。菲克斯重新点燃了希望。

福格先生并没有慌乱，他继续找着船，甚至还想到澳门去找。正在这时，港口有个海员朝他走来：

“先生您在找船吗？”他脱下帽子问道。

“您有马上要开的船吗？”福格先生问。

“有的，先生，是四十三号引水船，这是船队中最好的一艘。”

“它性能好吗？”

“时速大约八、九海里吧，不会相差太多。您想看看吗？”

“是的。”

“您一定会满意的。您是要出海去玩吗？”

“不，是旅行。”

“旅行？”

“您能送我去横滨吗？”

听到这话，海员瞪大双眼，两手发抖。

“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我误了‘卡尔纳蒂克号’，可是我必须在14日之前赶到横滨才能乘船去旧金山。”

“真抱歉，”海员说，“这不可能。”

“我每天付您一百英镑，如果准时到达我再给您两百英镑的奖金。”

“您说话算数？”海员问道。

“当然算数。”福格回答。

海员退到一旁。他凝视着大海，内心显然在做激烈的斗争，他既想挣这一大笔钱，又担心路途遥远，危险重重。菲克斯在一旁担心得要命。

这时，福格先生转身问奥达夫人：

“您不害怕吧，夫人？”

“只要和您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福格先生。”这位年轻的夫人回答。

海员把玩着帽子走了回来。

“怎么样，水手先生？”福格问。

“这个嘛，先生，”水手回答，“我不能拿我的水手、我自己和先生您的性命来冒险。这艘船几乎不到二十吨，在这个季节进行长途旅行实在太危险了。再说，我们也不可能准时到达，香港到横滨有1650海里。”

“是1600海里。”福格先生纠正道。

“都一样。”

菲克斯长长舒了口气。

“不过，”海员又补充道，“也许还有其他办法。”

菲克斯又屏住了呼吸。

“什么办法？”福格问道。

“可以去日本最南端的长崎，这段航程只有1100海里，或者去上海，那里距离香港只有800海里，而且我们不用离开中国海岸线，这样就会方便许多，再加上海水往北流，我们还是顺水。”

“水手先生，”福格说，“我是要从横滨坐船去美国，而不是从上海或者长崎。”

“为什么不行呢？”海员说，“去旧金山的轮船不是从横滨发船的，横滨和长崎都是它的中途停靠站，它的始发城市是上海。”

“您确定吗？”

“当然。”

“那它什么时候从上海出发？”福格又问。

“11日晚上七点。我们还有四天时间。四天，也就是九十六小时，每小时平均行驶八海里，如果运气好，一直刮东南风，而且海面没有大浪的话，我们一定可以准时开完这八百海里。”

“那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一小时以后。还要去买些吃的，做一下出发准备。”

“就这么说定了……您是船主吗？”

“是的，我叫约翰·邦斯比，‘坦卡戴尔号’的船主。”

“我需要付定金吗？”

“如果先生您愿意的话。”

“这里是两百英镑……先生，”菲莱亚斯·福格转身问菲克斯，“如果您愿意搭船的话……”

“先生，”菲克斯立刻回答，“我求之不得。”

“好的。半小时后我们上船。”

“可是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奥达夫人说，路路通的失踪让她非常担心。

“我会尽力帮他安排的。”福格说。

当菲克斯怀着紧张不安和满腔怒火走上这条引水船的时候，福格先生和奥达夫人来到了香港警署。菲莱亚斯·福格仔细地描绘了路路通的外貌特征，并留下一笔足够他回国的钱。接着他们又去了法国领事馆办理了同样的手续，办完后雇了顶轿子去酒店拿行李，然后重新回到码头。

这时已经三点了。四十三号引水船全体船员就位，食物也已经储备完毕，准备出发。

“坦卡戴尔号”是一艘漂亮的二十吨的双桅小船，船头很尖，船身玲珑，在水中显得十分修长，就像是一艘比赛用的快艇。船上装饰的铜器被擦得闪闪发亮，金属上都镀了一层锌，甲板白得可以与象牙媲美，所有细节无不都显示出约翰·邦斯比船主对它的精心保养。它的两根桅杆稍稍向后倾斜，船上还有后桅樯、前桅樯、前桅支索帆、三角帆和顶桅樯，如果顺风的话它们就可以派大用场了。它应该可以航行得很好，事实上，它还多次在引水船比赛中获奖呢。

除了约翰·邦斯比船主以外，船上还有四名水手。这些勇敢的水手无论在多恶劣的天气下都敢于去海上寻找船只，深谙大海习性。约翰·邦斯比大约四十五岁的样子，体格强健、皮肤黝黑、目光炯炯、身形敏捷、意志坚定，而且还精通业务，就算是最胆小的人都会对他产生信任感。

福格先生和奥达夫人上了船，菲克斯早已在船上了。他们从船后面的入口来到一间方方正正的船舱里。只见墙壁向内凹陷形成一张张床铺，床下放着一张圆形的凳子，舱室中间还摆着一张桌子，顶上一盏煤油灯把它照得雪亮。房间不大，但是很干净。

“我很抱歉只能提供这样的条件。”福格对菲克斯说，菲克斯没有回答，只是鞠了鞠躬。

侦探突然觉得受福格先生如此礼遇有些惭愧。

“毫无疑问，”他安慰自己，“这是个彬彬有礼的坏蛋，不过坏蛋终归是坏蛋！”

三点十分，船帆升了起来。号角声中，船上飘起了英国国旗。乘客们坐在甲板上。福格先生和奥达夫人又最后朝码头看了一眼，希望路路通能出现。

菲克斯此时也非常担心，他怕这个被自己设计陷害的倒霉的小伙子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向主人说明一切，那样他就再也无力回天了。不过这个法国人最终还是没有出现，或许他还没有从鸦片的麻醉中清醒过来呢。

终于，约翰·邦斯比下令开船，“坦卡戴尔号”的后桅樯、前桅樯和三角帆都鼓足了风，驶入波浪翻滚的大海。

第二十一章
“坦卡戴尔号”船主险些丢掉两百英镑奖金

乘坐这样一艘二十吨的小船进行八百海里的航行无疑是一次冒险的旅行，更何况是在一年中的这个季节。中国海域的天气总是十分恶劣，狂风不断，特别是在春分和秋分时节。而此时正值十一月初。

因为是按天计价，所以“坦卡戴尔号”若是把福格他们送到横滨，一定会赚得更多。但这样风险也极大，其实在这种条件下去上海也已经是一种冒险了，甚至有些鲁莽。不过约翰·邦斯比对他的“坦卡戴尔号”却是充满信心，他相信自己的船一定可以像一枝锦葵一样在浪尖轻快地穿行。或许船主的自信并没错。

天快黑的时候，“坦卡戴尔号”顺利地穿过了复杂的香港海域，船开足马力，鼓足风帆，速度惊人。

“船长先生，”福格在这艘双桅帆船驶入深海时说，“请全速前进，这不需我多说了吧？”

“先生，请相信我，”约翰·邦斯比回答，“船上能打开的帆已经全打开了，即使再张开顶帆，也不可能更快了，那样只会损坏小船，影响航行。”

“您是行家，而我不在行，船长，总之我相信您。”

菲莱亚斯·福格站得笔直，他双腿分开，像一个水手一般稳稳站在船上看着波涛翻滚的大海。那个年轻的夫人坐在船尾，凝望着暮色中的海面，想到自己乘这样一艘小船勇敢地穿越这片大海，不禁感慨万千。她的上方白帆飘扬，就好像鸟儿巨大的翅膀直插云霄。帆被风鼓得满满的，船就好似在空中飞翔一般。

夜幕降临了。初升的月亮发出的淡淡光芒很快便湮没在天边的薄雾里。从东面吹来的云渐渐笼罩了半边天空。

船长点燃了船上的示航灯——在船只来往频繁的海域，这是必不可少的预防措施。因为航行中常常会碰到其他船只，在高速行进的时候，任何一点小碰撞都会把桅杆折断。

菲克斯在船头沉思。他知道福格不喜欢与人交谈，所以一人躲在一边。另外，他觉得自己受了福格先生的恩惠，所以并不愿意和他搭话。他也在考虑接下来的行动。他认为福格先生并不会在横滨停下，他会立刻坐船去旧金山。等到了美国，那片广阔的土地将是他最安全的容身之所。在他看来，福格的计划再简单不过了。

他觉得，这个混蛋之所以没有直接从英国逃往美国，而是先绕了四分之三个地球，是因为他想甩掉警察后更安全地到达美洲，并且在那里安然地享用英国银行被窃的巨款。但是一旦到了美国，菲克斯打算怎么办呢？放弃跟踪吗？不，绝不！他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直到拿到引渡证明。这是他的任务，他一定要坚持到底。无论如何，事情已经有了进展：路路通已经不在他主人身边，尤其是在路路通和菲克斯进行密谈之后，这主仆俩是绝对不能再见面了。

菲莱亚斯·福格也正在想着离奇失踪的仆人。他前思后想了半天，认为路路通有可能误打误撞在最后时刻上了“卡尔纳蒂克号”。奥达夫人也是这么猜测的，她一直对这个仆人感激不已，因而对他的失踪感到深深的遗憾。如果“卡尔纳蒂克号”确实把路路通带到了横滨，他们就很可能会在横滨碰面，到那时就会真相大白了。

将近十点的时候，起风了，天也凉了下来。此时把帆降下来或许更为保险，但是船长仔细观察了天空以后，决定继续张着帆。再说，“坦卡戴尔号”的帆质量很好，船吃水又很深，所以就算暴风雨来临也能继续快速前进。

午夜十二点，福格先生和奥达夫人走下船舱休息。菲克斯早就下来了，正躺在一张床上。船长和水手们整晚都留在甲板上。

第二天是11月8日，日出时，小船已经开了一百多海里。不断的测速显示，船的平均时速在八到九海里之间。“坦卡戴尔号”的帆被后面吹来的风鼓得满满的，速度大增。如果这样的风能够一直保持，那真是幸运极了。

“坦卡戴尔号”这一整天都在近海行驶，这里的水流对航行十分有利。它的舷离岸不超过五海里，不时能看到岸边灯光闪烁，显现出模糊的影子。风从陆地吹来，所以海面也相对平静：这对航行太有利了，因为这种小吨位的船经不起大浪拍击，波涛会使船速减慢，借用航海术语讲，会“打翻”小船。

将近中午，风力减弱了，此刻刮的是东南风。船长命令升起顶帆，不过到了两点，就把它降了下来，因为风力又增强了。

所幸的是福格先生和奥达夫人并不晕船，所以津津有味地吃着船上储备的罐头和饼干。他们邀菲克斯一起吃，侦探不得不接受了邀请，因为他很清楚他和这艘船一样，都需要填饱肚子，这让他非常恼火！他白搭这个家伙的船，还吃这人的饭，他觉得很是有点不道德。但他还是吃了——只吃了一点点，确实如此——但终究还是吃了。

吃完饭，他觉得该和福格私下谈谈，就把他拉到一边说：

“先生……”

这声“先生”仿佛要把他的嘴唇刮伤一样，他努力克制着没有伸手去抓这位“先生”的领子。

“先生，谢谢您让我搭乘这条船。但是，虽然我的手头不如您宽裕，我还是想付自己的那份钱……”

“这件事就不要再谈了，先生。”福格说。

“不，我一定要……”

“不用了，先生，”福格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重复道，“这些都算在我总开支之内！”

菲克斯只好作罢，他觉得很憋气，就径直走到船头躺了下来，这天他再没说过一句话。

船还在快速前进。约翰·邦斯比信心十足。他不止一次地对福格先生说，他们一定能在预定的时间到达上海。福格只是简单地回答说，他也相信如此。另外，船上所有水手都表现出了极大热情。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所以，没有一根绳索不是系得紧紧的，没有一张帆不是绑得牢牢的！掌舵的人把船控制得十分平稳，没有一丝摇晃，简直是无可挑剔！在皇家游艇俱乐部的船上也找不出如此兢兢业业的水手。

晚上，船长从测程仪中读出他们离开香港后已经开了220海里。可以相信，菲莱亚斯·福格一定能按原定日期到达横滨。这样看来，从伦敦出发以来他遇到的这第一次严重意外好像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影响。

黎明前的几个小时，“坦卡戴尔号”穿越了北回归线，直接进入台湾岛和中国大陆之间的台湾海峡。这里的海面充满了逆流形成的旋涡，十分难行。小船开得非常费力。湍急的浪花阻碍着它前进。在甲板上想站稳脚跟也极其困难。

天亮的时候，风更大了。天空中酝酿着一场狂风。此外，气压计也显示要变天，它不规律地变化着，水银柱也不停地波动。大家看到海面也朝东南方向卷起了巨浪，仿佛嗅到了暴风雨的气息。夜晚降临前，太阳笼罩在一片红霞中，慢慢隐没在波光粼粼的大洋中。

船长观察着恶劣的天气，嘴里念叨着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突然，他走到福格先生面前，低声问他说：

“我能告诉你一切吗，先生？”

“请直说。”福格回答。

“好吧，我们将遇到一场狂风。”

“是北风还是南风？”福格简单地问。

“南风。您看，这很可能会变成台风！”

“如果是南风倒不错，它的方向正好可以推我们一把。”福格说。

“如果您那么认为，”船长说，“那我无话可说！”

约翰·邦斯比的预感一点都没错。根据一位著名气象专家解释，在其他月份，台风就如同闪电的火焰一般一闪即逝，但在冬季，就会持续猛烈很多。

船长提前做好了准备。他叫船员绑紧所有的帆，卸下帆架放到甲板上，顶帆的桅杆被撤下，弦杆也收了回来。他们仔细关好所有舱口，这样一滴水也渗不进船舱里。外面只留下一张结实的三角船帆，以便利用后面吹来的风继续前进。现在只等暴风雨到来了。

约翰·邦斯比让三位乘客回到船舱，但是舱里空间狭小，氧气不足，加上船不停摇晃颠簸，被关在里面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所以福格先生、奥达夫人和菲克斯都不愿意离开甲板。

将近八点钟的时候，大浪夹着暴雨打在甲板上。“坦卡戴尔号”张着唯一的帆，如同一片羽毛般飘摇在狂风中。呼啸怒吼的狂风简直难以形容，说它的速度是开足马力的火车的四倍也不为过。

整个白天，小船就这样被巨浪卷着，和波浪的速度保持一致地向北前进。它曾经不止一次地险些被从背后卷起的山一样高的大浪吞噬，但是船长灵活地一转舵，就化险为夷了。浪花经常朝乘客们劈头盖脑打来，但他们都泰然处之。菲克斯或许有所抱怨，但勇敢的奥达夫人却一直凝望着始终镇定自若的福格先生，一种崇敬感油然而生，她站在他身旁，勇敢地和暴风雨抗争。至于福格，他的神情仿佛表示这场台风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坦卡戴尔号”一直朝北，直到傍晚，大家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风向转了135度，变成了西北风。船舷就贴在浪尖上，船剧烈颠簸起来。海浪恶狠狠地拍打着小船，大家也不知道它的结构是否足够牢固。

随着夜幕的降临，暴风雨更猛烈了。天越来越阴沉，风暴也越来越来势汹汹，约翰·邦斯比忧心忡忡，不知道是否应该避一避，于是他前去征求船员们的意见。

商量完后，他跑去问菲莱亚斯·福格说：

“先生，我认为我们最好在附近某个港口避一避风。”

“我也这么认为。”福格先生说。

“啊！”船长又问，“但是该去哪个港口呢？”

“我只知道一个。”福格先生平静地回答。

“那是……”

“上海。”

船长刚开始怔了片刻，没明白这个回答的含义，不知道这话蕴涵的决心和毅力。突然，他懂了：

“是的！先生您说得没错。去上海！”

于是“坦卡戴尔号”仍然不屈不挠地朝北驶去。

真是可怕的一夜！小船没有被打翻简直是个奇迹。有两次它已经被大浪吞没，如果没有缆绳，船上的索具已经被全部卷走。奥达夫人早已筋疲力尽，但她毫无怨言。好几次福格先生冲到她前面保护她，使她免受浪花冲击。

天又亮了。暴风雨更是变本加厉。不过，风向又变回东南风，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坦卡戴尔号”重新航行在怒吼的大海中，先前的大浪和新刮起的大浪剧烈冲击，如果不是船足够结实，它恐怕早在这撞击中粉身碎骨了。

透过薄雾，海岸间或可见，不过却看不到一艘船。“坦卡戴尔号”是唯一一艘坚持航行的船。

中午，出现了风浪平息的预兆。随着太阳慢慢降下地平线，这种预兆越来越明显。

风暴来势汹汹，所以持续时间也不长。乘客们都已疲惫不堪，现在终于能吃点东西，休息片刻了。

夜里，海面风平浪静多了。船长下令重新升起矮帆。小船的航速快得惊人。第二天，也就是11日早晨，海岸已清晰可辨，约翰·邦斯比确认，离上海已经不足一百海里了。

这一百海里必须在这最后一天中完成！福格如果想赶上去横滨的轮船，就必须在当天晚上到达上海。在这场暴风雨中，福格浪费了好几个小时，否则这会儿他应该已经离港口不到三十海里了。

风明显小多了，大海也平静了许多。船又重新鼓足风帆。顶帆、附加帆、外前帆全都升了起来，船轧着浪花飞速前进。

到了中午，“坦卡戴尔号”离上海只剩下不到四十五海里了。离开往横滨的船出发的时间也只剩下六个小时。

船上的人都十分焦急，大家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赶到上海。所有人——大概除福格以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急切地跳动。要想准时到达，必须保证小船每小时九海里的速度才行，但是风却越来越弱！这风断断续续从岸边吹来，时大时小。每当风吹过时，海面就泛起阵阵涟漪。

幸好“坦卡戴尔号”船身极轻，船帆高高扬起，编织细密的帆布很好地鼓住了风力，再加上顺水行舟，六点的时候，约翰·邦斯比估计离黄浦江只剩下最后十海里了，而上海市区离江口还有至少十二海里。

七点钟时，离上海还有三海里。船长狠狠骂了句粗话……看来那两百英镑的奖金与自己无缘了。他看了看福格先生。福格依旧面不改色，尽管他的全部财产悬于一线……

就在此时，一个长长的黑色烟囱浮出水面，旁边浓烟缭绕。就是那艘美国邮轮，它已经准时出发了。

“该死！”约翰·邦斯比大叫一声，他绝望地推了一把舵。

“快发信号！”菲莱亚斯·福格简短地吩咐。

“坦卡戴尔号”架起一门小青铜炮，这是在大雾天发信号用的。

炮筒里装满了火药，但是当船长拿起一枝炭棒刚要点燃导火线的时候，福格突然说：

“降半旗。”

国旗降了一半。这是船只遇险的信号，希望美国船可以看到信号，改道过来救援。

“点火！”福格命令道。

小青铜炮的响声震响天空。

第二十二章
路路通体会到了无论身在何处都要随身带钱

“卡尔纳蒂克号”于11月7日晚上六点半离开香港，满载着游客和一船货物，全速向日本驶去。但是船后面有两个空船舱，这就是用菲莱亚斯·福格的名字订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船头的乘客们不无惊讶地发现一个睡眼蒙眬、步履蹒跚、蓬头垢面的乘客，他跌跌撞撞地从二等舱出来，一屁股坐到甲板上的一张筏子上。

这名乘客正是路路通。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在菲克斯离开烟馆不久，店里的伙计就把烂醉如泥的路路通抬到大厅后面专门放烟鬼的铺子上。三小时后，在噩梦中一直被一个念头缠绕的路路通缓过神来，他努力和麻药的药性作着斗争。他突然想到有件任务还没完成，便慢慢苏醒了过来。他靠着墙，颤颤巍巍地从躺满烟鬼的铺子上爬起来，跌倒了又重新站起。他的本能促使他挣扎着走出了烟馆。他梦话般地呓语：“‘卡尔纳蒂克号’！‘卡尔纳蒂克号’！”

这时，船正吐着浓烟准备出发，而他只差几步路了，眼看“卡尔纳蒂克号”就要起锚，只见他飞身冲上悬梯，便一头栽倒在甲板上不省人事了。

船员们似乎已经对这一幕习以为常，他们把这个可怜的小伙子抬到一间二等舱的房间。路路通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已经距离中国150海里了。

就这样，路路通第二天出现在了“卡尔纳蒂克号”的甲板上，大口呼吸着海上的凉风。清新的空气让他完全清醒了过来。他开始慢慢整理自己的思绪，费了很大劲才理出个头绪。最后，他终于回忆起前一天晚上的事、菲克斯的谈话、在烟馆的情景等等。

“显然，”他自言自语道，“我醉得不省人事了。那福格先生会说什么呢？不过无论如何我都没有误船，这才是最重要的。”

接着，他又想到菲克斯：

“至于这个家伙嘛，”他想，“我真希望我们已经摆脱他了，希望他和我说了那番话以后，再也不敢坐上‘卡尔纳蒂克号’继续跟踪我们了。他居然是个侦探，还是来跟踪主人的，说他是英国银行盗窃案的盗贼！算了吧！福格先生要是盗贼，那我就是杀人犯！”

路路通会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他主人吗？他应该把菲克斯在整件事情中扮演的角色告诉主人吗？还是等到回伦敦以后再告诉他，曾经有一个首都警署的侦探跟着他做环球旅行，然后大家把这事当成一个笑谈？对，这样也好。不过，还应该再考虑一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福格先生，然后为自己的不妥行为向他道歉。

路路通站了起来。海面上波涛汹涌，船晃得厉害。这个小伙子腿还有点软，可是他总算挪到了船尾。

他在甲板上没有看到一个人像他主人或是奥达夫人。

“对了，”他说，“奥达夫人这个时候一定还在睡觉呢。而福格先生一定是找到了几个惠斯特牌友，按照他的习惯……”

这样想着，路路通来到大厅。但是也没看到福格先生的影子。路路通别无选择，只好去船上的事务长那里打听福格先生住在哪个房间。事务长回答说他不记得船上有个名叫福格的乘客。

“对不起，”路路通不死心地问，“这是位高个子的先生，很冷漠，也不爱和人搭话，身边还有一位年轻的夫人……”

“船上没有年轻的夫人，”事务长回答，“另外，这里有张乘客名单，您自己在上面找吧。”

路路通仔细查看了名单……上面并没有主人的名字。

他差点晕过去。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啊，对了！这艘船确实是‘卡尔纳蒂克号’吗？”他大声叫道。

“没错。”事务长回答。

“是去横滨吗？”

“完全正确。”

路路通刚刚甚至以为自己上错了船！可是他确实在“卡尔纳蒂克号”上，而他主人也确实没上船。

路路通跌坐进一把椅子里。他像遭到雷击一样。突然，他心里一亮。他想起“卡尔纳蒂克号”提前开船了，而他本来应该去通知主人的，但他并没那么做！如果福格先生和奥达夫人误了船，那都是自己的错啊！

这确是他的错，没错，但更可恨的是那个一心要让他们主仆分离、为了把福格先生拖在香港而故意把路路通灌醉的人！如今，福格先生一定会破产，他会输掉打赌，被逮捕，甚至还可能被关进监狱！……路路通一想到这儿，不由得猛抓头皮。啊！如果有朝一日菲克斯落到自己手里，一定要跟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刚开始路路通很是沮丧，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冷静，他仔细考虑自己目前的处境。他的情况很不妙。这个法国人现在正在去日本的途中，他当然会到那里，可是到了以后呢？他口袋里空空的，连一先令、一便士[1]都没有。好在他的旅费和船上的伙食费已经付过了，这样他就有五六天的时间想办法。他在船上大吃大喝的情景真是难以描述。他一人吃掉了福格先生、奥达夫人和他自己的三份食物，好像他要去的日本是个不毛之地，那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似的。

13日早上涨潮的时候，“卡尔纳蒂克号”驶入横滨港。

这个港口是太平洋上的重要中转站，所有往返于北美、中国、日本和马来群岛的邮船和客船都要在此中途停靠。和横滨一样位于东京湾内的江户[2]是日本帝国第二大城市，离此地不远，那里曾是将军驻地，最辉煌的时期，它的势力简直可以匹敌皇宫，而皇宫乃是天神的后人——天皇所在地。

“卡尔纳蒂克号”停泊在横滨码头，靠近防洪堤和海关仓库，四周停满了各国船只。

路路通登上这片被称为太阳之子的神奇土地，可是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他只能在城里到处瞎转，碰碰运气。

路路通先来到一个完全欧式的街区，这里的房子十分低矮，回廊下支撑着精美的廊柱。这片街区里街道、广场、船坞、仓库密集，范围从条约岬一直延伸到江边。这里就像香港、加尔各答一样，各色人种混杂在一起，有美国人、英国人、中国人、荷兰人，各种肤色的商人都忙着在此进行交易。这个法国人夹杂在他们中间，感觉就像被扔进了南非的霍屯督人[3]堆里一样孤立无助。

路路通本来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跑去法国或英国驻横滨领事馆求助。但是如果他讲述自己的经历，一定会把主人也牵扯进来，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走这一步。

他一无所获地穿越了欧洲区，又转身来到了日本区。他决定，如果别无选择，就这样一直走到江户。

横滨的这个本国人居住的街区名叫“奔天”，是以附近岛上供奉的一位海洋女神的名字命名的。这里的街道两边松柏林立，建筑奇特的房门上都雕刻着各种神像，竹林芦苇中的小桥隐约可见，庄严的神殿隐身于青松翠柏之间，寺庙里佛教僧人和孔子门徒在闭门修身，几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上，一群小脸红嫩、就像从屏风中走下来的孩子正在和短腿狮子狗、慵懒可爱的小黄猫玩耍。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有敲着单调木鱼列队前行的和尚，有政府官员，有戴着尖顶漆花帽、腰挎双刀的海关官员和警官，有穿着蓝底白条纹军装、背着步枪的军人，有身穿丝绸上衣、外面套着盔甲的卫队士兵，还有其他各种不同等级的军人——那时的日本和中国截然相反，军人是一个非常受尊重的职业。另外，还有化缘的僧人、穿着长袍的信徒和普通百姓，这些人都梳着乌黑的头发，头很大，身长腿短，身材矮小，面色从铜灰到苍白应有尽有，但是都没有中国人那么黄，这是两个国家人民的主要外形差别。此外，在川流不息的马车、轿子、马、挑夫、篷车、漆花轿、双人轿、竹轿中间，穿行着一些丑陋的日本女人。她们穿着布鞋、草鞋或者特制的木屐，个个都有一双三寸金莲，迈着小碎步。她们的眼睛上挑，胸部束得平平的，牙齿都染成时下流行的黑色，不过她们穿的和服却很雅致。这种日本传统服装类似某种家居长袍，腰后系着一根缎带，外面围着一条宽宽的腰带，并在身后打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时髦的巴黎女人好像就是从日本女人这里汲取了灵感。

路路通在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中间逛了好几个小时，他逛遍了街上那些摆满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的商店和堆满了金银珠宝的珠宝店，还有那些插满了小旗挂满了花花绿绿招牌的饭店——可惜他不能进去，他又去一些茶馆看了看，里面供应清茶和一种用大米发酵而成的清酒，另外还有几家烟馆，那里的人吸的不是鸦片，而是一种气味芳香的烟。在日本，几乎还没有人吸鸦片。

随后路路通来到一片广阔的稻田里。田野里怒放的山茶花展示着最后的美丽和芬芳，不过这些山茶花不是长在矮枝上，却是长在高大的树上。竹篱笆围成的果园里，人们还种着许多樱桃树、李树和苹果树，他们种树不像是为了果实，倒更像是为了欣赏花。果园里放着一些怪模怪样的稻草人和不断发出尖叫的风车，用以驱赶麻雀、鸽子、乌鸦和其他馋嘴的鸟儿。高大的雪杉是巨鹰藏身的好地方，垂柳下更是鹭鸶独腿站立凝思的好去处，这里还栖息着许多乌鸦、鸭子、山鹰、野鹅和仙鹤，日本人非常崇敬仙鹤，认为它象征着长寿与幸福。

路路通走着走着，突然在草丛里发现了几棵紫罗兰。

“太好了！”他说，“我有东西吃了。”

他闻了闻，却发现这些花没有一点香味。

“真倒霉！”他心想。

幸好这个小伙子很有先见之明地在离开“卡尔纳蒂克号”前大吃了一顿，但是逛了一天后，他觉得肚子又在唱空城计了。他注意到当地的肉铺从不卖绵羊肉、山羊肉和猪肉，而且他还知道，在日本，牛只能用来农耕，宰杀耕牛被认为是大不敬，因此他得出结论：肉食在日本是非常稀少的。他想的并没错，不过虽然肉铺里没有猪羊牛肉，他的胃还是非常渴望点别的什么肉，比如野猪肉、鹿肉、山鹑、鹌鹑、家禽或者鱼什么的，日本人除了吃米饭以外几乎只吃这些肉类。可是天不遂人愿，他只好等明天再找吃的了。

夜幕降临，路路通又回到了城里。街上满眼都是彩色的灯笼，一些卖艺的人在施展各自的绝活，还有一些星象占卜师在招揽行人观看他们的望远镜。随后他又来到码头，这里满是星星点点的渔火，渔民们正点燃树脂来引诱鱼儿上钩。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巡警开始出来巡夜。警官们穿着漂亮的制服，在随从们的簇拥下就像大使出巡一样神气。每当路路通看到一群这样的巡逻队，总是开玩笑地说：

“哈，好啊！又是一个日本大使的欧洲访问团！”

本章注解

[1]先令、便士都是英国货币的单位。

[2]江户，日本东京的旧称。

[3]东南非黑人民族之一。

第二十三章
路路通的鼻子变得奇长无比

第二天，又累又饿的路路通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弄点吃的，并且越快越好。其实他完全可以卖掉自己的表，但他宁愿饿死也不卖。或许对这个正直的小伙子来说，这还是个绝好的机会，他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自己天生的歌喉，就算不是韵味十足，至少也还雄浑有力。

他会唱几首英语和法语歌，于是决定试一试。既然日本人无论干什么都喜欢用铙啊鼓啊的伴奏，那他们应该会喜欢音乐，也一定会欣赏这个欧洲人高超的演唱艺术。

不过，此时时间尚早，那些睡眼惺忪的路人大概不会扔给他印有天皇像的钱币吧。

路路通决定再等几个钟头。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这身衣服比起街头艺人来说似乎太体面了，他觉得应该去换一套符合现在处境的旧衣服。这么一换，说不定还能多找回几个钱，他就可以马上满足一下可怜的胃了。

说干就干。他找了很久才发现一家旧衣店，便兴冲冲地跑进去询问。店主十分喜欢他这身欧式服装，所以很快，路路通就顺利地换了一件旧和服，裹了一块褪色的旧头巾走出店门，口袋里还有几块银币在叮叮当当地欢唱。

“好了，”他滑稽地想，“这身打扮我都可以去过狂欢节了！”

一身日本人打扮的路路通现在最迫切的任务就是填饱肚子。他走进一家门面朴素的日本茶室，要了一点碎鸡肉和一小团米饭，极像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怜虫。

“现在，”他吃完这顿丰盛的饭后自言自语道，“我应该保持清醒。已经不可能把现在这身行头再拿去换另外一套更破的日本服装了。我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个太阳之国，这个地方留给我的只有糟糕的回忆！”

路路通希望找到一艘开往美国的船。他可以在船上当厨师或者服务生，只要能免去旅费和餐饮费，他不要一分报酬。一旦到了旧金山，事情就好办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横渡日本和新大陆之间这4700海里的太平洋。

路路通可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人，他一打定主意就向横滨港走去。但是离码头越近他心里越打鼓，原先认为轻而易举的计划现在却越想越觉得不实际。人家美国船上凭什么需要一个厨师或者服务生呢？他们凭什么相信我呢？我有什么有分量的推荐呢？我又能给他们什么证明呢？

正想着，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一张海报上，一个小丑正举着它在街上走来走去，海报上用英文写着：

尊敬的威廉·巴图卡尔先生率

日本杂技团

赴美国前的告别演出

天狗神[1]直接保佑下的节目

长鼻子——鼻子长

精彩不容错过

“美国！”路路通高兴地大叫，“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

他跟着举海报的小丑，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日本区。一刻钟后，他在一个宽敞的马戏棚前停了下来，棚的四面有许多装饰小旗，外墙上画着所有杂技演员的画像，虽然没什么立体感，但是颜色非常亮丽。

这里就是尊敬的巴图卡尔先生的马戏团，他是位美国巴纳姆[2]式的人物，也是这个团的团长，麾下有大批演员：有表演跳板的、表演杂耍的、小丑、表演杂技的、走钢丝的，还有体操演员。就像海报上写的那样，他们要在离开这个太阳之国去美国前进行最后一次告别演出。

路路通走进马戏棚前的院子，要求见一见巴图卡尔先生。不一会儿，巴图卡尔先生亲自出来了。

“您有什么事吗？”他问路路通，一开始他把路路通当成了日本人。

“您需要仆人吗？”路路通问。

“仆人，”巴图卡尔先生摸着下巴上浓密的灰胡子叫道，“我已经有两个了，他们很听话也很忠实，一直服侍我从来没离开过。而且他们只要求解决食宿，不图报酬……您看，就是它们！”他边说边抬起两条结实的胳膊，上面青筋暴突，活像低音提琴上的琴弦。

“那么说，我在这里没什么可做的了？”

“没有。”

“见鬼！本来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美国的。”

“啊，是这样！”巴图卡尔先生说，“其实您扮成日本人，就像我扮成猴子，一点都不像。您为什么穿成这样呢？”

“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呗！”

“有道理。您是法国人吗？”

“是的，地道的巴黎人。”

“那您应该知道怎么装模作样了吧？”

“没错。”路路通回答，他并没想到自己的国籍会引发这么一个问题，不禁有些生气：我们法国人确实会装模作样，不过比起你们美国人就小巫见大巫了！

“那好。就这么办，我不需要您做仆人，您可以在我这里当一个小丑。您明白的，在法国，人们都喜欢看外国小丑，所以在外国，人们都喜欢看法国小丑！”

“噢！”

“您力气大吗？”

“尤其在我吃饱饭以后。”

“您会唱歌吗？”

“会。”路路通回答，要知道他从前曾经在街头音乐会演唱过呢。

“但是，你会头朝下倒立着唱歌，同时左脚转陀螺，右脚顶军刀吗？”

“当然！”路路通回答，他回想起了年轻时受过的一些训练。

“您看，我的要求就这么多。”巴图卡尔先生说。

两人当场拍了板。

路路通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在这个著名的日本马戏团打杂。不过这并不要紧，关键是他一星期之内就可以去旧金山了。

尊敬的巴图卡尔先生大张旗鼓地宣布演出将于三点开始。门口的日本乐队已经开始敲鼓奏乐了。路路通还来不及熟悉自己的角色，只知道要在“叠罗汉”的表演里贡献自己结实的肩膀。这是由天狗的长鼻子的信奉者表演的，这个“吸引眼球”的表演将是整场演出的压轴戏。

不到三点，马戏棚里已经密密麻麻地坐满了观众，有欧洲人和本地人，有中国人和日本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争先恐后地冲到舞台正对面的长凳和座位上。这时乐队回到了棚里，顿时锣鼓、快板、长笛、长鼓、大鼓一齐声乐大作，热闹非凡。

这场演出囊括了所有杂技项目。应当承认，日本人是世界上最好的杂技演员。只见一个演员拿着扇子和碎纸片变出了美丽的蝴蝶和花朵。另一个用他从烟斗里喷出的烟迅速在空中写下一行行青色的字，这些字连起来就是一句向观众致辞的话；有一个演员双手互抛数支点燃的蜡烛，然后在它们飞过嘴边时一支支依次吹灭，接着再把它们重新点燃，他两手不停，嘴里也没闲着；还有一个演员把陀螺转得匪夷所思，那些陀螺到了他手里就好像活了一样，一会儿转到他烟斗上，一会儿转到锋利的尖刀上，一会儿又在头发丝一样细的铁丝上从舞台一端转到另一端，它们有时在巨大的水晶杯口转，有时爬上竹梯，有时又散落到不同角落，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所有的声音组合在一起十分奇特却又非常和谐；演员们把陀螺转着抛到空中，他们用木拍不停击打、上抛，陀螺神奇地转动着，一刻不停；有时他们把陀螺放进口袋，当他们拿出来的时候，陀螺居然还在转！直到发条松了，它们才像花朵一样四下散落。

其他还有许多精彩纷呈的节目，这里不再赘述。什么转梯子、转竹竿、转大球、转木桶等等，所有的表演都精致完美。不过所有演出的重头戏当属“长鼻子”，欧洲人还从没见识过这样高难度的平衡表演呢。

这群奇特的“长鼻子”们是在天狗神直接庇护下的一个团体。他们穿着中世纪传令官的服装，肩膀上系着一对美丽的翅膀。不过最特别的是他们脸上装的长鼻子，而用长鼻子做的表演则更让人叹服。这些假鼻子是用竹子做的，长度从五六尺到十尺不等，有些鼻子是直的，还有些是弯的，有的光滑，有的粗糙。这些鼻子装得非常结实，所有平衡动作都靠它来完成。有十二、十三个这样的演员在地上仰面躺着，他们的同伴们爬上这些避雷针一样竖立着的长鼻子，从这根跳到那根，做出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演出最后，台上特别宣布，人体金字塔表演即将开始。只见五十几个长鼻子演员在台上叠起了罗汉。与其他站在肩膀上的叠罗汉不同的是，巴图卡尔先生的这个团的演员是站在别人的长鼻子上表演。因为站在底排的一个演员离开了杂技团，再加这个位置必须要一个健壮而且灵活的人，所以路路通就被雇来顶替他的位置。

这个神气的小伙子此时穿着中世纪的服装，戴着五颜六色的翅膀，装着一个六英尺长的假鼻子，不觉有点凄凉，他又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悲惨经历。可是，不管怎样，这是他的饭碗，他不得不接受。

路路通来到台上，和其他底排的演员站成一排，他们仰面躺下，竖起长长的假鼻子。接着是第二排演员上台，躺到这些鼻尖上，然后是第三层、第四层，依次往上堆。不一会，这个金字塔就快碰到马戏棚的棚顶了。

这时，全场掌声雷动，乐声大作。突然，金字塔失去了平衡摇晃起来，原来底排有一个鼻子不见了。整个金字塔就像纸牌搭的城堡一样轰然倒塌……

这都是路路通惹的祸，他突然离开自己的位子，尽管翅膀不能拍动，却仍如同飞一般跨过了围栏，爬上了右边的看台，趴倒在一位观众脚下，大声喊道：

“啊！主人！我的主人！”

“您是？”

“是我！”

“太好了！那么，一起上船吧，小伙子！……”

福格先生、奥达夫人陪着路路通迅速从马戏棚外的走廊里撤了出来。只见愤怒的巴图卡尔先生挡在门口，要他们赔偿损失。菲莱亚斯·福格扔给他一大叠钞票，他立刻转怒为喜。六点半，轮船刚要启航的时候，福格先生和奥达夫人及时踏上了开往美国的轮船，他们身后的路路通肩膀上还插着翅膀，脸上那只六英尺长的鼻子也还没来得及取下来呢。

本章注解

[1]天狗神，日本民间敬拜的神灵，相貌恐怖，鼻子很长。

[2]巴纳姆（1810—1891），美国人，1871年创办了著名的巴纳姆马戏团。

第二十四章
横渡太平洋

我们已经知道了即将到达上海时发生的一幕。大船收到了“坦卡戴尔号”发出的信号，船长看到小船降下半旗，就急忙开来救援。几分钟后，菲莱亚斯·福格按约定支付了船费，塞给约翰·邦斯比船长550英镑，然后这位可敬的绅士就和奥达夫人、菲克斯一起登上了汽船。船载着他们飞速向长崎和横滨开去。

11月14日早晨，船准时到达横滨，菲莱亚斯·福格让菲克斯去忙自己的事情，他则去了“卡尔纳蒂克号”，并且得知路路通确实在前一天到了横滨。奥达夫人非常高兴，福格可能也挺开心，不过他掩饰得很好。

因为福格先生必须在当天晚上坐船去旧金山，所以便立刻出去找自己的仆人。他先去了法国和英国驻日本领事馆，不过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他跑遍了横滨的大街小巷，也没看到仆人的身影。正当他不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偶然地，或者说是出于某种预感，他走进了尊敬的巴图卡尔先生的马戏棚。当然他并没有认出穿着古怪的中世纪服装的路路通，但是平躺着的路路通却发现了观众席里的主人。他无法再继续竖着长鼻子，于是金字塔的平衡被打破，随后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已经了解了。

路路通从奥达夫人那里听说了这一切，还得知了他们怎样和菲克斯一同坐船来到横滨。

听到菲克斯这个名字，路路通一点都不惊讶。他觉得此时跟主人讲述自己与菲克斯侦探之间发生的故事还为时尚早，所以他向主人道歉的时候只是说自己在香港的一家大烟馆不小心被鸦片醉倒了。

福格先生面无表情地听完路路通的叙述，什么都没说。接着他给仆人一笔足够数额的钱，让他在船上买一身更合适的衣服。不到一小时，路路通就摘下长鼻子、拆掉翅膀，身上再也没有一点天狗神信徒的痕迹了。

这艘从横滨开往旧金山的轮船名叫“格兰特将军号”，属于“太平洋邮政汽船公司”。这是一艘带有轮机的2500吨巨轮，装备设施一流，速度也极快。船甲板上装着一个巨大的杠杆，杆子两头上下摆动。它的一头连着活塞柄，另一头带着轮机的曲臂，把活塞的直线运动转换成轮机的圆周运动，推动轮轴转动。“格兰特将军号”有三道桅杆和一张巨大的帆，这便能更好地推动蒸汽船向前开动。船的时速保持在十二海里，照这样算来不用二十一天就可以穿越太平洋。福格先生坚信，自己一定可以在12月2日到达旧金山，然后就能在12月11日到达纽约，20日回到伦敦——那样他就能比12月21日这个规定期限提前几个小时结束旅行。

船上的游客众多，有不少英国人、美国人，有很多去美国做苦力的移民，还有很多趁着假期环游世界的印度军官。

这次旅途中没有任何海上事故发生。在巨大的轮机和强有力的风帆的共同推动下，船行驶得十分平稳。太平洋真如它的名字一般太平。福格先生和往常一样镇静、沉默寡言。而他年轻的女旅伴却似乎对他越来越依恋，她对他已经远不只感恩这么简单。他安静的性格以及对金钱的慷慨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刻得多，她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被自己的情感牵着走，而那位谜一样的先生却丝毫没有受她影响。

另外，奥达夫人对福格先生的环球计划也极其关心。她一直担心会出现什么意外导致旅行的失败。她总是找路路通聊天，从言语中路路通早就猜出了她的心思。这个正直的小伙子现在谈到他主人就好像当年的烧炭党人一样狂热，他不住赞扬主人的诚实、慷慨和善良，接着他安慰夫人说，旅行一定能顺利结束，最困难的一段已经过去，他们已经离开神秘的中国和日本，就快回到开化的土地了，现在只需再坐一趟从旧金山开往纽约的火车和一趟从纽约到伦敦的跨大西洋邮轮，就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这次不可思议的旅行。

离开横滨的第九天，福格先生刚好绕过地球半圈。

确实，23日那天，“格兰特将军号”穿越了180度子午线，恰好和同一纬度上的伦敦处于地球的两端。此时福格先生的八十天期限已经用去五十二天，只剩下二十八天。可是要知道，虽然按照经度计算，福格先生只完成了一半旅程，但按照路程计算，他已经完成了全程的三分之二。从伦敦到亚丁，从亚丁到孟买，从加尔各答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到横滨。他绕了多大弯啊！如果沿着伦敦所在的五十度纬线走的话，环游地球一圈的总路程只有12000英里左右，但是由于交通工具的限制，福格先生却不得不走26000英里，而23日这天，他已经走完了17500英里。从这以后，路线全都是直的，而且菲克斯也不会再在一旁纠缠不休，制造各种麻烦了！

11月23日这天，路路通心情好极了。我们一定记得这个固执的小伙子在那块祖传的表上一直保持着伦敦时间，还坚信所有途径国家的时间都不正确。而就在那天，他发现虽然他从没有调过，但表上的时间却和船上大钟的时间完全一致。

让路路通高兴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他很想听听菲克斯侦探如果此刻在场的话会作何解释。

“这个家伙跟我讲了一大堆什么子午线、太阳、月亮的！”路路通不住地说，“哈，那些人啊！如果听了他们的，还不知会把钟做成什么样呢！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太阳会和我的手表一致的！……”

不过有一件事路路通并不知道，如果他的表像意大利的表一样使用二十四小时计时制，他就不会这么得意了，那样的话当船上的钟指着早上九点，他的表就该指在晚上九点，也就是二十一点。这个时差正好是伦敦时间和180度子午线所在时间的差距。

可是，即使菲克斯能把这个纯物理问题解释得很透彻，路路通也很可能听不懂，至少不会接受。不管怎样，就算这个侦探现在真在船上——当然这不可能——对他恨之入骨的路路通也不会用这种态度跟他讨论这种问题。

那么，菲克斯现在在哪儿呢？

菲克斯这会儿确实就在“格兰特将军号”上。

其实，侦探一到横滨就离开了福格先生，为了在当天就能赶回来继续跟踪，他马不停蹄地跑到了英国领事馆。在那里，他终于收到了逮捕令，这个逮捕令从孟买出发一直跟在他后面转了四十天。警方认为菲克斯一定会坐“卡尔纳蒂克号”，就把逮捕令交给这艘船从香港一直带到横滨。可以想象侦探有多失望！现在这份逮捕令已经没用了！福格已经离开英国的管辖地了！现在要逮捕他还需要一份引渡证明！

“算了！”菲克斯生了一会儿气说，“逮捕令在这里已经没多大用了，但是一旦回到英国又会生效的！这个家伙很可能要回去，还自以为摆脱了警察追踪。好吧，我就一直跟着他。至于赃款，上帝保佑希望还能剩下点吧！但是旅费、奖金、诉讼费、保释费、买大象以及其他各项开支，他在路上已经花掉了五千多英镑。管他呢，反正银行有钱！”

他下定决心后，也登上了“格兰特将军号”。当福格先生和奥达夫人上船的时候，他正好在甲板上。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身后居然还跟着打扮怪异的路路通，不由得大吃一惊。他马上躲进自己的船舱，免得和路路通争论不休，使计划全部泡汤。幸好船上乘客多，他以为一定不会被对方认出来，怎料那天竟然会在前甲板上和路路通撞个正着。

路路通不由分说冲上去掐住菲克斯的脖子。边上的一群美国人看得很是开心，立刻在他们身上下注。最后，路路通把这个倒霉的侦探狠狠地揍了一顿，借此证明法国拳术果然比英国拳术高明得多。

路路通打完后，渐渐平静下来，心里也痛快多了。菲克斯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望着对手冷冷地问道：

“打完了吗？”

“是的，暂时打完了。”

“那么，过来谈谈。”

“我……”

“有关您主人的。”

路路通好像被侦探的冷静降服了，他跟着菲克斯，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船头坐下。

“您刚才打了我一顿，”菲克斯说，“没关系。现在听我说，我曾经和福格先生作对，但是从现在起我要帮助他。”

“噢！”路路通叫道，“您终于认为他是个正人君子了！”

“不，”菲克斯冷冷地回答，“我认为他是个混蛋……嘘！别动，让我说完。当福格还在英国领土上的时候，我就一边等待逮捕令一边尽可能地拖住他。为此我想尽了所有办法。我在孟买唆使僧人起诉他，在香港把你灌醉，我把你们主仆二人分开，让他没有赶上去横滨的船……”

路路通听着，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不过现在看来，”菲克斯继续说，“福格先生似乎要回英国？很好，我会继续跟着他。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会拿出从前制造麻烦的热情，尽力帮他扫除旅途中的一切障碍。您瞧，我的立场变了，这个改变还是为了我的个人利益。我得再补充一句，您的利益和我的完全一致，因为只有到了英国，您才会醒悟自己到底是在为一个罪犯服务还是为一位绅士服务！”

路路通认真听完了菲克斯的话，他确信侦探说的话确实出自真心。

“我们是朋友吗？”菲克斯问。

“朋友，那倒不是，”路路通回答，“是同盟，还是以假想的利益为基础的，如果我发现您有一点背叛的苗头，就会立刻拧断您的脖子。”

“一言为定。”侦探平静地说。

十一天后，也就是12月3日，“格兰特将军号”驶入金门港，到达了旧金山。

福格一天也没有提前，一天也没有延误。

第二十五章
旧金山集会一瞥

早上七点，菲莱亚斯·福格、奥达夫人和路路通踏上了美洲大陆——如果他们刚下船的这个浮在水面上的码头也能算作大陆的话。这个码头随着潮涨潮落不停地起伏，这样就能方便船只装卸货物。这里停靠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游艇、各国的汽船，以及专门在萨克拉门托河[1]和它支流上航行的多层汽船。码头上还堆放着运往墨西哥、秘鲁、智利、巴西、欧洲、亚洲和太平洋上各个岛屿的货物。

路路通很高兴终于踏上了美国的土地，他想用一个最漂亮的筋斗上岸，但当他的双脚落到这个漂浮的码头时，差点摔个大跟斗。他用这样一个狼狈的方式踏上新大陆，还兴奋地大叫了一声，无数群栖息在码头上的鸬鹚和鹈鹕被吓得四下飞散。

没过多久，福格先生也走下船。他一下来就去打听开往纽约的最近一班火车几点发车。有人告诉他是晚上六点。这样他就有一整天的时间参观这个加利福尼亚州首府。福格先生花了三美元为奥达夫人和自己叫了一辆车，路路通跳上前面的位子，车子立刻朝国际饭店飞驰而去。

路路通坐在高高的座位上，好奇地欣赏着这座美国城市：宽敞的街道、整齐的矮房子、盎格鲁—撒克逊风格的哥特式教堂和寺院、巨大的船坞、木头或者砖瓦搭建的宫殿般宽大的仓库；街上跑着许多马车，还有公共汽车和有轨电车；在拥挤的人行道上，不仅有美国人和欧洲人，还有中国人和印第安人，这座城市的二十万人口就是由这些不同国籍的人组成的。

路路通觉得十分新奇。1849年的时候，这片土地还是个强盗出没的地方，到处都有杀人放火，大量的淘金者蜂拥而至，其中不乏三教九流、流氓强盗。他们一手拿刀一手持枪在这里赌博金粉。但是这段“美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今的旧金山展现出一副商业大都市的面貌。警卫日夜把守的高大的市政厅，管理着城里所有的大街小巷。这些街道通常是垂直交叉，街道中间点缀着片片绿地。不远处还有一个中国城，就好像被装在玩具盒里从天朝帝国运过来的一样。这里再也看不到戴着阔边毡帽、身穿红衬衫的淘金者，再也没有头戴羽毛装饰的印第安人，取而代之的是头戴绸缎帽、身穿黑礼服、忙着追逐名利的绅士们。这里有几条街，比如蒙哥马利大街，和伦敦的摄政大街、巴黎的意大利人大街以及纽约的百老汇大街非常相像，街道两边开着许多精品店，在那里可以买到世界各国的商品。

路路通刚到国际饭店，就觉得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英国。

饭店底层是一个宽敞的酒吧，里面为顾客提供免费的冷餐。食品有肉干、牡蛎汤、切好的饼干和干酪，都不用付一分钱。如果客人想喝两杯爽爽口，这里提供爱儿啤酒、波尔图酒和赫雷斯雪利酒，不过酒水是要付费的。路路通觉得这种做法极其“美国化”。

饭店的餐厅非常舒适。福格先生和奥达夫人刚入座，就有几个漂亮的黑人为他们端上一盘盘丰盛的菜肴。

吃完午饭，福格先生由奥达夫人陪同离开饭店，打算去英国领事馆办理签证。在路上他碰到了他的仆人，路路通问他在乘火车前是否要买上十几支恩菲尔德式步枪或者科尔特左轮手枪以防万一，因为路路通听说在这里常有西乌人[2]和包尼斯人[3]拦截火车，就像西班牙强盗一样。福格觉得这种担心有点多余，不过他让路路通看着办，自己便朝英国领事馆走去。

菲莱亚斯·福格还没走上两百步，就十分“意外”地再次遇到了菲克斯。侦探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什么！原来他和福格先生一起横渡太平洋来到了美国，可他们竟然没在船上碰到过！菲克斯还是对再次遇到福格表示荣幸，他应该好好谢谢福格的帮助。他说自己要回欧洲处理一些事情，并且很高兴有一位那么好的同伴一起继续旅行。

福格回答说他也一样荣幸。菲克斯想一刻不停地监视福格，所以问他是否愿意和自己一同参观这座神奇的城市。福格同意了。

于是福格先生、奥达夫人和菲克斯一起在街上逛，不一会儿就来到蒙哥马利大街，这里人山人海，人行道上、马路中间、商店门口，各家窗前、屋顶上，到处挤满了人。一些举着海报的人在人群中穿梭，各色大旗帜和小彩旗迎风飘扬，尖叫声此起彼伏。

“卡迈菲尔德必胜！”

“曼迪伯伊必胜！”

这是一场集会，至少菲克斯这么认为，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福格，又补充道：

“先生，我们最好不要和这群人搅在一起，否则最后只可能挨揍。”

“没错，”福格先生回答，“况且跟政治沾边的拳头比起一般的拳头来，可厉害多了！”

菲克斯觉得自己听到这话应该微笑一下。为了不卷入这场是非，奥达夫人、福格先生和菲克斯走到一个阶梯的最高处，找了个露台坐了下来，从这里可以鸟瞰整条蒙哥马利大街。他们发现，在正对面的大街另一边，有人在一家运煤商和一家石油公司中间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讲台，人流都拼命往这个方向涌。

这究竟是个什么集会呢？为什么要举行这样一场集会呢？菲莱亚斯·福格猜不出来。是要选举一位高级军官或者文官呢，还是要推选一名政府官员或者国会议员？如此举城轰动的声势能引发人无数猜想。

这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把手举了起来，很多人拳头紧握，好像要抡起来打人一样，顿时尖叫声四起——这可能只是一种激进的投票方式。放眼望去万头攒动，人群就像起伏的波浪，激荡不安。旗帜在空中上下翻动，它们忽地倒下去，等再竖起来的时候已经变得破烂不堪。突然，拥挤的人群拥到了福格他们坐的阶梯前，望下去满眼都是蠕动着的黑压压的脑袋，就好像海面突然刮起了一阵飓风。一眼望去，黑色头皮的数量明显减少了，大多数人已经被挤倒在地。

“这肯定是次集会，”菲克斯说，“他们一定是要讨论一个令人激动的话题。我认为这很可能和‘亚拉巴马事件’有关，虽然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可能吧。”福格先生简单地回答。

“不管怎样，”菲克斯又说，“这里有两个人是对立的，一个是尊敬的卡迈菲尔德先生，另一个是尊敬的曼迪伯伊先生。”

奥达夫人挽着福格先生的胳膊，惊讶地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菲克斯刚想向他旁边的一个人打听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此集会，这时，人群中又产生了更大的骚动。尖叫声、谩骂声比刚才更加震耳欲聋。旗杆此刻也变成打架的工具。刚才举起的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拳头。无论是被拦下来的汽车顶上，还是被堵在半路的公共汽车上，到处都有人扭打成一团。人们把身边能扔的东西都当作武器投掷，靴子、皮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谩骂声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声枪响。

骚乱的人群朝这边的阶梯拥来，还爬上了几级楼梯。显然有一方处在了弱势，但是旁观者还不能分清到底是卡迈菲尔德派还是曼迪伯伊派占了上风。

“我看为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走吧。”菲克斯说，他可不想“自己的”这位先生挨了打或者犯了事，“如果此事和英国有关，我们又被认了出来，那一定会被拉进去打的！”

“一个英国公民……”福格说。

刚说了一半，他身后平台上靠近楼梯的地方突然响起了一阵可怕的尖叫声。人群大声叫着：“万岁！噢！噢！曼迪伯伊必胜！”这群人是来声援同伴的，他们从侧面对卡迈菲尔德派发动了进攻。

福格、奥达夫人和菲克斯正位于双方交锋处，想逃已经来不及了。这批人拿着铁棒和短棍，气势汹汹。福格和菲克斯为了保护年轻的夫人，被冲得东倒西歪。福格先生还像往常一样冷静，他想赤手空拳抵御——手是上天赋予每个英国人的武器，但是这毫无作用。一个体格强健、满脸红胡子、肩膀宽宽、面色通红的家伙冲了过来，他好像是这伙人的头，只见他抡起拳头狠狠地朝福格先生打来，要不是菲克斯舍身相救，这位绅士一定伤得不轻，因为这一拳下去，侦探的帽子立刻被打扁了，脑袋上也起了一个大包。

“美国佬！”福格先生轻蔑地望着对手说。

“英国佬！”那人不甘示弱。

“咱们后会有期！”

“随时奉陪。——您叫什么？”

“菲莱亚斯·福格。您呢？”

“斯坦普·W·普罗克特上校。”

说完，人群过去了。菲克斯被冲倒在地，当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幸好没受什么重伤。不过他的短大衣撕成两半，裤子也破了，像是印第安人的短裤一样，那是一种事先把裤腿剪掉的短裤，当时非常时髦。总算奥达夫人安然无恙，只有菲克斯一个人挨了一拳。

“谢谢。”走出人群后福格向侦探致谢。

“没什么，”菲克斯回答，“走吧。”

“去哪里？”

“服装店。”

他们确实需要去趟服装店。福格和菲克斯的衣服都被撕成一缕一缕的，好像他俩也刚为了尊敬的卡迈菲尔德先生和尊敬的曼迪伯伊先生大干了一架似的。

一小时后，他们穿戴、梳理一新，又回到了国际饭店。

路路通买了六支可以装六发子弹的左轮手枪，正在那里等候主人。当他看到菲克斯和福格在一起时，不由皱起了眉头。不过当奥达夫人简短地向他讲述了刚才的经过时，路路通又放心了。菲克斯果然不和他们作对了，他已经变成了自己人。他果真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吃完晚饭，福格叫了一辆双门马车，准备装好行李去火车站，突然他问菲克斯：

“您后来没有再看到普罗克特上校吧？”

“没有。”菲克斯回答。

“我还会再回美国来找他的，”福格冷冷地说，“一位英国公民在这里受到这样的礼遇简直太不像话了。”

侦探笑了笑，没有回答。但是，可以看出，福格先生就是这样一个英国人，他们不能容忍在自己国家发生决斗事件，但是到了国外，一旦尊严受到侵害，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起来决斗。

六点差一刻的时候，他们到了火车站，火车即将发车。就在福格先生刚要上车时，他看到一名工作人员，便上前问道：

“朋友，今天旧金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骚乱？”

“只是一个集会，先生。”乘务员回答。

“可是，我看见街上的场面非常混乱。”

“这只不过是一个选举集会。”

“是要选举一名总司令吧，我想？”福格先生又问。

“不，先生，是要选一名治安法官[4]。”

听完这个回答，福格登上他的车厢，列车立刻全速向前驶去。

本章注解

[1]萨克拉门托河在美国西部加利福尼亚州。

[2]西乌人，北美印第安人，最初居住在大湖区，17世纪后迁居美洲西部。

[3]包尼斯人，北美印第安人，好争斗，仇视西班牙人。

[4]治安法官，专门审理简单案件的法官，主要是劝当事人和解，如和解不成，即转移到普通法院解决。治安法官直译为“和平法官”，此处作者是有意讽刺美国的“民主”生活。

第二十六章
乘上太平洋铁路的高速列车

美国人有一句话叫做“从大洋到大洋”。这句话就是对这条横贯美国东西的大动脉的总称。但事实上，“太平洋铁路”由两部分组成：从旧金山到奥格登的一段叫做“太平洋中央铁路”，从奥格登到奥马哈这段则被称为“太平洋联合铁路”。在奥马哈又有五条铁路连接纽约，车辆往来频繁。

这样，旧金山和纽约就由一条完整的铁路连接起来，全长超过3786英里。从奥马哈到太平洋的这段铁路要穿越一片印第安人和野兽时常出没的地区。大约在1845年，摩门教徒[1]被赶出伊利诺伊州后，就来到这里建立了自己的殖民地。

过去，即使一切顺利，从纽约到旧金山也要花上六个月，但现在，只需要七天就够了。

1862年，尽管南方议员要求修建一条更靠近南方的铁路，但是议会最终还是把铁路位置定在了北纬41度和42度之间。令人怀念的林肯总统还亲自选定了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作为铁路的起点。于是，在美国人那种既不讲究形式也没有官僚作风的精神指引下，工程迅速展开。虽然进度很快，但铁路的质量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在草原上的路段，速度竟然达到了每天一英里半！机车利用已经完工的铁路段把第二天需要铺设的铁轨运到工地，就这样循序渐进，一段一段地完成了这个伟大的工程。

太平洋铁路沿线还有很多通往艾奥瓦州、堪萨斯州、科罗拉多州和俄勒冈州的支线。铁路离开奥马哈后，沿普拉特河左岸直抵它北部支流的汇合口，然后沿着南部支流穿越拉勒米地区和瓦萨奇山区，绕着盐湖抵达摩门州首府盐湖城，接着穿入图伊拉山谷，沿着美洲沙漠、锡达山、洪堡山、洪堡河和塞拉内华达高原而上，然后折返往南经由萨克拉门托到达太平洋，全程每英里的坡度不超过120英尺，即便是在落基山区也不例外。

这就是接下来的七天中火车要行驶的路程，如果准时的话，福格先生就可以在11日到达纽约，坐船去利物浦——至少他是这么盘算的。

福格他们坐的车厢活像一种长型公共汽车，它的底盘由两个四轮架构成，这样车辆就可以灵活地转动，即使转个半径较小的弯也不在话下。车厢里没有小包厢，两边各安放着一排座位，中间是过道，可以由此去卫生间，每节车厢都设有卫生间。整列火车之间都有过道连接，旅客们可以从车头走到车尾。车上还有餐厅、观光车厢、餐车和咖啡间，就差没有列车影院了，不过总有一天也会有的。

车厢里穿梭着书报商、酒水小贩、卖零食和香烟的各种小商人，生意十分红火。

晚上六点，列车从奥克兰出发。天已经黑了，夜阴暗寒冷，天空中乌云密布，好像立刻就会下雪。火车开得并不快。如果算上停车时间，它的时速不会超过二十英里，不过这个时速足以保证它在预定时间内穿越美国到达终点。

车厢里几乎没人说话。况且，乘客们大多已经昏昏欲睡。路路通的位子挨着侦探，但是他一直没跟菲克斯讲话。最近几次事件之后，他们的关系已经僵了，彼此之间的好感和亲近已经荡然无存。其实菲克斯的态度一直都没有变，只是路路通变得警惕了许多，一旦他发现老朋友有什么可疑举动，他就会立刻掐断他的脖子。

开车一小时后，天空下起雪来。幸好雪花很小，应该不会影响火车前进。透过车窗，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火车在这张白色的地毯上飞速前进，喷出的白烟在这片银色世界的映衬下变得灰兮兮的。

八点钟，一名乘务员走进车厢，告诉大家睡觉时间到了。这节是卧铺车厢，只见几分钟后，车厢就变成了一间卧房。这些椅子设计精巧，只要把椅背放下来，就成了一张舒适的床铺。车厢立刻被隔成一个个小间，每位乘客都有一张舒服的床，厚厚的帘子把每个人的小空间遮得严严实实。洁白的床单，柔软的枕头，就等着上床睡觉了——很快大家都睡着了，惬意得好像睡在邮轮的舱室里一样。其实此刻，火车正在全速穿越加利福尼亚州。

火车行进在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之间的地区，这里的地势较为平坦。这段“太平洋中央铁路”从萨克拉门托出发向东延伸，然后和以奥马哈为起点的铁路相遇。从旧金山到加利福尼亚首府，铁路一直沿着美洲河往东北方向延伸，该河最终注入圣巴布罗湾。这段连接两座重要城市的铁路线全长120英里，火车六个小时就能跑完全程。午夜时分，大家在睡梦中经过了加州立法会所在地萨克拉门托，所以都没能欣赏到这座重要的城市，没能看到它美丽的码头、宽阔的街道、豪华的酒店、漂亮的街心花园和教堂。

驶过萨克拉门托后，列车依次经过章克申、洛克林、奥本和科尔法斯特，进入塞拉—内华达高原。早上七点的时候，火车经过了西斯克站。一小时后，这节卧铺车厢又变回普通车厢，旅客们透过车窗可以观赏山区的迷人风光。铁路依着塞拉山的山势而建，火车时而行驶在半山腰，时而爬上断壁悬崖，时而为躲避山头不得不急转弯，时而又钻进狭窄得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出口的山谷。黑暗中火车头像一具闪闪发光的棺材，车头上的庞大聚光灯发出刺眼的强光，车头还装着一个镀银的警钟和一个像马刺一样的“驱牛器”。汽笛、警钟的巨响交织着瀑布的轰鸣，火车吐出的浓烟缭绕在漆黑的松林上空。

一路上几乎没有隧道或是桥，因为铁路是依山而建的，并没有为了追求直线而破坏自然。

九点钟左右，火车由卡伦山谷进入内华达州，始终向东北方行驶。接着，乘客们在里诺停留了二十分钟，吃完午饭，十二点继续出发。

此后，铁路线沿着洪堡河向北走了好几英里，然后继续沿河向东，直到它的发源地洪堡山，这里差不多是内华达州最东部了。

吃完午饭，福格先生、奥达夫人和其他乘客又回到车厢。福格先生一行四人惬意地坐着欣赏窗外变幻着的美丽风光——有广阔的草原，有绵延到天边的山脉，还有泛着浪花的小河。有时远处会出现一大群野牛，看上去就好像一座移动的堤坝。这些野牛群经常会给火车通行造成很大障碍。有时数千头野牛排队挨个穿过铁轨，火车只好停下，等上几个小时给它们让路。

这天下午就发生了这种状况。将近三点的时候，有支大约一万或者一万两千头野牛组成的队伍挡住了火车去路。火车一边减速一边闪烁驱牛灯想从这支庞大的队伍中间穿过，但是无济于事，无奈只好停下来等它们走完。

人们眼巴巴地看着这群野牛——美国人错误地把它们叫做水牛——不紧不慢地挪着脚步，还不时大声地吼上两声。它们的个头比欧洲公牛大，腿和尾巴都很短，肩部高高鼓起一个肉峰，双角向外分开，头上、脖子上和肩膀上都长满了长长的鬃毛。人类根本无力阻止这样的一支队伍前进。一旦它们确定方向，就再无可能改变他们的脚步了。那简直就是一股洪流，任何堤坝都别想阻挡。

乘客们纷纷跑到过道上观赏这奇特的一幕。本应该最着急的福格先生安静地等在座位上，希望这群野牛突发善心给他们让道，反倒是路路通对这队野牛造成的延误怒不可遏，他真想用左轮手枪向牛群狠狠地扫射一通。

“什么鬼地方啊！”他嚷道，“几头牛就能拦住火车，还在那里慢悠悠地走，一点也不管会给交通带来多大麻烦！上帝啊！我真想知道福格先生的计划中是否已经预料到了这次意外！还有那个司机，居然不敢开车直接把这些可恶的畜生撞开！”

事实上火车司机从来都没想过要把它们撞开，他这样谨慎是对的。火车上驱牛器或许确实可以撞开前面几头牛，但无论火车有多坚固，车身都将被迫猛然停下，这样列车出轨便不可避免，火车真要抛锚在这片荒野上了。

所以最好还是耐心等待，然后铆足劲在后面的路上把时间补回来。这支野牛队伍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当铁路终于被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最后几头牛跨越铁路时，最早穿越的那几头早已消失在南面的地平线上。

晚上八点，火车穿越洪堡山脉，九点半进入犹他州，驶入了大盐湖地区，这里也是摩门教徒出没的神秘地区。

本章注解

[1]摩门教，美国基督新教的一个教派，又称后期圣徒教，流行于美国西部。1830年，由乔·史密斯（1805—1844）在美国创立。1844年，史密斯遭到暗杀后曾实行多妻制，后遭到禁止。

第二十七章
路路通在时速二十英里的火车上听了一堂摩门教历史课

11月5日夜里，火车向东南方向大约行驶了五十英里，然后朝东北方向也开了五十英里，离大盐湖越来越近。

将近早上九点钟时，路路通走到过道上透透气。天气非常冷，天空也阴沉沉的，不过雪已经停了。太阳的轮廓透过雾气显得格外大，就像一块巨型的金币。于是路路通饶有兴味地计算起它价值多少先令。正算得起劲，一个奇怪的家伙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思路。

这个人是在埃尔科站上的车，他高高的个子、棕色的皮肤、留着黑色的小胡子、穿着黑袜、头戴黑帽、身穿黑衣黑裤、打着白色领带，还戴了一副狗皮手套，看上去像一个神甫。他从火车头走到车尾，每经过一扇车门，就在上面用糨糊贴上一张手写的通知。

路路通走上前，看到通知上写着：

尊敬的摩门教传教士威廉·希区长老准备借乘坐48次列车之机，于中午十一点到十二点在117号车厢进行一次摩门教教义宣传会，敬请所有对宗教秘密感兴趣的先生前来听讲，内容为《最后的圣教徒》。

“我当然要去啦。”路路通自言自语道，他除了知道摩门教有个一夫多妻制以外，对其他教义一无所知。

这则消息很快在列车上传开了，车上一百多位旅客都知道了这次讲演。不过顶多只有三十人对此感兴趣。十一点整，大家端坐在117号车厢的长椅上，路路通积极地坐在第一排。而他的主人和菲克斯都认为没必要过来听。

时间到了，威廉·希区长老准时开始讲演。他站了起来，语气激动，就好像听到有人反驳他的意见似的，大声说：

“我告诉你们，若埃·史密斯是一位殉教者，他哥哥夫瑞姆也是位殉教者。美利坚政府对教徒们的长期迫害，难道将使布里汉姆·扬成为另一位殉教者吗？有谁敢说不呢？”

没有人敢冒失地顶撞这位传教士，此刻他激动的情绪和天生平静的外表形成了强烈对比。不过他的愤怒也可能是来自最近摩门教遭受的严重迫害。事实上，美国政府花了很大力气才镇压了这些教徒。他们先是把布里汉姆·扬以暴乱和重婚罪关进监狱，然后控制了犹他州，把这个州置于国家管辖之下。此后，摩门教徒们变本加厉，一边在言行上坚决抵制国会，一边伺机而动。

看来，威廉·希区长老都已经把布道带到了火车上。

他用洪亮的声音、富有激情的语言讲述了摩门教从圣经记事以来不断发展的历史，还不时辅以强有力的手势。他描述了在以色列约瑟夫部落，一个摩门教徒如何把新教年史公诸于众，又如何传给他那位同是摩门教徒的儿子；好几个世纪后，这本珍贵的、用埃及文字写成的书籍如何被小约瑟夫·史密斯翻成了英文译本——这个小约瑟夫是佛蒙特州的一个农民，直到1825年人们才因此把他奉为先知；最后，小约瑟夫·史密斯又是如何在圣光照耀的森林里见到了上天的使者，得到了真的教史。

听到这里，几个听众对神甫讲的教义历史感到兴味索然，便起身离开了。但是威廉·希区长老不为所动，继续讲着。他又讲了小史密斯是如何团结他的父亲、两个兄弟以及几个教徒一起创立了摩门教，这个圣教不仅在美国受人信奉，在英国、斯堪的纳维亚和德国都拥有教徒，那些虔诚的教徒里有手工艺人，也有许多自由职业者；小史密斯是如何花费二十万美元建造了一座摩门教寺庙，并建立了柯克兰市；他又是如何成为一位勇敢的银行家，如何从一个木乃伊手中得到了一本阿伯拉罕和其他埃及圣人的亲笔手稿。

这段故事有点长，又有人纷纷离席，这时只剩下二十几名听众了。

但是，长老对听众的离席似乎毫不介意，继续详尽地讲着他的故事。他又讲到若埃·史密斯如何在1837年破产；他的股东们如何在他身上涂满沥青让他在羽毛堆里打滚；几年后，在独立日那天，人们在密苏里州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又是如何受人尊敬，此时他已经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团体的领袖，门下信徒有三千多人。后来，他又受到异教徒的迫害，不得不逃到遥远的美国西部。

此时车厢里还有十名听众，路路通正听得专心致志。接下来他又听到，这个小史密斯经过了长期流亡，重新回到伊利诺伊，并于1839年在密西西比河畔建立了诺伍拉贝尔城，人口达到了25000人；后来他又如何当上了市长、最高法官和总司令；又如何在1843年竞选美国总统，怎样在迦太基被人陷害关进监狱，最后被一群蒙面人暗杀。

这时候，路路通已经是这个车厢里唯一的听众了。神甫盯着路路通，用自己的语言继续吸引他。他告诉路路通，在小史密斯死后三年，他的继承人布里汉姆·扬离开了诺伍城，来到了大盐湖沿岸。这里土壤肥沃，是移民们穿越犹他州去往加利福尼亚州的必经之路。就这样，新的基地建成了。由于摩门教一夫多妻的制度，这里很快就发展壮大了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威廉·希区长老总结道，“国会会嫉妒我们、迫害我们！士兵们会冲进犹他州！我们的领袖布里汉姆·扬会被诬陷进了监狱！可是我们会屈服于武力吗？决不！就算被赶出佛蒙特，被赶出伊利诺伊、俄亥俄、密苏里、犹他，我们还是会找到一块自由的土地实现我们的信仰……那么您呢，我忠实的朋友，”长老紧紧盯着他唯一的听众说，“您愿意加入到我们的旗帜下吗？”

“不。”路路通鼓起勇气回答，说完他飞也似的跑了，只留下那位激情澎湃的传教士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车厢里。

他们听布道的时候，火车仍在飞速前行，将近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终于来到了大盐湖的西北角。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这片内陆海的全貌。大盐湖又叫死海，茹尔丹河就流入这里。这片美丽的湖四周环绕着巨大的岩石，岩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盐层。以前这片湖水的面积还要大得多，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周围的河岸堆积的盐越来越多，所以面积就慢慢变小了，但湖水却越来越深。

大盐湖长约70英里，宽35英里，海拔约3800英尺。它和阿斯法尔梯特的死海完全不同，那个死海低于海平面1200英尺。大盐湖的湖水含盐量惊人，它的溶解度约为湖水质量的四分之一。若水和盐的总重为1170，其中水的重量就是1000。所以在这样的水里鱼无法生存。从茹尔丹河、韦伯河和其他河游入湖里的鱼很快就会死去。不过说湖水的密度大到人在上面沉不下去倒纯属无稽之谈。

因为摩门教的教徒都精于耕作，所以湖的四周作物茂盛。六个月以后，这里将会是一片繁荣的景象，到处是家畜棚、圈舍、麦田、玉米地、高粱地、肥沃的牧场，到处是野玫瑰扎的篱笆、一棵棵金合欢树和藤树。不过现在，地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什么也看不见。

两点钟，乘客们在奥格登车站下车。火车要到六点钟才会继续前进，因此福格先生、奥达夫人和另两名同伴就有时间参观一下这座圣城，他们可以沿着车站旁边的一条小道进入市区。游览这座纯美式风格的城市两个小时绰绰有余。这座城和其他美国城市并无太大区别，整个城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方方正正的，冰冷的街道又长又直，借用雨果的话来说，就是带有“一种直角式的忧伤”。这座城的建筑者看来并没有摆脱盎格鲁—撒克逊式建筑的对称风格。在这片特殊的土地上，人们还没有达到一定的建筑造诣，所以整座城市也好，房屋也好，其他建筑也好，一切都是四四方方的。

三点钟，福格一行在街上漫步。这座城建在约旦河河岸和起伏的瓦萨奇山脉之间。他们发现这里几乎没有教堂，但是有一座先知寺、一家法院和一间兵工厂，另外还有一些青色的带回廊的砖房，房子四周的花园里还种满了金合欢树、棕榈树和豆角树。城市周边有一段修建于1853年的用黏土和碎石筑成的旧城墙。城里的主干道也是市集所在地，在那里他们还发现了几家插着旗子的酒店，其中有一家名叫盐湖屋。

福格一行发现城里的居民并不多，大街上几乎没有人——除了摩门教教堂区。他们穿越了好几个用栅栏围起来的街区才到了那里。这里的女人数量相当多，这和摩门教的特殊教规不无关系。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摩门教徒都是一夫多妻，人们有自主选择权。不过值得注意的是，犹他州的女人们都很愿意嫁人，因为她们的宗教宣称，摩门教的神灵不会保佑单身女人。那些可怜的女人们看上去既不自在也不幸福。有几个大概比较富裕，穿着短款的丝质黑上衣，带着极其简朴的帽子或头巾。其他人只能穿着印第安人的服装。

路路通目前仍是单身一个，他看着这些摩门教女人要几个人同时伺候一个男人，不由觉得有些可怕。按他的想法，倒该是她们的丈夫先受不了。他认为带着这么多老婆生活一定很惨，况且还要带着她们一起进摩门教的天堂，永远生活在一起。先知史密斯也会在那里吧，他应该仍然是那极乐世界里的领袖。他决定，决不接受先知的感召。或许是他对这个特别敏感吧，他甚至觉得大盐湖城里的女人们看他的时候目光都有些急切。

幸好，他们在这座圣城呆不了多长时间。还不到四点，他们就回到火车站，重新上了火车。

汽笛长鸣。就在火车头的车轮刚开始转、火车正要缓缓起动的时候，外面有人大喊：“停一停！停一停！”

然而火车已经开动了，所以无法再停下来。那个大喊大叫的人是个摩门教徒，他误了火车，跑得气喘吁吁。还好这个车站既没有大门也没有栏杆，于是他直接冲向铁轨，猛扑到最后一节车厢的踏板上，接着喘着粗气连滚带爬地跌进车厢的长椅上。

路路通好笑地看着他神奇的表演。当他得知这位犹他州公民是为了逃避家庭纠纷才落荒而逃的时候，不由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上前盯着这位迟到者。

等摩门教徒缓过气来以后，路路通突然有礼貌地问他到底有几个老婆。看他刚才狼狈逃命的样子，路路通猜想至少会有二十几个。

“一个，先生！”这个摩门教徒举起双臂，“一个，不过已经够受的了！”

第二十八章
路路通无法让大家听信他的道理

火车离开大盐湖城和奥格登车站后，朝北开了一个小时，来到韦伯河畔，此时离旧金山已经有九百英里了。从这里开始，火车转向东，进入险峻的瓦萨奇山区。就是在这片瓦萨奇山区和罗什山区的土地上，美国工程师们在设计铁路的时候遇到了极大的难题。美国政府在这段铁路的修建上投入的费用是每英里48000美元，要知道在平原上每英里铁路的造价仅为16000美元。不过，就像前面说的那样，工程师们并没有强行改变自然条件，而是使铁路沿着山路自然盘旋，从这里一直到前面大盆地的整段路程中只有一条14000英尺长的隧道。

大盐湖是整条线路中海拔最高的地方。在这之后，铁路线的坡度就变得相对平坦，从比特河谷往下，然后又上行直到分别注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河流分水岭。这个地区河流众多，火车需要从桥上穿过马迪河、格林河等多条河流。路路通越接近终点越是心神不宁，而菲克斯恨不得早点结束这个困难的局面。他担心延误、害怕不测，他甚至比福格还要急着回英国！

晚上十点，火车在布里奇堡站停了一小会儿，就继续往前顺着比特河谷来到了二十英里以外的怀俄明州——过去叫做达科他州。这里的一部分河流是科罗拉多地区水力发电系统的组成部分。

第二天，也就是12月7日，火车在格林河车站停了一刻钟。前一天晚上这里下了一场大雪，但幸亏是雨夹雪，所以积雪已经融化了一半，并不会对火车前进造成太大影响。不过这种糟糕的天气还是让路路通忧心忡忡，因为他认为车轮上沾了积雪，总会影响行进的。

“真是的，什么主意啊，”路路通叨咕着，“主人怎么会想到在冬季旅行呢？他就不能等到好点的季节再出发吗？那样还能增加不少胜算呢。”

不过，正当路路通在为天气和低温操心时，奥达夫人却比他更担心，她担心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情。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在停车的时候，有几位乘客下了火车，一边在格林河站的站台上舒展筋骨，一边等车开。透过车窗，奥达夫人发现了斯坦普·W·普罗克特上校，就是在旧金山集会上粗暴对待过福格先生的那个美国人。奥达夫人不想被他看见，就把身体向后缩了缩。

这一发现让年轻的夫人十分担忧。她对福格先生已经越来越依赖了，他虽然表面冷酷无比，但是每天都对她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她并不知道自己对这位救命恩人究竟有多深的感情，她认为这只是感恩，却并没意识到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情愫已经慢慢产生。所以当她看到这位粗暴的美国人后，想起福格说过早晚要回来找他算帐，心一下抽紧了。无疑，普罗克特上校上这趟车只是个巧合，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在车上了，所以必须不惜一切阻止福格先生看到他！

所以，当列车又开动的时候，奥达夫人趁福格打盹的一会儿工夫，把这件事告诉了菲克斯和路路通。

“这个普罗克特居然就在车上！”菲克斯激动地叫起来，“好的，您放心吧，夫人，在福格……先生找他算帐之前，我会先去找他的！因为在整件事情中，我受的侮辱最大！”

“还有，”路路通补充道，“我也会去找他，就算他是个上校。”

“菲克斯先生，”奥达夫人又说，“福格先生不会让任何人帮他报仇的。他曾经说过将来要回美国找这个人算帐。所以如果他发现普罗克特上校也在车上，一定会去找他，这样后果就会不堪设想。所以我们要设法不让他看到上校。”

“您说得对，夫人，”菲克斯回答，“如果碰面，那一切全完了。无论胜利与否，福格先生都会因此延误时间，这样……”

“这样，”路路通接口道，“就让改良俱乐部的那些绅士们占便宜了。我们还有四天就能到纽约，只要在这四天中不让主人离开这节车厢，我们就能避免他和那个该死的美国人直接碰面，上帝保佑！不过，我们完全可以阻止……”

谈话突然中断了，因为福格先生醒了，他正透过布满白雪的车窗向外眺望。过了一会儿，路路通用他主人和奥达夫人都听不见的声音问菲克斯：

“您真的愿意替主人教训那个家伙？”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护送他活着回到英国。”菲克斯以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简短地回答。

路路通听完这话不由打了个冷战，不过他相信主人的清白。

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福格先生呆在车厢里，防止他和上校见面呢？这倒不难，福格先生天生就不爱与人搭话，也不喜欢管闲事。最后，菲克斯自以为找到一个好办法，过了一会儿，只听他对福格说：

“先生，火车上的时间真是又长又难熬啊。”

“没错，”福格回答，“不过时间总在过去。”

“在船上的时候，”侦探又说，“您不是经常打惠斯特牌吗？”

“是的，”福格回答，“不过这里不行。我既没牌又找不到牌友。”

“啊，牌嘛，我们可以买。美国的火车上什么都可以买到。至于牌友呢，如果夫人也刚好……”

“是的，先生。”奥达夫人赶忙接道，“我会打惠斯特牌，英国学校里都教这个。”

“至于我嘛，”菲克斯又说，“我也很高兴可以玩一会儿。那么，我们三个来玩。就是还空着一边……”

“您想怎么玩都行。”福格先生很高兴居然能在火车上继续打他喜欢的牌。

路路通赶紧去找乘务员。不大一会儿工夫，他就拿着两副牌、一些筹码、一些硬币和一个铺着布的牌盘回来了。东西都齐全了，大家便开始打牌。奥达夫人的牌技相当好，连一向严肃的福格先生也忍不住夸奖了她几句。至于侦探，更是一等的高手，和福格先生不相上下。

“现在，”路路通自言自语道，“我们终于把他稳住了。他哪儿也不会去了。”

上午十一点，火车到了流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河流的分水岭。这里叫做布里奇通道，是途经的罗什山脉的最高处之一，海拔7524英尺。再往前大约二百英里，火车就会驶入广阔的平原，平原一直延伸到大西洋，这种地形对火车行驶十分有利。

在这片大西洋盆地的山坡地带，已经出现了流向大西洋的源头河，比如北普拉特河和其他一些支流。整个北面和东面的地平线都被落基山的北面环行山脉所遮盖，最高的拉勒米峰直插云端。在半圆形山峦和铁路之间是一大片河流密布的平原。铁路右边是绵延的山峦，一直延伸到南面，这里也是密苏里河的重要支流阿肯色河的发源地。

中午十二点半，乘客们隐约看到了哈勒克要塞，它是这个地区的首府。再过几个小时，火车就将开出罗什山区。可以预计，在这段艰险地区的旅途将顺利结束。雪已经停了，空气又冷又干，几只巨鸟受到火车惊吓纷纷四下飞窜。平原上看不见一只熊或者狼之类的野兽，放眼望去只有荒凉的土地。

福格和他的同伴们在自己的车厢里惬意地吃完了午饭，又继续玩牌。这时，听到几声响亮的哨声，火车停了下来。

路路通把头伸出窗外张望，但是没看到任何东西挡住火车，前面也没有车站。

奥达夫人和菲克斯担心福格会自己下火车看个究竟，幸好他只是吩咐仆人说：

“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路路通下了车。已经有四十几个乘客下了车，那个斯坦普·W·普罗克特上校也在其中。

火车停在一个禁止通行的红灯前。技师和司机已经下车和那个看道工激烈地争辩着，那个看道工是前面麦迪逊桥车站的站长派来的。车上的乘客也下了车七嘴八舌参与讨论，那个普罗克特上校正扯着嗓子在一旁指手画脚。

路路通走上前去，听到那个看道工说：

“不行！不能通行！麦迪逊桥已经摇摇欲坠了，它负担不了火车的重量。”

他们说的那座桥是悬在激流上的一座吊桥，离停车地点有一英里。根据看道工所说，那桥快要倒塌，桥上好几根绳索都已经断了，所以不能冒险过去。看来这个看道工并没有夸大其辞，确实不能过桥。按照美国人一向大大咧咧的性格，如果连他们都如此谨慎，估计只有疯子还敢冒这个险。

路路通不敢回去告诉主人，他咬着牙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听着，好像一尊塑像。

“啊，什么！”斯坦普·W·普罗克特上校大声叫嚷，“那我们不走了，我说，我们就这样在雪地里扎根啊！”

“上校，”司机说，“我们已经给奥马哈车站发了电报，叫他们派一辆火车过来，但是不能确定火车能否在六点之前到达麦迪逊桥站。”

“六点！”路路通叫了起来。

“是的，”司机回答，“而且，我们走到麦迪逊桥站也要那么长时间。”

“走着去！”乘客们都叫了起来。

“从这里去车站有多远？”一位乘客问司机。

“从河对岸算起，大概十二英里吧。”

“在雪地里走十二英里！”斯坦普·W·普罗克特上校吼了起来。

上校开始破口大骂，他一会儿抱怨铁路公司，一会儿抱怨司机。路路通也怒气冲冲，差点跟他一起骂起来。看来这场天灾要让他主人输光所有钱了。

所有乘客都十分绝望，除了耽误时间，他们还不得不在白雪覆盖的平原上走上十多英里。于是喧哗声，叫喊声，抱怨声响成一片。如果福格先生不是专注于惠斯特牌，他一定会听见的。

不过路路通认为有必要回去通知主人，于是他低头朝车厢走去。正在此时，他听到火车的机械师福斯特——一个真正的美国佬，大声地说：“先生们，也许有别的办法通过这座桥。”

“从桥上走吗？”一个乘客问。

“从桥上走。”

“开车过去吗？”上校问。

“开车过去。”

路路通停下脚步，专心地听着机械师的话。

“但是桥可能会塌啊！”司机喊道。

“没关系，”福斯特又说，“我觉得以火车最大的速度，我们还是有可能冲过桥的。”

“见鬼！”路路通嘟囔着。

不过很大一部分乘客还是被这个建议打动了。尤其是斯坦普·W·普罗克特上校。这个头脑发热的家伙觉得这个办法十分可行。他甚至对大家说工程师们曾经设想让火车高速地跨越一条没有桥的河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总之最后，所有人都同意了机械师的建议。

“我们有五成的把握能过去。”一位乘客说。

“六成。”另一个纠正道。

“八成……九成！”

路路通有点吓呆了，虽然他想不惜一切代价过麦迪逊河，但是这种冒险在他看来带有太多的“美国色彩”。

“况且，”他想，“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办法，那些人居然都没有想到！……”

“先生，”他对一位乘客说，“我觉得机械师提的这个建议有点冒险，但是……”

“有八成把握！”那个乘客说，说完转身就走。

“我知道，”路路通又说，“但是，如果仔细想一想……”

“想什么！没用的！”那个美国人耸耸肩说，“反正机械师说我们能过去。”

“没错，”路路通还不死心，“但是更谨慎一点……”

“什么！谨慎！”普罗克特上校偶然间听到这个词，差点跳起来，“要以最快速度！不是已经说了嘛！你明白吗？以最快速度！”

“我知道……我明白……”路路通重复着，不过没有一个人让他把话说完，“但是如果更谨慎一点，这个词可能你们听着不习惯，那至少更合理一点……”

“这人是谁？他在说什么？他想怎么办？他说什么更合理一点？……”到处都有人议论着他。

可怜的小伙子不知道还有谁肯听他说话。

“你害怕了？”普罗克特上校问道。

“我？害怕？”路路通大叫，“好，就这么办吧！我一定要让你们看看，法国人和美国人一样大胆！”

“上车！上车！”司机喊道。

“好，上车！”路路通嘟囔，“上车！马上！不过我还是觉得最合理的办法是让乘客们先步行过桥，然后火车再开过去！……”

但是谁都没有听到这个稳妥的办法，谁都不想搞清楚谁更有道理。

乘客们重新上了车。路路通也回到座位上，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福格他们三人仍在聚精会神地打着惠斯特。

火车发出一声巨大的汽笛声。机械师打开蒸汽阀门把火车往后退了一英里，就像跳远运动员事先退后准备助跑一样。

然后，第二声汽笛响了，火车开始前进，它不断加速，很快速度就变得惊人，坐在车上只能听见机车的轰鸣声。此时蒸汽活塞运动的频率已经达到每秒二十次，轮轴在机油盒里已经开始冒烟了。大家感觉到，火车在一百英里的时速下，已经像是飘在了铁轨上一样，高速抵消了它的重量。

过去了！就像是一瞬间的事，人们根本没看到桥，可以说，车子是飞到对岸的。司机一直到列车冲过车站五英里后才把车子刹住。

就在火车冲过河的一刹那，大桥发出一阵炸裂声，然后分崩离析，掉进了麦迪逊河的激流里。桥彻底塌了。

第二十九章
只有在联合铁路上才会碰到的怪事

当天晚上，火车一路前进，畅通无阻。它先后经过了桑德斯要塞、夏延，然后来到了埃文斯关。这个地方是这段铁路的最高点，海拔8091英尺。过了这里，就是自然形成的一望无际的平原，可以直达大西洋。

在这条“大动脉”上，有一条支线通往科罗拉多州的主要城市丹佛。那里盛产金银矿，常住居民有五万多。

从旧金山出发直到目前为止的三天三夜里，火车已经跑了1382英里。根据计划，再过四天四夜就能到纽约了。现在，福格先生完全按着预定的时间前进。

这天夜里，火车从瓦尔巴营的右侧经过。与铁路平行的洛奇波尔河，沿着怀俄明州和科罗拉多州笔直的交界线流淌。晚上十一点，火车开入了内布拉斯加州，经过了赛奇威克，来到了普拉特河南部支流上的朱尔斯堡。

1867年10月23日，太平洋联合铁路就是在这里进行了通车仪式。负责的总工程师是J·M·道奇将军。两个巨大火车头拖着九节车厢，载着参加仪式的贵宾来到了这里，其中有副总统托马斯·C·杜兰特先生。当时场面浩大，欢呼声震天。西乌人和包尼斯人还进行了一次印第安人的作战演习，另外还有精彩的焰火表演。最后，有人用手提打印机打出了《铁路先锋报》的创刊号。这就是当时通车仪式的盛况。这条铁路象征着进步和文明，它穿越荒漠，把各地连接了起来，很多站点那时还不是城市。火车的汽笛声简直比安菲翁的竖琴[1]还要神奇，在它的轰鸣声中，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

早上八点，火车经过了马克弗森城堡。这里离奥马哈还有357英里。火车沿着普拉特河弯弯曲曲的南支流前进着。九点钟，火车到达重要城市北普拉特市，该市位于普拉特河的两条支流间，它们在城市附近汇合成一股巨流，然后又在奥马哈上游和密苏里河交汇在一起。

之后火车又穿越了101度经线。

福格先生和同伴们又开始玩牌。他们没有一人抱怨旅途漫长——当然那个空的位子也不会抱怨。菲克斯一开始赢了几个畿尼，不过现在正在往外输，他的兴致丝毫不逊于福格先生。这天上午，福格先生的牌运特别旺，大王和大牌都纷纷往他手里钻。有一副牌他决定大胆出击，可正要甩黑桃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椅子后面有个人说：

“要是我，就出方块……”

福格先生、奥达夫人和菲克斯都抬起了头：身边站的正是斯坦普·W·普罗克特上校。

斯坦普·W·普罗克特上校和福格先生都马上认出了对方。

“啊！是您啊，英国来的先生！”斯坦普·W·普罗克特上校说，“原来是您要出黑桃啊！”

“到底是谁在打牌！”福格先生冷冷地说，一边出了张黑桃十。

“好吧。不过换作我准会出方块。”上校生气地反驳。

他伸手想抓住那张黑桃十，说：“您根本不会打牌。”

“可能我对另一件事更精通。”福格先生说着站了起来。

“那您就试试，小约翰牛！”这个粗鲁的家伙说。

奥达夫人脸色煞白，浑身的血都流到了心脏。她抓住福格先生的胳膊，但是他轻轻推开了。路路通随时准备扑到那个美国人身上，那家伙正用挑衅的眼光看着对手。菲克斯也站了起来，走到普罗克特上校面前，对他说：

“先生，您忘了，应该是我找您算帐才对。您不仅侮辱了我，还打了我！”

“菲克斯先生，”福格说，“请原谅，但这是我个人的事。他讥讽我不该出黑桃，再次侮辱了我，我一定会好好跟他算这笔帐！”

“随时随地奉陪！”这个美国人回答，“想用什么武器都可以！”

奥达夫人想抓住福格，但是被他挣脱了。菲克斯想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也没有成功。路路通想把这个上校扔出车门，他的主人做手势阻止了他。福格先生离开车厢，那个美国人跟他来到过道上。

“先生，”福格先生向他对手说，“我现在急着回欧洲。如果有任何耽误，都会导致巨大的损失。”

“好啊！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普罗克特上校回答。

“先生，”福格先生继续有礼貌地说，“自从我们上次在旧金山见面后，我就一直想回来找您，不过现在我还要回欧洲办点事，等我办完马上就回来。”

“您保证！”

“那我们定个六个月的约定吧？”

“你为什么不说六年？”

“我说了六个月，”福格说，“就一定会准时赴约的。”

“这全部都是借口！”普罗克特上校咆哮起来，“我们立刻动手，否则就算了。”

“好吧。”福格先生说，“您去纽约？”

“不是。”

“那去芝加哥？”

“不是。”

“奥马哈？”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您知道普朗姆河吗？”

“不知道。”福格先生回答。

“就是下一站。再过一个小时就到了。车子会在那里停留十分钟。这十分钟足够我们互相开几枪了。”

“没问题。”福格先生回答，“我会在普朗姆河下车。”

“我想您会永远留在那里了！”美国人傲慢地说。

“谁知道呢，先生？”福格先生像往常一样冷静地说完，转身回到车厢。

这位绅士回去先安慰了奥达夫人一番，对她说这个吹牛的家伙其实并没什么可怕。然后，他请菲克斯为他和那美国人的决斗作证。菲克斯实在想不出理由拒绝。接着福格先生冷静地继续被打断的牌局，气定神闲地继续出他的黑桃。

十一点钟，汽笛声响起，通知大家火车即将到达普朗姆河站。福格先生起身来到过道，菲克斯跟在后面。路路通也走了过去，手里还拿着两把手枪。奥达夫人留在车厢里，面如死灰。

这时，另一节车厢的门开了，普罗克特上校也出现在过道上，身后同样跟着一个公证人，一个跟他一样傲慢的美国人。正当两人准备下车决斗时，列车长跑过来对他们喊道：

“这里不能下车，先生们。”

“为什么？”上校忍不住问。

“因为我们已经延误了二十分钟，所以这站不停。”

“但是我要和这位先生决斗。”

“很抱歉，”列车长说，“但是我们马上就要开车了。听，发车的钟声已经响了。”

钟确实响了，火车又开动了。

“先生们，真抱歉，”列车长说，“如果是其他情况，我一定会帮忙的。依我看，既然两位没时间在站台上决斗，那就在车上决斗好吗？”

“这位先生恐怕不愿意吧！”普罗克特上校挖苦道。

“我非常愿意。”福格先生说。

“好吧，我们真不愧是在美国！”路路通暗想，“这位列车长真是个世界上最棒的绅士！”

他这么想着，一边跟在主人的身后。

两位决斗者和两位证人跟着列车长穿过一节节车厢，来到火车尾部。最后一节车厢里只有十几位乘客。列车长问大家能不能暂时为两位绅士腾出位子，因为他们要为荣誉进行一场决斗。

怎么可能呢！没想到这些乘客还真是热心，他们纷纷让出位子走到过道上。

这节车厢有五十多英尺长，对他们来说太合适了。两个决斗者可以在椅子上跳跃，随意向对手进攻。没有比这更简单的决斗了。福格先生和斯坦普·W·普罗克特上校每人手里拿着两把装着六发子弹的手枪走进车厢。两个证人守在外面，留他俩单独在里面决斗。在火车汽笛响第一声的时候，他们互相开枪，两分钟后，就可以把活着的那一个接出来了。

其实就这么简单。就因为如此简单，所以路路通和菲克斯觉得心脏都快跳出喉咙口了。

大家屏住呼吸等待第一声火车的汽笛声。突然，传来几声可怕的叫喊，还夹杂着几声枪响，但是枪声不是从决斗的车厢里传出来的，它响遍了整列火车，乃至最前面的几节车厢，火车上到处都是惊恐的叫喊声。

普罗克特上校和福格先生握着枪从车厢里冲了出来，径直向枪声和叫喊声最响的车厢跑去。

他们明白，火车遭到了印第安西乌人的抢劫。

这群印第安人抢劫列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一贯的做法就是不等火车停下，一百多人就一齐扑上车厢踏板，然后像表演飞身上奔马的马戏演员一样爬进车厢。

而且他们身上还带着枪。乘客们也几乎各各都带枪，刚刚的枪声就是两方激斗的声音。这群印第安人一上车，就直奔驾驶室，用棍子把机械师和司机打昏。西乌人头目试图把车停下，但他不知道哪个是刹车手柄，胡乱之下打开了蒸汽阀门，火车顿时失控一般疯狂往前冲去。

与此同时，其余西乌人跳上车厢，像发疯的野猴子一样在车顶上乱蹿，然后撞开车门进去和乘客们进行肉搏战。他们闯进行李车厢，把乘客们的包裹、行李扔到窗外的铁路上。尖叫声和枪声不绝于耳。

但是所有乘客都顽强抵抗着。一些车厢建起防御工事，抵御侵略。这些工事就好像移动的堡垒，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前进着。

奥达夫人从一开始就表现神勇。她拿着手枪，勇敢地抗击着敌人。当两个印第安人出现在破碎的车窗前朝她扑来时，她举枪向他们射击。二十几个西乌人被她击毙，掉下火车，还有几个被击落在过道上滑下铁轨，好像一条条虫子一样被车轮碾过。

好几名乘客被子弹射中或者被木棍打成重伤，倒在椅子上。

不过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已经持续了十分钟的战斗。如果火车停不下来，那最后只能以西乌人的胜利而告终。其实，那时离卡尔尼堡站已经不到二英里了。那里驻扎着一个美国兵营。一旦过了这个兵营，在到达下一站之前，整列火车都将是西乌人的天下。

列车员正与福格并肩作战，突然被一颗子弹击中。倒下的时候，他高呼：

“如果车子不能在五分钟之内停下，我们就完了！”

“它会停下的！”福格先生说着就要冲出车厢。

“您留下，先生！”路路通冲他大喊，“让我去吧！”

福格先生还没来得及拦住这个勇敢的小伙子，他已经打开车门，偷偷钻到了车底下。战斗还在继续，不时有子弹飞过路路通的头顶，可是他在马戏团练就的灵巧身手这时派上了用场。他抓住铁链，攀着刹车柄和车底盘，在火车底部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往前爬，终于来到车头。他居然没有被发现，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路路通一手抓住火车，一手去解行李车厢和驾驶室之间的铁栓和挂钩，整个身体悬空挂在车外。但是由于牵引力太大，他一直没能拔开链栓，幸好这时火车突然震了一下，铁栓终于被震了出来。车厢失去了牵引，慢慢地停了下来，而火车头则以更快的速度朝前冲去。

脱离了牵引，车厢在惯性作用下又向前滑了几分钟，但是车厢内有人拉起了刹车装置，车厢在离卡尔尼堡站不到一百英尺的地方终于停了下来。

城堡里的士兵听到枪响都冲了出来。而西乌人在火车停稳之前就已经分头鼠窜了。

然而，当大家在车站清点人数时，发现失踪了好几个人，其中就有那个勇敢救全车人的法国小伙子。

本章注解

[1]安菲翁是神话中宙斯和安娣奥帕的儿子，他是一个诗人兼音乐家，传说他演奏七弦琴时无数的大石头自动地跳起来搭成了泰伯城。

第三十章
菲莱亚斯·福格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

有三名乘客失踪了，包括路路通。难道他们在枪战中被打死了？或是被西乌人绑架了？目前还不能断定。

伤员很多，但幸好没一个受致命伤。受伤最严重者之一就是斯坦普·W·普罗克特上校，他刚刚表现神勇，不过被一颗子弹打到大腿根部。他需要立即接受治疗，所以和其他伤员一起被立即抬进车站。

奥达夫人安然无恙。福格先生也英勇地进行了搏斗，但是一点皮肉伤都没有。菲克斯的胳膊受了点小伤。最严重的是，路路通失踪了，奥达夫人不禁流下了眼泪。

所有乘客都下了车。车轮上沾满了鲜血，车轴和轮辐上还挂着几块血肉。雪白的平原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红色血迹，一眼望不到头。此时最后几个西乌人也消失在南面的共和河畔。

福格先生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言不发。他必须要作一个重大决定。奥达夫人无声地站在他身边，两眼紧盯着他……他读懂了她的眼睛。如果他的仆人被印第安人抓走了，难道他不该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从印第安人手中救回来吗？

“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会把他带回来。”他简短地对奥达夫人说。

“啊！先生……福格先生！”这个年轻的女人抓着福格的手，眼泪一滴滴掉落在他手上。

“他会活着回来的！”福格先生补充道，“如果我们现在就动身的话。”

既然作了决定，福格先生就不顾一切了。这等于宣告了他的破产。只要耽误一天，他就会赶不上去纽约的邮船，他的打赌无疑就会输。但是在考虑这些之前，他首先想到：“这是我的职责！”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决定了。

驻守卡尔尼堡的上尉也在车站，他手下一百多名士兵已经整装待命，一旦西乌人直接进攻车站，他们就予以坚决还击。

“先生，”福格对上尉说，“有三名乘客失踪了。”

“他们死了吗？”上尉问。

“或者死了，或者被抓了。”福格回答，“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必须弄清楚。您打算去追那些西乌人吗？”

“这件事很棘手，先生，”上尉回答，“这些印第安人可能会逃到阿肯色州！我可不能丢下我驻守的地方不管。”

“先生，”福格又说，“这关系到三条性命。”

“没错……但是我是否该让五十个人冒险去救三个人呢？”

“我不知道您会不会这么做，先生，但是您应该这么做。”

“先生，”上尉又说，“这里没有人可以教我该怎么做。”

“好吧，”福格冷冷地说，“我一个人去！”

“您一个人！”菲克斯大叫，他走过来说，“孤身去追一群印第安人！”

“难道您希望我把这个可怜的小伙子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他是这里所有人的救命恩人！我一定要去！”

“好了，您不能一个人去！”上尉叫道，他已经被感动了，“不行！您有一颗勇敢的心！……我去找三十名志愿者！”他边说边转身审视自己的士兵。

所有人都踊跃上前。上尉只好在这些勇士中挑选三十名。三十名战士很快选好，其中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中士负责带队。

“谢谢您，上尉！”福格说。

“我跟您一起去好吗？”菲克斯征询他的意见。

“您自己看着办吧，先生。”福格回答，“不过如果您真想帮我的忙，还是留在奥达夫人身边吧，如果我遇到了什么不测……”

菲克斯侦探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难道就这样离开这个他寸步不离紧跟了那么久的人！让他一个人去这片荒漠里冒险！菲克斯专注地看着绅士，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无论自己对他有多少成见，虽然到了现在自己还跟他较着劲，但是面对绅士平静而坦然的目光，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我留下。”他说。

过了一会儿，福格先生和奥达夫人握手言别，把他那个宝贵的旅行袋也交给了她，然后就和这一小队人出发了。

出发前，他对士兵说：

“朋友们，如果能救出人来，我给你们一千镑的奖金！”

这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奥达夫人走进车站的一间房间独自等候。她想着福格，想着他朴素而伟大的慷慨，想着他那种冷静的勇敢。福格先生已经放弃了所有财产，现在还拿自己的生命冒险，那么奋不顾身，只是出于责任感，连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在她眼里，福格就是一个英雄。

菲克斯侦探却没有这么想，他的心绪颇不平静，独自在车站月台上来回地踱步。忽然，他一下子回过神来。福格走了，他居然糊涂地把他放跑了！什么！这个他跟了大半个地球的家伙现在居然跑了！他侦探的天性又回来了，不住地自责、后悔，仿佛自己就是首都警察署署长，正在训斥一个无知犯错的警察。

“我太蠢了！”他想，“路路通一定已经把我的身份告诉了他！他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现在还能到哪里去找他呢？菲克斯，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你口袋里还有逮捕令呢！真是个笨蛋！”

侦探胡思乱想着，不知该怎么应对，只觉得时间过得缓慢无比。好几次，他都很想把一切告诉奥达夫人。不过他能猜得到那位夫人将是什么反应。怎么办？他甚至还想穿越这片白色的平原去追福格！他觉得要追上他也并非全无可能。他们的脚印还留在雪地里呢！……不过很快，新下的雪把他们的脚印覆盖了。

菲克斯失望极了。他很想就此放弃。恰好此时，离开车站、结束这次多灾多难的旅行的机会来了。

将近下午两点，大雪纷飞，突然从东面传来了长长的汽笛声。一个巨大的黑影发出一束强烈的光芒，慢慢朝车站靠近。在周围雾气的笼罩下，黑影显得尤其庞大。

人们根本没想到居然会有火车从东面开来。求援电报不可能那么早就到了，而且从奥马哈到旧金山的火车也要明天才会经过这里。不过大家很快就明白了。

这个缓慢行驶、汽笛长鸣的火车头，正是刚刚那个脱离车厢、载着昏迷的司机和机械师飞奔而去的火车头！它沿着铁轨开了好几英里，后来因为燃料不足，火逐渐熄灭，蒸汽慢慢减少，一小时后速度减慢，终于缓缓停在了离卡尔尼堡车站二十英里开外的地方。

司机和机械师都没有死，他们昏迷了很久，终于又恢复了知觉。

机车已经停了。他们发现自己身处荒漠，后面一节车厢也没有，机械师突然明白了怎么回事。不过车头与车厢是如何分开的，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但是他确信，后面的车厢一定还留在荒漠里。

机械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往回开，其实继续朝奥马哈开无疑会比较稳妥，如若回去找车厢，万一那帮西乌人还在，就危险了……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往炉子里加满了煤和柴，把火烧得旺旺的，蒸汽压强又变大了。将近下午两点的时候，机车倒着开到了卡尔尼堡车站。这就是大家看到的烟雾中鸣着汽笛的火车。

当车头重新连上车厢时，旅客们高兴极了。他们又可以继续这次不幸中断的旅行了。

机车刚到，奥达夫人就离开车站上前问司机：

“你们马上就出发吗？”

“稍等片刻就出发。”

“但是有人被抓走了……那些不幸的同伴……”

“可是我不能中途停车，”司机说，“我们已经耽误了三个小时。”

“下一班从旧金山开来的车什么时候到这里？”

“明天晚上，夫人。”

“明天晚上！那太晚了。请再等等……”

“这不可能，”司机说，“如果您想走的话，就赶紧上车。”

“我不走。”年轻的夫人回答。

菲克斯听到了这段对话。几分钟前，当火车头还没到的时候，他下定决心要离开卡尔尼堡站，可现在火车就在眼前而且马上就要开了，他只要重新登上火车就可以离开这里，然而他却犹豫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觉得脚底像站在热锅上一样，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车站，但又下不了走的决心。他心里激烈地斗争着。失败使他恼羞成怒，他终于决定战斗到底。

其他旅客和几名伤员——包括伤势严重的普罗克特上校——都上了车。火车的锅炉已经烧热，咕噜咕噜地响着，蒸汽从气门里喷了出来。机械师拉响汽笛，火车开动了，白色烟雾夹杂在漫天的雪花中，很快便消失在视野里。

菲克斯侦探留了下来。

又过去了几个小时。天气极其恶劣，寒气袭人。菲克斯坐在车站长凳上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尽管风雪交加，奥达夫人还是不时从她的房间里跑出来张望。她走到月台尽头，想透过暴风雪和漫天的浓雾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她冻僵了便回到房间，等暖和一点了再跑出来张望，但每次都无功而返。

天暗了下来。那支小部队还没有回来。他们现在在哪里呢？他们追到印第安人了吗？他们交手了吗？难道那些士兵在大雾里迷失了？卡尔尼堡的上尉忧心忡忡，但他努力不让这种不安的情绪流露出来。

天黑了，雪也小了一些，可是温度降得更低。再大胆的人看到这茫茫黑夜也会心生恐惧。平原上一片寂静，连只飞鸟、连头野兽的声音都听不到，只有死一样的可怕的沉寂。

一整夜，奥达夫人脑子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心里被莫名的不安笼罩着，思绪飘游到了草原的尽头。她不住地胡思乱想，猜测着一千种可能的危险。这漫长的黑夜给她带来的煎熬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菲克斯一直呆坐在原地，不过，他也一样睡不着。曾经有个人过来跟他说了些什么，但是侦探摇头回答了几句，就把那人打发走了。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黎明时分，太阳在雾蒙蒙的地平线上露出了半张脸。两英里以内的地方清晰可见。福格他们是朝南走的，但是向南望去，半个人影也没有。这时已经是早上七点钟了。

上尉非常担心，他不知如何是好。他是否应该再派一队人去支援第一队呢？他是否应该为了这渺茫的生还可能，让更多人去冒险营救呢？不过他只犹豫了片刻，就果断做了个手势，叫来一名中尉，让他去南面察看一番。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几声枪声。这是福格他们的信号吗？士兵们冲出工事，看到半英里开外有一小队人步伐整齐地朝车站走来。

福格先生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是从西乌人手中解救回来的路路通和另两名乘客。

他们在离车站十英里的地方和西乌人打了一仗。在营救队赶到之前，路路通和其他两名乘客已经和看押他们的人打了起来，当时，这个法国人已经用拳头击倒了三个人。

所有人，包括解救者和被解救者，都接受了众人的热烈欢呼。福格先生把许诺的奖金发给了参加营救的士兵。路路通一直不停地叨念着：

“说实话，主人为我花的钱真不少。”他说得也没错。

菲克斯一声不吭地看着福格先生，他很难理清自己的情绪。而奥达夫人上前紧紧抓住福格先生的手，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路路通一回来就忙着找火车。他还以为车子还停在这里，等着马上出发去奥马哈，他还想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呢。

“车呢！车呢！”他大声嚷嚷。

“已经开走了。”菲克斯回答。

“下一趟车什么时候到？”福格先生问道。

“今天晚上吧。”

“噢！”这位不动声色的绅士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

第三十一章
菲克斯侦探认真为福格设想

菲莱亚斯·福格此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二十个小时。这都是路路通无意中造成的，他非常后悔。是他害主人破了产！

这时，侦探走近福格先生，盯着他说：

“我很想知道，先生，您急着赶路吗？”

“非常急。”福格先生回答。

“我还想知道，您是否一定要在11日晚上九点之前赶到纽约，赶上去利物浦的船？”

“这非常重要。”

“如果不是遇到印第安人抢劫事件，您在11日一大早就能到达纽约对吗？”

“是的，在轮船出发前十二个小时。”

“好吧。那您现在已经晚了二十个小时，二十减十二，还耽误了八个小时。您打算补上这八小时吗？”

“您是说步行吗？”

“不，坐雪橇，”菲克斯回答，“坐带帆的雪橇。有人向我推荐过这种交通工具。”

他指的就是前一天夜里和他说话的人，不过他当时拒绝了这个提议。

菲莱亚斯·福格没有立刻回答菲克斯。菲克斯把那人指给福格看，只见他正在车站踱着步。福格先生走了过去，片刻之后，他和那个名叫马奇的美国人一同走进卡尔尼堡车站下面的一间小茅屋。

在那里，福格先生看到一种奇特的车子，它看上去像汽车底盘，下面是两根长棍子，前端翘起，好像是雪橇底部，上面可以坐五六个人。雪橇前部三分之一的地方竖着一根高高的桅杆，上面张着一张大帆。桅杆用几根铁链牢牢固定在雪橇上，并用铁条巩固，用来支撑大帆。后面是一个橹状的舵，可以控制方向。

看起来，这像是一个单桅雪橇。每到冬天，平原被冰雪覆盖的时候，火车被迫停止通行，这种雪橇就可以在车站之间快速运送乘客。另外，它们都装了巨大的帆，连赛艇用的帆都没有那么大，否则便有翻船的危险。当帆鼓足了从背后吹来的风，雪橇就能在冰封的草原上飞快滑行，速度可以和高速列车相媲美，有时甚至比后者更快。

很快，福格先生就和雪橇的主人谈成了交易。此时刮着西风，风速很快，对行进十分有利。而且地面的冰冻得很结实，马奇有把握能在几个小时内把他们送到奥马哈车站。那里铁路密集，很多趟火车都能到芝加哥和纽约。这样一来，要弥补耽误的时间也并非没有可能。不管有多冒险都要一试，现在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考虑到高速行驶中，扑面而来的寒风会让人感到更冷，福格先生不愿让奥达夫人坐在雪橇上受罪，建议她留在卡尔尼堡车站，让路路通照顾她，然后挑选一种更舒适的方法护送她回欧洲。

但是奥达夫人不愿和福格先生分开，路路通听到这个决定也十分开心，因为有菲克斯跟在主人左右，他无论如何也不放心让主人一个人继续旅行。

至于侦探心里在想些什么，确实让人琢磨不透。福格的归来是不是使他的信念开始动摇？或者他固执地认为，这个妄自菲薄的家伙，居然打算环游地球后重新回到英国，并且继续逍遥法外？亦或者菲克斯对福格的态度已有了改观，但他仍不肯放弃自己的任务，比任何人都急着想让他回到英国？

八点钟，雪橇准备好出发了。游客们——或许还不如称他们为乘客们——都裹紧毛毯坐上雪橇。雪橇上竖起两张巨大的帆，在风力的推动下，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在冰封得严严实实的雪地上飞速滑行。

卡尔尼堡站到奥马哈站的直线距离——美国人通常称之为蜂行距离——最多只有两百英里。如果一直保持顺风行驶，五个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不出意外的话，下午一点就能到达奥马哈站。

这是段多么艰难的旅程啊！乘客们互相依偎取暖，冻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让他们根本无法张口。雪橇在冰面上轻盈地滑行，就像快艇在水面行驶一样平稳，不同的只是没有水花溅起。每当大风从冰面掠过，帆就仿佛变成一对巨大的翅膀，雪橇像是要从地面展翅飞起一样。掌舵的马奇一直使雪橇保持直线行驶，每当雪橇一倾斜，他就立刻调整舵柄扳回方向。所有的帆都被吹得鼓鼓的。前角帆张了起来，不再被后桅帆挡住风。顶桅也竖了起来，增加了风对整个雪橇的推动力。虽然不能精确算出实际行进速度，但它的时速一定不会低于四十英里。

“如果不出事故，”马奇说，“我们很快就到了！”

马奇十分希望能准时到达目的地，因为，像以前一样，福格先生向他许诺了一大笔奖金。

雪橇飞驰着，底下一闪即过的草原平坦得就像风平浪静的海面，或者应该说像一个巨大的结了冰的池塘。这一段的铁路从西南向西北延伸，依次经过大岛、内布拉斯加州的重要城市哥伦布、斯凯勒、佛里蒙特，最后到达奥马哈。铁路始终沿着普拉特河南岸而建。而雪橇走的是这条弧线内的直线路程，距离自然缩短了很多。在佛里蒙特前面有一条普拉特河，不过马奇丝毫不担心会有任何影响，因为此时河水一定已经冻得结结实实了。整条路线一路畅通，没有任何阻碍，福格担心的只有两点：一是雪橇出了故障；二是风向突变或者风速锐减。

不过风速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相反，大风把铁链牢牢固定的桅杆都吹弯了。这些铁链在狂风的肆虐下好像琴弓上的弦一般叮当作响。雪橇在这奏鸣曲的紧张气氛中飞速前进着。

“这些铁链发出的是五度音和八度音。”福格先生说。

整个行程中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奥达夫人紧紧蜷缩在皮大衣和毛毯里，尽可能不暴露在寒风中。

路路通喝着冷风，一张被冻得通红的脸活像雾气中的夕阳。但是内心坚定的信念又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虽然不能一早就赶到纽约，但是晚上一定能到，所以还是很有希望能够赶上去利物浦的船。

路路通甚至有种很强烈的冲动想和菲克斯握手，他不会忘记正是侦探建议大家坐雪橇赶路，这也是唯一能使他们及时赶到奥马哈的办法。但不知出于什么预感，他终于忍住没伸出手。

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情路路通将终生难忘，那就是福格先生毫不犹豫为他作出巨大牺牲，从西乌人手里把他救了回来。为了救他，福格先生差点输光所有财产，甚至还可能搭上性命……不！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雪橇在白色的雪毯上飞速前进着，雪橇上的乘客个个思绪万千。当雪橇滑经小蓝河的数条支流时，大家都没有察觉。田野里，小河上，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在“太平洋联合铁路”卡尔尼堡和圣约瑟夫段支线的整个区域内，土地都是光秃秃的，就好像一个无人居住的荒岛。放眼望去，没有村庄，没有车站，甚至连一个军事堡垒都没有。偶尔会看到几棵丑陋的树从眼前一晃而过，压满雪的枝条随风颤抖扭曲着。有时，天空中会疾速飞过一群群野鸟，又有时，会出现一队队饿得皮包骨头的狼，它们渴望抓些食物充饥，于是跟在雪橇后面拼命追赶。这时候，路路通就会握紧手枪，一旦有狼追近，他随时准备朝它们开枪。如果这时雪橇抛锚，那么乘客们就会陷入饿狼包围，危险万分。幸好雪橇一直很争气，它飞速朝前滑去，不多久就把那些狂吼的饿狼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中午十二点，马奇从一些标记看出，他们正在穿越普拉特河。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他很清楚，再走二十英里就是奥马哈车站了。

事实上，还没到一点钟，这个经验老到的向导就放下舵，忙不迭地收起了帆。雪橇由于惯性继续向前滑了大约半英里，终于停了下来。马奇指着前面一片积雪覆盖的白色屋顶说：

“我们到了。”

到了！终于到了这个交通繁忙的车站了！在这里，每天都有数辆发往美国东部的列车。

路路通和菲克斯跳下雪橇，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身体。他们扶着福格先生和奥达夫人下了雪橇。福格先生付给马奇一笔丰厚的酬劳，路路通像个老朋友一样紧紧握了握向导的手，随后大家匆忙朝奥马哈车站奔去。

这是内布拉斯加州的一座重要城市，连接密西西比盆地和太平洋的铁路，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太平洋铁路就在此终止。从这里去芝加哥的铁路叫做“芝加哥—石岛铁路”，这条线路一直往东，沿途经过五十个站。

此时刚好有一趟直达车准备发车。福格和同伴们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赶紧跳上车。他们没时间好好参观一下奥马哈，但是路路通并没有丝毫遗憾，他觉得现在不是欣赏风景的时候。

火车飞快地穿越了艾奥瓦州，途经康瑟尔布鲁夫斯、得梅因和艾奥瓦市。当天夜里，车子在达文波特穿过密西西比河，经过石岛，进入伊利诺伊州。第二天，12月10日下午四点钟，火车到达芝加哥。这座从废墟中重建的城市，傲然矗立在密歇根湖畔，比从前更加伟岸。

芝加哥距离纽约还有九百英里，它们之间的车次很多。福格先生刚下车，就接着上了一辆“匹兹堡—威恩—芝加哥铁路公司”的快车，这辆车好像懂得福格先生的旅程表已经让他不能再耽搁一分一秒似的，飞快地往前赶。它风驰电掣般穿越了印第安纳州、俄亥俄州、宾夕法尼亚州和新泽西州，经过了一些古老的城市——其中有几个城市只有马路和有轨电车，还没有住房——最后来到了哈得孙河。12月11日晚上十一点一刻，火车停在河南岸的车站里，就在居纳航线汽船停泊的码头前，也就是“英国和北美皇家游船公司”的码头前。

但是，开往利物浦的“中国号”已经在四十五分钟前出发了！

第三十二章
福格坚决与厄运抗争

“中国号”的出发仿佛也带走了福格的最后一线希望。

除此之外，再没有船从美国直航欧洲，无论是法国的跨洋轮船还是“白星航线”的船，无论是伊曼公司的汽船还是汉堡公司的邮轮，总之再也没有一艘船能够帮助绅士完成最后这段旅程了。

比如法国跨洋公司的“佩莱尔号”要到后天，也就是12月14日出发。这艘船的速度和其他公司的轮船不相上下，不过却比任何其他船都要舒适。汉堡公司的船也是如此，他们不是直航利物浦或者伦敦，而是开往勒阿弗尔，如此一来，从勒阿弗尔到南安普敦这段多余的航程必然会导致福格的计划功亏一篑。

至于伊曼公司的船，比如“巴黎城号”，也要到第二天才开。不过这艘船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因为它主要是运送移民的，并且马力也小，一半靠帆、一半靠蒸汽，速度可想而知。如果坐它从美国去英国，那福格先生剩下那点时间根本不够用。

福格先生已然对所有情况了如指掌，因为他查阅了《布拉德肖大陆铁路轮船航运总指南》，里面对每天往返于大西洋的所有船只都有详细介绍。

路路通难过极了。他们没有赶上船，而且只差了四十五分钟，一想到这个，他就痛不欲生。这都怪他，一路上他不但没有帮主人什么忙，反而一直在给他添乱！他回想着旅途中的种种变故，计算着主人在他身上花的冤枉钱，想到巨额的赌资，再加上这次即将失败而又毫无意义的旅行的巨大开支，已经足以让主人破产，路路通开始不住地责骂自己。

不过福格先生没有丝毫责怪他的意思，离开码头的时候，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明天再说，走吧。”

福格先生、奥达夫人、菲克斯和路路通坐着“泽西城铁路邮船”渡过哈得孙河，然后乘马车来到了百老汇大街的圣尼古拉饭店。他们在那里过了一夜。福格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天就亮了，但是奥达夫人和其他人辗转反侧，这一夜显得如此漫长。

第二天是12月12日。从这天早上七点算起，到最后的打赌截止时间，21日晚上八点四十五分，还剩下短短九天零十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如果前一天福格先生能按计划坐上居纳公司最先进的邮船之一——“中国号”，那么他将如期到达利物浦，最后准时赶回伦敦。

福格先生吩咐路路通在饭店等他回来，并且让奥达夫人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随后一个人离开了饭店。

福格来到哈得孙河边，在众多停泊在码头和河面的船只中间仔细搜寻，看有没有船即将出航。许多船都打出了发船旗帜，只等涨早潮时出发。在纽约的这个大型港口，每天都有上百艘船来往世界各地，但它们大多是帆船，对福格来说毫无用处。

看来这个绅士最后的希望都要落空了。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在炮台前面停泊着一艘带螺旋桨推进器的商船，模样精巧，烟囱里正冒着浓烟，像是马上就要出海。

福格先生赶紧叫了一艘快艇靠上前去，很快他就来到这艘“亨利艾塔号”的舷梯前。这是一艘铁壳汽船，船上部的装置全部都是木质的。

“亨利艾塔号”的船长正在船上，福格先生跳上甲板，求见船长。不一会儿，那人就走了过来。

这人大约五十多岁光景，一看就是航海老手，看样子似乎不甚和善。他圆瞪着一双眼睛，青铜色的皮肤配着红色的头发，脖子粗硕，长相怪异，和一般人长得全然不同。

“您就是船长？”福格先生问。

“我就是。”

“我叫菲莱亚斯·福格，从伦敦来。”

“安德鲁·斯皮迪，从加的夫来。”

“你们快发船了吗？……”

“一个小时以后。”

“你们这是去……？”

“波尔多。”

“您的货呢？”

“货舱里装了点碎石。没有装货。我们空船出发。”

“有乘客吗？”

“没有乘客，我的船从来不载客。客人们总是又麻烦又讨厌。”

“您的船性能怎样？”

“时速在十一到十二海里之间。这里人人都知道‘亨利艾塔号’。”

“您能把我带到利物浦吗？我，还有另外三个同伴。”

“去利物浦？您还不如说去中国！”

“我是说利物浦。”

“不行！”

“不行吗？”

“绝对不行。我打算去波尔多，去波尔多！”

“无论我出多少价钱？”

“多少钱都不去。”

船长用一种不容商榷的语气回答。

“那‘亨利艾塔号’的船主……”福格毫不懈怠。

“我就是船主，”船长说，“这艘船就是我的。”

“我租您的船。”

“不租。”

“那我买了。”

“不卖。”

情况已经十分紧急了，可是福格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次是在纽约而不是香港，“亨利艾塔号”船长也不像“坦卡戴尔号”船长那样友善。在此之前，绅士的钱总能化解一切困难，但这一次，它似乎失灵了。

可是，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坐船渡过大西洋，哪怕坐气球也行，当然后者太冒险，也太不切实际了。

突然，福格先生好像想到了个主意，他对船长说：

“好吧，那您把我们带去波尔多怎么样？”

“不行，就算你们付两百美元也不行！”

“那我付两千美元。”

“每人两千？”

“每人两千。”

“你们一共四个人？”

“没错，四个。”

斯皮迪船长狠狠地抓着头皮，好像要把头发揪下来似的。他可以丝毫不改变行程就赚到八千美元，这一大笔钱足以把他刚刚夸下不送客的海口抛到一边。两千美元一个人，这简直不是在送乘客，更像是运送名贵的物品。

“我们九点出发，”船长简短地说，“如果您和您的朋友能到的话……”

“九点我们准时上船。”福格先生的回答更为简洁。

此时已是八点半，福格先生从“亨利艾塔号”下来立刻租车回到圣尼古拉饭店，接上奥达夫人和路路通，还邀请了一直寸步不离的菲克斯侦探。福格冷静地做完这一切，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镇定，危急关头仍旧有条不紊。

就在“亨利艾塔号”即将出海的时候，四人匆匆赶上了船。

当路路通听到最后这段旅程的花费时，不禁发出一声长长的“哦”，这声叹息从最高的半音一直滑到最低的半音。

而菲克斯则想，英国银行这次损失的钱可真不少。确实，就算福格此后一路上不再花一分钱，从头到尾他的钱袋里已经少了七千多英镑。

第三十三章
菲莱亚斯·福格从容应对各种情况

一个小时后，“亨利艾塔号”驶过哈得孙河河口的灯船，经过桑迪湾，进入大海。这一整天，它都是沿着长岛，并远离火岛的灯标，急速向东行进。

第二天，也就是12月13日中午，有个人登上了艉楼测定航向。我们想当然认为这人就是斯皮迪船长，但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个人正是菲莱亚斯·福格。

斯皮迪船长此刻正被严严实实地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如困兽般怒吼，不过他的心情我们不难理解。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菲莱亚斯·福格要去利物浦，而斯皮迪船长坚决不干，所以福格只好先佯装答应去波尔多。在上船以后的三十个小时里，福格用钞票收买了所有水手和司炉。这群贪婪的家伙本来就和船长不和，这会儿收了钱全都倒向福格一边。这就是为什么，福格先生顶替了船长的位置，而斯皮迪船长被送进了房间，为什么船终于掉转了方向朝利物浦开去。不过，从福格先生熟练驾驶轮船的样子，可以肯定他曾经是一名水手。

这次旅行的结果究竟如何，日后就能见分晓。总之，奥达夫人虽然嘴上不说，却整日忧心忡忡；菲克斯一开始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而路路通则乐天地认为一切进展顺利。

斯皮迪船长曾说过船速在“每小时十一到十二海里之间”，确实，“亨利艾塔号”一直保持着这个平均时速。

那么如果——又是“如果”！——如果海面情况不是太糟糕，如果风向不突然转成东风，如果机器不出任何故障，那么在12日到21日这九天里，“亨利艾塔号”完全能够开完从纽约到利物浦之间三千海里的路程。不过一到英国，劫持“亨利艾塔号”和劫银行的案子加在一起，福格先生可能会碰到更大的麻烦。

起初几天，航行条件良好，海面平静，风一直向东北方向吹着，船上扬起了帆，风帆飘扬的“亨利艾塔号”像一艘真正的越洋大船般在海面行驶。

路路通兴奋极了。他为主人的最后一条妙计感到无比激动，当然他暂时还不愿去想它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船员们从没见过这么开心，这么说话滔滔不绝的人。他对船员们热情无比，还给他们翻跟斗，逗得他们目瞪口呆。他说尽甜言蜜语，请他们喝遍美酒。他把水手们吹成了绅士，把司炉捧成了英雄。很快，大家都被他的快乐情绪所感染。他是那么乐观，一时间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不愉快、忘记了危险，一心只想着最后的目标，这个即将实现的目标。不过有时候他也会不耐烦，好像被“亨利艾塔号”的炉火烫到了一样气急暴躁。他常常会绕着菲克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过一句话也不说，因为他们两人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情谊了。

值得一提的是，菲克斯此刻已经彻底糊涂了！夺取“亨利艾塔号”、收买船员、福格像个老水手一般熟练驾驶着轮船，这一切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来考虑整件事！当然，一个能窃取五万五千英镑的家伙，夺取一艘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菲克斯想当然地认为，福格驾驶的这艘“亨利艾塔号”，绝对不是开往利物浦的，而是去另外一个什么地方，到了那里，他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一名海盗，过着自在逍遥的日子了！事实上这个假设完全可能成立，侦探开始后悔卷入这场是非了。

斯皮迪船长继续在房间里大喊大叫，路路通负责给他送吃的，虽然他外表强壮卤莽，做起这些细致活倒也一丝不苟。而福格先生似乎根本没想过这条船上还关着一位船长。

13日，船来到了新岛礁附近，航行变得十分困难。尤其在冬天，这里时常起大雾，还时有狂风大作。头一天晚上，船上的气压计的水银柱突然降低，预示着天气将发生变化。果然，到了夜里就变天了，气温降得更低，同时风向也一下子转成东南。

情况糟透了。福格先生为了不偏离航道，只好收起风帆，加大马力前进。可是由于海面情况的变化，海浪不断冲击着船头，船速还是渐渐慢了下来。船身又不停地颠簸着，船根本不能全速前进。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飓风，“亨利艾塔号”已经摇摇欲坠了。可是如果要避风，他们将会有什么遭遇也很难预测。

路路通的脸色和天空一样阴沉，整整两天，他的心一直悬着没有放下来过。而福格先生真不愧是一名勇敢的水手，在波涛汹涌中一直保持着冷静的头脑，他始终向前开着，丝毫没有减小马力。好几次，小船还来不及冲到浪尖，就被劈头盖脸的巨浪卷入其中，不过最后好歹是穿了出来。还有几次，一个巨浪打来，小船的船尾被高高抛起，螺旋桨已经离开水面，把空气扇得哗哗直响，但是船还是挺了过来，继续前进。

其实，这风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可怕，它并不是那种时速达到九十海里的飓风，它只是一般的大风。只可惜刮的一直是东南风，船不能借助风力行进。其实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故事看，如果当时风能够助船一臂之力，该有多好！

12月16日，也就是从伦敦出发后的第七十五天。总的算来，“亨利艾塔号”还没有耽误太多时间。一半航程已经完成，而且最艰难的那一段也已经结束了。如果是夏天，那几乎已经可以宣告胜利了，然而时值冬季，一切还要看天色而定。路路通沉默不语，内心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即使风向不利，至少还能指望发动机。

然而，这天，机械师走上甲板找到福格，神色激动地和他说了些什么。

不知为什么，路路通突然没来由地担心，可能是出于某种预感吧。他恨不得把两只耳朵一起凑上去听个仔细。然而他还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几个字，他听到主人说：

“您对刚才说的事确信吗？”

“千真万确，先生，”机械师回答，“别忘了，从一出发我们就把所有锅炉都烧旺了，如果从纽约到波尔多一路小马力前进，我们的燃料足够了，但是要开足马力从纽约行驶到利物浦，这些煤就不够用了！”

“我会考虑的。”福格回答。

路路通终于明白了，他开始心急如焚。

煤马上就要用完了！

“啊，如果主人能够解决这个问题，”路路通心想，“那他真是太了不起了！”

当他碰到菲克斯的时候，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那么，”侦探咬牙切齿地反问道，“您觉得我们这是去利物浦吗？”

“那当然！”

“笨蛋。”侦探说完，耸耸肩走了。

路路通站在甲板上，仔细琢磨这个词的含义，他没明白侦探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转念一想，肯定是这个倒霉的菲克斯在傻乎乎地跟着一条错误的线索环游了地球一圈后，觉得又失望又伤自尊才会那么说，于是便忍住没有上前质问。

那么福格到底打算怎么办呢？真的很难猜到。不过这个冷静的绅士似乎确实想到了一个办法，因为当天晚上他就把机械师叫了过去，对他说：

“开足火力，直到所有燃料全部烧完。”

不一会儿，“亨利艾塔号”的烟囱里又冒出了滚滚浓烟。

就这样，轮船继续全速前进。两天以后，也就是18日，机械师告诉福格，就如同他预料的那样，船上的煤当天就会全部烧完。

“别让火变小，”福格吩咐，“相反，继续往里加煤。”

这天将近中午的时候，福格先生测量完水深和船的方位后，叫来路路通，让他去把斯皮迪船长请来。路路通就好像听到要去给老虎松绑一样，一边下船舱，一边在嘴里咕哝：

“他铁定会暴跳如雷的！”

果然，不大一会儿，一颗连吼带骂的“炸弹”来到艉楼上。这颗“炸弹”就是斯皮迪船长，眼看他就要爆炸了。

“我们现在到哪儿了？”他张口便怒吼着质问，差点就要背过气去，而且再也不会醒来。

“我们到哪儿了？”他怒气冲冲地又问了一遍。

“离利物浦还有770海里。”福格先生面不改色地回答。

“海盗！”斯皮迪船长喊道。

“先生，我请您过来是想……”

“你这个海盗！”

“……先生，”福格继续道，“是想请您把这艘船卖给我。”

“不！绝对不行！”

“因为我不得不将把船烧掉。”

“要把我的船烧掉！”

“是的，至少烧掉船上面的部分，因为我们已经没有燃料了。”

“要烧我的船！”斯皮迪船长叫了起来，他已经气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这艘船价值五万美元呢！”

“这里是六万美元！”福格先生递给他一沓厚厚的钞票。

这沓钞票对斯皮迪船长起了神奇的作用。如果看到六万美元还无动于衷的话，那就不是美国人了。船长突然忘记了他的怒气，忘记了他曾经被囚禁，忘记了对福格的仇恨。他这艘船已经航行了二十年了，这笔买卖赚大了！……看来这个“炸弹”再也无法炸开，因为福格先生已经拔去了它的导火索。

“请把铁壳留下给我吧。”他突然语气柔和地对福格说。

“铁壳和机器都会留下的。成交？”

“成交。”

安德鲁·斯皮迪接过钱点了点，就直接装进了口袋。

看到这一幕，路路通的脸色煞白。菲克斯差点没晕过去。福格已经花了差不多两万英镑，而他竟然还把铁壳和机器送给了卖主，这加起来几乎就是一艘新船的价值！看来银行失窃的钱确实是五万五千英镑！

安德鲁·斯皮迪把钱放入口袋后，福格对他说：

“先生，希望您不要感到太意外。要知道，如果我不能在12月21日晚上八点四十五分之前赶回伦敦的话，我就会损失两万英镑，因为我在纽约误了轮船，而您又不肯送我去利物浦……”

“不过我赚了，用这堆五万美元的破铁，”安德鲁·斯皮迪喊道，“我至少可以赚四万美元！”

然后他又加重语气补充道：

“您知道吗，船长？……”

“我叫福格。”

“福格船长，是的，您也有点像美国人。”

他自以为说了一句恭维的话，正准备走，福格突然叫住他：

“这艘船现在归我了？”

“当然，从龙骨到桅杆，所有木头做的都归您！”

“好。请您让他们把里面的门窗家具劈掉，全部拿去烧锅炉。”

他们估算了一下保持当前马力所需要烧的木料。这天，甲板室、船舱、船员室和下甲板都变成了燃料。

第二天，12月19日，桅杆、桅架和其他木材料也被烧掉了。大家把帆架也卸了下来，劈成一根根木条。每个人都干得热火朝天。路路通又是砍、又是劈、又是锯，一个人干了十个人的活。这简直就是一场疯狂的大破坏。

第三天，12月20日，舷木、挡板和船上大部分的木头都被投进了火里。“亨利艾塔号”变成了一艘光秃秃的光壳船。

然而就在那天，大家已经能看到爱尔兰海岸和法斯特耐特的灯塔了。

到了晚上十点，船才经过昆士镇。而福格离最后到达伦敦的截止时间只剩下二十四个小时了！这正是“亨利艾塔号”需要开足马力向利物浦冲刺的时刻，可是恰好此时蒸汽不足！

“先生，”安德鲁·斯皮迪开始对福格的计划感起了兴趣，“我真为您担忧。一切都对您不利。我们才到昆士镇而已。”

“噢！”福格说，“我们看到灯塔的地方就是昆士镇吗？”

“是的。”

“那我们可以进港了吗？”

“三点前恐怕不行。只能等到涨潮才可以进。”

“那就等等吧！”福格平静地说，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是无疑他还想向厄运发出最后的挑战！

昆士镇实际上是爱尔兰海岸的一个港口。从美国开往欧洲的越洋轮船会在这里卸下邮件，这些邮件再由快车运到都柏林，再装船运抵利物浦，这样它们比海运公司最快的船还要早十二小时到利物浦。

美国来的邮件通过这种渠道就可以提前十二小时到，这也正是福格先生想采用的办法。如果坐“亨利艾塔号”，就要到第二天中午才能到利物浦，但现在他中午就可以到，这样他就可以在八点四十五分之前赶回伦敦了。

凌晨一点左右，“亨利艾塔号”趁着涨潮开进昆士镇。斯皮迪船长热情地和福格先生握手告别，大家下了船，只留下船长一个人站在光秃秃的船壳上，不过这艘船壳仍然值一半的钱呢！

乘客们动作迅速地下了船。菲克斯此刻有种强烈的愿望要抓住福格。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为什么？他的内心正在经历着什么样的斗争？他终于相信了福格先生吗？还是他终于明白自己错了？但是无论如何，菲克斯从没想过放弃抓住福格。他和福格先生、奥达夫人还有那个忙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的路路通一起上了从昆士镇出发的火车，此时刚好一点半。天刚亮火车就抵达了都柏林，紧接着他们又登上了一艘钢结构的汽船，这船如同在浪尖穿梭一般，很快就穿越了海峡。

12月21日中午十一点四十分，福格终于在利物浦下了船。再过六个小时他就能回到伦敦了。

然而，就在这时，菲克斯走到福格先生面前，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拿出逮捕令：

“您就是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吗？”

“正是，先生。”

“我以女王陛下的名义逮捕您！”

第三十四章
路路通逮到一个难得的机会说了句风凉话

福格先生被关了起来。他被关在利物浦海关大楼的警卫处，他要先在这里关一个晚上，然后再被押送到伦敦。

在福格被捕的那一刻，路路通真想扑上去扭住侦探。但是警察拦住了他。奥达夫人被这突发的一幕吓呆了，她迷茫地不知所措。路路通向她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她这个正直、勇敢的绅士，这个冒险救过她性命的福格先生，被当成小偷抓了起来。年轻的夫人坚决地抗议这种污蔑，她的心里愤懑不已，但是又不知道该怎样帮助救命恩人，只能在一旁伤心落泪。

至于菲克斯，他认为不管福格有没有罪，自己的任务就是把他抓起来。至于他是否清白，那就要看法律的判决了。

这时，一个念头让路路通痛苦万分，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一切不幸的根源！是啊，他为什么要向福格先生隐瞒真相呢？当菲克斯向自己表明了警察的身份和任务时，自己为什么没有告诉主人呢？如果告诉了主人，他一定会向菲克斯澄清事实，消除他的误解，至少也不会再为了这个狼心狗肺、一心等着回国后把主人抓起来的侦探支付大笔旅费了。路路通回想着自己的错误和轻率，不住地责备自己。他躲在一旁悄悄地流泪，真想一头撞死！

奥达夫人和路路通冒着寒冷徘徊在海关大楼前的走廊里，谁都不愿意离开。他们都想再见福格先生一面。

看来这个绅士肯定会破产，而且就是在他离终点近在咫尺的时候，彻底地输了。这次逮捕让他再也无法翻身。原本他可以在12月21日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到达利物浦，离晚上改良俱乐部之约——八点四十五分——还有九个小时零十五分钟，而从利物浦去伦敦只要六个小时，他大可以从容地到达终点。

这时，每个走进海关警卫处的人都会看到福格。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木凳上，既不生气，也不着急。或许有人说他已经彻底灰心了，但是这最后的致命打击也没能让他产生任何心情起伏，至少表面看来如此。莫非他的内心已经压抑了很久？莫非这种巨大的怒气会在最后一刻总爆发？没有人知道。总之，福格先生就那么平静地坐着，等着……等什么呢？或许他还存有一丝希望？当他被关进这个警卫处的时候，他认为自己还有胜算吗？

无论福格在想什么，反正他只是把手表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眼睛紧紧盯着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走。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手表。

情况万分危急，如果还有人不清楚此时的状况，那么用两句话归纳就是：

作为一个正直的绅士，福格先生破产了。

但是作为一个伪君子，他终于被捕了。

他是不是在想办法自救呢？他是否正思量着找一个出口从这里逃出去呢？他想过逃跑吗？大家一定会不约而同地这么猜测，因为这位绅士此刻正在房间里四下踱步。可惜门锁得紧紧的，窗子也用铁条封得严严实实。他只好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旅行计划表，上面写着：

“利物浦，12月21日星期六，”

他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第八十天。”

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海关的大钟敲了下午一点。福格先生发现自己的表比大钟快了两分钟。

两点了！如果他现在坐上快车，还可能在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准时到达改良俱乐部。他轻轻地皱了皱眉……

两点三十三分，外面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和乱哄哄的开门声。他听到了路路通的声音，还有菲克斯的声音。

福格先生顿时眼睛一亮。

门开了，奥达夫人、路路通和菲克斯匆忙地跑了进来。

菲克斯气喘吁吁，头发凌乱……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先生，”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先生……抱歉……你们长得实在太像了……窃贼三天前就被抓住了……您……自由了！”

福格先生自由了！他径直走到侦探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然后用极快的速度做了一个他从未做过，而且这辈子也再不会做第二次的动作：他把双臂往后一引，然后双拳精确无误地落在倒霉的菲克斯侦探身上。

“打得好！”路路通喝彩道，接着他又用法国人习惯的揶揄口吻对侦探说，“见鬼去吧！这才是地道的英国拳击！”

菲克斯被打倒在地，但是一声不吭，他觉得自己活该。福格先生、奥达夫人和路路通急速离开海关，租了一辆马车，几分钟后就到了利物浦车站。

福格先生打听有没有马上出发去伦敦的火车……

此时是两点四十分……而快车在三十五分钟之前已经出发了……

于是福格先生请求专门雇一辆车。

车站确实有几辆专门的快车，但是按照规定，专车不得在下午三点之前离站。

三点终于到了，福格先生对司机说了几句，许诺给他一笔奖金，接着在奥达夫人和他忠实的仆人的陪伴下，朝伦敦赶去。

他必须在剩下的五个半小时之内赶到伦敦——其实只要一路顺畅，这完全可能做到。但是火车在路上不可避免地耽误了一些时间，当绅士赶到伦敦车站时，所有大钟的指针都指向了八点五十分。

菲莱亚斯·福格先生在环游地球一圈后，迟到了五分钟！……

他输了。

第三十五章
路路通无须主人吩咐两遍，迅速执行命令

第二天，如果告诉萨维尔大街的居民们福格已经回到了家中，大家一定都会十分惊讶。因为他家的门窗依旧关得紧紧的，从外面看不出一丝变化。

没错，从火车站出来后，福格命令路路通去买点吃的，自己就径直回家了。

这位绅士已经接受了这次打击，并且继续保持他一贯的冷静作风。他输了！都怪那个愚蠢的侦探！在这次长途旅行中，他一路稳步走来，经历了千难万险，还做了几件善事，没想到却在家门口遭遇了这致命一击，他毫无准备，措手不及：这真是太惨了！他出发时带的一大笔钱，现在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点了。他其余所有的家当就是存在巴林兄弟银行里的两万英镑，可就连这笔钱也即将属于改良俱乐部的会友。他一路上开销巨大，即使赢了打赌也可能赚不了什么钱，其实他打赌也不是为了赚钱——他只是为了名誉而战——但是如果这场打赌输了，他就会彻底破产。现在，他确确实实输了。他明白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他为奥达夫人在萨维尔大街的这幢房子里安排了一个房间。这位年轻的夫人难过极了，因为从福格的只言片语中，她明白了他正在思考一个伤心的计划。

大家都知道，那些自闭的英国人在一念之下通常会采取一些极端的举动。所以路路通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一直观察着他的主人。

不过，这个忠诚的小伙子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房间把那个开了整整八十天的煤气开关关掉。因为他在信箱里发现一张煤气公司的缴费单，他觉得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晚上，福格先生上床躺下，但他真的睡着了吗？奥达夫人一刻也不能入眠。路路通则像一条看门犬一样在主人房门口守了一夜。

第二天，福格把路路通叫来，简短地吩咐他为奥达夫人准备早餐，他自己只要了一杯茶和一片烤面包。他要路路通转告奥达夫人，请她原谅自己不能和她共进午餐和晚餐，因为他要安排一下自己的事情，他这一整天都不打算下楼。不过到了晚上，他要求和奥达夫人单独谈谈。

路路通听完这一天的安排，只需要件件落实即可，但是他看着主人一脸沉静，便犹豫着是否该离开房间。他觉得难过、内疚，他为自己造成的这个无法挽回的局面充满自责。是的！他当时就该告诉福格先生菲克斯侦探的计划，那样福格先生就一定不会把菲克斯带到利物浦，那么……

路路通再也忍不住了。

“主人！福格先生！”他喊道，“您骂我吧！都是我的错……”

“我不会责怪任何人，”福格先生平静地回答，“你去吧。”

路路通离开房间，找到奥达夫人，把主人一天的安排告诉了她。

“夫人，”他又补充道，“我什么都帮不上，一点都没用！我已经改变不了主人的心意了，而您，或许还……”

“我还能怎么样呢？”奥达夫人反问，“福格先生不会听任何人的劝告！他从来都不明白我对他的感激有多深！他从来都不明白我的心！……我的朋友，别离开他，一刻也不要离开。您刚才说他晚上想找我谈谈吗？”

“是的，夫人。应该是关于您在英国的安排吧。”

“那我们就等晚上再说吧。”这位年轻的夫人陷入了沉思。

就这样，整整一个星期天，萨维尔大街的这幢房子里依旧像没人一样安静。议会大钟敲响十一点的时候，福格先生也没有起身去改良俱乐部，从他搬进这所房子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为什么要去俱乐部呢？他的同僚们不会再在那里等他了。昨天晚上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12月21日晚八点四十五分，他没能赶到改良俱乐部的大厅，他的赌局就已经输了。他再也没必要去银行提那笔不再属于他的两万英镑了。他的同僚们只须拿着那张他签名的支票，去银行办一下简单的手续，这笔两万英镑的巨款就会转到他们的户头上。

所以福格先生已经没必要出门了，他也确实没出门。他一直待在房间收拾东西。路路通不停地在楼梯上上下奔走。对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来说，时间仿佛已经停滞了！他把耳朵贴在主人的房门上仔细聆听，而且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他从锁孔里往里张望，他觉得自己有权这么做！路路通每分钟都在担心会发生什么不测。有时他会想到菲克斯，但他马上提醒自己不要分心。他已经不再怨恨这个侦探了。菲克斯只不过和其他人一样误会了福格先生，他跟踪、逮捕主人，只是尽了自己的责任，而自己呢……他一想到这里就痛苦万分，他认定了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最后，他一个人实在呆不住了，就跑去敲奥达夫人的门。他走进房间，在一个角落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年轻的夫人。奥达夫人则一直心事重重。

将近晚上七点半的时候，福格先生问奥达夫人是否愿意到他房里和他单独谈谈。

福格先生拉了把椅子在壁炉边坐下，面对着奥达夫人。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好像出发前一样，同样的平静、同样的沉着。

他沉默了几分钟，突然抬头望着奥达夫人：

“夫人，您能原谅我把您带到了英国吗？”

“我，福格先生……”奥达夫人的心在狂跳。

“请听我把话说完，”福格继续说，“当我决定把您带出来，远离那个危险的地方时，我还很有钱，我曾经想过把我的一部分财产送给您。您在这里将会生活得很幸福，很自由。但是，现在我破产了。”

“我知道，福格先生，”奥达夫人回答，“现在轮到我来问您了：您能不能原谅我一直跟着您，拖累您？或许就是因为我才导致了您的破产！”

“夫人，您当时不能留在印度，如果您不远走高飞，一定还会被那群狂热的信徒抓到的。”

“这么说，福格先生，”奥达夫人接着说，“您不但要把我从死神手里救出来，还要负担我在国外的生活吗？”

“是的，夫人，”福格回答，“但是事与愿违。虽然我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但希望您还是能够收下。”

“那么，先生您怎么办呢？”

“夫人，”福格平静地回答，“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可是，您还有什么打算？”

“该怎样就怎样吧。”福格回答。

“无论如何，像您这样的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您的朋友们……”

“我没有朋友，夫人。”

“您的亲戚……”

“我也没有亲戚。”

“我真为您难过，福格先生。孤独是件凄惨的事情。怎么！没有一个人可以为您分担痛苦吗？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两个人分担痛苦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确实有这么一句。”

“福格先生，”奥达夫人站起身，伸手给福格，“您想不想同时得到一个亲人和朋友呢？您愿意让我成为您的妻子吗？”

福格先生听到这话也站了起来。他的眼里闪动着一种异样的光彩，嘴唇也微微颤抖着。奥达夫人直愣愣地看着他。这位尊贵的夫人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率直、坚定和柔情，她愿意为救命恩人付出一切。福格一开始有些震惊，后来慢慢被感动了。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想避开那深入他内心的视线……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睛：

“我爱您！是的，我以世界上最神圣的圣物发誓，我爱您，我完全属于您！”

“噢！……”奥达夫人把手放在胸口激动地喊道。

路路通听到铃声立刻赶来。福格先生仍然握着奥达夫人的手。路路通突然明白了，他圆圆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就像热带地区耀眼的红日一般。

福格先生问路路通，这个时候去通知玛丽勒伯纳区的塞缪尔·威尔逊神父主持他们的婚礼，会不会太晚了。

路路通满面笑容：

“绝对不晚。”

这时不过八点零五分而已。“那婚礼就定在明天，星期一！”他说。

“明天，星期一，可以吗？”福格先生问奥达夫人。

“好，就明天，星期一。”奥达夫人回答。

路路通飞一般冲出了家门。

第三十六章
菲莱亚斯·福格的名字在市场上有了新的溢价

这里有必要叙述一下，当12月17日那个英国银行窃贼詹姆士·斯特兰德在爱丁堡被捕后，英国舆论界又发生了哪些变化。

三天前，福格先生还是警察追踪的疑犯，现在他又重新变成了一个正直的绅士，一个要精确完成环游地球一周这一不可思议的旅程的绅士。

报纸上掀起了轩然大波。那些打赌的人原本已经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现在又开始着了魔似的疯狂讨论。所有赌约重新生效，大争论又重燃战火，而且比刚开始时更加起劲。福格的名字在市场上有了新的溢价。

改良俱乐部的五位赌友忧心忡忡地过了三天。那个都已经被他们遗忘的福格又重新回到了视线！他此时在哪里呢？12月17日詹姆士·斯特兰德被捕的那天，已经是福格出发后的第七十六天了。他一点音讯也没有。他服输了吗？他放弃了这个赌局，还是一直不懈地按路线进行这次旅行呢？12月21日晚八点四十五分，他会准时出现在改良俱乐部大厅门前吗？

这里就不再赘述这三天里所有英国人有多么的焦躁不安。有人居然向美国和亚洲发去电报，询问福格的行踪！更有甚者，专门派人去他在萨维尔大街的家门口日夜监视……但是都一无所获。警察局也不知道那个把福格先生误认为窃贼的倒霉的菲克斯侦探现在去了哪里。可是这都不影响更多人卷入这场豪赌中。福格先生就好比是一匹赛马，现在已经跑到最后一圈了。福格的赔率已经不再是一比一百了，而是一比二十、一比十，甚至一比五，那个瘫痪的老人，艾伯迈尔勋爵竟然以一比一的价格买进这种马票。

到了星期六晚上，帕尔玛尔街和附近的几条街道上都挤满了人。股票经纪人也一窝蜂地拥堵在改良俱乐部附近。交通严重瘫痪。大家讨论着，争吵着，像买卖其他股票一样喊着“菲莱亚斯·福格股”的牌价。警察再也无法维持秩序，离最后的时刻越近，人群就越激动。

那天，俱乐部的五位绅士从上午九点开始就聚首在大厅里。两个银行家约翰·沙利文和萨缪尔·法朗丹、工程师安德鲁·斯图尔特、英国银行董事长戈蒂埃·拉尔夫和啤酒批发商托马斯·弗拉纳根都焦急地等待着最后结果。

当大厅里的大钟指向八点二十五分的时候，斯图尔特站了起来，说：

“先生们，再过二十分钟，福格先生和我们之间约定的期限就到了。”

“从利物浦开来的最近一班车几点到？”弗拉纳根问。

“七点二十三分，”拉尔夫回答，“再下一趟就要半夜十二点十分才能到了。”

“好吧，先生们，”斯图尔特又说，“如果福格先生是坐七点二十三分的车，那他这时应该已经在这里了。所以，我们赢了。”

“再等等吧，别这么说，”法朗丹不安地说，“您该知道我们这位会友一向让人捉摸不透。他是出了名的准时。他从来不会早到，也不会迟到，所以即使他在最后一秒钟到达这里，我也一点都不会吃惊。”

“我嘛，”一向都紧张兮兮的斯图尔特说，“就算看到他站在这里，也决不会相信是真的。”

“确实如此，”弗拉纳根说，“福格先生的日程安排得非常紧凑，就算他平时再守时，也不可能避免旅途中出现的各种延误，只要耽搁两三天，他的整个计划就全泡汤了。”

“还有，你们发现没有，”沙利文插嘴道，“我们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而他这一路上不可能没有电报局。”

“他输定了，先生们，”斯图尔特下结论说，“他百分之百输了！你们看，他如果想准时从纽约到达利物浦的话，一定只能坐‘中国号’，而那艘船昨天已经到了。《航运报》公布的乘客名单上，根本没有福格先生的名字。就算旅途再顺利，我们的这位朋友最多也还在美国！我猜他会比规定时间迟到至少二十天，那个瘫痪的老艾伯迈尔勋爵也会因此赔上五千英镑！”

“很显然，”拉尔夫接道，“明天我们只需要拿着福格的支票去巴林兄弟的银行就行了。”

这时，大厅的钟已经指着八点四十分了。

“还有五分钟。”斯图尔特提醒道。

这五位绅士互相对望了一眼，相信他们此刻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因为即使对他们这样的打赌老手来讲，这次赌局也是非同小可！不过他们都掩饰得很好，在法朗丹的建议下，大家在牌桌前坐了下来。

“我是不会放弃我那四千英镑的，”斯图尔特坐下时说了一句，“即便有人愿意给我三千九百九十九英镑。”

此时大钟的指针指向八点四十二分。

大家开始玩牌，但是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大钟。可以肯定，他们虽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每一分钟对他们来说都显得那么漫长！

“八点四十三分了。”弗拉纳根端了一下拉尔夫递给他的牌，说道。

接下来大家一阵沉默。大厅里鸦雀无声，不过外面却是人声鼎沸，偶尔还会传来几声尖叫。大钟的钟摆精确地摆动着。每个人都在暗暗数着刺耳的钟摆声。

“八点四十四分了。”沙利文按捺不住激动地说。

再过一分钟，他们就赢了这场打赌。斯图尔特他们几个再也打不下去了！他们放下手中的牌，一起数秒！

第四十秒，什么都没发生。第五十秒，还是没有！

第五十五秒，外面传来了如雷的掌声和欢呼声，还夹杂着一些叫骂声，叫喊声一浪接着一浪。

这几个牌友都站了起来。

第五十七秒，大厅的门开了，还没等大钟的钟摆摇响第六十秒的时候，菲莱亚斯·福格出现在大门口，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狂热的支持者，大家蜂拥而入。只听福格用他平静的声音说：

“先生们，我回来了。”

第三十七章
这次环游世界只让福格赢得了幸福

没错，这正是福格本人！

我们还记得八点零五分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回到伦敦二十五个小时之后——路路通奉命去通知塞缪尔·威尔逊神父第二天的婚礼。

于是路路通兴冲冲地出了门。他一路小跑赶到塞缪尔·威尔逊神父家里，但是他还没有回来。当然，路路通就在那里等他。他等了足足二十几分钟，仍不见神父的人影。

八点三十五分的时候，他从神父家冲了出来，当时的样子狼狈极了！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连帽子也丢了，就这样跑啊跑，从未见过有人跑得如此急促，像一阵疾风一样刮过，还撞倒了不少路人。

只用了三分钟，他就跑回了萨维尔大街的家中。他气喘吁吁地撞进福格先生的房间，一下摔倒在地上。

他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福格先生问道。

“主人……”路路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婚礼……不能举行了。”

“不能举行了？”

“不行……明天不行。”

“为什么？”

“因为明天……是星期天！”

“是星期一。”福格先生纠正道。

“不……今天……是星期六。”

“星期六？不可能！”

“是的，是的，没错，没错！”路路通大声喊道，“您算错了一天！我们比规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四个小时……不过现在只剩下十分钟了！……”

路路通抓住主人的衣襟，使劲把他拽了出去。

菲莱亚斯·福格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被拖出房间，接着拖出大门。他们跳上一辆马车，答应付给车夫一百英镑，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开。马车一路飞驰，轧死了两条狗，撞翻了五辆马车，最后终于赶到了改良俱乐部。

在大钟的指针指向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福格先生准时出现在大厅……

菲莱亚斯·福格在八十天内完成了这次环游地球的旅行！

菲莱亚斯·福格赢得了两万英镑！

那么，现在来看看，像福格先生这样精确和仔细的人，是如何把时间算错了整整一天呢？他们到达伦敦的时间分明是12月20日星期五，也就是出发后第七十九天，他为什么会认为当时已经是12月21日星期六了呢？

原因是这样的，其实非常简单。

菲莱亚斯·福格在不知不觉中赢得了一天的时间，这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向东绕地球前进，相反，如果他们向西走，就会失去这一天的时间。

事实上，由于福格他们向东走，也就是迎着太阳前进，这样他们每跨过一度经度，就相当于把一天的时间缩短了四分钟，地球一周是三百六十个经度，乘上这四分钟，就等于二十四个小时——也就是这不知不觉中赢得的一天。换句话说，当向东前进的福格看到太阳升起第八十次的时候，他那些在伦敦的会友们只看到七十九次日出。这就是为什么这天不是福格认为的星期天，而是会友们在改良俱乐部等他回来的星期六。

路路通那块大表确实一直保持着伦敦的时间，但是它除了显示分钟和小时以外，并不能显示日期，否则他们就能发现这一点了。

无论如何，菲莱亚斯·福格赢得了两万英镑。但是因为他在路上已经花掉了差不多一万九千英镑，所以最终也没赚得多少。不过就像之前所说的，这位绅士并不是想在这次打赌中赚钱，而仅仅是为了赢得挑战。所以，剩下那一千英镑他也分给了忠实的路路通还有倒霉的菲克斯，他没有丝毫怨恨这位侦探。只不过，他还是按规定从路路通的工钱里扣掉了因为大意而烧了整整1920小时的煤气费。

当天夜里，福格先生像往常一样冷静地问奥达夫人：

“夫人，您依然愿意和我结婚吗？”

“福格先生，”奥达夫人回答，“其实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当时您决定结婚的时候已经破产了，可是现在又成了富翁……”

“对不起，夫人，这笔财产也属于您。如果不是您提出结婚，我的仆人也不会跑去塞缪尔·威尔逊神父那里，我也不会发现弄错了日期，那么……”

“亲爱的福格先生……”奥达夫人说。

“亲爱的奥达夫人……”福格先生回应道。

四十八个小时后，婚礼如期举行。路路通兴高采烈，神气十足，满脸放光地成了新娘的证婚人。确实，人是他救的，对这份荣耀他当之无愧。

只是，第二天天刚亮，路路通就跑去急急地敲主人的房门。

门开了，主人平静地出现在房门口。

“什么事，路路通？”

“是这样的，先生！我刚想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我们其实只要花七十九天就能够环游世界了。”

“也许吧，”福格先生回答，“如果不横穿印度的话。可是如果没去印度，我们就不会救下奥达夫人，她也不会成为我的妻子，那么……”

说着福格先生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菲莱亚斯·福格就这样打赢了这场赌。他只用了八十天就完成了环游地球的计划！在旅行中他使用了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轮船、火车、马车、快艇、商船、雪橇，还有大象。整个旅途中，这位古怪的绅士始终保持着超乎寻常的冷静和精确。但之后呢？他在这次环游中得到了什么？他这趟旅行有什么收获呢？

我们能说他什么都没得到吗？确实，什么都没有，除了这位美丽的夫人——尽管一切发生得如此不真实——正是她使福格先生变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说真的，人们真的不能用比这更短的时间来环游地球吗？

制作信息

书名：八十天环游地球

作者：儒勒·凡尔纳 (Jules Verne)

译者：任倬群

出版社：上海译文 (2011年5月1日第1版)

制作者：行者老路于2015年1月12日制作

文本来源：为中亚资源转制（正文系慕云落提供的上海译文版；注释为裤腰带提供的安徽教育版和网上流传的中国青年版的二者合一；插图截自中国青年出版社的扫描PDF），经行者老路排版+精校所制。全书无错字、无删节。

版本：该书跳转注释在kpw、499kindle、kv固件版本5.6.0.1原生系统下可支持弹注。

自制系列：第9本

制作软件：easypub+sigil

排版样式：老牛样式+精益样式

制作声明：尊重知识，尊重版权。请勿商业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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