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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 者 名 ] 张 嘉 佳

[ 类 别 ] 都 市

[ 最 后 更 新 时 间 ]

2007-04-04 16:15:43.0

正文

序

[ 本 章 字 数 ： 1165

最 新 更 新 时 间 ： 2007-04-04

15:4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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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孩子，小时候很喜欢很喜欢蓝天白云，那就是生命

的背景了吧。风一吹一个婉转，水一流一片清澈，歌唱起来，

连惆怅也不在心里。

他学会读书后，看到姐姐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序

幕没有拉开，指挥就说声再见。微笑没有启齿，眼泪就打湿衣

衫。厮守没有开始，爱人就远走他乡。

”

姐姐的话，他还没有理解，就在一天，再也看不到她了。

他哭了很久。

山是青的，水是碧的，人没有老去就看不见了。少年坐在

冰凉的台阶上，转眼就是白发苍苍，我亲爱的，这一等，就等

完了手中的岁月。

擦干眼泪，他笑着去和美丽的姑娘说话，如果别人不理他，

他要么踢踏着拖鞋，哼着小曲就走了，要么纠缠着人家不放，

哪怕跪在地上抱着别人的大腿。

那天在大街上，姑娘说，你别来烦我了，我又不喜欢你。

他颤抖着声音说，你相信我，我是爱你的。姑娘说，不要这样

好不好，我昨天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他的泪水夺眶而出，说，

你难道不相信有一见钟情吗？

姑娘转身就走，他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当然也跪在了地上，

叫道，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围观群众蜂拥而来，姑娘

急得快哭了，他说，要不你给我一百块钱分手费吧。

然后他拿着一百块钱，从围观群众中挤开一条缝，欢乐地

飞奔。和哥们喝酒，聊天，赌博，看见美丽的姑娘就吹口哨。

上大学的那天，他背着破烂的包裹，走出火车站，看到了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子。她穿着有污迹的蓝裙子，怀里紧紧抱

着脏兮兮的布娃娃，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想了想，从钱包里

翻了半天，捏了枚一元的硬币，去递给小女孩子。

小女孩子伸出手，却没有接硬币。她很柔和地握住了他的

手。小手冰冷，而且握得很紧。他大笑，说，小妹妹，你迷路

了吗？

小女孩子突然有晶莹的眼泪滴落下来，轻轻地说，真可怜，

一个人活着，多么多么寂寞的人呵，连理解也放弃了。人真的

就没有什么奢侈的权利吗？

他一怔，感觉整个世界黑暗了下来，只剩他站在空旷的人

间，和小女孩子面对面，那晶莹的眼泪，安安静静地滴落，有

幽幽的光芒。他僵硬地站着，被她握着手。

小女孩子的眼泪滴在他手上，又微笑地说，你是多么多么

悲伤的人，他们都不明白你，你是多么多么骄傲的人，不需要

他们明白。可是，太孤独了，孤独地活着，还要再孤独地活下

去。

他哭了。小女孩子悄悄地走了。蓝色的裙子，消失在黑白

的人流里。

南宫成蹲在火车站的门口，哭了很久很久。

褴褛衣衫，暗自停留，揣度着刹那的芳华。其实骄傲败给

时间，知识败给实践，快乐败给想念，决定败给留恋，身体败

给失眠，缠绵败给流年。

在千里之外的家乡，有孩童用竹叶编织着小小的蚂蚱。在

青翠的竹林深处，有小小的坟堆，埋葬了梦想，执著，灵魂，

还有一具最爱的人的尸体。

第一章 杯酒干戈分楚汉

[本章字数：8172

最新更新时间：

2007-04-04 15:57: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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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

南宫成对这句歌词无比激赏，认为就是生活真谛：人总是要痛

并快乐着的，你痛着，我快乐着。

第一章

杯酒干戈分楚汉

传说在南浦大学的后山上，有一块常年累月发光的石头。那石

头是星光所化，石头里插着一把宝剑。谁能找到并且拔出这把

宝剑，谁就可以征服辅导员，打败教导主任，和校长平起平坐，

成为学校中首屈一指的大人物。

不管传说可不可信，但从那一年起，人们在南浦留下了更多的

传说，风云人物肆意挥洒自己的才华，光辉事迹代代流传永不

磨灭。

那一年，南宫成踏进南浦大学之门。

他披头散发，纵酒高歌，一路跌跌撞撞，颠沛流离，却踏月破

沙，迎风放舟。

开学后没有几天，南宫成就撞上了著名的“大平台之乱”革命

事件。

南浦大学是所威震大江南北的学府，在国际上也颇享盛名，但

由于笔者的几年求学未有大成，因而对学校的什么论文发表等

等一无所知，也道不清说不明，此处便删减一段学术简介，有

兴趣者，可以上网打开 3W 南浦大学多特卡姆查询。

南宫成参加的军训为期一个月，白天艳阳普照，夜晚月黑风高，

众人排列为多个长方形，跟着一群下等兵大呼小叫。

第一个难题是叠被子。原本在电视记录片中欣赏多遍，但实际

操作起来，简直非人力能及。经过思忖，天刚九月，气候炎热，

南宫成睡觉便只盖一件茄克衫，将被子叠好装进行李箱，每逢

检查取出，被子已然平整齐滑，有棱有角。这条秘诀广为传诵，

遭到普遍使用。被子虽然长短厚薄一致，但各人的行李箱却是

形状各异，结果取出的被子有长方体，有立方体，一位兄弟大

概是国外进口的箱子，只见他的被子正面一行凹字，有如印章

里的阴刻：made in USA。

等到指导员和班长发现奥妙的时候，军训恰好结束。

后人评论，这第一个难题，南宫成丢失了诚实。

第二个难题是正步走。军训主要就是反复折腾跑步走和正步

走，步伐要整齐，姿势要正确，东面跑到西面，南面跑到北面。

历经曝晒，众人像一批人工养殖的黑鱼，扑腾着鱼鳍，欲哭无

泪。南宫成采用的方法是直接手脚同出，屡教不改。班长恼怒

之下令他当众表演，南宫成依旧同手同脚，而且大义凛然，在

哄笑声中被逐出队伍，加入飞虎队。飞虎队的意思就是不用参

加训练了，您老人家一边歇息着去吧。

由于军训结束后会有汇报演出，所以完全缺乏集体意识的同志

将被剥夺演出的权利。各班的班长考虑到演出的效果，军训伊

始就剔除部分害群之马，南宫成通过精确的计算，成为了其中

一员猛将。滚出队伍的男生被称为飞虎队，踢出队伍的女生被

称为霸王花，南宫成这一匹飞虎，在余下的军训岁月里，就躺

在绿荫下享受着其他人艳羡的目光，顺带和霸王花们调调情。

后人评论，这第二个难题，南宫成丢失了尊严。

第三个难题是拉练。军训的尾期，全部人员将跑步十公里到打

靶场打靶，打完再跑步十公里回校，称之为拉练。拉练的辛苦，

许多人毕业后仍记忆犹新，大雨瓢泼，泥浆四溅，还负重十公

斤。最令人发指的是，负重十公斤里，竟包括自己的一床被子，

活生生淋成了二十公斤湿棉花。

四班的一位兄弟中途晕厥，送到医院挂水，醒来后大哭一场，

对天长叹道：

“真他妈晕的是时候啊！”六班发起暴动，可惜战

斗力不强，集体阵亡，拉练结束后冒雨俯卧撑一百次。某女生

欲使用美人计，班长冷笑道：“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晒了一

个月，黑得跟个鬼似的，还来这招。”该女生羞愤之下，二十

公里健步如飞，泪水飞扬在南浦大地上。

南宫成在拉练点名后，回宿舍睡觉。那么大雨，伤元气。睡完

觉，再跑回操场，恰逢拉练结束点名。

后人评论，这第三个难题，南宫成丢失了人格。

丢失了诚实、尊严和人格的南宫成，和所有的人一样，拿到了

军训合格证书。证书上南宫成的三寸照片军仪威懔，神情端庄，

目光中饱含诚实，嘴角挂着尊严，满脸都是人格。

正式开课第一天，南宫成在宿舍里说，自己从来没有后悔过，

谁都不知道，这三个难题，包含了多少哲理和智慧，勇气和计

谋。两天后，他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他撞上了名垂南浦青史的

“大平台之乱”，也撞上了日后在南浦变法中独霸一方的人??

胡言。

其时月上树梢，南宫成在八食堂牛饮了几碗薄粥，撒开脚丫子

驴奔一阵，来到了高升园附近。因为地处荒僻，高升园是南浦

大学左近最豪华的一个饭店。他踌躇了一会，口袋里银两不多，

一盘宫爆鸡丁，一碟皮蛋豆腐，再来一瓶啤酒，估计倾家荡产。

踌躇归踌躇，吃还是要吃的。他一脚就踏进了高升园。

高升园的大厅面积不大，刚够摆放六桌，桌间距约莫三步之遥。

这里出名的是包厢，大概有十来个，卡拉 OK、沙发、麻将桌一

应俱全，交个五十块钱还能包夜，所以不想打野战的情侣常来

照顾生意，到了冬天老板居然还提供被子，真是符合市场供求

规律。南宫成走进大厅，迎面就感觉到凛冽的气氛，脚下打个

寒战，再难往前一步。

左手一桌坐着七人，有男有女，都是阴沉着面容，似乎钱借出

去没人还。后来南宫成知道了，确实是有人借了他们的钱不还，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胡言。胡言就坐在右手一桌，大嚼大喝，兔

肉小炒，大盘鸡，三十串烤肉，盐水鸭，酸菜鱼，红烧龙虾，

清炒茼蒿，瓦罐肉，咖喱牛肉，几听可乐，一个人吃得满头是

汗。

南宫成但见局势诡异，一只脚踩进了饭店，骑虎难下，咽了口

口水坐在中间一桌，喊：

“老板，吃饭。”来招呼他的不是老板，

倒是一位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的姑娘。南宫成突然感到一些寂

寞，因为看见不属于自己的美丽姑娘，都会有些寂寞，何况是

个在小破饭店打杂的。

“同学，要什么？我们这里是各地美食大荟萃，全国特色全集

中。四川的辣子鸡丁，成都的水煮鱼，西安的肉夹馍，河间的

驴肉火烧，南京的鸭血粉丝，东北的猪肉粉条，您要是口味重，

就来酸菜鱼，大盘鸡，你要是口味淡，就来印度甩饼……”

南宫成打断了她，问：

“肯德鸡的新奥尔良烤翅有没有？”

姑娘摇了摇头：“没有。”

南宫成也摇摇头：“那来一碟花生米，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瓶

啤酒。有没有免费的汤？什么，没有？为什么没有？哦，花生

米是免费的啊，那来两碟，豆腐不要了，谢谢。”

这一番话，说得南宫成心有自得，起了哼唱江南小调的冲动。

另一桌上的女孩子，起身坐到他旁边，小声说：“我能不能和

你拼桌吃饭？”南宫成瞪大了眼睛：“还有空桌子，你干吗不

一个人坐？”女孩神秘地说：“没有人，我怎么拼桌子？”南

宫成叫道：“哇靠，干吗非得拼桌子，你一个人坐不好吗？莫

非你贪图我的美色？”

女孩子和他一握手，诚恳地说：“你好，我的名字是颜真，人

称老颜。主要看出兄台你是个爱钱之人，专程过来和你探讨切

磋一下对钱的看法。”南宫成拍案而起，叫道：

“谈钱他妈的太

伤感情了！”老颜拊掌和道：

“好汉子！既然如此，这笔赚钱的

生意，我就找他人共谋了！”南宫成大笑道：

“既然我们没什么

感情，也就没什么好伤的。我们谈钱吧！”

老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幽幽道：“你喜欢看漫画书吗？”

南宫成眨了眨眼，说：“漫画？你说的是几个格子的？”老颜

尚未回答，南宫成又接道：“一页一格一段话，如果讲故事，

那应该是中国传统连环画，如果说胡话，那应该是几米。一页

四格人头大，如果冒充哲学家，那应该是蔡志忠，如果篡改名

著，那应该还是蔡志忠。一页数格往左读，如果人物没几划，

那应该是日本动漫，如果肌肉细致描，那应该是香港动漫。”

老颜听完，惊奇地把眼镜越擦越薄，说：“你很有研究嘛。”南

宫成得意忘形，道：“管它一页多少格，改成电视连续剧，那

应该就是朱德庸了。

”

两人击掌大笑，一副知己相逢恨酒少的模样，其实不但酒少，

只有两瓶，连菜也少，只有两碟花生米。老颜刚举起筷子，南

宫成先用嘴把其中一碟花生米叼到自己面前，左手右手各一双

筷子，唰唰唰已然把另一碟消灭干净，继而悠闲地从面前那碟

夹起一颗，边嚼边劝道：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七八，吃，吃，

吃花生。”老颜呆呆地看着，放下筷子：

“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南宫成夹起一颗花生，想了想，又想了想，伸长胳膊把这颗花

生放入老颜的碗里，一脸依依不舍，道：“区区复姓南宫，单

名一个成字。这粒花生，是代表了区区满腹的友谊，一手的交

情，老颜兄不管有没有吃过晚饭，只要吃了这粒花生，想来都

会饱了。”

老颜怔怔地低头，看着在碗里孤身打转的花生，喃喃道：“南

宫兄，莫非忘记了花生原本是免费的吗？”南宫成恍然大悟，

唰唰唰，把面前的花生吃得一干二净，走进店后的厨房，托了

一盆花生出来，面不改色坐下，夹起一颗，想了想，又想了想，

伸长胳膊把这颗花生放入了老颜的碗里。老颜的碗中两颗花

生，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吃哪颗都不忍心，长叹道：“南宫

兄护花有术，看我这碗中一对情侣，只能祝它们早生贵子。”

南宫成道：“哪里哪里，老颜兄真幽默。”

老颜心里骂了声娘，微笑着说：“我问兄台看不看漫画，是为

了件利校利民的大事。”南宫成应道：

“哦？”只见老颜目光惆

怅，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说：“学校有许多的社团，每个社

团都是各个项目爱好者心中的家。咱们喜欢漫画的，江湖中称

为下九流，分散在各系各界，从来没有交流和沟通的机会。一

天，宿舍熄灯早，两位漫画爱好者，在走廊聊起了《乱马二分

之一》，被路过的《巴黎圣母院和包法利夫人探微协会》一群

人嘲笑。那两位兄弟也算是性情中人，怒目相向，结果被饱以

老拳。”

南宫成笑道：

“老拳虽然是免费的，但不饱也罢。”老颜叹口气，

说：“两位兄弟情急之下，跑到宿舍楼底大叫，喜欢漫画的同

学有吗？走廊里探出无数个脑袋，有的问：是不是租漫画的来

了？有的问：《棋魂》第二部出了吗？两位兄弟见人多势众，

不由大喜过望，叫道：喜欢漫画的同学，我们是你的伙伴，希

望你们能为我们出头，一起对抗世界名著的暴力分子！”探出

的脑袋纷纷缩了回去，只留一个人跳将出来，蹲好马步，大叫

一声：龟派气功波！支援完毕！叫完也缩了回去。两位兄弟涕

泪纵横：殖民地就是这么诞生的啊！”

说到这里，埋头猛嚼的胡言突然抬了下头，含糊不清地说：

“自

取其辱。”这话一说，旁边桌上几个男女学生齐齐一挺上身，

一人瞪大了眼睛，似乎要把瞳孔当照妖镜将胡言吸收消化。老

颜背着伸手一按，那几个人缓缓坐好。南宫成惊奇道：“你混

黑社会的啊？送我几个小弟吧？”老颜摇头道：“我们都是漫

画社的成员，我是副社长，他们是漫画社的理事。正因喜欢的

同学遍布全校，依然遭到打击和压迫，这学期一开学，突然有

人成立了漫画社，大家奔走相告，集体加入组织，以为终于可

以扬眉吐气。”说到“以为可以扬眉吐气”，旁边桌上的诸人目

光一黯。

南宫成擦擦嘴：“希望永在人间。大家为了相同的爱好，从五

湖四海团结到一起，值得庆贺。”老颜呆了半晌，挣扎着说道：

“问题是，加入一个社团，是要交会费的。”南宫成浑身一个

颤抖，问：

“多少钱？”老颜道：

“五元。”南宫成叫道：

“娘希

匹，一包薯条啊！”老颜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最令人扼腕的，

漫画社一共加入三百二十一人……”南宫成没等她说完，筷子

一抖，厉声喝道：“那岂非有一千六百零五元？！”

老颜的脑袋无比沉重地点了点，欲言又止，南宫成自知失态，

清清嗓子，说：“继续，这一千六百零五元，怎么分配？到了

谁手里？”老颜脸色由红转白，克制着情绪道：“自然全交给

了社长。”南宫成惆怅道：“先人板板，这能买七百多斤鸡蛋

啊……”他努力甩甩头，“社长又是谁？”

话音刚落，众人包括老颜都把手一指胡言，叫道：“就是他！”

南宫成心头亢奋，却若有所失，亢奋是听到这么多钱，若有所

失是这么多钱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接着老颜便说了几乎关系到

南宫成命运的话：“社团的钱，是公家的，要拿来服务大众。

结果这位胡社长，却把钱全部花在了馆子里吃香的，喝辣的。

今天，我们来，乃为了讨回三百六十一名社员的公道，为了把

这钱返回社团，造就新气象，打开新局面！”

南宫成眼珠一转：

“怎么讨？小生可尽微薄之力。

”老颜站起身，

双手按桌，说：“无论怎么讨，谁讨回来，就拿百分之十五。”

南宫成道：

“十五不吉利，百分之八十五吧。”老颜差点一个跟

斗摔到桌子底下去。

胡言停下筷子，眉目淡然，伸个懒腰，打个呵欠，倦慵地说：

“会费由社长管理，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社长把钱吃光光

了，却没有什么规矩说不可以。”南宫成恨恨地嚼着花生米，

心下思忖：“钱虽然是多的，但讨回来只怕难上加难。何况这

钱也不是我借给他的，没名没份。要说钱多，那自动提款机里

一撂一撂，那也不属于我呐。”想到此处，叫道：

“大丈夫精忠

报国，侠肝义胆，讨什么钱吃什么饭，成立什么漫画帮，不如

上下一心，卧薪尝胆，轰炸靖国神社，用我百滴血，耀出千分

光！

”

这番话说得壮怀激烈，踏破贺兰山缺，肚子里暗暗嘀咕：“一

千六百零五元啊，咱们有缘无份，有缘，没有我的份。”老颜

诸人沉默不语，心想没见过这么有革命精神的白痴。那边大厅

和厨房的门帘“哗”地一掀，南宫成余光一扫，隐约是个女孩，

登时窃喜：

“看来有爱国女青年被我吸引了。”那女孩低低地说：

“你不要再继续了，我有苦衷。”

南宫成心头小鹿乱撞，笑着说：“要继续的，要继续的，匈奴

未灭，何以家为！”女孩叹气道：

“你做你自己的事，别再打扰

我了。”南宫成觉察不对，转头过去，原来那女孩一直面朝胡

言，不是和自己说话。失望对南宫成来说，实在家常小菜，失

望加丢脸，也不过是两盘家常小菜，叫道：“妈的，花生吃完

了，再来一盆！”

女孩不理会他，走到胡言桌边，说：“南浦大学有三个传说，

龙王山上的剑，搏击大会的钱，足球联赛往事如烟。这是传说，

你执著也没有用。”胡言目光有激愤一掠而过，沉声道：

“别人

都说是传说，我信。你说是传说，我不信。”女孩望着门外，

南宫成看到她眼中空空荡荡，并非惆怅，也并非悲伤，大概人

绝望之后，就这么漂泊，没有山，没有水，就这么寂寞地漂泊。

南宫成大为好奇，这女孩看来颇有文章。他悄声问老颜：“你

认识她吗？”话没说完，老颜暴立而起，大喝道：“胡言，你

听着！”南宫成刚凑到她旁边，受了大惊吓，下意识一手抓汤

勺一手举起碗，摆了个正当防卫的造型。

胡言长长的头发，眼角眉梢全是冷漠，说：

“我听着。”老颜深

深呼吸，平缓道：“由于你滥使职权，公款私用，对社团极端

不负责任，我们决定，要求你让出社长职位，交出社员名单、

社团证书，以及所有社团费用。”

大厅的气氛一刹那剑拔弩张，空气里弥漫着战斗的味道。南宫

成四下观望，把左手的瓷碗换成了金属的盆子，把右手的汤勺

换成了一把牙签，如果见势不妙，就将牙签洒出，混淆敌人视

线，再将盆子扣在头上，抵挡攻击。他对自己的应变甚为满意，

一时控制不住就嘿嘿傻笑出了声，众人扭头看他一眼，想：

“此

人莫名其妙，当世少见，莫非有童年的什么阴影？”

那女孩低头道：“胡言花这些钱是为了我，你们不要怪他。一

定要还的话，我还给你们吧。”胡言脸色一沉，接着又是面无

表情，说：

“还什么还，有本事就来拿。”女孩轻轻按住胡言的

手，说：“别做傻事了，我虽然在这里打工，你没有必要老是

过来把钱花在饭店里。何况，这些钱，你也不能乱花。”胡言

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那女孩接着道：“好好上课，别再管

社团的事情了，都是个黑洞，进去了就出不来。”

南宫成看着两人你侬我侬，重重叹了口气，说：“你们关系不

错。说真的，我以前也有过很多女人的。她们有的因为我的人

品而和我在一起，最后因为我的智慧而离开；有的因为我的智

慧而和我在一起，最后因为我的人品而离开。”他痛心疾首续

道：“其实，她们都误会我了，我既没有人品，也没有什么智

慧。

”

众人齐齐大喝一声：

“他妈的闭嘴！

”

南宫成喃喃道：“闭嘴是可以的，但你们要对打就对打，要对

骂就对骂，何必站在这里看人家谈情说爱呢？”那女孩冷冷地

说：“我们不是恋人。”南宫成大惊道：“不是恋人？他还花钱

在你身上？难道现在大学里也流行包二奶？”胡言一直都是慵

慵懒懒的样子，听到这话也勃然大怒，操起个酒瓶就砸过去，

“咣”地砸在南宫成头上扣着的盆子，碎片“咣咣咣咣”掉在

地上。南宫成被砸懵了，老颜喊道：“胡言，我们不管你是为

了谁花的钱，为了这个女人也好，为了自己吃饭也好，现在还

给我们！还有这位兄弟，应该脑震荡了，以后变成白痴，你自

己负责！”

众人想：“这个兄弟原本离白痴也不远，砸中了脑袋，怕是从

此智商化做负数，成为学校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胡言缓缓坐下，说：“明天黄昏，在大平台，有社团大会，全

校三十多个社团，都要参加。这个大会，为的是评出五个上流

社团。所以明天，我第一要成立足球协会。第二，让漫画社成

为上流社团，领取两万元社团经费，大概也够令你们满足了。”

老颜咽了口口水，嘿嘿笑道：“吹什么牛啊，大平台的社团大

会群英荟萃，轮得到你抖威风？”那个女孩也幽幽地说：“胡

言，你办不到的。”胡言霍地转身，定定看着她：

“你帮我，我

就能办得到。”

恰在此际，厅里炸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畜生！淫贼！敢砸老

子的头！野狗！藏獒！我和你没个完！”喊声如同鲛鱼夜哭，

杜鹃啼血，众人听得汗毛直竖，统统涌起抱头鼠窜的念头。那

女孩对胡言说：

“你道歉吧，是你砸了人家。”南宫成已进入癫

狂状态，忽然哈哈大笑，又咬牙切齿，大喊：“狗男女！我和

你们这一对狗男女拼了！你这个潘金莲，你这个西门庆，你们

这个封建余孽，我要用历史的车轮，把你们碾得粉碎！”

众人心想：“我靠，太长见识了。”

南宫成喊完，高高跃起，蹂身扑上，就要掀了胡言坐的那张桌

子。老颜大叫：“桌上十二个碗，一个五毛钱，共计六块，哪

个搞坏哪个赔啊！”南宫成身处半空，竟然漂亮地急刹车，

“砰”，

平平坠落在地板，老颜自言自语：“金钱面前，连物理规律都

可以违背。所谓的惯性，在他眼中，就象天上的浮云一样。”

南宫成爬起来拍拍灰尘，说：

“假如我使用了武当派的梯云纵，

未必会掉下来。”老颜说：

“兄弟，地方太小，施展不开。大丈

夫生于天地之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却一定要坦荡光荣，

问心无愧。”南宫成抹抹嘴巴，恢复了平静，问老颜道：

“那个

社团大会，什么时候开始？”老颜回答：

“明晚七点。”南宫成

又问：“刚才提到两万块，怎么回事？”

老颜和他互相对视，贪婪的气息自两人眼中扩散，她说道：

“全

校的社团分成三个等级，每年在社团大会上，评出五个上流社

团，评上的社团，获得 2 万元活动经费。”南宫成的瞳孔扩张

得比眼眶还大，徐徐而坚定地走到胡言对面，说：“你记住，

明天，带领漫画社成为上流社团的，将是我，南宫成。”

胡言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南宫成闭上眼睛，门外的风吹进来，

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睁开眼，道：“两万块是我的，为了报

答你砸我的头，我也要把你的女人抢过来。”说完，冲那女孩

抛了个媚眼。

老颜只觉自己的胃差点掉到脚后跟，回头一瞅，众人也是面色

古怪，一个个瑟瑟发抖，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为匪夷所思的噩

梦。

胡言冷冷地说：“她不是我的女人。”女孩眼角略有笑意，说：

“我叫宋薇，你记住了。你很快就知道，自己多么可怜和可悲。”

南宫成左眼闪烁着“两万”，右眼跳跃着“女人”，傲然说道：

“明天，决斗大平台，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赢的，两万，还

有女人。输了，滚出南浦大学！”

宋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黯，说：“我

不是胡言的女人，你也斗不过他的。最后一个忠告，离这些是

非远远的，别在这里搅混水，你玩不起。”没等南宫成开口，

胡言起身对宋薇说：

“你一定会帮我，我明天再来。”说罢扬长

而去。南宫成对门破口大骂：“吃软饭的小白脸！总有一天死

于没有性接触的花柳病！”骂完又对宋薇嘻嘻一笑：“宝贝，我

玩不起？是，我玩不起，因为我没有玩，我是真心的，你会明

白，这个世界，只有我对你是真的好。

”

南宫成潇洒地走了，走到门口回头一个飞吻，脚下绊在门槛上，

连声怪叫，咕噜噜滚了出去。

剩余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心道：“是幻觉吧？太没逻辑了，一

定是幻觉。”老颜叫道：“呆着干嘛，走吧。”

饭店的大厅人去楼空，只有宋薇愣愣看着面前的桌子，有胡言

留下的一封信，她过了很长时间，才拿起信封，还没拆开，眼

泪就流了下来。

这世上，人们为往事打包，用现在补仓，将来也不一定能买单。

第二章 不入烟水怎相逢

[本章字数：12022

最新更新时

间：2007-04-04 16:0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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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南宫成认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凡是好姑娘，都在遥远的

地方。

第二章

不入烟水怎相逢

信写在简单的白纸上，天花板的灯光透下来，纸张的背后剪出

了宋薇脸部的轮廓，线条顺滑，纤弱。穿越这一场阴影，都能

看见洁莹的泪光，人们见过她的笑容，可是在简单的白纸之后，

却并不只笑容这么简单。岁月如灰尘，一点一点掩埋，谁也没

有清洗的力量。

南宫成趴在窗台仔细研究了半天，压抑住咳嗽、冷笑、疑问等

等各种生理冲动，十分辛苦。他研究的范畴，包括宋薇和信纸

的侧面，但表情和信上的字，几乎辨别不出。这直接影响他研

究的质量，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跳了下来，想找个

砖头什么的扔进去。

临窗的空间并不大，因为饭店是背靠小河，很少有人转悠到饭

店后门，所以河边连防护设施都没有。南宫成紧贴着墙壁移动，

不留神撞在一个人的躯体上，借着窗户投射的光亮，他发现是

老颜。两人面面相觑，双双叹口长气，就地而坐。

老颜悄声道：“果然如我所料。”

南宫成点点头，沉声道：“果然亦如我所料。”

老颜一惊，继而欣然道：“果然如我所料，我们都有所料。”

南宫成按捺不住，道：

“你他妈的到底有什么料？”

老颜悠然道：“我料到你要这么问，真是料事如神。”

南宫成血气上涌，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怪叫道：“你说话再这

么叽叽歪歪，我就开你的膛，破你的肠，看看你的心是什么材

料！

”

老颜正色道：“就算你开了我的膛，并不一定能找到我的肠。

就算你找到我的肠，也不一定能找到我的心脏。”

两人纠缠不休，动静也大了些，窗户“砰”的一下打开，宋薇

探出头观望。两人扭打成一团，蓦然静止，不敢动弹。南宫成

距离宋薇较近，她的长发悠扬，被风丝丝缕缕地吹，在夜里有

许多寂寞。他呼吸也屏住，抬头能看着她白皙的下巴。她打开

窗户，也忘记了要寻找什么，就呆呆撑着下颚，平平望去。整

个夜早无声息，校园的喧嚣隔了一片树林，只有叶子簌簌，仿

佛聆听一个世纪的静谧。

她呆呆看着夜，他呆呆看着她，老颜的一只脚呆呆地踩在他胸

口。南宫成在想，时间紧迫，必须在有限的机会里，挖掘到开

展攻势的有利资源。但他并不具备读心的能力，宋薇究竟为何

发呆，直到他发现老颜的脚，已经踩在他胸口十分钟的时候，

也未尝有个所以然。

宋薇在出神，南宫成在想她为什么出神，至于老颜，能踩一脚

是一脚。宋薇以后追溯历史，止不住要微笑，谁能猜测到，自

己出个神，居然拨动了整个社团大会的命运之弦呢。

高升园前边是宽阔的马路，笔直延伸，距离五百米处便是学校

大门。这里其实相对城市来说，属于郊区，偏僻，交通困难。

学生要购物或者休闲，一般得坐唯一的班车进城。南宫成坐过

几次，感觉如同腾云驾雾。班车司机大多中年妇女，意外地开

车风格大刀阔斧，拐弯也不减速，哗的一下，满车人遭遇离心

力。南宫成第一次乘坐还有个位子，刹那被甩出去三米，坐在

地上还保持着姿势滑行，满脸困惑地看看左右，左右也是一束

束无辜的眼神。第二次站着，结果急刹车，一个踉跄从车尾奔

到车头，还没站稳后边的兄弟前仆后继，把他撞在车前窗上。

汲取经验后，大家都抱成一团，共同进退，女生包在里面，男

生围在外面，一趟车坐下来，死伤无数也就算了，最离谱的是

有人怀孕了。

南宫成和老颜伫立路灯下，望着最后一班车从面前驶过，两人

各怀鬼胎。南宫成说：

“前途渺茫，看了半天，叵测得很呐。”

老颜道：“兄弟未战先怯，犯兵家大忌。”南宫成幽幽道：“人

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我认了。”老颜振奋道：

“此乃男儿本

色，当下我们必须运筹帷幄，仔细谋划。”南宫成呸道：

“色你

老木，运你老木，仔你老木。”老颜不以为怀，从背包掏出一

张牛皮纸，笑道：

“你不退缩，我就有锦囊妙计。”南宫成眼珠

一转，笑道：

“你知道我的目的么？你肯定自己是锦囊妙计？”

老颜蹲下，铺开牛皮纸，用手刮刮平，语气铿锵地说：“我大

胆地预测，今夜西北方星光大盛，有暴戾之气直冲霄汉，正是

拨散黑云，争兵斗甲之时。你我布置兵力，双管齐下，万事具

备，只待明日东风大作，便可起义。”

夜从边际席卷，月色与微风手牵着手滑行，能听见路边草叶子

暗自低头的声音。南宫成跟着俯下身子，仲夏的清爽里，老颜

聚精会神比划着牛皮纸，大黑框眼镜掉到了鼻尖，参差不齐的

短发被风抚弄，形状好比在微波炉里转了十分钟的刺猬，他咳

嗽一下，由衷地赞叹：

“老颜，你真美。”老颜一阵心悸，隔夜

饭汹涌到了嘴边。

老颜镇定道：“这张牛皮纸上，标明了校园里各家社团的活动

范围，兵力分配，粮草布置，以及社团高手介绍，美女评定……”

南宫成目中精光暴射，一把抢过牛皮纸，揣进怀里，笑道：

“我

拿回去多加分析，认真考较……对了，你快说你的计划。”老

颜不舍地注视他藏着牛皮纸的胸怀，道：“明天你我二人要将

漫画社捧为上流社团，当下就有两件事迫在眉睫。”南宫成“哦”

道：“讲。”老颜缓声道：“第一，就是要拿到上流社团的报名

单。这报名单名额有限，只能到学生会办公室领取。每家社团

对它是虎视眈眈，志在必得，要平安拿到，怕是极为不易。”

南宫成奇道：“不就领个单子吗，不给老子，老子砸死他。”

老颜叹道：“我原本也以为区区小事，何足道哉，但去领过三

次，次次无功而返。”南宫成摸摸下巴：“想必是你高风亮节，

和小弟一样的憨厚老实。”老颜差点发作：

“妈的，你如果憨厚，

老娘就算耿直了。”辛苦忍耐下来，说：

“正因为有实力的社团

太多，已经领到报名单的，就派遣人手，看护在学生会办公室

门口，不让其他社团的人进去领取；没有领到的，也动用本帮

精华，死死守在门口。”南宫成笑道：

“老颜你美若天仙，往那

一站，大家就蜂拥而来，我偷偷潜入就是了。”南宫成满嘴胡

说八道，老颜忍无可忍，抬手给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南宫成惊道：

“干什么？”老颜恢复平和，说：

“没什么，打蚊

子。”南宫成心想：

“她打蚊子下手也这么狠，一巴掌把脸都打

肿了，果然是个人物。”老颜道：

“就算拿到报名单，以你我实

力，明天的大平台评选，只怕还是输多赢少。”南宫成沉思道：

“总有法子的，你在评选的时候，拼命打蚊子，打得鲜血飞溅，

体无完肤，说不定评委一心软，就把咱们给选上了。”

两人突然一阵沉默，老颜笑吟吟地看着他，他又惊道：“干什

么？”老颜道：“你真是令天下女子倾心。”他羞涩地低下头，

扭捏道：“哪里哪里，我不想这么早结婚。”老颜暗骂：“哪个

女人嫁给你，只怕都是为了在你茶里下砒霜。”嘴上道：

“我有

个法子。”南宫成狐疑地说：

“要花钱你来，要送死你去，要打

仗你上，要分赃我分。”老颜悠悠地说：

“听说咱们学校的教务

主任，有个漂亮的女儿，也在学校上课。更重要的是，她是明

天社团评审委员会的会长。”南宫成恍然道：

“你的意思是……”

两人相对抚掌大笑。老颜又发愁道：“我尚不清楚这个教导主

任的女儿姓什名什，也不知道如何找到。”南宫成笑道：

“你不

会到女生宿舍楼下，找管理员问吗？”

结果两人定下计划，由南宫成即刻赶向学生会办公室所在地，

玉成楼，夺取报名单；而老颜，夜赴女生宿舍，为南宫成明天

中午约会教导主任女儿，代号“九一八美女蛇计划”。两人胸

有成竹，暗自计算，写下合约，一式两份，各自行动。

合约的内容是：

“我，南宫成，去抢报名单；她，颜清，去帮我泡教导主任的

女儿。明天两个人一起把漫画社搞成上流社团，两万块钱平分。

高岗千仞秀，清溪万古流，我们的阶级友谊天长地久。”

南宫成要到玉成楼去，必须经过正对大平台的喷水池，那里是

个丁字路口，往南是食堂和教学区，往北是宿舍区。他激情洋

溢，走路脚步轻快，心中思忖：“报名单是众家必争之物，只

怕剩不了几张，学生会那帮贪官污吏，也不是好相与的，看来

今晚使出浑身解数，才能马到功成。待我千军之中取来报名单，

让老颜大大吃上一惊，从此对我俯首称臣，借助她的力量，赢

得万元奖金，再泡到那位饭店西施，嘿嘿嘿嘿，甚好。”

他又转念一想：“老颜胸怀城府，不动声色，不能小看。她去

游说教导主任的女儿，只怕其中大有蹊跷，我得小心为妙，莫

要中了她的计策，为她所用。”想到此处，脸色凝重，仔细盘

算，终于释怀，仰天大笑，长啸道：“我南宫成天纵奇材，一

生遭遇风波无数，又怎会被丑八怪利用！看我驰骋江山，攻无

不克，也好，就将这两万元的奖金，作为建立南宫朝的基金，

就把这饭店西施，封作我的开朝皇后！哈哈哈哈！”

南宫成狂笑而去，身后的树荫里，有人幽幽叹息一声：“妈个

巴子，他说的丑八怪难道指我？”

南宫成一路狂笑，笑到了喷水池，一口气接不上来，登时有点

腿软，便想在池边稍坐，却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他一愣，悚

然转头，一对男女生相对伫立，男生脚边碎了一地玻璃片。他

摸摸下巴，心想：“苍天可怜我今天一无所获，安排一场分手

的大片给我看么？”他偷偷挪到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藏在

喷水池的水泥扶手后边。一看几乎大骂：“这女的太他妈好看

了！

”

男生伸手去抚女生的头发，女生微微后仰，顿了顿，始终没有

避过。

男生沉默半晌，说：

“我们不合适。”女生不作声，南宫成恰好

能望见她大半个正面，洁白的额头，低垂的目光，几缕刘海寂

寂地被风吹动。南宫成揣摩剧情，喃喃自语：“我们真的不合

适，勉强在一起大家都很痛苦。”那个男生果然紧跟着说：

“叶

子，我们真的不合适，勉强在一起，也只会更痛苦。”南宫成

小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难受，我希望以后大家还

是好朋友。”那个男生放下手，说：

“你心里难受，我也不好过，

我希望从今以后，大家还是好朋友。”南宫成捂住嘴巴：

“你要

好好的，我才放心。我走了。”那个男生似乎也快哭出来，用

手捂住嘴巴，说：“答应我，你会照顾自己，要好好的，我就

放心了。叶子，我走了，你多保重。”南宫成清清嗓子，换个

自以为清丽的声音，嘤嘤抽泣道：“你真的一定要走？我们重

新开始好不好？我爱你，我们别分手，好不好？”

这趟南宫成却是失算了。男生缓缓转身，月色温柔，披洒大地，

那个女生没有哭泣，突然说：

“以后的笔记，你自己记得要做，

我不能帮你了。月底的小测验，重点我划好，课本在你书包里。

你的饭卡早上我也补过，找你的时候你还在睡觉，我就搁在楼

下管理室，记得去领。别再去网吧包夜，钱花完生活怎么办。

烟也少抽，一定要抽就抽好点的牌子，对身体的伤害也少些。”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上周末我回家，亲戚结婚了，

我把饭桌上他们发的烟一根根留下来，正好凑了一包，你拿

着。

”

南宫成定定地看着那女生的手，一只拿着烟盒的手，水光映得

那只手晶莹纤弱，似乎是错觉，手正轻轻地颤抖。那个男生缓

缓转回身子，南宫成想：“糟糕，这女的我见尤怜，老子也听

得心碎了，这男的一脸猥琐，怕是已被打动，复合在望。我得

想个法子破坏气氛。”他胡思乱想间，那男生竟一抬手把烟打

落在地，恶狠狠地盯着女生，吼道：“我就是讨厌你管家婆一

样的，我才 20 岁，只想简单谈个恋爱，没想和你搞成老夫老

妻，要不要我把钱全交给你保管啊？操！”

南宫成几乎拍案而起，大为激奋：“哇靠，这作者是谁呀，太

牛了！将来拍成电影，这个男生对角色要求很高啊，绝对不能

找李亚鹏来演！”男生喘着气吼道：

“分手就分手，我找我喜欢

的，你找你喜欢的，何必弄得心灵这么大创伤，世界上还有比

爱情更假的东西吗？”女生不吭声，蹲下来，却没有拣那包烟。

南宫成大为窃喜：

“看来这包烟要归我了。”那个男生平复心情，

柔声说：

“叶子，你送我的水晶球都砸了。咱们都没爱多么深，

早散早超生，就像这水晶球，一砸就坏，就只能听见砰的一声，

里面啥玩意也没有，就几百毫升空气。”南宫成暗自点头：

“那

英有首歌唱得好，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这句歌词的意思

就是说，人生总是痛并快乐着，你痛着，我快乐着。”

叶子微弱地说：

“我知道了，你走吧。”男生丝毫不犹豫，大步

流星离开。叶子失神地说：“水晶球碎了，里面真的什么都没

有，就几百毫升空气吗？”南宫成心想：“废话，难道里面还

有几百万的存折？”风一吹，把碎片中的一张纸条卷到他的脚

下，他不由大惊：“莫非不是存折是支票？”赶紧用脚踩住，

一是怕被风吹远，二是怕遭人发现。叶子怔怔出会神，吃力地

拎起一个大包，极其费劲地从南宫成身边走过。

南宫成若无其事哼着“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拉我皮条”，

边斜睨着眼等她走出七八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出纸条

查看。

纸条已经颇陈旧，边缘毛糙，上面的字迹端正清秀，也略有褪

色。

公元二零零四年九月十七日二十一点十五分，南宫成的往事呼

啸着击中目标。他只是看到了一张纸条，整个夜晚却在刹那间

模糊成一个微笑，思念扑面而来，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咙，和回

忆一起呼吸。

纸上有泪水的痕迹。

“别哭，最爱的人。

我在遥远的地方散步，

也想牵住你的手，

可是水平面已经在我的上头。

别哭，最爱的人。

人们都会老去，

母亲带着荒凉迷路，

孩子就这样松开了手。

”

他突然坠入很深的黑暗，在那里能感觉到，有个女孩子正小心

翼翼擦着他额头的汗水，她手指纤弱，全神贯注和心无旁骛。

她是弯着腰的，倾泻的长发在台灯柔和光泽下，泛着隐约的浅

红。沉默的他安静而详和，窗外有小小的虫高声鸣唱，夜色在

窗帘的罅隙里缓缓淌入，他听见一朵花绽放的时候，有颗露珠

滴落在草丛中。他说：

“姐姐，你是最美丽的。”姐姐微笑，整

个夜晚也模糊成一个微笑，夜晚终于过去，那个微笑也再也不

能看到。

明月沉碧海，云光拂人衣。何不想归去。

山也隐隐，水也依依，望不尽的碧落重重。也不如归去。

几处吹笳明月夜，绿杨著水柳如烟。无归路可去。

思念不能自已，痛苦不能自理，结果不能自取，幸福不能自予。

姐姐说，别哭，我最爱的人，我在遥远的地方散步。你一哭，

我就舍不得你了。

纸条上的这首诗，也是他心底最珍藏的一首诗。

南宫成的眼泪再也忍耐不住，夺眶而出。他把纸条折叠好，擦

擦眼泪，猛然转向叶子走远的方向大叫：“爱妃留步，且等候

一下朕。”没人理会他。他继而大叫：

“同学，你水晶球的空气

掉了！”叶子拎着包停下来回头，讶然“啊”了一声。南宫成

露出迷人的笑容，疾步赶上，朗声道：“容我大胆预测，这位

姑娘的芳名，想必叫作叶子吧？”叶子皱皱眉，点点头。南宫

成看她似乎不耐烦，心想：“看来她不喜欢健康阳光型的，我

得换成梁朝伟。”他收回 50%的笑容，压低 80%的声音，把 100%

的头发往后一顺，说：

“你掉了张纸条。”说完将纸条递给叶子。

叶子接过，勉强挤出笑意，说：“谢谢，我以为被风吹走了。”

她把纸条放进口袋，一只手承受不住大包的重量，略略倾斜了

身子。南宫成忙俯身抓住包带，替她向上拎着，两人的头恰好

轻轻碰了下。

南宫成感觉两人的头发有二分之一秒的接触，电流呼啦传遍开

来，他打了个冷战，一把抢过大包，说：“姑娘千金之躯，怎

能负重，我来，你去哪？”叶子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谢谢，

我去玉成楼。”他一愣，大喜：

“哦，天涯如此之大，我们居然

相逢。校园如此之大，我们居然同路。”叶子“哦”了一声，

南宫成又道：“你那纸条上写的，是我也很喜欢的一首诗。”叶

子心中一动，注视了他一眼。南宫成慨然道：

“老子看到这诗，

就他妈的想哭。”叶子的手颤抖了一下，并不说话，往前走去。

南宫成拽着大包，腰部剧疼难忍，气喘如牛地跟着，嘀咕道：

“妈的，老子摸过这么大的胸，却没拎过这么大的包。”叶子

蓦地回头问：

“你说什么？”南宫成笑道：

“没什么。我说你眉

目如画，气质超群，身材高挑，我可以负责任地讲一句，你是

由里而外的美丽，从上到下的漂亮，自始自终的优秀，是一个

彻头彻尾的尤物啊！”叶子怀疑地看看他，也不停留。南宫成

追上叫道：

“鄙人南宫成，易守难攻的难攻，攻城掠寨的攻城，

简称难攻城……”叶子听他气喘得厉害，说：“我自己拎吧。”

南宫成脸色一变，又恢复正常，笑道：“我以前出过车祸，腰

受重伤，现在好得差不多了，医生正叮嘱我多做运动，强加锻

炼呐。”

两人并肩走路，渐去渐远，尚能听见南宫成上气不接下气的朗

诵：“别哭，我最爱的人，我在遥远的地方散步，不小心就散

到了乌鲁木齐，乌鲁木齐没有我换洗的内衣，我只能哀伤地哭

泣……”老颜从树荫里闪了出来，喃喃道：“我为什么要盯他

的梢，完全看不懂。此人行事，莫名其妙，莫测高深，沿途不

忘泡妞，战斗不忘娱乐，真是当世一员猛将。”

老颜又摇摇头，自语道：

“罢了，我还是去找教导主任的女儿，

正事不能耽搁。”话音未落，身后有人冷冷地说：

“你要找的，

是不是我？”

南宫成和叶子相安无事，一个吟诗作赋，一个默不作声，走到

了玉成楼下。

叶子说：

“我到了，你把包给我吧，真是谢谢。”南宫成忧伤地

看着夜空，说：“别谢，我最爱的人，我在遥远的地方散步，

不小心就帮你拎包，几十斤重的大包，拎得我屁滚尿流鸡飞狗

跳，结果是跋山涉水啊，翻山越岭啊，也不见有女人投怀送

抱……”叶子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

谢你。”说完拿过包就往楼上走，背后传来南宫成的声音：

“叶

子。”她浑身一抖，愤怒的冷汗从额头上滚滚而落，一个字一

个字地问：“你??还??有??什??么??事？”

南宫成很安静很寂寞地说：“该忘记的忘记，该面对的面对，

珍惜自己就好。”叶子回头，南宫成已经消失了，她怔怔地站

着，脑海里又响起南宫成的话：

“我说你眉目如画，气质超群，

身材高挑，我可以负责任地讲一句，你是由里而外的美丽，从

上到下的漂亮，自始自终的优秀，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尤物啊！”

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楼下的大厅里仿佛还在回响他的朗诵：

“别哭，我最爱的人，我在遥远的地方散步，不小心就散到了

乌鲁木齐，乌鲁木齐没有我换洗的内衣，我只能哀伤地哭

泣……”而有句话，低低徘徊，像微凉的咖啡，有暖，也有浅

的苦，孤单地沉淀??该忘记的忘记，该面对的面对，珍惜自己

就好。

南宫成的这句话，是在姐姐的日记里读到。那时候，弟弟和姐

姐站在田野里，天是蓝的，水是绿的，山是青的，他在想好多

年后，我依旧怀念这短暂而悠长的片段。

在这片段里，弟弟是蓝衫的剑士，姐姐是白衣的女子，在这片

段里，每个字都是神往，每页纸都是赞叹。

他听完了开端，看见了中场，记住了结局，爱上了片段，然而

作者是命运，没有给姐姐当主角的空当。

姐姐在他的梦中，微笑着注视他，说，不要哭呢，日记总要写

完的，片段总要读完的，你还是站在田野里，天是蓝的，水是

绿的，山是青的，孩子总要长大的。

叶子不自觉重复低声说了一遍：“该忘记的忘记，该面对的面

对，珍惜自己就好……”忽地醒过神，举步待上楼梯，听得轰

然巨响，从学生会办公室的走廊门口抛出来一个人，前滚两周

侧翻四周，以贝克汉姆的任意球曲线，重重摔在地上。

叶子后退一步，冷冷地说：“怎么回事？”走廊口的两个壮士

应道：“这个王八蛋想进学生会找茬，被我们搏击会左右护法

扔出来了。”叶子将包放在地上，走近一看，南宫成被摔得七

晕八素，仰面朝天，动也不动。她对那左右护法说：“我认识

他，他为什么要找学生会的茬？”

左右护法之一的八臂猿王毕恭毕敬地说：“回禀副主席，咱们

搏击会的吴会长，正在里面领取大平台评选的报名单。这位英

雄既不是协会负责人，又不按规矩办事，就是看不起咱们学生

会，兄弟瞧不过眼，就替学生会料理了他。”地上的某人心中

大动：“副主席？这个官很大啊，小娘皮是官场得意，情场失

意来着。”

叶子扫了八臂猿王一眼，说：“你是今年的新生？已经做到搏

击会的护法，前途无量啊。”八臂猿王鞠躬道：

“多谢副主席夸

奖。”叶子也不弯腰，问地上的南宫成：

“你去学生会办公室做

甚？”

南宫成仰面躺着，呆呆看向天花板，目光空洞，一滴眼泪悄悄

从眼角滑下来。他是多么多么无助，又多么多么的倔强，就像

一个骄傲的孩子，想要橱窗里的糖果，又不向妈妈开口。他低

低地说：“我有个好朋友，马上要过生日了，我想把这张报名

单，争取到手后送给他做礼物。我是没有用的人，从来未尝帮

助到他。可是他一直对我很好，最好的东西总是先给我。他以

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偷看了他的病历卡，上面说他已经只有一

个月的命了……我……我一定要把报名单拿到手，我要送给

他，告诉他，放心走吧……我会完成他的遗愿，把社团发扬光

大……”叶子忍无可忍，抬脚就想踩他，转念又放下，对八臂

猿王说：“你们放他进去。”八臂猿王迟疑道：“这……”叶子

一扬眉，说：“莫非你们堂堂搏击会，害怕一个泼皮无赖小骗

子吗？”南宫成骨碌一下站起身，正色对叶子说：“他们害怕

的并非是泼皮诬赖小骗子，而是我这个顶天立地的南浦未来栋

梁！你不收回刚刚那句话，我宁死也不会进去的。”叶子懒得

答理他，对八臂猿王说：“你们帮我把包送到会议室，陈老师

在等。”说完头也不回上楼。

南宫成和左右护法面面相觑，他大声叫道：“听到没有？听到

没有？快给我女朋友送包！你，还有你，快放老子进去！”八

臂猿王拎起包和他擦肩而过，阴森森地说：“你别得意，里面

还有咱们的七绝阵镇守，天刀把门，这报名单，你休想拿到。”

南宫成嚣张跋扈，叫道：“七绝阵？老子要他们气绝身亡！天

刀？老子要他去卖刀削面！”八臂猿王冷哼一声，跟随叶子上

楼。

南宫成走到另一个护法跟前，趾高气扬地说：

“让。”三眼龙王

谄媚地笑道：“兄弟手长过膝，耳挂到肩，是王者之相啊！以

后还烦请在副主席面前多多提拔！”南宫成眼珠一转，笑道：

“好

说好说，女朋友是副主席，我也不轻松啊，日理万机，搞得面

目枯槁，不成人形。

”

三眼龙王犹豫一番，掏出一瓶佳得乐，塞到他手里：“兄弟快

请进，我叫三眼龙王，这是小小心意，还望笑纳。”南宫成满

意地拍拍他肩膀，笑道：“兄弟随机应变，容我大胆地预测，

将来必定大有可为啊。这样，我住 7 号楼 502，明天你搬箱红

牛到我宿舍，我们切磋切磋，琢磨琢磨。”三眼龙王心下破口

大骂：“日昌晶，当了副主席的姘头，就来敲诈勒索，爷爷明

天送你一个骨灰盒。”脸上不动声色，笑道：“兄弟人中龙凤，

气宇轩昂，和副主席郎才女貌，一个是璞玉无暇，一个是仙苑

奇葩，叫人艳羡。”南宫成惊道：

“当真？原来我给人的第一感

觉如此优秀，以前还不觉得。”三眼龙王心里呸道：“贱人！”

嘴里笑道：“我是出了名的诚实，兄弟快请进，迟了只怕报名

单被其他人领完。”南宫成叫道：

“哎呀，差点误了正事。兄弟

放心，我去去就来。

”匆匆就往走廊里狂奔。

三眼龙王喊道：“兄弟路途保重！搏击会的七绝与天刀，虽然

武功高强，但同兄弟一比，如萤火之于皓月，螳臂之于战

车……”喊了一半吐口口水：

“靠，等死吧你。”南宫成脚下狂

奔，心中思量：“明天他要真送了一箱红牛来，就让他后天再

送一台饮水机。”想到得意处，嘿嘿笑出声，“砰”，撞在一人

的胸口。

二楼，八臂猿王小心翼翼看看叶子，嗫嚅道：“副主席，那小

子真是你男朋友？”叶子忽地转身，凤目不怒自威，直直看到

他心底去。八臂猿王被盯得发毛，讪笑道：“隐私隐私，恕罪

恕罪。”叶子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八臂猿王暗忖：

“副主席脸

薄皮嫩，那小子却恬不知耻，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侣要互

补？但我如此英明神武，倘若要互补的话，岂非得找个容貌猥

琐的八婆？真是造化弄人。”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叶

子听到身边有人叹气，也一阵惆怅，掏出那张纸条，映入眼帘

的却并非“别哭，我最爱的人”，而是一份字迹东倒西歪的合

约：

“我，南宫成，去抢报名单；她，颜清，去帮我泡教导主任的

女儿。明天两个人一起把漫画社搞成上流社团，两万块钱平分。

高岗千仞秀，清溪万古流，我们的阶级友谊天长地久。”

叶子放下纸条，心中微动：“教导主任的女儿，不就是那个女

孩么……”

学生会的办公室一共六个，东北向分布在走廊两侧。根据老颜

的描述，领取报名单的是最内侧的那间主席办公室。南宫成步

履匆忙，结果撞在走廊里的人胸口。撞在胸口的意思，就是说

他的头，正好抵达别人胸部的高度。

南宫成讶然抬头，只见七名彪形大汉穿着篮球服，堵在走廊中

间！搏击会左右护法说，里面还守着七绝阵，莫非这七头类人

猿就是了？

“小子，你来干吗？”最前一人闷声道，南宫成只觉头顶轰隆

隆地炸下来，头皮发麻。七个巨人不屑地俯视着他，南宫成大

怒，伸出自己的拳头叫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醋钵大的拳头？”

领头的巨人一把捏住他的拳头，南宫成魂飞魄散，在巨人发力

把自己的醋钵捏碎之前，他大叫：“你们体育课谁选修了篮

球？”七个巨人对视一眼，诧异道：

“我们都选了。”南宫成抽

回醋钵，哼道：“选了可不一定能上。”领头的巨人急道：“那

怎么办？我们可喜欢篮球了。”南宫成装腔作势地说：

“长这么

高个子，不打篮球也真可惜。”领头的巨人点头，迷惘地说：

“我

们七个人，军训就一直在一起打篮球，所向披靡。可是篮球协

会组织的联赛，每人要交一百元，我们没钱，吴会长就让我们

参加了搏击协会，还发我们工资……”

南宫成大惊失色：

“篮球协会一个人要交一百？一共多少人？”

领头的巨人说：“学校一共二十一支篮球队，一个队起码七个

人，大概一百五十人吧。”南宫成喷出一口鲜血：

“一万五千块

会费？”领头的巨人挠挠头：“反正我们没钱，听吴会长说，

篮球协会这钱算少的，以前咱们学校有个足球协会，一年的开

销是几百万呐。”南宫成大脑嗡嗡作响，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叫：

“难怪在饭店里，胡言坚持要成立什么足球协会，难怪难

怪……”

领头的巨人见他面色古怪，善意地叫醒他：“你不是来领报名

单的吧？吴会长说了，来领报名单的一律不得入内。”南宫成

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嗓音略带嘶哑：“不是，我是学生会体育

部的部长，来看一下体育工作进展。”巨人们上下打量了他一

下，南宫成说：“我看你们也是打篮球的料，我给你们写个条

子，你们立刻上楼去找一个叫叶子的女孩，她是学生会副主席，

让你们免费打篮球，并且可以上篮球选修课。”

之后五分钟，七个身高一米九的好汉，就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条

子，气势宏大地去二楼找叶子了。

南宫成志得意满，目送走七绝，却感受到杀气逼来。他寒毛倒

竖，猛地回转身子，一个白衣短发的阴郁男子，正森然注视着

他。南宫成大为头疼，说：“老大，你就是搏击会的什么天刀

了？你的刀呢？”天刀不说话，只是杀气淋漓地盯着他。南宫

成心念急转，不动声色道：“我让你打一掌，你让我过去。”天

刀慢慢点了点头。南宫成大喜，暗道：“这僵尸号称天刀，只

要不拔刀，吃他一掌也无所谓。”接着惟恐天刀反悔，沉声道：

“来吧。”天刀的白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南宫成见他威势

逼人，不由面如土色，刚想大叫：

“投降！”天刀的一掌无声无

息地砍在他的肚子上，半个手掌都陷进去了，把南宫成的一句

“投降”砍碎在丹田。

南宫成缓缓拖着步子，面无表情从天刀身旁挪过，走到办公室

门口。

天刀正在糊涂：“妈的，老子练了一年的手刀，一刀下去，红

砖也裂成七八块。这个畜生怎么没事人一样的。”

南宫成扶住墙壁，嘶哑着说：“老兄，何必这么认真，你这么

会砍，回家砍柴去好了，靠。”他奋力擦擦嘴角流下来的鲜血，

用尽最后的力气进门，迎面就是一群人围着一张办公桌，桌上

放了几张报名单。

南宫成一进门，众人齐齐把目光投向他。一个中等个子的男生

端坐着，徐徐道：“我是搏击会的吴枫，这位小兄弟是？”南

宫成大笑道：“我就是漫画社的一代天骄，南浦大学的未来栋

梁，唇红齿白身轻如燕小金龙，南宫成。”

众人议论纷纷，吴枫道：“南宫小弟也是来拿报名单的了。门

外有我搏击会的左右护法，七绝阵，天刀守卫，南宫小兄弟是

怎么闯进来的？”

南宫成精神大振，内伤也顾及不上，口沫横飞，说自己如何破

了左右护法的联手攻击，又如何晓之于情，动之于理，结果七

绝抱头痛哭，认了自己当结拜兄弟，到了天刀，更是凶险，自

己空手入白刃，将天刀的宝刀一折两段。天刀痛嘶一声：“刀

在人在，刀亡人亡”，就抽出备用的水果刀要剖腹自尽，幸好

我南宫成宣了一声佛号，以无上佛家精神，将他渡化，现在天

刀已经出家，法号梦遗。

众人听得目眩神驰，耸然动容，南宫成说话中间，不断有人鼓

掌喝彩，大声叫好。南宫成末了嘿嘿冷笑，说：“就凭我一人

破了你们搏击会的精英，还不够领一张报名单么？”

吴枫沉默一刻，笑道：

“这边报名单只剩两张，我搏击会一张，

还余一张。南宫小兄弟要拿的话，怕其他协会的负责人不服

啊。

”

南宫成早就强驽之末，内伤气血翻涌，此刻再无精力，连话也

不能多说一句。他就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上去，不发一言，拿了

桌上一张报名单，又一步一步地离开。众人呆呆看着他，和他

嘴角不停流淌的鲜血，谁也没有阻拦。

等南宫成离开办公室，办公室里吵成一团。

“他妈的，你怎么不拦他？”

“老子看他又是流血，又是虚弱，不忍心碰他罢了。你怎么又

不拦他？”

“你是他妈的害怕吧？”

“我怕什么，我怕你啊，再罗嗦老子咬你。”

“你咬啊咬啊，你敢咬我一下试试！”

“我怕你啊，咬就咬！

”

“你咬啊咬啊，你敢咬我一下试试！”

“我怕你啊，咬就咬！

”

“你咬啊咬啊，你敢咬我一下试试！哎哟，妈的你真咬，老子

和你拼了……”

南宫成走出玉成楼，明月高挂，老颜正立在月下。南宫成冲他

一点头，老颜道：

“得手了？”南宫成又擦擦血：

“是。你呢？”

老颜似乎满是心事，也没看见南宫成嘴边的血迹，道：“我约

了教导主任的女儿，她说不必要约会，明天晚上的大平台上，

她会酌情相助的。”

南宫成心下一松，喜道：“那就好。”他头昏眼晕，也没发现，

老颜的脸色十分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也没有深究，

教导主任的女儿，与他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说会酌情相助。

第三章 折弦无意惹缤纷

[本章字数：7707

最新更新时间：

2007-04-04 16:01: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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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南宫成，你一生最恐惧的时刻是什么？

南宫成说，有一天我梦见自己在考试，吓得我魂飞魄散七零八

落，一下就被吓醒了，醒过来发现自己果然在考试！

第三章

折弦无意惹缤纷

南浦的夏天，干净，荒远，有人前前后后地忙碌，有人寂寂寞

寞地伫立，有人在赶着自习的路上，有人喝醉了靠在朋友的肩

膀上。矮矮的路灯逼射下来，就算平静，也逃不脱这黑夜里微

弱的光亮。学校这点电还是舍得花，虽然是分校区，但是一片

漆黑总归有失体面，比如要节约的话，不妨停停宿舍里的用水，

或者提前五分钟熄灯，转眼便把路灯的开销挤压出来了。

海报栏上一张红色喜报，字里行间是触目惊心的欢快与自豪。

作者笔迹不堪入目，从第一个字开始抡了套王八拳，连滚带爬

冲到最后一行，踢了一招犀牛望月，画下一个峻峭的感叹号。

大意是说，怎么样在学校浴室，只花一毛五分钱就可以洗澡。

期间步骤复杂，比如说用“兰花拂穴手”去按水钮，这样可以

在不计费的情况下，篷头就喷了水。又比如说打了肥皂以后不

要冲洗，直接使出“八步赶蝉”掠回宿舍冲掉。文章末尾是激

情澎湃地引用了古诗一阕：“敢把天堑变通途，那人却在灯火

阑珊处！”

胡言路过海报栏的时候，正看见一位仁兄仔细地在海报下加

注。胡言虽然好奇，也等他写完了再走上前去。那位仁兄字体

细腻，行文工整，写得是最后一条的备注，说千万不要节省内

力而使用“旱地拔葱”掠回宿舍，虽然“旱地拔葱”和“八步

赶蝉”同属武当的轻功一脉，但后者注重的是一个“快”字，

旁人只见人影一晃，你就已然回到宿舍，途中浴巾滑落也不打

紧。而前者注重的是一个“高”字，直上云霄，旁人居下临高，

只怕是将你的要害看个一清二楚，有失我儒雅斯文。

这位仁兄精妙的评论看得胡言哑然失笑，旁边几位同学啧啧赞

叹，正击节称妙，忽然大批人群涌向校门口的大平台，人人你

呼我叫，奋力赶路，比之中午、黄昏奔赴食堂的速度犹有过之。

胡言怔了一下，被人流冲击得东倒西歪，只好闪到路边。

熙熙攘攘的人在面前奔跑，男女老少，扛着旗帜，举着凳子，

高喊口号。

胡言不知道，南浦大学近年的平静结束了，即将迎来一个新的

时代，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光芒四射，生命火焰炽热燃烧，

平庸不存在于任何的角落。最叱咤的风云，最骄傲的灵魂，最

耀眼的才华，最辉煌的胜利，最悲哀的分离，最失落的战斗，

最奋不顾身的攀登，最前仆后继的牺牲，欢笑与泪水洒遍了校

园。

而胡言也和其他即将登上舞台的主角一样，比如南宫成，遇见

了自己的最爱，遇见了自己的最哀伤。这一夜，史称大平台之

乱。因为所有的人都站在大平台前，所有的格局都被打破，所

有的英雄都逐渐出现，夸父开始追日，嫦娥开始奔月，精卫开

始填海，胡言开始踏进历史的改变。

“人算已死，天命当立！迷信早该破除，只有星座，才能为我

们指引方向，乘风破浪，知己知彼，百战不贻！也只有星座，

才可以告诉我们的性格特征，事业未来，才可以在学校中有的

放矢，选修适合自己的课程，选爱适合自己的伴侣！什么八卦、

易经，都是学问，不是彼岸，所以我们一定要坚持维护我们星

座社，战胜困难险阻，成为今年的上流社团！”

大平台前乌压压的人群，却各有次序，各自为阵。东北角聚集

的多以女生为主，阵前一位戴着眼镜、大热天系着蓝风衣的女

生铿锵有力地说着，说一句众女生整齐划一地叫一声“嗨”！

等到她说到“成为今年的上流社团”时，星座社的社员还来不

及鼓劲，只觉头顶忽地阴影大展，旁边一面大旗“哗”地迎风

抖开，差点把整个星座社都盖起来了。

一个低厚的声音响了起来：“这面旗，长十丈，宽六丈，是上

一届心理协会的会长留下来的。过去三个月了，我今天终于又

有机会把它挥舞在各位眼前，挥舞在各位心中。我永远也不会

忘记，上届会长临走时握着我的手说，嘉伟，我们心理协会，

虽然与世无争，男耕女织，其乐融融，但自己低调，别人却一

直对你虎视眈眈。几年来遭奸人排挤，小人陷害，数度在社团

管理委员会上被人弹劾，几近无奈解散，幸好众志成城，才把

这一点心火得以保留。嘉伟，我希望在下一次的大平台社团大

会上，能把这面旗再次飘扬，用尽一切力量把我们心理协会送

入五大上流社团之中！我怎么能忘记！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嘉

伟，今天就要和各位站在旗下，一了老社长的宿愿，进入上流

社团，以慰藉老社长在天之灵！”心理协会的会长嘉伟说到末

尾，泪水再止不住夺眶而出，社员小声地对话：“你知道上届

的会长是谁吗？”“我不太清楚啊，好象是城资系的。”“难道

他已经死了？不然为什么要慰籍他的在天之灵？”“听说保送

研究生了，那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哎哟”随这一声哎哟，

原来被人猛推了把，另一个巨大的方阵挨着心理协会齐步来到

平台前。

旁侧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小声说话。

“这是什么社的？怎么这么霸道？”

“嘘，别乱说话，搏击会的人不好惹。

”

“搏击社？老子见识过了，什么左右护法，七绝阵，最离谱的

是天刀，天刀天刀，天生一把砍柴刀。他们究竟会不会搏击

啊？”

“大多不会，但据说擅长群殴。”

“那怕什么，比人多啊，我们漫画社有的是人！”

“我只想留点力气回头看《乱马》。

”

“真他妈的没种，看我南宫成一人就灭了他们搏击会！”

“搏击会的人听着，这边有个人叫南宫成，他说他一个人就能

灭了你们搏击会！”

“靠，你这个阴险小人……我不是南宫成，大家不要瞪我，搏

击会万岁！”

搏击会人人站定，有的一副短打装扮，还戴了个斗笠，有的一

副柔道装，腰带一直拖到地上，有的挂着把宝剑，剑鞘挂着个

标签，有的摄氏三十度穿了套黑西装，不仅别人奇怪，自家社

团也有人问：“我打个赤膊我是跆拳道的，你穿个黑西装算什

么？”“我无间道的。”

“安静，我们搏击是为了和平，为了强壮体魄，本来也不想和

凡夫俗子争什么，但我吴枫一定要给众家兄弟一个交代，进了

上流社团，才能有自己的练习场地。所以今天，我们是势在必

行，也是势在必得！”说完会长一挥手，只见练游龙掌的扎个

马步，练猴拳的来个倒立，练截拳道的不停跳跃，嘴巴里还发

出哇哇怪叫，而练无间道的反复大声叫喊：“我爸爸说，出来

混，总是要还的……”

南宫成不由窃笑地对老颜说：“这干吗？马戏团啊。”

老颜斜他一眼：“你这么能耐说话大点声。”

南宫成：

“我昨天唱卡拉 OK 嗓子坏了。搏击会的会长叫什么？”

老颜：“他刚才不是自己说了嘛，吴枫。”

南宫成：“吴枫，哈哈，听起来像卖假药的。我昨天就是从他

嘴里抢来的报名单。我和他单挑，三招之内让他参加残奥会。”

老颜：“吴枫，南宫成要和你单挑！

”

南宫成：“我不是南宫成！吴枫万岁！吴枫一统江湖，千秋万

载！

”

老颜：“你不是说你嗓子坏了吗，怎么喊这么大声？”

南宫成：

“你懂什么，在物理上这叫弹性，在生理上这叫潜能。”

老颜：“我真是怀疑你昨天到底怎么拿到报名单的，你这个又

阴险又卑鄙的虫类生物。”

南宫成：“又阴险又卑鄙，还有做不到的事情吗？”

老颜若有所思：“有道理。”

南宫成：“你到底搞定教导主任的女儿没有？一会我和那个臭

小子，那个胡言决斗，有她帮忙多点胜算啊。”

老颜岔开话题，望向不远处，嘀咕一句：“奇怪……”

南宫成心里大骂：

“王八蛋，一定有事瞒着我。”一边还在叫道：

“哪里奇怪了，黑格尔说，存在着就是合理的，孔子曰，喊奇

怪的都是笨蛋。”

南宫成嘴巴里不让人，却随老颜的目光看去，不由也叫了一声

“奇怪”。搏击会方阵你推我让地从中间破开一条道路，几个

少数民族打扮的学生目不斜视地走向大平台前。那几个学生排

列也不整齐，穿戴也不统一，脸上带着微笑，似乎十分平易近

人。搏击会尽管人多势众，却同见了鬼一样，纷纷下意识让开

了路，只见那几个学生仿佛破浪而来，大有魄力。

南宫成嘀咕道：“妈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老颜说：“是苗族的同乡会。”

“我靠，同乡会也能来参加社团大会啊？”

“他们也是骨笛爱好者协会。”

“那干吗怕他们，难道怕他们用笛子戳死老子啊？”

“他们会用蛊，下毒，杀人于无形之中。”

南宫成听得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张得合不拢：“今天真是……

我喜欢今天……”正当他惊骇不已，那几个学生中有个苗族姑

娘如同听到了什么一般，回头冲南宫成嫣然一笑，笑得云淡风

轻，月余三分明，那般美丽。南宫成兀地翻身倒地，哭叫道：

“妈的老子中蛊了，快叫辅导员来，他不给老子四级英语过关

老子就死给他看！”

九月底，临近中秋的黄昏，月亮悄悄接近美丽的圆形，从喷水

池边看，她挂在桂花的罅隙里，寂静地流淌，抖落些影子；从

教学区顶楼看，只需要略略地抬头，平滑深邃的天空，有明亮

不声不响地伫望；从大平台看，它在迎接新生的横幅背后，如

同悬而未决的结局，或许升起明净，或许坠落在一片忘怀的地

方。

但始终无法安静。一两千人暗流汹涌，挤得大平台四周水泄不

通，纷纷暗自揣度，估摸着今天事态怎么样向有利的方向发展。

团委文化部长陈经，铿锵有力地一步步踏上台阶，挑选了使他

仿佛在月亮正下方的位置，大平台偏东。

陈经身兼法学院的辅导员身份，本来一脸肃穆，常常在上课之

前问化学系借一架天平放在桌上，用来喻意法律的公正，端的

庄严。后来某次讲到激情处一拍桌面，将精密的天平变成了翘

翘板，化学系要求他赔偿损失 1500 元人民币。他号称两袖清

风，只好又问物理系借了工具想把天平修理完善，最终他赔偿

给化学系 1500 元人民币，另外工具遗失，赔偿给物理系 400

元。这件逸事哄传一时，但由于牵涉金额不大，所以并没有进

入南浦每年的傻瓜排行榜，只作为野史，被老生用来向新生介

绍情况时，丰满文化部长形象的材料。

陈经一上台，月光辉映，眼神柔和，平伸出双臂往下虚虚地一

压，示意大家安静，我有话说。这个姿势目的明确，通俗易懂，

无奈一千多人心怀鬼胎，各自为营，争执不休，哪里察觉到台

上的情况，忽地人群中炸出一声怪雷：“好帅啊！

”人们“唰”

地把目光投向南宫成，但见他浑身抽搐地指着陈经，亢奋不已

地说：“这个老师气质玉树临风，身材卓而不凡，剑眉入鬓，

鼻若悬胆，双目炯炯有神，温柔中带着威严，两耳虎虎生风，

慈悲中带着高贵，一定大有来历！”

大伙听他口若悬河，不由把目光又投向台上。但见台上只有名

身高一米六八，胡子眉毛纠缠不清的中年男子，尚且有只蚊子

在他头顶盘旋。众人看着蚊子绕过几圈，猛地扑向他的发梢，

齐齐屏住呼吸。然而此人头发太油滑抓不住，在众人的惊呼声

里，蚊子失去平衡，

“嗡嗡”一叫掉了下去。

陈经感激地冲南宫成笑笑，手持麦克风，咳嗽几声清清嗓子，

说：“同学们好，今天是一年一度的九月社团大会，让我们热

烈鼓掌欢迎这次大会的开幕！”他率先用左手轻拍右手，麦克

风被振动地发出“砰砰砰”，回荡不已。众人盯着他心里不停

盘算，哪有情趣响应，只南宫成一人大力鼓掌，叫好不休：

“说

得好，原本是平常的开场白，在老师嘴中说出，气势不凡，虚

怀若谷，不卑不亢，尤其是热烈二字，意境全出，好比天马行

空，羚羊挂角！”众人心想：

“这人拍起马屁不知廉耻，乱用成

语，要么是白痴投胎，要么是大智若愚，看来要小心为妙。”

南浦大学一共三十一家社团，活动经费基本都是由团委会支

出，但是总经费有限，因此每年的九月，都要召开社团大会，

将所有社团评选出三个级别，根据级别的高低来决定领取经费

的多少。这条规矩虽然不成文，也延续几年，好比古代殿试，

哪个中了状元，就当了团委会的驸马，享尽荣华富贵。规矩定

下来了，竞争就无比激烈，三十六计层出不穷，真是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社团为了钞票忙。

陈经继续说道：“大家知道，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要评选出

上流社团。公平起见，每个社团都有机会，希望大家放开怀抱，

为了学校的文化事业做出应有的贡献……”话音未落，台下一

片嘈杂。南宫成大叫：“妙啊，雄鸡一唱天下白，春雷阵阵发

新芽，说得妙！”他的嗓子虽然有生理潜力的优势，也被淹没

在千把人的议论中。电影协会的方阵中有人喊道：“究竟谁拿

奖，开始评选啊！”搏击会的方阵中有人喊道：“评选什么，大

家手底下面见真章，哪个拳头硬哪个坐龙椅！”美容协会的方

阵里也有脆生生的女声喊道：“今年 SK2 又涨价了，谁投我们

美容协会一票，我们给他内部价格，附赠一学期澡票！”

南宫成左右望望，只见群情汹涌，你叫我嚷，一个个拔直了喉

咙，吵得鸡飞狗跳，一塌糊涂，他登时莫名兴奋，大喊：“谁

家社团美女最多，我南宫成就支持谁，不但誓死效忠，而且尾

随鞍前马后，帮她洗脚按摩晚自习，梳头擦汗抄笔记！”众人

一时鸦雀无声，统统看着他轰然道：“哇，连人格也不要了，

佩服！”南宫成得意非凡，大叫道：

“还有排队打饭，考试作弊，

抢占座位，盗窃试卷，熄灯偷电，硫酸泼敌，半夜撬开宿舍门，

简直多功能一体化，嫁个老公养条狗都没有我管用！”大伙听

得目瞪口呆，一半人愤然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半人暗自思量：

“男人活成这样，和太监有什么区别。

”

陈经见喧嚣平息，把麦克风从右手换到左手，宣布说：“既然

大家都有充足的准备，我就来简单介绍今天大会的流程。大会

主要是评选出五个上流社团，评选分为三个步骤，首先是参加

竞选的社团，要推举一名代表上台发表演讲；接着参加竞选的

社团，要发挥本社团的特殊能力，可以是表演，可以是挑战，

形式不限；最后就是由评审委员会综合打分，根据分数决出本

年度的五大上流社团！本次大会的主持兼评审主席，就是学生

会主席叶南！”

发言是老生常谈，评选内容年年相似，也无人关注，等到叶南

的名字响起，好像一场美丽的瘟疫，在人群中蔓延。男生的幻

想底线便似多米诺骨牌，一股脑儿倒地阵亡，舌头在牙齿之间

轻轻敲击一下，发出两个内敛的音节：叶南。

叶南，大三中文系学生，校花，学生会主席，一等奖学金获得

者，最佳辩手，金牌主持，中英双语演讲第一名，音乐、舞蹈、

话剧、文学无一不精。三年来追求者比下岗职工还多，基本分

为两种类型，极其优秀，或者极其无耻，结局只有一种，失败。

据说有位没有创意的猛将兄，打听到她的选修课，又发现她一

门也没有去上，就起早贪黑偷偷去上，笔记抄得比家谱还详细，

最后才知道她一开学全部选修就考试通过，免修。又据说有位

家产亿万的富家子弟，搞了热气球悬挂超级巨大的情书，才升

上天空，就被十几个兄弟仿效后羿射了下来。这位神仙姐姐遭

遇的追求方法，可以汇编成一部百科全书，其中涉及的最高科

技是原子物理。

南宫成见被人抢了风头，推推旁边的人问：“喂，老颜，叶南

好看吗？”老颜没有回头，喃喃道：“好看……”南宫成好奇

道：“怎么个好看法？”老颜道：“东北方是篮球社。”南宫成

不解道：

“是啊，篮球社，狗日的爆发户，然后？”老颜道：

“你

看到他们的社长吴魁了吗？那个高个子，长头发的。”南宫成：

“我认识。”老颜道：

“他手里拿着的是高倍望远镜和螺旋微尺，

因为他一直认为，叶南的眼睫毛是 3.3 厘米，而不是传说中的

3.2 厘米，所以只要有叶南出现的场合，他就会带上这两件利

器。”南宫成呸道：

“妈妈的，我还以为他是高度近视眼，带着

那两玩意儿用来投篮的。”

老颜又道：“东西方是美容协会。”南宫成惊道：“我梦寐以求

的地方，美眉云集。”老颜道：

“你看到她们的社长温暖了吗？”

南宫成：“我不认识，颇想认识，听说她是妲己转世，我很想

做新一代的纣王。”老颜：

“她手里拿着的是八百万象素的数码

相机，因为她一直想整容，来克隆叶南完美的嘴唇，所以只要

有叶南出现的场合，她就会伺机拍摄。”南宫成打了个冷战，

和老颜一起失魂落魄地盯着台上，一边擦着口水一边等待叶南

的出场。

陈经被几千束如狼似虎的目光聚焦，突然有种衣服被扒光的感

觉，麦克风也抓不稳，讪笑道：

“我下去了，欢迎叶南。”说完

火烧屁股地溜下台，后背出了一身汗。后来他阐述自己当时在

台上，仿佛被无数双手抚摩，似乎有人摘他的眼镜，解他的扣

子，拉他的拉链，脱他的鞋子。而造成他崩溃的是，从西北方

向投射来一束目光，给他的感觉似乎是用舌头舔他的脖子。有

人调查，那个方向，恰好站着南宫成。

在这一刻，秋天凝固成期待，一个女孩子，只用自己的名字，

就带来了战役前的宁静。她身着白裙，踏上第一级台阶，在所

有人眼中，包括南宫成，都以为那不是白色，而是彩虹，月光

下的彩虹，谧然升起，璀璨无声。

在南宫成和大伙万众一心出神之际，胡言正从海报栏往食堂

走。水泥路边的草坪间，有一条小道通至 7 舍，胡言打这抄个

近路，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他低头望去，是个歪斜躺着的男

生。

胡言赶紧说声对不起，那个男生并无反应，只把搁到路上的腿

缩回草坪。胡言皱皱眉头，闻到一股酒气，心想校园里居然也

有酒鬼。他不喜欢酒，便对酒鬼敬而远之，扭过头往前走，身

后却“铮”地响起几声清脆的琴声。

那是几声短促的琴声，也不成音调，连在一块却悠扬起来，像

几滴眼泪夺眶而出，挂在伤心人的脸上，怎么也干不了。胡言

顿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子，尚没完全转过来，琴声又起，在

入夜的风里贴紧着地面动听着。那琴声仿佛一个临死的人，伏

在花丛里，没有力气动，也没有力气说话，低低的，暗暗的，

在花散乱的影子里消失着生命。那么疲倦，那么失望，那么虚

弱，那么孤单。胡言听得腿一软，也坐倒在了草坪上。那个男

生和着自己的琴声轻唱：

“客死他乡，

被你拾去了行囊。

作为补偿，

你把我埋葬在某座青山，

身边有泉水流淌。

一生不知道身在何方，

就此，

永远不知道身在何方……”

在胡言的耳里，那歌就迷惘了，就寂寞了，接着，就痛了。是

爱情，有少年等待，忽然白发苍苍，手心里冰冷，握紧了霜。

撕心裂肺了许许多多的岁月，猛地哭不起来，一切盘旋着枯萎，

反复地问着，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末一句唱罢，琴声也骤地断了，接着胡言听到呕吐的声音??那

男生跪在路灯下痛苦地缩着。胡言走过去扶他，被一把推开，

那男生喘着气，说：

“没事。”说没事，吉他就掉了，他实在是

连吉他都拿不住。胡言想帮他捡，又被推开，也不生气，看了

下问那个男生：“你的吉他怎么多一根弦，有七根？”男生终

于正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胡言拾起吉他，男生没有阻拦。

吉他拿在手里，胡言惊呼道：“不止七根弦，是八根，还有一

根断的！”

“不错。吉他原本六弦，多了一根弦，对指法的要求就高一倍，

旋律的变化更是比六弦灵动美妙。到了八根弦，几乎没有人可

以做到真正出神入化。

”

胡言循声望去，一个长发的绿裙女生俏生生站着，月光倾泻，

她的眉宇玲珑，被映得晶莹洁丽，令人恍惚间以为身在幽谷，

那般的翠袖轻衫。胡言不由自主问道：“那为什么第八根弦又

断了？”

女生悲伤地说：

“第八根弦又叫心弦。心碎了，弦自然就断了。”

胡言似懂非懂，心弦，心碎了，弦就断了，心为什么碎，弦为

什么断。能够弹奏心弦的人，为什么心要碎，弦要断呢？

当胡言明白了这个道理，南浦大学已经风起云涌，而他也在加

上一根弦的时候，心就碎了。

第四章 紫衣淘沙君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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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2007-04-04 16:02: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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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结果不重要，过程才是重要的。

南宫成一直认为，结果直接决定了过程的性质。过程唯一的功

能，就是等待结果的宣判。

第四章

紫衣淘沙君折剑

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会为她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做。

有没有一种情况，你爱她，却什么也不能做？

大多数的情况都是这样。

那你怎么办？

就算我什么也不能做，我还是可以为她等待。

你会一直一直等下去吗？

不会，人会死的，人心也会死的。

那岂非很辛苦？

所以说，千万别爱上一个人。

南宫成学习控制自己，无奈常常失控。后来电影看得多了，伟

大的武术家李小龙先生说，以无法对有法，以无限对有限，他

终于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比如开车，你就要有出车祸的觉悟，

做好一切准备工作，遵守交通规则，降低速度，买好保险，这

就叫有法或者有限。但怎么样才是无法和无限呢？那就是你不

要开车，那这辈子就不会出车祸，除非被车撞。这是无法和无

限的第一层境界，最高深的境界，就是别到有车的地方去，以

无车对有车。

为了提防自己爱上绝世无双的美女，在叶南上台前，南宫成一

边睁大了眼睛，囤积了口水，握紧了拳头，踮高了脚尖，一边

念叨：“我不认识她，她不认识我。我不要认识她，我要摧残

她。她不要认识我，她要崇拜我……”

一个眉目如画，白裙长发的女孩子，寂寞地登上几千束目光的

焦点。她每一步都带着一些冰冷，一些黯然，虽然是夏天，但

她的举步，抚发，抬眉，都似乎没有融化，没有暖意，一片雪

的气息。这让她在众人眼中，宛如不属于这个空间，与这个季

节，遥远地分开了很久很久，与这个地方，飘忽地分开很长很

长。

众人瞠目结舌，如痴如醉，心中一声赞叹：“只能远观，不可

亵玩焉，真他妈的可惜，生平恨事，莫过于此。”

而凄厉的尖叫，空荡荡地裂帛而起，在大平台上空直入云霄：

“我靠，你不是叶子吗？昨天还是个怨妇，今天怎地就成了南

浦第一美女了？”叶子一惊，话筒也差点砸在自己脚上，接着

轻轻一笑，因为这个声音，让她想起“我叫南宫成，易守难攻

的难攻，攻城拔寨的攻城”。

她轻笑，季节暗换，漾起许许多多的江南三月，美丽的嘴唇抿

成浅的弧，玲珑的眉宇可以有淡淡的晶莹，她会略俯首一点点

的角度，然后长长的睫毛就剪断了目光，剪碎的余光就扑闪地

追逐空气中隐隐约约的灯彩。

众人永远都不能忘记，在夏天的大平台，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让他们看到冬天的雪，秋天的月，春天的花。

叶子拿起话筒，说：“大家好，我是叶子，学生会副主席。今

天本来是主席叶南主持，但身体不适，委托我代劳，希望大家

谅解。”台下众人掌声雷动，喧哗满天：“一样的，一样的，都

是女神，无所谓，无所谓。”

南宫成吁道：“靠，原来她不是叶南，活生生折磨了我心脏。”

老颜困惑地注视着他，问道：“你和叶子……认识？”

南宫成傲然道：“一夜情罢了，不足为奇。”

老颜浑身打颤，又惊又疑地说：“就你？北半球的蛤蟆和南半

球的天鹅，有一夜情？”

南宫成哼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生物需要进化，你不要

灰心，中国人连长城都造出来了，你也有机会从狗窝里飞出金

凤凰的。”

老颜喃喃道：“谈何容易啊。叶子和叶南是亲姐妹，号称南浦

双玉，冠绝天下，名动大江南北，想不到你居然二宝得其一，

令人感慨万分，痛哭流涕。”

南宫成淡然处之：

“好人有好报，还不是依仗各位看得起小弟。”

他心里却思量：“妈的，帮人家拎了一次包，就说和她有一夜

情，是不是过分了一点？”转念又想：“什么叫勇气？这就叫

勇气！我南宫成果然超凡脱俗，不拘泥于陈腔滥调，嘿嘿嘿。”

众人依旧沉浸在叶子的绝世容姿中，部分摩拳擦掌，部分愤愤

不平，部分长吁短叹，部分神迷心乱，部分考虑硫酸的配置和

使用。只有南宫成，洋洋得意，却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叶子道：“各位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台下轰然炸开，

部分叫道：“娶你为妻！”部分叫道：“补考成功！”部分叫道：

“四级通过！”部分叫道：

“食堂免费！”部分叫道：

“祖国统一！”

南宫成和老颜振臂高呼：“两万块！

”

叶子寻声一望，在南宫成身上微微一停，似有笑意，便将目光

平视：“祝愿大家都能美梦成真。接下来就是每个社团派出一

名选手，展示你们社团的成就和特技。一次上台两人，互相比

拼，胜者进入第二轮。胜负由社团管理委员会专门派遣的专家

评定。”

此言一出，全场大哗，议论纷纷：“胜负怎么评定？全交给专

家？出现黑哨我们不就歇火了？”“两家社团互相比拼，规则

如何定？搏击会和辩论协会比拼，难不成一个人耍套猴拳，一

个破口大骂，看是搏击会的人先被骂死，还是辩论协会的人先

被打死？”

“我反对！”

“我支持！”

“你敢支持，老子剥你的皮！”

“那我也反对！”

南宫成问老颜：“这社团管理委员会，还真是霸道。”

老颜面色难看：“社团管理委员会的会长，就是教导主任的女

儿。

”

南宫成振奋道：“你解决她了吧，我们胜券在握，嘿嘿，这帮

无知小儿，叫他们败在热血青年手中。

”

众口难调之际，一人悄然上台，众人顿时都把注意力放到他身

上。那人嘴角含笑，对叶子道：“叶子同学，我是心理协会的

嘉伟，有些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叶子道：“你说。”嘉伟

道：“我是物理系大三的年级长，明白一个道理，无论是管理

还是评选，都要公平正直，使大家伙心服口服，你同意不同

意？”叶子凝目望他，点点头道：“是。”嘉伟哈哈笑道：“既

然如此，两家社团的比试，胜负在水平，公道在人心，那社团

管理委员会的专家，又怎能代表我们所有人的观点呢？”叶子

别过头，冷冷道：“你与我说没有用，规矩而已，我只负责宣

布，是社团管理委员会的决定。”嘉伟锐利的眼神一闪而过，

对台下笑道：“哦？大家伙服气不服气？社团管理委员会最大

嘛。

”台下跟风大叫：“服他个妈妈！”

叶子身后飘出清脆动听的声音，将众人的叫嚷尽数压了下去，

那声音分明柔软婉转，却暗有威严，在众人耳中千缠百绕：

“今

天月色姣好，云淡风轻，大家何必动怒。社团管理委员会的判

决，你们真也不服气么？”

嘉伟呼地转身，一个女生自嘉宾席排众而出，紫衬衫，蓝牛仔，

衣着简洁，而第一眼给人的感觉竟是：妩媚。她神采逼人，站

在叶子身侧，丝毫没有逊色。嘉伟杀气转瞬即逝，陪笑道：

“这

位是？”那女生笑吟吟地说：

“我就是社团管理委员会的会长。”

台下鸦雀无声，连嘉伟也被她气势所逼，说不出话。

而老颜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台上。至于南宫成，张大了嘴巴，

眼珠子落在下巴上滴溜溜转，半晌发出一声惨叫：“宋薇！”

在离大平台不远的地方，有个黑暗的花圃，草坪上只有浅浅路

灯的幽光，连月亮都被大楼的墙壁遮挡。

胡言静静看着那男生手中的吉他，说：“你弹得真好。可惜心

志为往事所夺，沉湎不可自拔，并非大好男儿所为。”那男生

看也不看他，疲乏的身体倚住灯柱，随时都会滑下来。胡言眼

中突然爆出无比的狂热：“梦想，追求，活着就要痛快淋漓，

恩怨分明，有所为有所不为。”那男生把目光从胡言的脚，慢

慢慢慢地移到脸，眼神空洞，却深不见底，究竟是一个故事，

一场生死，或者一种最迷离的磨难，谁也不能明白。他垂下目

光，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你有梦想？”

胡言铁一般的站得笔直：“我要重新组织南浦大学的足球队，

把辉煌和荣耀，再次升腾。”旁边的女生一楞，道：

“足球队？

困难得很。社团管理委员会的宋薇，就绝不可能让你如愿。”

胡言眼神一暗，说：“宋薇？她太辛苦了，心里太多的眼泪和

悲伤，我不怪她。我重组足球队，不仅是我的梦想，也要让她

看到光明和希望。”

那男生仰天大笑，笑声全是悲怆，吉他的弦也微弱地低吟，就

算一千年的缝补，也掩埋不了其中的痛楚。那其中的哀恸和虚

弱，如同云彩流得一去不返，故事说到黯然神伤，幸福总要若

即若离，爱人守侯了三生的沧桑。

胡言握紧拳头，又松开：“我不了解你，你吉他弹得再好，我

也要看不起你。吉他的弦断了，可以再装。”那男生停下狂笑，

呆呆看着胡言，突然问：

“今天是社团大会，你要重组足球队，

良机莫过于此，怎么还不去。”胡言说：

“我没有把握，我在静

心。”那男生又转向身旁的女生：

“叶南，你不是大会的主持么，

也怎么还不去？”

叶南幽幽地说：

“我不放心你。”那男生说：

“你带这朋友过去，

替我看看，他是怎么重组足球队的，替我看看，他是怎么追求

梦想的。”叶南犹豫道：

“你呢？”那男生抱着吉他，再不答话，

扬长而去，纵声高歌：

“月满西楼，但见春草年年绿。人卷珠帘，但问王孙归不

归……”

叶南依依不舍望着他，叹口气对胡言说：“走吧。你叫什么名

字？”

胡言跟在她身后，答道：

“胡言。你就是学生会的主席叶南吗？”

叶南点点头。胡言又问：“那他呢？”叶南看着黑夜最深的地

方，那里有绵延的思念，有春暖花开，菊谢竹摇的日子，在梦

里愈加光影斑驳，水色流转。她和胡言走出很远，才说：“他

叫刘进。”

胡言脑海轰地一声，一片空白。

刘进。南浦大学最神秘的传说，最才华的人物，关于他的故事，

没有一分钟停止过流传，在所有人眼中，已经是个神话。

大平台的局势极其奥妙，一群乌合之众联合起来，正对抗社团

管理委员会的独裁。而这群乌合之众，又卧虎藏龙，偏生各有

图谋。

宋薇碰碰叶子的胳膊，悄悄道：“你先下去，我来解决他们。”

叶子冷冷地说：“我是主持，你是裁判，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我来宣布开始，等他们比试结束，你再来评判。”宋薇一怔，

笑道：“对不起，是我不好。”她说完，对台下道：“各位，你

们当真不服？”

台下大为鼓噪：“不服不服不服不服！”

宋薇一收笑颜，面透寒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开：“既然你

们不服，我谨以社团管理委员会会长身份，宣布本次大会取消。

今年上流社团制度暂停，十万元费用自动滚入奖学基金。”说

完作势欲离，嘉伟急忙拦住：“会长息怒，我们服了。

”

台下议论不休：“靠，这娘们长得好看，行事毒辣，做人肉叉

烧包必定得心应手。”

“大丈夫能曲能伸，暂且放她一马，抢钱

要紧。”

“你这家伙惟利是图，是根墙头草，去东厂说不定飞黄

腾达。”

“你有没有脑子？我们再不服气，这两万块就谁也没有

份了。”

“我只不过在侮辱你，又没有说不服气。”

宋薇脸上笑意微露，继而严肃，说道：“好，大家愿意服从社

团管理委员会的判决，那比试现在正式开始。第一位是心理协

会的会长嘉伟，你的对手是……”她环顾一周，道：“就是篮

球协会的会长吴魁吧。”待吴魁上台，宋薇低声对叶子道：

“交

给你了。”不等叶子回答，她头也不回走进嘉宾席。

南宫成惊魂未定，对老颜道：“妈的，教导主任的女儿，社团

管理委员会的会长，居然就是宋薇。”

老颜道：“正是。我昨天刚要去查探她，她就在我身后出现。

当她说，她就是教导主任的女儿，也是社团管理委员会的会长

时，我差点晕厥过去。

”

南宫成皱眉道：“你不是说服她，助咱们一臂之力了么。”

老颜道：“她是说酌情相助，但你还不明白么，她和胡言的关

系非同寻常，只怕我们要败在他们联手压制之下。”

南宫成计算一会，猛地掐住老颜的脖子：“你这个狐狸精，你

这个无情郎，你这个几内亚猪，你这个封建余孽，历史的车轮

终将把你碾得粉碎！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老颜呼吸困难，叫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怪我干吗，

现在只能见机行事，打蛇随棍上……”

南宫成怒道：“蛇是大蟒蛇，还是一对蛇男女，我们棍子也没

有一根，老子今天教你领悟佛教最高真谛，以身饲蛇！”

这时一人谄媚地说：

“南宫兄何事烦躁？”

南宫成放下手，一看，是搏击会的护法三眼龙王，笑道：“我

烦躁么？老子神清气爽，欲仙欲死，恨不能高歌一曲，以表心

意。

”

三眼龙王淫笑道：“刚刚南宫兄的女人在台上，是艳光四射，

摄人心魄啊。”

南宫成悠然道：“刚刚台上的女人有两个，不知三眼兄说的是

哪一个？”

三眼龙王惊道：“莫非……”

南宫成嘿嘿笑道：“不错，她们一个是我女朋友，一个是我未

婚妻，令我徘徊难决，十分为难。”

三眼龙王结巴道：“南……南宫兄胸襟开阔，实在……实在是

令我……令我五体投地……”

南宫成道：“这就叫穷则独善其身，富则三妻四妾，老子就是

有钱。”

三眼龙王呆如木鸡，一时无话。老颜呸道：“不要脸。

”

南宫成意外地不曾理会她，心想：“那两个女孩，一个与我非

亲非故，一个与我素昧平生，我这么说，的确有些不要脸。”

他转念又想：“勇气！这就叫勇气！而且是更大更强更猛烈的

勇气！你们这群凡夫俗子，怎能理解我高尚情操，高雅情趣！”

想到这里，得意非凡，一个人鼓掌大笑。

三眼龙王和老颜互相对视，均想：“变态！”

此时吴魁和嘉伟大眼瞪小眼，台下众人有的屏住呼吸，有的嬉

笑指点，都是一派糊涂，一致好奇。这两人木头也似站着，一

个搞心理学，一个打篮球，怎么比试。叶子移步到两人中间，

左右都不看，自顾自道：“吴魁，篮球协会会长；嘉伟，心理

协会会长。你们准备好了吗？”那两人一个摇头，一个点头。

台下哄堂大笑。

叶子冰冻三尺地说：

“你们不用紧张……”吴魁暗道：

“俺原本

不紧张，你这个冰美人来主持，既不说规则，也不给笑容，活

生生把俺搞得很紧张。”叶子道：

“你们只需要做两件事，首先

各自介绍一下社团的情况，接着再展示你们社团最具吸引力的

地方，就可以了，其他的交给评审团。

”

吴魁正在抓耳挠腮，那边嘉伟忖道：

“兵家有言，先下手为强，

后下手遭殃！”念头到处，他高声呼喊：

“咱们心理协会历史悠

久，学识渊博，指导老师更是全国著名的心理学专家，号称心

理狂魔的刘大师，简直是千古流芳，万世同堂！心理协会能包

治失眠，抵抗焦躁，采阴补阳，活血通筋，上穷碧落下黄泉，

敢把天堑变通途！心理协会无所不能，无所不包，无处不在，

无声无息，是您无时无刻的好伴侣！堪比居家良药，旅游必备，

成长秘方，物美价廉！

”

他这一口气喊下来，每句话上一个八度，嗓音先是超过孙楠，

再超过塞琳迪扬，最后直追才旦卓玛，声嘶力竭，口水横飞，

差点把小舌头喷出来。

台下众人只觉一阵心悸，有人被音波一激，把口香糖也咽进了

胃里，叫好声也是越来越高，然而怎么也盖不掉嘉伟的嘶吼，

掌声更是雷动。嘉伟喊完，脸色惨白，心中得意：“任凭你怎

样，老子先声夺人。

”

吴魁慢悠悠地说：“嘉伟啊嘉伟，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

分，你们心理协会的领袖是个什么货色，整个心理协会也就是

什么货色了。”嘉伟变色道：

“我是什么货色？我仗气疏财，行

善积德，考试不作弊，上课不迟到，学习不偷懒，工作不松

懈……”吴魁不等他说完，哼道：“你？你一个学期不洗澡，

过了一个寒假回到学校，又是一个学期不洗澡，更令人发指的

是，你自己不洗澡，还偷看别人洗澡。你刷牙不用水，最后不

刷牙。你考试不通过，最后不考试。让大家无法容忍的是，你

泡妞不成功，最后居然还泡妞！”台下众人倒吸冷气，女生恶

心作呕，男生愤愤不平，都说嘉伟原来是条披着羊皮的猪。叶

子急忙远离嘉伟，只求与他连目光的接触也不要有。

嘉伟颤声道：“你如何打探到的？你这个无耻的间谍，骗子，

上帝会惩罚你……”吴魁大笑道：“我还要打探？我们都是物

理系的，住在一个宿舍两年多了，我还需要打探？”嘉伟摇摇

欲坠，怕是从此在南浦永无立足之地。而嘉宾席一声锣响，宋

薇右手一抬，一名工作人员喊道：“第一回合，吴魁胜，篮球

协会得九十分。双方进入第二回合，展示社团才艺。”

吴魁拍拍手，台下飞上一只篮球。他临空跃出，稳稳接住篮球，

姿势矫健曼妙，又是一阵掌声。他一拿到篮球，立时整个人长

身而起，仿佛脱胎换骨，风采飞扬，朗声说道：“大家不一定

知道我吴魁，却一定知道飞人乔丹，还有咱们中国的骄傲??姚

明。篮球，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运动……”他边说边开始运球，

球在他手中使大家眼花缭乱，忽而在前，忽而在后，上下飞舞，

在他身边四周，胯下头顶，如同有生命的精灵。而他运球时说

话，居然毫不打顿，假若闭上眼睛，便和平常听人聊天没有两

样。

这个绝技一露，着实叫人叹服。篮球社员激动得呱呱乱喊：

“真

是没有跟错老大啊！

”其他诸人虽然各拥其主，也不禁叫好。

反观嘉伟，适才受的打击过于巨大，根本缓不过神，带着哭腔

说道：

“心理学十分古老……古老……可以追溯到……到……”

他卡在这里，“到”了半天，也说不出追溯到哪朝哪代，台下

嘘声大作，嘲笑四起。嘉伟羞愧难当，气血上涌，翻身就倒，

吴魁一把搀扶住他，说：“嘉伟，咱们回宿舍吧……”嘉伟趴

在他肩上放声痛哭，两人抱成一团下台，渐渐模糊在夜色里，

脱离了人们视线。

嘉宾席又是一声锣响，工作人员在宋薇的指示下，叫道：“第

二回合，吴魁胜，加一百分，篮球协会进入候选行列。”众人

唏嘘不已间，叶子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搏击协会对拳击协会。”

大家本还在为刚才的情景慨叹，听到这一轮的对手，群情激奋，

全然忘记了嘉伟的泪水，拼命鼓掌呼喝。

南宫成道：“拳击对搏击，估计就是一场斗殴了。”

老颜赞同道：

“看来社团管理委员会，也知道怎么抓收视率了，

这场是毋庸置疑的龙争虎斗。”

南宫成若有所思，老颜看他望向远方夜色深处，问道：“你怎

么了？”

南宫成喃喃道：“有诈，刚刚的比赛，其中有诈。”

老颜奇道：“以你的智商，还能看出有诈？”

南宫成沉思道：“篮球协会，有九成的可能是上流社团了。”

老颜大惊道：“怎讲？”

南宫成微笑道：“今天比赛的规则是，一共三十一个社团，两

两比试，胜者进入候选阵容。姑且不轮最后单剩一家社团如何

决定，最后进入候选的必然是十五或十六家社团。”

老颜道：“对啊，然后呢？”

南宫成道：“从这十五或十六家社团中评出前五名，我猜想依

据的是在比赛中的得分。这个分数，要看你赢的技巧，赢的方

式，赢得漂不漂亮，直接就是分数的评判标准。”

老颜依旧不解，呆呆看着他。

南宫成：“吴魁赢得太漂亮，赢得太顺利。而他们是一个宿舍

的，更重要的是，嘉伟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怎么可能轻易就

被击败呢？而现在，吴魁得到的分数是，一百九十分！今天估

计再也不会出现更高的分数了，篮球协会，稳操胜券。”

老颜道：“你的意思是……他们联手做假……力保一家社团成

为上流社团……这样的话……”

两人目光对视，一起说道：“这样的话，两家社团，一家分一

万！

”

老颜咬牙道：“那我们也可以用这招……”

南宫成摇头道：“只能用一次，大家都不是傻子，何况接下来

的形势，谁能猜到如何发展。而且，胡言到现在，还没出现。”

听到胡言这个名字，老颜心里一沉。

南宫成默默算计，对三眼龙王道：“三眼兄，你去大平台对面

的三楼栏杆上，放上两只易拉罐子。”

三眼龙王谄笑道：

“南宫兄吩咐，我立刻就去。”他说去，却动

也不动。

南宫成露出阴森森的牙齿，嘿嘿道：“你休想我掏钱买两罐给

你，再不去，老子叫女朋友和未婚妻，联手做假把你开除学籍，

不退学费。”

三眼龙王一溜烟跑了。

而台上，果然评审会接受了双方的建议，不再进行口头的介绍

辩论，一战定胜负。台下欢呼一片，人们把托福材料、数学教

材等等书籍扔上了天。一位天文老师过于亢奋，拣起块砖头就

往上抛，“咚”砸在一名学生头上，那学生应声而倒。大家一

起扭头傻傻看过来，那天文老师灵机一动，跪在地上，颤抖着

捧起砖头，老泪纵横：

“陨石，我终于亲手找到一块陨石……”

在台下西北角，呼啦腾出一个圆形空地，所有人警惕地看着一

位化学老师，那老师手里拎着一大瓶化学液体。

拳击协会的会长莫天行一人独自站在台上，慢慢脱掉 T 恤，赤

裸上身，肌肉凸起，充满力量的美感，月光披洒在他动人心魄

的肌肉，如同从远古来的战神。搏击协会的方阵中，吴枫眯着

眼睛，一声不吭，在他身后，走出一个瘦削的短发男子，缓步

拾上台阶，白衣随风摆动，大有古代侠客风范。

南宫成低呼道：“天刀。”

老颜道：“听说你大败天刀？”

南宫成眉飞色舞，再次滔滔不绝说自己如何力敌天刀，大为凶

险，自己空手入白刃，将天刀的宝刀一折两段。天刀痛嘶一声：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就抽出备用的水果刀要剖腹自尽，

幸好我南宫成宣了一声佛号，以无上佛家精神，将他渡化，现

在天刀已经出家，法号梦遗。

老颜道：“法号梦遗……怎么不见他剃度？”

南宫成正色道：“剃度只是一种表象，佛祖要放在心里。想不

到天刀，已经领悟到这个境界，嘿嘿，不愧曾经与我大战三百

回合的高手。”

莫天行和天刀相互对峙，叶子似乎察觉不到两人汹涌的杀气，

不经意地走到两人中间，说道：“大家点到为止，不能伤人，

如有蓄意伤害，立刻判负。”她不等两人回答，抽身就走，边

走边说：“开始了。”

莫天行晃晃脖子，响起一串关节的“咯啦”声，居高临下地看

着身材并不高大的天刀。天刀原本闭着眼睛，忽然张开，尽管

夏夜炎热，众人仍登时觉得寒毛倒立，杀气袭遍身体每个部位。

天刀也是冰冷的气质。叶子的冰冷，只是她漠然的态度，是一

种不关心，不凝视，让人无法接近，只能远观，如冰山美人，

更近似于圣洁，不能亵渎。而天刀的冰冷，就阴寒凛冽，令人

恐惧，那是杀气的弥漫。

莫天行踮着脚，小步弹跳起来，众人目不转睛，但见他一拳击

出，两人隔了四五米的距离，起码五六步才能拉近，而这一拳，

竟然瞬间就到了天刀的鼻尖上！众人的惊呼尚未出口，天刀倏

地消失了，就在大家的面前消失了。莫天行心知不妙，急退，

连退，但心头的恐惧浓厚地压在心头，他不停地退，连退到大

平台的边际上，才止步，可他，依旧没有看到天刀的身影！

众人对莫天行那一拳速度的惊呼，这时才到嘴边，而眼前局势

的诡异，又把这一声惊呼卡在舌头上，第二声惊呼从丹田涌上。

南宫成站在老颜的右前，老颜的余光正扫到他仰头看着莫天行

身后的天空，也不由顺着他目光看去，一看几乎尖叫，只见天

刀如魔神降临，从莫天行头顶三四米处急掠而下，一掌劈向他

的肩膀！

莫天行全神贯注，未尝发现天刀的身形，但头顶的风声，让他

警觉。作为一个拳击好手，身体的条件反射让他再次急进，连

进，连头也没有办法回，一直进到大平台另一边，才站定，刚

要回头，后背剧痛，全身力泄，整个人就瘫痪在地。

天刀的一掌，如影随形，砍在莫天行的后背。他抽回手，不发

一言走下了台。全场人嘴张得可以吞下一只椰子，整个战斗过

程不超过十秒，每人积累了三声惊呼，直到他下台，三声惊呼

才一起叫出口。结果出现一个奇观，台上只有一个瘫倒在地的

莫天行，但众人就对着一个空台，叫声此起彼伏持续了十几秒

钟。

叫声结束后，拳击会的人冲上了台扶起莫天行，一人悲愤地指

着搏击会的方阵叫道：“不是说了不能蓄意伤人吗？是你们不

守规则，该判你们输！”搏击会的会长吴枫悠闲地说：

“天刀手

下留情，只用了三分力，击在莫天行的大椎穴上。他只是一时

全身疲软，休息片刻就好了。”他话音才落，就见莫天行挣扎

着站起来，哑声道：

“我输了，走。”搏击会两个人才扶动了他

庞大的身躯，晃晃悠悠下了台。

南宫成哼道：“休息片刻就好了，说得轻松，莫天行一个礼拜

只怕也起不来床。”心下也是忐忑：

“三分力……不知道他那天

劈我，用了几分力？怕是尽了全力吧。”他不由大喜，想：

“天

刀的全力一劈，老子若无其事，只是吐了一杯血，真是有为青

年，天下无双，下次老子也要劈他一掌，让他吐一桶血。”老

颜道：“这天刀太可怕了，我们在大学，居然看到一场电影里

的武打戏。”

南宫成道：“手下败将，何以言勇。

”

老颜看着他道：“我有些相信你的话，你打败了天刀。因为刚

刚全场，只有你一个人能够看到，天刀并不是消失，而是在莫

天行的上空。”

南宫成奇道：“啊？天刀在莫天行的上空？我还以为他趴在地

上了。”

老颜心中寻思：

“南宫成啊南宫成，你是在装傻，还是真傻呢？”

嘉宾席上，工作人员一声锣响：“拳击协会对搏击协会，搏击

协会胜，进入候选。搏击协会得分，一百七十五。”

这次人们可谓大开眼界，全场激动地谈论着那十秒间的惊心动

魄，唧唧喳喳，男女老少心情动荡。“你看到天刀怎么消失的

吗？”“难道你没看到？当时他身子微微一动，就钻到地底下

去了，等到莫天行找来找去找不到，又走回原来老地方的时候，

天刀就从地里面钻出来，一刀砍倒了莫天行！”“钻你老木，上

面是水泥地，你来钻钻看。”“那你说是怎么回事？”“莫天行

一拳打过来，天刀发动必杀，暂时处于无敌状态，所以大家看

不见。等他蓄气完成，那个白痴莫天行又正好走过来，一刀就

被砍挂了。”“我一脚踩死你。”

叶子上来宣布：“下面一轮，由梦之芭蕾舞艺术团，对野牛举

重协会。”

这一宣布，众人全部大笑，南宫成更是笑得泪花飞溅，叫道：

“幽默，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就是幽默！”老颜喃喃道：

“才看

完李连杰的动作片，紧接着就是周星驰的搞笑片，社团管理委

员会，为了票房不择手段啊。”

此时，大平台最偏僻的一角，胡言和叶南，走了进去。叶南对

胡言道：

“我要到嘉宾席去，你自己保重。”叶南本就与他不熟，

说完独自努力挤进人群。胡言踏上一步，想在她身前开道，却

终究停下，只是看着她一下就消失了。他心中忽然留恋，目光

极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倩影，只能看到狂热的众人高举双手欢

呼着，而她，自己再不能看到。

南宫成爆笑间，心中一动，一点一点把头转向最遥远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林立的手臂，正和另一双眼睛

撞上。是宿命的安排，是注定的对决。

第五章 前世听花今随风

[本章字数：8696

最新更新时间：

2007-04-04 16:03: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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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情里，坚贞是假相，誓言是应景，生活是改变，统统在永

远之前就有了结局。

南宫成对此完全没有意见。

第五章

前世听花今随风

南宫成第一次因为信任而遭受打击，是在七岁。

“小云，我们是最好的伙伴。”

“是的。”

“明天我的糖豆分你一半。”

“好的。”

“那七乘于五是多少？”

“五十二。”

“你确定？”

“确定。”

“那二十加二十呢？”

“十二。”

结果全班只有南宫成一个人考试没有及格。

“老颜，怎么还没轮到咱们漫画社啊？”

老颜道：“咳，时机不成熟吧。”南宫成怒道：“都他妈的比了

十四五轮了，莫非根本没有漫画社，你拿我开涮吧？”老颜叫

道：“你这人太不相信我了，没有漫画社，你也不看看大平台

上面挂着的海报，三十一家社团里，明明白白写着漫画社三个

字。”南宫成嘿嘿笑道：“眼见也不能为实，你欺骗我的话，老

子立刻化为厉鬼，天天找你谈心。”

社团大会轰轰烈烈进行，从七点到了九点，三十一家社团，陆

续比试着，几家欢喜几家愁，到了第十四轮，是话剧社对戏曲

协会，都在台上咿咿呀呀，看得人好生无趣。而尘埃已定，进

入候选的，分别是篮球社，搏击社，梦之芭蕾舞艺术团，辩论

协会，星座协会，乒乓球协会等十四家社团。

胡言站在一角，距离大平台并不很近，视线也颇受阻碍，他对

各家社团奇技横生，兵刃相见，也不感兴趣，大多时间都在闭

目养神。他一直回想着，刚踏入大平台周遭之际，有道目光，

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锁住了自己。而他确定，自己也看到了目

光的主人，那是一个只能从目光来“虚构”的主人，他能感应

到对方的精神，却无法勾勒出对方的身形。这感觉微妙而让人

震撼，因为双方都察觉不到敌意，反而泛起一种深沉的温暖和

理解。他暗暗道：“约莫是一时的错觉吧。”

南宫成心神不定，东张西望，自言自语道：“都尾声了，完全

不明局势，那个臭小子也看不到人，打什么鬼主意啊。”老颜

看他贼眉鼠眼，笑道：“南宫兄一向大义凛然，神威盖世，为

何魂不守舍。”南宫成摇头道：

“不对啊，天刀一战之后，我明

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人偷窥。”

老颜咋舌道：“苍蝇不叮没缝的蛋，南宫兄名扬四海，受人敬

仰，应该的，应该的。”南宫兄摸摸下巴，赞同道：

“还是老颜

兄才思敏捷，我这么英俊，你又这么智慧，我们的组合再不取

胜，太没天理了。我担心的是……”老颜道：“胡言？”南宫

成叫道：“我怕他？我怕他万一大驾光临，我下手太重，摧毁

他的自信和尊严，于心不忍呐。”

正当老颜对他的脸皮啧啧称奇之际，他突然问道：“你是不是

说，那个苗族同乡会的，懂下蛊这么阴险而神秘的东西？”老

颜道：“是啊。”南宫成又问：“苗族同乡会也赢了比赛吧？”

老颜道：“对，赢了棋院。”南宫成自语道：“嘿嘿，好办法。

你等我，我去去就回。”老颜看着他转眼就在人群之中杳然，

叹气道：“畜生，连这个都想利用，天打雷劈。”

台上一边在唱五女拜寿，忽而悲云惨雾，忽而红光满面；一边

在演王子复仇，你亲我嘴巴，我插你一刀，好不热闹。南宫成

左冲右突，急得后悔不已：“应该问问老颜，苗族同乡会究竟

在哪里。”他又转一圈，终于想到：

“难道我只能问老颜，不能

问别人吗，这都能想到，牙吗爹。”他伸手就抓住旁边一人的

胳膊，开口欲问，却听到一串叮当响声，脆生生地动人。

南宫成咽回了问话，先看到，是自己抓着的那只手腕，挂着串

牙状的银饰，隐约透着月光，浅淡悠然。他眼神逐渐游离，接

触到一双明镜似水的眸子，而那清俏的眉目流溢别样的柔情，

婉丽的头巾轻轻垂下几缕丝坠，荡在女子洁莹的额头。

苗族同乡会，参加社团大会是以骨笛爱好者协会的名义。协会

之中，大部分倒是苗族的女孩子。因为南浦大学有少数民族的

专门名额，所以并不特殊。她们经常相聚，唱苗族的歌，跳苗

族的舞，也经常作为学校文艺演出的重要节目。一些女孩子也

穿戴时髦，宛如都市少女，而又有一些，依旧喜欢自己家乡的

服饰，走在学校，更是曼妙惊艳。

南宫成见到的，就是一个穿着家乡服饰的苗族女孩子，而且十

分美丽。他被女孩子的容貌吸引，竟忘记放开别人的手腕。那

女孩子性格也外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傻呼呼的男孩子，傻

呼呼而失神地盯着自己，还牢牢抓着自己的手腕不松开。

先醒悟过来的自然是南宫成了，想道：“寻来全不费工夫。”便

将女孩子的手一拉，两人的距离呼地近了半步，他恰好比她高

半个头，女孩子吃了一惊，也不回避，大大的眼睛迎上，充满

了好奇。南宫成微微低头道：“Can you speak in ……in……”

女孩子嘴角上扬，笑道：

“我普通话很好的。”南宫成缓缓闭上

眼睛，又缓缓睁开，眼神深邃得如同一个寂寞的轮回，而温和

流露，暗自忧伤，轻轻地说：“你挂在手上的，真好看。”

女孩子微笑着说：“你长得也很好看。”

南宫成如果是一艘潜艇，女孩子这句话就是一枚鱼雷，炸得他

心花怒放，烟火灿烂，血液全军沸腾。他用尽所有理智，才平

和语气，淡淡地说：

“好看这个词语，只属于你。”女孩子抽回

了手，后退一小步，还是微笑，那么清丽秀美，好像山林间的

一点婉转，云水间的一层静谧。

她抽手后退，南宫成眼中一痛，迷惘得不知所去，不知所来。

女孩子立刻似乎觉得不忍心，又前行一步，手微抬，想交还到

他手里，忽想到不太合适，登时脸也羞红了，放了下来，小声

说：

“我的名字，按普通话的发音，你可以叫我林依琪。”

南宫成见她善良纯净，不由大喜，面上保持迷人姿态，幽然道：

“依琪，我很想很想知道，也很想很想问你，你告诉我，答应

我，好不好？”林依琪困惑道：“你说啊，能帮你我会帮你。”

南宫成道：“你懂不懂下蛊？”林依琪心中微微失落，接着脸

上略带迟疑，道：“我懂，但你问这，作什么用……”南宫成

不等她说完，叹气打断，说：“我从小到大，考试永远是倒数

第一，老师表扬我成绩稳定。参加比赛，我得到的最好记录，

是一次亚军，是和人家掰手腕。我听到妈妈的哭泣中包含的失

望，心如刀绞。进入南浦大学，我对自己发誓，一定要赢，不

管用何方法，都得赢。你们的协会已经赢了，我祝贺你们。马

上我也要去参加比试了，可是，我没有信心……”

林依琪瞪大眼睛说：

“难道，你想让我帮你，给你的对手下蛊？”

南宫成幽幽道：“我知道，这么做极其卑鄙，算了……”林依

琪奇道：“下蛊有什么卑鄙的，只是……”南宫成一听有望，

问道：

“只是什么？”林依琪摇头道：

“我们不能把蛊交给外族

人。”南宫成气急败坏道：

“你没听到这首歌吗？五十六个民族，

五十六朵花，五十六个民族我们是一家，我们是一家人耶！”

林依琪踌躇一会，说：

“你等等，我和朋友商量商量。”她转身

和其他诸人窃窃私语，那群人中不时有人好奇地看向南宫成，

南宫成搔首弄姿，风情万种。

过了几分钟，林依琪微笑着说：

“好，我帮你。”南宫成喜不自

禁，摊开手掌道：“那把蛊给我吧。”林依琪道：“你没用过，

我只好给你最方便的一种了。”

苗族的蛊毒，分为五类，按照蛊的厉害程度，依次为定情蛊，

护族蛊，主命蛊，迷神蛊，忘忧蛊。前三者，都是要用主人与

蛊气血交融，人蛊同生。后两者，和药物的区别不大。定情蛊，

是少女培植，放在情人的心中，一旦其中一人变心，便会发作，

变心的人病痛半月，腐烂而死，另一人也会精神枯竭，不日去

世。护族蛊和主命蛊，是抵抗外敌，同归于尽的厉害招数。中

了迷神蛊，便昏迷不醒，除非得获解药，否则永难醒转。中了

忘忧蛊，立即战力全失，神志不清，无法思考动作。迷神和忘

忧二蛊，是蛊身碾成的粉末，无需气血养殖。

林依琪送给南宫成的，就是忘忧蛊。南宫成狐疑地瞅着手上指

甲大的一小包，问道：“多少钱一斤？我能不能自己给钱，多

买个半斤八两的？”林依琪摇头道：“我自己一共，就这么多

了。”南宫成拱手道：

“大恩不言谢，姑娘冰清玉洁，冰雪聪明，

冰天雪地，南宫成日后定当图报。”讲几句场面话，他挥挥手

就溜。

林依琪旁侧一姑娘用苗语问她：“依琪，把比我们生命都重要

的蛊给了他，你喜欢这男孩吗？”林依琪含笑点点头，极目远

眺，人群接踵摩肩，无法辨认，她眼中的柔情，就融化在无边

夜里。另一姑娘问：“依琪，万一他辜负你呢？”林依琪淡淡

地说：

“没关系，愿保佑，愿祈祷，我在他身上，下了定情蛊。”

远处，南宫成欣喜地奔向漫画社的位置，欢呼雀跃，兴高采烈，

她的这句话，他没有听见，而蓦地打了个冷战，他不以为意，

道：

“这么热的天，打个冷战，大吉大利。”

回到原地，他趾高气昂，对老颜道：“哈哈哈哈哈。”

这时台上胜负难分，话剧社的演员浑身抽搐，胸口插着根筷子，

绝望地指着苍穹，哭天抢地。戏曲协会的演员长袖一抛，尖声

唱道：

“请姑娘，放心喝下这碗暖肚汤……”台下几十处牌局，

也杀得正酣，乌烟瘴气。一声锣响，工作人员喊道：“第二回

合，话剧社获胜，加三十分，话剧社三十分，胜戏曲协会二十

分，是本轮上流社团候选。”

戏曲协会的会长暴跳如雷，对台下叫道：“同学们，我们的国

粹，需要我们共同薪火相传，怎能让西洋的玩意站在太岁头上

动土呢？你们说，是不是？说，是不是！”

台下人群喧嚣：“你会不会打牌，连吃苍蝇，滚回家耕田吧。”

“你说对了，我祖宗十八代都是农民。”

“农民了不起啊，你懂

养猪吗？”

“养猪了不起啊，你懂杀猪吗？”

“好好好，你懂杀

猪，你是研究生。”

“他妈的你才是研究生，你全家都是研究生。”

“你们还打不打牌，不打老子就回宿舍焚帝国了。”

戏曲协会的会长还想垂死挣扎，叶子扫他一眼，他就乖乖下了

台。叶子的声音，还是云淡风轻：“大会的最后一轮比试，出

现了特殊情况，由宋薇为大家解说一下。”

宋薇道：“我们南浦大学只有三十一家社团，前面十五轮，胜

负分出，十五家社团进入侯选。只剩下漫画社一家，但没有对

手，所以只需社团简介和才艺展示。”

台下大多人连看多番好戏，也困乏不堪。现下漫画社虽然捡个

大便宜，却也无人反对。这基本就等于，漫画社直接晋升上流

社团候选之列，随便糊弄两下，拿个分数便行。

许多人打个呵欠，有的打算赶紧去开水房，打壶热水洗洗睡觉；

有的四处乱窜，找自个扔掉的托福参考书，那可是几十块一本，

还楞没盗版；有的牵起女朋友的手，就想另开战场，“啪”吃

一耳光，原来神智不情，扯了女朋友室友的裙子。

老颜大为兴奋，对南宫成说：“妙啊！原来宋薇当真是大力扶

持我们，留这么一手，犀利！恶毒！老奸巨滑！社团管理委员

会的会长，真是公正里的败类，公平里的蛀虫，最上层的腐败，

最深刻的作弊！”

南宫成异乎寻常地凝重，摇头道：“没这么简单，最棘手的终

于来了。”又一把掐住老颜的脖子，恶狠狠地说：

“混蛋，你昨

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和宋薇谈的，你们究竟说了些什么，你有多

少事情瞒着我，老子一会再来找你算账！”说完松开手，望向

大平台。

老颜万分委屈，嘀咕道：“前途一片光明，你癫痫啊。我找个

人上台随便画幅漫画，就过关了。”台上叶子扬声道：

“请漫画

社的代表上台。”

老颜回头四望，指着一个小女孩道：“绿舞，社里你画漫画最

好，上。”绿舞怯生生地说：

“哦。”她刚举步，南宫成沉声说：

“慢。”老颜叫道：“干什么？”南宫成说：“我要系鞋带。”老

颜呸道：“滚蛋。”南宫成嬉皮笑脸道：“这么急干吗，有人比

我们更急。”老颜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只听到一个响亮的声

音：

“谁说南浦大学只有三十一个社团，还有足球社。

”

谁说南浦大学只有三十一个社团，还有足球社。

足球社。

这三个字轰隆隆地在众人耳边荡开，每个人都站住了，走远的

也步履缓慢地重新聚拢来。众人心中波浪起伏，却没有一个人

说得出话。南浦大学的足球社，虽然已经时光消退，不复存在，

但是永远铭刻在人们心底，无法磨灭，因为它的辉煌曾经光芒

万丈，而伤痛也刺入骨髓。

南浦大学的三个传说：龙王山上的剑，搏击大会的钱，足球联

赛往事如烟。

人们齐齐用复杂的目光，不吭一声地望着台上，他们期待着要

看清，是谁，再次从所有人的梦中，烟尘满布的回忆中，叫出

了这三个字：足球社。

当胡言走上大平台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预料到，人们的反应

这么奇特，气氛一下厚重，压抑，令人错以为在火山爆发的边

缘，风雪大作的前奏。南浦大学的大平台之乱，以此为始，以

此为终，新的时代，汹涌着巨大波浪，把人们席卷其中，跟随

着主角的脚步，踏上艰难的征途。

胡言高瘦的身体，立定台中间，站得笔直。寂静的风，飘忽地

起落，他松散而洁白的衬衫，也扬起，也动荡，掩藏不住他坚

毅的线条。他身后是大楼的灯火，突然又亮了几盏，从台下看，

他就被明亮包围，驱退夜的暗。他一动不动，宛如石雕，那翻

飞的衣衫，将夜舞弄。

叶南在嘉宾席，看着胡言，恍惚里来到了很久以前，也是在大

平台，也是一个笔直的身形。那时春寒料峭，几朵桃花，悄悄

地飘落，在空中摇曳不定，一晃就是一个粉红的背影，风卷托

着它用漫声吟唱，时光变迁，年华黯淡。而他在落花里轻弹，

弦在指尖下把握所有人的灵魂，她看着他，仿佛是草原，可爱

的草们葱翠欲滴，风吹，就一起看向天际，云光闪烁，兰色在

大地沉下一潭静影。驰马的人快乐而奔放，思念在身后，被阳

光抖落尘埃。瑰丽的季节手牵着手，谁也不曾回头。

她就爱上了他。他的名字，就叫做刘进。

回忆远走高飞，涂作山痕水迹，倦惫的鸟儿在远方收翼，消失

在麓侧。

叶南的眼泪，流了下来。

宋薇也看着胡言，她平复心情，问道：“这位同学……”胡言

紧紧盯着她：

“这位同学？你不认识我了吗？”宋薇咬咬嘴唇，

说：“胡言，你，就算体谅我好吗？”胡言手指一抖，对视着

宋薇，宋薇回避开他的目光，他沉声道：

“你看着我。”宋薇蚊

子一样呐呐道：“我不敢……”

原本无视千万雄豪，谈笑间就控制局面的女中英杰，管理委员

会的会长，宋薇，居然变得小女儿态，众人几乎忘记了围拢来

是等待足球社神话再现，反而出现了更不可思议的景象，不由

目不转睛。

胡言沉声道：“你看着我。”宋薇低头不语。

台下一人喊道：“看他！看他！”宋薇恨恨瞪了台下那人一眼，

那人立刻噤若寒蝉。不料才过一秒钟，其他地方零星几个人，

又齐呼：“看他！看他！”，从零星的喊声，迅速扩散，全场有

节奏地鼓掌，喊声整齐震天：

“看他！看他！”女孩子激动地泪

流满面，男孩子振臂高呼，也不知道哪里，居然还响起了《I will always love you》，伴随着冲入云霄的“看他！看他！”

南宫成大煞风景地叫道：

“统统闭嘴，那对狗男女好像要说话。”

众人瞬间安静无声，注视台上的一男一女。

胡言说：“宋薇，别再躲藏，别再逃避，往事是经历，而不是

包袱，让我们一起再次为南浦的足球奋斗，完成你哥哥的

梦……”宋薇忽地转身就走，丢下一句：“随便你。叶子，主

持。

”

台下一片失望，尽管月黑风高，但毕竟光天化日，看不到激情

戏也罢了，但如此收场，太草率了吧。在叶子眼中，怕是视若

无睹，她等宋薇入座，道：“本次大会，最后一轮比试，由漫

画社，对足球社。”

老颜等漫画社成员，期待地望向南宫成。南宫成面色一变，打

个哈哈道：“胡言个子这么高，从小到大，得吃多少维生素

啊……”众人骂道：

“滚吧！”老颜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南宫成

跌跌撞撞冲上台，也没立住，“砰”扑倒在地，摔个狗吃屎。

老颜和社员一声叹息，闭目不忍再看。

另一处，十几个苗族学生议论道：

“依琪，你喜欢的这个男孩，

好像下盘不稳呢。”林依琪咬住嘴唇，不说话。一人道：

“我觉

得他是故意低调，令敌人轻视他，这样的男孩，难得。”林依

琪欢喜地说：“哑哑说得对，他还有我给他的忘忧蛊呢。”

南宫成扑倒在地，迟迟不起来。台下嘘声大作，叶子眼内闪过

一丝关心，蹲下身问道：“南宫成，南宫成，你怎么了？要不

要紧？我是叶子，你能听到吗？”南宫成“咚”地鹞子翻身，

长身而立，仰天大笑：

“怕了吧？”众人齐道：“呸！”

叶子又变回面无表情，说：“漫画社的代表，南宫成，请你和

对方确认第一个回合可以开始。”南宫成低低地说：“别急，来

嘛来嘛，叙叙旧。”叶子横他一眼：

“有件事我还没问你，昨天

有七个男生，长得人高马大，说什么我的男朋友叫他们来找我，

让我帮他们上篮球的选修课，这件事，估计你也洗不掉嫌

疑……”南宫成讪笑道：

“时间不早，明天再聊”，接着冲到胡

言那，抓住他的手就拼命摇：“胡兄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做哥哥的很想念你。

”

胡言冷冷地抽出手：“要比就比吧，请。”南宫成笑道：“你要

如何比法？”胡言对叶子道：

“我不明白规则，麻烦解释一下。”

叶子道：

“展示社团才艺，得分高者获胜……”胡言打断道：

“他

是漫画，我是足球，怎么打分？”叶子道：“这是社团管理委

员会的规矩，你不服，便去找他们。”胡言望着宋薇道：

“我还

是不明白规则。”宋薇挥手道：“随便你们，随便你们怎么比，

只要结果你们自己都能接受就行。”

此话一出，台下几个人大叫：“我靠，不公平……”立刻被更

多人一顿暴打：“吵，你再吵，阻碍老子看戏。”

胡言对南宫成道：“我只会踢足球。”南宫成豪爽地拍拍胸脯，

道：

“那就比足球好了。”

老颜一听，眼睛发直，喃喃道：“天啊，发疯了，发疯了，我

不敢看了，这下脸丢大了。”

夜深，南浦校园里，一切都沉寂。人们围在大平台前，关注着

一场决定命运的战争。一个人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一个人有了梦想而不去追求，和咸鱼喂了狗有什么区别。南宫

成有梦想吗？有，也许是两万块，也许是更多，他站在了台上。

胡言有梦想吗？有，也许是足球，也许是其他，他站在了台上。

所有的人有梦想吗？有，都在心灵的深处，那么，你站在台上

了吗？就算在台下，你看着人们拼尽全力，忘我追求，是不是

也热血沸腾了呢？

南宫成走到台前，众人都不发一言，默默等待他的举动。他洒

脱一笑，指着对面的教学楼，说：

“你们看三楼。”众人呼啦转

头，包括胡言，都看向三楼。南宫成道：“三楼的栏杆上，放

着两个易拉罐。我和你，一人踢一球，谁踢中了易拉罐，谁就

赢了，你看如何？”

胡言缓缓地说：“主意不错，我的视力是 1.5，虽然天比较黑，

但我怎么看不到三楼的栏杆上有易拉罐啊？”南宫成愕然看

去，果然三楼的栏杆上空空如也，他暴跳道：“三眼龙王呢？

三眼龙王呢？”一人气喘吁吁挤到他脚下，说：

“到。”南宫成

叫道：

“我让你放的易拉罐呢？”三眼龙王挠挠头，道：

“我放

了啊。”南宫成揪住他衣领叫道：

“放你个西瓜，你这个瘟疫的

传播者，病毒的携带者，你自己仔细看看，有易拉罐我一口吞

掉！

”

三眼龙王仔细看了看，不好意思地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爬楼爬起了兴，不留神把罐头放到四楼的栏杆上了。”

众人极目而观，有的擦眼镜，有的揉眼睛，果然在四楼的栏杆

上，两个隐约模糊的小小的白点。

南宫成放开三眼龙王的衣领，面色凝重，心中不停盘算：“三

楼尚在我的射程范围，四楼恐怕没太大把握。说不得，只能变

身超级塞亚人，使出两倍界王拳了。”他走回原位，勉强笑对

胡言说：“四楼，你行不行？”

胡言出神地望着那两个小小白点，过了几分钟，吐口气道：

“试

试。

”

南宫成心里暗骂：“完蛋了。我还以为他会开口求饶，把罐子

从四楼挪到三楼，那该多好。且待我恐吓他一番。”他嘿嘿冷

笑道：“胡兄弟，这可不是普通比试。咱们还有一个赌约呢，

你还记得么？”

胡言道：“记得。谁输了，滚出南浦大学。”

这话一出口，全场哗然。众人万万想不到，两人还有私下豪赌。

叶子、宋薇、叶南、林依琪等都是面色大变。原本输了，亦无

损失，赢的有竞争上流社团的机会而已，现在负者竟然要滚出

南浦大学，怎不令人震惊。

老颜脸色铁青，也困惑不已：“这小子一早叫让三眼龙王去放

易拉罐，说明他预料到胡言坚持和他比足球，也预料到宋薇会

支持胡言。但他竟然胆敢这般安排，难不成他胸有成竹，尚存

妙计吗？相信他踢得到罐子，还不如相信山猪会下蛋。他搞什

么鬼？”

南宫成笑道：“愿赌服输，不是用来试试的。要不……”胡言

突然沉声道：

“好，就四楼，就这么赌。”南宫成的心忽悠掉到

了脚后跟，暗暗叫苦：“这个亡命之徒，害惨老子了，一定要

把老子搞残吗？”其实胡言心里何尝不是七上八下，思忖计算：

“我的极限，估计在三楼左右，四楼，唉，到了现在，还能退

步吗，足球啊足球，我不单是为你，还为了宋薇，为了宋大哥，

为了梦，你保佑我吧……”

这时，嘉宾席里的工作人员，分别将两个足球放在两人的跟前。

胡言闭上眼睛，开始深呼吸稳定情绪。南宫成冷汗涔涔，心跳

加速，心念急转，灵光终于闪动??忘忧蛊！胡言已经睁开双眼，

后退几步，作势助跑，南宫成大叫道：

“慢！”

胡言停住，众人的目光全部投向南宫成，大平台落针可闻，南

宫成张大嘴巴，刚想说话，却怔住了：“糟糕，我虽然要了忘

忧蛊，但没问是怎么使用的啊！是一拳打晕他，把蛊塞进他的

嘴巴呢，还是高举着忘忧蛊，和动画片里一样大叫咒语？是自

己把蛊吃了，再用意念控制他呢，还是给他冲水饮服，一天三

剂？是洒在地上，跳大神呢，还是以水泡开，以笔蘸着写灵

符？……”他心急如焚，心乱如麻，汗水从头发滴滴答答地淌

下，时间流逝，胡言早不耐烦，台下也开始鼓噪。

台下千百之众，只有一个人，能帮到岌岌可危的南宫成。而这

个人，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攥紧拳头，又担心又着

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第六章 群雌粥粥避山远

[本章字数：9755

最新更新时间：

2007-04-04 16:04: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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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颜和南宫成一起走在校园里，迎面某女生的裙子被风吹起。

老颜叫道：“哇，春光乍泄。”南宫成接口道：“错，那叫家丑

外扬。”

人们得出结论，南宫成，就是典型的没事找抽型。

第六章

群雌粥粥避山远

南浦大学后的龙王山，高两百米，竭尽全力蔓延，也没超过一

千米的长度。但山势崎岖，石突林茂，天黑的时候，十平方米

内藏四对情侣谁也见不着谁。山脚有个水浅草黄的湖泊，附近

住户雇几个学生扎几张竹筏，再租给学生撑了消遣，美其名曰

富有地方特色的文化产业。

这许多年来，无数学生在龙王山留下动人故事。半夜山顶有人

长啸，惊醒山脚校园内大家慨叹：咋又有人失恋了呐！中午山

腰狗群狂吠，引得山脚校园内大家惋惜：哪位兄弟去偷红薯又

被发现了？凌晨山风卷来抽泣声，遭到山脚校园内大家同情：

补考真他妈的折磨人啊！

但未尝没人发现，在龙王山的最深处，有个阴森幽暗的洞穴，

不知何时起，住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他点着一盏煤油灯，期

待着什么，守护着什么。当他站在洞口，正好能望到灯火明亮

的大平台，在下方人群拥挤，一律注视着南宫成，而南宫成，

也陷入可怕危机。

林依琪急得掌心汗水津津，一名苗族的老乡疑惑地说：“莫

非……莫非他不知道如何使用忘忧蛊？”林依琪恍然大悟：

“呀，我是没有告诉他！”老乡道：

“哎哟，来不及了，总不能

喊他下来吧？”林依琪来回踱几步道：

“我们一起喊吧。”老乡

道：“那可不成，一喊的话，对手就有提防。”林依琪咬牙道：

“别喊出声来，他能从我们的口型看出奥妙，就是他的造化。”

十几个苗族学生，便遥遥对着南宫成，焦急地作着“闻”的口

型。

忘忧蛊，谁一闻，就会神志混乱，失去肢体的控制力。

南宫成在台上汗如雨下，心念电转，目光也在四处搜索林依琪，

暗叫：

“给我点提示，给我点提示”，运气颇佳，正看到十几名

苗族学生齐齐做着嘴型。南宫成大喜过望，定睛一看，却叫苦

不 迭 ：“ 吻 ？ 我 去 吻 胡 言 吗 ？ 以 后 别 人 会 笑 话 我 是 老 玻 璃

的……”

林依琪见南宫成已然注意到她们，松口气想：“老天有眼。”而

台下众人开始骚动，南宫成思忖：“不对，吻？那忘忧蛊起何

作用？我含在嘴里去吻胡言吗……我牙还没刷呢……吻，吻，

吻，啊！”他终于想道：

“是闻吧！”又皱眉道：

“闻的话，是我

闻，还是胡言闻？”

胡言见他忽喜忽悲，忽躁忽怒，也按捺不住，说道：

“南宫成，

你还要多久？”南宫成一捏拳头，心底喊道：

“拼了”，笑盈盈

对胡言说：

“等等，我有包固体风油精，提神醒脑，颇具奇效，

你也来一点？”胡言迟疑道：“谢谢，你自己用吧。”

南宫成笑道：

“无论谁胜谁败，一战之后，我们也无再见之日。

既然关系重大，自然准备充分些好。”胡言还是摇摇头道：

“快

些吧，大家等着。”南宫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霍然面对

台下乌压压的人群，做了一番演讲。

这番演讲，后人评论多多。它打动人心，鼓舞士气，带来福音，

普渡众生。在大平台之乱的诸般记载，它都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人们认为，它虽然没有为南宫成扭转劣势，但改变了局面，打

开更为广阔的天空。如果说，大平台之乱，掀起了长达四年之

久的南浦风云，这番演讲就是革命的奠基石。历史老师分析，

它为南宫成的日后带来了巨大号召力，滔天巨浪的每一朵浪

花，无不是它发展的终极形态。语言老师分析，它是南宫成所

有智慧最璀璨的升华，文字运用的精妙，句子结构的完整，对

情绪的煽动和意志的集中，都体现了汉语最高级别的威力。生

物老师分析，南浦大学真是点石成金，连南宫成这种低等动物，

也被熏陶为知识分子了。总之，它一针就见血，它四两拨千斤，

它十面都埋伏。

这番演讲，史称“九一八宣言”。

南宫成仰面，脸上披洒透明的月光，双手打开，夏夜的风和他

同在，人们心里涌上奇特的念头：“这是一个圣洁的舞台。”他

的身体瘦削，眼神和遥远的星空融化为深邃，有古老在轮回，

有思念在蔓延，有悲伤在祈祷，有幸福在跋涉，有年华的痕迹

踏出一个一个的脚印。

他缓慢而平静的声音响起：“为谁活着？为自己吗？那你哭泣

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流泪。为亲人吗？那母亲担忧的时候，你

为什么远走他乡。为朋友吗？那我身处黑暗的时候，你为什么

在别方点亮蜡烛。为爱人吗？那她沉默不语的时候，你为什么

没有力量安慰。”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沉了，忧伤了，孤单了：“你躺着听歌，

可对自己说，这是学习的时间。你努力学习，可对自己说，这

能带给我什么未来。你憧憬未来，可对自己说，这里有太多的

阻碍。你逃避阻碍，可对自己说，我究竟还能忘记多少。”

他的声音渐渐黯了，痛了，迷失了，苍老了：“曾经有过，愤

怒的，狂喜的，不顾一切的，忘乎所以的青年，决不倘佯。他

们唱的，就是天籁。他们写的，就是真理。他们信的，就是生

命。穿过学校的树林，不仅仅爱情，因为书卷在手里炙热。停

留湖边的草坪，不仅仅亲吻，因为辩论在心中滚烫。”

大平台下，开始人们还带着嬉笑的表情，但逐渐被他吸引，全

场再无人指指点点，几乎都思绪万千。

南宫成没有停下，高昂道：“我们没有过乌云摧城，没有过战

祸连绵，没有过兵荒马乱，我们躯壳和平，灵魂只一次青春，

青春却荒废在扶摇不定的边缘。故事和梦想，应该反复开放。

骄傲和执著，应该竞相生长。有人固守，有人流浪，有人健康，

有人疯狂，有人朗诵，有人吟唱。乌衣子弟，一千年前怀愁，

着木屐，放江舟，平天下的磨难；如今白衣少年，死在了温床，

无剑可出鞘，无眉可飞扬。你们，腐烂。”

他的一颗泪珠，扑棱棱地滚落，众人能看到，那颗泪珠，卷着

小小的月亮，从面颊流淌。

众人都怔于当地。

老颜喃喃道：

“妈的，诗人，真他妈的诗人。”三眼龙王恨不能

跪地膜拜：“南宫兄，我明白你为甚既有女朋友，又有未婚妻

了，你不但虎背熊腰，而且悲天悯人，真是当世的奇男子！”

苗族的学生互相对望，林依琪面上飞起红云，朋友小心碰碰她

的胳膊，问道：“他在作甚？你干么脸红？”林依琪不好意思

地说：“我没听懂，我只是觉得，他很好看……”

南宫成语气忽变，铿锵急促：“现在我们遭遇的是围困，是扼

杀，是摧残，是腐蚀！宝贵的大学时代，居然做了孙二娘的人

肉包！一块钱四斤的红薯，在校门口烤烤就要卖一块五一斤。

两块七一斤的鸡蛋，在校超市煮煮就要卖一块一个。去机房必

须买鞋套，一毛七的成本就要卖三块一双。去选修必须买教材，

几十块一本还没盗版。隔三差五交班费，也不清楚花在哪。三

天两头交会费，更不了解为了啥。自习有人占位，课桌上丢本

生理卫生基础，霸占一学期。打饭有人插队，同样的二两，大

师傅给男生半勺，给女生一锅。食堂没有电视看，天热没有电

风扇，你们说，要不要改善？”

台下轰然：“我们要改善！”

南宫成垂泪道：“我昨天新买的热水瓶，放在开水房，早上过

去，又被哪位师兄妹拿走了，也没通知我一声。”

台下同情地唏嘘不已，年长的学生大声指责这种罪恶的行径。

南宫成振臂叫道：“我们需要清醒的头脑！”

台下齐声大叫：“我们需要清醒的大脑！”

南宫成叫道：“风油精带给我们清醒！”

台下齐声大叫：“风油精带给我们清醒！”

南宫成叫道：“比赛就要闻风油精！

”

台下齐声大叫：“比赛就要闻风油精！”

南宫成猛地掏出装着忘忧蛊的小纸包，打开摊于手掌，对胡言

道：

“群众要求你闻风油精，你就闻一下吧！”

乍听此言，老颜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囫囵吞到肚子里：“厉害！

不择手段的畜生！把曲线救国，恬不知耻，假公济私，浑水摸

鱼，移祸江东，人面兽心等六种手段，结合应用到这般纯熟高

深的，南宫成你开天辟地！靠！”

胡言看着南宫成递过来的药粉，忽然寒毛直竖，似乎被巨大阴

影笼罩，脊背冷风飕飕。老颜恰到好处地率领漫画社员高呼：

“比赛就要闻风油精！比赛就要闻风油精！”胡言不由接过。

林依琪等苗族学生吁气道：“虽然不明所以，但忘忧蛊总算帮

上忙了。”然南宫成接下来做的事，再次出人意料，几欲将林

依琪吓晕过去。

他的连环计谋步骤如下：

第一，四楼的罐子，自己基本没有太大把握踢中，胡言能否做

到，实在找不到推理的证据，暂且算作无从判断。换句话说，

赢面等于零，必须使用忘忧蛊。

第二，自己把忘忧蛊给胡言闻，除非胡言是个傻子，才会闻这

个东西，换了自己也不干啊。换句话说，必须找个正当理由。

第三，有了正当理由，胡言大多也不会闻，说这个是风油精，

也没绝对必要闻啊。换句话说，必须营造不得不闻的氛围。

第四，创造了不得不闻的氛围，也是双刃剑。大家喊：“比赛

要闻风油精”，那代表着敌我都要闻风油精。这岂非是同归于

尽。

而南宫成苦心经营的，正是一个敌我都要闻风油精的局面，道

理很简单，苗族人的口型只告诉他，忘忧蛊的使用方法是“闻”，

而他并不知道，是自己闻还是敌人闻。蛊这种高难度超神秘的

玩意，外行人谁能肯定，还不如一块闻了。

一块闻的结果，也在南宫成的计算之中，只会对自己比较有利。

胡言和自己都闻了，只能有两个可能性。

第一，

胡言中蛊，自己没有。那妙到巅毫，乃理想状

态。

第二，

胡言和自己都中蛊，那大家都踢不了，至少平

局。

逻辑兜兜转转，南宫成智珠在握。他嘿嘿一笑，洒脱地又自胡

言手内抢过纸包，说：“为了让胡言兄弟安心，这些并非穿肠

毒药，我就先来闻吧！

”

这下老颜惊得眼珠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林依琪等苗族学生扑

通仰面栽倒。

台下众人起哄，本是受了南宫成极具杀伤力的演讲煽动，到此

刻，也恢复理智。风油精与南浦未来的关系，实在相隔天涯海

角，部分观众叫道：

“风油你老木，快踢！”几个人叫，大家跟

风而上，吵吵嚷嚷，炸开了锅：“还比不比啊，叽叽歪歪十几

分钟了，再不踢罐子，老子拿罐子砸你的头。”

“谁能踢四楼那

么高，已经一场牛比一场梦了，快点，真浪费感情。”“混蛋，

宿舍马上熄灯了，老子电脑还开着，非法关机造就的损失你们

负责！”

“大会组织者呐？维持秩序！”

宋薇低头坐在嘉宾席，她不敢看比赛结果呢，或者不愿看比赛

本身？她担心吗？她困惑吗？她静静等待，心中波涛起伏，包

里还放着胡言给她的信，如同一面镜子，一个幻影，一点回忆，

一种寄托，也是无边无际的焚烧，她的坚持和绝望，摇摇欲坠。

铅球协会的方阵里，飞出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直冲宋薇的脑门

而去，还有人骂骂咧咧：“俩小白脸比试，就当众包庇，呸！”

胡言脚尖一挑，足球迅疾弹起，流星赶月般和苹果凌空相撞，

掉落当地。

那足球带着强烈回旋，触及地面，倒转而回，稳当当停于胡言

脚下。

这绝技惊世骇俗，喧闹的众人刹那住口，片刻才喊道：“好！”

三眼龙王战栗道：“匪夷所思！南宫兄固然惊才绝艳，这胡言

和他可谓一时瑜亮。”老颜心道：

“瑜亮个屁！南宫成草包无双，

独登草包顶，一览群包小。居然自己也要闻药粉，自杀成性了。

待会药劲发作，老娘脚下抹油，溜之大吉。”

足球和苹果火星撞地球，南宫成恍若未见，他对胡言道：“胡

兄弟，我先闻，你再闻，要输也输个清醒。”胡言望宋薇一眼，

她依旧低头不语，他不由烦躁，挥手道：

“速战速决。”南宫成

暗自也看向叶子，叶子目光正与他接触，她面上没有表情，眼

内却掠过担忧，和南宫成目光一碰，便假装投往夜空。南宫成

窃喜不已：“这小娘子暗恋我，可惜脸皮太薄。我魅力四射，

逼得她不敢正视，倒也合乎情理。”他对台下的济济人头叫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无毒不成大丈夫！且待我们闻闻风油精，

再来轰轰烈烈的年度决战！”

台下叫道：“再拖老子把你撕成拖把！”

另一人阻止道：“别说话，不然这厮又要发表宏论，把大家活

活逼死。”

南宫成自知群怒难犯，便将纸放到鼻下，喊道：“我闻了！”叶

子、林依琪、老颜齐呼：

“别！”说时迟那时快，接下来发生的

事却又大大出乎南宫成的意料。

他尚未吸气，那纸上的粉末觉察人类气息，仿佛活过来一般，

“呲啦”燃为白色的火焰，转眼聚烟为束，高速腾空，如条细

细的小蛇，钻进南宫成的鼻子里。

南宫成呆如木鸡，林依琪面无人色，叶子忧心忡忡，老颜瞠目

结舌，台下爆出雷鸣也似的掌声：“好内功！”

南宫成的心脏，异乎寻常地剧烈跳动，

“砰砰”，

“砰砰”，一下

下敲击他自己的耳膜，那令人窒息的震动又返回心脏，他清楚

地能体验血液呼啦散开，再也不缩入心房，整个人瘫软凝固在

飘渺的空气里。

在众人眼中，他就口歪嘴斜，丝毫不动弹，像一张破败的年画，

随时会被风撕落。众人方觉不对，心惊肉跳地注视南宫成，他

一副濒临猝死的模样，脆弱地定格。天刀冷哼一声：“苗族的

忘忧蛊。”吴枫噫道：“谁下的蛊？”天刀皱眉道：“我不懂。”

在南宫成的眼中，色彩漫山遍野地旋转，全世界都打上了马赛

克，他的意识与意志都慢慢模糊。他僵立着，似乎看到胡言一

脚踢出了球，那球划破夜空，不偏不倚击中四楼的罐子。人群

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喝彩和掌声。到这里视野尚是彩色，徐徐褪

却，一切黑白，连声音都海潮般隐落。他看到叶子冲上来扶住

自己，看到她急切地叫着什么，看到老颜的脸，像哈哈镜一样

变形……

他暗暗苦笑：“他妈的，天妒英才，老子要红颜薄命了……”

这句话是他下次清醒前最后的逻辑和思维。他感觉人被压缩，

被漂流，抛进漫无目的的隧道，四周空荡，却处处挤碰。他穿

过一分钟，穿过一小时，穿过一天，一月，一年……也不知道

自己是否闭上眼睛，黑暗忽地笼罩，那冰凉的黑暗，在肌肤上

水流似的摇晃。那是熟悉的，那是封尘的，那是刻骨铭心的……

他听到了四年前的声音，穿越四年的时空，携带着遏止不住的

悲伤，从心底铺陈，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而自

己再没有生命的四季……

姐姐说：你再不争气，连守护神也帮不了你。

我说：什么守护神，不就几只畜生么。

姐姐抿嘴微笑，说：畜生也有灵魂，它们的王做着每个人的守

护神，在姐姐也不知道的地方，高高的调配着众人的喜怒哀乐，

就像一群大厨。

而每晚做中考的习题，昏昏睡去，蓦然惊醒，发现姐姐小心翼

翼擦着我额头的冷汗，她手指纤弱，我感觉到她的全神贯注和

心无旁骛，耗费的精神力基本和她画水粉时势均力敌。她是弯

着腰的，倾泻的长发在台灯柔和光泽下，泛着隐约的浅红。沉

默的我安静而详和，窗外有小小的虫高声鸣唱，夜色在窗帘的

罅隙里缓缓淌入，我听见一朵花绽放的时候，有颗露珠滴落在

草丛中。

那天，我呆呆坐在姐姐旁边。她嘴上套着呼吸管，冲着我虚弱

地微笑。她用眼神示意护士拿开了呼吸管，很吃力很吃力地说：

“成成，别难过，要开心，照顾好自己，你是个坚强的孩子，

姐姐很放心……”他想哭，哭不出来，呆呆看着姐姐。姐姐说：

“你一定很坚强很坚强，姐姐也很放心……抱一下姐姐好

吗？”他呆呆地俯身抱住姐姐，姐姐在他耳边说了最后几个字：

“可是，我不舍得你……”他的面孔，贴住姐姐的面孔，感觉

到冰凉的湿润。他想随姐姐去。

我还没有参加中考，姐姐却再也见不到。从此，每年清明我去

扫一座墓，一瓶汾酒湿了整层石的台阶。一个努力让自己成熟

的人哭得像个孩子，他想第二次的怀抱，可是探手出去只是抚

摩到了冰凉。如果物理和生理学成立的话，眼泪能带出躯干的

体温，那么他会重新学习函数，计算假设每秒一滴泪都均匀地

分布在这里，需要多久才可以让这座石碑变成正常的三十七摄

氏度。他违背着自己的誓言，就算被人抛弃得猪狗不如，猥琐

地生活在红男绿女的鄙夷里，也不能在两界裂开口子，因为畜

生也有灵魂，它们的王做着每个人的守护神，在姐姐也不知道

的地方，高高的调配着众人的喜怒哀乐，就像一群大厨。

掩埋许久的悲恸汹涌席卷，南宫成放声大哭，哭声堵在喉咙，

眼泪凝结眼眶，我到底在哪里，我到底是谁，姐姐你在哪里……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把南宫成打醒过来，他睁眼，人影

憧憧，老颜急切地说：

“不是我要打的，是林依琪说闻了解药，

打个耳光才能苏醒。

”

南宫成嘶哑着嗓子说：

“扶我起来。”叶子手略一探，又不着痕

迹地缩了回去。她如果扶了，只怕成为明日的话题。南宫成面

目清秀，但为人莫测，忽而狷狂，忽而无耻，大胆妄为，这分

明并非她喜欢的类型，她向来难动声色，恍若冰霜，对南宫成

涌上的情绪，自己亦无法捉摸。

叶子欲扶未扶，其她人顾忌不上，林依琪和老颜一边一个，将

他架起来。他拍拍脑门，宋薇俏生生站在对面，便对宋薇说：

“刚才？”宋薇笑道：“你要听一分不差的描述，还是经过艺

术加工的美化？”林依琪拼命冲她打眼色，宋薇装作没瞧见。

南宫成浑身酸软脱力，低声说：“你说。”

宋薇咳一声道：

“我不善言辞，这位老颜同学说吧。”老颜结巴

道：“适才突然风雷大作，天……天降霹雳，南宫兄……南宫

兄神仙上身，精神矍铄……”南宫成眼皮微跳，淡淡看了她一

眼，老颜汗毛一竖，不安道：“你闻了那包风油精，就中了邪

一样，成了僵尸。大家以为你又来搞鬼，拖延时间，就哄你下

台。胡言按捺不住，就踢出足球，竟然正中罐子。大家看得咋

舌不已，你还僵在台上，就知道不对。林依琪冲上台，而你发

了疯似的，又唱又跳又哭，我和林依琪费了大力气，才把你抓

住了闻解药……大家说，说南宫成卓尔不凡，行事诡异，不愧

为南浦首席美男子……”

南宫成喃喃道：

“卓尔不凡……行事诡异……”宋薇哼道：

“大

家说你胡搅蛮缠，没有本事还硬要上台，丢脸丢得天女散花。

一看要输了就装疯卖傻，冒充癫痫。”

南宫成喃喃道：“胡搅蛮缠，装疯卖傻……”他神情呆滞，林

依琪怒对宋薇道：

“你干什么刺激他？”宋薇道：

“男子汉大丈

夫，做得承认不得吗？”一个是管理诸多社团的学校牛首，向

来把握兵权，纵横往来，一个是苗族少女，乍来中原。林依琪

自然说不过她，急道：“那你也不能，也不能……”南宫成后

退一步，脱开两人搀扶的手，转身就走。

大家无人说话，胡言从旁边踏出，拦在面前，说：“我有个疑

问，你告诉我。”南宫成低眉垂目，胡言说：“那两个罐子，你

一早就放了上去，是为了和我比试吗？”南宫成握住拳头，大

笑道：“是我不自量力，是我胡搅蛮缠，是我装疯卖傻，求求

你，放过我吧，你赢了。”他步履扶摇，却坚定地闪过胡言，

隐入夜幕。

大家看着他的背影，夜深人静，校园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大平台曲终人散。那个猖獗、自负、狂妄、跳脱的南宫成，如

一个孤独的老人，枯萎在校园的尘埃，消失无影。

林依琪看着他人渐远去，泪水滚落。

南浦大学的宿舍一共十四栋楼，男生八栋，女生六栋。十一点

过去，各个宿舍都亮起了应急灯，走廊里打水声，打牌声，声

声入耳，屋子内鬼故事，爱情事，事事关心。今天大伙唠嗑的

主题大多集中在大平台之战。人们纵声大笑，人们咀嚼不尽，

穷一宿工夫，评点江湖。在十大光荣榜上，天刀，胡言，吴魁，

进入三甲。十大耻辱榜上，嘉伟以半分之差，落败于南宫成，

南宫成一跃为南浦大学耻辱的翘楚，丢人的象征，失败的极限，

卑劣的菁华。

但社团运动，无形再次成为南浦洪流。

任何的大学，社团都是一样的热烈和发达。有过热血高涨的年

代，有过白衣飘飘的年代。在青春的季节，理想和梦都没有破

碎，时间和精力也支撑着学生奔波。一些大学，招生的数目膨

胀，就开设了分校区。分校区常常在荒野边郊，那原本绵延的

传承，一刀断绝，古老成了崭新，新鲜的水泥，让人们一分一

分的努力，将文化积淀成为文化祭奠。

明恩溥牧师在谈到中国的历史时说道：中国人的历史也是大洪

水前的，不仅试图从远古开始写历史，而且在这条冗长、混浊

而又拖沓的历史长河里，既有历朝历代的大树，又有数不清的

枯木烂枝。只有一个完全缺乏时间观念的民族，才会编写和学

习这样的历史，只有中国人的记忆，才会把这样的历史贮藏在

宽大的肚量里。

很多大学的历史是在革命前的，搬到分校区的一群，便当头斩

断了一切的东西。他们虽然没有枯木烂枝，却是连长河也没有。

南浦大学是百年的盛名学府，有绵绵不绝的生命，苍茫广阔的

视野，历史巍峨的深厚，它流动着澎湃的辐射，陷入而无需自

拔。

社团其实承载的，是人们在学府赋予的厚大磅礴中，以梦为海，

以我为舟，荡漾完一生几乎所有的人文漂泊。

胡言、叶子、宋薇在回宿舍区的路上。宋薇假装不经意地问叶

子，说：

“叶子，你肯定没想到胡言会突然闯进来吧。”叶子点

头。宋薇笑道：“你为什么这么关心那个傻小子？”叶子霍然

扭转头，低低地抗议：“我哪有。”宋薇道：“嗨，我们著名的

冰美人不好意思了。我可是亲眼看到你，把漫画社排到最后一

家，想让南宫成拣个现成便宜，哈哈。最后，让胡言拣个现成

便宜……”胡言打断道：

“他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宋薇道：

“事

实说话。”叶子道：“你们聊，我先走。”她加快脚步，匆匆离

去。

只剩余宋薇和胡言两个人，气氛顿时尴尬。宋薇笑道：“叶子

真奇怪，昨天和男朋友分手，那个男朋友和她两年了，一无是

处，根本配不上她，偏偏是她重感情，结果反而被他甩。今天

又帮个自作聪明的笨蛋。”胡言道：

“我说过了，南宫成绝不是

个简单人物。”两人沉默半晌，宋薇勉强笑道：

“恭喜你，大功

告成。”胡言凝目注视她道：

“重组足球队，是宋大哥的心愿，

宋伯父，心里也是希望的……”宋薇变色道：“请你尊重我，

你重组了，你满意了，但请你顾及我心里的感受！”她不再理

会胡言，一跺脚就疾步甩下他，也隐在路间。胡言叫道：“明

天下午三四节是选修课，帮我占个位！”黑暗里飘来宋薇清脆

的声音：“做梦，去死。”

他回到宿舍，走廊里几个哥们还在捧着电话软声细语。分明是

单穿一条裤衩，一手还在搓着脖子，嘴里一派诗情画意，夹杂

白天上网看来的笑话，不时发出浑厚的低笑。胡言住在四楼

507，经过 503，看到班长恨不得跪在地上求几位哥们参加系内

班会。经过 504，一宿舍的人举着应急灯拥在窗口，冲对面的

女生宿舍楼打暗号。经过 505，兄弟们在抢最后一壶开水泡方

便面。经过 506，四人借月光在下四国大战，一人的军长被炸，

撕破脸皮想偷回来，另一人把军长塞在嘴里死不松口，大家打

成一团。

他推开 507 的门，宿舍景象让他一惊，有人正端坐在他的铺位

等待，他心惊肉跳，但逃也逃不掉了。

南宫成坐在校门附近的葫芦池边，心中清净，却阵阵隐痛。每

件事情，都置身事外，每场记忆，都似是而非，少年在台阶上

白发苍苍，一等，就等完了手中的岁月。他等不来了，耳边有

姐姐在说：可是，我舍不得你……姐姐的影子在面前的夜里明

暗不定，她的身后隐约掩映着千千万万的灯，千千万万的窗，

空气把四个季节当弦，自顾自地缓声弹唱。

那年秋天，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香味在泥土上哭哭啼啼，

不肯散去，中秋的月像一颗悬而未滴的泪水，在夜的正中伤心。

“以前有个人，和你很像，他叫刘进。

”

南宫成头埋在双臂间，嘿嘿笑道：“性格决定命运，选择就是

本质。我的性格和选择，也有人像吗？”

“这个世界，没有谁比谁高明，只有谁比谁更有记性。让自己

活得开心一点。”

南宫成笑道：“我行事矫若游龙，唱歌有板有眼，聊天妙语如

珠，英语出口成章，记性是一等一的好啊！”

“你算聪明人。接下来什么打算？”

南宫成埋着头道：“什么打算？老子输得高山流水，得遵守诺

言，滚出南浦大学。

”

“我叫叶南，是叶子的姐姐，也是学生会的主席。你要愿意，

来学生会的体育部试试……”

南宫成哈哈大笑，起立扬长而去，叫道：“滚出南浦大学，老

子只能住在后山，妈妈的，从后山到教学楼还真够远的。学生

会主席，回头您老送我一副犁耙，我就去后山开块自留地，了

此残生。”

叶子刚想呵斥他，却看见他眼角亮晶晶的泪水，就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而南宫成，真的往山路而去。

“姐姐，他这人，怎么这样？”

叶南摇头道：“他太保护自己了，可能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心

事吧。叶子，你要我做的，我做了，但这个人，喜欢上就是悲

剧。我不阻拦你，你自己好好想想。”

叶子抬头看着天上星星一眨一眨，夜风吹拂，她不由痴了。

南宫成果然住在学校的后山一个洞里，买盏油灯，生个煤炉，

开块小地，种了青菜。可惜青菜秧才插，就碰到了龙二。

第七章 枭杰破斛奋长翼

[本章字数：11355

最新更新时

间：2007-04-04 16:05: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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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二说：哀莫大于心死。

南宫成沉思半晌，看着月亮说：哀莫大于心不死。

第七章

枭杰破斛奋长翼

龙王山闹鬼了。

这消息长了脚一样满校园蹿。学校闹鬼是常见的，因为讲鬼故

事是大学宿舍保留节目。每所大学的版本还各有地方特色，东

北鬼豪爽，上海鬼小气，广州鬼时尚，南浦大学的鬼不但风雅，

还具备雄厚的历史知识，深厚的文化背景，以及皮厚的表演实

力。

传出这消息的，是教研室某教师。当天龙王山下的村民，扎着

头巾，扛着锄头，开着拖拉机，一车厢的男女老少，乌烟瘴气

就进了校园，要见校长。校门的保安以为是话剧社排练，为了

彰现欣赏水平，他们没问一声，就放行了，还敬个军礼，心里

得意：“别以为洒家不懂艺术，要排张艺谋的《红高粱》了不

是？咱懂。”下次武装暴动，流氓团伙持械来殴，保不准他们

以为又要排张大师的《十面埋伏》了。

据该教师说，村民比较知书达理，与校长礼貌切磋。大概意思

是，有学生搞了二胡整夜在龙王山拉，拉得凄风惨雨，天地变

色，全村人辗转难眠，连养的猪也痛哭流涕，几天瘦了三十斤。

胡大爷家里阿黄，听到二胡就兴奋，满屋子找人咬，咬了不撒

口，胡大爷腿上全是狗牙印。六婶家的公鸡以前打鸣那个嘹亮

啊，现在一叫就是《二泉映月》的调子，全村起床没个好心情。

七叔刚嫁出去女儿，借酒浇愁，每天晚上跟着二胡唱《鲁冰花》，

嗓门震天，把隔壁九姑的几亩红薯，一夜之间唱白了头，全变

成了白薯。总之请这位拉二胡的学生，大发慈悲离开村子，不

然只好举村搬迁。

校长说学校宿舍都有查夜制度，不可能有学生溜掉的。

村民大惊说，那莫非闹鬼？这般诡异的二胡，确实也不像是人

能拉出来的。四伯斩钉截铁地说，俺早告诉你们，小伢子买酱

油一年没回家，肯定丢了魂啊，这二胡就是他在招自己的魂呐。

村民连声说对对对，赶紧回去烧香点烛，弄几瓶酱油送给小伢

子家。他们绑着头巾，扛着锄头，开着拖拉机，一车厢的男女

老少又冲出了学校。保安心想：“了不起啊，这是到哪去巡回

演出呐。”

龙王山晚上有鬼拉二胡，这消息传遍校园，众人激动万分，当

天就一个个都没上自习，全缩在宿舍等地狱之声。这既带浪漫

气息，又有古典情怀，还不用买票，符合大学生的娱乐需求。

但众人对于小伢子买酱油的说法概不同意。女生认为，是女孩

和男孩苦苦相恋，因为家族的斗争，最后双双殉情，化身为二

胡与弓弦，夜夜在山顶呢喃缠绵。男生认为，约莫哪位兄弟六

级考试现场血管爆裂，冤死不甘，来找英语导师索命。

到了十一点，原本喧闹的校园一片寂静，二胡声果真悠悠传来，

众人才听了几秒，就推翻了自己的推断。

女生认为，不管是女鬼还是男鬼，他拉二胡的最终目的一定是

要摧毁这个世界。男生认为，不管血管爆裂或者心肌梗塞，他

来索命的导师一定不止一个。

天刀正在打坐运气，二胡传来，他立刻内息错乱，一个倒栽葱

从上铺滚落，碰翻了舍友的泡面，引发鏖战。嘉伟苦读心理学

期刊，二胡入耳，他突然状如痴癫，把期刊三口并作两口生吞

了。吴魁正伏案写情书，听到二胡，一失手就把钢笔插在自己

大腿上。大热天三十多摄氏度，宋薇裹着棉被瑟瑟发抖。老颜

喃喃道：“就算是阿炳再世，也没能耐直接从这个调，瞬息换

到那个调啊，你这换不胜换，老娘我防不胜防……”

众人心中涌上同一个念头：六指琴魔，再现江湖。

只有一个女孩，坐在窗口前，流下了一滴眼泪。

南宫成放下二胡，出洞捡了树枝叶子，塞进煤炉，浓烟滚滚，

始终没有火苗燃起。他怒道：“老子想搞壶开水喝喝都不给，

别逼我放火烧山。”

“砰”的巨响，煤炉莫名炸了开来，煤渣炭

灰四处飞溅，南宫成一脸乌黑。洞穴不深，顿时黑烟澎湃，伸

手不见五指。

南宫成抱头鼠窜，逃到洞外，全身火苗熊熊，他伏地打几个滚，

总算灭了，悲愤欲绝，叫道：“我一天没吃东西了，至于吗！”

黯然回到洞内，油灯忽悠忽悠跳个灯花，

“扑”，熄了。他怒极

反笑，操起二胡就拉。

以前拉拉二胡而已，今朝他振奋精神，突破界限，边拉边唱：

“月亮在白棉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这唱得满山人踪灭，一校鸟飞

绝。他从革命歌曲唱到 RAP，从京剧唱到 NEWAGE，伴奏乐器只

有一把音准古怪的二胡。他张嘴唱道“花开就一次成熟我却错

过”，洞口人影一闪，一个黑糊糊的玩意砸进来，把他手里的

二胡砸成了四胡。

南宫成惊魂不定，施展轻功跃到洞口，却杳无人迹，岚风清月，

叶摇枝动。他叫道：“何方英雄，请不吝一见。”回声荡漾，无

人应答。他又叫道：“暗箭伤人，不算好汉，快他妈的赔老子

二胡。”一人沉沉地说：

“对不起，你拉得实在难听，我忍不住

才砸的。”

南宫成眼珠一转，笑道：“区区一把二胡，何足道哉，人生得

意需相逢，天涯海角总待期，既然有缘，咱们当把酒言欢，一

醉方休，请兄弟与我一聚。”

那人自一堆灌木后站直了身，挠挠头说：“我不会喝酒……”

他话音未落，南宫成动如脱兔，一纵就是七八米，揪住那人的

衣领：“喝你老木，快赔老子二胡，传家之宝，代代珍惜，却

毁在我手，你的钱包、信用卡、QQ 号，统统交出来，老子不要

多，一万块就够了！

”

那人被唬得一屁股蹲坐于地，说：“我……我没钱，我……我

连住宿费都交不起，才住在山洞的……”南宫成失望之下，松

手往地上呸了口唾沫，骂道：“穷鬼，你哪个系的，老子开除

你。”那人虎头虎脑，穿衣朴素，低声说：

“我看着你搬进这个

山洞的，又看着你从路边拣的二胡，不是什么传家宝……”南

宫成喊道：“井底之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

子为了妥善保存传家之宝，故意丢在路边，除了我谁会去捡！

这叫艺高人就胆大，身正不怕影斜！”

那人老实地说：

“哦。你也是交不起住宿费，才住山洞的吗？”

他戳到南宫成的痛处，像踩了他的尾巴，南宫成跳起三尺高：

“呸！八百块住宿费，九牛一毛！我体验生活，寻找创作灵感，

才和你这个蓝谋人做了邻居！”

那人说：

“我回去看书了，明天还要小测验。”南宫成拦住他说：

“你叫什么？”那人说：

“我叫龙二。”南宫成摸摸头，若有所

思地说：“这个名字很熟悉啊。你别急着走，到寒舍小坐，咱

们聊聊。”龙二迟疑道：“你太凶了。”南宫成大笑，拍拍他肩

膀说：“我出了名的和蔼可亲，人送外号救急好义小孟尝，玉

面飞龙世无双。来来来，小测验嘛，毛毛雨，过会我帮你在笔

记上划重点。”

龙二喜道：“真的？老师说这次不给重点，要检查大家听课认

真不认真，我还发愁呢，幸好碰到你。”南宫成拉着他的手就

朝洞里钻：

“好说好说。”一入洞，他指着地上一堆铁皮道：

“喂，

龙二，你会不会修煤炉？”龙二趴地上揣摩半晌，说：“这不

是煤炉，是个废弃的汽油桶。”南宫成骂道：

“靠，山脚的马老

头骗我，卖个汽油桶给我，难怪生不起火，还他妈的会爆炸。”

两人生堆篝火，洞壁映得闪烁，那烟也正好驱赶蚊虫，虽然炎

夏，但身在山腰，也不觉热。南宫成仰面躺倒，枕在双臂，出

神地说：

“龙二，你住山洞多久了？”龙二添着柴火，说：

“开

学我就住山洞，学费还欠着。”南宫成甚为同情，他并不阔绰，

比上不足，比龙二有余。他问道：“那你怎不申请助学金？”

龙二说：

“申请了，快批了吧。”南宫成问：

“多少？”龙二答：

“六千。”南宫成一骨碌坐直，叫道：

“骗子！六千！原来你是

富翁派遣到我们穷人中间的卧底！”龙二淡淡地说：

“要还的。”

经济状况困绕很多大学生。学杂费和生活费，催一家人老。一

所大学，可以带动周边人民的经济腾飞。无数小吃店，小超市，

无照有照一律轻装上阵，重拳出击。从没见过真正便利的政策，

政策不是为了便利，而是为了赢利。学校在食堂安装有线电视

的时候，群情蜂拥，好比山村接进了自来水。后人一句点破天

机，这不就是小山村么，就差没让大伙开垦梯田了。

龙二悠悠地说：“我刚到学校，很新奇，有假山流水，有草坪

花圃，教学楼幢幢相连，我老是迷路。宿舍楼也高，我知道自

己没有钱住，就进去转，很开心，有同学问我住几号，我答不

上来，从此就再也不去宿舍了。”南宫成忽然心烦意躁，他的

内心有厮杀的冲动，硬压得牢牢，说：“你怎不参加活动，说

不定有些收入。”龙二憨憨地笑：

“我会的不多，没活动能参加。”

南宫成说：“会的不多，那也会点什么吧。”

龙二沉默，等篝火微弱，不添即灭之际，说：

“我以前踢足球。”

南宫成感慨万千，叫道：“足球足球，你看你把绝代双骄都踢

到山洞里来了。”

龙二倘佯往事，小声说：

“我和以前的搭档，踢球队的双前锋。

他很厉害，很有天才，我不如他。大概三年多前，我的搭档不

知道为什么，天天失魂落魄，结果在马路上被车撞了，据说腰

部重伤，他就不知所踪。失去了他，我和新搭档配合糟糕，恰

好妈妈反对我踢球，我就努力学习，考大学。”

南宫成从篝火里扒出一个红薯，喜不自禁，随口问道：“你哪

个足球队的？”

龙二说：“我国少队。”南宫成说：“锅勺队？名字很浪漫啊。”

龙二说：“国家少年队。”南宫成笑道：“锅加勺队？正好一套

嘛……”他突然醒悟，叫道：“国家少年队？”龙二见他反应

剧烈，吓得缩到洞角，颤声道：“国家少年队犯法吗？”

南宫成丢开红薯，嘿嘿淫笑：“国家少年队，国家少年队，听

说天才云集，看来你也是个前国宝哦，老子得充分利用利

用……我要将他好好包装，挑战胡言，成为南浦第一高手，老

子垂帘听政，幕后操纵，财源滚滚，美女纷纷……”他越想越

得意，又拾起红薯，吹掉灰递给龙二，道：

“吃吃吃。”龙二高

兴地接过，说：“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南宫成傲然：“你看

过无间道么？”龙二点头，南宫成叹息道：“融合了梁朝伟的

忧郁，和刘德华的俊朗，带给我最大的烦恼就是，人人都和我

套近乎。”

龙二说：

“我不踢球了。”南宫成惊道：

“你吓唬我，你诽谤我，

你要挟我，你摧毁我！”他的美梦即将破碎，自然不甘心，何

况仇深似海，眼看报复有望，哪能容许退缩。龙二剥去红薯皮，

哼哼唧唧地说：

“我一踢球，就换了个人一样的，害怕。”南宫

成来回踱步，循循善诱：“踢吧，学费会有的，宿舍会有的，

换了个人好啊，你现在土得掉渣，需要时尚的熏陶，时代的养

分啊！”

龙二吃得开心，说：“换了个人的意思，是我自己也无法控制

自己，妈妈说不好。”南宫成叫道：

“妈妈说不好，你不理会她，

我说好就好！”龙二说：“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

南宫成怔住，亲人，我曾经有过最爱的亲人，她走得很早，小

小的孩子，连希望也淹没在梦里，痛楚扼住喉咙，哭也哭不出

声。他一时无话，拨弄着将熄的篝火，火星一闪一灭，微弱的

亮，转瞬消逝，如果是场生命，就划过不留痕迹。

龙二疑惑地瞅瞅他，含糊不清地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洞外树影迷离，一片叶子翻飞在月亮中间，世界憔悴不堪。南

宫成心中忽然记忆汹涌，每口呼吸都压迫胸腔，最遥远踏着眼

泪而来，变得最紧密。南宫成竭力想把一切劝慰进心脏，而故

事缠绕难休，他嘶声说：“南宫成，你是南宫成……”

南宫成吗？易守难攻的难攻，攻城拔寨的攻城。难以攻到的过

去，永远攻不到的城堡。

他扶着洞壁，走近洞口，愈走愈慢，人缓缓倒下，身体不停抽

搐。他想叫：

“忘忧蛊不是一次性消费品吗，难道老子属于 VIP

客户，怎么又发作了？”但喊声扁平，卡在声带，一下崩碎，

纷乱游离。他想去抓住姐姐的手，面前是夜，穿不过四年的回

忆，倒不转一世的失落，矮矮的守望，长长的绝望。

在校园的孤独的角落，一个人弹起吉他，唱着，唱着。

“尸骨无存的人身在何方，

搭台看戏的人你来我往。

墓边的青草迷迷茫茫，

是谁的竹笛悠悠扬扬。

凋零的花有露水的清香，

白云深处一回头，

山路宛转，

有人叶落归根，

有人客死他乡。”

第二天的南浦，应该众说纷纭鬼之二胡，大家却全被另一件大

事吸引，人人面上抑制不了的期待和激奋，奔走相告：“胡言

单挑社团管理委员会，下午三四节课，大礼堂。”

“单挑？我喜

欢。大伙不是说会长宋薇和胡言一对情侣吗？”“那才叫家斗

值万金啊，情侣的对抗，直接决定了家庭地位。”

“不管了，旷

课也要看。”

当天创造了一项记录，被旷课的老师可以拼支加强连，而容纳

一千人的大礼堂，密密麻麻，站了四五千号人。其实，不过普

通的活动审批会，但牵扯到的，是一个传说的复兴，决定到的，

是一种信仰的重建。

校方对该次的活动审批，极为慎重，派遣的审批团成员，包括

社团管理委员会的核心，主要社团的首脑，学生会的主席团，

以及文化部长陈经。这样的阵容，基本囊括校园活动的主要组

织者和参与者，具备一剑定江山的实力。

胡言要求组织足球队。

两年前，南浦足球队是全国大学联赛的冠军。夺目的光环，至

高的荣耀，却在一次剧烈的风波下，化为乌有，并且带来难以

磨灭的耻辱和悲剧。

超级杯赛，联赛冠军南浦足球队和亚军东浦足球队，展开龙争

虎斗。足球场内两所大学四万名学生各自为营，摇旗呐喊，声

势浩大，激情撼天。南浦皇牌球员宋辉，和东浦皇牌球员乔庚，

两人的精妙球艺，让人叹为观止。补时阶段，双方打成一比一

平，裁判判罚宋辉禁区内拉人，东浦获得点球。宋辉不服，认

为东浦球员假摔，双方球员斗殴。接着替补球员冲入场内，一

片混乱，全场观众从互相辱骂发展为扔饮料罐，接着观众加入

战团，裁判重伤。

那场比赛，受伤的学生达到百位数。乔庚被宋辉击中头部，送

往医院抢救，诊断为重度脑震荡。宋辉判决入狱两年，缓期六

个月。

两家大学的足球队被勒令解散。

时过两年，胡言要求重组足球队。每个南浦人的心，莫不难辨

滋味。南浦著名的三个传说，龙王山上的剑，搏击大会的钱，

足球联赛往事如烟。往事，属于封尘。如烟，挥手即散。

再回传说，需要英雄。在这个时代，早已没有英雄。竞争基本

集中在爱情方面，结局大多属于大狗熊打败了小狗熊。

英雄不可以孤独。当他扬眉剑出鞘，迎面对大噩，是一呼百应，

人们振臂而围，一旗立万心，掉转历史的进程。如今的校园里，

没有集合，汇聚人群的地方，要么超市打工招聘，要么考前重

点辅导，要么二手市场摆摊，要么中午黄昏开饭。

胡言上交了重组足球队的申请，但四五千人轰然拥来，是为了

看情侣档大战。他是不是英雄，上帝才知晓。或者所有的灵魂，

有依稀的炽热，只缺乏了燃料。

中文系的大三宿舍，古公因惺忪着眼睛起床，一脚下来没踩到

拖鞋，蹬在昨晚喝空的二锅头空瓶上，摔进桌子底下去了。他

手撑地上三厘米厚的瓜子壳，喊道：

“葫芦，你没打扫卫生啊？”

上铺有人半睡半醒地回答：“今天礼拜四，不检查，老子脑壳

坏了才打扫。”古公因呸道：

“懒惰！你的懒惰，导致我们舍风

败坏，连续两年没拿到流动小红旗。”上铺的兄弟叫道：

“我懒

惰，你是劳模！昨天我找不到毛巾，用了你的洗脸，结果好比

一张锋利的铁皮，把我的胡子都刮掉了。”

古公因不满地说：“葫芦，不是我说你，批评和自我批评要同

时进行，你应该检讨一下自己。昨天是谁喝醉了乱扔内裤，砸

在路人头上，造成无辜伤亡？是谁不清洗运动鞋，结果成了蟑

螂巢穴，每次上体育课都杀生无数？是谁吃饭不洗碗，以前一

碗能打六两饭，现在二两就装不下？”

葫芦含糊地说：“美丽的青春，活泼的学生，让我放纵吧，让

我狂野吧。”

古公因爬出桌子，突然见了鬼一样大叫：“奇迹！原来这个世

界真的有奇迹！”葫芦被吓得坐直：“怎么了怎么了？谁在自

习？难道白天宿舍供电了？”古公因沉重地说：“更可怕，才

下午四点，老三和老四居然不在睡觉，他们去哪了？”

他们去了大礼堂。

老三站在礼堂最后一排，对老四嘀咕：

“我好像穿了你的袜子。”

老四道：

“怎讲？”老三道：

“我的袜子脚后跟有个洞，但今天

是脚尖钻出来了，而且脚掌部位有许多倒刺。”老四恍然大悟：

“我昨天用袜子擦鞋了。”

众人忽爆出掌声，老三老四焦急地伸长脖子，身前一人高大威

猛，直接遮挡视线。老三怒道：“前面的，站矮一点，大学生

也要有社会公德心！”那人回头一瞥，漠然就略略蹲下。老三

得寸进尺：“只蹲一寸无济于事，再矮半尺海阔天空……”老

四附在老三耳边道：

“莫天行！拳击协会的第一高手！别惹他，

咱们中文系以笔为刀，和这大老粗没有共同语言。”老三一惊，

道：

“兄弟所言极是，我差点有失斯文。”

这时，评审团鱼贯入场，坐于第一排。进来一个，众人就哗一

次：“哇，叶南，漂亮漂亮，英语当过六级，娶妻当娶叶南！”

“这人獐头鼠目，必定是文化部害虫之首，陈经？”“不错，

正是四大恶人之中，最为脍炙人口的恶贯满盈，陈经！”

“其他

三大恶人是？”“墨索里尼，希特勒，安禄山。”“我与阁下同

班多年，今日方知，阁下历史知识错综复杂，扑朔迷离，叫人

好生佩服。”

“好说好说，这一位肌肉虬结，满面横肉，是……”

“篮球协会会长，吴魁！”

众人的掌声、哗声、议论声里，评审团成员次序入座。主持照

例是叶子，她今天穿一件蓝白的连衣裙，上了台寂静地一站，

整场的喧嚣如潮速退，她那么洁净，空灵，似乎有冷薄而透明

的布幔，隔与她和众人之间，一个大礼堂都悠然神往了。

她的声音，清丽，却毫无表情。

“申请递交人，胡言，法学院一年级学生。申请活动，组织南

浦大学足球队。评审团成员，学生会主席，叶南。团工委文化

部长，陈经。社团管理委员会会长，宋薇。学生活动指导中心

主任，许秋。全国大学篮球联赛季军，南浦篮球队队长吴魁，

四届上流社团晨曦杂志社社长王亭……”看着手中文件的叶

子，顿一顿，脸色微微古怪，随即恢复正常，续道：“还有一

位，十四届上流社团吉他协会会长，刘进。”

说到叶南，众人高喊“万岁！”说到陈经，众人大叫“敬礼！”

“帅！”“龌龊！”“南无阿弥陀佛！”说到宋薇，众人齐呼“爱

我！”说到许秋，众人翻书的翻书，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吃

肉串的吃肉串，背单词的背单词。说到吴魁，众人稀稀拉拉鼓

掌。说到王亭，众人吹口哨跺脚。说到刘进，众人一副没听清

的状态，个个张大嘴巴，傻傻地固定不动，时间凝固。

南浦三个传说，龙王山上的剑，搏击大会的钱，足球联赛往事

如烟。这段话后还有一句。

南浦一个神话，刘进的吉他。

叶南眼中忧伤闪过，不由自主地看看身边空着的座位，心里一

痛。叶子若无其事，叶南的举动看在眼内，也发现她身边位子

空荡无人，便说：“这是校教务处拟订的名单，刘进同学未出

席，作弃权论。”台下吁口气，听到这个名字的压力释散，奇

怪的是，更多有浓厚的失望。

中文系至尊级别的肮脏宿舍之老三，又嘀咕道：“没听过刘进

的吉他，只见过他喝醉了发疯。有次我深夜回校，路经农家村

田，见一人醉倒躺在地里。我还以为是个耕田劳累至死的农夫，

一条狗冲过去咬他的鞋子，就见他和野狗一场贴身肉搏，好个

无情厮杀，天昏地暗，人狗难辨。野狗使一招直捣黄龙，他出

一招立劈华山。野狗久战不下，便欲使用九阴白骨咬，你猜怎

么着？”旁边一群人全部转过头来，问道：“怎么着？”老三

嘿嘿一笑：“从旁边跑来一个美女，她身体娇弱，月下看去，

容貌沉鱼落雁，我一看就想去呵护她，爱惜她，蹂躏她，但这

么个佳人，居然奋不顾身把那条野狗赶走了！你再猜，她是

谁？”众人异口同声道：

“是谁？”老三捶胸顿足道：

“人称江

湖小公主，武林美人鱼，南浦双璧之一，叶南！”

众人跟着惋惜，老三痛不欲生道：“既然她是叶南，那个醉鬼

自然就是刘进了，唉，暴殄天物！”一只巨手探来，抓住他的

衣领，将他提得两脚离地，众人望去，原来是莫天行，便各自

转回头，哪敢发言。莫天行一字一字说道：

“别侮辱刘进。”老

三颤抖道：“好好好……”莫天行放他下来，收回锐利的目光

和钢劲的巨手。老三腿软难稳，被老四扶住，老四低低地说：

“老三，你背后说刘进的坏话，勇气之壮烈，胆色之雄浑，南

浦无人能及。”

叶子对台下倾心、仰慕的眼神视若无睹，平静地说：“评审的

顺序，申请人胡言说明活动要旨，再由评审团商议合理性，投

票决定通过与否。”

众人轰然喧哗：

“这么简单？不辩论，不打架，我们来看什么？

现在商品社会，市场经济，好歹来点激情戏！”

“反对，要求安

排比武招亲，二女争夫，卖身葬父等通俗情节！”

那个柔软婉转，却暗有威严的声音，自首排传出，压下诸般非

议：“对不起各位，本次评审会，是社团管理内部处理，本就

没有让大家参加。如果不满，请从礼堂大门依次退场。”众人

对宋薇又爱又怕，立即闭嘴，何况看的就是宋薇和胡言的“情

侣”内讧，此际女主角发威，自然满足，便安心等候下文。

叶子道：“请活动申请人，胡言，叙述活动申请要旨。

”

胡言黑 T 恤，黑牛仔，长长的头发遮盖额头眉眼，慢慢走上了

台，如一个黑色的夜。

他不待众人安静，便说：“我是胡言，要组织足球队，参加全

国大学生足球联赛，夺取冠军，拿回南浦最高的荣誉。完毕。”

众人原是热情高涨，满怀希冀刀光剑影，没有料到他只有这么

短的一句，就结束了，一个个楞在当场。叶子站在一旁，也没

准备接话。而严阵以待的评审团，好比储蓄精力，打算见招拆

招，那股积攒的担心、信心、疑心、狠心，全部落了一个空，

哑口无言。

林依琪翻了翻英语书，心烦意乱，随手一丢。她跑到护士间，

要了瓶开水，冲杯茉莉花茶，又怕水烫，就小心翼翼地吹凉。

水一凉，她又觉得不能喝了，便倒在门外洗手池，又冲了一杯。

她来回折腾，自己也觉得可笑，叹口气坐了下来，看着旁边病

床上的男孩，怔怔出神。病房墙壁雪白，被单雪白，床边坐着

个苗族打扮的女孩，她眉宇玲珑，秀丽地仿佛一湾映月的泉，

透彻地仿佛一枝霜后的梅，艳雅地仿佛一首帘后的诗。

她如果抿嘴，就是浅浅的嗔，有梦在天际跟着笑，迎着云散。

她如果皱眉，就是淡淡的忧，有歌随微风打着旋，伏着地吹。

她雪白的脸，在雪白的病房里，被窗口倾泻的阳光，怜惜地洒

满。

南宫成额头冷汗涔涔，紧闭双眼，喃喃地说：“你们走开，我

带姐姐去……你们走开，走开……”

??大家都退开，贴着医院走廊的墙壁，让出一条道路，我就抱

着姐姐的尸体，从这些人的面前走过。我不哭，可是眼泪一滴

滴滚落。

??姐姐，我们去那河边，我小小的，你也小小的，摘芦苇的叶

子，卷成笛子，你能吹好听的调子，我只能吹长短不一的嘶嘶

声，你教了我好久，我还是不会。你再教我，好不好？我学不

会，你就别离开我……就算我学会了，你也别离开我……

??姐姐，你在我的怀里，你说，你舍不得我……你还在我的怀

里，我抱着你，可就是看不见你，我看着你，就是抱不住你，

那么，我怎么做，才能留住你……

??山是青的，水是碧的，人没有老去就看不见了。

南宫成无声地哭，眼泪大滴大滴从眼角滑落，湿了被单，湿了

记忆和梦。林依琪赶忙握紧他的手，慌乱而温柔地说：“你怎

么了，你怎么了，别难过啊，你，你别哭啊……”

一个黑影，呼啸而来，路边的建筑和人群撕裂，天空和云彩一

瞬间成了直线，世界蓦地没有声响。我寂寞地飘起来，看见身

下的那个熟悉的身子，那个孤独的孩子，他脸上混着血和微笑。

他飞起来了，我飘起来了，他是不是我呢？他很像我呢，我在

上空盘旋，他落在地面。姐姐，我是他吗？姐姐，我应该是我，

还是他？

南宫成猛地挺直上身，瞪大眼睛，重重喘气，林依琪还握住他

手，惊喜地说：“你醒了？”

南宫成呆了一会，心里隐痛如绞，他突然叫道：

“这里哪儿啊？

我南宫大帝的府邸，金碧辉煌，酒池肉林，怎地一穷二白，连

台 DVD 都没有？”林依琪忽脸上一红，松开手，说：“你晕过

去快一天了，这是校医院。”

南宫成一把抓回她的手，笑道：“这里的护士名不虚传，颇能

钻研病人心态，还搞制服诱惑，穿民族服装，值得大力推广。”

林依琪失望地说：

“你忘记林依琪了吗？”南宫成嬉笑道：

“依

琪妹妹，我每一分钟都惦记着你，恨苍天无情，到现在才让我

见你。”他心下道：

“我晕了一天？靠，还不是你的忘忧蛊功比

天高，这笔账要你以身相报。”

林依琪心里甜蜜，高兴地说：“我在医院等了好几天，终于等

到你了。”

南宫成困惑道：“你在医院等我？老子生就短命相么？下次你

不会到殡仪馆等我吧。”林依琪急道：

“不是不是，我就要你身

体健康，再也别来医院了。”南宫成摸摸下巴：

“苗族人还会未

卜先知，算到老子这几日必遭病难，叫人刮目相看。”林依琪

欲言又止，迟疑一下，终岔开话题，说：“你住在山洞，吃得

好吗？我想送东西过去的，但找了几次，没有找到。”

南宫成叫道：

“你再送忘忧蛊来，老子和你拼了。”林依琪眼眶

一红，小声辩解：

“不是的不是的，我买了糕点，饼干，可是，

那山好大，我找不到你……”南宫成叫道：“都是干粮，被你

找到，我也活活渴死，死得尊严都没有。”林依琪眼泪忍不住

掉下来，摇头低声说：“有饮料啊，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可

乐和矿泉水都买了……”

南宫成望见她低头，清秀的刘海，一抹雪白的鼻梁，眼泪打在

手腕晶莹的银饰，心里一痛：

“我无法爱，你又何必。”林依琪

感到他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有个空洞迷惘的声音：“依琪，

你对我好，不如对自己好，我很谢谢你，你是个美丽善良的女

孩子，和我不一样，你有未来……”她迷惑地抬头，看到一双

深邃而埋葬一切的眼睛，登时心中也满是伤痛，她喃喃地说：

“和我不一样……”

门“砰”地撞开，老颜和三眼龙王火烧屁股也似地冲进，叫道：

“爆炸新闻！革命消息！宫廷秘史！”南宫成翻身下床，大笑

道：“妈的，你们两个有一腿，真是我欲乘风而去，又恐琼楼

玉宇，一对狗男女！

”

老颜脸厚如砖，皮实胜铁，笑道：“南宫兄抱病谈情，震古烁

今，关公刮骨疗伤，夏侯拔箭啖睛，不过如此。”三眼龙王长

江后浪推前浪，也是笑道：

“南宫兄仙风道骨，不知人间变迁，

胡言提出重组足球队，已经在大礼堂召开审批会，等待您老去

支持大局呐！”

南宫成刚想推辞，忽想到手中多了龙二这张王牌，精神大振，

叫道：“世界少了我不能转动，这审批会还得我来拨乱反正，

指点迷津啊！”他问林依琪道：

“龙二送我来医院的吧，他去哪

了？就是那个穿得破烂，却一身正气，铮铮铁骨的好汉！”

林依琪回想道：“龙二……送你来的同学，他说在 1 区 202 自

习，有事去那找他……”南宫成不待她说完，对老颜等叫道：

“你们速去大礼堂，我去找龙二！”老颜和三眼龙王对望一眼，

应了声好，匆匆离开。这两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步履飞快，

并肩而行，从背后乍瞧，好象一辆军用摩托车。

南宫成对林依琪道：“走，我们一起去。”林依琪忽然一黯，强

笑道：“你去吧，我想回宿舍休息一会。”她脸上掩不住疲倦，

照顾了南宫成一天，自然心力交瘁。南宫成看着她站在窗口边

的一片黄昏里，楚楚动人，面颊尚遗泪痕，又是温暖又是难过，

他俯身在她面上轻轻一吻。

他俯身在她面上轻轻一吻。他心中再也不能快乐，再也不能抚

慰，但轻轻吻了，他吻到冰凉的泪痕，吻到滚烫的面颊，吻到

永远无法触摸的一秒钟。

林依琪浑身颤抖，也没逃避，那一秒钟，从遥远的空间而来，

从汹涌的思念而来，泪痕被滚烫的嘴唇吻上，面颊被冰冷的寂

寞吻上。她从桌上递给南宫成一个豌豆糕，说：“一天没吃东

西，垫垫肚子，看完审批会，记得吃晚饭，别太劳累。”南宫

成接过，大笑出门去。

夕阳被树叶切碎，纷纷扬扬地飘零，路上的人都隐在浅黄色里。

南宫成吃着豌豆糕，甜的，软的，松的，滑的，入口就化的，

他眼泪突然流个不停：这就是所谓的，幸福的味道吗？可是，

我为什么要流泪……

一个同样苗族打扮的女孩，从床下拖出一个袋子，装着各式糕

点，各种饮料，她笑对林依琪说：“依琪，你看，你买了这么

多，还是没有机会送给他。”

林依琪双手握在一起，低低地说：“没关系，他好好的就行，

他没事我就开心了。

”

那个女孩看着她，很久以后，才说：“依琪，他是定情蛊发作

了，才会晕厥住院。你要小心啊，他如果不爱你，你们都会非

常危险……”林依琪打断她说：“我知他会定情蛊发作，这几

天才一直在医院等他，旷课好多节了，把你的笔记给我看看嘛，

快点啦。”

那女孩说不出话，她看到的是，林依琪扣着的双手，指关节握

得泛白，而林依琪自己，都没发现。

第八章 还椟借泪如我闻

[本章字数：10287

最新更新时

间：2007-04-04 16:06: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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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成的梦想之一，是公款消费。由于这一点，他吹捧社会主

义，并从此受到爱国女青年的青睐。

后来他感慨，爱情原来是资本主义，资本决定相聚，无产决定

分离。

第八章

还椟借泪如我闻

图书馆的规矩好比贞节牌坊，给人看的，不是给人守的。一到

临考，节约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但见明眸少女青葱少男们，找

出参考书籍，翻到所需几页，左右无人便欣然撕下，藏入包里。

几年下来，书瘦了好几圈，亲娘来了也认不出。

图书馆最优秀的功能，是夏天避暑，冬天抗寒，温度一不对劲，

满屋子都是人。时正九月，每天早上全校都来排长龙。进不去

的，在外头一边呵斥学生素质太差，一边想着法儿插队。假如

图书馆拆了空调，人气约莫下降八十个百分点。

一个女孩子捧着书，突然柳眉倒竖，就去找管理员了。朋友在

她身后觉察问题，随即跟上。她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冲到服

务台，叫道：

“为什么《南浦十年烽烟录》，全部没了下半本？

是谁撕的？难道还有这么一门选修课吗？”服务台里约莫是勤

工俭学的学生，眼皮都不抬。她用书拼命拍打这桌子，叫道：

“你哪个系的？老娘找你领导说话！”

朋友扯扯她的胳膊，尴尬地说：“小月，公共场合，淑女一

些……”小月一脚踩上服务台，裙子过短，绷住大腿，十分不

舒服。她盛怒之下，索性跳到台上，手指差三四厘米戳至管理

员鼻子，大喊：“我小月是个淑女，这大家都知道，但今天不

把下半本书给我交出来，老娘倒拔垂杨柳，火烧图书馆。”

这时刻，大部分学生尽数在大礼堂，观赏社团活动审批会。图

书馆难得清闲，小月的朋友依旧一个个做贼心虚，无地自容。

管理员喝口可乐，说：“《南浦十年烽烟录》？你去找作者，不

就得了。”小月喜于颜色，柔声问道：

“姐姐，你告诉我作者在

哪里好不好？”管理员推开挡板，走出服务台，拿起台上的那

本《南浦十年烽烟录》，随手一翻：

“哦，刘进的那一段，被撕

光了。作者么，就是我了。”小月自台上跳下，“咯噔”，鞋跟

断了。她顾不及许多，一踢鞋子，拎于手中，说：“姐姐，就

是这段，你告诉我吧。

”

管理员将书一扔，打量小月。小月浑身青春，卷发和阳光披在

肩膀，红色的连衣短裙，热力咄咄逼人，却干净的脸庞，娟秀

单纯。管理员漠然道：

“你叫什么名字？大一新生吧。”小月嘿

嘿一笑，道：

“我叫欧阳小月。”管理员猛地瞪大了眼睛，喃喃

道：“欧阳……”她一把牵住小月的手，走进办公室，从抽屉

里翻出一张照片，说：

“过来，你认识她？”

大礼堂是空心的三层楼设置，六十排座位，绕成弧形，一点点

斜着往后高上去，恰似小半个罗马竞技场。人潮拍起浪来，气

势也宏大，一年来用作英语大课堂，基本处于委靡状态，而现

下无数炯炯的眼神，几乎湮灭了近百盏白炽灯。

“我是胡言，要组织足球队，参加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夺取

冠军，拿回南浦最高的荣誉。完毕。”

胡言说毕，便有三个评委“嗖”地起立：“我反对。”

这惊涛骇浪般的聚焦里，当事人各有景况。胡言和叶子，都属

于无视外境型。胡言愣愣看着顶上吊灯，仿佛审批的活动与他

无关。叶子靠于台后，专心盯着自己洁白的手，谁都无法猜测

她冷然背后的心事。宋薇坐着出神，众人都是谨慎等候，她越

沉默，自然越豪华的爆发值得期待。她是用十二路弹腿，将这

三个反对情郎的评委，一举诛杀，还是暗中出力，埋下伏笔，

党同伐异呢？又或者，爱侣反目，当众撕打，情天恨海，那便

妙不可言。

说反对的三个评委，分别是许秋，吴魁，王亭。活动中心指导

主任许秋，气急败坏，满肚子话卡在喉咙，憋得人红脸更红。

晨曦杂志社社长王亭按住他抖动的手，说道：“许主任息怒。

这位同学，你真的清楚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吗？”

胡言两眼一翻，说：

“你审批就是了，我不清楚，莫非你清楚。”

王亭“唰”地打开手中折扇，悠悠微笑道：“天地渺渺，无奈

独立苍茫。兄台豪情，令我十分佩服。可惜，无知，也是一种

罪，兄台三思。”台下众人大为惊奇：“此人说话装腔作势，难

道无耻就不是罪了吗？”

在胡言的心里，着实比其他人更为焦虑和痛苦。大平台之乱当

日，他回到宿舍，正撞上令他滋味不可名状的人。宋教授，宋

薇和宋辉的父亲，坐在他的铺位等待着他。

两年前那场牵扯良多、波澜壮阔的足球战争，他尚且高二，是

宋辉的崇拜者，当斗殴上演为万人对峙的时候，他与宋薇的目

光，聚集在角球区。

在那里，他看见宋辉脱下钉鞋，狠狠击在乔庚的后脑。乔庚张

大了嘴，缓缓瘫软，没有人能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因为淹

没于全场火热沸腾的叫骂声里。也许只有宋辉听见那声呼喊，

看见乔庚的鲜血，可是，在胡言的心中，那一击，击碎的是偶

像的光环。

瞬间，他感受到整个世界凝固的空间，每一种声响，每一个接

触，都奇妙地向他拥挤过来。身边南浦大学的学生，拼命想冲

进球场，他被浪头抛起卷落，东倒西歪。耳边的嘈杂，哭泣，

侮辱，口哨，洪水一般拍起，让他所有的器官，都统统失却了

控制，如同黑洞里的漂泊。

而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湿漉漉的。他低头，有一只纤巧雪白的

手，紧紧攥着他的手，一定是担心的冷汗吧，他想，宋薇肯定

很害怕很恐惧这个场面。当他后来打开手掌，那湿漉漉的感觉，

是由于宋薇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掌心，血，一点点流了出来。

那分明是绝望。

他恨宋辉。也许宋薇更恨宋辉。因为，他爱宋辉，而宋薇，更

爱宋辉。不久之后，宋辉入狱，人们渐渐不再谈论这次摧毁两

校足球的战乱。他考入南浦大学，就是要重新证明一些，重新

创造一些，重新拯救一些。他掌心的指甲印，依旧在隐隐作痛，

他就明白，宋薇的绝望，从来没有消失过。

人类的情感，大多一纸之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留不能

留，才最寂寞。

宋薇对足球深恶痛绝，她的亲生哥哥毁灭于那个球场。胡言要

再建联赛，他的青春梦想必须在球场新生。他要让自己的夜晚，

不再被掌心的指甲印痛醒。

宋教授坐在他的床沿，说了几句话：“不仅仅是信心，你的实

力呢？我不想你伤害宋薇，我宁可她忘记一切，保护一切，也

不想你伤害她。我通知了纪委调查队，他们会尽一切力量阻止

你的。”胡言望着宋教授，心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许秋，吴魁，王亭说反对，他无动于衷。审批会真正的结果，

其实一定被宋薇所左右。他对审批会的反对与阻挠，早就盘算

清楚。他一直等待的，是纪委调查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攻击。对付这个黑夜精灵似的组织，他实在

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小月看着一张女孩子的照片，亚麻色的头发一缕缕垂下来，轻

轻点在照片上。管理员安静地期待着，眼里有微微的炽热。小

月抬头一笑，眼神清澈明净，她认真地说：“这是我的姐姐，

她叫欧阳小星。”管理员浑身一震，她爱怜地去抚摩着小月的

头发，说：“那你知道她的事情吗？”小月眼睛一暗，随即又

是那么透明，小心翼翼擦掉照片上的一点灰尘，说：“我知道

一些，但不知道的更多，所以一直寻找着她和刘进的故事。”

管理员取出一根寿百年，小月一把抢过，大叫：

“姐姐你抽烟！

女孩子抽烟不好。”管理员愣愣地看着小月，小月偏着头好奇

地盯着她。管理员终于叹口气，悠然神往地说：“欧阳小星，

刘进，我是多么多么想念着你们啊……”

小月赶忙搬张凳子，凑近她撒娇道：

“姐姐你说给我听。”管理

员微笑道：“好。你听过这么句话吗？南浦大学三个传说，龙

王山上的剑，搏击大会的钱，足球联赛往事如烟？”小月小鸡

啄米也似地点头，管理员续道：“下面一句就是，南浦大学一

个神话，刘进的吉他。

”小月瞪大双眼：“哇，好厉害。”

她的声音夹杂记忆，回荡在办公室，这里有尘封已久的传奇，

惊心动魄的失落，和人们传唱不绝的爱情。

“两句话，分别说到了欧阳小星和刘进。小星就是龙王山上的

剑。两年前，南浦大学和东浦大学万人足球骚乱斗殴，被平息

的真正的原因，是刘进的吉他。那时的场面早就失控，刘进在

广播室，弹奏了曲子，人们慢慢屏息聆听，忘记了战争，避免

了鲜血的流淌。两万人的怒火，就被一首曲子化解。吉他只有

六根弦，人们说，刘进的吉他有八根弦，而那一次，是他唯一

的一次，动用了第八根弦。”

“足球骚乱结束后，打伤了人的南浦皇牌宋辉，被判入狱两年。

南浦足球队和联赛彻底取消。而纪律委员调查队的队长，欧阳

小星，也深受牵连，她因为现场纪律的混乱，职务撤消，并且

接受纪律委员调查队内部处分，在龙王山黑监面壁一个月。”

小月急忙打断：“龙王山黑监是什么地方呀？”管理员幽幽地

说：“我会告诉你的，只是发展到这里，已经是个悲剧，接下

来的事情，更让人无法承受，全部都是泪水。”

强悍的是命运，人生面临抉择，基本属于大无奈打败小无奈，

欢笑投降给泪水，英雄投降给面对，最后是一场误会。

宋薇懒洋洋地站起身，说道：“审批会一共六个评委，既然大

家都觉得，足球联赛不可开展，那就不开展了吧。”话毕她收

拾桌上文件，一副随即离开的模样。众人若有所失，好戏未曾

开锣，就打了一行“END”的字幕，怎一个愁字了得。

闻听宋薇当了出头鸟，王亭和许秋等人自然释去重担，开怀击

掌，志得意满。往日虽然南浦社团众多，有了足球联赛在，一

切皆下品，他们自是不愿甘居人下。审批诸位评委尽管各自收

拾，打算退席，台下众人却一片惊愕。大家伙逃课的逃课，早

起的早起，等来一个无言的结局，纷纷黯然神伤。

“审批过程不得少于三十分钟，请稍安勿躁。”叶子冷冰冰的

声音传遍全场，喧哗顿时停止。众人目光齐齐投至那个宁静的

女孩，她只是一手持着话筒，云淡风清，仿佛整个秋天的云彩，

都在她一抹孤独里。

许秋拍案叫道：“叶子，你不过区区一个主持人，凭什么对我

们评委职责吆喝？”叶子站在台角，而和一个人间遥远了十万

丈的翠微红软，她无甚表情道：“我是主持，所以要严格执行

审批大会的程序。”

叶南望着自己心爱的妹妹，眼里有着怜惜和鼓励。只有她才知

道，妹妹正等待另一个主人公的出现。叶子能做到这一步，需

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呢？爱情令人飞蛾扑火，也许是灭亡，在

死去之前，谁也不能断定，它扑向的，或者才是光明。

没有人能看见，叶子另一只藏在背后的手，正微微颤抖。

她等待的，是不是这个男孩子？他目中无人，无人才会没有自

己，没有自己才会忘记悲伤，忘记悲伤才会懂得活着。他咎由

自取，只有幸福不能自取，而思念无法自理，结局不能自予。

南宫成一脚踩在一张五元的钞票上，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想

趁行人不注意，一把将它捡起来。他原本长发蓬乱，上衣破洞

无数，又踢踏着拖鞋，一派形迹可疑。他伫立良久，始终寻不

到时机，正想索性丧心病狂，弯腰去拾，才弯了三十度角，就

僵住了。

背后的杀气喷薄而来，使他不得轻举妄动，便徐徐站直，回过

头去，不由暗叫一声苦，老颜，三眼龙王和龙二，正六道目光，

充满了贪婪，奸诈，令他丝毫不能动弹。凭着敏感的嗅觉，他

闻到了圈套的味道。

老颜笑道：“南宫兄弟恢复神速，远远瞧见一人玉树临风，气

冲云霄，走近一观，果然是南宫兄弟。”南宫成哪敢挪动脚步，

鼓掌道：“三位兄台身高迥异，此起彼伏，脚步如此匆匆，不

知要往何处去？”龙二惊奇道：“老颜说，是你让我们先到大

礼堂去的。”

南宫成摸摸下巴，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既然身负重任，

那我不便打搅，还请各位速去为妙。”三眼龙王上前拉住他的

胳膊，叫道：“我们共为栋梁，怎能步履不一，南宫兄，请！”

南宫成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粮草先行，粮草先行……”

不待他话音落下，三眼龙王右脚柔道小内割，南宫成几乎踉跄，

却见他双脚钉子一般，膝盖以上躯体画个半径一米的大圆，偏

偏就是不跌出去。

老颜喃喃道：

“为了五块钱，连地心引力都不要了。”南宫成笑

道：“我物理学得不好。”他一掏口袋，惊慌道：“哎呀，我掉

了五块钱。”接着松开右脚，惊喜道：

“苍天保佑，就掉在这里。”

其余三人愣愣看着他将五块钱收入囊中。

南宫成见他们瞠目结舌，悠悠望天道：“能让我南宫成放弃五

块钱的，就只有五块以上的钱了。”

“你是南宫成 ？”

南宫成循声看去，一个亚麻卷发，火红皮裙的女孩子好奇地瞪

眼瞧他。他一脸孤独道：“古人诚是欺我，说大隐隐于市，我

却终究遭人认出。”这红裙女孩正是小月，高呼雀跃道：

“太好

了，我终于找到南浦十大耻辱榜的首席傻瓜??南宫成了！”

南宫成脸色不变，淡淡道：“那些只不过是虚名，我就是八九

点钟的太阳，需要精益求精，锦上添花。”小月不由问道：

“你

还觉得丢人丢得不够啊？”南宫成道：“妈的，丢什么丢，你

有的丢吗？”小月咋舌道：“盛名之下无虚士，佩服。

”

老颜分赃未果，等得甚不耐烦，叫道：

“那边审批会如火似荼，

何必把青春浪费在扯淡上？十年文化大革命，百年中国电影

史，莫非你想一天泡到两个妞？”南宫成思索道：“颜兄所言

极是。这小娘皮看起来头脑简单，无才无德，别人会笑话我饥

不择食的。”小月听得跳起三尺，叫道：

“老娘红刀子进，白刀

子出，让你后悔莫及！

”南宫成笑道：“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你把我当抹布用来擦刀子啊？我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纯洁，

我慷慨，富裕，高尚，英俊，就是不懂得后悔。”

小月叫道：“好，咱们走着瞧！”南宫成道：“南宫成一生劫富

济贫，身经百战，连天刀看见老子，都要抱拳说一声牙吗爹，

总之就是两个字：以德服人！你这种泼妇，历史的车轮终将把

你碾得粉碎！”小月气得语无伦次：“我……我杀了你！”南宫

成耸肩道：“杀人放火这种念头，我也每天都有的，你还是回

去杀猪吧。”说完高歌道：“泼妇三十六计，就像一只母鸡，我

要自己天天喂她米。泼妇三十六计，要随时吃饱了撑的，才能

成为人类公敌……”边唱边扬长而去，老颜和龙二紧追跟上。

小月看他们远去，目光转向北边的龙王山。天际突然黯淡，接

着隐隐传来闷雷，她自言自语道：“暴雨要来了。”

在她的脑海里，管理员的声音一直缠绕不休：

“南浦大学有个神秘而威严的组织，叫做纪律委员调查队。他

们所有队员的身份，没有一个学生知道。在龙王山上隐蔽之处，

有着关押违纪严重者的小屋，人称黑监。足球战乱之后，队长

小星因为失职，在黑监面壁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为了让她不很寂寞，刘进每天都陪伴在黑监墙

外，弹着吉他给她听。到了第二十一天，突然雷电交加，下起

倾盆大雨。刘进在山腰被泥石流困住。等到雨势稍减，刘进狂

奔到黑监附近，却发现山石剧烈塌方，把黑监埋在乱石之下。”

“刘进发疯一般用手扒着石块，可惜，太晚了。从那天开始，

刘进每天都喝醉了到山腰，整夜弹着吉他。而他吉他上的第八

根弦，也就从此断了，这根弦，被人称作心弦。这件悲剧之后，

也取消了黑监，人们一个个逐渐忘记。

”

小月呆呆看着龙王山，眼角泪光闪烁。

大礼堂内，众人终于等到交锋时刻。

宋薇笑道：“既然叶主席今天主持大会，并要执行次序，倒也

无可厚非。那叶主席说说，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叶子冷声说道：“如何处置，是你们的事情。至于时间不到，

那我便不同意结束。

”

众人交头接耳：“刚刚是哪位兄弟说要看二女争夫的？当真料

事如神，诸葛转世。”

“不如叫她们换上泳装再来战斗，那可就

用一句诗来形容。”

“兄弟请讲。”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兄弟文才斐然，小心天妒英才，死于非命。”

胡言哼了一声，道：“审批会不是要投票的么？怎么折腾到现

在，还不投啊。”许秋怒道：

“不到黄河心不死。我投反对票。”

吴魁和王亭也叫道：“我投反对票。”叶子扫过一眼，道：“三

票反对。请问另三位评委呢？”

叶南微微一笑，娉婷站起，道：“我赞成。”

台下兴奋得山呼海啸，一片掌声。有人感慨道：“一个美女赞

成，胜过三个丑男反对啊。”许秋、王亭和吴魁突然齐齐打个

冷战。

宋薇凝神望着叶南，笑意自嘴角荡漾，她低头问身边的陈经道：

“陈老师，你的意见呢？”陈经迟疑半晌，众人口哨四起：

“陈

老师雄起！”“须眉不让巾帼！”陈经过咳嗽几下，道：“其实，

我呢，这个，我一向负责社团工作，既然足球是个大运动，那

么，我反对，还是赞成好呢？”众人大叫：“他妈的，中国人

这么罗嗦，什么时候才能从农业大国变成工业大国啊。”

“罗嗦

不罗嗦和经济建设有关么？”

“老子喜欢这么说话，你管不着。”

陈经尴尬道：“我我我我我赞成吧。

”

他一赞成，场上局势顿时微妙。三票反对，两票赞成，众人全

看着宋薇，即使她赞成，也不过平局而已，但如果她反对，那

便审批成败，足球联赛不得成立。胡言的目光一直放在天花板，

这次也转向宋薇。

宋薇胸有成竹，将垂落额头的发丝顺到耳后，道：“南浦大学

的足球联赛，两年前遭遇封禁，今天……”她的话突然被狂笑

打断，一人大笑道：“可悲可叹。堂堂南浦大学，为这区区小

事丢人现眼。我东浦大学，早在一年前，就重建联赛，你们却

固步自封，蝇营狗苟，真是小丑上不了大台面啊！”

大礼堂千束目光，一起寻往发话之人。一名穿着球衣的高个子

懒散坐着，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眯着双眼，兀自大笑不止。

宋薇道：“原来是鼎鼎大名，东浦大学足球队队长乔庚。不知

乔同学来我们南浦大学的社团审批会，有何赐教？”乔庚懒洋

洋地打个呵欠：“赐教没有，只是想说，足球联赛原本就是正

常体育活动，要审什么批什么。我还想和你们南浦足球队的后

起之秀斗上一斗，但今日一见，一盘散沙，大概是没有指望了。

我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天色不好，说是有雨，再晚可就赶不上

公交车了。”

全场哗然，众人纷纷叫道：“去他妈的审批大会，先把这淫贼

乱棍打出！”“关大门，放野狗！”“关门，放狗！”“关，狗！”

宋薇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站着的许秋等人见再无人关注，怏怏

坐下。而叶南，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切。

正当群情激奋之时，又一个大笑声传来：“古有五胡乱中华，

今来乔庚闹南浦，横批，我呸。”这人声音响起，众人各自心

道：

“南浦耻辱榜首席傻瓜南宫成，此人一来，怕要出点人命，

方得罢休。”

“糟糕，南宫成驾到，原本是二女争夫，现在要一

地鸡毛了。”

叶南往台上一望，叶子依旧面无表情，叶南却看到她的眼里，

有轻浅欣喜，有如释重负。叶南不禁暗叹。叶子心中，也在问

着自己：为什么我的心里，会像放下一块石头？我知道他要来，

才会拖延会议吗？我在等的……是他吗……

南宫成拖鞋走得甩响，顾盼生姿，摇曳动人。身后跟着二人，

龙二呆如木鸡，走路同手同脚。老颜昂首挺胸，似乎喝多了十

全大补汤，其实她无地自容，只想找个面具一戴，大叫不认识

前面那位穿济公服装的人妖。

南宫成近得台前，道：“我们足球联赛成立良久，不过闲来无

事，大家凑一起喝喝茶水，磕磕瓜子，联络感情而已。若乔兄

弟技痒难耐，找我这个南浦足球队长便可。”

乔庚眼中精光一闪，笑道：“这位兄弟怎生称呼？”南宫成傲

然道：

“南宫成。易守难攻的难攻，攻城拔寨的攻城。”乔庚道：

“相请不如偶遇，择日不如撞期，咱们东浦南浦之战，遂过两

年，现下划出道来，君可定何时再决胜负。”南宫成咋舌道：

“我

靠，你说文言文我听不懂。”台下昏倒一片。

乔庚道：“咱们切磋日期，你看南浦什么时候方便？不要等这

劳什子审批大会，坏了我大好男儿的兴致。”南宫成道：

“一周

之后，决战沙场。”乔庚喝道：“好！一周之后，决战沙场。”

南宫成大笑道：“决战自然要有决战的惨烈。谁家输了，从此

永不得成立足球队，退出江湖。”乔庚一愣，定定望着这个一

脸得意，衣着破烂的长发男生，他盯了一分钟，才大声叫道：

“好一个南宫成，如此豪气，我答应了。一周之后，决战沙场，

谁家输了，解散球队。

”南宫成紧跟奸笑道：“哦嘿嘿嘿嘿，是

永久解散，断子绝孙，抄家灭族，滚来滚去，磕头认输。”

礼堂外一声炸雷，震耳欲聋，乔庚冷笑道：

“小孩子不知深浅，

哼。

”南宫成浩然道：“大丈夫何患无妻，请！”

乔庚拂袖离去。暴雨倾盆而下，只听得风雨大作，礼堂内众人

鸦雀无声，大为骇然：“这厮胡乱打赌，究竟猪油迷了心窍，

还是兽性大发？”

胡言分不清是喜是忧，宋薇也不知该散该留，一群评委更是莫

名其妙，人们都是面面相觑，张口结舌。

礼堂的门口，忽多了一个红裙女孩，她冷冷道：“我是南浦大

学纪律委员调查队队长欧阳小月，我代表南浦大学宣布，本次

活动违反纪律规定，全部作废。南浦足球队不得成立，南浦足

球联赛不得成立，南浦与东浦之战不得成立。”

这次一波三折，风云乱变，全场发愣。

一人喃喃道：“我靠，我要回家，我不看了。”一人暗道：“这

年头，怎么什么人都有，主席，委员，队长，傻瓜，汇聚一堂，

叫人情何以堪。”一人叫道：

“他妈的，谁当家的说句话呀，再

搞下去，谁管我们的盒饭？”

欧阳小月道：“不管这里谁当家，但结果却是我说了算。活动

取消，南浦没有足球队，请大家解散。

”

胡言缓缓走下台，抓过陈经桌上材料，满把飞洒，陈经明知不

妥，却大脑混沌，也不阻止。胡言寒声道：

“陈老师这些材料，

都是咱们社团的活动安排。原来大家的社团，安排的没有用，

努力的没有用，只要某某队长一句话，就灰飞烟灭。既然如此，

还要材料干什么。”

小月也不理会他，直接走到宋薇边，掏出证件。宋薇脸色也有

变化，但随即恢复，道：“不用说了，活动取消，南浦足球队

取消。”

凄厉的叫声响起：“我不就没有娶你么，你这个浓妆艳抹的泼

妇，你这个目不识丁的文盲，你这个欺上瞒下的大奸臣，你这

个呕心沥血的野心家！我要和你决斗！如果你穿上比基尼，我

就和你拼走秀。如果你戴上随身听，我就和你赛蹦迪。”

老颜听得面红耳赤，思道：“运用语言到这份上，死有余辜。”

小月一直板着个脸，此刻笑嘻嘻地走到南宫成那，一甩亚麻色

的卷发，道：

“我说你得罪我会后悔吧。”南宫成优雅地行个绅

士礼，正色道：“小姐貌美如花，不必与凡夫俗子计较，没来

由让你沾染了烟火之气。且待我焚香净手，素斋三日，方有勇

气与小姐说话，不然我怕冒昧小姐，不得心安。天使整了容，

才有小姐的脸。魔鬼隆了胸，才有小姐的身。我大胆地预测一

句，十年后的小姐，恰好比现在美丽十倍。”

众人听得寒毛直竖，思道：“恬不知耻到这份上，死有余辜。”

小月挠头困惑道：

“我这么好看？”南宫成道：

“废话，若非我

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今天一定强抢民女。

”小月道：“其实，

我也不是和你作对。但上面法令颁下来了，我也没权利更改。”

南宫成暴跳如雷：“你没权利不早说！你难道不懂拍马屁要死

很多脑细胞的？”

小月失望道：“原来你是欺骗我。”

南宫成一愣，道：“我说的话，开个七八次方，大概也就事实

了。”小月点头道：“哦，你没骗我，我就开心了。其实呢，也

不是没有办法，还有最后一个挽救的法子。

”南宫成喜不自胜，

叫道：“说来听听，老子自幼精通诗书骑射，总之一个字：完

美！

”

小月眼神突然一黯，道：“这个法子我自己不想说，一说心里

就痛。”她望着叶南道：

“还有一人也知道这法子，你去问她呗。”

南宫成眼珠一转，笑道：

“好，你说的是叶南么？”小月道：

“但

我想先走了。你要用这个法子，必须先签个文件。”

南宫成大惊道：“签协议么？万一是个器官捐赠书怎么办？”

小月从怀里掏出一页文件和水笔，递给南宫成。南宫成刚想接，

小月又缩回，慎重问道：

“你不后悔？”南宫成一把抢过，道：

“我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纯洁，我慷慨，富裕，高尚，英俊，

就是不懂得后悔。”他继而踌躇一会，叫道：“胡言，来签字，

很有利润的。”胡言一声不吭，走过签字。评委席上传出惊呼：

“别签！”胡言一皱眉，迅速签完。南宫成见他签得爽快，登

时眉花眼笑。

小月收回文件，笑道：

“胡言写了两个名字，胡言，南宫成。”

南宫成下巴掉到地上，喊道：“老子看你老实巴交，居然陷害

老子。小月妹妹，代签的不算吧？”小月耸肩道：“不但算，

而且即时生效。”南宫成正要发作，她已经飘然而去。

叶南徐徐道：“推翻纪律委员调查队的决定，只有一个法子。”

众人心神激荡，都注目着她。叶南悠悠道：“南浦大学三个传

说，龙王山上的剑，搏击大会的钱，足球联赛往事如烟。这排

名第一位的，正是龙王山上的剑。传说上一届的纪律委员调查

队的队长，欧阳小星，在去世之前，曾经留了一把代表南浦最

高纪律的宝剑，在龙王山上。这唯一的法子，就是在法令颁布

当天，找到龙王山上的剑。今夜十二点之前，能找到这把剑，

纪律委员调查队就不再干涉。”

南宫成大笑道：“找个东西还不容易么，老子视力 8.5。”叶南

道：

“你听到外面雷鸣电闪了吗？”南宫成傲然道：

“你恐吓我，

我不怕。”叶南别过头去，道：“龙王山每逢暴雨，就会塌方。

你不要命的话，就上山吧。”

众人尽皆大惊。叶子面色原本白皙，一下更是白得没有血色。

南宫成骇然道：“你又恐吓我，我不去了。”叶南惋惜道：“我

阻止你们的，但你们没有听。既然签了，我就告诉你们。如果

十二点前找不到宝剑，那么根据法令协议，你们将被开除学

籍。

”

此话一出，南宫成和胡言的心，全沉到了底。

一串响雷炸开，礼堂内上百盏灯，倒有半数熄了。人们寂静无

声，心事波涛起伏。就在灯光重又全亮的时刻，人们却看见，

那耀武扬威的南宫成，和大平台上瘫软的情景一样，烂泥也似

融化，慢慢萎缩，倒在地上。

老颜和龙二急忙抢上，两人抬着南宫成，奔向医务室。

人群涌动，慌乱的叶子想追赶过去，却被挤在一边。她正茫然

失措，忽听身边一个苗族打扮的女孩子低声地自言自语：“我

要赶紧告诉林依琪，南宫成的蛊，又发作了。”

第九章 强争逐舟入断流

[本章字数：10502

最新更新时

间：2007-04-04 16:07: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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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倾泻，桃花翻转，童年明媚，记忆咏唱，身边的人儿去了

远方。爱情也许不会死亡，却被空间隔断，被时间遗忘。

白云深处一回头，山路宛转，有人叶落归根，有人客死他乡。

第九章

强争逐舟入断流

林依琪接着电话，道：

“哑哑，谢谢你，我马上去看他。”

她放下电话，对着自己的日记本出神。

林依琪挚爱着三个故事，都那么古老。

有个男孩子，最亲爱的是一头牛，故事来自于善良，最后结束

在银河的两岸。每年才能看见一次翅膀，而在另一端，动人的

女子守侯着忧伤，三百六十五天才一次拥抱。

有个女孩子，最喜爱的是一本书，爱情来自于求学，最后结束

在坟墓的上方。虽然能够双双飞起，而在另一段时光，她和他

读着塾堂，宁可死亡也不嫁给绝望。

林依琪默默打开从小跟随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她钟爱的最后

一个故事。

有一场眼泪，流在城墙，淹没烽火，穿越一万里的故乡。那天

雾色清秀蒹葭苍苍，女孩的水袖不住荡漾，想起在油灯下绣了

他的姓氏，铭刻一个包裹上。月光倾泻，桃花翻转，童年明媚，

记忆咏唱，身边的人儿去了远方。航河的号子在夜幕里流传，

没有鲜衣怒马，没有乌檐青巷，孟姜女自小辍学，只在井边打

水时张望。看见书声朗朗的塾堂，他的发结松散，成绩斐然。

刚刚开始相恋，他却去填补防夷走廊。爱情也许不会死亡，却

被空间隔断，被时间遗忘，遗留轰然倒塌的城墙，和万古断肠。

林依琪读一遍，眼泪就夺眶而出。她想，一个人爱着一个人，

为什么有的那么难，有的那么暗淡。她按下台灯的开关，鹅黄

色的光芒铺洒起来，照在她柔弱的脸上，眉目婉转，却画起了

一条坚毅的弧线。她出神许久，拨了电话。

“哥哥，我爱一个男孩子，就给他下了定情蛊。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爱我，我该怎么做呢？”

“傻丫头，你给他下了定情蛊，怎么会怕他变心？”

“他没有变心，他只不过从来没有爱过我。”

“那你告诉他，如果他不爱你，那他就死定了。”

“他现在中毒好深，一天昏过去两次，我想他真的一点也不爱

我。我威胁他，他只会恨我，又怎么会爱我。”

“咱们苗族的定情蛊，只有两种解救方法。你既然下了，哥哥

一定会帮你，别害怕，哥哥会尽快过来，你别做傻事……”

那边十分焦虑和担忧，而林依琪的话筒已经垂在听不到的地

方，或者，她的心已经沉在摸不着的地方。她低低地说：“咱

们苗族的定情蛊，只有两种解决方法。要么我忘记他，我会活

着，他会死去。要么我先死去，他会活着……”

这两句话，却把一个人听得面色煞白。在林依琪宿舍的门外，

叶子站得笔直，走廊的风把她的长发和长裙扬起，夜色也从四

面八方呼啸而来，她自己也不知道，牙齿咬破了嘴唇。她转身

离开，苍白的美丽洒落一地。

林依琪根本不晓得，叶子在礼堂听见了哑哑的自言自语，鼓足

勇气，想来问她南宫成究竟怎么了，却听到了她说，南宫成中

了定情蛊，解救的方法只有两个。要么林依琪忘记他，她会活

着，而他会死去，要么她先死去，他会活着。

当叶子迈开第一步，林依琪抽出一张面纸，破涕为笑，说道：

“林依琪，你很坚强的。你一定要为南宫成找到龙王山上的剑，

让他爱上你。林依琪，谁也不会死去的。”她把手上的银饰小

心整理，低声说：“他那天喜欢这些手链，我想，他会喜欢我

的。

”

窗外一阵闷闷的雷电，雨开始下得大了。

叶子第一次恍惚得不知身处何方，走在校园里，被雨淋得发缕

紧贴脸庞，她耳边没有雷声，只有林依琪的话语不停回荡。

路灯照耀，雨丝编织的线条若即若离，仿佛无数廉价门帘被杂

乱地堆积在天地之间，伤心地成为透明。是不是所有的坠落都

一样的难过，但是雨水至少知道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它比冰

雹幸运，不需要慢慢地融化。

从来不露声色的叶子，觉得自己在慢慢融化。

“叶主席，来探望南宫兄啊？”一人贼眉鼠眼地暧昧道。淡漠

的叶子一怔，愕然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学校医务室，三眼龙王

谄媚地摩拳擦掌，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亢奋。叶子点点头，突

觉不妥，刚想摇头，心里一阵绞痛，竟又点了一次头。

三眼龙王感慨道：

“果然夫妻情深，叫人艳羡。”正当他举起兰

花指，黄梅戏即将开场，却楞住了，因为他看见了一生中刻骨

铭心的瞬间。

南浦最美丽的叶子，听到“夫妻情深”，她平素不动声色，冰

雪封面，这次一片红晕飞上脸颊，登时季节暗换。是春寒料峭，

有梅花一声惊喜。是天际冷霜，有盛夏一抹浅霞。她想板着脸，

但从时空里，传来一首诗歌：

“别哭，最爱的人。

我在遥远的地方散步，

也想牵住你的手，

可是水平面已经在我的上头。

别哭，最爱的人。

人们都会老去，

母亲带着荒凉迷路，

孩子就这样松开了手。

”

并不遥远的记忆里，一个男孩子很安静很寂寞地说：“该忘记

的忘记，该面对的面对，珍惜自己就好。”接着他就被搏击会

的左右护法抛了出去。那个男孩子，帮她拎了一路的包，初次

相遇，他说：“你眉目如画，气质超群，身材高挑，我可以负

责任地讲一句，你是由里而外的美丽，从上到下的漂亮，自始

自终的优秀，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尤物啊！”那时她嘴角露出一

丝笑意，楼下的大厅里仿佛还在回响他的朗诵：“别哭，我最

爱的人，我在遥远的地方散步，不小心就散到了乌鲁木齐，乌

鲁木齐没有我换洗的内衣，我只能哀伤地哭泣……”而有句话，

低低徘徊，像微凉的咖啡，有暖，也有浅的苦，孤单地沉淀??

该忘记的忘记，该面对的面对，珍惜自己就好。

而三眼龙王咽口唾沫，也许他是第一个人，看到了叶子飞上红

霞的脸，如幻象丛生，仙乡忽迁，心脏剧烈跳动。叶子想平静，

可一直平静的自己，无力控制。她就这么，这么有绞痛的甜蜜，

眼泪一颗颗滚落。虽然脸已被雨水打湿，可眼泪的晶莹，一样

在夜的黑里，灯的光下，洁净耀眼。

三眼龙王大为赞叹，思忖道：“南宫兄戎马倥偬，我本以为他

无力情场，不料果然是天赋异秉，看叶主席魂不守舍，未知南

宫兄究竟化了多少心血，叫人拍案击节。”他胡思乱想间，叶

子突然对他微微一笑，她裹在水迹里，站在夜深里，这笑容化

雪初开，破梦而来，三眼龙王结巴道：

“南宫兄在 301，叶主席，

你……”

叶子颔首道：“谢谢。”就径直走进医务室。

雷声轰隆隆地炸，天地之间无论是悲是怒，都雨狂风急。一个

霹雳在山顶盛开，卷着暴躁和迷失，将整个校园覆盖。胡言紧

抿双唇，瞪着天花板，白炽灯一跳一跳，教室忽明忽暗。他松

开手，足球“砰”落在地面，就弹起半尺，他纵声长叫，奋力

一脚，球“啪”地砸碎窗户，射入夜空。

四溅的玻璃片飞扬，像凋零的闪电最后一次轰鸣，像脆弱的少

年最后一次愤怒，哗啦啦被地面撞击得更加细碎。

宋薇坐在另一个角落，欲言又止，只是叹口气，连叹气的声音

也被雷雨吞噬。胡言的嘶吼让她不知所措。她心里拼命地说：

“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胡言，对不起……”纪委调

查队的插手，其实在她意料之外。

胡言忽地面向宋薇，眼神坚定，说：

“我去龙王山找剑。”宋薇

低头不语。胡言单膝跪下，说：“宋薇，谢谢你。”

这声谢谢，仿佛一个来自十年时光的亲吻，一个拥抱所有人间

的笑容，宋薇再克制不住，掩面痛哭：“我不恨足球，我只是

想念哥哥。有没有足球队，有没有联赛，我都无所谓，我要哥

哥回到家里，回到我身边，哄我开心，陪我吵架……”胡言把

头轻轻靠在她的膝盖上，说：“我明白我明白……”宋薇的眼

泪从指缝流淌，滴落，打湿胡言的头发，她摇着头：“胡言，

审批会我一直就想帮你的，我摸到了你的梦，我多么想跟随你

的执著……我千方百计邀请了乔庚参加大会……”

电光击在脆弱的窗上，她呜咽的话击在胡言心上，胡言呆呆地

想：

“我误会她了，我误会她了……乔庚是她费尽心思邀请的，

乔庚来了，大会出于同仇敌忾，才会有不得不通过的理由……

她为了我受着委屈，也并不要求理解……她有多坚强，就有多

孤独……我以为，她害怕我走上哥哥的悲剧，才阻止着我，其

实，她一直都站在我身后，从来没有离开过……”

胡言亲上宋薇的额头。雷电撕裂着整个夜晚，天空中的神灵们

疯狂追赶，战火流连红尘不散。

在风雨飘摇的教室里，胡言和宋薇静止在一秒种，他们终于明

白，你一直关心着我，我一直牵挂着你。

序幕没有拉开，指挥就说声再见。微笑没有启齿，眼泪就打湿

衣衫。厮守没有开始，爱人就远走他乡。那么，如果我背负起

你的黯然神伤，如果我陪伴着你的寂寞流浪，你会不会是我的

传说，并且不再艰难？

林依琪收好伞，插进门口的伞架，小心从怀里取出纸包，发现

果然没有沾到雨水，笑意从嘴角调皮地流露。刚刚舍友哑哑好

奇地问她：“依琪，你自己喜欢吃零食，就买那么多好吃的送

给他，万一他不想吃呢？”林依琪侧着头说：

“他是好孩子啊，

我就要送给他，我喜欢的东西，我要他也喜欢呢。”

她捧着纸包，有梅子，巧克力，豌豆糕，果冻，一路小跳着往

301 去。医生和护士诧异地看这苗族打扮的女孩子，蝴蝶般飞

舞，色彩轻旋，脆银闪亮，连影子也瞧不着悲伤。往日明朗的

林依琪，竟有些不好意思，随即放慢了脚步，低了头走路。到

了 301，正要敲门，听见老颜的咆哮。

“谁？林依琪？中华泱泱大国，怎会出这种妖孽的？”

任是九月，但白裙尽湿，叶子坐在南宫成的床边，禁不住瑟瑟

发抖。老颜叫道：“以毒服人，这蛇蝎妖女，当真人神共愤，

我要报告国家安全局，管叫她毁容断腿，驷马难追！南宫兄，

你吱一声呀。”昏迷中的南宫成迷糊道：“吱。”

林依琪浑身都在颤个不休。

南宫成晕厥里，一只手垂下床沿。叶子不自觉要去握住，手方

一动，就停留在原来的位置。她对老颜道：

“老颜，叫医生来，

他似乎不舒服……”老颜应好，便开了门。叶子大惊，缓缓立

起，道：“依琪……”

门外的林依琪手里捧着抓破的纸袋，零食洒落一地。她的眼泪

大颗大颗滑落，咬破的嘴唇鲜血殷殷。老颜一个纵跃，快捷地

拣起零食，揣入怀中，再一个后蹦，戟指林依琪叫道：“盘丝

洞你也敢乱闯！”

林依琪的泪水缤纷坠落，那样飘零的花丛，那样消匿的烟火，

都在她的泪水里褪色失踪。她展颜一笑，笑容在泪水中寻觅着

生 命 的 痕 迹 ：“ 你 们 都 恨 我 吗 ？ 我 … … 我 只 是 很 爱 他 很 爱

他……”

叶子说不出话，终于一把握住南宫成垂落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闪电带来凄厉的瞬间雪亮。老颜叫道：

“快滚回你老家，拿解药来！”叶子徐徐地说：

“依琪，真的没

有办法？”

林依琪笑盈盈地摘下银饰，挂在门把上，说：

“有啊。”她说着，

回头再看了南宫成一眼，一种留恋压在眼泪之下，一种决绝藏

在笑容之后。

这一眼，老颜和叶子永难忘怀。

林依琪离去的时候，叶子突然大声地喊道：“依琪，我求你，

你别忘记他！”她的喊声，是否被雷声覆盖，谁也无法知道，

因为林依琪不但没有停步，而且，依旧如翩跹的蝴蝶，翻飞进

了风雷雨夜。

老颜扔进嘴一块豌豆黄，道：“我怎么突然起了鸡皮疙瘩？”

突然冲进一人，正是龙二，他衣角滴水，喘气道：“南……南

宫兄醒了没？”老颜道：

“你做甚去的？”龙二挠头道：

“下个

礼拜要和东浦决战，我许久不踢球了，抓紧时间练习。”老颜

怪叫道：“呸！虚伪。决战是一场梦，你找到龙王山的剑了？

找不到怎么去踢？”

龙二喃喃道：“外面雷打得好吓人，雨也铺天盖地，别说上山

找剑了，走平路都会活活被砸死……”叶子和老颜齐齐看墙上

的钟，指向了十一点，老颜嘿嘿冷笑：“只剩一个小时，没有

剑，别说决赛，南宫成和胡言都要被开除学籍了。”

叶子握紧了南宫成的手，蓦然听得一声大叫，众人几乎以为楼

房倒了，但见南宫成一跃而起，喊道：“我靠，只有一个小时

了？”老颜的豌豆黄卡在喉咙，嘴张得比窗户还大。龙二惊吓

过度，抱住老颜，一副要举起老颜当防身武器的架势。

叶子小声道：

“是不是我抓疼你了？”南宫成反手抓住她的手，

笑道：

“不妨不妨，大丈夫恩怨分明，我抓还你就是了。”叶子

脸一红，想抽出手来，南宫成却自动放开，一把揪住老颜的衣

领：

“他妈的，剑呢？”老颜呼吸困难，南宫成见她奄奄一息，

对龙二说：“老而不死是为贼，为了天下无贼，把这厮拖出去

斩了。”龙二道：“暴雨太大了，没办法上山找剑……”

南宫成冲到窗口，果然倾盆大雨，一个怒雷把他炸回了床上，

他蜷缩着哭泣：“妈妈，我好害怕。”叶子忽然说：“你好好休

息，我去找剑。”南宫成等三人登时愣住，老颜咧嘴笑道：

“英

雌！巾帼！栋梁！”龙二咋舌道：“很危险的……”

南宫成略一皱眉，朗声大笑：“小姑娘不知死活，别以为美丽

就能感动天地，只有智慧，才能创造奇迹！”叶子打断他道：

“南

宫成！”他一怔，道：

“微臣在。”叶子深深注视着他道：

“我去

了。决战我不管，但是，你不能被开除学籍。”

南宫成心里痛得几欲瘫痪，谁爱上谁，谁离开谁，谁为了谁，

谁等待谁，那我这个没有资格的人，凭什么拥有。他闭上眼睛，

吐出一口长气，猛睁大双眼，大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你穷

一生精力，也猜不透，想不明，看不穿，来不及，吃不到，烦

不了。”他暗自一掐大腿，抢过老颜的豌豆黄，叫道：

“怎么会

的，幸福的滋味，怎么会在你手里？”老颜奇道：“幸福的滋

味？”

南宫成得意洋洋，在病房跳着八字舞，叫道：“自然是幸福的

滋味了，豌豆黄呀豌豆黄，和依琪香喷喷的脸蛋一样的滋味，

亲一口，滑不溜丢，摸一把，软不拉叽，砍一刀，鲜血淋漓……”

众人都没察觉，叶子的脸，又和以前那样的苍白，她将被南宫

成握过的手，放在身后，止不住地抖。

老颜不屑道：“林依琪？妲己转世。你身中她下的定情蛊，时

日无多。唉，我说南宫兄，你真比苦瓜还苦。剑是肯定找不到

了，马上开除学籍，浪迹天涯，接着毒发身亡，埋骨他乡，淋

一场春雨，就被蝼蚁当骨头汤喝了。所谓妹妹我坐船头，哥哥

你岸上走，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了。”

南宫成诧异道：“蛊什么蛊？蛊你老木！老子当天在大平台蛊

过了。”老颜转目叶子，见她眉眼淡然，焦虑，担忧，欣喜，

全都无有踪迹。老颜咂咂嘴道：“那天妖女精神错乱，便错乱

地爱上了你。她为了让你死心塌地，就在你身上偷偷下了定情

蛊。”南宫成大喜道：“依琪妹妹果然敢爱敢恨，慧眼识人。想

我南宫一脉精英备出，总有一日登上百家姓之首，人称南宫东

方，周武郑王。”

老颜哀怨地说：“可惜，这定情蛊一下，中蛊者若是不爱下蛊

者，两个人就死路一条，共赴黄泉。”南宫成惊道：

“要去黄泉

么？那里想必污染十分厉害，在黄河的上游还是下游？”

叶子忍无可忍，冷冷地说：“林依琪是爱错了人，下对了蛊。”

南宫成冲门外大叫：“医生，我他妈的中蛊了，给点药吃吃。”

老颜和龙二几乎绝倒，喊道：

“无耻败类，死不足惜。”叶子看

着南宫成，看着他上衣补丁斑驳，长裤泥污层层，拖鞋有一只

已经四分五裂，命悬一线，却还在处心积虑排斥着她。她心里

忧伤汹涌弥漫，缓缓说道：“南宫成，我告诉你，要解这蛊，

只有两个办法。第一，林依琪忘记了你，但你必须死。第二，

林依琪比你先死，你就长命百岁。”

南宫成全身一震，霹雳大作，闪电将他的面庞映得雪白严峻。

老颜，叶子和龙二，平生第一次看到了一个深邃刺目的南宫成。

他站得坚挺笔直，在雷电声里，原来的嬉笑全部变成了骄傲。

他的长发之下，每根身体的线条都起了奇妙的变化，再也无法

看清他真正在想些什么。

老颜暗道：“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人无情无义，

实是会唱戏的婊子，莫非突然转性，要学人家劈山救母，揭竿

起义？”

南宫成四顾一察，问道：“有豌豆黄，林依琪来过？”老颜应

道：“妖女乘风而来，踏云而去。”南宫成道：“外面下雨，行

必有泥，房间里只有你们三人的脚印，那她没进房间吗？”老

颜惊道：“男人细心到你这地步，死有余辜！”

南宫成叹气道：“你口口声声喊她妖女，想必对她不满。她来

到房间门外，约莫正好听到你的呵斥，零食掉了一地，正好被

你中饱私囊。既然你们不欢迎她，她自然就走了。”

一番话听得老颜瞠目结舌：

“你你你你……”龙二突然微笑道：

“南宫成。”南宫成也微笑道：

“是我。

”龙二道：

“果然是你。”

南宫成喃喃道：

“要解蛊，只有这两个办法……糟糕！”他疾步

赶上，对龙二说：

“给我。”龙二从塑料袋里掏出足球鞋交给他，

南宫成换上球鞋，伫立着对叶子道：“叶子，告诉小月，这场

决战，我们赢定了。”叶子安静地一笑，点头说：“好。”南宫

成凝视她一眼，冲进走廊，消失不见。

叶子呆呆望着空空的床位，虚脱袭来，她忽然掉下了一颗眼泪。

老颜神不守舍，自言自语：“妈的，这个故事讲到现在，我认

为完全没有逻辑的，一定是在做梦。南宫成到底是谁？”龙二

从塑料袋拿了一本本子，翻开，有张照片，说：“这就是南宫

成了。”老颜凑上一瞧，照片有二十多名少年，站成两排。龙

二指着前排中间两个长发的男孩子，道：“我，南宫成。国家

少年队的合影，我保留好多年了。我们踢前锋，他那时是队长。”

老颜道：“你们青梅竹马呀。”龙二道：“我早认出了他，他估

计也早认出了我。”

老颜将照片拿给叶子道：

“你家相公欺骗我们感情，夫债妻偿，

我要求接下来安排我当主角，以前是国际刑警，国际模特双重

身份。”叶子冷冷道：“我和他普通朋友也算不上。”老颜碰了

一鼻子灰，转对龙二道：“对了，南宫成去干吗？”

龙二道：

“龙王山。”老颜惊道：

“我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是决计不去的。话说回来，他去找剑么？”说话里，叶子已

经走到门边，也不回头，停步道：“你们都知道解救忘情蛊的

方法吧？”老颜道：“那两个方法震古烁今，鞭辟入里，想忘

记实在无能为力。”

龙二道：“林依琪忘怀不了他，只有去山上寻剑，以生命为代

价。因为这样，可以帮助南宫成完成决斗。最紧要的是，她先

死，才能保住南宫成的性命。”老颜惊道：

“你们如此擅长推理

分析，与你们相处，我这干净的灵魂，岂非很容易遭受玷污？”

叶子摘下门把上的银饰，道：

“我们去龙王山吧。”龙二道：

“好。”

老颜脸半边铁青，半边煞白，但见两人出门，却也急忙跟上，

只听走廊里她的嘀咕声：“连普通朋友也算不上，结果连命都

不要了，究竟是我愚蠢，还是她撒谎？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

界变化快……”

山是一片高耸而浓密的黑暗，仿佛地狱破土而出，暴雨肆虐，

每一个震雷的惊心动魄，都投往这山中角落。狂风如同混沌即

将爆裂，雨中的龙王山，便是怪兽的竞技场，到处都有张开的

血口。山石随时松动，洪流随时倾泻，连道路也粉身碎骨。

林依琪在山腰。上山第一步，就因为立足不稳，伸手去扶山壁，

她的伞就被风吹进了无边的黑色。第二步，左脚卡进石缝，她

穿的是苗服，裤管只到小腿，石头的棱角一下磨进肉里，而鲜

血流个不停，雨水也如钢刀般冲刷着。

这幕布一定遮蔽了上帝的眼睛。他一定不能看到，有个善良干

净的女孩子，跋涉在伤口满布的征途，他甚至忘记了，赐予这

女孩子流泪的权利。林依琪的鲜血，带走了她身体所有的水分。

她没有一处肌肤不在剧疼着。她被扔进了沸腾的开水中，喘气

也蒸发在喉咙。

其实她感受不到痛了。她看不见路，走几步首先必须等待一个

闪电，再按照记忆，模糊地往前摸索。树藤会绊倒，山石会刺

穿，她的血，一定留在每个脚印，接着瞬间让雨水打进石缝。

是一枝爱上黑暗的蜡烛，熄灭的瞬间或许会有爱情。

是一把没有声响的吉它，碎裂的瞬间或许会有音乐。

是一只没有翅膀的蝴蝶，死亡的瞬间或许能够飞翔。

是一点不懂发光的火焰，燃尽的瞬间或许会照亮生命。

林依琪支撑不住，倒在一片积水里。雨势过大，似无数尖刀不

停刺在她身体。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乡，至澄的天空,至净的

山野,至蓝的湖泊,至洁的草林。那儿有一个小男孩子，眼神是

清澈的，可以听见溪流的声音，然后微笑像水纹绽开，荡到季

节的尽头。

他们牵着手上学，青山静水，有飞鸟划过。

他们牵着手跳舞，星光点点，夜随波荡漾。

后来小男孩子比她先长大，要去远方读书。他把一个盒子交给

她说：“依琪，有了它，以后你喜欢上了哪个男孩子，就不怕

他欺负你了。”依琪憋不住眼泪，哗啦啦地流，男孩子拍拍她

的头说：

“哥哥再看到你那天，你说不定嫁人了呢。”依琪边哭

边笑：

“依琪不要嫁人，依琪要陪哥哥读书去。”男孩子哈哈笑

着说：“总有一天，你也会去读书的。”

依琪不要嫁人，依琪要陪哥哥读书。那时候看星空，这星空亘

古未变。

今天的星空，一定还是以前的星空，需要光亮来找到希望，却

仍被地狱隔开了视线。

今天的依琪，一定还是以前的依琪，深爱上了一个男孩子，却

将把生命遗失在山谷。

林依琪艰难地起身，一个巨雷，不远处咯喇咯喇的声音不绝，

她心知不对，恐怕山石塌方在即，便努力往另一方向挪去。她

还没挪出积水，听得轰隆大作，身下石块尽皆动荡，随一个闪

电，她看到四十多米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石头纷纷塌倒，而上

方无数石块滚落，砸得石面地震一般。

林依琪用尽力气，才摇晃着站立，尚没奔出，一连串的闪电炸

开，她终于望见，在塌落的石壁里，有一片废墟，在废墟之中，

霹雳之下，一把宝剑闪耀出光芒。

这时候的南宫成，距离她只有一百米。叶子，老颜和龙二，已

经走散。林依琪上山是从南路，南宫成是从南路旁的小道，他

和林依琪之间，正横隔着落石塌方的地段。

林依琪看见了宝剑，南宫成也看见了宝剑，但他也看见了林依

琪。

落石砸着二十米左右的山路，夹杂风雷声势，根本没有过去的

可能。南宫成绝望地大叫：

“依琪，不要！不要！不要！”林依

琪微笑了，美丽了，满身的污泥都消失了，她清澈地好像家乡

的溪水，顺流而下，轻巧歌唱，有飞旋的叶子，有荡漾的树影，

从清晨到日落，从思念到期望，都不再停止，不再躲闪。

霹雳不间断地炸开，天地全部惨白。

林依琪义无返顾地走向了落石的雨夜里。

??他伸手就抓住旁边一人的胳膊，开口欲问，却听到一串叮当

响声，脆生生地动人。南宫成咽回了问话，先看到，是自己抓

着的那只手腕，挂着串牙状的银饰，隐约透着月光，浅淡悠然。

他眼神逐渐游离，接触到一双明镜似水的眸子，而那清俏的眉

目流溢别样的柔情，婉丽的头巾轻轻垂下几缕丝坠，荡在女子

洁莹的额头。

南宫成放声嘶喊：“不要！不要！不要！”他猛地也往前冲去，

一双手从后抱住了他。是叶子。叶子也哭叫着：“不要！你救

不了她！你还会搭上自己的命！”

林依琪义无返顾走进了落石的雨夜。

??女孩子抽回了手，后退一小步，还是微笑，那么清丽秀美，

好象山林间的一点婉转，云水间的一层静谧。她抽手后退，南

宫成眼中一痛，迷惘得不知所去，不知所来。女孩子立刻似乎

觉得不忍心，又前行一步，手微抬，想交还到他手里，忽想到

不太合适，登时脸也羞红了，放了下来，小声说：

“我的名字，

按普通话的发音，你可以叫我林依琪。

”

南宫成猛推开叶子，咬紧牙关，奋力踢起身边的石块，石块飞

出，准确打中塌落的石头。第一脚，他的腿骨“啪”地一响，

已经折裂。他根本不去顾及，第二脚再次踢上石块，石块虽然

飞出，他的腿也再不受控制，似乎分为两截一样，从中折断，

他的人，重重滑倒。叶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扶住了他。

林依琪走到了剑旁边。

??南宫成叫道：

“你再送忘忧蛊来，老子和你拼了。”林依琪眼

眶一红，小声辩解：“不是的不是的，我买了糕点，饼干，可

是，那山好大，我找不到你……”南宫成叫道：“都是干粮，

被你找到，我也活活渴死，死得尊严都没有。”林依琪眼泪忍

不住掉下来，摇头低声说：

“有饮料啊，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可乐和矿泉水都买了……”

林依琪拔出了剑。她笑盈盈地对着南宫成。在她的正上方，一

块巨大的落石，呼啸而下。

南宫成绝望地嘶吼着，再次踢向石块，作最后的挣扎。白色的

人影扑上，南宫成早断开的右腿，便重重踢在一个柔软的躯体

上。而他这一脚，让叶子飘了出去，像一片真正秋天的叶子，

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儿，飞翔进了不知名的地方。

林依琪举起剑，用全身的力气向南宫成掷去。落石的阴影，像

失去理智的魔鬼，将她覆盖。她依旧是笑盈盈的，那么清丽秀

美，好像山林间的一点婉转，云水间的一层静谧。

??南宫成看着她站在窗口边的一片黄昏里，楚楚动人，面颊尚

遗泪痕，又是温暖又是难过，他俯身在她面上轻轻一吻。他俯

身在她面上轻轻一吻，他心中再也不能快乐，再也不能抚慰，

但轻轻吻了，他吻到冰凉的泪痕，吻到滚烫的面颊，吻到永远

无法触摸的一秒钟。林依琪浑身颤抖，也没逃避，那一秒钟，

从遥远的空间而来，从汹涌的思念而来，泪痕被滚烫的嘴唇吻

上，面颊被冰冷的寂寞吻上。

在龙王山不同的角落，被树藤缠住的老颜，跌倒的龙二，互相

搀扶的宋薇和胡言，一直注视着轰隆作响的山腰。

暴雨狂泻，风拍打得人摇摇欲坠，就在一个照亮全部天地的闪

电中，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一个一辈子都无法从脑海抹去的景

象。

一个女孩子，俏生生地站立，她苗族打扮，看不见她的容颜，

可是看得见那么清丽秀美，好象山林间的一点婉转，云水间的

一层静谧。她在风雨满天里，看不见她的眉目，可是看得见她

轻轻笑着，一笑就山水流离，岁月婉转，纯净地拨动人间的心

弦。

她手中举着光芒四射的宝剑，脱手掷出，宝剑在夜里划开弧线，

那弧线还没划到尽头，一片阴影降落，所有的花朵被吹落，所

有的想念被忘记，所有的故事被分离，所有的微笑统统死去。

不要！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震彻整个山谷，甚至把雷电也压了下去。

有一场眼泪，流在城墙，淹没烽火，穿越一万里的故乡。那天

雾色清秀蒹葭苍苍，女孩的水袖不住荡漾，想起在油灯下绣了

他的姓氏，铭刻一个包裹上。月光倾泻，桃花翻转，童年明媚，

记忆咏唱，身边的人儿去了远方。航河的号子在夜幕里流传，

没有鲜衣怒马，没有乌檐青巷，孟姜女自小辍学，只在井边打

水时张望。看见书声朗朗的塾堂，他的发结松散，成绩斐然。

刚刚开始相恋，他却去填补防夷走廊。爱情也许不会死亡，却

被空间隔断，被时间遗忘，遗留轰然倒塌的城墙，和万古断肠。

第十章 纷繁落尽恨铅华

[本章字数：6213

最新更新时间：

2007-04-04 16:15: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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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EAUTIFIL FLOWERS

TELL THE GIRL I LOVE HER

YES

I LOVE HER

AND FOR EVER

第十章

纷繁落尽恨铅华

是不是有一天，你会开着心事，而公路无际无边。是不是有一

天，你会躲着记忆，而岁月缠绕不休。是不是有一天，你会看

着天空，而孤单四下蔓延。是不是有一天，你会哭不出声，而

生命已经没有了播放键。

那些草，都青翠了，雨过之后，寂静而剔透，恍惚能听见水从

叶尖上滴落的声音。莫大的足球场上，十几个男生喘着气，一

起瘫倒。他们睁大眼睛，夕阳的浅红到了天空正中，就被稀释

成水样一层，有模糊倒影，厚薄铺陈。

教练大声呼喝：“休息十五分钟。到时间立刻一万米跑步。”

长发的少年鲤鱼打挺，鹞子翻身，旱地拔葱，叫道：“教练，

我身患重疾，力有未逮，一万米这么高难度，我还不如回家养

猪，微臣先行告退！”其他队员一并叫道：“养猪这么高难度，

我跑一万米吧。”

教练把手里的记录板猛砸在长发少年头上，骂道：

“你是队长，

给大家伙一个榜样！”长发少年指着自己额头：“靠，你打人，

有种再打这里，这里是人类智慧的根基，你打啊。”

后来长发少年跑一万米的时候，额头上全是包。

教练站在场边，那些青春的身影你追我赶，欢乐洋溢，似乎脚

步下全是幸福，眼神中全是希望，连时光都成了曲子，旋律曼

妙，低声唱这季节没有过一秒种的伤心。

只是教练呆呆出神，望着领头的长发少年正飞快奔跑，他垂首

打开记录板，第一页写着：南浦足球队第七届队员名单。

那一场轰然流传、震撼人心的大战，那一场南浦和东浦的决战，

在泪痕没有干枯，寂寞没有消退之间，就过去了七年。南浦大

学足球队的房间，也赫然整齐摆放了三座冠军奖杯。

“小石头，你大一就当了队长，让我这大三的学兄很没有面子，

请我夜宵吧。”

“shit，fuck，doctor.”

“前面两个单词我理解，

第三个单词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为了压韵。”

队员们一拥而上，把长发少年压在身下，叫道：“小石头，别

以为大一就是队长，又过了英语六级就很了不起，我们今天要

镇压你，摧残你，让你变成肉泥，打落牙齿吞到膀胱里！”

小石头挣扎着喊道：“身为南浦神话之男，我决不屈服于恶势

力！教练救命！”教练走到他们旁侧，淡淡地说：

“再几个小时，

是大平台社团会议。你们这帮家伙不务正业，足球社连续七年

上流社团的传统，就要毁在你们手里了。”众人一听，尽数滚

落，围拢在教练身边，纷纷叫道：

“教练放心，我们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区区上流社团的名号，手到擒来。”

“教练低估我们，

诽谤我们，揍他！”“你说啥？”“我说教练英明神武，不亏为

文明的象征，高雅的化身！”

小石头嬉皮笑脸地凑上前，问道：“教练，小石头有个颇大的

疑问。”教练皱眉道：“讲。”小石头的目光变得悠然神往，满

怀憧憬道：“我听说，龙王山藏着一把宝剑，谁能将它找到，

从此不必参加社团大会，永远是上流社团。我们不如……嘿嘿

嘿嘿……”

众人齐齐安静下来。

教练合上记录板，沉思半晌，道：“那你听说过，南宫成这个

名字么？”众人一片哗然：“当然听说过了，南浦大学谁不知

道，七年前，南宫成和东浦足球队，有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

从此历史改变。”

那场战争，不但惊心动魄，也伤心欲绝。历史虽然改变，然而

沧海桑田。

南浦大学的三个传说，未知从何时起，变成了龙王山上的剑，

搏击大会的钱，刘进吉他的旷世情缘。后面还有最后一句，南

宫成的英雄之夜。

英雄是个寓言，死于一个预言。褴褛衣衫，暗自停留，揣度着

刹那的芳华。其实骄傲败给时间，知识败给实践，快乐败给想

念，决定败给留恋，身体败给失眠，缠绵败给流年。他几乎成

了英雄，因为英雄毁灭于一个暴雨的夜晚。

教练低低地说：“如果你知道南宫成这个名字，就记住他。如

果你不知道南宫成这个名字，也记住他。”

小石头痛哭流涕，抱住教练的大腿，悲嚎道：“难道我就比不

上他吗？我比不上南宫成吗？我是新一代的南浦神话之男！”

“龙王山有第二把宝剑，可是，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南宫成。”

倦慵妩媚的声音传来，众人收敛起神色，恭敬叫道：“欧阳老

师。

”

小石头眼珠一转，鼻涕也不擦，嘶喊道：

“冤枉啊！”揉身扑上，

想抱欧阳小月的大腿，但见三寸高跟一闪，小石头被踩在草坪

里，连呼吸也成了奢侈的事。教练打个哆嗦，暗想：“当年南

宫成说得好，世界上最可怕的三种人，和尚太监女强人，精辟。”

欧阳小月一脚踩着小石头，将社团大会的报名单交给教练，笑

道：“龙二，小孩子不懂规矩，你得多下工夫。”教练客气道：

“是要下工夫，否则这帮孩子，就成了南浦的笑话了。”

南浦的笑话。

人们以为的笑话，也许埋藏着多少悲伤和无奈，眼泪和孤单。

南浦的笑话。

欧阳小月突然又想起了某个夜。七年前的某个夜。那个夜，南

浦和东浦之战，为了防止重演悲剧再次骚动，学校颁给纪委队

一个任务，当晚关闭所有校门，除了足球队员，所有学生禁止

走出学校。

可是人们既然从没有忘记，又怎么能平歇。

市立体育馆里，人声鼎沸，却都是东浦大学的观众，两万人坐

满席位，全场飘扬着东浦大学的旗帜，呼喊着东浦大学的口号，

乔庚的名字在观众口中，成为巨大声浪，浩荡澎湃在深邃的夜

空里。

乔庚是英雄，因为他率领着成功，只要他一挥手，尖叫和呐喊，

彩条和烟花，如积攒了许多世纪的火山，刹那崩发在人海之内。

他背负着誓言，

“谁家输了，解散球队，永久解散，断子绝孙，

抄家灭族，滚来滚去，磕头认输。”誓言的另一角，是落魄散

发的少年，失去信仰的城堡，被山石击败的一颗心，注定失败

的小丑。

那时小月站在学校的正门，她要阻拦任何想参加观看比赛的学

生。

正门对着大平台，小月忽然看见大平台前人影越来越多。人们

从自习教室，从宿舍，从图书馆，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手中都

拿着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有一个学生，就有一个比赛的直

播声汇聚到大平台前。

几分钟，就有上千人一言不发伫立着。上千台收音机同时回荡

着对比赛现场的描述。

而陆续有宿舍门打开，陆续有人走出宿舍，来到大平台前。

小月紧张得满手是汗。

无数台收音机一致的直播声，告诉大家，南浦零比一落后。

无人骚动。他们安静，沉默。南浦用一片不甘心的凝滞，不出

声的哭泣，不动弹的挣扎，对抗着收音机里不拘束的欢呼，不

绝迹的鼓掌，不怜惜的炫耀。血液被空间镇压，冀望被过往封

锁。我们拒绝祭祀，即使站不到墓碑旁边，也要在另一个地方

悼念。

空气，透明的距离，你阻止我跟随跋涉，而我无法停止呼吸。

零比一。无人骚动。他们安静，沉默。

人群之中，猛炸出一个凄厉热烈的高呼：“龙二加油！美女在

向你招手！胡言进攻！你的人生从此与众不同！南浦万能！赢

了大家多十个学分！”大家齐唰唰回头，一看差点喷血，右腿

打满石膏的南宫成同学混迹人群，表情凛然，扎着“必胜”的

头巾，状怀激烈，一副赤膊上阵的模样。

众人心道：“王八蛋，不是他和乔庚打赌的么，不去体育馆踢

球，躲在这干吗？”

“莫非我们还在做梦？到今天依旧没苏醒，

作者一定喝多了。”“我要剁了他，明天让南浦改行卖肉松。”

面朝万把咄咄逼人的目光，南宫成视若未睹，从裤袋里掏出一

把牙刷，冲身旁女生道：“矿泉水给我用用，我来得匆忙，牙

还没刷。”话音未落，砸来的收音机雨点般落下，登时他被埋

到了膝盖，不由喃喃道：“他妈的，时代进步太快，电器都变

成凶器了。”

拥挤的人群忽地分出一条道路，象僻静的夜破开一丝光明，白

色的裙子纷扬着美丽，自黑色的人群走到南宫成跟前。叶子恬

然纤弱的声音响起：“南宫成，你的腿，没有关系么？”南宫

成迎上她洁莹的眸子，心猛痛得不知所踪，恍惚地说：“不打

紧。你……我那晚踢到了你，你……”叶子微微一笑：“我也

不打紧。”

在她不远的地方，叶南的眼泪大滴大滴涌出眼眶。叶子，你真

的不打紧吗？能将那么重的石头，踢那么远的力气，全部被你

那么脆弱的身体承受，你，真的，不打紧吗？

是的，那暴雨中，林依琪为了他，连坠下的巨石看也不看，就

走进死亡里。他为了林依琪，用尽全力要去踢山石。可是叶子，

你又为了他不伤害自己的腿，又用自己的身子，承受了这一踢。

如果是爱你，那是多么多么爱你。

从来没有人看到叶子笑得那么甜蜜，笑得那么灿烂。她仰起头，

长长的头发被月光抚摩着，一起披在憔悴的肩膀。夜是阑珊，

人如花绽放，凋零在身后，时光一去不返，千万个窗，千万种

孤单。

岁月最是不堪，爱情最是流浪，转眼红尘已过，少年满身迷惘。

如果是爱你，那是多么多么爱你。

叶子说：

“南宫成，有首诗，你记得么？”南宫成挠挠头道：

“别

谢，我最爱的人，我在遥远的地方散步，不小心就帮你拎包，

几十斤重的大包，拎得我屁滚尿流鸡飞狗跳，结果是跋山涉水

啊，翻山越岭啊，也不见有女人投怀送抱……”叶子一下笑得

直不起腰，勉强绷脸道：

“你啊，总不正经。”她又横了南宫成

一眼：“我老想问你，我们相识的第一天，就有几个大个子找

我，说我的男朋友，叫我批准他们参加篮球选修课，是你搞的

鬼吧？”南宫成左右环顾道：

“他妈的，现在电影票真贵……”

叶子不由又笑出了声。

人们都背转过身，全部悄悄关低了收音机。

让他们感觉不到一切的存在，让他们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宋薇坐着草坪，裙子似碎裂的花瓣。她想起那天的大平台，想

起胡言陪伴她的十年，想起自己勤工俭学，在小酒馆打工，结

果胡言席卷了社团经费来支援。她也微笑，而夜倾泻在她周边，

从她面颊有一滴闪烁的光芒滑下来，打亮了片摇着的草叶。

人们听见，有低低的吉它与风摇曳，暗吟往事，惆怅四溢。那

个失去爱人的吉它手，在什么地方正不尽思念着呢？

叶子含笑踮起脚，白皙的右手穿破月光，替南宫成梳理着额头

纷乱的头发。她定定凝视他，说：“南宫成，你说，人走到很

遥远很遥远的地方，那么想念她的人，会不会再看见她？”南

宫成怔怔地看着这个展颜俏笑的女孩，她的笑容渐渐模糊，只

有记忆黯淡，夜色婉转。

曾经是另一个女孩，曾经是她的泪水缤纷坠落，那样飘零的花

丛，那样消匿的烟火，都在她的泪水里褪色失踪。

曾经是另一个女孩，曾经是她笑盈盈地摘下银饰，挂在门把上，

说：

“有啊。”她说着，回头再看了南宫成一眼，一种留恋压在

眼泪之下，一种决绝藏在笑容之后。

可叶子你呢，即使飘零，你也要在秋天之前，卷着最后的阳光，

卷着最后的清晨和黄昏，把所有的动人不再隐瞒。

叶子垂首牵起南宫成的手，问：“南宫成，你说，人走到很遥

远很遥远的地方，那么想念她的人，会不会再看见她？”

曾经是另一个女孩子，曾经是她在风雨满天里，望不见她的眉

目，可是望得见她轻轻笑着，一笑就山水流离，岁月婉转，纯

净地拨动人间的心弦。

曾经是另一个女孩子，曾经是她手中举着光芒四射的宝剑，脱

手掷出，宝剑在夜里划开弧线，那弧线还没划到尽头，一片阴

影降落，所有的花朵被吹落，所有的想念被忘记，所有的故事

被分离，所有的微笑统统死去。

南宫成的眼泪涌出眼眶，他嘶哑着说：

“能看见的。”他猛将叶

子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有心就有记忆。有记忆就不会忘记。不会忘记就无法逃离。无

法逃离就能看见你。

叶子拉着南宫成的手，说：

“走吧。”南宫成点点头，说：

“好。”

众人让开。穿着白色裙子的少女，和穿着天蓝衬衫的少年，就

一步步走着，走过人群，走过路灯，走过夜。

很久以前，弟弟和姐姐站在田野里，天是蓝的，水是绿的，山

是青的，弟弟想好多年后，我依旧怀念这短暂而悠长的片段。

在这片段里，弟弟是蓝衫的剑士，姐姐是白衣的女子，在这片

段里，每个字都是神往，每页纸都是赞叹。

他听完了开端，看见了中场，记住了结局，爱上了片段，然而

作者是命运，没有给姐姐当主角的空当。

姐姐在他的梦中，微笑着注视他，说，不要哭呢，日记总要写

完的，片段总要读完的，你还是站在田野里，天是蓝的，水是

绿的，山是青的，孩子总要长大的。

孩子长大了。他是穿着蓝色衬衫的少年，牵着白色裙子的少女，

一步步走着，走过人群，走过路灯，走过夜，走过一排排的海

报栏，走到了禁闭的校门前。

欧阳小月和纪委队的队员封锁着大门。

穿着白色裙子的少女，和穿着天蓝衬衫的少年，并肩站在门前。

沉静的夜晚月光如水，娇弱的叶子面色如水，她说：“开门。”

门开。

欧阳小月和纪委队的队员站到了门后。

南宫成深深看了叶子一眼，把一张纸条放在叶子手里。他深深

看了叶子一眼，就转身走向夜的中央。

叶子双手紧紧握住纸条，微笑闭上眼睛。她知道，这张纸条上

写着的，是一首诗。

“别哭，最爱的人。

我在遥远的地方散步，

也想牵住你的手，

可是水平面已经在我的上头。

别哭，最爱的人。

人们都会老去，

母亲带着荒凉迷路，

孩子就这样松开了手。

”

她斜靠着铁门，仿佛恬然地睡去。

众人统统把收音机砸得粉碎，沉默着走出大门。每个人都脚步

急促，却没有紊乱，一万多名学生，依次快速地离开学校，奔

向市立体育馆。

而叶南捂住了嘴巴，眼泪滑落手背，顺着手腕坠落，坠落到尘

埃里。

小月和队员们，还是站在门后，看着人流如寂静海洋，似乎从

没有接到要封锁大门的命令。

一小时后的市立体育馆，人海的喧嚣瞬间平息。南浦和东浦的

四万学生屏住呼吸。

南宫成立于决定命运的点球前。龙二，胡言等所有队员，都手

拉手站在中圈。

点球决定比赛胜负。可是，什么决定流逝的命运。

流逝的命运无法决定，因为早已注定。

在学校，有个女孩子缓缓靠着门滑下。她嘴角有恬淡的微笑，

而美丽的脸颊湿润而冰凉。

如果是爱你，那是多么多么爱你。

叶南抱着叶子，她的泪水打湿了叶子孤单冰冷的身躯。

欧阳小月从回忆惊醒，原来小石头竭尽全力从她高跟鞋下挣

脱。她又踹他一脚，道：“晚上争气些，别丢了足球社的份。”

小石头呸掉嘴巴里的草，叫道：“丢什么份，你有的丢吗？”

欧阳小月一怔，往事再上心头，第一次碰见他的时候，他也叫

着：

“妈的，丢什么丢，你有的丢吗？”她下意识道：

“你……

你……”小石头惊道：

“欧阳老师，你哭过了？怎么在掉眼泪？”

欧阳小月大怒，反手擦擦脸，道：“滚蛋，你试试触怒龙颜，

我一定要你后悔！”

小石头吐吐舌头，蓦然问道：

“欧阳老师，你说龙王山的宝剑，

是第二把宝剑，这是咋整的呀？”欧阳小月道：“哼，我不告

诉你，后悔了吧？”小石头叫道：“莫瞧洒家年幼无知，也颇

通历史！据《南浦二十年烽烟录》记载，南宫成的英雄之夜，

一个女孩子的哥哥来足球场报仇，给四万观众下了蛊，是直接

导致宝剑诞生的原因！

”欧阳小月不理睬他，将肩上卷发一撩，

快步离开。小石头一怔，喊道：“那，我们会不会，再看到南

宫成？”

是啊，我们什么时候，能再看到南宫成？

后 记

[ 本 章 字 数 ： 480

最 新 更 新 时 间 ： 2007-04-04

16:15: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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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无可记的后记

几乎成了英雄，是个肆无忌惮的故事。每个人有卸无可卸的包

袱，退无可退的道路，忍无可忍的眼泪，追无可追的前途。

不经意就痛出望外。

南宫成是羁傲不驯的火，在风里奄奄一息，当他保护自己的时

候，终于连自己也失去了。小说到第九章结束，许多朋友索取

后面的大结局，我说没有，我也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究

竟拥有了谁，如果是一场游戏，那么胜利和失败，究竟是什么

样子。

小说写了一个多月。过了两个多月，补完第十章。

全书集毕，又提起笔，要写南宫成、叶子和欧阳小月，要写刘

进和欧阳小星，要写胡言和宋薇，他们的前尘和未来。要写南

宫成来到了林依琪的故乡??凤凰，要写龙二追随南宫成的战

斗，但《几乎成了英雄》这个小说，已经结束了。

所以连后记也记无可记。

与他们再相遇，一定是在另一本小说里。

怀念在南京大学的风起云涌，怀念南京、上海、北京、广州三

年的颠沛流离。

人类的情感，大多一纸之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破无可破，

无能为力。

张嘉佳于南京青岛路

二零零五年三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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