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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推理系列

Sherlock Holmes

作者简介：

柯南·道尔

Arthur Conan Doyle

世界著名小说家，侦探悬疑小说的鼻祖。创造出了思维缜密、擅长推理的天才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又译夏洛克·福尔摩斯），因此成为侦探小说历史上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但是作家本身的才能不限于此，还创作过科幻、悬疑、历史、爱情小说，以及戏剧和诗歌。他生于1859年5月22日，1930年7月7日离开这个世界，墓碑上以“真实如钢，耿直如剑”为墓志铭。

Sherlock Holmes

最推理系列

最经典　新阅读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①

［英］柯南·道尔／著　韦子飞／译

Sherlock Holmes

全译本

Arthur Conan Doyle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英）柯南道尔

（Conan Doyle, A.）著；韦子飞译．—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2011.4

ISBN 978-7-5613-5523-7

Ⅰ．①福…　Ⅱ．①柯…　②韦…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47648号

图书代号：SK11N0436A

丛书主编／黄利　监制／万夏

项目创意／设计制作／

特约编辑／贾兴春　师素珍

纠错热线／010-64360026-187

本书著作权、版式和装帧设计受国际版权公约和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保护。

本书中所有文字、图片、示意图等著作权为北京紫图图书有限公司所有，未事先获得北京紫图图书有限公司书面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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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①

［英］柯南·道尔／著　韦子飞／译

责任编辑／周宏

出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发行／北京紫图图书有限公司

电话／010-64360026-156

网址／www.zito.cn

经销／新华书店

印刷／北京市兆成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版次／2011年5月第1版

2011年5月第1次印刷

开本／787毫米×1092毫米　1/16　50印张

字数／1660千字

书号／ISBN 978-7-5613-5523-7

定价／120.00元（全四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寄回印刷厂调换

编辑序

让人痴迷一生的经典推理故事

一、邂逅一场罕见的阅读盛宴

十几年前，编者还是个初中生，身处资讯相对不发达的农村，却早已耳闻福尔摩斯的大名。某个机缘巧合的周六下午，从同学那里借到了《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于是，一场阅读的饕餮盛宴开始了：整个周日，我缩在自己的屋子里哪儿也没去，一直在读这套书；晚上睡觉时，还蜷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继续——因为若拉着灯读的话，父母看到漏出的灯光会不断催睡觉的。此后，这场阅读的狂欢持续了整整一周之久。除上课和必需的睡眠时间外，其余的时间编者全都恭敬地双手捧着，献给了这套书，献给了世界上最聪明的侦探福尔摩斯，最伟大的推理作家柯南道尔。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在于它绝不只是打动某一个人的心灵，而是以永恒的深沉魅力，感染几乎每个阅读者。《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是一套一旦打开读第一页，就绝对不会再放下的奇书。而福尔摩斯本人的粉丝，则囊括了上至八九十岁的老人、下至八九岁的孩童的广大人群。无论男女，无论年龄，无论国籍，只要追求趣味和智慧，就会被他征服——而追求趣味和智慧，是人类普遍的天性。一百多年来，《福尔摩斯探案全集》被译成57种文字，在全球畅销不衰，就是最直接的证明。而且，根据《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统计，福尔摩斯也是全世界最常被银幕演绎的文学人物。从1900年至今，至少有超过75名演员在大约200部电视或电影中饰演过福尔摩斯。

二、福尔摩斯的神奇魅力

1893年12月圣诞节前的一天，英国伦敦郊区。诺伍德镇。一所维多利亚式建筑的外围。

一大群衣冠楚楚、看上去颇为体面的人，全都愤怒地向这幢房子的窗户扔着石块，同时大声控诉里面的人杀掉了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

就在同一时间，在伦敦市中心的舰队街上——这里集中了伦敦大部分的出版社，因为同样的理由，一群人正在进行示威游行。

伦敦的《绳链》杂志编辑部被暴雪般的来信淹没，每一封信都在抗议这场谋杀，同时激烈地要求退刊。

甚至，一向端庄而不轻易显露情感的维多利亚女王也忍不住了，公开表示：我很失望！

这场骚乱的制造者就是《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的作者——柯南道尔爵士。自1887年圣诞节前夕发表《血字的研究》，开启福尔摩斯系列起，6年时间内，读者们不断向他索取更多新故事，而他却说：“我想把福尔摩斯干掉，一了百了。他让我无法分心做更正当的事。”于是，在《最后一案》中，他下手让福尔摩斯与自己的老对头莫利亚第同归于尽。也因此得罪了全英国乃至全世界的福尔摩斯粉丝们。幸亏他“迷途知返”，于1903年发表《空屋》一文，复活了福尔摩斯，创作出了更多新故事。

那么，福尔摩斯究竟魅力何在呢？除了头脑冷静、观察力敏锐和超强的推理能力——这些所有侦探都必须具备的素质外，他还有什么独特的魅力使人着迷呢？

简单一句话：他是一架用于推理的完美侦探机器，却又是一位性格独特、有缺点但又充满人情味的真实人物。他是如此活灵活现，以至于100年后，英国皇室决定向他授予爵士爵位。

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自然，一千个人也就有一千个福尔摩斯。想了解福尔摩斯的真实魅力，最好的方式就是，打开书，读下去。

三、选择《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全译本）的理由

热爱福尔摩斯的人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市面上流通的版本则芜杂不齐。为了给大家带来更好的阅读体验，我们策划出版了这套《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典藏版》。本套书具有以下特点：

最新全译本：本书收录了福尔摩斯系列的全部作品，包括4部长篇和56部短篇。并以最新译文纠正了以前一些版本中的错误，人名、地名基本统一为最新的、符合国家译文标准的译法，使阅读更贴近时代，更流畅舒服。

限量典藏版：本套书系为纪念福尔摩斯诞辰125周年而精心打造。装帧精美，内容经典，值得珍藏。

拿起书，阅读吧，像第一次认识这世界一样；和书中的智者交谈吧，像他是你最亲近的朋友一样；在阅读时享受吧，像享受每一次美味盛宴一样。最后，跟编者一起感谢吧，感谢柯南道尔创造的这个充满智力挑战的精彩世界，感谢福尔摩斯领着我们进入的神秘领域，感谢阅读带来的每一种美好感觉——感谢这一切，感谢我们生活在这独一无二的世界。

编者谨识

2011年4月

目录1

作者简介

编辑序　让人痴迷一生的经典推理故事

血字的研究

第一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第二章　演绎法

第三章　劳瑞斯顿花园街的惨案

第四章　警察栾斯的叙述

第五章　广告引来了不速之客

第六章　特白厄斯·葛莱森大显身手

第七章　一线光明

第八章　沙漠中的旅客

第九章　犹他之花

第十章　约翰·费瑞厄和先知的会谈

第十一章　逃命

第十二章　复仇天使

第十三章　再录华生回忆录

第十四章　尾声

四签名

第一章　演绎法的研究

第二章　案情的陈述

第三章　寻求解答

第四章　秃头人的故事

第五章　樱沼别墅的惨案

第六章　福尔摩斯作出判断

第七章　关于木桶的插曲

第八章　贝克街的侦探小队

第九章　线索的中断

第十章　凶手的末日

第十一章　大宗阿格拉珍宝

第十二章　乔纳森·斯茂的奇异故事

冒险史

波希米亚丑闻

红发会

身份案

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

五个橘核

歪唇男人

蓝宝石案

斑点带子案

工程师大拇指案

贵族单身汉案

绿玉皇冠案

铜山毛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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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字的研究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

录自前陆军军医部医学博士

约翰·H·华生回忆录

第一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1878年，我在伦敦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以后，就到内特黎去进修军医的必修课程。我在那里完成了学业以后，立刻就被派往诺桑伯兰第五明火枪团当军医助理。这个团当时驻扎在印度，但是在我还没有赶到部队前，第二次阿富汗战役就爆发了。在孟买上岸的时候，我听说自己所属的那个部队已经通过山口，并且深入敌境了。不管怎样，我还是跟着一群和我一样掉队的军官追赶部队，并且平安地到达了坎达哈。我在那里找到了我的团，马上担负起新职务。

这次战役给许多人带来了升迁和荣誉，但是带给我的却只有不幸和灾难。在我被调离了原来的军旅，加入巴克州旅以后，就参加了迈旺德那场决死的激战。在那次战役中，我的肩部中了一粒捷则尔［捷则尔是一种阿富汗枪，很是笨重］枪弹，打碎了肩骨，擦伤了锁骨下面的动脉。如果不是忠勇的勤务兵摩瑞把我抓起来，扔到驮货物的马背上，安全地把我带回英国阵地来，我就要落到那些残忍凶恶的嘎吉人［嘎吉人指的是回教徒士兵］的手中了。

受伤和长期的辗转劳顿，使我身体更加虚弱。于是，我和一大批伤员被送到了波舒尔的后方医院。在那里，我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已经能在房间里走动一会儿，甚至还能在走廊上晒一会儿太阳。可是我又病倒了，染上了印度当地的倒霉疫症——伤寒。我昏迷了好几个月，奄奄一息。最后我终于恢复了神智，逐渐痊愈。但是病后我的身体十分虚弱，经过医生会诊后，决定立即送我回英国，一天也不许耽搁。于是，我被安排乘运兵船“奥伦特号”送回英国。一个月后，我在朴次茅斯码头登岸了。那时，我的健康已经糟糕透顶，几乎难以恢复。但是，仁慈的政府给了我9个月假期作为抚恤，让我养好身体。

我在英国没有亲朋好友，所以就像空气一样自由；或者说是像一个每天收入11先令6便士的人那样逍遥自在。在这种情况下，我很自然地被吸引进伦敦这个大污水坑里，英国的游民懒汉们也都集中在此。那时，我在伦敦河滨马路上的一家公寓里住了一段时间，生活过得不仅不舒适而且还十分无聊，钱花得很快，大大超过我所能负担的开支，因此我的经济情况变得非常紧张。不久我就感到，我必须离开这个大都市移居到乡村去；或者彻底改变我的生活方式。我选择了后一个办法，离开这家公寓，另找一个不奢侈、花费不多的住处。

在我决定这样做的那天，我正站在克莱梯利安酒吧门前，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小斯坦弗，他是我在巴茨时的一个助手。在这人海茫茫、偌大的伦敦里，能够碰到熟人，对于一个孤独的人来说，的确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以前斯坦弗并不是我特别要好的朋友，但现在我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他见到我，似乎也很高兴。我在欣喜之余，邀他一起去侯本餐厅吃午饭，于是我们就一同乘车前往。

车子吱吱呀呀地穿过伦敦热闹的街道，他惊讶地问我：“华生，你近来怎么样？看你面黄肌瘦，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我把我的危险经历，简单地讲给他听。话还没有讲完，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他听完我的不幸遭遇以后，怜悯地说：“可怜的家伙！你现在如何打算呢？”我回答说：“我想租个价钱不高而又舒适一些的房子，不知道这个问题能不能解决。”

我的伙伴说：“这真是奇怪，今天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话的人了。”

我问他：“第一个人是谁？”

“是一个在医院化验室工作的人。今天早晨他唉声叹气地说，他找到了几间好房子，但是租金很贵，他一个人住不起，却又找不到人合租。”

我说：“好啊，如果他真的要找人合租的话，我倒挺合适的。我喜欢有个伴儿，这样比独自一人住要好得多。”

小斯坦弗透过酒杯惊讶地望着我：“你还不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吧，你也许会不愿意和他长期相处呢。”

“为什么？难道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哦，我不是说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只是思想上有些古怪而已，总是忙于研究一些科学。据我所知，他倒是个很正派的人。”

我说：“也许他是一个学医的吧？”

“不是，我一点也弄不懂他到底在研究些什么。我相信他精于解剖学，并且绝对也是第一流的药剂师。但是，据我了解，他从来没有系统地学过医学。他所研究的那些东西很杂乱，也很奇特。但是他积累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知识，这让他的教授都感到很惊讶。”

我问道：“你从来没有问过他在研究什么吗？”

“没有，他是一个不会轻易说出心里话的人。虽然他高兴的时候，也总是滔滔不绝地说话。”

我说：“我倒愿意见见他。如果我要和别人合住，我更喜欢跟一个好学、安静的人住一起。我现在身体状况还不行，受不了吵闹和刺激。在阿富汗我已经受够了，这一辈子再也不想受了。我怎样才能见到你的这位朋友呢？”

我的同伴回答说：“他现在一定是在化验室里。他要么几个星期不去，要么就从早到晚都在那里工作。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吃完饭就坐车去。”

“当然愿意啦！”我说。然后，我们的谈话又转移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在我们前往医院的路上，斯坦弗又给我讲了一些关于那位先生的详细情况。

他说：“如果你和他相处得不好可不要怪我。我只是在化验室里偶然碰到他，略微知道他一些事情而已。除此之外，我对他就一无所知了。既然你同意，那么就不要叫我承担责任了啊。”

我回答说：“如果我们相处得不好就散伙。”我紧盯着我的同伴，接着说，“斯坦弗，我感觉你对这件事似乎不想管了，其中一定有缘故。是不是这个人真的很可怕，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不要这样吞吞吐吐的。”

他笑了笑说：“要把难以描述的事用语言表达出来可真不容易。我认为福尔摩斯这个人有点太科学化了，可以说是冷血。记得有一次，他拿一点植物碱给他的朋友尝。你知道，这也许并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是抱着一种研究的心态，想准确地了解这种药物的不同药效而已。而且，我认为他自己也会一口把它吞下去。看来他对于正确的知识有着强烈的爱好。”

“这种研究精神也是对的呀。”

“是的，但是未免有点过分了。后来，他甚至在解剖室里用棍子抽打尸体，这可以说是一件怪事了吧。”

“抽打尸体！”

“是啊，他是为了弄清人死后还能造成什么样的伤痕。我亲眼看过他抽打尸体。”

“你说过他不是学医的啊？”

“是呀，谁知道他在研究些什么东西。咱们到了，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你自己看吧。”说着，我们就下了车，穿过一条狭窄的胡同，从一个小小的旁门进去，来到医院的侧楼。我熟悉这地方，不用人带路我们就走上了白色的石头台阶，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刷得雪白，两边有许多暗褐色的小门。在走廊尽头有一个低低的拱形过道，一直通往化验室。

化验室很宽敞，四周杂乱地放着无数的瓶子。纵横排列着几张低矮的大桌子，上边放着许多蒸馏瓶、试管和一些冒着蓝色火焰的小本生灯。屋子里只有一个人，他在较远的一张桌子旁坐着，聚精会神地工作。那个人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接着猛地跳起来，高兴地欢呼：“我发现了！我发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试管向我们跑来，对着我的同伴大声喊，“我发现了一种试剂，只能用血红蛋白来沉淀，别的都不行。”即使他发现了金矿，也不见得会比现在显得更高兴。

“这位是华生医生，这位是福尔摩斯先生。”斯坦弗相互介绍我们。

“您好。”福尔摩斯热诚地说，使劲握住我的手。我不敢相信他的力气这么大。

“我看得出来，您去过阿富汗。”

我吃惊地问：“您怎么知道的？”

“这没什么，”他笑了笑说，“现在我们要谈的是关于血红蛋白的问题。您一定看出这个发现的重要性了吧？”

我回答说：“从化学上来说，这肯定是很有意义的，但在实用性方面……”

“为什么？先生，这是实用法医学在近几年最重大的发现。难道您还看不出来，这种试剂能使我们在鉴别血迹上非常准确吗？请到这边来！”他急忙拉住我的衣袖，把我拽到他工作的那张桌子前面。“咱们弄点鲜血。”他说着，用一根长针刺破自己的手指，再用吸管吸了一滴血。

“现在我把这滴鲜血放进一公升水里。您看，生成的这种混合液与清水差不多。在这种溶液中，血液所占的成分还不到百万分之一。尽管如此，我确信咱们还是能够得到一种特定的反应。”说着，他把几粒白色结晶体放进这个溶液中，然后又加上几滴透明的液体。一会儿，溶液出现了暗红色，生成的一些棕色颗粒渐渐沉淀到瓶底上。

“哈哈！”他拍着手，像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似的，兴高采烈地喊道，“您看怎么样？”

“看起来这是一项非常精密的实验。”我说。

“太美妙了！简直妙极了！用愈疮树液试验的老方法，既难做又不准确。同样的，用显微镜检验血球的方法也不好，因为如果血迹已干了几个小时，再用显微镜来检验就没有用了。现在，无论血迹新旧，这种新试剂看来都能发生作用。假如能早些发现这个实验结果，那么，现在世界上数以百计的逍遥法外的罪犯，早就能受到法律的制裁了。”

我喃喃地说：“确实！”

“刑事案件的关键点往往在这上面。也许一个嫌疑犯要在罪行发生后几个月才能被查出。在他的衬衣或者其他衣物上，检查发现了有褐色斑点。这些斑点究竟是血迹还是泥迹，是铁锈还是果汁的痕迹呢，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这是一个让许多专家都感到困惑的问题，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没有可靠的检验方法。现在，我们有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检验法，以后就不会有任何困难了。”

他说话的时候，两眼显得炯炯有神。他把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鞠躬，好像是向想象中的许多鼓掌的观众致谢似的。

“向你祝贺。”我说。看到他兴奋的样子，我感到很吃惊。

“去年，法兰克福发生过冯·彼少夫一案。如果当时就有这个检验方法的话，那么，他肯定早就被绞死了。此外，还有布莱德弗的梅森；臭名昭著的摩勒；茂姆培利耶的洛菲沃，以及新奥尔良的赛姆森。我可以举出20多个案件，在这些案件里，用这个方法都会起决定性的作用。”

“你真像是犯罪案的活字典，”斯坦弗大笑起来，他说，“你真可以创办一份报纸，名叫‘警务新闻旧事’。”

“这样的报纸读起来一定很有趣味，”福尔摩斯回答说。他正在把一小块橡皮膏贴在手指破口上。“我不得不小心一点，”他接着说，转过脸来对我笑了笑，“因为我常和有毒物质接触。”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给我看，我注意到他的手上几乎贴满了同样的橡皮膏，并且由于受到强酸的侵蚀，手也变了颜色。

“我们到你这儿来有点事情，”斯坦弗说着，坐在一把高高的三脚凳上，并且用脚把另一把凳子推向我这边，接着说，“我这位朋友要找个住处，而你正发愁找不着人跟你合住，所以我想正好给你们两人介绍一下。”

福尔摩斯听了和我合住的事情，似乎感到很高兴，他说：“我看中了贝克街的一所公寓房子，很适合咱们两个人住，希望您不介意强烈的烟草味。”

我回答说：“我自己也经常抽‘船’牌烟。”

“那好极了。我常弄一些化学药品，偶尔也做做试验，你不讨厌吗？”

“不会。”

“让我想想——我还有什么其他的缺点。有时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一连几天不说话。如果这样的话，您不要以为我是生气了，不用管我，不久就会好的。您也有什么缺点要说吗？两个人在同住以前，彼此先了解一下对方的缺点比较好。”

听到他这样刨根问底，我不禁笑起来。我说：“我养了一条小虎头狗。我的神经受过刺激，最怕吵闹。每天不定什么时候起床，而且非常懒。在我身体健康的时候，还有其他一些坏习惯，但是目前主要的缺点就是这些了。”

他又急切地问：“那拉提琴的声音也算在吵闹范围以内吗？”

我回答说：“那就要看拉提琴的人了。拉得好会像仙乐一般动听，要是拉得不好的话……”

福尔摩斯高兴地笑着说：“哈，那就好了。如果您满意那所房子的话，我想咱们可以认为这件事就算谈好了。”

“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房子？”

他回答说：“明天中午您先到我这儿来，咱们再一起去，把一切事情都定下来。”

我握着他的手说：“好，明天中午见。”

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忙着做化学试验。我和斯坦弗便一起向我所住的公寓走去。

“顺便问一句，”我突然站住，转过头对斯坦弗说，“真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是从阿富汗回来的呢？”

我的同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这就是他特别的地方。许多人都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看出问题的。”

“呵，这不是很神秘吗？”我搓着两手说，“真是有趣极了。我很感谢你把我们两人拉在一起。要知道，真是‘研究人类最好的方法，还是从具体的个人着手啊’。”

“嗯，你一定得研究研究他，”斯坦弗在和我道别的时候说，“但是你终究会发现，他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我敢说，他了解你要比你了解他高明得多。再见吧！”

我回了一声：“再见！”然后就向我的公寓慢慢走去，我觉得刚才新结识的这个朋友真是非常有趣。

第二章

演绎法

按照福尔摩斯的安排，我们第二天又见了面，并且到上次见面时他说的贝克街221B那里看了房子。这房间有两间舒适的卧室，一间宽敞而又通风好的起居室，室内装潢布置给人一种愉快的感觉，还有两个宽大的窗子，屋内光线充足，非常明亮。从各方面来说，这个房间都很令人满意。我们合租以后，租金分摊下来就很合适了。因此我们当场同意，立刻租下来。当晚，我就收拾好行李搬了进去。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也把几只箱子和旅行包搬了进来。我们收拾行李，打扫房间，布置家居，一直忙了一两天。安排妥善以后，我们逐渐安定下来，对这个新环境也慢慢变得熟悉起来。

说实在的，福尔摩斯的确也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他比较沉静，生活规律，很少每晚在10点以后睡觉。早晨，我还没起床，他就已经吃完早饭出去了。有时，他整天都待在化验室或解剖室里。偶尔，他也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好像是伦敦城的贫民窟一带。在他愉快工作的时候，没有人能比他精力旺盛。可是，他常常也会上来一股相反的劲头，整天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从早到晚，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每逢这样的时候，我总看到从他眼里露出那么一种茫然若失的神色。若不是他平日生活严谨而节制，我真会疑心他有服麻醉剂的癖好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我对于福尔摩斯这个人的兴趣，以及对于他生活目的何在的好奇心越来越浓厚。他的外表，第一次见面就足以引人注意。他身高有6英尺多，身体异常瘦削，因此身形显得格外颀长。目光锐利（他茫然若失的时候除外），细长的鹰钩鼻显得他格外机警果断，下颚方正而突出，说明他是个非常有毅力的人。他的两手上虽然一块一块沾满了墨水和化学药品，但是动作却超乎寻常地熟练仔细。因为当他摆弄那些精致易碎的化验仪器时，我常常在一旁观察他。

福尔摩斯这个人大大地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也常常想方设法，攻破他那绝口不谈自己的缄默壁垒。那么，读者也许要认为我是个无聊的多事鬼吧。但是，在下这样的结论以前，请想一想，我的生活是多么空虚无聊啊。在这样的生活中，能够吸引我注意力的事物又是那么少。天气晴朗的时候还好，因为我的健康状况不允许我随便到外面去。而且，我又没有什么好友来访，打破一下我单调的日常生活。在这种情况下，我自然就对身旁伙伴的小小秘密发生了极大的兴趣，并且把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设法揭穿这个秘密上。

他的确没有在研究医学，在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时，他自己就证实了斯坦弗的说法是正确的。他既不像是为了获得科学学位而作研究，也不像是在采取一些方法，以便进入学术界。然而他对某些方面研究的热忱度却很惊人，在一些稀奇古怪的知识领域，他的学识非常渊博，因此，往往语出惊人。一般来说，如果不是为了某种目的，一个人绝不会这样辛勤工作，积极获得更多精确的知识。因为漫无目标、无书不读的人，他们的知识很难是精湛的。除非为了某种充分的理由，否则绝不会有人愿意在细枝末节上花费这样多的精力。

他的知识贫乏的一面，正如知识丰富的一面同样惊人。关于现代文学、哲学和政治方面，他几乎一无所知。当我引用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年12月4日－1881年2月5日，苏格兰讽刺作家、历史学家、评论家］的文章的时候，他竟然一脸茫然，傻乎乎地问我卡莱尔究竟是什么人，他做过些什么事情。最使我惊讶的是，我无意中发现他竟然对于哥白尼学说以及太阳系的构成，也一无所知。在这19世纪，一个有知识的人居然不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运行的道理，这种怪事简直令我匪夷所思。

他看着我吃惊的样子，不觉微笑地说：“你似乎感到很吃惊。即使我知道这些，我也要努力把它忘掉。”

“把它忘掉！”

他解释道：“你要知道，我认为人的脑子就像一间空空的小阁楼，应该有选择地把一些家具装进去。只有傻瓜才会把他碰到的各种各样的破烂杂碎一股脑儿装进去。这样一来，那些对他有用的知识反而被挤了出来，或者，和其他东西掺杂在一起。因此，在用到这些知识的时候也就会有困难了。所以一个会工作的人，在他选择要把一些东西装进他的那间小阁楼似的头脑中去的时候，确实是非常仔细小心的。除了对工作有用的工具以外，什么也不能带进去，而这些工具又样样具备。如果认为这间小阁楼的墙壁弹性不错，可以任意伸缩，那就错了。请相信我的话，总有一天，当你增加新知识的时候，你就会忘掉以前所熟习的东西。所以最要紧的是，有用的知识一定不能被无用的知识挤出去。”

我分辩说：“可是，那是太阳系的问题啊！”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说：“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说咱们是绕着太阳走的，可是，即使咱们绕着月亮走，这对于我或者对于我的工作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我几乎就要问他，他的工作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我从他的态度中可以看出来，这个问题也许会引起他的不满。于是我便把我们仅有的短短的谈话考虑了一下，尽量从这里边得出一些可推断的线索来。他说他不想去追求那些与他所研究的东西无关的知识，因此他所具有的一切知识，当然都是对他有用的了。我就在心中把他研究得特别深的学科一一列举出来，而且用铅笔把它写了出来。写完了一看，我忍不住笑了。原来是这样：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学识范围：

1．文学知识——无。

2．哲学知识——无。

3．天文学知识——无。

4．政治学知识——浅薄。

5．植物学知识——不全面，但对于莨蓿制剂和鸦片却知道得非常详细。对毒剂有一般的了解，而对于实用园艺学却一无所知。

6．地质学知识——偏于实用，有限，但一眼就能分辨出不同的土质。曾经他散步回来后，把溅在裤子上的泥点给我看，并且能根据泥点的颜色和坚实程度，说明是在伦敦什么地方溅上的。

7．化学知识——精深。

8．解剖学知识——准确，但无系统。

9．惊险文学——很广博，他似乎对近一世纪中发生的一切恐怖事件都了如指掌。

10．提琴拉得很好。

11．善使棍棒，也精于刀剑拳术。

12．关于英国法律方面，他有足够实用的知识。

我写完后，觉得失望，便把它扔在火里，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把这些能力一一联系起来，以求找出一种需要所有这些能力的行业来，但结果还弄不清这位老兄究竟在搞些什么的话，那我还不如马上放弃算了。”

我记得，在前面曾提到过他拉提琴的事情。他提琴的确拉得很出色，但也像他的其他本领一样，有些古怪奇特之处。我知道他能拉一些曲子，而且还是一些很难的曲子。因为在我的强烈请求之下，他曾经为我拉过几支门德尔松的短歌和一些他喜爱的曲子。可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很难会拉出什么像样的或是大家所熟悉的曲子了。黄昏时，他靠在扶手椅上，闭上眼睛，随意弹弄着平放在腿上的提琴。有时琴声高亢而忧郁，有时又奇特而欢畅。显然，这些琴声反映了当时他的某种思想和心情，不过这些音乐是否助长了他的这种思想，或者仅仅是一时兴起，我就无法肯定了。对于那些刺耳的弹奏，我感到十分难受。如果不是他常常在此之后，接连拉上几支我喜爱的曲子，作为对我耐心的小小补偿，我真要暴跳起来。

在开始的一两个星期里，没有人来拜访我们。我原以为他也像我一样，孤零零的没有朋友。可是，不久我就发现他认识许多人，而且是来自社会上各个不同阶层的。其中有一个人面色发黄，獐头鼠目，有黑色的眼睛。经福尔摩斯介绍，我知道他叫雷斯垂德先生，每星期要来三四次。一天早上，来了一个时髦的年轻姑娘，坐了半个多钟头才走。当天下午，又来了一个头发灰白、衣衫褴褛的人，模样儿很像个犹太小贩，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紧张，身后还紧跟着一个邋邋遢遢的老妇人。还有一次，一个白发绅士拜访了我的伙伴。另外一回，一个穿着棉绒制服的火车上的茶房来找他。每当这些奇怪的客人出现的时候，福尔摩斯总是请求使用起居室，我只好回到卧室里去。他认为给我带来了许多不便，常常向我道歉。他说：“我不得不利用这间起居室作为办公的地方，这些人都是我的顾客。”这一次，我又找到了一个向他提出问题的绝佳机会，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没有勉强他对我说出实情。我当时想，他不谈他的职业，一定有某种理由。但是，他不久就主动地谈到了这个问题，打消了我原来的想法。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3月4日，我比平时起得早一些，我发现福尔摩斯还没有吃完早餐。房东太太知道我有晚起的习惯，因此餐桌上没有安排我的座位，也没有预备我的咖啡。我一时发起无名火来，立刻按铃，简单地告诉房东太太，为我准备早餐。然后我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随便翻翻，借此消磨等待的时间，而我的同伴却一声不响地只管嚼着他的面包。杂志上有一篇文章，标题下面有人用铅笔画了道，我自然而然地就先看了这一篇。

文章的标题似乎有些夸大，叫做什么“生活宝典”。这篇文章想说明，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如果对他所接触的事物加以精确而系统地观察，他将有多么大的收获。我觉得这篇文章很突出，虽有其意思的独到之处，但也有点可笑。在理论上，可以说严密紧凑。但在论断上，据我看来，却有点牵强附会，夸大其辞。作者声称，从一个人刹那间的表情，肌肉的每一处牵动以及眼睛的稍稍转动，都可以推测出他内心深处的想法来。根据作者的说法，对于一个在观察和分析上锻炼已久的人来说，“欺骗”是不可能的事。他所做出的结论和欧几里得的定理一样的准确。而这些结论，在一些旁人看来，的确很惊人，在他们弄明白怎样得到这个结论以前，他们真会把他当做一个未卜先知、高深莫测的神人。

作者说：“一个逻辑学家并不需要亲眼看见或者听说过大西洋或尼加拉瀑布，从一滴水上他就能推测出它的存在性，所以整个生活就是一条巨大的链条，只要见到其中一环，整个链条的情况就可推断出来了。推断和分析也像其他技艺一样，只有经过长期耐心的钻研才能掌握。人们虽然耗尽毕生精力，也未必能够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初学的人，在开始研究极其困难的事物和心理方面的问题以前，不妨先从尝试较浅显的问题入手。比如遇到一个人，立刻就要分辨出这人的生平过往和职业。这样的锻炼，看起来好像没有意义，但是，它却能够使一个人的观察能力变得敏锐，并且告诉人们，应该从哪里观察，观察些什么。一个人的手指甲、衣袖、靴子和裤子的膝盖部分，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茧、表情、衬衣袖口等，从以上所说的任何一点，都能清楚地表现出他的职业来。如果把这些观察到的事情联系起来，不可能不使调查人充分明白。”

我读到这里，不禁把杂志往桌上一丢，大声说道：“真是废话一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无聊的文章。”

“哪篇文章？”福尔摩斯问道。

“喏，就是这篇文章。”我一面坐下来吃早餐，一面用小匙子指着那篇文章说，“我想你已经读过了，因为你在下边还画有铅笔道。这篇文章写得是很美妙，但是我读完，还是不免要生气。显然，这是一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懒汉，坐在他的书房里闭门造车地空想出来的，这是一套似是而非的谬论，一点也不切合实际。我倒愿意试一试把他关进地下火车的三等车厢里，叫他说出每个同车人的职业。我愿跟他打个赌，1000∶1的赌注都行。”

“那你就输了，”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那篇是我写的。”

“是你！”

“对，我在观察和推理两方面都具有特殊的才能。我在这篇文章里所提出的那些理论，在你看来的确是荒谬绝伦，但其实它却非常实际，实际到我就是靠着它得到我这份干酪和面包的。”

“你怎样靠它生活呢？”我不禁问道。

“我有我自己的职业。可以说，恐怕全世界干这职业的人只有我一个。我是一个咨询侦探，也许你能想象这是一个怎样的行业吧。在伦敦，有许多官方侦探和私人侦探。他们遇到困难时就来找我，我就想办法把他们引入正确的道路上。他们提供给我所有的证据，一般情况下我都能运用我对犯罪史的知识，纠正他们的错误。所有的犯罪行为都有非常类似的地方，如果对一千个案子的详情细节都能了如指掌，那么对第一千零一件案子竟不能解释的话，那才是怪事呢。雷斯垂德是一位著名的侦探，最近他在一桩伪造案里摸不清头脑，所以他才来找我。”

“还有另外那些人呢？”

“他们大多数都是由私人侦探指点来的，遇到麻烦的问题，需要别人加以指引。我仔细听取他们讲述的事实经过，他们听取我的意见。这样，费用就装进我的口袋里了。”

我说：“你的意思是说，别人虽然亲眼目睹各种细节，但却解释不出来，而你足不出户，却能解释某些疑难问题吗？”

“的确如此。因为我有一种利用直觉来分析事物的能力。有时候，我也会遇到一件稍微复杂的案件，那么，我就得亲自奔波，出马侦查了。你知道，我有许多特殊的知识，把这些知识应用到案件中去，就能使问题迎刃而解。那篇文章里所提到的几点推断法则虽然让你嘲笑，但在实际工作中，却对我用处很大。我的第二天性则是观察能力。咱们初次见面时，我就问你是否是从阿富汗回来的，你当时好像还很惊讶。”

“一定有人告诉过你。”

“不是。我当时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从阿富汗来的。由于长久以来的观察习惯，一系列的思索瞬间掠过我的脑海，因此在我得出结论时，竟未觉察得出结论所经的步骤。但是，这之间肯定是有一定步骤的。我的推理过程是这样的：这位先生，具有医务工作者的风度，但却有一副军人的气概。那么，他是个军医。他脸色黝黑，说明刚从热带地区回来。但是，他的手腕皮肤黑白分明，看来这并不是他原来的肤色。面容憔悴，说明是久病初愈而又历尽了艰辛。左臂受过伤，现在活动起来还有些僵硬。想一想，一个英国的军医在热带地方历尽艰辛，并且臂部负伤，这能在什么地方呢？自然是阿富汗了。这一连串的思想，历时不到一秒钟，因此我便脱口说出你是从阿富汗来的，你当时还感到惊讶呢。”

我微笑着说：“听你这样一解释，这件事还是相当简单的呢。这让我想起埃德加·爱伦·坡［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美国小说家。著有《莫格街凶杀案》等侦探小说。］作品中的侦探人物杜班［杜班Dupin为爱伦·坡所写《莫格街凶杀案》一书中之主角。］来了。我真想不到除了小说以外，世界上竟然会真有这样的人存在。”

福尔摩斯站了起来，点燃他的烟斗，说：“你一定认为，把我和杜班相提并论就是对我的称赞。可是，在我看来，杜班实在是个微不足道的家伙。他先静默一刻钟，然后才突然说，这样的伎俩未免过于做作和肤浅了。不错，他是有些分析问题的才能，但绝不是爱伦·坡想象中的非凡人物。”

我问道：“你读过加波利奥的作品吗？你怎样评价勒高克这个人物，他可算得上一个侦探吗？”

福尔摩斯轻蔑地哼了一声，厌恶地说道：“勒高克是个不中用的笨蛋。他只有一件事还值得提一下，就是他的精力。那本书简直使我腻味透了。书中的主题只是谈怎样去辨识不知名的罪犯。24小时之内我就能解决这样的问题，可是勒高克却花了6个月左右的工夫。有这么长的时间，真可以给侦探们写一本教科书了，教导他们应当避免些什么。”

我听到他把我钦佩的两个人物贬低得这样一文不值，感到非常生气。我便走到窗口，望着热闹的街道，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人也许非常聪明，但是他却太骄傲自负了。”

他抱怨着说：“这些天，一直没有发生罪案，也没有发现什么罪犯，干我们这行的人，头脑真是没用了。我知道我的才能足以令我成名。从古至今，没有人像我这样，在侦查犯罪行为上既有天赋又有精湛的研究。可是结果呢？竟没有案件可以侦查，顶多不过是些简单幼稚的案件，犯罪动机显而易见，连苏格兰场［Scotland Yard，伦敦警察厅的别称］的人员也能一眼识破。”

我对他这种大言不惭的谈话，依然气愤不已。我想最好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吧。

“我不知道这个人在找什么？”我指着一个身材魁梧、衣着朴素的人说。他正在街对面慢慢地走着，焦急地寻找门牌号码。他手中拿着一个蓝色大信封，明显就是个送信的人。

福尔摩斯说：“你是说那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的军曹吗？”

我心中暗暗想道：“又在吹牛了，他明明知道我无法证实他的猜测是否正确。”

这个念头还没从我的脑中消失，只见那个人看到了我们的门牌号以后，就从街对面飞快地跑过来。只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楼下有人低沉地讲着话，接着楼梯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这个人一走进房间，便把那封信交给了我的朋友。他说：“这是给福尔摩斯先生的信。”

这正是打击一下福尔摩斯的傲气的好机会。他刚才信口胡说，一定没想到会有目前这一幕。我尽量用温和的声音问：“小伙子，请问你是做什么职业的？”

“我是当差的，先生，”那人粗声粗气地回答说，“我的制服拿去修补了。”

“你过去是做什么的？”我一面问他，一面略带恶意地瞟了我同伴一眼。

“军曹，先生，我在皇家海军陆战轻步兵队中服务过。先生，没有回信吗？好吧，先生。”

他碰了一下脚跟，举手敬礼，然后走了出去。

第三章

劳瑞斯顿花园街的惨案

我同伴的理论又一次得到了证明。我承认，这确实让我大吃一惊，因此我就更钦佩他的分析能力了。但是，在心中我仍然存在着某些怀疑，怀疑这是他事先安排好的，打算捉弄我一下。至于捉弄我有什么目的，我就不能解释了。当我看着他的时候，他已经读完来信，两眼茫然出神，若有所思。

我问道：“你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他粗声粗气地问道：“推断什么？”

“嗯，你怎么知道他是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的军曹呢？”

“我没有工夫谈论这些琐碎的事，”他粗鲁地回答，然后又微笑着说，“请原谅我的无礼。刚才你把我的思路打断了，但这不要紧。你真的没有看出他曾是个海军陆战队的军曹吗？”

“真的没有看出来。”

“要想弄清楚这件事还是比较容易的，可是要说明我怎样了解它的，却不是那么简单。如果要你证明2加2等于4，你肯定会觉得困难，然而你却知道这是不争的事实。我隔着一条街就看见这个人手背上刺着一只蓝色大锚，这是海员的特征。况且他的举止又颇有军人的味道，留着军人式的络腮胡子。因此，可以说他就是个海军陆战队员。他的态度有些高傲，而且带有一种发号施令的神气。你一定也看到他那副昂首挥杖的姿态了吧。从他的外表上看，他是一个既稳健而又庄重的中年人。所以根据上述这些情况，我就相信他当过军曹。”

我情不自禁地喊道：“太妙了！”

“这倒也没什么，”福尔摩斯说。但是，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我认为他看我十分惊讶，并且流露出钦佩的神情时，他也感到很高兴。“我刚才还说没有罪犯，看来我说错了，看看这个！”说着就把送来的那封短信扔到我的面前。

“哎呀，”我草草地看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这真可怕！”

他很镇静地说：“这件事看来的确不寻常。请你大声地把信念给我听好吗？”

下面就是我念给他听的那封信。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昨夜，在布瑞克斯顿路的尽头，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发生了一件凶杀案。今晨两点钟左右，巡警忽然见此处有灯光，因为知道此房并没有人居住，所以怀疑出了什么状况。该巡警发现房门大开，前室空无一物，中间有一具男尸。尸体衣着整齐，口袋中装有名片，上面写着“伊瑙克·锥伯，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城人”等字样。既没有被抢劫的迹象，也没有发现任何能解释致死原因的证据。屋中几处虽然有血迹，但死者身上并没有伤痕。死者如何进入空屋，我们不得其解，深感这宗案件相当棘手。希望您在12点以前光临寒处，我将在此恭候。在您到来之前，现场一切都将会保持原状。如果不能莅临，也请一定将详情奉告，如果能得到您的指教，则万分感谢。

特白厄斯·葛莱森上

我的朋友说道：“在伦敦警察厅中，葛莱森是首屈一指的能干人物。他和雷斯垂德都可以说是那一群蠢货之中的佼佼者了。他们两人也算得上是眼明手快、机警干练了，但是都因循守旧，而且守旧得厉害。他们相互之间明枪暗箭、勾心斗角，就像两个卖笑女人似的猜疑妒忌。如果这两个人都插手这件案子的话，那就一定会闹出笑话来的。”

看到福尔摩斯还在不紧不慢、若无其事地侃侃而谈，我非常惊讶。因此我大声叫道：“真是一刻也不能耽误了，要我给你雇辆马车吗？”

“连去不去我还没有决定呢。我确实是世界上少有的懒鬼，可是，那只是当我的懒劲儿上来的时候才这样，因为有时我也非常敏捷呢。”

“什么？这可是你一直渴望的机会啊？”

“亲爱的朋友，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如果把这件案子全都解决了，葛莱森和雷斯垂德这一帮人肯定会把全部功劳揽在自己身上的。这是因为我是个非官方人士。”

“但是他现在是有求于你呀。”

“是的，他知道我胜他一筹。在我面前他会承认不如我，但是，他宁愿割掉自己的舌头，也绝不愿在第三人的面前承认这一点。虽然如此，咱们还是可以瞧瞧去。我可以自己单干，一个人破案啊。即使我什么也得不到，但可以嘲笑他们一番。走吧！”

他披上大衣，那种匆匆忙忙的样子说明，他跃跃欲试的心情已占据了无动于衷和消极冷漠的上风。

他说：“戴上你的帽子。”

“你想让我也去吗？”

“是的，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的话。”一分钟后，我们就坐上了一辆马车，急急忙忙地向布瑞克斯顿路驶去。

这是一个阴沉多雾的早晨，屋顶上笼罩着一层灰褐色的帷幔，恰似下面泥泞街道的反映。我同伴的兴致很高，喋喋不休地大谈意大利克里莫纳［意大利著名提琴产地］出产的提琴，以及斯特莱迪瓦利［Aotonio Stradivari：克里莫纳地区的提琴制造家，享誉全球］提琴与阿玛蒂提琴［克里莫纳地区的阿玛蒂家族，在16-17世纪时制造上等的提琴］之间的区别，而我却一言不发，静悄悄地听着，因为沉闷的天气和这种令人伤感的任务使我的情绪非常低落。

最后我终于打断了福尔摩斯在提琴方面的演讲，我说：“你似乎没有考虑眼前的这件案子。”

他回答说：“还没有资料啊。在没有掌握全部证据之前，先作出来的假设，是绝大的错误，那样会使判断产生偏差。”

“你很快就可以得到资料了。”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着前面，“要是我没弄错的话，这就是布瑞克斯顿路，那里就是出事所在的房子。”

“正是。停下，车夫，快停车！”我们离那所房子还有100码左右时，他坚持要下车，剩下的一段路，我们是步行过去的。

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从外表看来这就像是一座凶宅。这里一排有四幢房子，离街稍远，两幢有人居住，两幢空着，3号就是空着的一处。空房的临街一面有三排窗子，因为无人居住，状况极为凄凉。灰尘密布的玻璃上到处贴着“招租”的告示。每座房前都有一小块草木丛生的花园，把这几所房子和街道隔开。小花园中有一条用黏土和石子铺成的黄色小路，下了一夜的大雨，到处泥泞不堪。花园四周是矮墙，高约3英尺，墙头上装有木栅。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靠墙站着，周围有几个闲人，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希望能瞧一眼屋中的情景，但是什么也瞧不见。

我当时想，福尔摩斯一定会立刻冲进屋去，马上着手研究这个神秘的案件。可是他似乎并不着急，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认为这显得有点儿装腔作势。他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茫然注视着地面，一会儿又抬头凝视天空和遥望对面的房子以及墙头上的木栅。他这样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就慢慢地走上小径，或者应该说，他是从路边的草地上走过去的，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小径的地面。两次他停下脚步，有一次我看见他还露出笑容，并且听到他高兴地欢呼了一声。在这潮湿而泥泞的黏土地面上，有许多脚印。但是由于警察走在上面来来往往，我真不明白他能从这上面辨认出来什么。然而到现在我还没有忘记，那次他出色地证明了他对事物敏锐的观察力，因此我相信他一定能看出许多我发现不了的东西。

在这所房子的门口，有一个浅黄头发脸色白皙的高个子的人过来迎接我们，他的手里拿着笔记本。他跑上前来，热情地握住我同伴的手说：“你来了，实在太好了。一切都没有动。”

“但是那个是动过的！”我的朋友指着那条小路说，“即使有一群牛从这里走过，也不会弄得比这更糟糕了。葛莱森，你准自以为已得出了结论，所以才允许别人这样做的吧。”

这个侦探躲躲闪闪地说：“我在屋里忙着，我的同事雷斯垂德先生也在这儿，我把外边的事都交给他了。”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嘲弄似的扬了扬眉毛，说：“有了你和雷斯垂德这样两位人物在场，第三个人当然就不会再发现什么了。”

葛莱森搓着两只手很得意地说：“我认为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这个案子的确很离谱，我知道这正对你的胃口。”

“你没有坐马车来吗？”福尔摩斯问道。

“没有，先生。”

“雷斯垂德也没有吗？”

“他也没有，先生。”

“那么，咱们到屋子里去瞧瞧。”

福尔摩斯问完这些前后没有一点逻辑关系的话以后，便大踏步走进房中。葛莱森跟在后面，百思不得其解。

有一条短短的过道通向厨房，过道地上没有铺地毯，灰尘满地，过道左右各有一门。其中一个已经有很久不被开启过。另一个是餐厅的门，惨案就发生在这个餐厅里面。福尔摩斯走了进去，我跟在他的后面，心情有些异样。身在惨案现场，人会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这是一间方形大屋子，没有一件家具，空荡荡的屋子显得格外大。墙壁上糊着廉价的壁纸，图案陈旧，且有些地方已经斑斑点点地有了霉迹，有的地方还大片大片地剥落下来，露出里面黄色的粉墙。门对面有一个漂亮的壁炉，壁炉框是用白色的假大理石做的，炉台的一端放着一段红色蜡烛头。屋里只有一个窗子，经历风霜，格外的脏，恐怕白天阳光也会因此而“逃走”，更别说现在，室内光线非常昏暗，再加上的屋内积满了尘土，到处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色彩。

现在可以很轻松地描述出这些景象，但第一次进入现场，我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那个十分可怕的尸体上。他僵卧在地板上，一双茫然无光的眼睛凝视着褪了色的天花板。死者大约有四十三四岁，中等身材，宽宽的肩膀，一头黑黑的鬈发，并且留着短硬的胡子，身上穿着厚厚的黑呢礼服上衣和背心，硬领和袖口洁白平整，浅色裤子，脚上是一双漂亮帅气的小皮靴，身旁不远处一顶整洁的礼帽静静地躺在地板上。死者紧握双拳、两臂伸张、双腿交迭着，看来在他临死的时候，曾经有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他那僵硬的脸上露出恐怖的神情，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愤恨而又无奈的表情。凶恶的面貌，加上龇牙咧嘴的怪状，非常可怕。那种极不自然的痛苦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在了脸上，使它的面貌变得愈发可怕。我曾经见过各式各样的死人，但是还没有见过比这个伦敦市郊大道旁的黑暗、污浊的屋中更为可怖的景象。

有着瘦削身材、天生就有侦探家气质的雷斯垂德，这时正站在门口，他向我的朋友和我打着招呼。

他说：“这件案子明天一定会是头版头条，相信我吧。我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可是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离奇的事。”

葛莱森问道：“没有什么线索？”

雷斯垂德随声附和地说：“一点也没有。”

福尔摩斯走到尸体跟前，跪下来全神贯注地检查着。

“你们肯定没有伤痕吗？”他一面问，一面指着四周的血迹。

两个侦探异口同声回答说：“确实没有。”

“那么，这些血迹一定是另一个人的喽，也许是凶手的。如果这是一件凶杀案的话，这就使我想起了1834年攸垂克特地区的范·杰森死时的情况。葛莱森，你还记得那个案件吗？”

“不记得了，先生。”

“日光底下无新事，都是前人作过的。你应该认真地把这个旧案重读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灵敏地这里摸摸，那里按按，一会儿又解开死人的衣扣检查一番，他检查得非常迅速，但是极其细致和认真。最后，他嗅了嗅死者的嘴唇，又瞧了一眼死者脚上那双皮靴子的靴底。脸上表情从始至终的严肃。

他问道：“尸体一直没有动过吗？”

“除了进行我们必要的检查以外，再没有动过。”

“现在可以把他送去埋葬了，”他说，“没有什么再需要检查的了。”

葛莱森已经准备了一副担架和四个抬担架的人。他一招呼，他们就走进来把死者抬了出去。当他们抬起死尸时，有一只戒指滚落在地板上了。雷斯垂德连忙把它拾了起来，莫名其妙地瞧着。

他肯定地叫道：“一定有个女人来过。这是一枚女人的结婚指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托着戒指的手伸过来给大家看。我们围上去看了。这只朴素的金戒指无疑是新娘戴用的。

葛莱森说：“怎么会这样，案件越来越奇怪了，乱上加乱。”

福尔摩斯说：“这只指环可能是这个案子重要的一个环节，有可能暴露出更多的信息。光看着它有什么用？它又不会说话。你在衣袋里检查出什么来了？”

“都在这儿了，”葛莱森指着楼梯最后一级上的一小堆东西说，“一只金表——97163号，伦敦巴罗德公司制。一根又重又结实的爱尔伯特金链。一枚金戒指，上面刻着共济会的会徽。一枚金别针，上边有个虎头狗的脑袋，狗眼是两颗红宝石。俄国皮的名片夹，里面有印着克利夫兰，伊瑙克·锥伯的名片，J字首和衬衣上的EJD三个缩写字母相符。没有钱包，只有些零钱，一共7英镑13先令。一本袖珍版的薄伽丘［Boccacio（1313－1375）：意大利著名小说家，代表作为《十日谈》］的小说《十日谈》，扉页上写着约瑟夫·斯坦节逊的名字。此外还有两封信——一封是寄给锥伯的，一封是给约瑟夫·斯坦节逊的。”

“是寄到什么地方的？”

“河滨路美国交易所留交本人自取。两封信都是从盖恩轮船公司寄来的，内容是通知他们轮船从利物浦开行的日期。可见这个倒霉的家伙是正要回纽约去的。”

“你们可曾调查过斯坦节逊这个人吗？”

“一点没耽误，我当时立刻就调查了。”葛莱森说，“我已经把广告稿送到各家报馆去刊登，另外又派人到美国交易所去打听，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你们跟克利夫兰方面联系了吗？”

“今天早晨我们就拍出电报去了。”

“我们只是把这件事的情况详细说明一下，并且告诉他们说，希望他们告诉我们对我们有帮助的任何情报。”

“你没有提到你认为是关键性问题的细节吗？”

“细节？我问到了斯坦节逊这个人的整个情况。”

“没有问到别的？难道整个案子里就没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不能再拍个电报吗？”

葛莱森生气地说：“我在电报上把我要说的都说了，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福尔摩斯暗自笑了一笑，正要说些什么，这时雷斯垂德又来了，洋洋得意地搓着双手。我们和葛莱森在屋里谈话的时候，他是在前屋里。

“葛莱森先生，”他说，“我刚才发现了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要不是我仔细地检查了墙壁，就会把它漏过了。”这个小个子说话时，眼睛闪闪有光，他得意于自己发现了这顶顶重要的事，而他的“竞争对手”却没有发现。

“到这里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很快地回到前屋里。由于尸体已经抬走，感觉屋中空气似乎清新了许多。“好，请站在那里！”

他在靴子上划燃了一根火柴，举起来照着墙壁。

“瞧瞧那个！”他得意地说。

大家全往火柴照亮的地方看，刚刚也提到过，这屋里的墙纸已经有许多地方剥落了下来。就在这个墙角上，在有一大片花纸剥落了的地方，露出一块粗糙的黄色粉墙。在这处没有花纸的墙上，有一个用鲜血潦草写成的字：

拉契（RACHE）

“你怎么看这个字？”这个侦探像马戏班的老板夸耀自己调教猴子一样，大声说道，“这个字所以被大家忽略，因为它是在屋中最黑暗的角落里，谁也没有想起到这里来看看。这是凶手蘸着他或者是她自己的血写的。瞧，还有血顺墙往下流的痕迹呢！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无论如何这绝不是自杀。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角落写呢？我可以告诉你，你看壁炉上的那段蜡烛。当时它是点着的，如果是点着的，那么这个墙角就是最亮而不是最黑的地方了。”

葛莱森轻蔑地说：“这个字迹，有什么意义？你的高见是？”

“什么意义吗？这说明写字的人是要写一个女人的名字‘瑞秋’（Rachel），但是有什么事打搅了他，因此他或者是她就没有来得及写完。你记住我的话，等到全案弄清楚以后，我敢肯定的是有一个名叫‘瑞秋’的女人和这个案子有关系。现在尽可以笑话我，福尔摩斯先生，但归根结底，在这一点上是毋庸置疑的。”

福尔摩斯听了他的意见后，不禁纵声大笑起来，这样就激怒了这个小个子。福尔摩斯说：“实在对不起！你的确是我们三个人中第一个发现这个字迹的，劳苦功高呀。而且正如你所说的一样，由此可以充分看出，这字是昨夜惨案中另一个人写的。我还没来得及检查这间屋子。如果允许，我现在就要进行检查。”

他说着，很快地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卷尺和一个很大的圆形放大镜。他拿着这两样工具，在屋里默默地走来走去，有时站住，有时跪下，有一次竟趴在地上了。像往日研究一样，忘我地投入到工作中，似乎没有我们的存在。他一直在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着，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叹息，有时吹起口哨，有时又像充满希望、受到鼓舞似的小声叫了起来。我在一旁观察他的时候，不禁想起了训练有素的纯种猎犬，在丛林中跑来跑去，一阵狂吠，一直到它嗅出猎物的踪迹才肯甘休的样子。他一直检查了20分钟，小心翼翼地测量了一些痕迹之间的距离；这些痕迹，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用卷尺测量墙壁后，他又非常小心地从地板上什么地方捏起一小撮灰色尘土，并且把它放在一个信封里。接着，他用放大镜检查了墙壁上的血字，非常仔细地观察了每个字母。最后，他似乎很满意了，于是就把卷尺和放大镜装进衣袋中去。

他微笑着说：“有人说‘天才’就是无止境地吃苦耐劳的本领。这个定义下得很不恰当，但是在侦探工作上倒还适用。”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十分好奇地、带着几分轻蔑地一直看着这位私家同行的动作。他们分明还没有明白，但我现在已经渐渐明白了——福尔摩斯的每个最细微的动作都具有它实际的而又明确的目的。

他们两人同声问道：“先生，你要不要发表一下看法？”

我的同伴说：“你们现在进行得很顺利，任何人都不便从中插手。如果我总是说东道西的，不是抢了你们的头功。”他的话中满含讥讽意味。他接着又说：

“如果你们能随时把侦查的进行情况告诉我一些，我也愿尽力协助。现在我需要和发现这个尸体的警察谈一谈。你们可以把他的姓名、住址告诉我吗？”

雷斯垂德看了看他的记事本说：“他叫约翰·栾斯，现在下班了。你可以到肯宁顿花园门路，奥德利大院46号去找他。”

福尔摩斯把地址记了下来。

他说：“医生，走吧，咱们去找他去。不过我先跟两位侦探先生说点对这个案子有帮助的信息。”他回过头来向这两个侦探继续说道：“这是一件谋杀案。凶手是个高6英尺多的中年男人。照他的身材来说，脚小了一点，穿着一双粗平方头靴子，抽的是印度雪茄烟。他是和被害者一同乘坐一辆四轮马车来的。这个马车用一匹马拉着，那匹马有三只蹄铁是旧的，右前蹄的蹄铁是新的。这个凶手很可能是脸色赤红，右手指甲很长。这仅仅是几点迹象，希望对你们有所帮助。”

雷斯垂德和葛莱森彼此面面相觑，露出一种表示怀疑的微笑。

雷斯垂德问道：“如果这个人是被杀死的，谋杀的方法和手段呢？”

“毒死的。”福尔摩斯简单地说，然后就大踏步地向外走了，“还有一点，雷斯垂德，”他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说，“在德文中，‘拉契’这个字是复仇的意思；所以别再浪费时间去寻找什么‘瑞秋小姐’了。”

讲完这几句临别赠言以后，福尔摩斯转身就走了，剩下这两位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第四章

警察栾斯的叙述

我们离开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的时候，已是午后一点钟了。福尔摩斯同我到附近的电报局去拍了一封长电报。然后，他叫了一部马车，吩咐车夫把我们送到肯宁顿花园门路，奥德利大院46号。

福尔摩斯说：“什么也比不上取得第一手证据来得重要，这个案子我早已胸有成竹了，不要大惊小怪，可是还是应当把要查明的情况弄个清楚。”

我说：“福尔摩斯，这太不可思议了。刚才你所说的那些，你可以肯定都是对的？”

“我的话绝对没错。”他回答说，“一到那里，我首先看到的是在马路旁有两道马车车轮的痕迹。昨晚下雨以前，一个星期都是晴天，留不下什么痕迹，所以我确认留下这个深深轮迹的马车一定是在夜间才刚刚到那里的。除此以外，马蹄的印子中有一个蹄印比其他三个都要清楚得多，这就说明那只蹄铁是新换的。这辆车子既然是在下雨以后到那里的，同时根据葛莱森所说，整个早晨又没有车辆来过，由此可见，这辆马车一定是昨天夜间在那里停留过；因此，也就正是这辆马车把那两个人送到空房那里去的。”

“这听上去很合理，”我说，“但是，其中一人的身高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唔，一个人的身高，十之八九可以从他的步伐的长度上知道。我是在屋外的黏土地上和屋内的尘土上量出那个人步伐的距离的。那个人留下字迹的位置又正好验证了我的计算。你想想看，一般人在墙壁上写字的时候，很自然会写在和视线相平行的地方。现在壁上的字迹离地刚好6英尺。”

“那他的年龄呢？”我紧接着问。

“一个人能够毫不费力地一步跨过4英尺半，他绝不会是一个老头儿，这事你认同吧。小花园里的甬道上那样宽的一个水洼，方头靴子是一步迈过去，而穿皮靴子的那个人却是绕着走的，这丝毫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我只不过是把我一些观察事物和推理的方法应用到日常生活上去罢了，一个好的侦探就是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的。你还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吗？”

“手指甲和印度雪茄烟呢？”我又提醒他说。

“墙上的字是一个人用食指蘸着血写的。我用放大镜看出写字时有些墙粉被刮了下来。如果这个人指甲修剪过，绝不会是这样的。我还从地板上收集到一些散落的烟灰，它的颜色很深而且是呈隆起状的，只有印度雪茄的烟灰才是这样。我曾经专门研究过雪茄烟灰，我还写过这方面的专题论文呢，现在我只是又积累一些经验而已。我可以夸口，无论什么名牌的雪茄或纸烟的烟灰，只要我看上一眼，就能识别出来。正是在这些蛛丝马迹的地方，这就是一个出色的侦探与葛莱森、雷斯垂德之流最大的不同。”

“红脸又是怎么回事？”我又问道。

“啊，那就是一个更为大胆的推测了，然而我确信我是正确的。这个问题捉到凶手时，你可以确认一下。”

我用手摸了摸前额说：“我真有点晕头转向了，你说的这些我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呀，联系起来也是一团麻。比如说，如果真是两个人的话，那么这两个人究竟怎样进入空屋去的？送他们去的车夫又怎么样了？一个人怎能迫使另一个人服毒的？血又是从哪里来的？这案子既然不是图财害命，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女人的戒指又是从哪儿来的？最要紧的是，凶手在逃走之前为什么要在墙上写下德文字‘复仇’呢？”

福尔摩斯赞许地微笑着。

他说：“哈，我看你很清楚呢，能把案中疑难之点总结得很简洁、很扼要，很了不起呀。虽然在主要情节上我已有了眉目，但是还有许多地方仍然不够清晰明了。至于那个血字，只不过是凶手的一种圈套，他只想让警方想到会暗示是什么社会党或者秘密团体干的，把警察引入歧途罢了。那字并不是个真正的德国人写的。你如果注意一下，就可以看出字母A多少是仿照德文样子写的，但是真正的德国人写的却常常是拉丁字体。这是出于一个不高明的摹仿者之手，并且他做的有点画蛇添足了。这一点也没有逃过我的眼睛，而那个侦探则入了圈套。医生，关于这个案子我不打算再给你多讲些什么了。你知道魔术家一旦揭穿自己的魔术，他就得不到别人的赞赏了；同样，如果把我的工作方法给你讲得太多的话，那么，你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福尔摩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普通人一个。”

我回答说：“我绝不会如此。侦探术迟早要发展成为一门精确的科学的，你就是在研究这门学问的先驱。”

福尔摩斯听了这话，而且看到我说话时的诚恳态度，他高兴得涨红了脸。我早就看出，当他听到别人对他在侦探术上的成就加以赞扬时，他就会像任何一个姑娘听到别人称赞她的美貌时一样的敏感起来。

他说：“我再向你透露一点细节。穿漆皮靴的和穿方头靴的两个人是同乘一辆马车来的，而且好像非常友好似的，大概还是互相挽着膀子一起从花园中小路上走过。他们进了屋子以后，穿漆皮靴子的站立不动，而穿方头靴子的人却在屋中不停地走来走去。地板上的尘土就能说明一切。尘土还反映出，他愈走愈激动，因为他的步子愈走愈大，这就说明这一点。他一边走一边说着，终于狂怒起来，于是惨剧就发生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没有一点隐瞒，剩下的只是一些猜测和臆断了。接下来就可以根据这些证实我猜测的部分了，但我今天下午还要去听阿勒音乐会，听听诺尔曼·聂鲁达的音乐。”

在我们谈话的时候，车子不断地穿过昏暗的大街和阴凉的小巷。到了一条最肮脏、最荒凉的巷口，车夫突然把车停了下来。“那边就是奥德利大院，”他指着一漆黑色砖墙之间的狭窄胡同说，“你们回来时到这里找我。”

奥德利大院并不是一个雅观的所在。我们走过一条狭窄的小胡同，便来到一个方形大院，院内地面是用石板铺成的，四面有一些肮脏简陋的住房。我们穿过一群一群衣着肮脏的孩子，钻过一行行晒得褪了色的衣服，最后来到46号。46号的门上钉着一个小铜牌，上面刻着“栾斯”字样。我们上前一问，才知道这位警察正在睡觉。我们便走进了前边一间小客厅里等他出来。

这位警察很快就出来了。由于被我们打搅了好梦，他有些不高兴。他说：“我知道的都已经向局里汇报过了。”

福尔摩斯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半镑金币，若有所思地在手中玩弄着。他说：“我们想要请你从头到尾再亲口说一遍，一个细节也不要放过。”

这位警察两眼望着那个小金币回答说：“乐意奉告，把我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都说给先生们听。”

“说一下经过。当然，你愿意怎样讲都可以。”

栾斯在马毛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皱起眉头，好像下定决心不使他的叙述中有任何遗漏。

他说：“那我就从头说起。我当班的时间是从晚上10点起到第二天早上6点。夜间11点钟时，曾有人在白哈特街打架，除此以外，我巡逻的地区都很平静。夜里一点钟的时候，开始下雨，这时我遇见了亥瑞·摩契，他是在荷兰树林区一带巡逻的。我们两个人就站在亨瑞埃塔街转角的地方聊天。不久，大约在两点或两点稍过一点的时候，与亥瑞·摩契分了手，就往布瑞克斯顿路走。这条路又泥泞又偏僻，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两辆马车从我身旁驶过。我慢慢溜达着，不时看看路边的情况，忽见那座房子的窗口闪闪地射出灯光。劳瑞斯顿花园街的两所房子一直都是空着的，其中一所的最后一个房客得了伤寒病死了，可是房东还是不愿修理阴沟。一看到那个窗口有灯光，我就吓了一大跳，担心出了什么问题。等我走到屋门口——”

“你就站住了，转身又走回小花园的门口，”我的同伴突然插嘴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栾斯吓得跳了起来，满脸惊讶，瞪着一双大眼睛瞧着福尔摩斯。

“天哪，您怎么知道的，”他说，“事实就是那样！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觉得太孤单、太无助了，我想最好还是找个人和我一起进去。因为我当时忽然想起，也许这就是那个得了伤寒病死去的人，正在检查那个要了他的性命的阴沟吧。这样一想，吓得我转身就走，重新回到大门口去，看看是不是望得见摩契的提灯；可是连他的影子也瞧不见，也没见到别的人。”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吗？”

“一个人影也没有，连条狗都没有，安静极了。我只好鼓起勇气，又走了回去，把门推开。里面静悄悄的，于是我就走进了那间有灯光的屋子里去。只见壁炉台上点着一支蜡烛，还是一支红蜡烛，烛光摇摆不定，烛光下只见——”

“好了，你所看见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在屋中走了几圈，并且在死尸旁边跪了下来，以后又走过去推推厨房的门，后来——”

约翰·栾斯听到这里，突然跳了起来，满脸惊惧，眼中露出怀疑的神色。他大声说道：“难道当时您也在现场，怎么会看得这样一清二楚？如果不在现场，这些事您不应该知道吧。”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拿出他的名片，隔着桌子丢给这位警察看。“可别把我当做凶手逮捕起来，”他说，“我也是一条猎犬而不是狼；这一点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先生都会证明的。那么，请接着讲下去。以后你又做了些什么呢？”

栾斯重新坐了下来，但是脸上狐疑的神气还没消除。“我走到大门口，吹起警笛。摩契和另外两个警察都赶来了。”

“当时街上有什么情况吗？”

“是呀，凡是正经点的人早都回家了。”

“这是什么意思？”

警察笑了一笑，他说：“我出来的时候，一个烂醉如泥的醉汉正站在门口，靠着栏杆，放开嗓门，大声唱着科隆比纳［Columbine英国喜剧中的定型角色，通常是潘塔隆内的女儿，并与丑角哈勒昆相爱］唱的那段小调或是这一类的歌子。他都快站不住了，醉得太厉害了。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福尔摩斯问道。

被福尔摩斯一打岔，约翰·栾斯好像有些不高兴。他说：“他倒是一个少见的醉鬼。如果我们不那么忙的话，他可能要被送到警察局去呢。”

“他的脸，他的衣服，你注意到没有？”福尔摩斯忍不住又插嘴问道。

“我注意到了，因为我和摩契还搀扶过他。他是一个高个子，红脸，下边一圈长着——”

“这就够了。”福尔摩斯立刻打断他的话，说道，“后来他又怎么样了？”

“当时情况那么危急，哪有工夫去管他。”他说。

接着这位警察又颇为不满地说：“我敢打赌，他认得回家的路。”

“他穿的什么衣服？”

“一件棕色外衣。”

“手里有没有拿着马鞭子？”

“马鞭子？没有。”

“他一定是把它丢下了，”我的伙伴嘟囔着说，“后来你看见或者听见有辆马车过去吗？”

“没有。”

“这个半镑金币给你，”我的同伴说着就站起身来，戴上帽子，“栾斯，你的那个脑袋不该光是个装饰，也该有点用处才对。昨夜你本来可以捞个警长干干的，昨夜你搀扶过的那个人，就是这件神秘案子的线索。你知道为什么你只能是个巡逻警察了吧！走吧，医生。”福尔摩斯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剩下那个警察还在半信半疑，但是显然觉得不安。

说着我们就一起出来寻找我们的马车，坐着车子回家的时候，福尔摩斯狠狠地说：“这个大傻瓜！想想看，碰上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却把它白白地放过了。”

“我还在云里雾里晕乎着呢。这个警察所形容的那个人和你所想象的那人的情况正好一样，那他干吗要去而复返呢？这不像罪犯应有的行径吧。”

“戒指，先生，戒指，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咱们要是没有别的法子捉住他，就可以拿这个戒指当做钓饵，让他上钩。我一定会捉住他的，我敢和你打赌。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我倒要感激你，要不是你，我才不会去看现场呢，那么我就要失掉这个从来没遇到过的最好的研究机会了。咱们叫它‘血字的研究’好吧？在平淡无奇的生活纠葛里，谋杀案就像一条红线一样，贯穿在中间。咱们的责任就是要去揭露它，把它从生活中清理出来，彻底地加以暴露。咱们先去吃饭，然后再去听听诺尔曼·聂鲁达的音乐演奏。她的指法和弓法简直妙极了。她演奏肖邦的那段什么小曲子真是妙极了：特拉—拉—拉—利拉—利拉—莱。”

这位非官方侦探家靠在马车上像只云雀似的唱个不停，我在默默沉思着。人类的头脑真是无所不能啊！

第五章

广告引来了不速之客

上午忙碌了一阵，我的身体实在有点吃不消，因此，下午就感到疲惫不已。在福尔摩斯出去听音乐会以后，我就躺在沙发上，想小憩一下，可是怎么也办不到。由于所发生的种种情况使我的心情过分激动，脑子里全是稀奇古怪的想法和猜测。只要一闭上眼，那个被害者的歪扭得像猴子一样的面貌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它给我的印象是万分丑恶，对于把这样一个长相的人从世上除掉的那个凶手，我除了对他感激之外，很难有其他的感觉。如果相貌真的可以说明一个人的罪恶的话，那一定就是像这位克利夫兰城的伊瑙克·锥伯的尊容了。虽然如此，我认为问题还是应当公平处理，在法律上，被害人的罪行并不能抵消凶手的罪。

我记得福尔摩斯嗅过死者的嘴唇，他也推测说，这个人是中毒而死的，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很不平常。但我确信他一定已经侦查出某种事物，才使他有这样的想法。况且，尸体上既没有伤痕，又没有勒死的迹象，如果说不是中毒而死，那么致死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那地板上大摊的血迹又是谁的？屋里既没有发现扭打的痕迹，也没有找到死者用来击伤对方的凶器。只要这些问题得不到合理的解答，我想，不管是福尔摩斯还是我，要想睡得安稳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的那种镇静而又充满自信的神态，使我深信他对于全部情节，早有见解；但我一点头绪也没有，连猜都是枉费力气。

福尔摩斯回来得非常晚。我相信，他绝不可能听音乐会一直到这么晚。他回来的时候，晚饭早已经摆在桌上了。

“今天的音乐太好了。”福尔摩斯说着就坐了下来，“你记得达尔文对于音乐的见解吗？他认为，远在人类有了说话的能力以前，人类就有了创造音乐和欣赏音乐的能力了。也许这就是咱们所以不可思议地易于受到音乐感染的缘故。在咱们心灵的深处，对于世界混沌初期的那些朦胧岁月，还遗留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

我说：“这种见解似乎过于广泛。”

福尔摩斯说：“一个人如果要想说明大自然，那么，他的想象领域就必须像大自然一样的广阔。怎么回事？你今天和平常不大一样呀。布瑞克斯顿路的案子把你弄得心神不宁了吧。”

我说：“说实在的，这个案子确实使我心神不宁。通过阿富汗那番经历之后，我原应该锻炼得坚强些的。在迈旺德战役中，我也曾亲眼看到自己的伙伴们血肉横飞的情景，但是我并没有感到害怕。”

“这一点我能够理解。这件案子是有一些神秘莫测的地方，会引发一些想象。如果没有想象，恐惧也就不存在了。你看过晚报了吗？”

“没有。”

“晚报把这个案子叙述得相当详尽。但是却没有提到抬尸时，有一个女人的结婚戒指掉在地板上。没有提到这一点就给了我机会。”

“为什么？”

“你看看这个广告，”福尔摩斯说，“今天上午，这个案子发生后，我立刻就在各家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

他把报纸递给我，我看了一眼他所指的地方。这是“失物招领栏”的头一则广告。广告内容是：“今晨在布瑞克斯顿路、白鹿酒馆和荷兰树林之间拾得结婚金戒指一枚。失者请于今晚8点到9点向贝克街221号乙华生医生处洽领。”

“广告上用了你的名字。请你不要见怪，”福尔摩斯说，“如果用我自己的名字，这些笨蛋侦探中有些人也许就会识破，他们就可能会破坏我的计划。”

“这个不是问题，问题是……”我回答说，“假如有人前来领取的话，我可没有戒指呀。”

“哦，有的，”他说着就交给了我一枚戒指，“这一个也能对付过去。几乎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那么你预料谁会来领取这项失物呢？”

“唔，就是那个穿棕色外衣的男人，咱们那位穿方头靴子的红脸朋友。如果他自己不来，他也会打发一个同党来的。”

“难道他不会觉得这样做太危险吗？”

“绝不会。这个人宁愿冒任何危险，也不愿失去这个戒指。如果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不错的话——我有种种理由可以自信我没有看错。我认为，戒指是在他俯身察看锥伯尸体的时候掉下来的，可是当时他没有察觉。离开这座房子以后，他才发觉他把戒指丢了，于是又急忙回去。但是，这时他发现，由于他自己粗心大意，没有把蜡烛熄掉，警察已经到了屋里。在这种时候，他在这座房子的门口出现，很可能受到嫌疑，因此，他不得不装作酩酊大醉的样子。也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激动的情绪得到平静之后，也可能会想到，在他离开那所房子以后，不小心把戒指掉在路上了。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他自然要着急在晚报上寻找一番，希望在招领栏中能够有所发现。这个广告正好契合了他的想法，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还会害怕这是一个圈套呢？在他看来，寻找戒指为什么就一定要和暗杀这件事有关系呢，这是没有道理的。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他来了以后又怎么办呢？”我问道。

“啊，到时候你让我来对付他。你有什么武器吗？”

“我有一支旧的军用左轮手枪，还有一些子弹。”

“你最好把它擦干净，装上子弹。这家伙准是一个亡命徒。虽然我可以出其不意地捉住他，但是还是准备一下，以防万一的好。”

“好的。”我回到卧室，照他的话去做了准备。当我拿着手枪出来的时候，只见餐桌已经收拾干净，福尔摩斯正在摆弄着他心爱的玩意儿——信手拨弄着他的提琴。

我进来时，福尔摩斯说：“案情越来越有眉目了。我发往美国的电报，刚刚也得到了回电，证明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是正确的。”

我急忙问道：“是那样吗？”

“我的提琴换上新弦就更好了，”福尔摩斯说，“你把手枪放在衣袋里。那个家伙进来的时候，你要用平常的语气跟他谈话，别的我来应付。不要大惊小怪，以免打草惊蛇。”

我看了一下我的表说：“现在8点了。”

“是啊，或许几分钟之内他就要到了。把门稍开一些。行了。把钥匙插在门里边。谢谢你！这是我昨天在书摊子上偶然买到的一本侦破的古书。书名叫‘论各民族的法律’，是用拉丁文写的，1642年在比利时列日出版的。当这本棕色皮面的小书出版的时候，查理［指英王查理一世。1649年1月30日法庭审判后，他以民族叛徒的罪名被处死］的脑袋还牢靠地长在他的脖子上呢。”

“印刷人是谁？”

“是菲利起·德克罗伊，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书前扉页上写着‘古列米·怀特藏书’，墨水早已褪了色。也不知道威廉·怀特是谁，大概是一位17世纪实证主义的法律家，连他的书法都带着一种法律家的风格呢。我想，那个人来了。”

他说到这里，忽听门上铃声大震。福尔摩斯轻轻地站了起来，把他的椅子向房门口移动了一下。我们听到女仆走过门廊，听到她打开门闩的声音。

“华生医生住在这儿吗？”一个语调粗鲁但很清晰的人问道。我们没有听到仆人的回答，只听见大门又关上了，有人上楼来了。脚步声慢吞吞的，像是拖着步子在走。我的朋友侧耳听着，脸上显出惊奇的样子。脚步声缓慢地沿着过道走了过来，接着就听见轻微的叩门声。

“请进。”我高声说道。

应声进来的并不是我们预料中的那个凶神恶煞，而是一位皱纹满面的老太太，她蹒跚地走进房来。她进来行过礼后，站在那儿，老眼昏花地瞧着我们，她那痉挛颤抖的手指不停地在衣袋里摸索着。我看了我的伙伴一眼，只见他显得有些希望，我也只好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气来。

这个老太太掏出一张晚报，用手指着我们登的那个广告说：“我是为这件事来的，先生们，”说着，她又深深施了一礼，“广告上说，在布瑞克斯顿路拾得一个结婚金戒指。这是我女儿赛莉的，她是去年这个时候才结的婚，她的丈夫在一只英国船上当会计。如果他回来时，发现她的戒指没有了，谁会知道他要怎么样呢。我简直不敢想。他这个人平常就性子急，喝了点酒以后，就更加暴躁了。对不起，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她去看马戏，是和——”

“这是她的戒指吗？”我问道。

老太太叫了起来：“谢天谢地！这正是她丢的那个戒指。赛莉今天晚上可要开心死了。”

我拿起一支铅笔问道：“您住在哪儿？”

“宏兹迪池区，邓肯街13号。离这儿老远呢。”

福尔摩斯突然说：“布瑞克斯顿路并不在宏兹迪池区和什么马戏团之间呀。”

老太太转过脸去，一双小红眼锐利地瞧了福尔摩斯一下，她说：“那位先生刚才是问我的住址。赛莉住在培克罕区，梅菲尔德公寓3号。”

“贵姓是——？”

“我姓索叶，我的女儿姓丹尼斯，她的丈夫叫汤姆·丹尼斯。他在船上真是一个又漂亮又正直的小伙子，是公司里兢兢业业的会计；可是一上岸，又玩女人，又喝酒——”

“这是你的戒指，索叶太太，”我遵照福尔摩斯的暗示打断了她的话头说，“这个戒指显然是你女儿的。我很高兴，现在物归原主了。”

这个老太太嘟嘟囔囔地说了万分感谢的话以后，把戒指包好，放入衣袋，然后慢慢吞吞地走下楼去。她刚出房门，福尔摩斯立刻站起，跑进他的屋中去。几秒钟以后，他走了出来，已然穿上大衣，系好围巾。福尔摩斯匆忙中说：“我要跟着她。她一定是个同党，她会把我带到凶犯那里去。别睡，等着我。”客人出去时大门刚刚“砰”地一声关好，福尔摩斯就下了楼。我从窗子向外看去，只见那个老太太有气无力地在马路那边走着，福尔摩斯在她的后边不远处尾随着。这时，我心里想：福尔摩斯的全部看法准确无误的话，他现在就要直捣虎穴了。在没有等到他的消息之前，我想睡着都是很难的事情。

福尔摩斯出门的时候将近9点钟。我不知道他要去多久，只好呆坐在房里抽着烟斗，翻阅一本昂利·穆尔杰的《波亥米传》。10点过后，我听见女佣人回房睡觉去的脚步声。11点钟，房东太太的沉重脚步声从房门前走过，她也是回房去睡觉的。将近12点钟，我才听到福尔摩斯用钥匙打开大门上弹簧锁的声音。他一进房来，我就从他的脸色看出，他并没有成功。

他重重地把身体倒在沙发里：“这件事说什么我也不能让苏格兰场的人知道。”福尔摩斯大声说着，“我把他们嘲笑得够了，这一回是他们反击的好时机。可是，他们就是知道了，讥笑我，我也不在乎，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我把我失败的情况跟你谈谈吧，真是出乎意料。那个老太太走不多远，就一瘸一拐地显出脚痛的样子。她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了一辆过路的马车。我向她凑近些，想听听她雇车的地点；其实我根本用不着这样急躁，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就是隔一条马路也能听得清楚。她大声说：‘到宏兹迪池区，邓肯街13号。’我当时认为她说的是实话。我看见她上车以后，也跟着跳上了马车后部。这是每一个侦探必精的技术。我们就这样向前行进。马车一路未停，一直到了目的地。快到13号门前的时候，我先跳下车来，漫步在马路上闲荡着。我眼见马车停了，车夫跳了下来，把车门打开等候着，可是并没有人下来。我走到车夫面前，他正在黑暗的车厢中到处摸索，嘴里不干不净，乱七八糟地骂着，骂的那话简直是我从来也没听到过的最好听的词了。乘客早已踪迹全无了。我想，他要想拿到车费恐怕太难了。我们到13号去询问了一下，那里住的却是一位品行端正的裱糊匠，叫做凯斯维克，从来没有听说有叫做什么索叶或者丹尼斯的人在那里住过。”

我不解地大声说道：“难道你是说那个身体虚弱、步履蹒跚的老太太居然能够瞒过你和车夫的眼，在车走动的时候跳下去了吗？”

福尔摩斯厉声说道：“什么老太太，真该死！咱们两个才是老太婆呢，竟受了人家这样的气。他一定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而且还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小伙子。不仅如此，他还一定是个了不起的演员，他扮演得真是到了无可比拟的程度。显而易见，他是知道有人跟着他的，因此就用了这一招，乘我不备，溜之大吉。这件事实说明，咱们现在要捉住的那个人，绝不是像我当初想象的那样，仅仅是单独一个人，他有许多朋友，他们甘愿为他冒险。喂，医生，不要想太多，你去休息吧，这事还得慢慢解决。”

我的确感到很疲乏，所以我就听从他的话回屋去睡了。留下福尔摩斯一个人坐在微微燃烧着的火炉边。在这万籁俱寂的漫漫长夜里，我还听到他那忧郁的琴音低声回诉，我知道他仍旧在深思着他在认真着手解决的那个棘手的课题。

第六章

特白厄斯·葛莱森大显身手

第二天，各家报纸连篇累牍地刊载了所谓“布瑞克斯顿路案”的新闻。每家报纸都有一则长篇报道外，有的报纸还特别写了社论。有些消息闻所未闻。我的剪贴簿里至今还保存着不少关于这个案子的剪报。现在把它摘录一些附在下面：

《每日电讯报》报道说：在之前的犯罪记录里，再没有比这个悲剧更为离奇的案子了。被害人用的是个德国名字，又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动机，而且墙上还写下了狠毒的“复仇”字样；这一切都说明这是一群亡命的政治犯和革命党所干的。社会党在美国的流派很多，死者无疑是因为触犯了它们的不成文的法律，因而才被追踪到此，在瓢泼的雨夜惨遭毒手。这篇文章所简略地提到过去发生的德国秘密法庭案、矿泉案、意大利烧炭党案、布兰威列侯爵夫人案、达尔文理论案、马尔萨斯原理案以及瑞特克利夫公路谋杀案等案件以后，在文章结尾还凿凿地向政府提出忠告，对于在英外侨，今后政府应予以更加严密的监视。

《每日新闻报》报道说：这肯定是一件政治性犯罪。由于美国、欧洲各国政府的专制以及对自由主义的憎恨，有很多人士被驱逐到我们国土上来。如果宽容对待他们过去的所作所为，不加以追究的话，这些人大有可能变为良好的公民。但在这些流亡人士之间，有着默契而严格的“游戏规则”，一经触犯，必遭毒手。就这一案件来说，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要竭尽全力寻找他的秘书斯坦节逊，以便查清死者生前的一切信息。死者生前在伦敦的住址已经确定，这使案情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重要的信息是由机智干练的苏格兰场葛莱森先生所提供的。

《旗帜报》评论说：这种无法无天的暴行，常常是在自由党执政下发生的。这些暴行的产生，就是民心动乱和政府权力削弱最有力的证明。死者是一位美国绅士，在伦敦城已停留数周之久，生前曾在坎伯韦尔区陶尔魁里的那位夏朋婕太太的公寓内住过。这期间他是与他的私人秘书约瑟夫·斯坦节逊先生一同在英国旅行。二人于本月4日星期二辞别女房东后，就去了尤斯顿车站，准备搭乘快车去利物浦游览。据调查了解，当时还有人在车站月台上看见过他们，以后就去向不明了。后来，在离尤斯顿车站数英里远的布瑞斯克顿路的一所空屋中发现了锥伯先生的尸体。他是为何到达此处以及如何被害等情况，仍是不能解释的疑团。他的私人秘书斯坦节逊迄今也下落不明。据悉，苏格兰场著名侦探雷斯垂德和葛莱森二人同时联手侦查此案，深信该案不久必真相大白。

早饭时，福尔摩斯和我一同读完了这些报道，这些报道似乎使他感到非常有趣。

“这些报道证实了我早就对你说过的话，不论情况如何，功劳总归是属于雷斯垂德和葛莱森的。”

“那也要看结果如何呀。”

“喂，老兄，这两者之间没有一点关系。如果凶手捉到了，自然要归功于他们两个人的智勇双全；如果凶手逃跑了，他们又可以说：虽然历尽艰辛，但是……不管怎样，好事总是他们的，坏事永远推卸给别人。不管他们干什么，总会有人给他们往脸上贴金的。有句法国俗语说得好：‘笨蛋虽笨，但是还有比他更笨的笨蛋为他喝彩’。”

我们正说着，过道里和楼梯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房东太太的抱怨声，我不禁喊道：“出什么事了？”

“这是侦缉队贝克街分队。”我的伙伴煞有介事地说。此时，只见六个街头流浪顽童莽撞地冲进来，他们全是十分肮脏、衣衫褴褛的孩子，这情景我是真没见过。

“立正！”福尔摩斯厉声喝道。于是这六个小脏孩就歪七扭八地排成一队。“以后你们叫维金斯一个人上来报告就可以了，其余的必须在街上等着。找到了吗，维金斯？”

一个孩子答道：“没有，先生，我们还没有找到呢。”

“我估计你们也没找到，一定要继续努力查，不找到不算完。听到没有！这是你们的工资，”福尔摩斯每人给了一个先令。“好，现在去吧，下一次报告时，我希望能听到你们带来好消息。”

福尔摩斯挥了挥手，这群孩子就像一窝小耗子似的跑下楼。紧接着，街上传来了他们尖锐的喧闹声。

福尔摩斯说：“可别小瞧了这些小家伙，他们的能耐还真不是吹，一个人比一打官方侦探还强。官方人士一露面，人家就闭口不谈了。可是，这些小家伙就像针尖一样，无缝不入，他们什么地方都能去，什么事都能打听到，机灵，但就是缺乏组织。”

“是为了布瑞克斯顿路的案子，你雇了他们？”我好像有点明知故问。

“是的，有一点我想要弄明白，需要他们的帮助，相信他们会给出我想要的答案。”福尔摩斯向窗外望了望，“老兄，咱们可有大新闻要听了！葛莱森向咱们这儿走来了，我知道他是上咱们这儿来的，准没错！你瞧瞧看，他那得意劲儿，好戏开始了。”

门铃一阵猛响，一眨眼的工夫，这位有着一头美发的侦探先生就轻快地跳上楼来，一直闯进了我们的客厅。

“嗨！亲爱的朋友，给我道喜吧！”他紧紧地握着福尔摩斯冷淡的手激动地说，“我已经把这个案子弄得像大天白日一样清楚了，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

但我却感觉到，在福尔摩斯脸上却掠过一丝焦虑，与美发侦探的兴高采烈形成鲜明对比。

福尔摩斯问道：“凶手已经水落石出了？”

“那是当然！连凶手都捉到了！怎么样，我们够神速吧。”

“那么他叫什么名字？”

“阿瑟·夏朋婕，是皇家海军的一个中尉。”葛莱森一面得意地搓着他那双胖手，一面挺起胸脯傲慢地大声说。

福尔摩斯听了这话以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不觉微笑起来。

“请坐，抽支雪茄烟吧。”他说，“我们很想知道你是怎样确定凶手的。要不要喝点儿加水威士忌？”

“同意。这两天费了不少劲儿，可把我累坏了。”侦探说，“福尔摩斯先生，你是知道的，侦破案件可个脑力活儿，每天都紧张得要命，用脑过度也伤身体呀。这其中的甘苦你又不是不了解！”

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那就让我们洗耳恭听，你是怎样获得这样一个可喜可贺的成绩的。”

美发侦探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洋洋自得地一口口吸着雪茄，仿佛沉醉在自己的成绩单上，忽地拍了一下大腿高兴地说道：

“先说雷斯垂德这个傻瓜，太可笑了，这个家伙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他还自以为高明呢。他正在寻找那位秘书斯坦节逊的下落呢，可是他完全搞错了。我敢断言，他现在多半已经捉到那个家伙了。”

讲到这里他得意地大笑，真怕他笑得都喘不上气来。

“那么，你是怎样得到线索的呢？”我好奇地问

“啊，我全都告诉你们。当然喽，华生医生，这是绝对秘密的，只有咱们自己之间可以谈谈。首先就是要查明这个美国人的来历，说实在的这个困难不小呀。其实只要登登广告，等待知情的人前来报告，或者等着死者生前的亲朋好友，自动报告一些消息。但葛莱森的工作方法却不是这样的，一切蛛丝马迹都不会逃过我的眼睛，你还记得死者身旁的那顶帽子吗？”

“记得，”福尔摩斯说道，“那是从坎伯韦尔路229号的约翰·安德乌父子帽店买来的。”

葛莱森听了这话，脸上立刻显出非常沮丧的神情。他说：“想不到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那你到那家帽店去过没有？”

“没有。”

“哈！”葛莱森如释重负，“不管可能有多小，你也绝不应该把任何机会放过。”

“对于一个伟大人物来说，任何事物都不是微不足道的。”福尔摩斯像在引用什么至理名言。

“我找到了店主安德乌，我问他是不是卖过一顶这么大号码、这个式样的帽子。他们查了查售货簿，很快就查到了，这顶帽子是送到住在陶尔魁里，夏朋婕公寓的住客锥伯先生处的。这样我就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死者的住址。”

“漂亮，干得真漂亮！”福尔摩斯低声称赞着。

侦探得意地说：“跟着我就去拜访了夏朋婕太太，但我发现她的脸色非常苍白，神情也十分不安。她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儿，当时也在房间里。当我和夏朋婕太太谈话的时候，她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眼睛也越来越红。这些自然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他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像是自言自语：“福尔摩斯先生，你是能体会这种感受的，当你发现正确线索时，你会觉得浑身舒畅，激动得使人发抖。我就问道：‘你们听说你们以前的房客——来自克利夫兰城的锥伯先生被人暗杀的消息了吗？’这位太太点了点头，她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的女儿却不禁流下眼泪来。我越看越觉得她们对于整个案情必有所知。

“我问道：‘锥伯先生几点钟离开你们这里去车站的？’‘8点钟，’她不住地咽着唾沫，压抑着激动的情绪说，‘他的秘书斯坦节逊先生说，有两班去利物浦的火车，一班是9点15分，一班是11点。他是赶第一班火车的。’

“‘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吗？’我一提出这个问题，那个女人突然变得面无血色。好大一会儿工夫，她才回答说：‘是最后一次。’可是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极不自然。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的女儿开口了。她的态度很镇静，口齿也很清楚。

“她说：‘说谎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妈妈，咱们跟这位先生还是坦白地说好了。后来我们的确又见到过锥伯先生。’

“‘愿上帝饶恕你！’夏朋婕太太双手一伸，喊了一声，就无奈地向后倚在椅背上了，‘你可真真害了你的哥哥了！’

“‘阿瑟一定也愿意咱们说实话。’这位姑娘坚决地回答说。

“我就说道：‘你们现在最好还是全部告诉我吧。这样吞吞吐吐的，还不如根本不谈。况且，我们也掌握了不少情况呢，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都是你，爱莉丝！’这位太太高声说，一面又转过身来对我说，‘我通通告诉你吧，先生。你不要以为，一提起我的儿子我就着急，是因为他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他完全是清白无罪的。可是我顾虑的是，在你们或是别人看来，他似乎是有嫌疑的。但是，这是绝不可能的。他的高贵气质、他的职业、他的过去都能证明这一点。’

“我说：‘你最好还是把事实原原本本地讲出来，那样对谁都有好处。如果你的儿子真是清白无罪，他绝不会受到什么委屈的。’

“她说：‘爱莉丝，你最好出去一下，就让我们两个人谈谈。’于是她的女儿就走了出去。她接着说：‘唉，先生，我原不想把这些告诉你，可是我的女儿已经说破，现在已经没有别的法子，我也只好说出来吧。我既然打算说，那就一点也不保留。’

“我说：‘这才是真聪明呢。’

“‘锥伯先生在我们这里差不多住了三个星期。他和他的秘书斯坦节逊先生一直是在欧洲大陆旅行的。我看到他们每只箱子上都贴有哥本哈根的标签，由此可见那是他们最后到过的地方。斯坦节逊先生倒是一个沉默寡言、有涵养的人；可是他的主人——真糟糕，完全就不一样。这个人举止粗野，行为下流。在他们搬来的当天晚上，锥伯就喝得铭酩酊大醉，直到第二天中午12点钟还没有清醒过来。他对女仆们的态度轻佻、下流，简直令人恶心极了。最糟糕的是，他竟然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我的女儿爱莉丝。他不止一次地对她胡说八道。幸好，女儿太年轻，还不懂这些。最过分的是，有一次，他居然把我的女儿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她。他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就连他的秘书都骂他行为太下流，简直不是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忍受这些呢？’我问道，‘我想，只要你愿意，你尽可以将行为不端的房客撵走。’

“夏朋婕太太经我这么一问，不觉满脸通红，她说：‘他们每人每天房租是1镑，一个星期就是14镑；况且现在正是客人稀少的淡季。这个还是有相当诱惑力的。我是个寡妇，我的儿子在海军里服务，他的花费很大。我实在舍不得白白放过这笔收入，于是我就尽量容忍下来。最近这一次，他闹得太不像话了，因此我才下定决心把他撵走，这就是他们搬走的原因。’”

“后来呢？”

“后来我看他坐车走了，心里才轻松下来。我的儿子那时正在休假，因为他的脾气暴躁，而且他又非常疼爱他的妹妹，这些事我一点都没有告诉过他。这两个人搬走以后，我关上了大门，心里才算去了一个大疙瘩。但是有谁能想到，不到一个钟头，又有人叫门，原来是锥伯又回来了。他的样子很兴奋，显然又喝得不少。他一头闯进房来，当时我和我的女儿正在房里坐着；他就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什么他没有赶上火车。后来，他冲着爱莉丝，竟敢当着我的面和爱莉丝说起话来，并建议她和他一起逃走。他对我女儿说：‘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任何法律也不能管住你，你是自由的。我有的是钱，不必管那个老婆子了。现在马上跟我走吧。你可以像公主一样地享福。’可怜的爱莉丝非常害怕，一直躲着他。可是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硬往门口拉，我吓得大叫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儿子阿瑟走了进来。以后发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听到又是叫骂又是扭打，乱成一团，可把我吓坏了，吓得我连头都不敢抬。后来渐渐没有了声响，只见阿瑟站在门口大笑，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阿瑟说：我想这个讨厌鬼再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了。阿瑟执意要跟出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些什么。说完这话，他就拿起帽子，向街头跑去。第二天早晨，我们就听到了锥伯先生被人谋杀的消息。”

“这就是夏朋婕太太亲口说的话。回忆这些她很痛苦，有时她说话的声音非常低，我简直听不清楚。可是，我把她所说的话全都速记下来了，绝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福尔摩斯打了一个呵欠，说道：“这的确很动听。后来又怎么样了？”

这位侦探又说了下去：“夏朋婕太太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出了全案关键的所在。于是，我就用一种对待妇女行之有效的眼神紧盯着她，追问她儿子回家的时刻。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

“‘不知道？’

“‘实在不知道。他有一把弹簧锁的钥匙，他自己会开门进来的。’

“‘你睡了以后他才回来的吗？’

“‘是的。’

“‘你几点钟睡的？’

“‘大概是11点。’

“‘这样说来，你的儿子最少出去有两个小时了。’

“‘是的。’

“‘可不可能出去了四五个小时？’

“‘也有可能。’

“‘在这几个钟头里他都干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说时嘴唇都白了。

“当然，说到这里，别的就用不着多问了。我找到夏朋婕中尉的下落之后就带着两个警官，直接把他逮捕了。当我拍拍他的肩头，警告他老老实实跟我们走的时候，他竟肆无忌惮地说：‘我想你们抓我，是认为我和那个坏蛋锥伯的被杀有关吧。’我们并没有向他提起这件事，他倒是自己先说出来了，这就更令人觉得可疑了。”

“十分可疑。”福尔摩斯说。

“那时他还拿着她母亲所说的追击锥伯用的那根大棒子。是一根很结实的橡木棍子。”

“你怎么看待年轻人的行为？”

“啊，根据我的判断，他追锥伯一直追到了布瑞克斯顿路。这时他们又争吵起来。争吵之间，锥伯挨了狠狠的一棒子，也许正打在心窝上，所以虽然送了命，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当夜雨很大，附近又没有人。于是夏朋婕就把尸首拖到那所空屋里去。关于那些蜡烛、血迹、墙上的字迹和戒指等，不过都是想把警察引入迷途的一些花招而已。”

福尔摩斯以称赞的口气说：“干得漂亮！葛莱森，你实在大有长进，看来你迟早会出人头地的。”

这位侦探骄傲地答道：“我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办得算得上干净利落。可是这个小伙子自己却供称：他追了一段以后，锥伯发觉了他，于是就坐上了一部马车逃走了。他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位过去船上的老同事，他与这位老同事一起走了很久。可是问到他这位老同事的住址时，他的回答并不能令人满意。我认为这个案子这样就可以盖棺定论吧。好笑的是雷斯垂德，他一开始就走上了歧途。恐怕他是调查不出什么结果来。嘿！说曹操曹操到。”

进来的人果然是雷斯垂德。谁也没有注意，我们谈话的时候，他已经上了楼，跟着就走进屋来。平常，无论从他的外表行动，还是衣着上，都看得出来的那种洋洋自得和信心百倍的气派，现在却无影无踪了。只见他神色慌张，愁容满面，衣服也凌乱不堪。他到这里来，显然是有事要向福尔摩斯求教的，因为当他一看到他的同事更显得局促不安、手足无措起来。他站在客厅中间，两手不住地摆弄着帽子。最后，他说道：“这的确是个非常离奇的案件，一件不可思议的案件。”

葛莱森得意地说道：“啊，你也这样看吗，雷斯垂德先生？我早就知道你会得出这样结论的。你已经找到那个秘书先生斯坦节逊了吗？”

雷斯垂德心情沉重地说：“那位秘书斯坦节逊先生，今天早晨6点钟左右在郝黎代旅馆被人暗杀了。”

第七章

一线光明

雷斯垂德给我们带来的消息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既重要又突然。我们听了以后，全都错愕不已，哑口无言。葛莱森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竟把杯中剩下的威士忌酒碰翻了。我默默地注视着福尔摩斯，只见他嘴唇紧闭，眉毛拧紧了许多。

福尔摩斯喃喃地说：“斯坦节逊也被暗杀了，案情更加复杂了。”

“早就够复杂的了，”雷斯垂德抱怨着说，一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简直就是一团乱麻，从哪里下手，完全不知道。”

葛莱森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这消息可靠吗？”

雷斯垂德说：“我刚从他住的房间那里来，我是第一个发现这个情报的人。”

福尔摩斯说：“我们刚才正在听着葛莱森对于这件案子的高见呢。可否也请你把你所看见的和所做的事情告诉我们知道？”

“当然可以，”雷斯垂德于是坐了下来，回答说，“我坦白承认，我原来认为锥伯的被害是和斯坦节逊有关的。这个新的情况使我明白我完全弄错了。我抱定了这样的想法，于是就着手侦查这位秘书的下落。有人曾在3日晚间8点半钟前后，在尤斯顿车站看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4日清晨两点钟，锥伯的尸体就在布瑞克斯顿路被发现了。我当时面临着的问题就是要弄清楚从8点半以后一直到谋杀案发生的这段时间之内，斯坦节逊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后来他又到哪里去了。我一面给利物浦拍了个电报，说明斯坦节逊的外貌特征，并且要他们监视美国的船只；一面就在尤斯顿车站附近的每家旅馆和公寓里查找。按常理讲，如果锥伯和他的朋友已经分手，斯坦节逊当天晚上必然要在车站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方便第二天早晨再到车站去。”

福尔摩斯说：“他们很可能先约好了会面的地点。”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昨天我整整跑了一个晚上打听他的下落，可是毫无结果。今天早晨我又继续查访。8点钟，我来到了小乔治街的郝黎代旅馆。在我询问是否有一位斯坦节逊先生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立刻回答说有。

“他们说：你一定就是他所要等候的那位先生了，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两天了。”

“他现在哪里？”我问道。

“他还在楼上睡着呢。他吩咐过，到9点钟才叫醒他。”

“我要立刻上去找他。”我说。

“我当时是那么盘算的，我出其不意地出现，可能使他慌了手脚，在他措手不及之中，也许会吐露些什么出来。一个擦鞋的茶房自愿领我上去。这个房间是在三楼，有一条不长的走廊可以直达。茶房把房门指给我看了以后，正要下楼，我突然看到一种景象，一条曲曲弯弯的血迹由房门下边流了出来，一直流过走道，汇积在对面墙脚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都快吐出来了，我虽然有20年的侦探经历，但这时也不能控制自己。我不由得大叫一声，这个茶房听到这一声后，就转身走了回来。他看见这个情景，吓得几乎昏了过去。房门是倒锁着的，我们用肩把它撞开，进入室内。屋内窗户开着，窗子旁边躺着一个男人的尸体，身上穿着睡衣，蜷曲成一团。他早就断了气，四肢已经僵硬冰凉了。我们把尸体翻过来一瞧，茶房立刻认出，他就是这间房子的住客，名叫斯坦节逊。致死的原因是，身体左侧被人用刀刺入很深，一定是伤了心脏。还有一个最奇怪的情况，你们猜怎么着，死者脸上有什么？”

我听到这里，不觉毛骨悚然，感到十分可怕。福尔摩斯却镇静地答道：“是‘拉契’这个字，用血写的。”

“正是这个字。”雷斯垂德说，话音中还带着恐惧。一时之间，我们都沉默了下来。

这一连环暗杀行为显然是有计划、有预谋的，同时又是难以令人理解的，因此也就使得他的罪行更加恐怖。我的神经，虽在死伤遍野的战场上也很坚强，但是一想到这个情景，却难免不寒而栗。

雷斯垂德接着说：“恰巧有人看见过这个凶手，是一个送牛奶的孩子。他在去牛奶房的时候，偶然经过旅馆后面的那条小胡同，这条小胡同是通往旅馆后边马车房的。他看到平时放在地上的那个梯子竖了起来，梯子架在三楼的一个窗子边，这个窗子大开着。这个孩子走过之后，曾经回过头来瞧了瞧，他看到一个人从梯子上下来。只见他不慌不忙、大大方方地走了下来。这个孩子还以为是旅馆里的木匠在做活呢，所以他也没有特别注意这个人，不过只是觉得，这时上工未免有点早罢了。他记住了这个人的一些特点，是一个大个子，红红的脸，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棕色外衣。他在行凶之后，一定是在房里还停留过一会儿。因为我们发现洗脸盆水中有血，说明凶手是曾经洗过手；床单上也有血迹，可见他行凶以后还从容地擦过刀子。”

我一听到凶手的身形、面貌和福尔摩斯早些时候推断的十分吻合，就瞧了他一眼，可是他的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福尔摩斯问道：“在屋里你还发现了哪些线索？”

“没有。斯坦节逊身上带着锥伯的钱袋，但是看来平常就是他带着的，因为他是掌管开支的。钱袋里有80多镑现款，分文不少。这些犯罪行为看来不平常，它的动机不管是什么，但绝不会是谋财害命。被害人衣袋里只有一份电报，这是一个月以前从克利夫兰城打来的，电文是‘J.H.现在欧洲’，这份电文没有署名。关于文件或日记本什么的，确定也没有。”

福尔摩斯问道：“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床上还有一本小说，是死者临睡时阅读的。他的烟斗放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桌上还有一杯水。窗台上有个盛药膏的木匣，里边有两粒药丸。”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兴奋地喊了起来。他眉飞色舞地大声宣布：“这是最后的一环了，我的论断现在算是完整了。”

两位侦探惊异地瞧着他。

我的朋友充满信心地说：“我已经把构成这个案子的每条线索都掌握在手中了。当然，细节还有待补充。但是，从锥伯在火车站和斯坦节逊分手起，到斯坦节逊的尸体被发现为止，这中间所有主要的情节，我都已一清二楚，就好像我亲眼看见一般。这些见解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证明，现在我就证明给你们。雷斯垂德，你把那两粒药丸带来了吗？”

“带来了，”雷斯垂德说着，就拿出一只小小的白匣子来，“药丸、钱袋、电报都拿来了，我本想把这些东西放在警察分局里比较稳当的地方。只是出于偶然，我把药丸带在了身上。我必须声明，我认为这不是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是证据。”

“请拿给我吧，”福尔摩斯说，“喂，大夫，”他又转向我说，“这是平常的药丸吗？”

这些药丸的确不太平常。珍珠似的灰色，小而圆，迎着亮光看简直是透明的。我说：“从分量轻和透明这两个特点看来，我想药丸在水中能够溶解。”

“正是这样，”福尔摩斯回答说，“请你下楼把那条可怜的狗抱上来好吗？这狗一直病着，房东太太昨天不是还请你实施安乐死，免得让它活受罪吗？”

我下楼把狗抱了上来。这只狗呼吸困难，眼光呆滞，说明它活不多久了。的确，它那雪白的嘴唇就能说明，它早就远远地超过一般狗类的寿命了。我在地毯上放了一块垫子，然后把它放在上面。

“我现在把其中的一粒切成两半，”福尔摩斯说着，就拿出小刀把药丸切开，“半粒放回盒里留着将来用，这半粒我把它放在酒杯里，杯里可是加了水的。大家请看，它马上就溶解在水里了，咱们这位大夫朋友的话是对的。”

“这可真有意思，”雷斯垂德带着生气的声调说，他以为福尔摩斯在捉弄他，“可我不明白，这和斯坦节逊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耐心些，我的朋友，耐心些！到时候你就明白它们之间是大有关系的了。现在我给它加上些牛奶就会很好吃，然后把它摆在这条狗的面前，它会立刻舔光的。”

他说着就把酒杯里的混合好的液体倒到盘子里，放在狗的面前，狗很快地就把它舔了个干净。福尔摩斯肯定的态度已经使我们深信不疑了，我们都静静地坐在那里，留心地看着那只狗，并期待和想象着某种惊人的结果发生。但是，没有我们想要的结果，什么特别现象也没有发生，这只狗依旧躺在垫子上，吃力地呼吸着。很明显，药丸对它既没有什么好处，可也没有什么坏的影响。

福尔摩斯从一开始就计时了，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可是毫无结果，他的脸上显得极端懊恼和失望。他咬着嘴唇，手指敲着桌子，表现出十分焦急的样子。他的情绪极为激动，我的心中也不由得替他难过。可是这两位侦探的脸上却显出讥讽的微笑，他们很高兴看到福尔摩斯受到了挫折。“这不可能是偶然的事，”福尔摩斯终于大声地说出话来，一面站了起来，在室内情绪烦躁地走来走去，“绝不可能仅仅是由于巧合。在锥伯一案中最初我就疑心会有某种药丸，果然，这种药丸在斯坦节逊死后真的发现了。但是它们竟然不起作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肯定地说，我所做的一系列的推论绝不可能发生谬误！绝不可能！但是这个可怜的东西并没有吃出毛病来。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福尔摩斯高兴地尖叫了一声，跑到药盒前，飞快地取出另外一粒，利索地把它切成两半，把半粒溶在水里，加上牛奶，重新放在狗的面前。这个不幸的小动物甚至连舌头还没有完全沾湿，它的四条腿便痉挛颤抖起来，然后就像被雷电击毙一样，直挺挺地死去了。

我们三个像被定格了一样，呆呆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福尔摩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我的信心还不够坚定；刚才我就应当体会到，如果一个情节似乎和一系列的推论相矛盾，那么，这个情节必定有其他某种解释方法。在我没有看到这个小盒子以前，早就应该推论到的。那个小匣里的两粒药丸，一粒是烈性的毒药，另外一粒则完全无毒。”

我认为，福尔摩斯最后所说的这段话过于惊人，很难使人相信他是神志清醒的。但是死狗又明明地摆在眼前，证明他的推断是正确的。我似乎觉得存在我脑子里的疑云已逐渐消失，我开始对于案子的真相有了隐隐约约的认识。

福尔摩斯继续说道：“我幸而抓住了这个线索，此后所发生的每件事都足以用来证实我最初的设想，这些事也确是逻辑的必然结果。你们在开始侦查的时候，就没有领悟到摆在你们面前的那个唯一正确线索的重要性，所以发生在你们眼前的这些情况会令你们感到奇怪。那些使你们大惑不解并且使案情更加模糊不清的事物，却会对我有所启发，并且能加强我的论断。把奇怪和神秘混为一谈，这是错误的。最平淡无奇的犯罪行为往往却是最神秘的，因为它看不出有什么新奇或特别的地方，足以作为推理的根据。如果这个案子里被害者的尸体是在大路上发现的，而且又没有任何使这个案子显得突出的那些超出常规和骇人听闻的情节，那么，这个谋杀案解决起来就要困难得多了。所以说，情节奇怪不但丝毫没有增加解决案子的困难，反而使办案的困难减少了。”

葛莱森先生听着这番议论时，一直表现得非常不耐烦，这时，他再也忍耐不住了。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们都承认你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而且你也有你自己的一套工作方法。可是，我们现在要不单是空谈理论和说教，而是理清案件过程，捉到凶手。虽然我可能抓错了人，夏朋婕这个小伙子是不可能牵连到第二个谋杀案里去的。但雷斯垂德一味追踪着那个斯坦节逊，看来，他也是错了。你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没有拼凑起来，似乎我们谁也听不明白。现在是时候了，我们认为我们有权利要求你痛痛快快地完全、完整地说出来，你对于这个案情究竟知道多少。你能指出凶手的姓名吗？”

雷斯垂德也说道：“我和葛莱森的想法是一致的，先生。我之所以来找您，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试过了，并且我觉得我们都失败了。从我到您这里来以后，您就不止一次地说，您已经获得了您所需要的一切证据。当然现在您不应该再把它秘而不宣了。”

我也很着急，说：“如果还迟迟不去捉拿凶手，他就可能有机会又干出新的暴行来了。”

我们大家这样一逼，福尔摩斯反而显出犹豫不决的样子。他不停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头垂在胸口上，紧皱着眉，平时他思索时总是这样的。

“你们可以放心，不会再有暗杀发生了，”最后，他突然站定了，对着我们坚定地说，“这一点已不成问题了。我肯定地告诉你们我知道凶手的名字，但那算不了什么，如果把凶手捉到才算真有本领呢。我想我很快就能把他捉住。对于这件工作，我很愿意亲自安排。办法要细致周到，因为咱们要对付的是一个非常凶恶而又狡猾的人。而且曾有事实证明，他还有一个和他一样机警的人在帮助他。只要这个凶手感觉不出有人能够获得线索的话，那就有机会可以捉住他。但是，只要他稍有怀疑，他就会更名改姓，立即消失在这个有着400万人口的大城市之中了，而且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绝无意伤害你们两位的感情，但是，我必须说明，我认为官方侦探绝不是他们的对手，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请求你们协助的原因。如果我失败了，当然，没请求你们协助这一层我不能推脱责任。但是，我准备承担这个责任，只要对于我全盘筹划没有危害，到时候，我就一定立刻告诉你们。我保证。”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对于福尔摩斯的这种保证以及对于官方侦探这样轻蔑的嘲讽，极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葛莱森听了之后，满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雷斯垂德瞪着一对滚圆的眼睛，闪烁着既惊异又恼怒的神色。但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来者正是街头流浪儿的代表，那个微不足道的小维金斯。

维金斯举手敬礼说：“先生，请吧，马车已经到了，就在下边。”

“好孩子，”福尔摩斯温和地说，“你们苏格兰场为什么不采用这样的手铐呢？”他继续说道，一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钢手铐来，说，“请看锁簧多好用，一碰就卡上了。”

雷斯垂德说：“只要我们能够找到戴用的人，这种老式的也已经够用了。”

福尔摩斯一面说，一面微笑了起来，“最好让马车夫来帮我搬箱子。去叫他上来，维金斯。”

我此时有些糊涂了，按照福尔摩斯的说法，他似乎是要出门旅行去，这之前他却一直没有对我说起。房间里只有一只小小的旅行箱，他就把它拉了出来，忙着系箱上的皮带。他正在忙着的时候，马车夫走进房来。

“车夫，帮我扣好这个皮带扣。”福尔摩斯屈膝在那里弄着皮箱，头也不回地说。

这个家伙紧绷着脸，不大愿意地走向前去，伸出两只手正要帮忙时。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钢手铐“咔哒”一响，福尔摩斯突然跳起身来。

“先生们，”他两眼炯炯有神地说道：“让我给你们介绍介绍杰弗逊·霍普先生，他就是杀死锥伯和斯坦节逊的凶手。”

这只是一刹那的事。我简直来不及思索。回忆起来也是一刹那的事，在这一瞬间，福尔摩斯脸上的胜利表情，他那响亮的语声以及马车夫眼看着闪亮的手铐像魔术似的一下子铐上他的手腕时的那种茫然、凶蛮的面容，直到如今，我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像塑像似的呆住了一两秒钟之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马车夫愤怒地大吼一声，挣脱了福尔摩斯的掌握，向窗子冲去，他把木框和玻璃撞得粉碎。但是，就在马车夫正要钻出去的时候，葛莱森、雷斯垂德和福尔摩斯就像一群猎狗似的一拥而上，把他揪了回来。一场激烈的斗殴开始了。这个人凶猛异常，我们四个人一再被他击退。他似乎有着一股疯子似的蛮劲儿。他的脸和手在跳窗时割破得很厉害，血一直在流，但是他的抵抗并未因此减弱。直到雷斯垂德用手卡住他的脖子，使他透不过气来，他才明白挣扎已无济于事了。就是这样，我们还不能放心，于是我们又把他的手和脚都捆了起来。捆好了以后，我们才站起身子来，不住地喘着气。

“他的马车在这里，”福尔摩斯说，“就用他的马车把他送到苏格兰场去吧。好了，先生们。”他高兴地微笑着说，“这件小小的神秘莫测的案子，咱们总算抓到了凶手。现在，我欢迎各位提出任何问题，我都将一一解答。”

第八章

沙漠中的旅客

在北美大陆的中部，有一大片干旱荒芜的沙漠；多少年来，文化发展到那里似乎停滞不前。从内华达山脉到尼布拉斯卡，从北部的黄石河到南部的科罗拉多，完全是一片荒凉沉寂的区域。但是在这片可怕的地区里，大自然的景色也不尽相同。这里有大雪覆盖的高山峻岭、陡峭昏暗的深谷，也有湍急的河流，在山石巍峨的峡谷之间奔流向前；更多的是望不到边际的荒原，冬天积雪遍地，夏日则呈现出一片灰色的贫瘠土地，到处是寸草不生、无限凄凉的景象。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人烟绝迹，鸟兽罕见，只有波尼人和黑足人［波尼人和黑足人都是美国西北部原来的印第安民族］偶尔结队走过这里，前往其他猎区；即使是最勇敢最坚强的人，也巴不得早日走出这片可怕的荒原，重新投身到大草原中去。只有山狗躲躲藏藏地在矮丛林中穿行，巨雕缓慢地在空中翱翔，还有那蠢笨的灰熊，出没在阴沉的峡谷里，寻找食物。它们是荒原里绝无仅有的居客。

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比布兰卡山脉北麓的景象更为凄凉和恐怖的了。在这片土地上既没有生命，也没有和生命有关的东西。极目四望，荒原上只见被矮小的槲树林隔断的一片片盐碱地。地平线的尽头，山峦起伏，积雪皑皑，闪烁着点点银光。铁青色的天空中飞鸟绝迹，灰暗的大地上不见动静。倾耳静听，在这片广阔荒芜的大地上，毫无声息，一切都是令人灰心绝望的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在这广袤的原野上，没有一点和生命有关的东西存在，这种说法也不太准确。从布兰卡山脉往下俯瞰，可以看见一条小路，曲曲弯弯地穿过沙漠，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路原本也是没有的，这条小路也是经过许多车辆辗轧，经过无数冒险家的践踏而形成的。远远看，到处散布着白森森的东西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在这片什么也没有的土地上显得非常刺眼。走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堆堆白骨：又大又粗的是牛骨；较小较细的则是人骨。在这1500英里可怕的商旅道路上，后人是沿着前人的累累遗骨前进的。

1847年5月4日，就像绝境里惯常出现的鬼怪精灵，一个孤单勇敢的旅客从山上俯望着这里的一切。之所以称他为鬼怪，从他的外表很难猜出他究竟是40岁还是年近60；说他是精灵，他的脸憔悴瘦削，干羊皮似的棕色皮肤紧紧地包着一把突出的骨头。长长的棕色须发已然斑白，深陷的双眼，射出呆滞的目光。握着来复枪的那只手，上面的肌肉比骨架也多不了许多。他站着的时候，需要用枪支撑着身体。可是，他那高高的身材、魁伟的体格，可以猜出他当初是一个十分健壮的人。但是，他那削瘦的面庞和罩在骨瘦如柴的四肢上的大口袋似的衣服，使他看起来老朽不堪。这个人由于饥渴交迫，生命悬如细丝。

他忍受着痛苦，沿着山谷跋涉前进，但一无所获，现在又挣扎着来到这儿的荒地，却抱着渺茫的希望，希望能够发现点滴的生命水源。现在，在他面前展开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和那远在天边的连绵不断的荒山，看不到一棵树木的踪影。他睁大疯狂而困惑的眼睛向北方、西方和东方瞭望了以后，他明白了，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他彻底绝望了。这意味着漂泊的日子已经到了尽头，自己也即将成为一具白骨。“死在这里，和20年后死在鹅绒锦被的床上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喃喃地说着，随即就在一块突出的大石的阴影里坐了下来。

他已经精疲力竭，拿不动任何东西了。他在坐下之前，先把他那无用的来复枪放在地上，然后又把背在右肩上的用一大块灰色披肩裹着的大包袱放了下来。包袱似乎很重，他无力控制轻放下它，就在包袱重重着地后，从这灰色的包袱里竟发出了哭声，钻出来一张受惊的、长着明亮的棕色眼睛的脸，并且还伸出了两个胖胖的长着浅涡和雀斑的小拳头。

“你把我摔痛啦。”这个孩子用埋怨的口气奶声奶气地说。

“噢。”这个男人很抱歉地回答说，“我不是故意的。”说着他就打开了灰色包袱，从里边抱出了一个美丽的小女孩，两人从衣着打扮到神情都充满着强烈的对比。这个小女孩5岁左右，穿着一双精致的小鞋，漂亮的粉红色上衣，麻布围嘴。从这些打扮可以看出，妈妈对她是爱护得无微不至的。这个孩子脸色虽也有些苍白，但是她那结实的胳膊和小腿都说明她所经受的苦难程度和时间都不太长。

“摔到哪里了，有没有好些？”他焦急地问道，因为她还在揉着脑后的蓬乱的金黄色头发。

“你吻吻这里就好了，”她认真地说，并且就把头上碰着的地方指给他看，“妈妈总是这样做的。妈妈哪里去了？”

“妈妈走了。我想不久你就会见到她的。”

小女孩说：“她真的走了吗？真奇怪，她还没有和我说再见呢。以前她每次到姑母家喝茶去的时候总要说一声的。可是这回她都走了三天了。嘴干得要命，你觉得呢？难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的确什么也没有，亲爱的。只要你暂时忍一忍，过一会儿就会好的。我的嘴唇也干得要命，说话都有些费劲儿，但是我想我还是应该把真实情况都告诉你。你把头靠在我身上，你就会舒服些。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小女孩拿起两块云母石片给他看，高兴地说：“多漂亮啊！回家我就把它送给小弟弟鲍伯。”

那男人确信不疑地说：“相信我，不久你就会看到比这更漂亮的东西了。刚才我正要告诉你，你还记得咱们离开的那条河吗？”

“哦，记得。”

“好，当时想应该在不久之后就会再碰到另一条河。可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出了毛病。是罗盘呢，还是地图，或是别的什么出了毛病，我现在还不太清楚，可咱们以后就再也没有找到河。水喝完了，只剩下一点点，只能一点点慢慢给像你一样的孩子喝。”

“你连脸都不能洗了。”小姑娘严肃地说，打断了他的话。同时，她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张脏得都看不出原来面貌的脸。

“不能洗脸是小意思，要命的是连喝的也没有了。后来本德先生第一个走了，随后是印第安人品特，接着就是麦克格瑞哥太太、江尼·宏斯，再后来，亲爱的，就是你的妈妈了。”

“这么说，妈妈也死了。”小女孩哭着说，一面用围嘴擦着脸，痛哭起来。

“对了，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你和我。我把你背在肩上，咱们两个人就一步一步地前进。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哪里能找到水，我想也许这边可能有找到水。看情形……现在咱们活下去的希望很小了很小了！”

孩子停止了哭声，仰起满是泪水的脸问道：“你是说咱们也快要死了吗？”

“我想大概是的。”

随即，小女孩开心地笑着说：“为什么你刚才不早点说呢？你吓了我一大跳。只要咱们也死了，咱们就能又和妈妈在一起了。我说得对不对呢？”

“对，一定能，小宝贝儿。”

“我敢说，妈妈一定会在天国的门口迎接咱们，还拿着一大壶水，还有好多荞麦饼，两面都烤得焦黄焦黄的那种，就是我和鲍伯最爱吃的那样。见到妈妈后，我还要告诉她，你待我太好了。可是，咱们还要多久才能死呢？”

“我不知道，我想不会太久了吧。”这时，男人一面说着，一面凝视着北方的地平线。在蓝色的天穹下，出现了三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顷刻之间，就来了三只褐色的大鸟，在这两个流浪人的头上盘旋，像风一样的振翅，接着这些大鸟就在一块大石上落下来。看清楚了，这是三只巨雕，也就是美国西部所谓的秃鹰；它们的出现——就是死亡的预兆。

“公鸡和母鸡，”小女孩指着这三个凶物快活地叫道，并且连连拍着小手，打算惊动它们让它们再飞起来。“喂，这个地方也是上帝造的吗？”

“当然是他造的。”男人回答说。她这样突然一问，倒使他吃了一惊。

小女孩接着说：“伊里诺州是他造的，密苏里州也是他造的。我想这里一定是别人造的，真不怎么样，连水和树木都给忘了。”

大人不安地问道：“做做祈祷，你说好吗？”

小女孩回答说：“可还没有到晚上呢。”

“没关系，祈祷不需要固定的时刻。你放心吧，上帝一定不会怪罪咱们的。你现在就祷告一下吧，就像咱们经过荒野时每天晚上在篷车里做的那样。”

小女孩好奇地问：“那你怎么不祈祷呢？”

他回答道：“我不记得祈祷文了。不做祷告的时间太久了，从我有那枪一半高的时候起，就没有做过了。不过，我想现在再祈祷也不算太晚。你把祈祷文念出来，我在旁边跟着你一起念。”

她把包袱平铺在地上，说道：“你要跪下来，我也跪下。你还得把手这样举起来，你就会觉得好些了。”

除了巨雕以外，没有一个人看到这个奇特的景象：在狭窄的山崖边，并排跪着两个流浪者，一个是有着胖胖小圆脸的小女孩，天真无邪的，另一个是憔悴瘦削、粗鲁坚强的冒险家。他们仰望着无云的天空，虔诚地祈祷；这是两种语音，一个清脆而细弱，一个低沉而沙哑，同声祈祷，祈求上帝怜悯、饶恕。祈祷完了以后，他们又重新坐在大石的阴影里，小女孩子倚在男人宽阔的胸膛里，甜甜地睡着了。他看着她睡了一会儿，自己的眼皮也慢慢地垂下来，合上了困倦的眼，脑袋也渐渐地垂到胸前，三天三夜一直没有合过眼的他，再也没有力气与自然和身体抗争了。男人斑白的胡须和小孩的金黄发卷混合在一起，两人都沉沉入睡了。

如果这个流浪汉再晚睡半小时，他就能看到一幕激动人心的画面了。在这片盐碱地遥远的尽头，扬起了一片烟尘。最初很轻，远远看去，很难分辨是雾气还是什么。但是随着烟尘越飞越高，越来越广，直到形成了一团浓云，才会知道那不是雾气，确定不是；很显然只有行进中的大队人马才能卷起这样的飞尘。如果这里是一个草木繁茂的地区，人们就会断定，这是草原上游牧的大队牛群，正在向着他这方移动。但是在这片恐怖的不毛之地上，这种情形显然是不可能的。

滚滚烟尘向这两个落难人睡觉的峭壁边前进着，越来越近了。在烟尘弥漫之中，出现了帆布为顶的篷车和武装骑士的身影。双轮车、四轮车络绎不绝，有的男人骑在马上，有的男人步行着，行列断断续续地前进着。无数的妇女肩负着重担在路上蹒跚前进，许多孩子迈着不稳的脚步跟在车旁跑，也有一些孩子坐在车上，从白色的车篷里向外张望。这是一队浩浩荡荡向西方进发的篷车！用浩浩荡荡形容似乎都有些不准确，前队已行进到山脚下，而队尾还在地平线那边遥不可见。显而易见，这不是一群平常的移民队伍，而像是一支游牧民族，由于环境所迫，正在迁居，另觅乐土。人喊马嘶，叮叮当当，车声隆隆，乱成一起，打破了这片土地的寂静。即使这样，也没有惊醒山上两个困乏的落难人。

20多个神情严肃带着来复枪的人，骑着马走在行列的最前面。他们穿着朴素的手工织布做的衣服。来到山脚下时，他们停了下来，简短地商议了一会儿。

一个嘴唇绷得紧紧的、胡子刮得光光的、头发斑白的人说：“往右边走有井。”

另一个说：“向布兰卡山的右侧前进，咱们就可以到达瑞奥·葛兰德。”

第三个人大声喊道：“不要担心没有水。能够从岩石中引水出来的真神，是不会施舍给其他的选民的。”

“阿门！阿门！”几个人同声回答道。

他们正要重新上路的时候，忽然一个年轻的、眼光锐利的小伙子指着他们头上那片峭壁惊叫了起来。大家齐刷刷向山顶望去，山顶上有件很小的粉红色的东西在飘荡着，在灰色的岩石衬托下，显得非常鲜明突出。骑手们便一起勒住马缰，取出来复枪。更多的骑手从后面疾驰上来增援。大家异口同声道：“红人来了。”

“这里不可能有红人，”一位年长的看来是领袖的人物说，“咱们已经越过波尼红人住区了，越过前面大山以前不会再有其他的部落了。”

其中一个说道：“我上去察看一下吧，斯坦节逊兄弟？”

“我也去，我也去。”十多个人同声喊道。

那位长者回答说：“把马留在下边，我们就在这里接应你们。”

立刻，年轻人翻身下马，把马拴好，沿着陡峭的山崖，向着那个粉红色的目标攀登上去。

他们迅速无声地悄悄前进，久经锻炼的身手，是那么沉着和矫捷。只见他们在山石间行走如飞，不一会儿就到达了山巅。那个最先发现情况的少年走在前面，跟随在他后面的人忽然看见他两手一举，似乎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大家上前一看，眼前这番情景也都使他们愣住了。

荒山顶上的一小块平地上，有一块单独的大石头。圆石旁，躺着一个须发长长、相貌严峻、形容枯槁、肮脏的高大男子。从他那安详的面容和均匀的呼吸可以看出，他睡得很熟。他的身旁睡着一个金发漂亮的小女孩，小女孩又圆又白的小手臂，搂着男人又黑又瘦的脖子，她那小脑袋，倚在这个男人的胸上，红红的小嘴微微张开着，露着两排整齐雪白的牙齿，满含稚气的脸上带着顽皮的微笑；又白又胖的小腿上，穿着白色短袜，干净的鞋子，鞋子上的扣子闪闪发光，两个人无论从外貌还是穿着打扮，还是神情上看，像是来自不同的世界。在这块圆石对面，三只巨雕虎视眈眈地望着这对流浪者，准备随时对他们发起进攻。但它们看见有人来，便发出一阵失望的啼声，无可奈何地飞走了。

巨雕的啼声惊醒了这两个熟睡的人，他们惶恐地瞧着面前的人们。高大男子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向山下望去。当睡魔捉住他的时候还是一片无声无息的荒原，现在却出现了无数的活生生的人马。他的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了，我是在做梦吗？”小女孩站在他的身旁，紧紧地拉着男人的衣角，她什么也没有说，有点不知所措，眼里满是疑惑。

两个流浪者很快就相信这不是梦境里出现的场景，施救者的出现并不是幻觉，他们是真的要帮助他们摆脱困境。其中一个人抱起小女孩，把她放在肩上，另外两个人扶着羸弱不堪的男子，一同向车队走去。

这个流浪者自报姓名说：“我叫约翰·费瑞厄。21个人里只剩下我和这个小家伙了。其他在南边因为没吃没喝，都已死了。”

有人问道：“她是你的孩子吗？”

这个男子坚定地说：“我想，从现在起她是就我的孩子了。她应该算是我的了，因为我救了她。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从今天起她就叫做露茜·费瑞厄了。可是，你们是谁呀？”他好奇地瞧了瞧他的这些高大健壮、面目黧黑的救命恩人，接着说，“你们好像人很多呢。”

一个年轻人说：“差不多上万。我们是受到迫害的上帝的儿女，天使摩罗尼的选民。”

这个流浪者说：“我没有听到过这位天使的事情，可是她似乎选择了你们这么多好心眼的臣民。”

另外一个人严肃地说：“莫要说笑，这可是严肃的事情。我们是信奉摩门经文的人，这些经文是用埃及文写在金叶上的，在派尔迈拉交给了神圣的约瑟·史密斯。我们是从伊利诺伊州的瑙伏城来的，在那里我们曾经建立了我们自己的教堂。我们现在是逃避那个专横的史密斯和那些目无神明的人们的，即使是流浪四方我们也心甘情愿。”

提到瑙伏城，费瑞厄很快地就想起来了，他说：“我知道了，你们是摩门教徒［正式名称为“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被多数基督教派认为是变种或边缘教派。由美国人史密斯创立，因信奉《摩门经》而得名。1827年，史密斯宣称从天使摩罗尼那里得到了金叶，上有先知摩门写下的古埃及文。1830年他宣称根据金叶上的内容出版了《摩门经》。同年，在纽约州成立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原来实行多妻制，1890年正式取消多妻制。］。”

“我们是摩门教徒。”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那么你们现在往哪里去呢？”

“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上帝的先知指引着我们。你必须去见见先知，他会指示怎么安置你的。”

不一会儿，他们已经来到山脚下，一大群移民立刻一拥而上，把他们围了起来，大家看到这两个陌生人，孩子是那么幼小，大人是那么虚弱，温顺白皙的妇女、可爱健康的孩子、目光诚恳的男子都发出了怜悯的叹息声。但是，解救他们的人并没有停住脚步，他们排开众人前进，后边还跟着一大群好奇的摩门教徒，径直来到一辆马车前面。这辆马车十分高大，做工华丽考究，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与众不同之处。这辆车套有六七匹马，而别的都是两匹，最多的也不过四匹。在驭者的旁边，坐着一个人，年纪不过30岁，但是他那宽大的前额和坚毅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领袖人物。他正在读一本棕色封面的书，当这群人来到他的面前时，他就把书放在一边，仔细地听取了年轻人的汇报。听完之后，他上下打量着这两个落难人。

他厉声厉色地说道：“只有信奉我们的宗教，我们才能带着你们一块儿走。我们绝不允许有狼混进我们的羊群。与其让你们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坏了我们日后的日子，那倒不如就叫你们的骸骨暴露在这旷野之中。你愿意接受这个条件跟我们走吗？”

“我愿意跟你们走，什么条件都行。”费瑞厄重重承诺道，声如洪钟，就连那些稳重的长老都忍不住笑了，他从哪里发出了那么大的声响。只有这位首领依旧保持着庄严、肃穆的神情。

他说：“斯坦节逊兄弟，你就收留他吧，给他吃的喝的，也救救这孩子。你还要负责给他讲授咱们的教义。你看，咱们耽搁的太久了，起身吧，向郇山［郇山位于耶路撒冷，是基督教圣地。这里用来指代他们即将去的地方］前进！”

“前进，向郇山前进！”摩门教徒们一起喊了起来。命令像波浪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传了下去，人声渐渐地在远处消失了。鞭声噼啪，车声隆隆，大队车马行动起来，整个行列又蜿蜒前进了。斯坦节逊长老把两个落难人带到他的车里，那里早已给他们预备好了水和食物。

他说：“你们就住在这里。不久你们就能恢复健康了。从今以后，要永远记住，你们是我们教的教徒了。卜瑞格姆·扬是这样指示的，他的话是凭借着约瑟·史密斯的声音说的，也就是传达上帝的意旨。”

第九章

犹他之花

摩门教徒们在密西西比河两岸一直到洛矶山脉西麓这片土地上，几乎是以史无前例的坚忍不拔的精神奋斗前进的。在移民历程中所遭受的苦难情况就不一一细数了，他们用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那种不屈不挠的顽强精神，克服了野人、野兽、饥渴、劳顿和疾病等上苍所能降下的一切艰难险阻。但可以想象，在长途跋涉和无尽的恐怖中，即使他们中间最为坚强的人也不免为之胆寒。因此，当他们来到脚下广阔的犹他山谷，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并且听到他们的领袖宣称，这片处女地就是神赐予他们的乐土家园，而且将永远属于他们的时候，所有人都下跪膜拜。

没有多久，事实就证明了：卜瑞格姆·扬不但是一个处事果断的领袖，而且还是一个干练的行政官。在他的指挥下，城市规划图制定下来，未来城市的面貌也有了清晰的轮廓。城市周围的全部土地，都根据每个教徒的身份高低，按比例加以分配。商人仍然经商，工人照旧做工。

城市中的街道、广场像就魔术一般地先后出现了。乡村中，开沟浚壑、开荒播种，一片繁忙的生产气象；到了第二年的夏天，一眼望去，整个乡村万顷麦浪，一片金黄。在这个穷乡僻壤的移民区内，一切事物都是欣欣向荣；特别是令所有人都期盼的大教堂，在这个城市中心，也一天天高耸起来，并逐渐显现出宏伟壮观的模样。每天从晨光微露一直到暮色四合，教堂里传来的斧锯之声不绝于耳。这座建筑是这班移民用来纪念那位引导他们度过无数艰险、终于到达平安境地的上帝的。

两个落难人随着这群摩门教徒来到了他们伟大历程的终点。一路上，约翰·费瑞厄和小女孩相依为命，小女孩不久便被费瑞厄认为义女。小露茜·费瑞厄被收留在长老斯坦节逊的篷车里，非常惹人喜爱。她和斯坦节逊的三个妻子，还有他那任性、早熟的12岁的儿子同住在一起，露茜不久便恢复了健康。由于她年幼温顺，而且小小年纪便失去了母亲，因此立刻就得到了这三个女人的宠爱。露茜对于这样漂泊无定、帐幕之下为家的新生活也逐渐习惯起来。这个时候，费瑞厄也从困苦之中恢复了起来，并且显露出他不但是一个有用的向导，而且也是一个勤勤恳恳、孜孜不倦的猎人。因此，他很快地就获得了新伙伴们的尊敬。所以，当结束他们漂泊生涯的时候，大家一致赞成：除了先知扬和斯坦节逊、肯鲍、约翰斯顿及锥伯四个长老以外，费瑞厄应当像任何一个移民一样，分得一大片肥沃的土地。

费瑞厄就这样获得了他的一份土地。费瑞厄是一个重视实际的人，为人处世圆润，长于技艺。他的体格也十分健壮，他也乐于从早到晚、孜孜不倦地在他的土地上进行耕作和改良。他在这片土地上建筑了一座坚实的木屋，木屋得到主人的精心增建，渐渐成了一所宽敞的别墅。由于他的实干与能干，他的田庄也经营得红红火火，3年之内，他便超过了他的邻居；6年之中就成为小康之家；9年，他就十分富有了；到了12年之后，整个盐湖城地区，能够和他比拟的便不到五六个人了。从盐湖这个内陆算起，一直到遥远的瓦撒起山区为止，在这个地区以内，再没有比约翰·费瑞厄的声名更大的了。

但是，有一件事，费瑞厄却伤害了他同教人的感情。这就是，不管何人怎样向他劝说，都不能使他按照其他同教人那种方式娶妻成家。他从不解释不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他只是坚决而毫不动摇地固执己见。因此，有些人开始指责他对于他所信奉的宗教并不虔诚。也有一些人认为他是小气鬼，不肯破费。还有一些人猜测他早先必定有过一番轰轰烈烈的恋爱经历，在大西洋彼岸有过一位金发女郎，为他憔悴而死……不管原因是什么，费瑞厄却依然故我地过着严谨的独身生活。除了这一点以外，在其他各个方面，他对于这个新兴殖民地上的这个宗教却是严守教规，而且被公认为是一个笃信正教、行为正派的人。

小露茜·费瑞厄在这个木屋中渐渐长大，她帮助义父处理一切事务。这些年来，岁月一面使她的父亲变成了农民中最富裕的人，同时，也使她长成为整个山区里难得的一个标致的少女。山区清新的空气和松林中飘溢的脂香，都像慈母般抚育着这个年轻的少女。不经意间流走的岁月，带给露茜的是飞扬的青春；她长得亭亭玉立，十分健美，她的面颊愈见娇艳，她的步态也日益轻盈。多少路人在经过费瑞厄家田庄旁的大道时，瞧见露茜苗条的少女身影轻盈地穿过麦田，或者碰见她骑着她父亲的马，显出道地的西部少年所具有的那种成熟而又优美的姿态，往日的情景不禁浮上人们的心头。

但是，第一个感觉到这个女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的并不是她的父亲。这种神秘的变化十分微妙，而且形成得非常缓慢，不能以时日来衡量，所以由做父亲的首先发觉是非常难的。直到女孩听到某一个人的话语，或者接触到某人的手时，她感到心头突突乱跳，产生出一种骄傲和恐惧交织起来的情感。这时，她才知道，一种新鲜的、更加奔放的人的本性已经在她的内心深处觉醒了。当年的情景，在露茜·费瑞厄成长的岁月里细细碎碎地提醒着她，不论这件事对于她和其他人的未来命运将产生何种影响，就其本身来说，已经是够严重的了。

6月里的一个温暖的早晨，摩门教徒们像蜂群一样地忙碌着。田野里，街道上，到处都有人们劳动时的嘈杂声。尘土飞扬的大道上，重载的骡群川流不息地络绎而过，全都是朝着西方进发。这时，加利福尼亚州正涌起了采金的热潮。横贯大陆、通往太平洋沿岸的大道整整穿过依雷克特这座新城，这座新城也增加了无数的过路客。

大道上有从遥远的牧区赶来的成群牛羊；也有一队队疲惫的移民，经过长途跋涉之后，显得人困马乏。在这人畜交杂之中，露茜·费瑞厄仗着她的骑术高明，纵马穿行而过，她是奉了父亲之命，前往城中办事的。她像往常一样，凭着年轻人的胆大，不顾一切地催马前进，心中只是盘算着她要去办的事情。漂亮的面庞由于日晒而红了起来，栗色的长发在脑后飘荡着。那些风尘仆仆的淘金冒险家，一个个都艳羡地瞧着她，就连那些运输皮革的冷漠的印第安人，瞧见了这个美丽无比的白皙少女，也感到十分惊愕，不禁松弛了他们一向呆板的面孔。

露茜来到城郊时，她发现有6个面目粗野的牧人，从大草原赶来了一群牛，牛群已把道路塞得满满的。她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于是就朝着牛群中的空隙策马前进，打算越过这群障碍。但是，当她刚刚进入牛群，后面的牛就都挤拢过来，她立刻发觉自己已陷入了一片牛海之中，到处都是突睛长角的庞然大物在蜂拥着前进。她平日也是和牛群相处惯了的，因此，虽然处在这种险地中，也并没有感到惊慌，仍是寻找空隙催马前进，打算从中穿过。可是不巧，一头牛有意无意地用角猛触了一下马的侧腹，马受惊立刻狂怒起来。它立刻将前蹄腾跃而起，狂嘶不已；它颠簸摇摆得十分厉害，若不是经验丰富的骑手，任何人都难免被摔下马来。当时情况十分危险。惊马每跳动一次，就免不了又一次受到牛角的抵触，这就越发使它暴跳不已。这时，露茜只有紧贴马鞍，没有一点办法。她知道，稍一失手，就要落在乱蹄之下，被踩得粉碎。从小骑马的她还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意外，此时，她感到头昏眼花起来，尘土飞扬，再加上拥挤的牛群里蒸发出来的气味使人透不过气来，手中紧紧拉着的缰绳，眼看就要抓不住了。就在这紧要关头，如果不是身旁出现了一种亲切的声音，使她确信有人前来相助，露茜眼看就要绝望，不能再坚持下去了。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棕色大手，一把捉住了惊马的嚼环，并且在牛群中挤出了一条出路，不大工夫，就把她带出了牛群。

这位救星彬彬有礼地问道：“小姐，但愿你没有受伤。”

她抬起头来，瞧了一下他那张黝黑而粗犷的脸，毫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她天真地说：“真把我吓坏了。谁会想到碰巧这马儿竟会被一群牛吓成这个样子！”

他诚恳地说：“谢天谢地，幸亏你抱紧了马鞍子。”这是一个高高身材、面目粗野的年轻小伙子，骑着一匹身带灰白斑点的骏马，身上穿着一件结实的粗布猎服，肩上背着一只长筒来复枪。他说：“我想，你就是约翰·费瑞厄的女儿吧。我看见你从他的庄园那边骑了过来。你见着他的时候，请你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圣路易地方的杰弗逊·霍普这一家人。如果他就是那个费瑞厄的话，我的父亲过去和他还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呢。”

她一本正经地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呢？”

这个小伙子听到了这个建议，似乎感到很高兴，他的黑色眼睛中闪耀着快乐的光辉。他说：“我要这样做的。我们在大山中已经待了两个月了，现在这副模样不便去拜访。不过他要是见我们，我想他一定会招待我们的。”

她回答说：“他一定会非常感谢你。我也要谢谢你。他非常爱我，要是那些牛把我踩死的话，他会非常难过，非常难过。”

“我也会很伤心呢。”小伙子认真地说。

“你？啊，我怎么也看不出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在这之前我们都还不认识对方呢。”

这个年轻猎人听了这句话后，黝黑的面孔不由得阴沉下来，露茜见了不觉大声笑了起来。

她说：“你瞧，我不是那个意思。当然，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的朋友你一定要来看我们。现在我必须走了，不然的话，父亲以后就不会再把他的事情交给我办啦。再见！”

“再见。”他一面回答，一面举起他那顶墨西哥式的阔檐帽，低下头去轻吻了一下她的小手。她掉转马头，扬鞭打马，在烟尘滚滚之中沿着大道飞驰而去。

小杰弗逊·霍普和他的伙伴们骑着马继续前进。一路上，他心情郁闷，一言不发。他和他们一直在内华达山脉中寻找银矿，现在正在返回盐湖城去，打算筹集一笔足够的资金开采他们所发现的那些矿藏。以前，对于这种事业，他一向是非常热衷和积极的；但是，这件意外的遭遇却把他的思想引上了另一条道路上去，开矿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这个美丽的少女，好像山上的微风那样清新、纯洁；这就深深触动了他的那颗火山般的奔放不羁的心。当她的身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以后，他感觉到这是他生命中最紧要的关头，银矿也好，其他任何问题也罢，对他说来，都比不上这件刚刚发生的，吸引他全部心神的事情来得重要。在他心中出现的爱情，已经不是一个孩子间的游戏，而是一个意志坚定、个性刚毅的男人的那种奔放强烈、炽热的激情。他平生所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不是称心如愿的。因此，他暗暗发誓，只要通过努力和恒心能够使他获得成功的话，那么这一次他也绝不会失败，他一定能够得到她。

当天晚上，他就去拜访了约翰·费瑞厄；以后，他又去了许多趟，终于混得彼此非常熟悉起来。约翰·费瑞厄深居山谷之中，12年来，他专心一意地从事他的田庄工作，几乎与外界隔绝，绝对想象不到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霍普对于这些年来的变化相当熟悉，因此他能把他所见所闻，一样样地讲给他听。他讲得有声有色，不但使这位父亲听得津津有味，就连露茜也感到非常有趣。

霍普也是当年最早到达加利福尼亚的一个，因此，他能够说出在那些遍地黄金，全是暴力的日子里，多少人发财致富，多少人倾家荡产。他做过农民，捕捉过野兽，也曾寻找过银矿，并且在牧场里当过工人。只要哪里传出有冒险的机会，他就要前去探求一番。很快他就获得了老农的欢心，他不断地夸奖着霍普。听着年轻人与众不同的经历，露茜总是默默无言。但是，她那红晕的双颊、明亮而幸福的眼睛，都非常清楚地说明，她的那颗年轻的心，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了。这些征兆同时也没有逃过这个赢得她芳心的小伙子的那双悸动的眼睛。但她那勤奋的老父亲似乎还没有看出来。

一个夏天的傍晚，霍普骑着马从大道上疾驰而过，向着费瑞厄家门口跑来。露茜正在门口，她走向前去迎接他。他把缰绳抛在篱笆上，大踏步沿着门前小径走了过来。

“我要走了，露茜，”他说着，一面握住她的两只手，温柔地瞧着她的脸，“现在我不要求你马上跟我一块儿走，但是当我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决定和我走呢？”

“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她含羞带笑地问道。

“最多两个月，亲爱的。那个时候，你就要属于我了，谁也阻挡不了咱们。”

她问道：“可是，父亲的意见怎么样？”

“他已经同意了，只要我们的银矿进行得顺利就行。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

“哦，那就行了。只要你和父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就用不着多说了。”她轻轻地说着，一面把她的面颊偎依在他那宽阔的胸膛上。

“感谢上帝！”他声音粗哑地说，一面弯下身去吻着她，“那么，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我不能在此久留，看到你，我就愈加舍不得走了，哪怕是一天。他们还在峡谷里等着我呢。再见吧，我的亲爱的，再见了！不到两个月，你一定就会再见到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奔驰而去，好像只要他稍一回顾他所离别的人儿，他的决心就要动摇了。她站在门旁，久久地望着他，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然后她才走进屋去，她感觉她真是整个犹他地区最幸福的一个姑娘了。

第十章

约翰·费瑞厄和先知的会谈

杰弗逊·霍普和他的伙伴们离开盐湖城已经有3个礼拜了。约翰·费瑞厄每当想到这个年轻人回来的时候，他就要失去他的义女，心中便感到非常痛苦。但是，看到女儿的那张明朗而又幸福的脸，他又觉得这个安排是十分正确的。他心中早已暗暗决定，无论如何，他绝不让他的女儿嫁给一个摩门教徒。他认为，这种婚姻根本不能算是婚姻，简直就是一种耻辱。不管他对于摩门教教义的其他看法究竟如何，但是在这一个问题上面，他却是坚定不移地不能认同。对于这种看法，他只能守口如瓶，因为在摩门教的天下，发表违反教义的言论是十分危险的。

的确，发表违反教义的言论是十分危险的，就连教会中那些德高望重的圣者们，也只敢在暗地里偷偷地谈论他们对于教会的意见，唯恐一句话露出去就会马上招来横祸。过去被迫害的人，为了报复，现在变成迫害者，并且是变本加厉，极端残酷。塞维尔的宗教法庭、日耳曼人的叛教律以及意大利秘密党所拥有的那些庞大的行动组织等等，比之于摩门教徒在犹他州所布下的天罗地网，都是望尘莫及的。

这个无形的组织出没无常，再加上与它相关联的那些神秘活动，使得这个组织倍加恐怖。这个组织像是披着隐形衣，似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是，它的所作所为人们既看不见，也听不到。谁要是敢于反对教会，谁就会突然失踪。既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遭遇。家中妻子儿女望穿秋水，可是父亲却一去不返，再也不会回来向他们诉说他落在他的秘密审判者手中的遭遇。说话稍一不慎，行动偶失检点，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而且谁也不知道笼罩在他们头上的这种可怕的势力究竟是什么。因此，人们个个惊慌，人人恐惧；即使是在旷野无人之处，也不敢有人对这种势力暗地里表示疑义，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最初，这种神秘莫测的可怕势力只是对付那些叛教之徒的。可是不久，它的范围就扩大了。这时，成年妇女的数量也已渐感不足。没有足够的妇女，一夫多妻制的教条就要形同虚设。于是各种离奇的传闻到处流传：在印第安人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移民中途被人谋杀，旅行人的帐篷也遭到抢劫。同时，摩门教长老的深屋内室里却出现了陌生的女人。她们面容憔悴，低声哭泣，脸上流露出巨大的恐惧。据山中迟暮未归的游民传说，在黄昏薄暮时刻，他们看见一队队戴着面具的武装匪徒骑着马，静悄悄地从他们身旁疾驰而过。这些故事和传说最初不过是星星点点，但是愈来愈有眉目，经过人们一再印证之后，也就知道这是某人的所作所为了。直到今天，在西部荒凉的大草原上，“丹奈特帮”［摩门教分出的一个邪恶的秘密支派］和“复仇天使”仍然还是罪恶与不祥的名称。

越想了解这个罪孽深重的组织，越会使人们思想中的那些恐怖加深，而不是减轻。谁也不知道都是哪些人存在于这个残暴的组织里。这些在宗教幌子下进行残酷、血腥行动分子的姓名是绝对秘密的。你把你对于先知及其教会不满的言论讲给他听的那个朋友，可能在深夜就会遭到无以伦比的恐怖报复。因此，每个人对于他的左邻右舍都不免心怀疑虑，谁也不知道彼此暗藏的身份是什么，因此没有一个人敢于说出他的内心话。

一个晴朗的早晨，约翰·费瑞厄正打算外出到麦田里去，他忽然听到前门的门闩咔哒响了一下。他从窗口向外一望，只见一个身强力壮、有着一头淡茶色头发的中年男子沿着小径走了过来。他大吃一惊，因为进来的不是别人，来人正是大人物卜瑞格姆·扬。他感到十分害怕，因为他明白，这种访问对他说来是凶多吉少的。费瑞厄赶忙跑到门口亲自去迎接这位摩门教的首领。但是，扬对于他的迎接表现得很冷淡，他板着面孔随他进了客厅。

“费瑞厄兄弟，”他一面说着，一面坐了下来，两眼从他那淡色睫毛下严肃地瞧着这个农民，“上帝的忠实信徒们一直以善良的朋友态度对待你，你承认吗？当你在沙漠里即将死去的时候，我们拯救了你，我们把我们的食物分给了你，把你平安地带到这个上帝选定的山谷来，分给你一大片土地，而且让你在我们的保护下，慢慢地发财致富。”

“是这样。”费瑞厄回答说。

“为所有这一切，我们只提出过一个条件，就是：你必须信奉我们这个纯正的宗教，并且要在各方面奉行教规。这一点，你也曾答应过这样做；可是，如果大家的报告不是假的话，就在这一点上，你却一直没有履行诺言。”

费瑞厄伸出双手答辩道：“那么，我到底没有履行什么诺言呢？难道我没有按照规定缴纳公共基金吗？难道我没有去教堂礼拜吗？难道我……”

“那么，你的妻子们都在哪里？”扬问道，四面瞧了一下，“把她们叫出来，我要见见她们。”

费瑞厄回答说：“我没有娶妻，这倒是事实。可是，女人已经不多了，而且许多人比我更需要。我也并不是一个孤零零的人，我还有我的女儿侍奉我呀。”

这位摩门教的领袖说：“我就是为你的女儿才来找你谈话的。她可是咱们犹他地方的一朵花呀。她已经长大成人了，这里许多有地位的人物都看中了她呀。”

约翰·费瑞厄听了这话以后，不禁打了个寒战。

“外面有许多传说，都说她已经和某个异教徒订婚了。我倒是不愿听信这些说法的。这一定是那些无聊的人在嚼舌。圣约瑟·史密斯经典中第十三条说些什么？‘让摩门教中每个少女都嫁给一个上帝的选民；如果她嫁给了一个异教徒，她就犯下了弥天大罪。’经典上就是这样说的。你既然信奉了神圣的教义，你就不该纵容你的女儿破坏它。”

约翰·费瑞厄没有回答，他心不在焉地玩弄着他的马鞭子。

“在这个问题上就可以考验你的全部诚意了，四圣会已经这样决定了。这个女孩子还年轻，我们不会让她嫁给一个老头子的，我们也不会完全不让她挑选。我们这些做长老的，已经有了许多‘小母牛’［在一次讲道中，摩门教首领之一H.C.肯鲍提到自己的100个老婆时用了这个代称］了，可是我们的孩子们却还有需要。斯坦节逊有一个儿子，锥伯也有一个，他们都非常乐意把你的女儿娶到家里去。叫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选择一个。他们既年轻又有钱，并且都是信奉正教的。你对这件事有什么要说的？”

费瑞厄一声不响，双眉紧皱着，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说道：“我的女儿还很年轻，她还不到结婚的年岁呢。这件事我们还得再考虑一下。”

“给她一个月的时间来选择，”扬说着就站了起来，“下个月，她就要给我答复。”

他走过门口时，突然回过头来，脸涨得红红的，眼露凶光地厉声喝道：“约翰·费瑞厄，你要是想拿鸡蛋碰石头，胆敢违抗四圣的命令，你们的下场还不如当年让巨雕吃掉，死在布兰卡山上的好！”

他威胁地挥了一下拳头，头也不回地走了。费瑞厄听得见他沉重的脚步踏在门前砂石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用肘支在膝头上，一直坐在那里，考虑着究竟如何对女儿说起这件事才好。这时，忽然有一只柔软的、颤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抬头一看，只见他的女儿站在他的身旁。他一瞧见她那苍白、惊恐的脸，他就明白了，她已经听见刚才这一番谈话了。

她看见了父亲的脸色，就说：“我也不想到，他的声音那么大，整个房子里都听得见。爸爸，咱们究竟该怎么办呢？天呀！”

“不要惊慌，孩子。”他一面说，一面把她拉到身边，用他的粗大的手抚摸着她的栗色秀发，“办法总比问题多，会有办法。你对那个小伙子的爱情会永恒不变吗？”

露茜没有回答，只是紧握着老人的手，默默地抽泣着。

“当然会。我并不愿听到你说你不会。他是一个有前途的小伙子，而且他还是个基督徒。就这一点，他也就比这里的人强多了，不管他们是怎样礼拜祈祷，也不管他们怎样谆谆说教。明天早晨有一伙人动身到内华达去，我准备给霍普送个信，让他知道咱们现在的恶劣处境。如果我对这个年轻人还算有点了解的话，那么，他一定会疯掉，飞也似的跑回来的。”

露茜听了她父亲的这番描述，不禁破涕为笑。

“他回来以后，一定会给咱们想个万全的办法的。可是，我担心的倒是你，爸爸。有人听说——听说关于反对先知的那些可怕的事，说什么反对他的人都要遭到可怕的灾难。”

她的父亲回答说：“可是，咱们还没有反对他呢。如果咱们反对了他，那可就真得防备一下呢。咱们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呢。期限一到，我想咱们最好是逃走，到别的地方去。”

“离开这里！”

“是。”

“可是田庄呢？”

“可以变卖掉，我们尽量把它变卖成现钱。卖不掉的也只好算了。说实在的，露茜，并不是现在我才想到要这样做。至于屈从在任何人之下这一点，就像这里的人屈从在他们那位该死的先知淫威之下一样，我倒不斤斤计较。但是，我是一个自由的美国人，这里的一切，我实在看不惯。我认为我是太老了，学不来他们这一套。可是假如他真要到我的田庄里来横行霸道的话，他就要尝尝迎面飞来的猎枪子弹的滋味了。”

他的女儿看法不同，她说：“可是，他们不会放咱们走的。”

“等到杰弗逊回来以后，咱们很快就能逃出去了。在这期间，你千万不要自己苦恼自己，我的好女儿，也不要把眼睛哭得肿肿的，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不开心，不然的话，他若看见你这副模样，就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了。没有什么可怕的，根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约翰·费瑞厄对她说了这些安慰的话，说得十分坚定而有信心。但是，当天晚上，她却看到，他非常仔细谨慎地把门户一一加闩，并且把挂在卧室墙上的那支生了锈的旧猎枪取了下来，把它擦拭干净，装上了子弹。他的举动与往日大不相同，这也预示着即将要发生些什么。

第十一章

逃命

约翰·费瑞厄在和摩门教先知会谈后的第二天一早，就到盐湖城去了。他在那里找到了那个前往内华达山区去的朋友，把一封写给杰弗逊·霍普的信托他帮忙立即带去。他在信中把这个威胁着他们的安危的情况告诉了他，并且要他见信即回。这件事办妥以后，他的心中觉得轻松了那么一些，于是带着比较愉快的心情回家了。

当他走近他的田庄时，他很惊奇地看到大门两旁的门柱上，一边拴着一匹马。更使他惊异的是，当他走进屋子时，他发现客厅里有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一个粗粗大大丑陋之极，但傲气凌人，为了耍帅站在窗前，两手插在裤袋里，嘴里吹着口哨。另一个长得像马一样长的脸，但面色苍白，自在地躺在摇椅上，两只脚跷得高高的，快到伸到火炉上去。费瑞厄进来的时候，他们向他点了点头。躺在椅子上的那一个首先开了口，但丝毫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他说：“这一位是锥伯长老的儿子，我是约瑟夫·斯坦节逊。也许你还不认识我们，当上帝伸出它的圣手，把你们引进善良的羊群里的时候，我们就和你们一块儿在沙漠上旅行过。”

另一个鼻音很重地说：“上帝终究是要把天下所有的人们都引进来的。上帝虽然研磨得缓慢，但却非常精细，毫无疏漏。”

约翰·费瑞厄冷冷地鞠了一躬。他已经料到这两位来客是何方神圣了。

斯坦节逊继续说道：“我们是奉了父亲的指示，前来向你的女儿求婚的，请你和你的女儿看看，我们两个人之中，你们究竟看中谁，谁最合意。锥伯兄弟已经有了7个，7个老婆，而我呢，只有4个老婆。我看，我的需要比他大。”

另一个大声叫道：“这个说法不准确，斯坦节逊兄弟。问题不在于已经有了多少老婆，而是在于能够养活多少。我的父亲现在已经把他的磨坊给我了，所以，我比你有钱，有了钱就有了一切。”

斯坦节逊不屑地说：“但是，我的希望却比你更大。等到上帝把我的老头子请去的时候，我就可以拿到他的硝皮场和制革厂了。到那时，我就是你的长老了，我在教会中的地位也就要比你高了。”

小锥伯一面照着镜子，端详着自己，满不在乎地说：“选择权不在咱们，让这位漂亮姑娘来决定好喽，我尊重她的选择。”

约翰·费瑞厄一直站在门边听他们讲话，肺都要气炸了；他真想用他的马鞭子狠狠地抽这两个人的脊背，那才痛快，他忍了又忍。

最后，他大踏步走到他们面前喝道：“听着，这是我们的家，我的女儿叫你们来，你们才能到这儿来。没有她的邀请，请你们不要随便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感到十分惊讶，他们睁大了眼睛瞧着费瑞厄。在他们看来，他们这样争着抢着向他的女儿求婚，不论对他的女儿，或者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光荣。

费瑞厄喝道：“要想出这间屋，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门，一条是窗户。你们请自便！”

他的棕色的脸发起威来显得异常凶狠可怕，一双青筋暴露的手那样吓人。那两位不速之客一见情况不妙，跳起身来，拔腿就跑。费瑞厄紧追到门口。

他挖苦地说：“你们两位最好商量好了，究竟哪一位最合适，请通知我们一下就够了。”

“老头子，你这是自讨苦吃！”斯坦节逊大声叫道，脸都气白了，“你竟敢公然违抗先知，违抗四圣会议。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小锥伯也叫道：“上帝的手要重重地惩罚你。他既然能够让你生，也就能够要你死！”

“好吧，让你们看看我的厉害，让你先死在我的前面看看。”费瑞厄愤怒地叫道。要不是露茜一把拉住他的胳臂，把他拦住，他早就冲上楼去，拿出他的枪来了。他还没有来得及从露茜的手中挣脱出来，便听见一阵马蹄声，他知道他们走远了，已经追不上了。

他一面擦着额头上的汗，一面大声说道：“这两个不要脸的小流氓！与其把你嫁给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的孩子，你倒不如死了的干净。”

她兴奋地回答说：“爸爸，我也一定会这样办的。不过，杰弗逊马上就要回来了。”

“是的，他不久就要回来了。回来得越快越好，咱们还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耍什么花招呢。”

的确，现在正是这个坚强的老农和他的义女最危急的时候，他们非常需要一个能够为他们拿主意的人来帮助他们。自从跟随着移民大军来到这里以后，从来还没有发生过这样公然违抗四圣权力的事情。如果说一些细小的过错都要受到严厉的惩罚的话，那么，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结果可想而知。费瑞厄知道，他的财富、他的地位对于这种事情都是毫无优势可言。在此以前，一些和他一样有名又有钱的人又怎么样，还不都被偷偷干掉了，他们的财产也全部归了教会。他是个勇敢的人，但是，对于降临在他头上的这种隐约不可捉摸的恐怖，他想起来就不寒而栗。任何摆在明处的危险，他都可以咬着牙，勇敢地承当下来。但是，这种令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况，却使人揪心不已。虽然如此，他还是把他的恐惧心情隐藏起来，不让他的女儿知道，并且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他女儿那双聪明的眼睛、聪慧的心，却早已看出，他已经六神无主、忐忑不安了。

他预料，这番行为必然会招来扬的某种警告。警告是在意料之中，但是警告的方式，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第二天早晨，费瑞厄一起床就被吓呆了，在被面上，恰好在他胸口的地方，钉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笔道粗重的字：

“限你29天改邪归正，到期则——”

字后这一句话比任何恐吓都要令人局促不安。这个警告究竟是怎么送进他的房间来的，这件事使得约翰·费瑞厄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的仆人是睡在与这房子没有盖在一起的另一所房子里，而且所有的门窗都是插好插销的。他愤怒地把这个纸条揉成一团，绝对不能向女儿提起。可是，这件意外的事，却使他感到胆战心惊。纸条上写的“29天”明明是指扬所指定的一个月的期限所剩下的日子。对付一个拥有这样神秘力量的敌人，单有血肉之躯又有什么用处呢？钉纸条的那只手，满可以轻松地用刀刺进他的心房，而且，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是谁杀害了他，包括他自己。

第二天早晨，事情更加使费瑞厄震惊和崩溃了。当他们坐下来吃早餐的时候，露茜忽然用手指着天花板惊叫起来。原来，在天花板的中央，有一个数字“28”，显然是用烧焦了的木棒画的。他的女儿对于这个数字是莫名其妙的，他并没有向她解释什么。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拿着他的枪，通宵守卫着。一夜之间，他既无所见，又无所闻。可是，第二天的早晨，一个大大的“27”却又赫然写在他家的门上了。

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就像太阳每天都从东方照常升起一样，他每天也都发现暗藏着的敌人替他想着最后的期限，并在一些明显的地方时刻提醒着他。有时，这个要命的数字出现在的地方也是那么令他捉摸不透，有时是在墙上出现，有时是在地板上面。还有几次，这些数字是写在小纸片上，贴在花园的门上或栏杆上。约翰·费瑞厄虽然百般警戒，但是他总不能发现这些警告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干的。他一看这些警告，就感到一种几乎是迷信般的恐怖。因此他坐卧不宁，一天天憔悴起来，他的眼中显露出被追逐着的野兽所有的那种惊骇、仓皇的神色。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着那个年轻的猎人从内华达回来。

20天变成了15天，15天又变成了10天，带给他们希望的人还是杳无音讯。期限一天天在减少，可是仍然不见年轻猎人的踪影。每当大路上响起马蹄的奔腾声，或者听到马车夫吆喝拉车畜群的喊声的时候，这个老农都不禁要赶紧跑到大门边张望，以为是他的救星终于回来了。他一个人孤掌难鸣，再加上对于环绕着这个移民区四周的大山的情况又不熟悉，他知道自己是无力逃跑的了。通行大道都已经有人严密地把守起来，没有“四圣会”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通过。他又有什么办法呢，看来是走投无路了，这场灾难，看来是在劫难逃了。最后，眼看期限从5天变成了4天，又从4天变成了3天，因此他就失去了信心，而且完全放弃了逃走的希望。但是，这位老人的决心绝没有动摇，他宁愿一起死掉，也不会忍受对他女儿的这场污辱。

这一天晚上，他独自一个人坐着，思绪万千地盘算着他的心事；但是冥思苦想，总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挣脱这场灾难。这天早晨，房屋的墙上已经出现了一个“2”字，明天就是期限的最后一天了。到时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能想象各种各样模糊不清而又令人可怕的情景。在他死后，他女儿又将被如何处置？难道他们真的就逃不出周围撒下的这道无形的天罗地网吗？他感觉到自己太无能为力了，连自己的女儿也保护不了时，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这是什么？万籁俱寂中，他听到一阵轻微的爬抓声。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在更深夜静的时候，却听得非常清晰。这个声响是由大门那边传来的。费瑞厄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客厅，站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凝神倾听着。停了一会儿，这个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响了。显然有人轻轻地在门上叩击着。难道这就是夜半刺客前来执行秘密法庭暗杀的使命吗？或者，这就是那个隐秘的敌人，正在写期限的最后一天已经到了呢？约翰·费瑞厄这时觉得痛痛快快的死也比这种使人胆战心寒、昼夜不宁的折磨要好些。于是，他便跳上前去，拔下门闩，把门打开了。

门外一片寂静。夜色朗朗，点点繁星在远处的天上闪烁发光。老人眼前出现还是熟悉的前庭花园，花园周围有一道篱笆，还有一个门。但是，无论在花园中，或是在大路上，他都没发现一个人影或者是猫的影子。费瑞厄左右仔细环顾了一下，轻松地吁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但是，他无意中向脚下一瞧，不觉大吃一惊；只见一个人趴在地上，手脚直挺挺地伸展着。

看到这副情景，他被吓得都差点晕过去。他靠在墙上，用手按着自己的喉咙，才没有喊出声来。最初，他以为这个趴在地上的人可能是个受伤的，或者是将死的人。但是，他仔细一瞧，只见他在地上手足移动，蛇一样迅速无声地爬行着，一直爬进了客厅。这个人一爬进屋内，便立刻站了起来，把门关上。原来出现在这个目瞪口呆的老农面前的却是杰弗逊·霍普那张凶狠的脸和他的那副坚决的表情。

“天哪！”约翰·费瑞厄惊魂未定，“你可把我吓坏了。你这是怎么了？”

“快给我吃的，”霍普声嘶力竭地说，“我两天两夜没吃过一口东西。”冷掉的晚餐仍旧放在桌上未动，于是他跑了过去，抓起冷肉、面包就狼吞虎咽起来。等他风卷残云后，他才问道：“露茜呢，她好吗？”

“很好。她并不知道这些危险。”这位父亲回答说。

“那很好。你应该知道，这幢屋子已经被人监视起来了。他们可算是够厉害的了，可是他们要想捉住一个瓦休湖的猎人，可还差一点。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一路爬进来的原因。”

约翰·费瑞厄现在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忠实可靠又机智勇敢的助手终于出现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一把抓住这年轻人粗糙的手，紧紧握着，并万分感激地说：“你真是个值得骄傲的人。除你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人肯来分担我们的危险和困难了。”

这个年轻猎人回答说：“您说的对，老先生。我是尊敬您的，但是，如果这件事情只是关系到您一个人，那么，我会左思右想，慎重考虑的。但是为了露茜，我甘愿冒险。在他们得手以前，我和露茜已经远走高飞了，挖地三尺，犹他州也就没有姓霍普的这家人了。”

“那么，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明天就是期限的最后的一天了，否则就要来不及了！”

“今晚就行动。我弄了一头骡子和两匹马，现在都放在鹰谷那里。您手上有多少钱？”

“2000块金洋和5000元纸币。”

“足够了。此外，我还有不少钱，可以凑在一起。咱们必须穿过大山到卡森城去。您最好去叫醒露茜。仆人没有睡在这个屋子里吧，不需要让他知道。”

费瑞厄进去叫他的女儿准备上路的时候，杰弗逊·霍普就把他能够找到的所有可以吃的东西，打成一个小包，又找了一个瓷瓶灌满了水；因为根据他的经验，他知道山中水井很少，而且也相距甚远。他刚刚收拾完毕，费瑞厄和露茜就一起走了出来，全都穿戴整齐，准备出发了。这一对分别很久的恋人非常亲热地但短暂地问候了一番，因为现在一分一秒的时间都非常宝贵，而且眼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咱们必须马上就走，”杰弗逊·霍普说，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坚决，就像一个人明知前面危险很大，但是已经破釜沉舟、下定决心要闯过去，“前面和后面进出的地方，都已有人把守。可是，小心一点的话，咱们还是可以从旁边窗子出去，穿过田野逃走。只要一上大路，咱们再走两里路，就可以到达鹰谷了，马就在那里等着。天亮以前，咱们必须赶过半山去。”

费瑞厄问道：“如果有人阻挡，那又怎么办呢？”

霍普拍了一下衣襟，下面露出了左轮手枪的枪柄，“即使咱们寡不敌众，咱们至少也要干掉他两三个。豁出去了，就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屋中的灯火早已全部熄灭。费瑞厄从黑黝黝的窗口望出去，瞧着这片他曾辛勤劳作过的土地，现在就要永远放弃了和说再见了。对于这种牺牲，他一直耿耿于怀。但是，当他想到他女儿的荣誉和幸福时，即使倾家荡产他也在所不惜了。沙沙作响的树林和那一望无际的平静的田野，看来都是那样宁静，他仿佛感到了幸福所在。但是谁也料不到，这里却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们出没之地。这个年轻猎人的苍白的脸色和那紧张的表情都说明：在他爬近这个屋子的时候，早已把这里的险恶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了。

费瑞厄提着钱袋；杰弗逊·霍普带着不多的口粮和饮水；露茜提着一个小包，里边有她的一些珍贵物品，她舍不得就这样丢弃它们。他们慢慢地、慢慢地，非常谨慎、小心地把窗子打开，尽量不出一丝响声；等到夜色朦胧起来的时候，他们才一个跟着一个越窗而出，走进那个小花园中去。他们悄声静起，弯下腰来，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花园，来到花园篱笆的暗处。他们沿着篱笆走到一个通向麦田的缺口。他们刚刚走到这个缺口的地方，霍普突然一把抓住父女二人，把他们拖到阴暗的地方。他们静静地伏在那儿，吓得浑身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躁动的响声，这也是由于霍普在草原上久经锻炼，使他的一双耳朵像山猫一样的敏锐。他们刚刚伏下，只听见离他们几步之外有一声猫头鹰的惨叫。同时，在不远的地方立刻又有另外一声呼应着。只见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在他们亲手所开辟的那个缺口处出现了，他又发出一声这种凄惨的暗号，立刻，另外一个人便应声从暗处出来了。

“明天半夜，怪鸱叫三声时下手。”头一个人这样说，看来他是一个领头的人物。

另一个答道：“好的，要我传达给锥伯兄弟吗？”

“告诉他，让他再传达给其他的人。数到7！”

“数到5！”另一个接着说。于是，这两个人便分道悄然散去。他们最后说的两句话，显然是一种问答式的暗号。在他们刚刚走远，脚步声刚刚消失的时候，杰弗逊·霍普就立刻跳起身来，扶着他们父女俩穿过缺口，一面用他的最快速度领着他们飞快地越过田地。这时，露茜似乎已经精疲力竭了，于是他又半扶半拖地拉着她飞跑。

“快点！赶快！”他一次又一次地催促着，“咱们已经闯过了警戒线了。一切就靠速度了，加油！”

上了大道，他们就立刻飞速前进。路上，他们偶尔碰到过一次人，立刻闪进了一块麦田中去，以免被人识破。他们快到城边的时候，霍普又带他们折进了一条通向山间去的崎岖小道。黑暗中，只见两座黑压压的巍峨大山浮现在眼前。他们所走的这条狭窄的小道就是鹰谷，马匹就在这里等候着他们。霍普在前，从容地在一堆乱石之中拾路前进，他沿着一条干涸了的小溪来到一个山势平整的开阔带。正像他所说的一样，三匹忠心的骡、马都拴在那里。三个人稍稍放松了一下紧张的神经，露茜骑上一头骡子。老费瑞厄带着他的钱袋，骑上一匹马。杰弗逊·霍普跳上了另一匹马，沿着险峻的山道，他们一路前进。

对于任何不熟悉大自然赤裸裸的面目的人来说，这种崎岖山路定会使他们却步不前。山路的一边是绝壁千丈，绝壁上一条条的石梁，就像魔鬼化石身上的一根根肋骨一样。另一边则是怪石林立，无路可走。在这中间，只有这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有些地方十分狭窄，只容单人通过。山路崎岖难行，只有擅长骑马的人才能通过。尽管困难重重，但是，这几个逃亡者的心情却是愉快的，因为他们每前进一小步，也就与那个暴政横行的地方远离了一大步。

但是，不久他们便发现了，摩门教徒的势力范围太大太广，他们这样努力奔跑仍然没有逃出恶魔般的地盘。当他们来到山路中最为荒凉的地段时，露茜突然惊叫了起来，用手向上指着。原来有一块高高在上的岩石，在天光衬托之下显得非常黯黑而单调，岩石上却孤零零地站着一个防哨。他们发觉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他们。于是，静静的山谷里响起了一声部队上的吆喝声：“谁在那里走动？”

“是往内华达去的旅客。”杰弗逊·霍普应声答道，一面握住鞍旁的来复枪。

他们可以看见，这个孤单的防哨手指扣着扳机，向下瞧着他们，似乎对他们的回答感到不满意。

哨兵又叫道，“是谁准许的？”

费瑞厄回答说：“四圣准许的。”根据他在摩门教中的经验，就他所知，教中最高的权威就是四圣。

哨兵叫道：“数到7。”

他想起了他在花园中听到的这句口令，杰弗逊·霍普没有犹豫。“数到5。”

上面的人说：“过去吧，上帝保佑你们。”

三个人都长吁了一口气。

过了这一关后，前面的道路突然就变得宽阔起来，马可以放开脚步，小跑前进了。回过头来，他们还能看见那个防哨，倚着他的枪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这时，他们知道，他们已经闯过了摩门教区的边防要卡，迎接他们的是自由和希望。

第十二章

复仇天使

一夜之中，他们走过的尽是一些错综复杂的小路和崎岖难行、乱石纵横的山道。他们不止一次地迷失了前进的方向，幸亏霍普熟悉山中情况，才使他们重新走上了正道。天亮以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色虽然十分荒凉，但却是壮丽无比。现在，他们置身在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群山当中；山峦重叠，一直绵延到遥远的地平线上。山路两旁尽是悬崖绝壁，上面生长着的落叶松，好像是悬挂在他们头上一样，似乎是一阵风过就会被吹落下来压在他们头上。在这个荒凉的山谷里，草木丛生，乱石纵横，山石树木都会不打任何招呼，肆意地翻滚下来。在他们前进的时候，就有过一块巨石雷鸣般滚落下来，隆隆之声在这静静的峡谷里回荡着，吓得疲乏的马匹都惊奔起来。

当太阳从东方地平线缓慢上升的时候，群峰一个接着一个被抹上了一片微红，耀眼明亮。原本的冰冷凄凉变得温厚起来，看到这种景色，三个逃亡者精神都为之一振，前进的劲头也就大了起来。他们在一个涌出激流的谷口停了下来，饮了马；他们也匆匆吃了早餐。露茜和她的父亲希望多休息一会儿，可是杰弗逊·霍普却坚持快走。他说：“这个时候，他们多半正气急败坏地沿着咱们的踪迹追上来，成败完全在于咱们前进的速度了。只要咱们平安地到达了卡森城，就是休息一辈子也不要紧的。”

这一整天，他们在山道中奔波前进，一刻也不敢停息。临近黄昏的时候，计算了一下行程，他们离开敌人已经有30多英里了。夜间，他们选择了悬崖下面可以躲避寒风的地方安顿下来。为了暖和一些，三个人紧紧地挤在一处，只睡了几个钟头。天还没亮，便又动身上路了。他们一直没有发现有人追赶的迹象，杰弗逊·霍普认为他们可能已经逃出了虎口，那个迫害他们的可怕组织，现在已是鞭长莫及了。但是，谁也不清楚这个魔掌究竟能够伸展多远多大；同时，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魔掌其实就近在眼前，不久把他们打得粉碎。

逃亡的第二天，大概中午时分，不多的口粮眼看就要吃完了。但是，这件事并没有使这位猎人感到有什么不安，因为大山之中，有的是飞禽走兽可以猎取充饥。从前他就常常是靠着他的那支来复枪维持生活的。他们现在已是在海拔5000英尺的高山之上，刺骨的寒冷。他选择了一个隐蔽的平静所在，拾取了一些枯枝干柴生起火来，让他的伙伴们暖和一下。他把骡子、马拴好，并和露茜告别后，就背上他的来复枪，出去碰运气去了。他回过头来，只见老人和少女正围着火堆取暖，三匹骡马一动也不动地站立在后边。再走几步，大石阻挡了他的视线，看不见他们了。

他翻山越岭，走了两英里多路，可是一无所获。然而，从树干上的痕迹以及其他的一些迹象看来，他断定附近有无数野熊出没。可是他搜索了两三个小时，一无所获。他正打算空手回去的时候，忽然抬头一看，不觉心花怒放。原来在离地三四百英尺高处的一块突出的悬崖边上，站着一只野兽，样子看来很像羊，但是却武装着一对巨大的长角。这个被人叫做“大犄角”的家伙，正背对着霍普，它并没有发觉他。他趴在地上，把枪架在一块岩石上，又慢又稳地瞄好准以后才开了枪。这个野兽跳了起来，在岩石边挣扎了几下，就滚落到谷底去了。

这只野兽十分重，一个人根本背不动，霍普将死兽的一只腿和一些腰肉割了下来。这时，已经是暮色渐起，一片苍茫，他离开的时间也不短了。于是他背起这些战利品，赶忙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但是，他刚要举步就想起自己已陷入了困境。因为当他专心一意寻找野兽的时候，他走得太远了，已经远远地走出了他所熟悉的山谷，现在在这样的暮色中要认出他所走过的道路，却不那么容易了。他觉得他所在的这个山谷，一下子变了样，沟沟壑壑十分相似，简直无法辨认。他沿着一条山沟走了一英里多路，来到一个流水重重的山涧。他努力地回想，肯定来时没有见过这个山涧。他断定自己已经走错了路，于是又另走一条，结果仍然不是正路。夜色很快就降临了，当他终于找到一条他所熟识的小道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虽然他找到了这条熟路，可是现在要沿着这条小路不再走错，也非易事。因为月亮还未升起，小路两边绝壁高耸，使得道路格外黑暗难行。这时，霍普背着沉重的东西，直压得喘不过气来，况且忙碌了半天，身体和精神已经感到非常疲乏。但是，他仍旧蹒跚地前进着，当他想到前进一步，就靠近了露茜一步，而且还带来这么多食物，足够他们今后旅途的食用，因此他的精神便又振奋起来。

现在，他已经来到刚才把他们留下的那个山谷入口。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他也能辨认出遮断入口处的那些巨石的轮廓。他想，他们一定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他呢，因为他已经离开差不多有5个钟头了。一时高兴之下，他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借着峡谷的回音，大声召唤着，表示他回来了，他停了一下，倾听着回音。可是，除了他自己的呼声碰在这片沉寂、荒凉的峡谷石壁上，折回来形成无数的回音以外，什么也没有。他又叫了一声，比先前的一声更加响亮。可是，你没有任何关于同伴的回音。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于是便急忙奔了过去，慌忙中，根本顾不上那宝贝一样的兽肉。

他转过弯去，一眼便把刚才生火地方的情况看清楚了。那里仍然有着一堆炭火在闪烁发光，但是很明显，在他离开以后，再也没有人照料过。原有的恐惧现在变成了现实。他急忙奔向前去。火堆旁没有一点活着的东西，马匹、老人和少女都不见了。这分明是在他离开以后发生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可怕灾难，他们无一幸免，而且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这个意外打击，使得霍普惊慌失措、目瞪口呆、支离破碎。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于是赶紧抓住了他的来复枪支持着自己，以免跌倒下去。但是，他立刻提醒自己要镇静、坚强，很快他便从这种迷惘中清醒过来。他从火堆里捡起一段半焦的木材，把它吹燃。他借着这个光亮，把这个地方仔细察看了一番。地面上到处都是马蹄肆意践踏的印子，这就说明：一大队骑马的人，已经追上了他们。从这些人的去路方向看，他们又转回盐湖城去了。他们是否把他的两个伙伴全都带走了呢？霍普几乎确信那些人是不会放过他们父女二人的，可是，当他的眼光落在一件东西上的时候，不禁使他毛发都竖了起来。离他们原来休息处没有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堆不高的红土，这肯定是原来所没有的。一点也不错，这是一个新掘成的坟墓。当这个年轻猎人走近的时候，他发觉土堆上面还插着一支木棒，木棒裂缝处夹着一张纸，纸上草草写了几个字：

约翰·费瑞厄

生前住在盐湖城，死于1860年8月4日

他刚离开不久，那位健壮老人就死去了，而这几个字竟成了他的墓志铭。杰弗逊·霍普又到处寻找，看看是否还有第二个坟墓，可是没有发现一点痕迹。露茜确定已经被那些可恶的追赶者带了回去，遭到了她原先注定的命运，成为长老儿子的小妾了。当这个年轻小伙子认识到她的命运确已如此，而他自己又无力挽回的时候，他真想跟随着这位老农，一同长眠在他最后安息的地方。

但是，他的积极精神终于排除了这种由于绝望而产生的过分伤感。如果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来拯救她，他至少还可以把他的一生，用在报仇雪恨上。杰弗逊·霍普有着百折不挠的耐心和毅力，因此他也就具有一种百折不挠的复仇决心。他的这种复仇心，可能是在他和印第安人相处的日子里，从他们那里学来的。

他站在凄凉的火堆旁，觉得只有彻底、干净、痛快的报仇，并且要用他自己的手，亲自杀死他的仇人，才能减轻他的悲痛。他下定了决心，要把他的坚强意志和无穷的精力全部用在报仇雪恨上。他面色惨白、狰狞可怕，一步一步沿着来路走去，找到他失落兽肉的地方。他把快要熄灭的火堆挑燃起来，烤着兽肉，他把烤熟够维持许久的兽肉捆作一包。这时，他虽然疲惫至极，但是，仍然踏着这帮复仇天使的足迹，穿过大山，一步一步地向来时的路走去。

他沿着先前骑马走过的道路，千辛万苦地走了5天；一路上困难重重，备受脚痛折磨。夜里，他就躺在乱石之间，只睡几个钟头，天未亮便又起来赶路。第六天，他就来到了鹰谷；他们就是从这里开始他们不幸的逃亡的。他从鹰谷往下瞧，可以看见摩门教徒们的农舍家园。现在，他已是憔悴不堪，经不起任何的打击。他倚着他的来复枪，对着脚下这片宁静而广大的城市，紧咬双唇，狠狠地挥舞着他瘦削的拳头。

他瞧这个城市的时候，发现在一些主要街道上挂着旗帜和其他节日的标志。他正在猜测其中原因的时候，忽听一阵马蹄奔腾的声音，只见一个人骑着马向他跑来。当骑马人走近的时候，霍普认出这就是一个名叫考其的摩门教徒。霍普曾经先后几次帮过他的忙，当他走近时，霍普就向他打了招呼，想从他那里打听一下露茜的命运究竟如何了。

他说：“我是杰弗逊·霍普。你还记得我吗？”

对这个面色惨白、两目狰狞、衣衫褴褛、蓬首垢面的流浪汉应该敬而远之，这个摩门教徒听到这个名字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神色望着他，从哪也认不出他就是当日那个年轻英俊的猎人呀。但是，当他终于认出这确实是霍普时，他的惊异便变成了恐怖。

他叫了起来：“你疯了，竟敢跑到这里来。要是有人看见我在和你说话，连我这条命也要保不住了。因为你帮助费瑞厄父女逃走，四圣已经下令通缉你了。”

霍普恳切地说：“我不怕他们，我也不怕他们的通缉。考其，你一定已经听说这件事了。我千万求你回答几个问题。咱们一向是朋友，请你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拒绝。”

这个摩门教徒不安地问道：“什么问题？赶快说，这些石头都有耳朵，这些大树也长着眼睛呢。你不怕死，我还怕呢。”

“露茜·费瑞厄怎么样了？”

“她在昨天和小锥伯结婚了。站稳了，喂，你要站稳些。看，你还好吗？”

“不要管我，”霍普有气无力地说。他的嘴唇都白了，颓然跌坐在刚才靠着的那块石头上，“她结婚了？”

“昨天结的婚，新房上挂着的那些旗帜就是为了这个。究竟该谁娶她，在这个问题上小锥伯和小斯坦节逊还有过一番争执呢。他们两个人都去追赶过他们，斯坦节逊还当面打死了她的父亲，因此他就更有理由要求得到她。但是，他们在四圣会议上争执的时候，因为锥伯一派势力大，于是先知就把露茜交给了锥伯。她现在哪里还像个女人，跟鬼一样，已经魂不附体了，一脸的死色，谁得到她，我想都不会长久的。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走了。”杰弗逊·霍普说时已经站了起来。他的面貌简直像大理石雕刻成的一样，神情严峻而坚决，一双眼睛闪露着凶光。

“你要到哪里去呢？”

“你不要管。”他回答说，一面背着他的武器，大踏步走下山谷，从那里一直走到大山深处的野兽出没之地。此后，群兽之中，再没有比霍普更为凶猛、更为危险的了。

那个摩门教徒的预言果然丝毫不差地应验了。可怜的露茜一直萎靡不振，了无生趣，不知是否为了她父亲的惨死，还是由于她被迫成婚、心怀愤恨的缘故，不到一个月，她便郁郁而死。她的混账丈夫所以要娶她，主要是为了约翰·费瑞厄的财产；因此，他对于她的死亡，并不感到多大的悲伤和遗憾。倒是他的一些邻居却对她表示了哀悼，并且按照摩门教的风俗，在下葬前，整夜为她守灵。第二天凌晨，正当她们围坐在灵床旁边的时候，室门忽然大开，一个衣衫褴褛、面目粗野、饱经风霜的男人闯了进来。她们惊骇万分，吓得说不出话来。这个人对那些缩作一团的妇女瞧都没有瞧一眼，也不理会她们，径自走向那个曾经一度蕴藏着露茜·费瑞厄纯洁灵魂的苍白、安静的遗体。他弯下身来，在她那冰冷的额上虔诚地吻了一下。接着，又拿起她的手来，从她的手指上取下那只结婚指环。他厉声道：“她绝不能戴着这个东西下葬。”当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声张起来的时候，他便飞身下楼转眼间就消失了踪迹。这件事发生得这样离奇突兀，要不是露茜手指上那只作为新娘标志的金指环已不翼而飞，就连那些守灵人自己都很难相信这是事实，很难相信有这样一个男人来过，但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杰弗逊·霍普在大山中游荡了数月，过着一种原始的非人生活，他刻骨铭心地时时刻刻想着报仇雪恨。同时，城里流行着一种传说，都说有一个怪人，出没在深山老林中，他在城外到处徘徊，行动诡秘。有一次，一粒子弹嗖地穿过斯坦节逊的窗户，射在离他不到一英尺远的墙壁上。又有一次，当锥伯从绝壁下经过的时候，一块巨石，从他的头上落下来，他连忙卧倒在地，方才躲过了这场灾难。这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不久便发觉了企图谋杀他们的真正原因。于是他们带领着人马，一而再再而三地挺进深山中，打算捉住他们的敌人，或者把他杀死。但是，愿望总是落空。于是，他们便又采取了谨慎的办法，绝不单独外出，每到天黑以后，就足不出户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又派人把他们的住宅保卫起来。他们期盼着没有人再听到他们仇人的消息，也没有人再见到他的踪迹，希望敌人的复仇心也许就会冷淡下来了。时间一久，他们就可以放松警惕。

可以说，他们大错特错了，这种复仇心没有随着时间的消逝而减轻，却反而更加增强了。霍普本来就具有坚定的、不屈不挠的精神，除了寝食不忘报仇以外，再也没有任何别的情绪占据着他的心灵了。他是一个面对现实的人，不久后他就认识到，虽然他的体格十分强壮，也吃不消这种过度的操劳。风吹日晒，无遮无蔽，而且又吃不到像样的食物，这样，就使他的体力大大地耗损下去，倘若他像野狗一样地死在大山之中都不会被人发现，那么，复仇大事又怎么办呢？而且，以目前情况来看，长此下去，得到的必然是这样的结果，岂不正合了敌人的心意。于是，他勉强地回到了内华达他过去待过的矿上去，以便在那里恢复体力，并且积聚足够的金钱，以备继续追踪仇人，而不致陷于凌辱之中。

他原来打算至多离开一年后就回来，可是将近5年之久他没有任何行动，由于种种意外情况的阻挠，使他无法脱身。虽然5年过去了，但是在5年后的今天，往日切肤之痛，记忆犹新，复仇决心恰似当年那个令人没齿难忘的晚上，说像他站在约翰·费瑞厄坟墓旁边时一样的迫切。他乔装改扮，更名改姓，回到盐湖城来。他只求正义得到伸张，至于自己的生命则早已置之度外了。他到达盐湖城后，才发觉不妙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几个月以前，摩门教徒中发生过一次分裂，教中年轻的一派起来反抗长老的统治，结果有相当多的不满分子脱离了教会。他们离开了犹他，变成了异教徒。锥伯和斯坦节逊也在其中，可是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他也只打听到，锥伯早就变卖了他的大部分财产，在他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富翁，而他的同伴斯坦节逊，相形之下，处境却是相当困苦。但是，他们现在究竟在哪里，却无人知晓，也没有丝毫线索可寻。

在这种节外生枝的情况下，不管复仇心如何迫切，一般人恐怕难免就要灰心丧志，放弃复仇的打算了。但是，杰弗逊·霍普却一刻也没有动摇过。他带着他所有家当，一笔为数很少的金钱开始了从一个城市到一个城市，在全美国各地寻找仇敌的旅程。没有钱的时候，就随便找点工作糊口。一年一年地过去了，他的一头黑发变成了白发，但是，他仍旧继续流浪下去，就像一只不肯罢休的敏锐的猎犬一样在各城市间游走。他把他的全部心力都放在了这个复仇事业上，为了这个事业，他已经献出了他的一生。苍天不负苦心人。不过，他也只是从窗口中瞥见了仇人的面貌而已；但是，这一信息却告诉了他：他所追踪的两个仇人就在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城中。他回到他那破烂不堪的寄宿地方，把他的复仇计划全部准备停当。但是，仇敌见面分外眼红，锥伯那天从窗口中也认出了大街上这个流浪汉，而且也看出了他眼中的杀机。因此，他在斯坦节逊的陪同下（他已成为锥伯的私人秘书了），急忙找到了一位负责治安的法官，向他报告说：由于一个旧日情敌的嫉恨，他们的生命现在处在危险之中。当晚，杰弗逊·霍普便被逮捕了。因为他找不到保人，所以被监禁了几个星期。等他被释放出来的时候，找到锥伯的住处，但他和他的秘书已经动身前往欧洲去了。

这一次，霍普的复仇计划又落了空。但是，心头积恨再一次激励着他，并给了他无限的希望，他要他继续追踪下去。然而由于缺乏路费，他不得不工作一个时期，节省下每一块钱，为未来行动做准备。最后，等到他积蓄到足够维持生活的费用以后，他也动身前往欧洲去了。他在欧洲各地，同样像在美国一样，他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追赶着他的仇人；钱花完了以后，任何低三下四的工作他都干，可是，一直没有追上这两个亡命徒。当他赶到圣彼得堡时，他们已经离开前往巴黎去了。当他赶到巴黎的时候，他又听说他们刚刚动身去了哥本哈根。当他赶到丹麦首都哥本哈根的时候，他又晚了几天，他们几天以前就往伦敦旅行去了。他终于在伦敦把他们赶到了绝境。至于以后在伦敦所发生的事情，我们最好还是引用华生医生日记中详细记载的这个老猎人自己所叙说的故事。这个故事，我们在前面已经读过了。

第十三章

再录华生回忆录

我们的罪犯疯狂的抵抗显然并不是对于我们每个人有什么恶意，因而当他发觉他已无能为力的时候，便温顺地微笑起来，并且表示，希望在他挣扎的时候，没有伤害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他对福尔摩斯说：“我的马车就在门外。我想，你是要把我送到警察局去的。如果你们把我的腿松开，我可以自己走下去上车。我可不是像从前那样那么容易被抬起来的。”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认为这种要求太大胆了些。但是，福尔摩斯却立刻接受了这个罪犯的要求，把我们在他脚腕上捆扎着的毛巾解开了。他站了起来，把两条腿舒展了一下，像是要证明一下，它们确实又获得了自由似的。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瞧着他的时候，一面心中暗想，我很少见到过比他更为魁伟强壮的人了。饱经风霜的黑脸上表现出的那种坚决而有活力的神情，就像他的体力一样令人惊异和不可忽视。

他注视着我的同伴，带着衷心钦佩的神气说：“你对于我这个案子的侦查方法，确实是十分谨慎周密的。如果警察局长职位有空缺的话，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福尔摩斯对那两个侦探说道：“你们最好和我一块儿去吧。”

雷斯垂德说：“我来给你们赶车。”

“好的，那么葛莱森可以和我们坐上车去。还有你，医生。你对于这个案子已经发生了兴趣，最好也和我们一块去看看热闹吧。”

我欣然同意了，于是我们就一同下了楼。我们的罪犯没有一点企图逃跑的意思，他安安静静地走进那个原来是他的马车里去，我们也跟着上了车。雷斯垂德爬上了车夫的座位，扬鞭催马前进，不久，便把我们拉到了目的地。我们被引进了一间小屋，那里有一个面色白皙、神情冷淡的警官，他机械而呆板地履行了他的职务。他把罪犯的姓名以及他被控杀死的两个人的姓名都记录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说：“犯人将在本周内提交法庭审讯。杰弗逊·霍普先生，你在审讯之前，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但是我必须事先告诉你，你所说的话都要记录下来，并且可能用来作为定罪的根据的。”

我们的罪犯慢慢地说道：“我有许多话要说，我愿意把它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你们。”

这个警官不耐烦地问道：“你等到审讯时再说不更好吗？”

他回答说：“我有可能永远不会受到审讯呢，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我并不是想要自杀。你是一位医生吗？”他说这句话时，把他那凶悍而黝黑的眼睛转过来瞧着我。

我说：“是的，我是医生。”

“那么，请你用手按一下这里。”他说时微笑了一下，示意我按一下他的胸口。

我用手按按他的胸部，立刻觉察到里边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跳动。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就像在一座不坚固的建筑中，开动了一架强马力的机器。在这静静的屋中，我能够听到他的胸膛里面有一阵轻微的嘈杂声音。

我叫道：“怎么，你得了动脉血瘤症！”

他平静地说：“他们都这样说。上个星期，我找了一位医生瞧过了，这个病是我在盐湖城大山之中，由于饱经风霜，过度操劳，而且又吃不饱的缘故所引起的，已经好多年了，一年比一年坏起来。那个医生说过不了多少天，血瘤就要破裂。现在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工作，什么时候死，我都不在乎了。但是，我愿意在死以前，把这件事交代明白，死后好有个记载。我不愿在我死后让别人把我看成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犯。”

警官和两个侦探匆忙地商量了一下，考虑在这种场合下他说出他的经历来是否适当。

警官问道：“医生，你认为他的病情确实有突然变化的危险吗？”

我回答说：“确是这样。”

于是这位警官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显然，我们的职责是首先取得他的口供。先生，你现在可以自由交代了。不过，我再一次告诉你，你所交代的都会被记录下来的。”

“请允许我坐下来讲吧。”犯人一面说，一面就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我的这个血瘤症很容易使我感到疲乏，何况半个钟头以前，我们斗争了一番，这绝不会使病情有所改进。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千真万确的。至于你们究竟如何处置，这对我来说，就无关紧要了。我已经是坟墓边上的人了，所以我是不会对你们说谎的。”

杰弗逊·霍普说完这些话以后，就靠在椅背上，开始说出了下面这篇惊人的供词。他叙述时的态度从容不迫，并且讲得有条有理，好像他所说的事情十分平淡无奇。雷斯垂德在他的笔记本中，按照罪犯原来的说法，逐字逐句地记录了下来。而我则是乘机从雷斯垂德的笔记本上抄录下来的。我可以保证，这份补充供词完全正确无误。

他说：“我为什么要恨这两个人，这一点对于你们说来，是无关紧要的，对我则正相反。他们付出了他们自己的性命，这是罪有应得的，他们恶贯满盈，可恶之极，害死过两个人——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从他们犯罪以来，时间已经隔了这么久，我也不可能提出什么罪证，到任何一个法庭上去控告他们了。可是，我知道他们有罪，我打定主意，我要把法官、陪审员和行刑的刽子手的任务全部由我一个人担当起来。如果你们是男子汉大丈夫，如果你们站在我的地位上，你们一定也会像我这样干的。

“我刚才说到的那个姑娘，20年前她本来是要嫁给我的，可是她却被迫嫁给了这个锥伯，以致使她含恨而死。我从她遗体的手指上把这个结婚指环取了下来，当时我就发过誓，我一定要让锥伯瞧着这只指环毙命；还要在他临死的时刻，让他认识到，是由于自己所犯下的滔天罪恶，受到应得惩罚。我万里迢迢地踏遍了两大洲，千辛万苦追踪着锥伯和他的帮凶，一直到我追上了他们为止，这只戒指都一直带在身边。他们打算东奔西跑，把我拖垮，让我放弃；但是，他们是白日做梦。即使我明天就死——这是很有可能的，但是在我临死的时候，我总算知道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而且是出色地完成了。他们两个人已经死了，而且都是被我亲手杀死的，此外，我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希望和要求了。

“他们是有钱的人，而我却是一个穷光蛋。因此，我要到处追赶他们，这件事对我说来并不容易。当我来到伦敦城的时候，我已经差不多是一贫如洗了。当时我发觉，我必须找个工作，维持我的生活。赶车、骑马对我来说，就是像走路一样的平常。于是我就决定到一家马车厂去找点工作，立刻就成功了。每个星期我要向车主缴纳一定数目的租金，剩下的就归我自己所有。但是，剩余的钱虽不多，总是能勉强维持下去。最困难的事情不是没有钱，而是不认识道路。我认为在所有道路复杂的城市中，再没有比伦敦城的街道更复杂难认的了。我就在身旁带上一张地图；直到我熟悉了一些大旅馆和几个主要车站以后，我的工作才干得顺利起来。

“过了好久，我才找到这两位先生居住的地方。我东查西问，直到最后我在无意之中碰上了他们。他们住在泰晤士河对岸坎伯韦尔地方的一家公寓里。只要我找到了他们，我知道，他们就不会从我手中逃走，这次是一定能成功的，我已经蓄了胡须，他们不可能认出我来。我紧紧地跟着他们，等待机会下手，这一次绝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逃脱。

“虽然如此，他们还是几乎又溜掉了。他们在伦敦走到哪儿，我就形影不离地跟到哪里。只有在清晨或者在深夜我才做点生意，赚点钱，可是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及时向车主缴纳租金了。但是，只要我能够亲手杀死仇人，别的我都不管了。有时我赶着马车跟在他们后边，有时步行着。然而赶着马车却是最好的办法，因为这样他们就无法摆脱我了。

“但是，他们非常狡猾。他们一定也意识到了有人追踪着他们，因此他们绝不单独外出，也绝不在晚间出去。我起早摸黑地窥视着他们，可是总遇不到机会。两个星期以来，我每天赶着马车跟在他们后面，可是我一次也没有看见他们分开过。锥伯经常是喝得醉醺醺的，但是，斯坦节逊却从来毫不疏忽。这些情况我并没有因此而灰心失望，因为我总感觉到，报仇的时刻就要来到了。我唯一担心的却是我胸口里的这个毛病，说不定它会过早地破裂，使我的报仇大事功亏一篑。

“最后，一天傍晚，当我赶着马车在他们所住的那条叫做陶尔魁里的地方徘徊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辆马车赶到他们住处的门前。立刻，有人把一些行李拿了出来，不久，锥伯和斯坦节逊也跟着出来，他们一同上车而去。我赶紧悄悄地跟了上去，远远地跟在他们后边。当时我感到非常不安，唯恐他们又要改变住处。他们在尤斯顿车站下了马车，我也跟着他们走进了月台，马车我找了一个小孩替我拉着。我听到他们打听去利物浦的火车；站上的人回答说，有一班车刚刚开出，几个钟头以内不会再有第二班车了，斯坦节逊听了以后，似乎很懊恼，可是锥伯却很高兴。锥伯说，他有一点私事要去办一下，如果斯坦节逊愿意等他一下的话，他马上就会回来。他的伙伴却拦阻他，并且提醒他说，他们曾经决定过彼此要在一起，不要单独行动。锥伯回答说，这是一件微妙的事，他必须独自去。我夹杂在人群之中，离他们非常近，所以我可以听到他们之间每一句谈话。但此时我没听清斯坦节逊又说了些什么，反正后来只听见锥伯破口大骂，说他不过是他雇用的仆役罢了，不要装腔作势地指责他。秘书先生讨了一场没趣，只好不再多说，他只是和他商量，万一他耽误了最后的一班火车，可以到郝黎代旅馆去找他。锥伯回答说，他在11点钟以前就可以回到月台上来；然后，他就一个人走出了车站。

“我日夜等待的千载难逢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我的仇人已在我的掌握之中。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彼此相助；但是，一旦分开以后，他们就要落到我的掌握之中了。虽然如此，我并没有鲁莽行事。我的复仇计划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报仇的时候，如果不让仇人知道究竟是谁杀死了他；如果不让他明白为什么要受到这种惩罚，那么，这种复仇是不能令人称心满意的。我的报仇计划早就安排妥当，根据这个计划，我要让害苦了我的人有机会能够明白，现在是结束他恶贯满盈的生命的时候了。恰巧，几天以前有一个坐我的车子在布瑞克斯顿路一带查看房屋的人，把其中一处的钥匙遗落在我的车里了。他虽然当天晚上就把这个钥匙领了回去，但是，在取走以前，我早就把它弄下了一个模子，而且照样配制了一把。这样一来，在这个大城市中，我至少找到一个可靠的地方，可以实施我的计划了。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把锥伯弄到那个房屋中去了。

“他在路上走着，并且走进一两家酒店中去。他在最后一家酒店中，几乎停留了半个钟头。他出来的时候，已是步履蹒跚，显然他已醉得不轻了。在我的前面恰好有一辆双轮小马车，于是他就招呼着坐了上去。我一路紧紧地跟着。我的马的鼻子距离前面马车的车夫的身体最多只有一码远［当时双轮马车的车夫的位置是在车的最后面］。我们经过了滑铁卢大桥，在大街上跑了好几英里路。可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又回到了他原来居住的地方。我想象不出，他回到那里去究竟是想干些什么。在距离这所房屋大约100码的地方，我便把车子停了下来。他走进了这座房子，他的马车也就走开了。请给我一杯水，我的嘴都说干了。”

我递给他一杯水，他一饮而尽。

他说：“这就好些了。好，我等了一刻钟，或者还要久一点，突然房子里面传来一阵打架似的吵闹声。接着，大门忽然大开，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锥伯，另一个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这个人我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小伙子一把抓住锥伯的衣领，当他们走到台阶边的时候，他便用力一推，紧跟着又是一脚，把锥伯一直踹到了大街当中。他对着锥伯摇晃着手中的木棍大声喝道：‘狗东西！我教训教训你，你竟敢污辱良家妇女！’他是那样的怒不可遏，要不是这个坏蛋拖着两条腿拼命地向街中逃去，我想，那小伙子一定要用棍子把他打得皮开肉裂。锥伯一直跑到转弯的地方，正好看见了我的马车，于是招呼着我，一脚就跳上车来。看都没看我，他说：‘把我送到郝黎代旅馆去。’”

“我一见他坐进了我的马车，简直喜出望外，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我的心跳动得非常厉害。我深怕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我的血瘤迸裂了。我慢慢地赶着马车往前走，慢慢平息自己的心情，一边盘算着究竟该怎么办。我打算一直把他拉到乡间去，在那荒凉无人的小路上，和他算一次总账。我几乎已经决定这么办的时候，他忽然替我解决了这个难题。这时，他的酒瘾又犯了，他叫我在一家大酒店外面停下来。他吩咐我等着他，他在里面一直待到酒店关门，等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烂醉如泥了，我知道，机会来了。

“你们不要以为我会冷不防一刀，把他结果就了事了。如果这样做，只不过是死气沉沉地执行严正的审判而已。我不会那样干的。我早已决定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能把握住这个机会的话，他还可以有一线生机。当我在美洲流浪的那些日子里，我干过各种各样的差事。我曾经一度做过‘约克学院’实验室的看门人和扫地工友。有一天，教授正在讲解毒药问题时，他把一种叫做生物碱的东西给学生们看。这是他从一种南美洲土人制造毒箭的毒药中提炼出来的。这种毒药毒性非常猛烈，只要沾着一点儿，立刻就能致人死命。下课后他们走了以后，我就从瓶子里倒出来一点，把这些毒药做成了一些易于溶解的小丸。我在每个盒子里装进一粒，同时再放进一粒样子完全相同但是无毒的。我当时决定，只要一旦我能得手，这两位先生就要每人分得一盒，让他们每个人先吞服一粒，剩下的一粒就由我来吞服。比起用枪，这样做，既可以置人于死地，而且还没有响声。从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把这些装着药丸的盒子带在身边；现在到了我使用它们的时候了。

“当时已经是午夜过后，快一点钟了。这是一个大雨瓢泼的夜晚，风刮得很厉害。外面虽然是一片惨淡的景象，可是我的心里却是乐不可支，我高兴得几乎要大声欢呼起来。诸位先生，如果你们之中哪一位曾经为一件事情朝思暮想，一直盼望了20多年，现在，马上触手可得，那么，你们就会理解到我当时的心情了。我点燃了一支雪茄，喷着烟雾，借此安定我的紧张情绪。可是由于过分激动，我的手不住地在颤抖，太阳穴也突突地乱跳。当我赶着马车前进时，我看见老约翰·费瑞厄和可爱的露茜在黑暗中冲着我微笑。我看得清清楚楚，一路之上，他们总是在我的前面，一边一个地走在马的两旁，一直跟我来到布瑞克斯顿路的那所空宅。这是真的，请相信我。

“到处看不见一个人影，除了淅沥的雨声之外听不到一点声音。我从车窗向车里一瞧，只见锥伯蜷缩成一团，因酒醉而沉入梦乡。我摇撼着他的臂膀说：‘该下车了’。”

“他说：‘好的。’”

“我想，他以为已经到了他刚才提到的那个旅馆，因为他别的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走下车来，跟着我走进了空屋前的花园。我敢向你们保证说，一路上，费瑞厄父女一直是在我们前面走着的。这时，他还有点头重脚轻，站立不稳。我不得不扶着他走，以免跌倒。我们走到门口时，我开了门，引着他走进了前屋。'

“‘黑得要命。’他一面说，一面乱跺着脚。

“‘咱们马上就有亮了，’我说着便擦燃了一根火柴，把我带来的一支蜡烛点亮。我一面把脸转向他，一面把蜡烛举近了我的脸。我继续说：‘好啦，伊瑙克·锥伯，你现在看看我是谁！’

“他醉眼惺忪地盯着我瞧了半天。然后，我看见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恐怖的神色，整个脸都抽搐起来，他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晃晃悠悠地后退着，这说明他已认出我来了。我还看见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到眉毛之上，他的牙齿因害怕而咯咯作响。我看见了这副模样，不禁靠在门上大笑不止。我早就知道，报仇是一件最痛快的事，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竟会有这样的滋味。

“我说：‘你这个狗东西！我把你一直从盐湖城追到圣彼得堡，可是总是让你逃脱了。现在你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因为，不是你就是我，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我说话的时候，他又向后退了几步。从他惊恐万状的表情上我看出来，他以为我疯了，他也吓得够呛。那时，我确是和疯子一样，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动不止，当时若不是血从我的鼻孔中涌了出来，使我轻松一下的话，我的病也许就会发作出来了。

“‘你说露茜·费瑞厄现在怎么样了？’我一面叫着，一面锁上门，并且把钥匙举在他的眼前晃上几晃，‘惩罚确实是来得太慢了，但是现在也不晚。’我看到在我说话的时候，他那两片怯懦的嘴唇颤抖着，他还想请求饶命。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要谋杀我吗？’

“我回答说：‘谈不上什么谋杀不谋杀。杀死一只疯狗，能说是谋杀吗？当你把我那可怜的爱人从她那被残杀的父亲身旁拖走的时候，当你把她抢到你的那个该死的、无耻的新房中去的时候，你可曾对她有过丝毫的怜悯？’

“他叫道：‘杀死她父亲的并不是我。’

“‘但是，是你粉碎了她那颗纯洁的心！’我厉声喝道，一面把毒药盒子送到他的面前，‘让上帝给咱们裁决吧。一粒可以致死，一粒可以获生。拣一粒吃下去，你先选，剩下的一粒我吃。让咱们瞧瞧，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公道，还是看谁的运气一直好。’

“他吓得躲到一边，大喊大叫起来，哀求饶命。但是，我拔出刀来，抵住他的咽喉，一直到他乖乖地吞下了一粒，我也吞下了剩下的一粒。我们面对面，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有一两分钟之久，等待着最后的结果。当他的脸上显出痛苦表情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已吞下了毒药。我看见他那副狗样，不觉大笑起来，并且把露茜的结婚指环举到他的眼前。可是这一切只是一会儿工夫，因为那种生物碱的作用发挥得很快。只见一阵痛苦的痉挛使他的面目都扭曲变形了，他两手向前伸着，摇晃着；接着就惨叫一声，一头倒在地板上了。我用脚把他翻转过来，用手摸摸他的心口，心不跳了，他死了！

“这时，血一直从我的鼻孔中往外流个不停，但是我并没有在意。这也许是由于一种恶作剧的想法，我灵机一动，便用血在墙上写下了一个字，打算把警察引入歧途。当时我的心情轻松到云端。我想起了，纽约曾发现过一个德国人被人谋杀的事件，在死者的身上写着‘拉契’。当时报纸上曾经争论过，认为这是秘密党干的。我当时想，这个使纽约人感到扑朔迷离的字，可能也会使伦敦人困惑不解。于是，我就用手指蘸着我自己的血，在墙上找个合适地方写下了这两个字。后来，我就回到我的马车那里去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夜依然是风狂雨骤。我赶着马车走了一段路以后，把手伸进衣袋里一摸，忽然发觉露茜的指环不见了。我想，可能是在我弯身察看锥伯尸体时，它掉出去了。于是，我又赶着马车往回走。我把马车停在附近的一条横街上，大着胆子向那间屋子走去；因为我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不愿失去露茜唯一的东西。我一走到那所房子，就撞上了一个刚从那座房子里出来的警察。我只好装着酩酊大醉的样子，以免引起他的疑心。

“这就是伊瑙克·锥伯死时的情形。我以后要做的事，就是要用同样的办法来对付斯坦节逊，这样我就可以替约翰·费瑞厄报仇雪恨了。我知道斯坦节逊住在郝黎代旅馆里，我在旅馆附近徘徊了一整天，可是他一直没有露面。斯坦节逊这个家伙确实很狡猾，他一直是小心谨慎的。我想，大概是因为锥伯一去不返，所以使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但是，如果他认为只要待在房里不出来，就可以躲避惩罚，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很快，我就弄清了他的卧室的窗户。第二天清晨，我就利用旅馆外面胡同里放着的一张梯子，一直爬进了他的房间里去。我把他叫醒，对他说，很久以前他杀害过人，现在是他偿命的时候了。我把锥伯死的情况讲给他听，并且要他同样拣食一粒药丸。他不愿接受我给他的活命机会，他从床上跳了起来，要与我拼命。为了自卫起见，我就一刀刺进了他的心房。不管采用什么办法，结果都是一样，因为老天爷绝不会让他那只罪恶的手，拣起那无毒的一粒的。

“我还有几句话要说，说完了我也就踏实了，因为我也快完了。事后我又赶了一两天马车，因为我想加把劲干下去，积蓄起足够的路费，好回美洲去。那天，我正停车在广场上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破衣烂衫的少年打听是否有个叫杰弗逊·霍普的车夫，他说，贝克街221B有位先生要雇他的车子。我一点也没有怀疑就跟着来了。以后我所知道的事，就是这位年轻人用手铐轻轻地就把我的两只手给铐上了，铐得那么干净利落，倒是我见所未见的。诸位先生，这就是我的全部经历。你们可以认为我是一个凶手，但是，我自己却认为我跟你们一样，是一个执法的法官。”

他的故事讲得惊心动魄，他的态度给人的印象又是这样深刻，我们都听得出了神。甚至连这两位久经沙场的职业侦探，也都听得津津有味。他讲完了以后，我们集体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雷斯垂德速记供词的最后几行时，铅笔落纸的沙沙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福尔摩斯最后说道：“还有一点，我希望多了解一些事情。我登广告以后，前来领取指环的你的那个同党究竟是谁？”

这个罪犯顽皮地对我的朋友挤了挤眼睛说：“我只能供出我自己的秘密。但是，我不愿牵连别人。我看到你的广告以后，我也想到这也许是个圈套，但也可能真是我所需要的那只指环。我的朋友自告奋勇愿意来瞧一瞧。这件事他办得很漂亮吧。”

“一点也不错。”福尔摩斯老老实实地说。

这时警官正气威严地说道：“那么，诸位先生，法律手续必须遵守。本周四，这个罪犯将要提交法庭审讯，诸位先生届时要出席。开庭以前，他交由我负责。”说时，就按了一下铃，于是杰弗逊·霍普就被两个看守带走了。我的朋友和我也就离开了警察局，坐上马车回贝克街去了。

第十四章

尾声

我们事先都接到了通知，要我们在本周四出庭。可是，到了星期四那天，再也不需要我们去作证了。就在杰弗逊·霍普被捕的当天晚上，他的动脉血瘤就迸裂了。第二天早晨，发现他躺在监狱中的地板上死了。他的脸上流露着平静的笑容，好像在他临死的时候，他回顾自己的一生并未虚度，报仇大业已经如愿以偿，称心如意了。

第二天傍晚，当我们闲谈着这件事情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葛莱森和雷斯垂德知道凶手死了，他们一定气得发疯。这样一来，他们的丰功伟绩就没法到处宣扬了！哈！”

我回答说：“他们在这个案件上也没有多少出色的表现呀。”

我的伙伴鄙薄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得让别人相信你做了哪些事情。”停了一会儿，他又轻说：“没关系。不管怎样，我也不会放过这件案子的。在我的记忆中，再没有比这件案子更为精彩的了。它虽然简单，但是其中有几点却有可圈可点之处。”

“简单！”我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是的，的确是简单。除此以外，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形容它。”歇洛克·福尔摩斯说。他看到我满脸惊讶的神色，不觉微笑了起来。“你想，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只是经过一番寻常的推理，我在三天之内就捉到了这个罪犯，就说明了什么，这就说明案子是非常简单明了的。”

我说：“这一点我倒是认同。”

“我已经对你说过，凡是异乎寻常的事物，一般都很直接反映问题，它们都是一条直线上的结儿，解开一个下一个也迎刃而解。在解决这类问题时，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能够用推理的方法，一层层地回溯推理，寻找真相。这是一种非常有用的本事，不过，人们在实践中却不常应用它。在日常生活中，向前推理的方法用处大些，因此人们也就往往容易忽略往回推理这一层。如果说有一百个人能够从事情的各个方面加以综合推理的话，那么，能够用分析的方法推理的，也就一两个人而已。”

我还是疑惑不解：“说老实话，我还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很难指望你能够在短时间内想明白这个理论。让我试试看我是否能够把它说得更明确一些。举个例子，你回想一下这样的情景，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思考过程：如果你把一系列的事实对他们说明以后，他们能够把这一系列事实联系起来，通过思考，就能得出个结果来。但是，有少数的人，如果你把结果直接告诉给了他们，他们就能通过他们潜在的意识，推断出所产生出这种结果的各个步骤是什么。这就是在我说到‘回溯推理’或者‘分析的方法’时，我所指的那种能力或者说是本事。”

我说：“我明白了。”

“这件案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你只知道结果，其他一切必须靠你自己去发现了。好，现在你就随着我的推理过程，咱们还原一下案件的各个步骤。我从头说起，我首先要强调的一点是，对于这个案件我丝毫没有先入为主的成见。我是步行到那座屋子去的，在这个过程中，我自然要先从检查街道着手，因为这是我进入现场过程中观察到的第一点。我在街道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辆马车车轮的痕迹，经过研究以后，我确定这个痕迹必定是夜间留下的。由于车轮之间距离较窄，我还断定这是一辆出租的四轮马车，而不是自用马车，因为伦敦市上通常所有出租的四轮马车都要比自用马车狭窄一些。这是事实而不是武断出来的。

“接着，我就慢慢地走上了花园中的小路。这条小路是一条黏土路，它特别容易留下痕迹，而且又刚刚下过雨。注意，侦探学所有各个部门中，再没有比足迹学这一门艺术更重要而又最易被人忽略的了。幸而我对于这门科学一向是十分重视的，经过多次实践，它已成为我的第二天性了，不得不说敏锐极了，而且它确实也帮了大忙。可是在你们看来，这条小路只不过是一条被人践踏得一塌糊涂的烂泥路而已，而在我这双眼睛看来，小路上每个痕迹都是有它的意义的。我看到了警察们的沉重的靴印，但是我也看到最初经过花园的那两个人的足迹。他们的足迹，比其他人的在先，这一点是很容易说明的，因为从一些地方可以看出，他们的足印被后来人的足印践踏，已经完全消失了。这样我的第二个推理就成立了。这个推理结果告诉我，夜里来这里的不速之客有两个，一个非常高大，这是我从他的步伐长度上推算出来的；另一个则是衣着入时，这是从他留下的小巧精致的靴印上判断出来的。

“走进屋子以后，这个推断立刻就得到了证实。那位穿着漂亮靴子的先生就躺在地上。如果这是一件谋杀案子的话，那么那个大高个儿就是凶手。死者身上没有伤痕，但是从他脸上显露出来紧张、激动的表情，却使我能感觉到他在临死之前，是知道自己的下场的。假如是突发心脏病，或者其他突然发生的自然死亡的人，在任何情况下，他们的面容上也绝不会现出那种恐怕绝望的表情的。我嗅了一下死者的嘴唇，嗅出有点酸味，因此我就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是被迫服毒而死的。还有就是死者的表情，透露出一个细节——他一定认识凶手。你一定要问，既然互相认识，那谋杀的动机是什么呢？

“咱们就来谈谈‘动机’这个大问题了。从现场来看这起谋杀案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抢劫，因为死者身上一点东西也没有少。那么，这是一件政治性案件呢，还是一件情杀案呢？这就是我当时考虑的问题之一。我的想法比较倾向后一个。因为在政治暗杀中，凶手一经得手，势必立即逃走。可是这件谋杀案恰恰相反，干得非常从容不迫，而且凶手还在屋子里到处留下了他的足迹。这就说明，他自始至终一直是在现场的，他没有马上逃跑的念头。这就一定是一件仇杀案，而不是什么政治性的，只有仇杀案才需要采取这样处心积虑的报复手段的。当墙上的血字被发现后，我对我自己的这个判断也就更加深信不疑了。这是故弄玄机，等到发现指环以后，这个问题就水落石出了。很明显，凶手曾经利用这只指环使被害者回忆起某个已死的或者是不在场的女人。关于这一点，我曾经问过葛莱森，在他拍往克利夫兰的电报中，是否问到锥伯过去的经历中有过任何突出的问题没有。记不记得，他当时回答说他没有问题。

“以后，我就开始对这间屋子进行一番仔细的检查。检查结果，使我肯定认为凶手就是个高个子，并且还发现了其他一些细节：例如印度雪茄烟，长指甲等。屋中并没有打斗的迹象，因此当时又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地板上的血迹是凶手在他激动的时候流的鼻血。我发觉，凡是有血迹的地方，就有他的足迹。除非是个血液旺盛的人，一般很少有人会在感情激动时这样大量流血的。所以，我就大胆地认为，这个罪犯可能是个身强力壮的赤面人。后来事实果然证明了，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离开屋子以后，我就去做葛莱森疏忽未做的事了。我给克利夫兰警察局长拍了一个电报，仅仅询问有关伊瑙克·锥伯的婚姻问题，回电很明确。电报中说，锥伯曾经指控过一个叫做杰弗逊·霍普的旧日情敌，并且请求过法律保护，这个霍普目前正在欧洲。这次不会错，是桩情杀案，我所有的推理都得到了证实。我做的只有一件事，让鱼自己乖乖地上钩。

“我当时心中早已断定：和锥伯一同走进那个屋中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马车夫。

“因为我从街道上的一些痕迹看出，拉车的马曾经随便行动过，如果有人驾驶，是不可能有这种情况发生的。赶车的人要是不在这个屋中，那么，他又能到哪里去呢？再试想，如果一个神经正常的人，怎么会把他蓄谋已久的行动暴露在第三者面前？最后一点，如果一个人要想在伦敦城中到处跟踪着另外一个人，除了做一个马车夫外，难道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这些问题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跟一张倒下来，结果也越来越清晰，我就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来：杰弗逊·霍普这个人，必须到出租马车车夫当中去寻找。

“干得好好的工作，突然说不干就不干了，很有可能引起仆人们对他的注意。他至少要在一段时间内，继续干下去，才不至于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如果认为他现在用的是一个化名，这也是没有道理的；在一个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的国家里，他为什么要更名改姓呢？于是，我就把一些街头流浪儿组成了我的一支侦查连队，有步骤地派遣他们到伦敦城每家马车厂去打听，一直到他们找到了我所要找的这个人为止。他们干得太漂亮了，我使用这支队伍又是多么迅速方便，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呀。至于谋杀斯坦节逊这一层，确实是一件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事件。但是，这些意外事件，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很难避免的。你已经知道，在这个事件里，我找到了两枚药丸。我早就推想到一定会有这种东西存在的。你看，这件案子整个就是一条在逻辑上前后相连、毫无间断的链条。”

“真是太好了！”我不禁叫了起来，“你的这些本领应当公布出来，让大家都知道一下。你应当发表这个案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来替你整理发表。”

“你愿意怎样办就怎么办吧，医生，”他回答说，“你先看看这个！”他一面说着，一面递给我一张报纸，“看看这个！”

这是今天的一份《回声报》，他指的那一段正是报道我们所说的这个案件的。

报上是这样说的：由于霍普这个人突然死去，社会人士从而失去了一件耸人听闻的茶余饭后的谈资。霍普是谋杀伊瑙克·锥伯先生和约瑟夫·斯坦节逊先生的嫌疑犯。虽然我们从有关当局获悉，这是一件牵扯很久的桃色纠纷犯罪案件，其中牵涉到爱情和摩门教等问题。这个案件的内幕实情，可能永远不会被揭露了。据悉，两个被害者年轻时都曾经是摩门教徒。已死的在押犯霍普，也是来自盐湖城的。如果说这个案件不值得讨论，那么我方警探破案之神速却值得大书特书，破案神速之功完全归于苏格兰场知名官员雷斯垂德和葛莱森两位先生，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需要外国人等引以为戒的是，他们还是在他们自己的国家之内解决他们的纠纷为妙，最好不要把这些纷争带到英国的国土上来。据悉，凶手是在一位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家中被捕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作为一个私家侦探，在探案方面也表现了一定的才能，他在这样两位导师的教诲之下，想必将来一定能获得一些成就。据悉，这两位官员将荣膺某种奖赏，作为对于他们成绩的表扬云云。

歇洛克·福尔摩斯大笑着说：“我开头不是对你说过吗？这就是咱们对血字研究的全部结果：给他们挣来了褒奖！”

我回答说：“不要紧，全部事实经过已经都记在我的笔记本里了，社会上一定会知道真情实况的。这个案子既已破了，你也就该感到心满意足了，就像罗马守财奴所说的那样：

笑骂由你，我自为之；

家藏万贯，唯我独赏。”

四签名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

第一章

演绎法的研究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壁炉架的一角上拿了一个瓶子，再从一只整洁的摩洛哥皮革的皮箱里取出了皮下注射器。他用苍白而强健有力的长手指装好精致的针头，挽起左臂的衬衫袖子。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眼神一动不动，停在自己肌肉发达、留有很多针孔痕迹的手臂上。最后，他将针尖刺入肉中，推动纤细的针筒，然后躺到绒面安乐椅里，心满意足地长喘了一口气。

这事儿他每天都会做3次，几个月来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我仍然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时间一天天过去，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变得日渐急躁。每当夜深，想到我缺少阻止他的勇气，我的良心就会感到不安。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把心里话告诉他，但因为我的朋友冷漠、孤僻的个性，不会接受他人的意见，让我认为想要自然而然地给他一些忠告，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坚强的意志，自以为是的个性以及我经历过的他那多种多样异于常人的个性，都让我不敢开口，不愿意让他有不悦的情绪。

但这天下午，或许是午饭时喝了点葡萄酒，或许是他那毫不在乎的样子激怒了我，我觉得再也不能容忍下去了。

我问他说：“今天注射的是什么？吗啡还是可卡因？”

他刚刚打开一本旧书，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说：“这是可卡因，7％的溶液。你想不想试一下？”

我毫不客气地回答说：“我不要试。阿富汗战争过后，我的身体一直没有复原。我不想再过度使用了。”

他对我的怒气一笑而过：“华生，或许你是正确的。我也知道这对身体有害，但它能让我感到如此强烈的兴奋，还有让头脑清醒的功能，相比这些而言，它的副作用就不算什么。”

我诚恳地说：“但你考虑一下其中的利害！或许你的头脑能像你说的那样，因为外来的刺激而兴奋起来，但这终究是戕害自身的做法。它会导致器官组织不断地加剧变质，不然这至少会使身体长期衰弱，你也清楚这种毒品导致的不良反应，真的是得不偿失。为什么你要只顾一时快感，伤害你那卓越不凡的才能的精力？你应该知道，我不仅是站在朋友的立场，而且也是作为一个对你的健康负责的医生，才说这些话的。”

他听了这些话，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反而双手手指对抵在一起，两肘放在椅子扶手上，好像对这样的话题很感兴趣。

他说：“我喜动不喜静，一旦没有什么事可做，就会心绪不宁。给我难题，给我工作，给我最深奥的密码，给我最复杂的分析工作，那样我才觉得最舒服，才不需要人为的刺激。我十分讨厌过平淡的生活，我追求精神上的兴奋，因此我为自己选择了一个特殊的职业——换句话说，是我成就了这份职业，因为世界上只有我在从事这个职业。”

我抬眼问：“唯一的私人侦探吗？”

他回答说：“唯一私家咨询侦探。我是侦探中的最高裁决机关。当葛莱森、雷斯垂德或阿塞尔纳·琼斯遇到困难时——对他们来说，这是家常便饭——他们就会向我请教。我以专家的身份对材料进行审查，并给出专家级别的建议。我也不贪功，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报纸上。我的快乐来源于这样的工作能让我特殊的精力得到发挥，那就是对我最好的酬谢。你应该还记得杰弗逊·霍普一案里我的工作方法所教给你的一些经验吧？”

“是的，确实如此。”我恳切地回答说，“我的人生中，还没有什么事情像那一样打击到我。我已经把这件事的经过写成一本册子，用了一个有点不可思议的题目《血字的研究》。”

他不太满意地摇着头：“我粗略看了一遍，实在不敢恭维。要知道，侦探术是——或者说本该是一种精密的科学，应当用同样冷静的态度，而不是感情用事地去研究。你让那件事读起来多了小说色彩，结果就像是把恋爱情节，或者是一个私奔的情节掺杂进了欧几米德第五定律里面一样。”

“但那件事儿确定是个浪漫的故事。”我反驳说：“我不能随意篡改事实。”

“有些事情可以不写，至少应该突出重点。这个案件里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我怎样根据事实的结果找出原因，再经过精密的分析和推断而侦破此案的过程。”

听了这样的批评，我有点生气，因为我写那篇作品的原意是要讨他欢心的。我也承认，我被他那种自负激怒了，他好像在宣称，我的小册子应该完全致力于对他个人行为的描述。在我和他同住在贝克街的这些年里，我不止一次地观察到，我的朋友有点小小的虚荣，隐藏在他恬静、义正词严的风度下。然而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坐着那儿抚摸我的伤腿，以前那儿曾被吉赛尔步枪的子弹穿过，尽管这没有妨碍我走路，但一遇天气变化，就会疼痛难忍。

“最近，我的业务扩展到整个欧洲大陆，”一会儿过后，福尔摩斯将他那老式蔷薇木烟斗装满，说：“上个礼拜，有一个叫弗朗索瓦·勒·维拉德的人来向我请教，你可能知道这事儿，最近他在法国侦探界崭露头角。他具有凯尔特人难得的敏感直觉，但他的缺陷在于，他没有广博的精密的知识，而这对于他所从事的高速发展的职业来说，又是十分必要的。他来请教的是一件有关遗嘱的案子，非常有意思。我能够向他指出两个相似的案件，一件于1857年发生在里加（拉脱维亚首都），另一件于1871年发生在圣路易城。这两个案情给他指明了破案的途径。这就是今天早上收到对我帮助的感谢信。”说着，他把一张弄皱的外国信纸递给我。我看一眼，看到信中有许多恭维话，到处可见“伟大”“高超的手段”“有力的行动”等等字眼，都是些显示这位法国人的热情、景仰和称赞的话。

“他像是一个和老师讲话的小学生。”我说。

“哦，他把我对他的帮助看得太过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轻声说，“他自己也有相当大的才能。一个完美的侦探家必备的条件，他大半都有了。他有观察和推断力，只是学识欠缺，而这些他可以将来得到。现在他正将我的几篇短作译成法文。”

“你的作品？”

他笑道：“你不知道吗？说起来很惭愧，我曾写过几篇专论，全是有关技术方面的。你记得不记得《论各种烟灰的辨认》。那篇文章里，我列举了140种雪茄烟、纸烟、烟丝的灰烬，而且用彩色插图说明了各种灰烬之间的不同。在刑事案审判中常常出现这样的证据，有时甚至是整个案件最重要的线索。假如你回忆一下杰弗逊·霍普那个案件，你就会明白鉴别烟灰多少会有助于案件的侦破。比如你能确定在谋杀案里的凶手是吸印度雪茄的，这么一来，你的侦查范围明显就缩小了。印度雪茄烟的黑灰和‘鸟眼’烟的白灰不同，在训练有素的人看来，这就像白菜和山药蛋一样泾渭分明。”

“对细微的事物审查方面，你的确具有特殊的才能。”我说。

“我能够体会到它们的重要性。我的这篇关于跟踪脚印的专论里，提到了用熟石膏保存脚印的方法。这儿还有一篇新的短论，说明一个人的职业可以影响其手的形状，附有石工、水手、木刻工人、排字工人、织布工人和磨钻石工人的手形插图。对于科学的侦探术来说，这些都有很大的实际意义。尤其是遇有无名尸体的案件，或侦查罪犯身份等时颇有帮助。哦，我只顾着自己的嗜好，是不是烦到你了？”

我恳切地回答：“不仅不觉得心烦，并且非常感兴趣。这是因为我曾亲眼见你使用这些方法。你刚才谈到观察和推断，当然，某种程度上，这两个方面是相互关联的。”

他惬意地靠在了椅背上，烟斗中喷出了一股蓝色的浓烟，他说：“没什么关联。举例来说，观察结果说明你今天早上去过韦格摩尔街邮局，但通过推断的结果应该是，你在那儿发过一封电报。”

我说：“对！一点儿不错！但是我真不明白，你怎么知道的。那只是我一时兴起的行动，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看到我的惊讶，得意地笑道：“这太简单了，简直用不着解释，但是解释一下，可以将观察和推断的范畴分清楚。我观察到你的鞋面上沾着一小块红泥，韦格摩尔街邮局对面正在修路，掘出的泥堆积在便道上，进到邮局里的人很难不踩到泥里去。那儿的泥颜色是一种特殊的红色，据我所知，附近没有哪里还有红色的泥土。这就是从观察上得来的，其余的就都是由推断得来的了。”

“那么你怎么推断出那封电报的呢？”

“今天整整一上午，我都坐在你的对面，并没有看见你写过一封信。我还注意到了你桌子上有一大整张的邮票和一捆明信片。那么你去邮局除了发电报，还会做什么呢？排除了其他因素，剩下的一定就是事实了。”

我略微想了一想，又说：“这件事确实如此，与你的说法相符，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件事。现在我出一个比较复杂的题考考你，你不会介意我的鲁莽吧？”

他回答说：“正好相反，我很乐意，这可以让我省下再次注射可卡因。你提出的任何问题，我都乐意研究一下。”

“我常听你说，任何一件日用品都很难不留下一些显示使用者特征的痕迹，受过训练的人很容易就能辨别得出。现在我这儿有一只最近得来的表，你能否从这上面找出它原来的主人的性格和习惯？”

我把表递给他，心里不禁好笑。因为依我想来，这个题无法解答，这也可以算是我给他平日独断行为的一个教训。他拿着表仔细地端详，看了看表盘，又打开表盖，仔细检查了里面的机件。先用肉眼看，然后又用高倍放大镜来检查。他的脸上现出了沮丧的表情，几乎让我笑出声来，最后，他合上表盖，把表还给我。

他说：“这上面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因为这只表最近擦过油泥，最主要的痕迹都被擦掉了。”

我回答说：“不错，这只表是擦过了油泥以后才落到我的手里的。”我不以为然，认为我的朋友显然把这作为借口，来掩饰他的失败。就是一只未修过的表，又能寻出什么有助于推断的痕迹呢？

他半闭着无神的眼睛，仰望着天花板说：“虽然留下的痕迹不多，但我的观察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姑且说说，请你指正吧。我想这只表是你哥哥的，是你父亲留给他的。”

“完全正确，你是从表背面上刻的HW两个字头知道的吧？”

“不错，W代表你的姓。这只表差不多有50年的历史了，表上的刻字和制表的时间差不多，所以我知道这是你上一辈的遗物。按照习惯，珠宝一类的东西大多传给长子，长子又往往袭用父亲的名字。如果我记忆不错，你父亲已去世多年，所以我断定这只表本是在你哥哥手里的。”

我说：“这都没有错，还有什么别的没有？”

“他个性放荡不羁。他本有光明的前程，但他并没有抓住好机会，所以生活常常潦倒，偶尔境况不错，最后因嗜酒而死。这都是我得出的结论。”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忍不住在屋内无精打采地踱来踱去，心中充满了惆怅。

我说：“福尔摩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简直无法相信，你竟然会和我来这一套，你一定事先访察到了我哥哥的悲惨史，现在假装用一些玄妙的方法推断出这些事实。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能单从这只老表上知道这些事儿吗？坦白地说，你这些话简直是就是在侮辱我。”

他平和地回答说：“亲爱的医生，请你宽恕我。我用理论来推断一个问题，却忘了这可能对你是件痛苦的事情。我向你保证，在你给我看这只表之前，我并不知道你还有一位兄长。”

“但你不可能这么神妙地推测出这些事实？你说的事没有一样是与事实不符的。”

“啊！真是侥幸，我只是说出一些可能的情况，并没想到竟会是完全正确的。”

“那么你并不是猜想出来的？”

“是的，对，我一向不作猜想。猜想并不是什么好习惯，它无利于逻辑推理。之所以你会觉得奇怪，是因为你并不了解我的思路，没有注意到那些微妙的细节，很多大事情往往由此得出。举例来说，我开始时曾说你哥哥的行为很不羁。看看这只表，不仅下面的边缘上有两处凹痕，整只表上面还有无数的划痕，这是因为他习惯将表放在有钱币、钥匙一类坚硬的东西的衣袋里。如此漫不经心地对待一只价值50多金镑的表，只能说明他的生活方式很随意，这并不算冒犯吧。单看这只表已经这么贵重，那么就没有道理说遗产不多。”

我点了点头，表示领会了他的意思。

“伦敦当铺的惯例是，每收进一只表，一定会用针尖把当票的号码刻在表的里面，这个办法比挂一个牌子要好，可以避免号码丢掉或被搞混。用放大镜细看里面，可以看到这样的号码至少有4个。那么结论就是，你哥哥的生活常会很窘迫。附带还可以得出有时他的境况会转好的结论，否则他就不会有赎回表的能力了。最后注意一下这个有钥匙孔的里盖，钥匙孔的周围有上千的伤痕，这是由于钥匙摩擦造成的。清醒的人插钥匙，不是一插就进去了吗？而喝醉的人的表没有不留下这些痕迹的。他晚上上班，所以留下了手腕颤抖的痕迹。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我回答说：“说破了就亮堂了。原谅我的冒犯。我应该对你的能力抱有更大的信心才对，请问你目前手里还有没有在侦查的案件？”

“没有，所以才注射可卡因啊。用不着动脑筋，我就活不下去。除了这个，生无可恋了。请站到窗前来。怎么会有这么凄凉惨淡而又无聊的世界呢？看看，那黄雾沿街滚滚而下，擦着那些暗褐色的房屋飘浮而过，还有比这个更平凡、更无聊的吗？医生，试想一想。英雄无用武之地，活着还有什么劲儿呢？犯罪是平常之事，人生在世也是平常之事，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平常之事，还有什么呢？”

我正要开口回应他那激烈的言辞，急迫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我们的房东走了进来，托着一个铜盘，上面搁着一张名片。

“一位年轻的妇女来访。”她对我的朋友说。

“玛丽·摩斯坦小姐。”他念着名片上的字，“嗯！这个名字陌生得很。哈德森太太，请她进来。医生，你别走，我希望你留在这儿。”

第二章

案情的陈述

摩斯坦小姐走进屋里，她的步伐稳重，举止沉着。这位女士发色较浅，体态轻盈，手套的颜色搭配得很好，衣服也很合她的风格。她的衣服简单素雅，这说明了她是一个生活不太优裕的人。暗褐色毛呢料的衣服上没有花边和修饰，头上戴的帽子同样是暗色的，帽沿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翎毛。她的容貌算不上漂亮，但气质温柔可爱，一双蔚蓝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富有情感。就我所见到过的女人，远到数十个国家和三个大洲，从没有见过这样高雅和聪慧的容貌。福尔摩斯请她坐下时，我看到她嘴唇微微颤动着，两手颤抖，表现出内心紧张的情绪和不安。

“福尔摩斯先生，我之所以来这儿请教，”她说，“是因为您曾为我的女主人塞西尔·弗里斯特夫人解决过一桩家庭纠纷。她对您的协助和本领是很感激和钦佩的。”

“塞西尔·弗里斯特夫人呀，”他想了一想，回答说，“我记得对她有过小小的帮忙。我记得那是件十分简单的案子。”

“她并不这么认为。我要请教的案子至少不会同样简单。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事儿比我的处境更离奇，更令人费解了。”

福尔摩斯搓着他的双手，目光炯炯。他从椅子上微微倾身向前，那清秀的如同鹞鹰一般的脸上，露出精神极度集中的样子。“说说您的案情吧。”他以精神奕奕，并且是郑重其事的语调说。

我觉得留下来有些不便，便站起来说：“请原谅，我失陪了。”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姑娘伸出她戴着手套的手阻止了我，说：“如果您肯稍微坐一会儿，或者能给我很大的帮助。”

我因此重新坐下。

“简单地说，事情是这样的，”她继续说，“我父亲是驻印度的军官，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回英国。我母亲早已去世，国内又没有亲戚，于是我被送到爱丁堡城读书，寄宿在一个环境非常舒适的学校，直到我17岁才离开那儿。1878年，我父亲——作为整个团里资格最老的上尉——请了12个月的假回到祖国。他从伦敦发电报告诉我，他已经平安到达伦敦，住在朗廷酒店，催促我即刻前去相会。我还记得，他的电报中充满着慈爱之情。我一到伦敦就坐车去了朗廷酒店。管事的告诉我说，确实有一位摩斯坦上尉住在那儿，但是自从前一天晚上出门后就没有回来。我在那儿等了一天，音讯全无。到了夜里，我听酒店经理的建议，到警察署作了报告，并在第二天早上的各大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但这没有什么结果。从那天起直到现在，一直没得到有关我那不幸的父亲的任何消息。他回到了自己的祖国，怀抱很大的希望，本想可以享清福了，没想到……”

她用手摸着喉咙，话还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你还记得日期吗？”福尔摩斯打开他的记事本问。

“他是在1878年12月3日失踪的——离现在差不多有10年了。”

“他的行李呢？”

“还在酒店里，但里边找不出什么可以有用的线索——只有些衣服和书，还有不少安达曼群岛的古玩，他以前曾在那儿当过监管囚犯的军官。”

“他在伦敦有没有朋友？”

“我们只知道一个——驻孟买陆军第三十四团的舒尔托少校，和他同在一个团里。这位少校前些时候已经退伍，住在上诺伍德区。我们自然也联系过他，但他连我父亲回到英国的事都不知道。”

福尔摩斯说：“真是怪事。”

“我还没有说到事情最奇怪的地方。大约在6年前——准确的日期是1882年5月4日——《泰晤士报》上登了一则广告，寻找玛丽·摩斯坦小姐的住址，并说如果她有所回应，是对她有利的，广告下面没有署名和地址。那时我刚到塞西尔·弗里斯特夫人那儿当家庭教师。我和她商量过后，在报纸广告栏里登出了我的住址。当天就有人从邮局寄给我一个小纸盒，里面装着一颗很大的闪闪发光的珠子，盒子里没有一个字。从此以后，每年的同一天，我总会收到一样的纸盒，里面装有一颗同样的珠子，找不出寄出者的任何线索。内行人看过这些珠子，说是价值高昂的稀有珍宝。你们看看这些珠子，看起来确实漂亮。”说着，她打开一个扁平的盒子，我看到了6颗生平从未见过的上等珍珠。

“您所说的事儿非常有趣，还有什么别的情况吗？”福尔摩斯说。

“是的，今天早上我收到了这封信，请您看看，这也就是我来向您请教的原因。”

福尔摩斯说：“谢谢您，请您把信封也给我。邮戳是伦敦西南区，日期是9月7日。啊！角上有一个大拇指印，可能是邮递员的。纸的质量非常好，信封得6便士一扎，写信人对信纸、信封都很考究，上面没有发信人的地址。‘今天晚上，请到吕克昂剧院外左边第三个柱子前等我。如果您有所怀疑，请带两个朋友陪您一同前来。您是被委屈的女子，一定要得到公道。不要带警察来，如果带了来就不能相见了。您的不知名的朋友。’这真是件好玩的神秘事件，摩斯坦小姐，您准备怎么办呢？”

“这正是我要请教您的事儿呀。”

“我们一定得去。您和我，还有——不错，华生医生还是我们所需要的人。信上说，两位朋友，他和我一直是在一起工作的。”

“但他愿意去吗？”她用请求的表情看着我，向福尔摩斯说。

“如果我能有所帮助，”我热情地说，“真是荣幸之至。”

“两位真是好心肠，”她说，“我很感激。我孤身一人，没有可以托付的朋友。我6点钟到这儿来，可以吧？”

“但不能再晚了。”福尔摩斯说，“还有一点，这封信和寄珠子的小盒上的笔迹相同吗？”

她取出了6张纸，说：“全在这儿。”

“您考虑得很周密，在我的委托人里，您确实是模范了。现在我们看一看吧。”他把信纸全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对比着继续说：“除了这封信以外，其他的笔迹全是伪装的，但都出于同一个人的手笔，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您看这个希腊字母e多么与众不同，再看字末的s的弯法。摩斯坦小姐，我不愿给您无谓的希望，但我想知道这些笔迹和您父亲的笔迹有相似之处没有？”

“绝不相同。”

“我也这么想。那么我们在6点钟等您。请您把这些信留下，我也许要先研究一下，现在才到3点半，再会吧。”

我们的客人回答说：“再见。”她又用平和的眼光看了看我们两人，就把盛珠子的盒子放在胸前，匆匆地走了出去。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轻快地走向街头，直到她的灰帽和白翎毛消失在人群当中。

我回头向我的朋友说：“真是一位美丽的女郎！”

他已经重新点上了烟斗，靠在椅背上，合着两眼，无力地说：“是吗？我没有留意。”

我嚷道：“你真是个机器人，一架计算机！有时你简直一点儿人性也没有。”

他温和地微笑着说：“不要让一个人的特质影响你的判断能力，这是最重要的。一个委托人，对于我仅仅是问题里的一个因素。感情作用会影响清醒的理智。一个我一生所见的最美丽的女人，曾经为了获取保险赔款而毒杀了3个小孩，结果被判绞刑。但我认识的一个最不讨人喜欢的男子却是一位慈善家，捐赠了25万镑救济伦敦的平民。”

“但是，这一次……”

“我向来不作任何例外。定律没有例外。你曾经研究过笔迹的特征吗？对于这个人的笔迹你有什么见解？”

我回答说：“写得还够清楚、整齐，是一个有商业经验和性格坚强的人写的。”

福尔摩斯摇头说：“你看他写的长字母差不多都没有高过一般字母，那个d像个a，还有那个l像个e，性格坚强的人的字体无论怎么难以识别，字的高矮还是很明显的。他的k字写得很差劲，大写的字母倒还工整。我现在要出去了，还有些问题需要搞清楚。让我介绍你一本书——一本卓越的著作，这是温伍德·里德写的《成仁记》，我一个钟头后就回来。”我坐在窗前拿着书，但是我的思绪并没有放在研究这位作者的杰作上。我的思绪集中在刚才的那位访客身上——她的容貌以及她遭遇的离奇事件上。假如她父亲失踪那年，她是17岁的话，她现在就应当是27岁了——正是稚气消退，开始通达人情的妙龄。我就这样地坐在那儿想着，直到危险的妄想闯进我的脑海。因此我急急坐到桌前，拿出一本最近的病理学论文来仔细阅读，借此来遏止我的妄想。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陆军军医，有一条伤腿，也没多少钱，怎能有这种妄想？她只是案子里面的一个因素，没有什么其他的了。假如我前途一片黑暗，最好还是毅然地担当起来，不要胡思乱想，妄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第三章

寻求解答

福尔摩斯在5点半的时候回来。他精神奕奕，看起来非常激动——这足以表明，这件伴随着最暗郁的沮丧的案件中，出现了一点令人兴奋的情绪。

“这件案子并不是那么太神秘，”他说着，手里拿着我给他倒的一杯茶，“这些事实好像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你已经把事情搞清楚了？”

“嗯，暂时还不能这么说。但我已经发现了一个建设性的事实，只是这样而已。然而，这件事非常有用。具体的细节还需要拼凑一下。我刚刚从《泰晤士报》老旧的版面上，找到了那位住在上诺伍德区的前驻孟买陆军第三十四团的舒尔托少校在1882年4月28日去世的讣告。”

“福尔摩斯，或许我的脑筋太迟钝，但我想不出来这个讣告对本案有什么建设性的作用。”

“你真的想不出来吗？真令人惊讶。那么我们这样来看问题，摩斯坦上尉失踪了。在伦敦时，他可能去拜访的人只有舒尔托少校，但舒尔托少校竟然对上尉来到伦敦的事毫不知情。4年以后，舒尔托死了。他死后不到一个礼拜，摩斯坦上尉的女儿就收到了一份贵重的礼物，之后每年都会收到一次。现在又收到了一封信，竟说她是一个受了委屈的人。除了她丧失了自己的父亲之外，还有什么委屈呢？另外，为什么偏偏是在舒尔托死后几天内，礼物就开始寄给她？是不是舒尔托的继承人知道其中的玄机，想借着这些礼物来弥补他们的前辈犯下的罪孽？对以上所说的这些事，你能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

“为什么要这样弥补罪过呢！方法也太离谱了！再说了，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写信，而不在6年以前呢？另外，信上说还她以公道。她可以有什么公道可言呢？要说是她父亲还活着，那未免也想得太乐观了。但你又不知道她还受过什么别的委屈。”

“确实是有难度，当然是有一定难度的。”福尔摩斯沉思着说，“但是今天晚上我们走一趟，就可以完全弄明白了。啊，有一辆四轮马车过来了，摩斯坦小姐正坐在里边。你做好准备了吗？我们最好赶快下去，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我戴上帽子，拿了一支最粗重的手杖，但我看到福尔摩斯从抽屉里拿了他的手枪，放进衣袋里。这清楚地表明他认为我们今晚的行动或许是有危险的。

摩斯坦小姐穿着黑色的衣服，缠着围巾，虽然保持着镇定，但脸色惨白。如果她对我们今晚将要去做的奇特的冒险，没有感到一丝不安，那她确实是有超过平常一般女子的毅力。她能够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对歇洛克·福尔摩斯所提出的几个新问题，也都能立刻作出答复。

“舒尔托少校是我爸爸的一位特别要好的朋友。”她说，“爸爸的来信当中经常提到少校的名字。他和爸爸都是安达曼群岛驻军的指挥官，所以他们时常待在一起。另外，我还在爸爸的书桌里发现了一张没人能看得懂的字条，我想它不一定会和本案有关，但您也许愿意看一看，所以我把它带过来了。就是这张字条。”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打开，平铺放在膝盖上，然后用双层放大镜有条不紊地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纸是印度的土产，”他指出，“过去曾经是钉在板子上的。纸上的图案看起来好像是一所大建筑的图纸的一部分，其中有许多大房间、走廊和甬道。中间的地方有用红墨水画的十字，上面模糊地用铅笔写着‘从左边3.37’。纸的左上角有一个有神秘的怪字，像四个连在一起的十字形。旁边用非常潦草的笔画写着，‘四个签名——乔纳森·斯茂，穆罕默德·辛格，阿布杜拉·卡恩，多斯特·阿克巴’。我确实也不能断定这张字条与本案有什么关联！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文本。这个纸条曾小心地收藏在夹子里，纸的两面都一样干净。”

“这是我们从他的皮夹里找到的。”

“摩斯坦小姐，您把它好好保管起来，或许以后会对我们有用处。现在我觉得这个案件要比我开始想象的更为深奥和令人费解。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说着，他就向后靠在了车座的靠背上。从他紧皱的眉毛和呆滞的目光中，我可以看出，他陷入了沉思。摩斯坦小姐和我轻声地说着话，说到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以及可能来临的结果，但我们的朋友却始终保持着沉默，一直到我们抵达这次短行的目的地。

这是一个9月的傍晚，时间还不到7点钟，天气阴沉沉的，整座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浓厚的迷雾中。街道上一片泥泞，空中压下令人沉闷的滚滚黑云。伦敦河滨路上的路灯发出暗淡的光芒，照在满是泥泞的人行道上，反射出荧荧的微光。除此之外，从两旁店铺的玻璃窗里，有微弱的灯光射了出来，穿过迷茫的雾气，照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我心里想着，在闪烁的灯光照射下川流不息的路人，他们的脸上带着高兴的、忧愁的、憔悴的、快活的表情——他们的身上发生着无数怪诞而离奇的事情，这就像人的一生，从黑暗来到光明，又从光明返回黑暗。我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在这个沉闷的夜晚，想到我们将要遇到的事情，我不禁也变得紧张起来。我可以从摩斯坦小姐的表情中看得出来，她和我一样紧张。只有福尔摩斯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借着怀中电筒的光亮，他不停地在记事簿上写着字。

吕克昂剧院两边的入口处，已经挤满了观众。双轮和四轮的马车像流水一般川流而至。从车上走下穿戴整洁的男子和披着围巾、珠光宝气的女子。我们刚刚走到靠近约定的第三个柱子前面，就有一个身材短小、面貌黝黑的马夫打扮的精壮男子走了过来，向我们打着招呼。

“你们是与摩斯坦小姐一起来的吗？”他问说。

“我就是摩斯坦小姐，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她回答说。

那人用带着强烈的洞察力和疑问的目光看着我们，“小姐请原谅我，”他用一种强硬的语气说着，“我需要您保证，您的同伴中并没有警官。”

她回答说：“我可以保证。”

他用嘴唇吹了一声口哨，一个街头流浪汉就带着一辆四轮马车来到我们跟前，他打开了车门。和我们搭话的人跳到车夫的座位上，我们陆续上车，还没有坐定，马夫已经扬鞭驱车，迅速地在雾气迷蒙的街道上飞驰而去。

我们的处境十分微妙，我们既不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如果说是被人愚弄吧，又好像不太可能，但总不能白跑一趟吧，总能从中得些重要的信息。摩斯坦小姐的态度还是像之前一样的坚决和镇定。我想方设法去鼓励和安慰她，给她讲了我在阿富汗的冒险故事。但坦白地说，我自己也正因我们的处境和难以预测的命运而感到紧张和不安，以至于我的故事讲得有些零乱。直到现在，她仍然把我给她讲的那个生动故事当做笑话。我如何在深夜里用一只小老虎打死了钻到帐篷里来的一支双筒枪。开始的时候，我还能辨别我们路过的街道，但过不多久，因为路远多雾的缘故，再加上我对伦敦地形并不熟悉，我就迷失了方向，除了行程似乎很长之外，其余的事情我一概全都不知道了。福尔摩斯并没有迷路，车子每经过一个地方，他都会喃喃地把地名说出来。

“罗彻斯特大街，这是文森特广场。”他说着，“现在我们好像正在从沃克斯豪尔桥路往萨里区走。不错，就是这样的。我们现在上了桥面，你们可以看见河水上的波光。”

我们果然看见了灯光照耀下的泰晤士河的景色，但我们的车仍在向前奔驰，不久就到达河对岸的街道上。

我的朋友又说：“华兹华斯路，修道院路，云雀宅巷，斯托克维尔街，罗伯特街，冷港巷，我们走的路好像并不是去往高档的社区的。”

我们的确到了一个可疑和可怕的区域。直到看到街角那些粗俗、醒目的酒馆之前，路两边一直都是连绵不断的暗灰色砖房。接着又有几排二层楼住宅，每一幢楼前都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夹杂着一些砖造新楼房——这是这座大城市在郊区扩建的新区。最后，车子停在这新巷的第三个门前。其他的所有房子中都还没有人居住，在我们停靠的房子前，除了厨房窗户射出的一线微光外，和其他的房子一样沉在黑暗之中。我们敲门过后，一个头戴黄色包头、身穿肥大白色衣服、系着黄带子的印度仆人马上把门打开了。在这个普通的三流的郊区住宅的门前出现一个东方仆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的主人正在等候。”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人在屋子里高声喊着：“吉特穆特迦［英国人对印度男仆的称呼］，请他们到我这儿来，请他们一直到我这儿来。”

第四章

秃头人的故事

我们跟着印度仆人走了进去，经过一条十分平常的、零乱的、昏暗的、陈设简陋的走道，来到靠右边的一个门前。他推开门，屋内黄色的灯光射了出来，灯光下站着一个身材不高的头顶尖尖的人。这个人是个秃头，头上闪着光亮，头的四遭长着一圈红发，看上去就像枫树丛中冒出的一座光秃秃的山头一样。他站在那儿搓着双手，神情飘忽，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愁眉苦脸，没有一刻的镇静，天生就有点下垂的嘴唇下露出不整齐的黄牙。尽管他不时地用手挡住下半部分的脸，但也无法将丑脸给遮起来。他虽然已经秃头，但看起来还很年轻，事实上他不过刚刚30多岁。

“摩斯坦小姐，我愿为您效劳。”他不停地高声重复着，“先生们，愿为你们效劳。请到我这间小屋子里来吧。房间很小，小姐，这都是按照我所喜欢的样式陈设的。在荒凉的伦敦南郊，这里就像是沙漠中的一个小小的文明绿洲。”

我们都惊讶于这间屋子的样子，屋子的建筑和陈设格格不入，就好像一个铜托之上镶上了一颗最高贵的钻石。窗帘和挂毯都极为华丽和考究，中间露出精美的画镜和东方制的花瓶。地上是琥珀色与黑色交杂的地毯，又厚又软，踏在上面仿佛在绿草地上行走，非常舒适。地毯上还横铺着两张大虎皮，屋角的席子上则摆着一只印度大水烟壶，更富有华丽的东方情调。一根若有若无的金线自屋顶垂下，吊着一盏银色的鸽子挂灯。灯火燃烧的时候，空气中萦绕着清香。

这个小个子还是很不安，他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撒迪厄斯·舒尔托。您当然是摩斯坦小姐喽，这两位先生……”

“这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是华生医生。”

他兴奋地高喊起来：“啊，一位医生？您有没有带听诊器？我能不能请您——您愿意不愿意给我听一下？麻烦您啦，我的心脏僧帽瓣可能有点毛病。我的大动脉倒还好，但是关于僧帽瓣，我得听取您的宝贵意见。”

我用听诊器听了他的心脏，完全没有任何问题，除了他因为恐惧而全身颤抖之外。我对他说：“心脏很正常，不用担心，您就放心好了。”

他轻快地说：“摩斯坦小姐，请您原谅我的焦虑。我经常很难受，老怀疑自己心脏不好。既然它是正常的，我就开心了。摩斯坦小姐，如果您的父亲能克制自己，不损害自己的心脏，到现在他可能还活着呢。”

我不由怒从心头起，恨不得给他脸上来一拳。怎么能冲口说出本该谨慎出口的话呢？摩斯坦小姐面色惨白，坐了下来。她说：“我心里早已明白，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他说：“我会尽量把一切都告诉你，还要主持公道；不管我哥哥巴索洛谬会说什么，我都要主持公道。今天您能和您的两位朋友一起来，我真是高兴坏了。他们两位不只是您的保护人，还可以成为我的言行的证人。我们三个可以协力对付我哥哥巴索洛谬，但是不要让外人参加——我们不要警察或官方。不需要外人的干预，我们就能圆满解决这些属于我们自己的问题。如果要公开这些事，我哥哥巴索洛谬是绝不会同意的。”他坐在矮靠椅上，蓝眼睛泪汪汪的，无神地望着我们，等待着我们的回答。

福尔摩斯说：“我个人可以保证，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告诉别人。”

我也点头答应了。

他说：“这太好了！这太好了！摩斯坦小姐，我能不能敬您一杯香梯酒或是透凯酒？我这儿没有别的酒。我开一瓶好不好？不喝？好吧，我想我吸一点这种有柔和的东方香味的烟，你们不会反对吧。我的神经有些紧张，这水烟是最好的镇静剂。”他点上了大水烟壶，烟从烟壶里的玫瑰水中缓缓冒了出来。我们三个人呈半圆形围坐着，双手都支着下巴。这个奇怪的矮个子，光着头坐在我们中间，激动而不安地吸着烟。

他说：“我下决心跟您联系时，本想告诉您我的住址，但是又怕您不理解状况，带不合适的人一起来。因此我才这么安排，让我的仆人先跟你们见面，我很相信他随机应变的能力。我叮嘱他，如果情形不对，就不要带你们一起来。我事先的慎重安排应该能得到您的谅解，因为我不喜欢跟人交往，甚至算是个性情高傲的人，我认为警察这类人最粗俗不过了。我天性讨厌所有粗俗的人，很少跟他们接触。你们可以看到，我的生活是文雅的，我可以称自己是艺术鉴赏家，这是我的嗜好。那幅风景画确实是柯罗［Corot. Camille（1796－1875）：法国著名风景画家，以风景画见长，堪称法国19世纪中期描绘风景的大师］的真迹，有的鉴赏家也许会怀疑那幅萨尔瓦多·罗萨［Salvator Rosa（1615－1673）：17世纪意大利巴洛克最狂野的创新派画家。他发明了绘画的新类型：寓言绘画。］作品的真伪，可是那幅布格罗［William-Adolphe Bouguereau（1825－1905），法国画家，19世纪上半叶至19世纪末法国学院艺术绘画的最重要人物。追求唯美主义，擅长创造美好、理想化的境界］的画千真万确是真品。我对现在的法国派特别喜欢。”

摩斯坦小姐道：“请您原谅我，舒尔托先生。您把我请来是因为您有事要告诉我，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希望我们的谈话越简洁越好。”

他回答说：“不管怎么说都要花点时间的，因为我们还要一起去诺伍德找我哥哥巴索洛谬。我们都要去，我希望我们能胜过他。他对我这些合情合理的措施不以为然，很不满意。昨晚我和他争论了很长时间。你们无法想象他愤怒的时候有多么难对付。”

我忍不住插话说：“如果我们还要去诺伍德，能不能马上就动身？”

他一直笑到耳朵都红了，才说：“那样不太合适，如果我突然陪你们去，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呢。不，我一定要先做好准备，先了解一下我们双方现在的处境吧。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一件事就是，这故事里有些事儿也不太清楚。我只能跟你们说说我知道的事实。

“你们也许能猜到，我父亲就是过去印度驻军里的约翰·舒尔托少校。大约11年前，他退休后才来上诺伍德的樱沼别墅住下。在印度的时候，他算是发了不小的财，带来了一大笔钱和一批珍贵古玩，还有几个印度仆人。具备了这些以后，他又买了一栋房子，过着非常优裕的生活。我和巴索洛谬是双胞胎，父亲只有我们两个孩子。

“摩斯坦上尉失踪在社会上引起的轰动我还记得很清楚，我们是从报纸上读到的详情。我们俩知道他是父亲的朋友，因此常常当着父亲的面毫不拘束地谈论这件事。有时他也会跟我们一起推测这件事的起因，我们完全没有想到，所有的秘密却藏在他自己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阿瑟·摩斯坦的结局。

“不过我们也知道父亲心里存着一些秘密——一些可怕的事。平时他不敢独自出门，还雇了两个拳击手做樱沼别墅的看门人。今天为你们赶车的威廉就是其中的一个，过去他是英国轻量级拳赛的冠军。父亲从来不告诉我们他到底在怕什么，对装有木腿的人他特别地戒备。有一次，他干脆用枪打伤了一个装着木腿的人，后来证实该人不过是一个来找生意做的普通小贩，我们赔了一大笔医疗费才摆平了这件事。我哥哥和我原来认为这只是父亲的一时冲动，后来接二连三发生了很多事，我们才不这么认为了。

“1882年春天，我父亲接到了一封来自印度的信，受到了严重打击。在早餐桌上读完这封信后，他差点晕倒，之后他就病了，最后就去世了。我们一直不知道信的内容，不过他读信的时候，我从旁边看到这封信很短，字迹也很潦草。多年来，他一直有脾脏肿大的病，这样一来，病情就迅速恶化了。到了4月底，医生断定他已没有希望了，就让我们去见他，听他说最终的遗嘱。

“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正喘着气靠在枕头上面。他让我们锁上门，到床的两边来。他紧紧握着我们的手，痛苦而难堪，看上去很激动，因此说话时很不连贯，就这样，他告诉了我们那件惊人的事。现在，我试着用他自己的话跟你们复述一遍。

“他说：‘我就要死了，现在只有一件事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我心上，我对摩斯坦留下的女儿实在太不公平了。因为我不可饶恕的贪欲，导致她没得到这些珍宝——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属于她的。可是我也从未使用过这些珍宝——贪婪真是再愚蠢不过的了。只要知道珍宝都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满意极了，怎么也不舍得分给其他人。你们看，盛金鸡纳霜的药品旁边放着一串珍珠项圈，这是我特意找出来要送给她的，可是就连这个我也无法割舍。我的儿子们，你们应当公平地把阿格拉珍宝分给她。不过，在我咽气以前千万不要这么做——就连那串项圈也不要给她，因为哪怕我病到现在这个地步，说不定也会好的。

“他继续说：‘我要告诉你们摩斯坦是怎样死的。他一直就心脏衰弱，不过他谁都没告诉过，只有我知道。在印度的时候，我们俩经过一连串的惊险故事，得到了一批珍宝。我把这些珍宝带回了英国。到达伦敦的当天晚上，摩斯坦就径直跑到这儿来索要属于他的那份儿。他从车站一直步行到这儿，忠心的老仆人拉尔·乔达——他现在已经去世了——给他开的门。因为如何分配珍宝，摩斯坦和我产生了分歧，大吵起来。盛怒之中，摩斯坦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接着突然用手捂住前胸，面色发灰，向后跌倒，头撞在宝箱的角上。我弯腰去扶他，禁不住害怕极了，他竟然死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久，手足无措，脑子一片混乱。一开始我当然也想到要向警察局报警，但是考虑了当时的情况，恐怕我不可避免会被指认为凶手。他是在我们争论时断气的，对我更不利的是他头上的伤口。另外，法庭上难免会问到珍宝的来源，这是我尤其要保护的秘密。他跟我说过：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来了这里。因此这件事没有必要再告诉别人了。

“‘我正在思前想后，一抬头，忽然看见仆人拉尔·乔达站在门口。他偷偷走进来，回手闩了门，说：‘主人，别害怕。没有人会知道你害死了他。我们把他藏起来，还有谁会知道呢？’我说：‘我并没害死他。’拉尔·乔达摇着头笑了：‘主人，我都听见了。我听见你们争吵，我听见他倒了下去，可是我一定严守秘密。家里人现在全睡着了。我们埋了他吧。’这促使我下了决心。我自己的仆人还不相信我，我还能希望坐在陪审席上的12个愚蠢商人会宣告我无罪吗？拉尔·乔达和我当天晚上就掩埋了尸体。没过几天，伦敦的报纸上就都刊登了摩斯坦上尉失踪疑案。你们可以从我说的这些事儿中得知，摩斯坦的死亡很难说是我的过失。我的错误是隐藏了尸体，又隐藏了珍宝。我得到了自己应得的，还霸占了摩斯坦的，所以我希望你们把珍宝归还给他的女儿。你们把耳朵凑到我的嘴边来。珍宝就藏在……

“话音没落，他的脸色就突然变了。他直勾勾地盯着窗外，下巴下垂，用一种我永生不会忘记的声音喊道：‘把他赶出去！千万把……千万把他赶出去！’我们一起回头看他盯着的窗户。黑暗里有一个面孔正凝视着我们。我们可以看见那个在玻璃上被压得变白的鼻子，多毛的脸，两只凶狠的眼睛，还有凶狠的表情。我们俩赶紧冲到窗前，可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再回来看我们的父亲，发现他已经垂下了头，脉搏也停了。

“当天晚上我们搜查了花园，除了在窗下的花床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脚印以外，这个不速之客没有留下其他任何痕迹。不过，如果只有这一点，我们可能还会怀疑那张凶狠的脸来自我们的幻想。但是不久后，我们就得到了其他更确切的证明。原来我们周围有一帮人正在围绕我俩进行秘密活动。第二天早晨，我们发现父亲卧室的窗户大开着，他的橱柜和箱子全被翻了个遍，箱子上钉着一张破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个签名’。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偷偷来过的人是谁。我们只能断定：虽然所有的东西全都被翻过了，但是父亲的财物并没有丢失。我们兄弟二人自然会联想到，这件事和他平日的恐惧是有关联的，不过还是一个完全无法破解的疑案。”

这矮个子重新点着了水烟壶，沉思着连吸了几口。我们坐在那儿，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述这个离奇的故事。当听他叙述到自己父亲死亡时的状况时，摩斯坦小姐变得面色惨白。为了避免她晕倒，我轻轻从放在旁边桌上的一个威尼斯式水瓶里给她倒了一杯水喝，她才恢复过来。歇洛克·福尔摩斯靠在椅上闭目深思。我看着他，禁不住想：就在今天他还说人生枯燥无聊呢。现在至少有一个问题将要对他的智慧做一次最大的考验。撒迪厄斯·舒尔托先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来对他的故事给我们带来的影响他相当骄傲。他吸着水烟壶又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你们能够想象，我哥哥和我听到父亲所说的珍宝，都非常兴奋。我们花了好几个礼拜，甚至好几个月的工夫，把花园的所有角落全都挖了一个遍，结果也没找到。想到这些珍宝的收藏地竟留在他临终的口中，难免让人抓狂。从那个拿出来的项圈我们就能推测出这批遗失的珍宝有多么贵重了。我的哥哥巴索洛谬和我也曾经讨论过这串项圈。无疑，这些珠子也很值钱，他也有点不舍得。当然，在对待朋友方面，他跟我父亲有一点相似的缺点。而且，他还想到，如果把项圈送人，可能会引起些无谓的闲话，最终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我只能劝我哥哥，先由我把摩斯坦小姐的住址找到，然后每隔一定时间就给她寄一颗拆下来的珠子，这样至少也可以保证她的生活不会出现困难。”

我的同伴诚恳地说：“您真是善良啊，您这样做真是让人感动。”

这矮个子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我们只是你们财产的保管者，这是我的看法！可是我哥哥跟我有不同的看法。我们自己有很多财产，我也不想要更多了。再说对这位年轻小姐做出卑鄙的事也是情理难容的。法国谚语‘鄙俗为罪恶之源’是很有道理的。因为我们兄弟俩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看法，最后只好分开住了，我带着一个印度仆人和威廉离开了樱沼别墅。昨天我发觉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珍宝已经找到了。我才立刻和摩斯坦小姐取得了联系，现在只剩下我们一起到诺伍德去向他追索我们应得的一份珍宝了，昨晚我已经把我的意见向我哥哥巴索洛谬说过了。也许我们不是他所欢迎的客人，可是他同意在那儿等着我们。”

撒迪厄斯·舒尔托先生说完了话，坐在矮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抽搐着。我们全都一言不发，脑子里全是这件奇异的事。福尔摩斯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说：“先生，从头到尾您全都做得很圆满，也许我们还可以告诉您一些您还不知道的事情作为报答呢。可是正如摩斯坦小姐刚才说的那样，天色已晚了，我们还是赶紧办正事吧，不要再耽误了。”

我们的新朋友盘起水烟壶的烟管，从幔帐后面拿出了一件又长又厚、用羔皮做领袖的大衣。虽然晚上还是很闷热，他却从上到下紧紧地扣上了纽扣，最后还戴上了一顶兔皮帽子，把帽檐扣过了耳朵。这样一来，除了那张清瘦的面孔，他全身所有的部分都被遮盖起来了。他引着我们走出甬道时，说：“我身体太弱，只能算是一个病人了。”

我们的车在外面等候着，显然早已做好了出行准备，马车夫立即赶车急行起来。撒迪厄斯不停地说着话，声音比车轮声还高。

他说：“巴索洛谬是个聪明人，你们猜猜他是怎么找到珍宝的？最后他断定珍宝是藏在室内的。他算出了整所房子的容积，小心地量过了每一个角落，连一寸地方都没有遗漏。最后他发现这所楼房的高度是74英尺，但是他分别衡量了每一个房间的高度。用钻探法测定了楼板的厚度，再加上室内的高度，一共也只有70英尺。还是差了4英尺。这个高度差只能从房顶上找了。他在最高一层房屋的天花板上打穿了一个洞，那个天花板是用板条和灰泥修的。就是那里，一点也不错，就是在那上面找到了一个封闭着的、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密室。那个珍宝箱就摆在天花板中央的两条椽木上。他把珍宝箱取下来，发现了里边的珠宝。他估计这批珠宝的总值不下50万英镑。”

这个庞大的数字让我们全都睁大了双眼，面面相觑。如果我们能帮摩斯坦小姐争取到属于她的那份，她马上就会从贫穷的家庭教师变成英国最富有的继承人之一。当然，她的忠实的朋友们都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可是很惭愧，我的良心被自私遮蔽了，心头像压上了巨石。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祝贺的话之后，我就灰心地坐在那里，低着头默默不语，后来完全听不到我们的新朋友在说什么了。很显然他是一个忧郁症患者，我隐约记得他好像说了一大堆症状，并从皮夹里拿出了无数秘方，希望我对它们的内容和作用解释一下，我真希望一点都不记得那天晚上我说的话。福尔摩斯还记得，我叮嘱他不要服用两滴以上的蓖麻油，还建议他服用大剂量的番木鳖硷作为镇定剂［番木鳖碱（又称马钱子碱，英语：Strychnine，又译士的宁，士的年）是一种剧毒化学物质，一般用来毒杀老鼠等啮齿类动物。对人类也有剧毒。］无论怎么说，直到马车突然刹车，马车夫跳下来打开车门时，我才算松了一口气。

撒迪厄斯·舒尔托先生扶摩斯坦小姐下车，并说：“摩斯坦小姐，这就是樱沼别墅。”

第五章

樱沼别墅的惨案

今晚的冒险经历进行到最后阶段时，时间已接近11点了。伦敦的雾气已经消失，夜景清幽，和暖的西风吹开了乌云，云彩中，半圆的月亮忽隐忽露。这时看远方已经能看得很清楚了，不过撒迪厄斯·舒尔托还是拿下了一盏车灯，以便把路照得更亮些。

樱沼别墅建造在一片广场之上，高高的石墙环绕四周，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片。一个窄窄的钉有铁夹板的小门是唯一的出入口。我们的向导“砰砰”地在门上敲了两下。

里面有一个粗暴的声音发问：“谁？”

“是我呀，麦克默多。这时候还会有谁来这里呢？”

里面传来一阵不满的埋怨，接着响起了钥匙声。门向后敞开，一个矮小而健壮的人走了出来。他提着灯笼站在门内，只把头探出门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和闪闪发光的多疑的眼睛。

“撒迪厄斯先生，是您吗？但是，这些人是谁？没有主人的命令我不能请他们进来。”

“不能请他们进来？麦克默多，岂有此理！昨晚我就跟哥哥说我今天要陪几位朋友来。”

“撒迪厄斯先生，今天一整天他都没出屋子，我也没听到吩咐。您是知道主人的规矩的，我可以让您进来，您的朋友就暂时等在门外吧。”

这很是出人意料！撒迪厄斯·舒尔托瞪着他，看上去很窘迫。他大声喊起来：“你太不像话啦！我为他们担保还不可以吗？这儿还有一位小姐，她总不能深更半夜在街上等啊。”

看门人依然坚持着：“撒迪厄斯先生，实在对不起您，这几位可能是您的朋友，却不是我主人的朋友。主人给我发工资，就是要我尽到看门的职责；既然是我的职责，我就应当保证做到。您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得。”

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麦克默多，你总该认得我呀！我想你不会忘记我的。你不记得4年前在爱里森场子里为你举行拳赛，跟你打过三个回合的那个业余拳赛员了吗？”

这个拳击手嚷起来：“是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天啊，我怎么没有认出您来呢？您干吗站着一句话也不说，要是您早给我下巴上来上您那拿手的一拳，那我早就认出您来了！啊，您是个有天才的人，但是您自暴自弃！您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您继续练下去，您肯定会达到不可限量的成就呀！”

福尔摩斯对我笑了笑：“华生，你看，哪怕我什么都不成，至少还有一个职业可以干。我们的朋友一定不会让我们在外边受冻了。”

他回答说：“先生，请进来吧！跟您的朋友一起全都进来吧！撒迪厄斯先生，实在是对不起，主人的命令很严格，我必须知道您的朋友是谁，才敢请他们进来。”

进了门，就是一条铺石子的小路。它蜿蜒着穿过一片荒凉的空地，通向隐在树丛里的一所大房子那里，那个房子外形方正，但是架构看上去很平常。树木的枝叶交相遮蔽，看上去非常阴森，只有一线月光照到房子照在顶楼的窗子上。这所大房子阴沉惨淡得让人不寒而栗，就连撒迪厄斯·舒尔托都开始不安了，手里提着的灯颤抖着发出了响声。

他说：“我实在不明白，这里肯定出事了。我明明告诉过巴索洛谬，我们今天晚上会来，可是他的窗户都没有亮灯。我真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福尔摩斯问：“平时他就这样戒备森严吗？”

“是的，他沿袭了我父亲的习惯。您知道，他是我父亲钟爱的孩子，有时我还想，父亲告诉他的话比告诉我的多。月光照着的那扇窗户就是巴索洛谬的。窗户很亮，但是被月光照的，我觉得里边没有灯光。”

福尔摩斯说：“里边是没有灯光，可是门边的小窗里倒是灯光闪亮。”

“啊，那是女管家的房间，也就是博恩斯通老太太屋里的灯光。她会把所有的事儿都告诉我们的。请你们在这里稍微等一下，因为她原本不知情，如果我们一起进去，她也许会觉得奇怪。可是，嘘！那是什么？”

他高高举起了灯，手颤抖着，导致灯光摇晃不定。摩斯坦小姐紧紧握着我的手腕，我们极其紧张地站那儿，心“扑通扑通”地狂跳着侧耳倾听。深夜里，这所巨大而漆黑的房子里不断发出一阵阵凄惨恐怖的女人的叫喊。

撒迪厄斯说：“这是博恩斯通太太的声音，这所房子里只有她一个女人。请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就回来。”他迅速跑到门前，用他惯用的方式敲了两下门。一个高挑身材的妇女，好像见到亲人一样把他请进去了。

“噢，撒迪厄斯先生，您来得太好啦！您来得太巧啦！噢，撒迪厄斯先生！”门都已经关上了，还能隐约听到这类喜悦的话语。

福尔摩斯提着向导给我们留下的灯笼，缓慢而认真地查看着房子的四周以及空地上堆积着的大堆垃圾。摩斯坦小姐和我站在一起，我紧握着她的手。爱情真是不可思议。前一天我们俩还素不相识，今天也没有说过一句情话，可是现在遇到了紧急情况，我们的双手就自然而然地紧握在一起了。后来，每次想起这件事，我就觉得很有趣，不过当时的动作好像是下意识的，后来她也经常对我说，当时她自己的感觉是：只有靠着我，自己才能得到安慰和保护。我们就像两个小孩一样，手拉着手站在一起，完全不在乎周围的危险，心中坦然，一点都不害怕。

她向四周张望着说：“这个地方真是奇怪！”

“好像全英国的鼹鼠都来这里了。我只在白拉莱特附近的山边看见过相同的景象，当时探矿的正在那儿钻探。”

福尔摩斯说：“这里也经过多次挖掘啊，留下了寻找珍宝的痕迹。你不要忘记，他们花了6年时间来挖宝。难怪这里就像个沙坑。”

这时候房门忽然敞开了，撒迪厄斯·舒尔托伸着双手奔了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大叫着：“巴索洛谬一定出事儿了！吓死我了！我的神经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他确实是害怕极了。他那张从羔皮大领子里露出来的脸毫无血色，扭曲地痉挛着，看上去像一个惊慌失措、奔逃求救的小孩。

福尔摩斯坚定而干脆地说：“我们进屋里去。”

撒迪厄斯几乎是在恳求：“请进去！请进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们跟着他走进甬道左边女管家的屋子里。这个老太太正惊魂不定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但是，一看见摩斯坦小姐，她就像得到了安慰。

她激动地冲着摩斯坦小姐哭诉：“天啊，能看到您这张温柔安静的脸多好啊！看见了您，我觉得好多了！这一天我可是真够受的！”

我的同伴轻轻拍抚着她皱纹丛生的手，低声温柔地安慰她了几句。老太太苍白的脸渐渐恢复过来了。

她解释说：“主人自己锁上了房门，也不跟我说话，一整天我都在这里等他呼唤。他倒是常常喜欢独自待着，可是一个钟头以前，我恐怕出事，就上楼从钥匙孔里偷看了一下。您一定要上去一趟，撒迪厄斯先生，您一定要亲自去看看！10年来，我见过巴索洛谬先生高兴的样子，也见过他悲痛的样子，但他现在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

歇洛克·福尔摩斯提着灯在前面引路，撒迪厄斯吓得牙齿打战，双腿发软，全靠我搀扶着他上了楼。上楼时，福尔摩斯两次从口袋里拿出放大镜，小心地验看留在楼梯棕毯上的泥印。他把灯提得很低，慢慢地一级一级地走上楼，仔细观察着左右。摩斯坦小姐则留在楼下，跟惊恐的女管家做伴。

上了3节楼梯，前面就是一条相当长的甬道，右面墙上挂着一幅印度挂毯，左边有3个门。福尔摩斯依然慢慢前进，系统地观察着周围。我们紧随在后，身后的甬道上留下了长长的背影。第三个门就是目的地。福尔摩斯用力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旋转着门钮用力推门，也推不开。我们把灯贴近了门缝细看，发现里面用很粗的门锁倒闩着。钥匙已经过扭转，所以钥匙孔没有全部封闭起来。歇洛克·福尔摩斯弯下腰从钥匙孔往里看了看，立刻又直起身，倒吸了一大口气。

我从没见他这么激动过。他说：“华生，这确实有点可怕，你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我从钥匙孔往里一望，吓得马上就缩了回来。屋内有淡淡的月光，隐隐约约中，半空里好像挂着一张脸，正在注视着我，脸以下的部分全都浸在黑暗里。这张脸跟撒迪厄斯的脸一模一样，一样锃亮的秃头，一样的红发，一样毫无血色的脸，不一样的是，这张脸的表情是凝固的。脸上有一种可怕的狞笑，一种不自然的露出牙齿的笑。在月光照着的屋子里，在可怕的沉寂之中，突然看到这样的笑脸，比看到一张痛苦的脸更使人恐惧。屋里的脸跟我们的矮个子朋友这样相似，我不免回过头来看看他是否还在身边。忽然之间，我想起他说过，他和他哥哥是双胞胎。

我对福尔摩斯说：“这太可怕啦，怎么办？”

他回答：“一定要打开门。”说着就冲着门跳了上去，把全身重量都压到锁上。门发出了响声，却没有打开。我们就一起合力猛冲，这次“砰”的一声，门锁断了，我们已进入了巴索洛谬的屋里。

这间屋子收拾得好像是化学试验室。正对着门的墙上，摆着两层带玻璃塞的玻璃瓶子。桌子上摆满了本生灯、试验管和蒸馏瓶。墙的一角有许多盛着各种酸的瓶子，外面笼着藤络。其中一瓶似乎已经破漏，流出来一股黑色的液体。空气中充满了一种特别刺鼻的柏油味。屋的一边，在一堆散乱的板条和灰泥上，立着一副梯子，正对着梯子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洞，大小够一个人出入。梯子下面有一卷长绳，零乱地盘放在地上。

桌子旁边有一张带扶手的木椅，房间的主人就坐在上面，头歪在左肩上，面上露出凄惨的笑容。他已经全身僵冷，显然已经死去很久了。看来他不仅脸部表情特别，就是四肢蜷曲的样子也跟一般死者不一样。他的一只手扶在桌子上，旁边放着一个奇怪的器具——一个粗糙的棕色木棒，上面用粗麻线捆着一块石头，看上去像是一把锤子。旁边放着一张从记事簿上撕下来的纸，上边潦草地写着几个字。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递给了我。

他抬起眉毛来说：“你看看。”

在灯光下，我惊恐地看见上面写着“四个签名”。

我问道：“天哪，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正弯腰检验尸体身体，回答说：“谋杀！啊！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看！”他指着扎在尸体耳朵上方的头皮里的一根黑色长刺。

我道：“好像是一根荆刺。”

“就是荆刺。你可以把它拔出来。不过一定要小心，这根荆刺上有毒。”

我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拔了出来。荆刺只不过刚取出，伤口就全闭合了，只有一点血痕可以证明伤口存在，再难找到其他痕迹了。

我道：“对我来说这件事实在是太离奇了，我不但没搞清楚，现在反而更糊涂了。”

他回答说：“恰恰相反，几乎每个环节都已经搞清楚了，只要再弄清几个环节，整个案子就全清楚了。”

自从进屋以后，我们差不多已经忘记我们的同伴了。他还站在门口，还是那样地颤抖着，哀叹着。忽然，他失望地尖声大叫起来：

“珍宝全都丢了！他们把珍宝全抢去了！我们就是从那个洞口把珍宝拿出来的，是我帮他拿下来的！我是最后看见他的一个人！我昨晚离开他下楼的时候，还听见他锁门呢。”

“那是几点钟？”

“10点钟。现在他死了，警察来后肯定会怀疑是我害死他的，他们一定会这么怀疑的。但是你们两位不会这么想吧？你们一定不会认为是我害死他的吧？如果是我害死了他，我还会请你们来吗？唉呀，天哪！唉呀，天哪！我快疯了！”他跳着脚，狂怒得痉挛起来。

福尔摩斯拍着他的肩，和蔼地说：“舒尔托先生，不要害怕，您没有害怕的理由。还是先听我的话，坐车去警署报案吧。您答应从一切方面协助他们，我们在这儿等您回来。”

这矮个子茫然地听从了福尔摩斯的话，我们听着他蹒跚地摸黑走下楼去。

第六章

福尔摩斯作出判断

福尔摩斯一边搓手一边说：“华生，现在我们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利用，一定不能浪费。我刚才告诉你了，这个案子的案情差不多全都清楚了，但是咱们最好还是不要太骄傲，免得出错。现在看起来好像挺简单的，不过也说不准里面还有什么奥秘。”

我忍不住问：“简单？”

他犹如老教授在对学生讲课一样对我说：“当然非常简单！请你坐在屋角那边，别让你的脚印弄乱了证据。现在开始工作吧！第一件要搞清楚的是，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的？从昨晚起屋门就没有开过。窗户处于什么状态？”他一直提着灯往前走，更像是在大声自言自语，而不是在跟我说话：“窗户是从里面关牢的。窗框也很坚固。两边没有合叶。我们打开它看看。附近没有雨水漏管，距离房顶也很远。可是有人在窗台上站过。昨晚下过一场小雨。窗台这儿有一个脚印。这儿有一个圆的泥印，地板上也有一个，桌旁还有有一个。华生，看这儿！这真是个好证据。”

我看了看，那些圆泥印很清楚，说：“这不是脚印。”“这是更重要的证据。这是木桩的印记。你看，窗台上是靴子的印记……一只后跟镶有宽铁掌的厚靴子，旁边是木桩。”

“这就是那个装着木腿的人。”

“没错。不过另外还有一个人……一个能干又灵活的同伙。医生，你能从那面墙爬上来吗？”

我探头向窗外看看。明亮的月光依然照在原来的那个屋角上。我们离地至少有6丈多高，墙上连一个能用来攀爬的砖缝都没有。

我回答说：“从这儿绝对无法往上爬。”

“如果没有人帮忙，是没法爬的。但是，如果这里有你的一位朋友，把搁在屋角那儿的那根粗绳子的一头牢系在墙上的大环子上，把另一头扔在你手中，我想，只要你有点力气，哪怕装着木腿也能顺着绳子爬上来。等出去的时候，当然能如法照搬，然后你的同伙再把绳子拉上来，从环上解下来，关上窗户，从里面拴牢，再从来路逃走。”他指着绳子说：“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那个装木腿的朋友爬墙技术很不错，却不是一个熟练的水手。跟习惯了爬桅杆的水手比起来，他的手掌娇嫩多了。我用放大镜发现了不只一处血迹，在绳的末端尤其明显。可以断定，在顺着绳子下去的时候，速度太快，以至于把他的手掌磨破了。”

我道：“这些推论都对，可是事情越来越难懂了。谁是他的同伙呢？他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福尔摩斯沉思着重复我的话：“不错，还有那个同伙！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他把这案子搞得很不平凡。我想，他为我国的犯罪方式又增加了新形式，——不过如果我没有记错，印度曾有过先例，塞内冈比亚有过相同的情形。”

我再次追问：“那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门是锁着的，窗户又够不着，难道是从烟囱进来的？”

他回答说：“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但是烟囱太窄，无法通过。”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摇摇头说：“你总是不按我的理论去研究。当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之后，不管剩下的是什么——哪怕看上去多么让人难以相信——那就是事情的真实情况，这个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我们知道，他不是从门进来的，不是从窗进来的，也不是从烟囱进来的。我们也知道他不会事先就藏在屋里，因为屋里没有藏身之处，那他会是从哪里进来的？”

我大叫：“从屋顶那个洞进来的。”

“当然是从那个洞进来的了，毫无疑问。你帮我提着灯，我们到上边的屋子里看一看——就是去藏着珍宝的那间屋子里。”

他登上梯子，两手按着椽木，一翻身，进了屋顶室。然后弯下腰把灯接了过去，我也跟着上去了。

这间屋顶室长约10英尺，宽约6英尺。地板由椽木架成，中间铺了一些薄板条，敷了一层灰泥。走动的时候必须踩在椽子上才安全。屋顶尖尖的，也就是这所房子真正的屋顶了。屋里没有什么摆设，到处都是厚厚的陈年积尘。

歇洛克·福尔摩斯手扶着斜坡的墙说：“你看，这就是一个暗门，它通向屋顶的外面。我把这个暗门拉开，外面就是屋顶，坡度不大。这就是第一个人的来路。我们找一找，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能说明他自身的一些特征。”

他用灯照着地板，今晚我又第二次看到，他脸上出现了惊奇的表情。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吓得全身一冷。地上全都是光着脚的脚印，全都很清楚很完整，还没有一般人的脚的一半大。

我轻声说：“福尔摩斯，是一个小孩儿做下了这样恐怖的事！”

他定了定神，说：“刚开始我也吃了一惊，其实这件事很平常。我一时没想到，这个我原本应该猜到的。这里没什么可搜查的了，我们下去吧。”

我们回到了下面的屋里。我焦急地问：“你怎么看那些脚印？”

他有点不耐烦了：“华生，请你自己分析分析吧。你对我的办法是很了解的，照着那个办法试试看吧，然后我们再互相参证结论，这样双方都可以增加点经验。”

我说：“从这些事儿中，我什么都推不出来。”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我想这儿也许不会有什么重要发现了，不过我还要看一看。”他拿出放大镜和卷尺，开始跪在地上搜寻整个房间，细长的鼻子几乎贴在地上，那双深陷的发光的圆眼犹如鸟眼一样。他在屋里来回度量、比较、查看，动作无声而敏捷，好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正在搜寻气味。我忍不住想到：如果他不把自己的精力和智慧用于维护法律，相反去犯法的话，他会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罪犯啊！他一面侦查，一面自言自语，最后突然发出了欢呼。

他说：“我们真走运，现在全都解决了。第一个人不幸踏在杂酚油［又名木馏油，主要为山毛榉科（Faga ceae）欧洲山毛榉（Fagus sylvati ca）的木焦油经蒸馏得到的酚类混合物，为无色至黄色油质液体，有极强折光性，有焦臭味。外用作防腐剂，内服作慢性支气管炎祛痰剂。也可用于杀虫和生产黑色颜料］上面。你可以看到，这难闻的东西右边留下了他的小脚印。盛油的瓶子裂了，里边的东西流出来了。”

我问：“这意味着什么呢？”

他说：“没别的，只是我们马上就要抓到他了。我知道：狗可以顺着气味找到尽头；狼群循着气味就能找到食物，那么，受过专门训练的猎犬来追寻这么强烈的气味，不是更容易吗？这是肯定的……可是，喂！警察们来了。”

下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谈话声和关门音。

福尔摩斯说：“趁着他们还没上来，你用手摸摸尸体的胳臂和两条腿。有什么感觉？”

我回答说：“肌肉坚硬得像木头一样。”

“对。是极端强烈的‘收缩’，比普通的‘死后强直’还要厉害，加上脸部肌肉的扭曲和这个惨笑，你能得出什么结论？”

我回答：“他是中了植物性生物硷剧毒——一种类似番木鳖硷，能造成破伤风性症状的毒物而致死的。”

“一看到他面部肌肉收缩的情形，我就想到他中了剧毒。进屋后，我就马上设法弄清这毒物是怎么进入他体内的。你也看到，我发现了那根毫不费劲就能扎入或射入他头皮的荆刺。死者当时好像是直坐在椅上的，被刺的地方正对着那天花板的洞。你再仔细看看这根荆刺。”

我小心地把它拿在手里对着灯光细看。是一个长而尖的黑刺，尖端上有一层发亮的东西，好像是干了的胶。较钝的那一头，是被刀削过的。

他问道：“这是英国的荆刺吗？”

“绝对不是的。”

“有了这些资料，你就应该可以得出合理的结论。这是最重要的，别的更容易解决了。”

说话之间，脚步声已经来到。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胖子走进了屋内。他属多血体质，面色发红，身材魁伟，肿胀的凸眼泡中，一双小眼睛目光闪烁。后面紧跟着一个穿制服的警长和依然在发抖的撒迪厄斯·舒尔托。

他叫喊道：“这成什么样子！这成什么样子！这些人都是谁？这屋子里简直热闹得像养兔场。”

福尔摩斯静静地说：“阿塞尔纳·琼斯先生，我想您一定还记得我吧？”

他的喘息还没平定：“当然记得！您是大理论家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记得，我记得的！我忘不了那次您向我们做的演讲，关于主教门珍宝案的起因和推论结果。您确实把我们引向了正确的方向，不过您也应该承认，那次主要还是靠好运气，而不是因为有了正确的指导。”

“那案子很简单，很容易理解。”

“啊，算了吧！算了吧！不要羞于承认。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太糟了！太糟了！事实都摆在这儿，不需要用理论来推测了。真是运气，我正好因为别的案子来诺伍德！报案时我正在分署。您以为这个人是怎样死的呢？”

福尔摩斯冷冷地回答说：“啊，这个案子似乎不需要我的理论。”

“对，对。不过我们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您真能一下子说到点上。据我所知，门是锁着的，价值50万镑的珍宝却丢失啦。窗户那边怎样呢？”

“关得很牢，不过窗台上有脚印。”

“好啦，好啦。如果窗户是关着的，脚印就跟这个案子没关系了，这是常识。这个人可能死的时候非常愤怒，而珠宝又遗失了。哈！我得到了一个答案。时不常的我也会有灵感呢。警长，你先出去；您，舒尔托先生，也出去，您的医生朋友可以留在这儿。福尔摩斯先生，您觉得这是怎么回事？舒尔托自己承认，昨晚和他哥哥在一起过。他哥哥是在盛怒之下死的，于是舒尔托就借机拿走了珠宝。您认为呢？”

“这个死人还很细心地起来倒锁上了门。”

“哼！这儿确实有个破绽。我们根据常识来推测一下。我们知道撒迪厄斯曾和他哥哥在一起，两人争吵过。我们还知道，做哥哥的死掉了，珠宝丢了。撒迪厄斯走后，就再没有其他人见过他哥哥了，床上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很显然，撒迪厄斯万分不安，看上去很不对头。您看，我是从各个方面在向撒迪厄斯撒网，他插翅也难飞了。”

福尔摩斯道：“您还有一些事儿不知道呢！这根我确信有毒的木刺，是从死者的头皮上拿下来的，现在还能看得出伤痕。这张纸，您看，上面写着这样的话，是在桌上捡到的，旁边还放着这根古怪的镶着石头的木棒。您怎么把这些东西塞到您的理论中去呢？”

这个胖侦探神气活现地说：“各方面都证实了。这个屋子里到处都是印度古玩，如果这根木刺有毒，别人能用它杀人撒迪厄斯当然也能用它杀人，这张纸不过是一种故弄玄虚的障眼法。唯一的问题就是：他是怎么出去的呢？啊！当然啦，这个房顶上有一个洞。”

他拖着笨重的身体，花费了好大劲才爬上梯子，从洞口挤进了屋顶室。接着，我们就听见他欢呼说自己找到了通向屋顶的暗门。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说：“有时候，他也会发现一些证据，有时还会有一些似是而非的见解。法国老话：‘和没有思想的愚人更难相处。’”阿塞尔纳·琼斯从上边下来，说：“你看，事实胜于雄辩。我的看法全部被证实了：屋顶上有一个暗门通向外面，而且是半开的。”

“那暗门是我开的。”

“啊，不错！那么您也看见暗门了。”他似乎有点沮丧，“好吧，不管是谁发现的，反正这说明了凶手逃走的路径。警长！”

甬道里传来一个声音：“有！长官。”

“叫舒尔托先生进来。舒尔托先生，我有责任告诉您，您准备说的任何话全可能对您不利。因为您哥哥的死亡，我代表政府逮捕您。”

这个可怜的矮个子举起双手望着我和福尔摩斯大叫：“你们看怎么样？我早就料到的。”

福尔摩斯说：“舒尔托先生，不要着急，我想我完全能还你清白。”

这位侦探立即反驳道：“大理论家先生，不要草率许诺，事实恐怕不像您想的那样简单。”

“琼斯先生，我不只要还他清白，我还要向您赠送一个人的姓名和特征，他是昨晚曾到这间屋里来的两个凶手中的一个。他的姓名——我有理由认为是叫做乔纳森·斯茂。他文化程度不高，个子也不高，人很敏捷，右腿已断去，装了一只木腿。木腿向里的一面已经磨去了一块。他左脚的靴子下有一块粗糙的方形前掌，后跟上钉着铁掌。他是个中年人，晒得黝黑，从前还是个囚犯。这些情况，以及不少从他手掌上剥落的皮肤对您都有可能有点帮助。至于另外的那个……”

阿塞尔纳·琼斯，显然是被另一人的正确性所打动了，可是他仍用嘲笑的态度问：“不错，那另外一个人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转过身来，说：“是个很古怪的人，我希望不久就可以把这两个人介绍给您。华生，请到这边来，我和你说句话。”

他引我到楼梯口，说：“这件意外的事几乎弄得我们把到这儿来的原意都忘记了。”

我回答：“我也想到了，摩斯坦小姐留在这个恐怖的地方是不合适的。”

“你现在就送她回去。她住在下坎伯韦尔，塞西尔·弗里斯特夫人的家里，离这儿不远。假使你愿意再来，我可以在这儿等你。不过，你已经很累了吧？”

“一点儿也不累，我了解不到真相是无法休息的。我也曾经历过危难，可是说实话，今天晚上这一系列的怪事，把我的神经都搅乱了。已经到了这个阶段，我愿意帮助你结案。”

他回答说：“你在这儿对我帮助很大，我们要单独进行，让这个琼斯照他想干的干吧。你送摩斯坦小姐回去以后，就到河边莱姆贝斯区品琴里3号——一个做鸟类标本的瓶子右边的第三个门，去找一个叫做谢尔曼的人。他的窗上画着一只鼬鼠抓着一只小兔。把这个老头儿叫起来，告诉他我要借用一下托比，请你带托比坐车回来。”

“托比是一只狗吗？”

“是一只奇特的混血狗，嗅觉极灵。我宁愿让它来帮我，它比全伦敦的警察都要得力。”

我说：“我一定会把它带来。现在已经一点钟了，如果换上一匹新马，我肯定能在3点前回来。”

福尔摩斯道：“同时我还要从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和印度仆人那儿找点新资料。撒迪厄斯先生曾告诉过我，那个仆人住在旁边那间屋顶室。等我们再研究琼斯的伟大工作方法，再听听他的挖苦吧。‘我们已经习惯，有些人偏要挖苦那些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歌德的话总是这样简练而有力。”

第七章

关于木桶的插曲

我用警察的马车送摩斯坦小姐回家。她就像天使一样可爱，在危难之中，只要身边有比她更脆弱的人，她总是可以保持镇定。我去接她的时候，她看上去精神很好，安定地坐在惊恐的女管家身旁。可是经过整夜的惊险事件后，她坐进车里就再也忍不住了。她先是晕倒了，后来又轻声哭泣。事后她曾责备我说，那天晚上，一路上我的态度未免太冷淡无情。可是她哪儿会知道，我当时内心正在斗争，并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痛苦。当我们在院中互相握住了对方的手时，我对她的同情和爱已经难以自抑。虽然我已经饱经世故，但若没有这一晚的经历，我也难以认识到她温柔和勇敢的天性。当时，有两件事使我难以开口：一是因为她正在危难之中，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如果这时冒昧向她求爱，未免像是乘人之危；而更让我为难的是，如果福尔摩斯真能破案，她得到珍宝后就会成为非常富有的人，我这个拿着一半薪水的医生趁着现在的时机向她求爱，能被视为合情合理吗？她会不会把我看成一个粗鄙的淘金者？我不能让她有这种不好的印象，这批阿格拉珍宝实在是我们俩的障碍啊。

差不多深夜两点钟我们才到达塞西尔·弗里斯特夫人的家中。仆役们早已入睡，可是弗里斯特夫人非常关心摩斯坦小姐接到怪信这件事，所以还坐在灯下等着，是她亲自给我们开的门。她是一位落落大方的中年妇人。她亲切地搂着摩斯坦小姐的腰，慈母般温柔地慰问着摩斯坦小姐，让我觉得很是放心。可见在这儿，摩斯坦小姐显然不是被视为被雇佣者，而是被视为一位受尊重的朋友。经介绍后，弗里斯特夫人诚恳地请我进去稍坐，并要求我告诉她今晚的奇遇，我只好向她解释，我还有重要的使命，并且答应她今后一定随时前来报告案情的进展。告辞登车以后，我特意回头看了一眼，仿佛看见她们端庄的身影，手拉手立在台阶上，还隐约看见半开的房门、从有色玻璃透出来的灯光、挂着的风雨表和光亮的楼梯扶手。在郁闷之中，看见这么一个宁静的英国家庭，心情好多了。越是琢磨晚上遇见的这些事，我越觉得前路笼罩在黑暗和诡异中。马车在煤气灯照得雪亮的安静的马路上行驶，我一幕幕回忆着。现在已经弄明白的基本事实有：摩斯坦上尉的死，寄来的珠宝，报上的广告和摩斯坦小姐收到的信。这些事基本上都搞清楚了，但是它们却把我们引向了更深更悲惨的莫测世界中——印度的珍宝，摩斯坦上尉行李中的怪图，舒尔托少校死亡的惨状，珍宝被发现以及珍宝发现者紧随而至的被害，被害时的各种怪象，那些脚印，奇异的凶器，在一张纸上发现的、与摩斯坦上尉的图样上相同的字。这些情节真是错综复杂，如果没有福尔摩斯那样的天赋，一般人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品琴里位于莱姆贝斯区尽头，是一列窄小破旧的两层楼房。我在3号门那里叫了很久，终于有人答应了。一点烛光从百叶窗后闪现出来，窗户里探出一个人头。

这个人冲我大叫：“滚开，醉鬼！你要是再嚷，我就放出43只狗来咬你。”

我说：“你就放一只狗出来吧，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他又叫道：“快滚！我这袋子里有一把锤子，你不躲开我就扔下去了！”

我又叫道：“锤子我不要，我只要狗。”

他又说：“少废话！站远点儿。我数完1、2、3，就丢锤子下去。”

我这才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句话的魔力真是不可思议，楼窗马上关上了，不到一分钟，门就开了。谢尔曼先生是个瘦高个老头儿，驼着背，脖子上青筋毕露，还戴着蓝光眼镜。

他说：“在这里，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永远都是受欢迎的。请里边坐，先生。小心那只獾，它会咬人的。”他又冲一只有两只红眼睛、正从笼子缝钻出头来的鼬鼠喊道：“淘气！淘气！你不要抓这位先生呀。”接着又对我说，“您不要害怕，这不过是只蛇蜥蜴，它没有毒牙，我把它放在屋里是让它吃甲虫的。您不要怪我方才对您失礼，确实是因为常常有淘气的孩子会跑到这儿来捣乱吵醒我。那么，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想要什么呢？”

“他要你的一只狗。”

“啊！一定是托比。”

“不错，就是托比。”

“托比就在左边第七个栏里。”谢尔曼拿着蜡烛慢慢在前引路，走过他收集来的那些奇禽怪兽。在朦胧的光线下，我隐约看到每个角落里都有闪闪的眼睛正偷偷注视着我们。就连我们头上的架子上也一溜卧着很多野鸟，我们把它们从梦中惊醒了，它们就懒洋洋地换了一个爪子支撑身体。

托比是一只外形丑陋的长毛垂耳狗——是杂交的狗。毛色黄白相间，走起路来非常轻盈。我从谢尔曼手中拿了一块糖喂过它以后，它才把我看成朋友，跟我上了车。我回到樱沼别墅的时候，皇宫的时钟方才打过3点。我发现那个做过拳击手的麦克默多已被当做同伙跟舒尔托先生一起被逮捕了。两个警察把守着大门，我说出侦探的名字后，他们就让我带着狗进去了。

福尔摩斯正站在台阶上，两手插在衣袋里，嘴里叼着烟斗。

他说：“啊，你把它带来了！好狗，好狗！阿塞尔纳·琼斯已经走了。你走后，我们大吵了一阵。他不但把我们的朋友撒迪厄斯逮捕了，并就连守门人、女管家和印度仆人也全都抓走了。除了楼上还有一位警长之外，这院子已是属于我们的了。请把狗留在这儿，我们上楼去。”

我们把狗拴在门内的桌子腿上，就又重新上楼去了。房间里的一切仍保持着以前的样子，只是在死者身上蒙了一块床单。一个疲倦的警长斜靠在屋角里。

我的伙伴道：“警长，请把你的牛眼灯［前面装有圆形凸玻璃罩的灯，当时专供警察使用。］借给我用一用。把这块纸板替我系在脖子上，好让它挂在胸前。谢谢你！现在我还要脱下靴子和袜子。华生，请你把靴袜带下楼去，现在我要试一试自己攀登的本事。请你用这条手巾稍微蘸些杂酚油，好了，蘸一点就够了。请你跟我一起再上一次屋顶室。”

我们从洞口爬了上去。福尔摩斯再次用灯照着灰尘上的脚印，说：“请你特别留心一下这些脚印，看出来特别之处了没？”

我道：“这是一个孩子或一个矮小妇人的脚印。”

“除了脚的大小，看不出别的了吗？”

“好像跟别的都一样啊。”

“完全不一样。看这里！这是印在灰尘上的一只右脚印，现在我在旁边印上我右脚的光脚脚印，你看看主要的区别在哪里？”

“你的脚趾都是并在一起的，这个小脚印的脚趾却是分开的。”

“对，完全正确，记住这一点。现在请你去吊窗前闻一闻窗上的木框。我得站在这边，因为我手里拿着毛巾呢。”

我照着他的话去闻了闻，闻见一股冲鼻的杂酚油味道。

“这是他逃走时脚踩过的地方，如果你都能闻出来，让给托比来辨别就更是毫不费力了。现在请你下楼，放开托比，等我下来。”

我下楼回到院里，福尔摩斯则上了屋顶。他胸前挂着灯，就像一个大萤火虫一样，在屋顶上缓慢爬行着。闪到烟囱后就不见了，后来又忽隐忽现地绕到后面去了。我也跟着转到后面去，发现他坐在房檐的一角上。

他冲我喊：“是你在那里吗，华生？”

“是我。”

“那个人就是从这里上下的，下面那个黑东西是什么？”

“一只水桶。”

“有盖吗？”

“有。”

“附近有梯子吗？”

“没有。”

“真是混蛋！从这儿下来是最危险的了。不过，既然他能从这儿爬上来，我就能从这儿跳下去。这个水管好像很坚固，随他去吧，我下来了！”

响起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那盏灯顺着墙边平稳地降了下来，他轻轻一跳就落在了桶上，接着跳到了地上。

他一边穿靴袜一边说：“追踪他的足迹还是容易的。他走过的地方，瓦全都被踩松了。仓促之中，他还漏下了这个东西。按你们医生的说法就是：它证实了我的诊断没有错。”

他拿给我看的东西是一个用有颜色的草编成的口袋，跟纸烟盒一样大，外面缀着几颗不值钱的小珠子，里边装着6根一头尖一头圆的黑色木刺，跟刺到巴索洛谬·舒尔托头上的一样。

他说：“这是非常危险的凶器，当心别刺着你了。找到这个我开心极了，因为这可能是他所有的凶器。这样我们俩才有可能免于被刺。我宁愿被枪击中也不愿尝试刺上的毒。华生，你还有勇气跑6英里路吗？”

我回答：“没有问题。”

“你的腿能受得了吗？”

“能受得了。”

他把浸过杂酚油的手巾放在托比的鼻子上说：“喂，托比！好托比！闻一闻这个，托比，闻一闻！”托比叉开多毛的腿站着，翘着鼻子嗅闻，犹如酿酒家在品尝佳酿。福尔摩斯丢掉手巾，在狗脖子上系了一根坚韧的绳子，把它牵到木桶下面。这只狗马上发出连绵不断的高亢而颤抖的狂叫，尾巴高耸着，头低着一路嗅着跟气味向前奔去。我们拉着绳子紧随其后。

这时，东方已经渐渐发白，在灰色的晨曦中，远方也能清晰可见了。我的背后是那所四方的大房子，它窗口内没有灯光，高高的墙壁光秃秃的，耸立在我们身后，看上去凄惨而孤独。院里垃圾成堆，灌木丛生，凄惨的样子，正与昨晚的惨案相称。

我们通过了院内错杂的土丘土坑，到达了围墙下面。托比跟着我们一路跑来，在墙的阴影里焦急地狂吠，最后，我们来到了墙角，那里长着一棵小山毛榉树。较低处的砖缝已被磨损，看起来经常在人类爬墙时充当下脚处。福尔摩斯爬上去，从我手里接过去狗，又从另一面把它放了下去。

我也爬上了墙头，他说：“墙上还留有木腿人的一个手印，你看看留在白灰上的血迹。幸亏昨天晚上没有下大雨，这样即使过去了28小时，气味还能留在路上。”

我们一直走到了车马川流不息的伦敦马路上，这时我难免有点怀疑，托比到底能不能循着气味追到凶手。不过托比毫不犹豫地一直在地上嗅着，轻捷地向前奔去，所以，很快我就放心了。显然这强烈的杂酚油味比路上的其他气味更为强烈。

福尔摩斯说：“你不要认为，只是因为有个人不小心踩上了化学药品，我才能破获这个案子。其实我已经有另外几种办法了。不过既然幸运之神把这个最方便的方法送到了我们面前，如果我们忽视了，就是我的过错了。不过把一个需要有深奥的学问才能解决的问题简单化了。用这么简单的线索来破案，未免无法显示我们原本应得的功绩了。”

我说：“功劳很不小呢。福尔摩斯，我觉得你在这个案子里使用的方法比在杰弗逊·霍普谋杀案里的更奥妙，更难理解。举个例子，你怎么能一点都不犹豫地形容出那个装着木腿的人呢？”

“啊，老兄！这件事本来就很简单，我一点也不想夸大其词，全部情况都很清楚。两个负责指挥看守囚犯的部队的军官听到了一个关于藏宝的秘密。一个名叫乔纳森·斯茂的英国人给他们画了一张图。你记得吧，这个名字就在摩斯坦上尉的图上。他不但为自己签了名，还替自己的同伙签了名，这就是他们说的‘四签名’。这两个军官——或他们中的一个——按照这张图找到了珍宝，带回了英国。我推测，这个带回珍宝的人，可能没有完全履行当初的约定。那么，为什么乔纳森·斯茂自己没有拿到珍宝呢？答案是很明显的。画那张图的日期，是摩斯坦能跟囚犯们接近的时候。乔纳森·斯茂没得到珍宝，是因为他和他的同伙全都是囚犯，没有行动自由。”

我说：“这只是推测啊。”

“并不尽然。这不是推测，而是唯一跟事实相符的假设。我们等着看这些假设跟事实是如何达到一致的吧。舒尔托少校带珍宝回国后，安心地过了好几年，可是，有一天他接到了一封印度来信，立刻就惊慌失措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信上说：他欺骗过的囚犯们已经刑满出狱了。”

“说刑满出狱，不如说越狱逃出更为合理，因为舒尔托少校是知道他们的刑期的。如果是刑满出狱，他就不会那么惊慌了。那时他都做了什么？他格外戒备那些装了木腿的人。装木腿的应该是白人，因为他曾开枪误伤了一个装木腿的英国商人。图上只有一个白人的名字，其余的全是印度人或回教徒的名字，所以我们就能推知这个装木腿的人就是乔纳森·斯茂。你觉得这些推论很主观吗？”

“完全不是，相反，非常清楚，也很简单扼要。”

“好吧，现在我们换一下立场，用乔纳森·斯茂的身份来分析一下事实吧。他回到英国有两个目的：一是获得自己应得的一份珍宝，一个是向欺骗了他的人报仇。他找到了舒尔托的住处，很有可能还买通了他家里的一个人。有一个叫拉尔·拉奥的仆人，我们没有见过，博恩斯通太太说他的品行很不好。斯茂没有找到藏珍宝的地方，因为除了少校自己和一个已死的忠实仆人以外，别人都不知道。这天，斯茂忽然听说少校病危了，他害怕藏宝的秘密将会跟少校的尸体一起埋进土里，在盛怒之下，他冒着被守卫抓住的危险，来到了临终者的窗前。又因为少校的两个儿子都守在床前，他无法进入屋内。他对死者恨之入骨，当晚又再次进入屋内翻遍了文件，希望找到藏宝的线索。失望之余，他留下一张写着四个签名的纸条当做标记。在他原先的计划中，肯定是准备杀死少校后，就在尸体旁留一个同样的标记，用来表明这并不是普通的谋杀，而是为了正义替同伴们报仇。这种奇特的事儿倒是很常见的，有时还可以指明凶犯的一些情况。这些你全都理解了吧？”

“全都很清楚。”

“那么，乔纳森·斯茂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在暗处继续留心别人搜寻珍宝的行动。有可能他有时离开了英国，有时又回来打听消息。当屋顶室和珍宝被发现的时候，马上就有人报告给他。这证明，毫无疑问他是有内线的。乔纳森装着木腿，想爬上巴索洛谬·舒尔托家的高楼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带了一个古怪的同伙，先让他爬上楼去。没想到他的光脚踩上了杂酚油，所以才动用了托比，还让一个脚筋受伤的半俸军官不得不跛着走了6英里路。”

“这么说来，杀人的是那个同伙，不是斯茂。”

“是的。从斯茂在屋内跺脚的情形来判断，他还是反对这么做的。他和巴索洛谬·舒尔托并没有仇恨，最多也就是塞住他的嘴捆上他就行了。杀人就要偿命，他决不肯以身试法的。没想到他的同伙突然野性大发，居然用毒刺杀了人。乔纳森·斯茂已无法挽回，因此留下纸条，盗了珍宝，就跟同伙一起逃走了。这就是我能推想出来的一些情况。至于他的相貌，从他在奇热的安达曼岛拘押了多年，当然可以推知他肯定是个中年人，皮肤也很黑。从他步子的长短可以计算出他的身高。他面部多须，这是撒迪厄斯·舒尔托从窗内亲自看见的。此外大概没有什么遗漏的了。”

“那么，那个同伙呢？”

“啊！这个也没什么神秘的，很快你也会知道了。早晨的空气真新鲜呀！你看那朵红云，就像红鹤的羽毛一样美丽，红日已越过伦敦的云层。日光照耀的人，岂止有千百个，不过肩负着如此奇怪的使命的人，除了咱们俩，恐怕没有别人了。在大自然里，我们的所谓雄心显得多么渺小！读约翰·保罗的著作你有心得吗？”

“多少领会些，我先读了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苏格兰评论、讽刺作家、历史学家。作品在维多利亚时代很具影响力。］的著作，才回过头来研究他的作品的。这就像从河流回溯到湖泊一样。他曾说过一句奇特而耐人寻味的话‘一个人的真正伟大之处就在于他能够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你看这儿还论到比较和鉴别的力量，这种力量本身就是一个崇高的证明。在瑞查德的作品里，能找到许多精神食粮。你身上带手枪了吗？”

“我有这根手杖。”

“我们一找到匪穴，可能就需要这种武器了。我把斯茂交给你，他那个同伴如果不老实，我就用手枪打死他。”他随手掏出左轮手枪，装上两颗子弹，放回大衣的右边口袋里。

我们跟着托比走到了通往伦敦市区的路上，路两边是半村舍式的别墅，已经快要接近人流密集的大街了。正是干粗活的人和码头工人的起床时间，家庭妇女们正开了门打扫门阶。街角上四方房顶的酒馆刚刚开始营业，粗壮的汉子们从酒馆里出来，用袖子擦掉了胡子上沾的酒。街头的野狗都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们，但是我们无比忠心的托比，完全不看两旁，低着鼻子一路向前，偶尔从鼻子里发出一阵急切的叫声，说明追寻的气味还是很浓郁。

我们经过了斯特莱塞姆区、布里克斯顿区、坎伯韦尔区，绕过了许多条小巷子，一直走到奥弗尔区的东面才到达了肯宁顿路。我们正在追踪的这个人好像是故意七弯八拐地走路，也许是特意避免被人跟踪，只要能走小路，他们就一定会避开大路。从肯宁顿路的尽头，他们转向左行，经过证券街、麦尔斯路到达了骑士街。托比忽然不再往前走了，只是来回乱跑，两个耳朵一个竖着，一个垂下，好像正在犹豫。后来它转了几个圈，抬起头来，好像在向我们请示。

福尔摩斯呵斥道：“这只狗是怎么回事？罪犯们是不会上车的，也不会坐热气球逃跑。”

我建议道：“他们可能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

我的伙伴安下了心，说：“啊！好了，它又走啦。”

托比确实又开始走了。它向四面八方又嗅了一阵，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信心飞跑起来。这味道好像比以前更重了，因为它已经不需要用鼻子贴着地搜索了，相反，是用足了劲儿牵直绳子在冲前奔跑。福尔摩斯两眼发亮，觉得我们好像已经接近匪窝了。

经过了九榆树，我们到了白鹰酒店附近的布罗德里克和纳尔逊大木场。这只狗又紧张又激动，从旁门跑进了锯木工人正在工作的木场。它穿过成堆的锯末和刨花，在两旁堆积木材的小路上奔跑，最后还得意洋洋地叫着跳到了还在车上的一只木桶上。它伸着舌头，眼睛眨巴着站在木桶上，神气活现地望着我们两人。桶边和手车的轮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油渍，空气中有浓重的杂酚油气味。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忍不住同时仰天大笑。

第八章

贝克街的侦探小队

我问：“现在怎么办呢？托比也不再百分百正确了。”

福尔摩斯把托比从桶上抱下来，牵着它出了木场，说：“托比是根据自己的看法行动的，如果你计算一下每天在伦敦市内杂酚油的运输量，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走错了路。现在使用杂酚油的地方很多，特别是木料的防腐上面，这不能怪托比。”

我建议道：“我们还是顺原路回到油味被混杂了的地方去吧。”

“是啊，幸亏路不算远。在骑士街左边托比曾犹豫过，显然油味是在那儿分开了。我们走上了错路，现在只有顺着另外一条路去找。”

我们牵着托比回到了原来发生错误的地点。托比转了一个大圈，一点儿也没有费事，就向一个新的方向奔去了。

我说：“要当心托比，不要让它把我们引到原来运出杂酚油桶的地方去。”

“这点我也想到啦。不过你看，它是在人行道上奔跑，运木桶的车应该走在马路上，所以这次我们没有走错路。”

托比跑过贝尔芒特路和太子街，径直奔向河边，一直到了宽街河边一个用木材修成的小码头上。它把我们引到河岸边，站在那儿看着河水，鼻子里哼哼着。

福尔摩斯说：“我们的运气不好，他们从这儿上船啦。”码头上系着几只小平底船和小艇。我们把托比引到每一条小船上，它全都很认真地闻了闻，却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靠近登船的地方，有一所小砖房，在第二个窗户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茂迪凯·史密斯”。下面写着小字：“船只出租：按时按日计价均可。”门上有另一块牌子，解释说这里另备有小汽船。码头上堆着许多焦炭，可以知道就是汽船的燃料。福尔摩斯慢慢看了一遍四周，脸上很不高兴。

他说：“这件事看来有些麻烦。他们事先就准备要隐藏好行踪，他们的精明超越了我的想象。”

他向那个屋门走过去，里面正好跑出来一个大约6岁的卷发小男孩。后面追上来一个红脸的肥胖女人，手里拿着一块海绵。

她喊着：“杰克，回来洗澡！快回来，你这小鬼！你爸爸回来看见你这个样子，不会放过你的！”

福尔摩斯趁机说说：“小朋友！看你红彤彤的脸蛋，真是个好孩子！杰克，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小孩想了一下，说：“我要一个先令。”

“你不想要比先令更好的东西吗？”

那天真的小孩想了想，又说：“那最好给我两个先令。”

“那么，好吧，接住了！史密斯太太，他真是个好孩子。”

“先生，他就是这么淘气，我丈夫有时候要出去一整天，我简直管不住他。”

福尔摩斯装出失望的样子说：“啊，他出去了？太不凑巧啦！我来找史密斯先生有事。”

“先生，昨天早晨他就出去了。说实话，到现在他还没回来，我真有点着急。不过，先生，如果您要租船，也可以跟我说。”

“我要租他的汽船。”

“先生呀，他就是坐那汽船走的。不过，奇怪的是，船上的煤不够到伍尔维奇来回烧的。如果他是坐大片底船去的，我就不会这样着急了，因为有时他还要到更远的格莱乌赞得去呢。再说他如果有事，可能有些耽搁，可是汽船没有煤烧怎么走呢？”

“也许他能在半路买到煤。”

“虽然有可能，不过他从来不这么做，他常说零售的煤价太贵。再说我不喜欢那个装木腿的人，瞧他那张丑脸和那副外国派头！他常跑到这儿来，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福尔摩斯惊讶地问：“一个装木腿的人？”

“是呀，先生！一个看上去像猴子一样的家伙，不止来过一次了，昨晚上就是他把我丈夫从床上叫起来的。而且，一早我丈夫就知道他要来，因为他已经把汽船生火等着了。先生，我老实告诉您，我真是不放心。”

福尔摩斯耸肩说：“可是我亲爱的史密斯太太，您先不要白着急。您怎么知道昨晚来的就是那个装木腿的人呢？我不明白您怎么就能肯定是他呢？”

“先生，那粗重模糊的口音，我一听就知道了。他弹了几下窗户——那时大概是3点钟——说：‘伙计，快起来，我们该走了！’我丈夫把我的大儿子吉姆也叫醒了，他们爷俩什么都没跟我说就走了。我还听见了那只木腿走在石头上的声音呢。”

“就只有那装木腿的人来了，没别人吗？”

“先生，我说不清，我没有听见还有别人。”

“史密斯太太，太不巧啦，我想租一只汽船，因为我老早就听说过这只……让我想想！这只船叫……？”

“先生，船名叫‘曙光’。”

“啊！是不是那只绿色的、船帮上画着宽宽的黄线的旧船？”

“不，不是。跟在河上常见的小船一样，很整洁，新刷了油，黑色的船身上画着两条红线。”

“谢谢您，我想史密斯先生很快就能回来了。现在我要去下游，如果碰到‘曙光’号，我就告诉他您在惦记着他。刚才您说那条船的烟囱是黑色的？”

“是，上面还有白线。”

“啊，对了，那船身是黑色的。史密斯太太，再见吧！华生，那儿有一只小舢板，叫他把我们渡到河对岸去。”

坐上了船，福尔摩斯说：“跟这些人说话，最关键的是不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正在说的话跟你自己有直接关系，不然的话，他们立刻就会闭上嘴，什么都不说了。如果你用话来逐步引逗着，很快就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儿。”

我说：“下一步要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要做什么呢？”

“雇一条汽船到下游去找‘曙光’号。”

“我的好伙计，这么做太费劲了。这只船可能靠在从这儿到格林尼治的两岸的任何一个码头上。桥那边几十里内全都可以停泊。如果你一个个去找，不知要花上多少日子呢！”

“那么请警察协助？”

“不，到最后时，我也许会把阿塞尔纳·琼斯叫来。他这个人还不错，我也不愿意影响他的职务。我们已经侦查到这个地步了，我想自己单独干完。”

“我们能不能在报纸上登广告，以便从码头主人那儿得到‘曙光’号的消息呢？”

“这么做就更糟了！如果这么做，歹徒们就会知道我们正在追踪，他们就要赶快离开英国了，就是现在他们也未尝不想离境远走呢。不过，如果他们以为自己还是安全的，就不会急着走。琼斯的行动对我们在这方面是有利的。因为报纸上每天都可以看见他的意见，这些歹徒会认为大家都在向错误方向侦察，他们还可以苟安一阵子呢。”

我们在密尔班克监狱门前下了船，我问他：“我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现在我们坐这部车子回去，吃点早餐，睡一个钟头，说不定今晚还要跑路呢。车夫，请在电报局停一停。我们暂时把托比留下吧，说不定以后还要用它。”

在大彼得街邮电局我们停下了，福尔摩斯去发了一封电报。上车后他问我：“你知道我给谁发电报了吗？”

“我不知道。”

“你还记得杰弗逊·霍普那个案子里我们雇用的贝克街侦探小队吗？”

我笑道：“就是他们呀！”

“在这个案子里，他们可能很有用处。如果他们失败了，我还有别的办法，不过我愿意先试试用他们。那封电报就是发给我那个小队长维金斯的，我们没吃完早餐，这群孩子在就会来了。”

这时正是早上八九点钟。一夜劳苦让我疲累不堪，走起路来腿也跛了，一点精神都没有了。说起这桩案子，在侦查上我没有我的伙伴那种忠于职业的热情，而且，对我来说，这也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理论问题。至于巴索洛谬·舒尔托的被害，因为大家并不喜欢他平常的行为，所以我对于凶手也没有太大反感。可是论到珍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些珍宝——或者珍宝的一部分——按理是属于摩斯坦小姐的。如果有可能，我愿用一生的力量，把它找回来。不错，如果能找回珍宝，我个人可能就永远无法跟她亲近了。但是，如果爱情会因这样的想法而改变，这种爱情就是无聊而自私的。如果福尔摩斯能找到凶手，我就应该用十倍的努力去找珍宝。回到贝克街洗了个澡，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我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下楼时看见早餐早已准备好了，福尔摩斯正在斟咖啡。

他笑指着一张打开的报纸对我说：“你看，这位志大才疏的琼斯先生跟一个庸俗的记者一起，一手包办了这个案子。你也被这案子弄得够烦了，还是先吃你的火腿蛋吧。”

我从他手里接过报纸，上边的标题写着《上诺伍德奇案》。这份《旗帜报》写道：

“昨夜12时左右，上诺伍德樱沼别墅主人巴索洛谬·舒尔托先生在室内身亡，显系被人暗杀。据本报探悉，死者身上并无伤痕可寻，但其自父亲处继承的一批印度珍宝则悉数被窃。死者之弟撒迪厄斯·舒尔托先生与同来访问死者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首先发现死者被害。所幸当时警署著名侦探阿塞尔纳·琼斯先生恰在上诺伍德警察分署，故于惨案发生半小时内便赶到现场主持一切。他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到场后迅即发现线索。死者之弟撒迪厄斯·舒尔托因有重大作案嫌疑已被逮捕。同时被捕者尚有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印度仆人拉尔·拉奥和看门人麦克默多。现已证实凶手甚是熟稔房屋出入路径。借助琼斯先生之熟练技术和精密观察，已证明凶手既不能由门窗进入室内，则必然是从屋顶经暗门潜入。由此明显事实可推知结论：此案非普通窃案。这种及时而负责的处理，表明在此类情况下，必须有一位老练的官长主持一切，同时，也说明分散驻守全市警署侦探力量，以便及时赶到罪案现场进行侦查的建议，可堪考虑。”

福尔摩斯喝着咖啡笑说：“这太伟大了！你怎么看？”

“我想我们也险些被指为凶手被逮捕呢。”

“我也这么想，只要他再来个灵感突发，说不定现在我们也有可能被捕呢。”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不停地响起来，随后听见我们的房东赫德森太太高声和人争吵。

我半站起来，说：“天啊！福尔摩斯，这些家伙们真来捉我们啦！”

“还不至于吧。这是我们的非官方部队——贝克街杂牌军来了。”

说话间，楼梯上已经响起了光脚走路和高声说话的声音。十几个穿着破衣烂衫的街头小流浪者走了进来。他们虽然是吵嚷着进来的，却像有一些内部纪律。进屋后就立刻站成一排，脸冲着我们，等着我们说话。其中有一个年纪较大、好像是队长的站在前面，看上去神气十足，但跟他的破衣烂衫一比，又很是滑稽。

“先生，接到您的命令后，我立刻就带他们来了。车费3先令6便士。”

福尔摩斯给了他钱，说：“给你钱。维金斯，我曾经告诉过你，今后有事，你自己来就可以了。你只要告诉他们就行了，不要全部都直接带来，我屋子里没有这么大地方。不过，这次全都来了也好，所有人都能同时听到我的命令。我现在要找一条名叫‘曙光’的汽船，船主叫茂迪凯·史密斯。船身是黑色的，有两条红线，黑烟囱上有一道白线，这条船现在在河的下游。我要一个孩子守在密尔班克监狱对岸茂迪凯·史密斯的码头上。船一回来马上就报告。你们必须在下游两岸，分散开仔细寻找，一有消息，马上来向我报告。你们全都听懂了吗？”

维金斯说：“是，司令，都听懂了。”

“报酬还照以前的规矩。找到船的另外多给一个畿尼［畿尼是英国旧币，每个值21先令］，这是预付的你们一天的工资，现在去吧！”他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先令。

孩子们开心地下了楼，不一会儿，我就看见他们像水滴一样渗入了马路中间的人群中。

福尔摩斯离开桌子站了起来，点上烟斗说：“只要这条船还浮在水上，我们就能找到它。他们可以跑到任何地方，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事儿，可以偷听任何人的谈话。我预计，傍晚之前他们就会来报告‘找到汽船’了，现在，除了等待我们无事可做。在找到‘曙光’号或茂迪凯·史密斯以前，我们没法再继续侦查了。”

“托比吃我们的剩饭就行了。福尔摩斯，你要睡一会儿吗？”

“不，我不累。我的体质非常特别。工作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累，相反，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倒是会一点精神都没有。现在我要去吸烟了，再仔细想想我的女主顾委托我们办的这件奇事。我们这个问题，想来不难解决，因为装木腿的人就不多见，而另外那个人，更是绝无仅有。”

“你又提到另外的那个人了。”

“至少我没有想对你保密，可是你也许有自己的见解。现在考虑一下所有的情况：小脚印、没穿过鞋子的赤足、一端装着石头的木棒、行动敏捷、有毒的木刺。你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我大叫：“一个生番！可能是和乔纳森·斯茂同伙的一个印度人。”

他说：“这倒不太像。最初我看到那奇怪的武器时，也这样想过。可是由于那特殊的脚印，我向其他方面考虑了。印度半岛的居民有些是个子很矮，但是都没有这样的脚印。印度土著的脚是狭长的，穿凉鞋的回教人因为鞋带缚在紧靠大拇指的趾缝里，拇指和其他脚趾是分开的。这些木刺只有一个办法能用，就是从吹管向外发射。我们应该到哪里去找这样的生番呢？”

我说：“从南美洲。”

他伸出胳臂，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厚书，说：“这是新出版的地理辞典第一卷，可以说是最新的权威著作了。这里写的是什么？‘安达曼群岛位于孟加拉湾，距苏门答腊340英里。’啊，啊，这又是什么？‘气候潮湿、珊瑚暗礁、鲨鱼、布勒尔港、囚犯营、罗特兰德岛、白杨树……’啊！还有这个！‘安达曼群岛的土著堪称世界上最小的人，虽然也有人类学者说非洲的布须曼人［非洲南部的民族集团。又称桑人。主要分布在纳米比亚、博茨瓦纳、安哥拉、津巴布韦、南非和坦桑尼亚。身材矮小，最高的女人只有1.38米左右，而男人最高也不超过1.60米。］或美洲的迪格印第安人［美洲西北部的红种土著，身材矮小，因掘食树根而出名］和火地人是最矮小的。这里的人身高平均不超过4英尺，个头比这个还矮的成年人也不少。他们生性凶狠、易怒而倔强，但是如果他们信任了你，和你有了感情，就会至死不变。’留心这一点，华生！再看下面写的：‘他们的相貌天生就很吓人，有畸形的大头、凶恶的小眼睛相貌奇特，手和脚特别小。因为他们特别凶狠和倔强，英国官方想尽了办法，也完全无法争取他们。对那些船只遇上了海难的水手们来说，他们永远都是灾难，他们常常会用镶着石头的木棒击碎这些水手的脑袋，或用毒箭刺死他们。每一次这种屠杀的都以一场人肉大餐来结束。’这些人可真是可爱又善良呀！华生！如果没有人管束这个小子，让他自由行动的话，后果就更可怕了。我觉得，恐怕乔纳森·斯茂也是出于不得已才雇用他的吧。”

“可是他是怎么找到一个这样奇怪的同伙的呢？”

“啊，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既然斯茂来自安达曼群岛，那他跟一个土著在一起也没什么稀奇的了。毫无疑问，以后我们会知道得更多的。华生，你看起来累极了，你躺在那张沙发上，等我来帮你入眠吧。”

他从屋角拿起小提琴，开始奏起一支低沉的催眠曲——毫无疑问，是他自己编的曲子，他擅长临时作曲。直到现在，我还能模糊地记得他那张诚恳的脸，以及在弓弦上下的瘦削的手呢。那时我独自在音乐声中入梦，在梦中看见玛丽·摩斯坦对我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第九章

线索的中断

下午，我醒了，时间已经不早，我也完全恢复了精神。福尔摩斯已经放下了小提琴，正坐在那里用心地读着一本书。看到我醒来，他不太开心地看了看我。

他说：“你睡得很香，恐怕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吵醒了你吧。”

“我什么都没听到，有什么新消息吗？”

“很不幸，还没有。我完全没料到，也很失望。根据我的估计，不管怎样，到现在总该有确切的消息了。维金斯刚刚来报告过，他说一点儿也没有汽船的踪迹，真让人着急。因为时间越来越紧了，每个小时都很重要。”

“我可以帮上什么吗？我已经恢复体力了，再出去一夜也没问题。”

“不，现在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消息。如果我们现在出去了，忽然来了什么消息，反而会耽误事儿。如果你有什么事儿，可以先去处理，我一定要在这里守着。”

“这样的话，我想到坎伯韦尔去拜访塞西尔·弗里斯特夫人，昨天她已经跟我约好了。”

福尔摩斯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问：“是去拜访塞西尔·弗里斯特夫人吗？”

“当然还有摩斯坦小姐，她们都急着想知道这个案子的消息。”

福尔摩斯说：“别跟她们说太多，哪怕是最好的女人，也绝对不能完全相信她们。”

他这话很不讲道理，但是我没有跟他争论，只是说：“一两个小时之内我就会回来。”

“好吧！祝你一切顺利！如果你要过河，不妨把托比送回去，我想我们现在用不到它了。”

我按照他的吩咐归还了托比，并酬谢它的主人半个英镑。在坎伯韦尔见到了摩斯坦小姐。经过昨晚的冒险，她依然有些疲累，但是也正翘首期待着关于本案的消息。弗里斯特夫人也非常好奇，急着想了解所有的事。我告诉了她们所有的经历，只是有些凶险的地方没有说。比如说了舒尔托先生被害的事，但并没有向她们描述那恐怖的死状与凶手用的凶器。虽然说的很简单，也足够让她们觉得惊奇了。

弗里斯特夫人说：“这简直是一本小说！一个受委屈的女郎，价值50万镑的珍宝，一个吃人的黑生番，还有一个装木腿的歹徒。这和一般小说的情节大不相同呢。”

摩斯坦小姐愉快地望着我说：“还有两位侠士的拯救呢。”

“可是玛丽，你的财富全靠接下来的追踪了。我看你好像不太激动呢。请想一想，如果你一下子变成了富豪，该是多么让人高兴啊。”

她摇了摇头，好像并不关心这件事。看到她对马上就要到来的暴富反应如此平淡，我觉得无比安慰。

她说：“我最关心的就是撒迪厄斯·舒尔托先生的安全，别的事都不值一提。在整个案子中，他表现得非常厚道可敬，我们有责任把他从这种让人觉得耻辱的、毫无根据的冤案中解救出来。”

从坎伯韦尔回到家，天已经很晚了。我伙伴的书和烟斗还放在他的椅子旁边，而他的人却不在了。我到处都看了一遍，希望他会留下一张字条，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赫德森太太进屋来放窗帘，我问她：“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是出去了吗？”

“先生，他没出去，他在自己屋里。”她压低声音说，“您知道吗，先生？恐怕他是生病了！”

“赫德森太太，您怎么知道他病了？”

“先生，这事儿有点古怪。您走了以后，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脚步声把我都搞烦了。接着他又开始自言自语，只要有人叫门，他就跑到楼梯口喊：‘赫德森太太，是谁呀？’现在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但是我还是能听见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先生，希望他没有病。刚才，我冒失地叮嘱他吃一点凉药，但是，先生，他瞪了我一眼，把我吓得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屋子的。”

我回答说：“赫德森太太，我觉得您不用太担心，以前我也看见过他这样。他心里有事，所以心神不宁。”我装作轻松的样子这样告诉我们的好房东。但是，漫漫长夜中，我一直都隐约听到他的脚步声，我知道，因为不能采取行动，他原本就很急切的心情变得更加焦躁了。

第二天早餐时，他看上去疲倦又瘦削，两颊还微微发红。

我说：“老兄，你把自己累垮了。我听见你夜里一直在屋里踱步。”

他回答说：“我睡不着，这个问题让我急坏了。已经把所有大的困难都解决了，现在反而卡在一个算不上什么的障碍上，实在让人不甘心。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凶手的身份，知道了船的名字以及别的一切，却就是找不到船的信儿。其他方面也都已行动起来，我一已经竭尽全力，搜遍了整条河的两岸，还是一无所获。史密斯太太也没有自己丈夫的消息，我差不多认为他们已经把船沉到河底了，可是这样做的话就存在矛盾。”

“我们可能是被史密斯太太骗了。”

“不会的，我觉得不用担心这一点，因为经过调查，确实有一条这样的汽船。”

“它会不会是去上游了？”

“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我已经派出一批人到瑞奇门德一带去搜查了。如果今天再没有消息，明天我就要亲自去找歹徒，放弃寻找汽船了。但是，一定的，我们一定会得到一些消息的。”

一天过去了，维金斯和其他搜查人员都没有消息。大多数报纸上都有诺伍德惨案的报道。全都疯狂地攻击着不幸的撒迪厄斯·舒尔托。除了官方将在第二天验尸之外，各报纸也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傍晚时，我步行去了坎伯韦尔，向两位女士汇报了我们失败的情况。回来的时候，我看见福尔摩斯还是那么垂头丧气，甚至懒得跟我交谈。他整晚都忙着做一个玄妙的化学实验，蒸馏器加热后发出的恶臭逼着我离开了房间。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还听见了试管的声音，确定他还在做这个发着恶臭的实验。

第二天清晨，我惊醒过来，看见福尔摩斯已经站在我的床前。他穿着一身水手服，外面罩着一件短大衣，颈上围着一条红围巾。

他说：“华生，现在我要亲自去下游。我反复思考过了，看来只能这么做了，不管怎样都值得一试。”

我说：“那么我跟你一起去可以吗？”

“不要了。你不如留在这里做我的代表。我自己也不愿意去，虽然昨晚维金斯很泄气，可是我想今天肯定会有消息的。你可以代替我拆阅所有的来信、来电，并按照你自己的判断来处理。你愿意代劳吗？”

“当然愿意。”

“我很难确定自己的行踪，恐怕你也无法给我电报。不过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等我回来了，总会告诉你一些消息的。”

吃早餐的时候，还没有他的消息。不过，我打开《旗帜报》，发现上面登载着这个案子的新发展。报道中说：

据悉上诺伍德惨案之案情非常复杂，不似预料中简单。新的发现证明：撒迪厄斯·舒尔托先生确无嫌疑。舒尔托先生和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已于昨晚被警署释放。至于真正的凶犯，警署方面已获得新线索。此案现由苏格兰场干练的阿塞尔纳·琼斯先生负责缉凶，预料日内即可破案云云。

我觉得这也算让人满意，我们的朋友舒尔托到底是重获自由身了。新线索是什么呢？这好像仍是警署方面掩饰错误的老把戏。我把报纸扔到桌上，目光忽然又被报上寻人栏里面的一段小广告吸引住了。广告文曰：

“寻人：船主茂迪凯·史密斯及其长子吉姆于星期二凌晨3时左右乘汽船‘曙光’号离开史密斯码头，至今未归。‘曙光’号船身黑色，有两条红线，烟囱黑色，有一道白线。如有知茂迪凯·史密斯与‘曙光’号之下落者，请与史密斯码头史密斯太太或贝克街221号乙联系，当酬谢金币5镑。”

显然，这个小广告是福尔摩斯登的，地址上的贝克街可以证明。我觉得这个广告写得非常巧妙，因为即使歹徒们看到了，也会觉得，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妻子寻找丈夫的广告，看不出里面还隐藏着什么。

这一天过得真慢。每次听到敲门声或是街上沉重的脚步声，我都以为是福尔摩斯回来了，或者看了广告来报信的人来了。我试着看书，但是不能集中精神，脑子里全都是我们正在追踪的两个歹徒。有时候我还忍不住想：是不是福尔摩斯的理论有根本上的错误？是不是他严重地自欺欺人？是不是这些证据还不够真实，导致他判断错了？我还没见过他在工作中犯错，但是人总会犯错的，也许是他太自信了，反而把一个平常的问题看成了极端复杂离奇的疑案，从而一错再错？但是回头想想，这些证据都是我亲眼看到的，我也听到了他所有的推理。再认真研究一下这一幕幕奇怪的事实，即使其中有些事并不重要，却全都指向了同一方向。我不得不承认，就算是福尔摩斯真的理解错了，这个案子本身也确实是令人费解。

下午3点钟时，门铃大作，楼下响起了带有命令口吻的谈话声，没想到，上楼来的居然是阿塞尔纳·琼斯先生。但是他的态度和原来简直判若两人，他完全不像在上诺伍德时那么粗暴、摆架子，做出一副专家的样子了，现在他看上去不仅谦虚，还有点惭愧。

他说：“您好，先生，您好！听说福尔摩斯先生出去了。”

“是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您稍微等一会儿可以吗？请坐，抽一支我们的雪茄烟吧？”

“谢谢，请赏我一支。”他一边说话，一边用红绸巾轻轻在额头擦拭。

“来一杯加苏打的威士忌酒？”

“好吧，半杯就够了。都现在了，天气还这么热，我心里也很烦，您还记得我对这个案子的理解吗？”

“您说过一次，我记得的。”

“现在，我又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案子了。本我已经把舒尔托先生紧紧地装进网里了，可是，咳，先生，他半道里又溜了出去。他证明了一个无法推翻的事实——自从离开他哥哥以后，始终有人和他在一起，所以从暗门进入屋内的人不可能是他。这个案子确实难以破解，我在警署的威望也动摇了，我很希望能得到帮助。”

我说：“谁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啊。”

他态度诚恳地说：“先生，您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真是一位非凡的人。没有几个人能赶得上他。我看见过他经历的许多件案子，没有一件他没弄清楚。他采用的方法变化多端，当然有时难免操之过急，但是从整体上来说，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最能干的警官。不怕人笑话，我是远远比不上他的。今天上午我接到了他的一封电报，从中得知，对这个案子他已有了新发现。这就是那封电报。”

他从衣袋里把电报拿出来交给了我。这封电报是12点钟从白杨镇发的，电文中说：“请立刻到贝克街去。如我尚未到家，请等待。我已找到舒尔托案凶手的踪迹。欲知结局，今晚可与我同去。”

我说：“这封电报的语气很让人高兴。他肯定已经接上了原本断掉的线索。”

琼斯得意地说：“啊，这么说，有时候他也会犯错误啊。我们最能干的侦探也常常会走错路。这次也可能是空欢喜一场，不过绝不错失任何机会，是我们警察的责任。现在有人叫门，也许是他回来了。”

一阵沉重的上楼的脚步声传来，喘息的声音很重，说明这个人呼吸困难；中间稍停了一两次，好像上楼对他来说很费劲。他终于走了进来，相貌跟我们听见的声音很一致。一个老人，穿着一身水手的衣服，外面套着大衣，纽扣一直扣到颈间。他弯着腰，手里拄着一根粗木棍，两腿颤抖，两肩不停地抽动着，气喘得很痛苦，好像呼吸很吃力。除了一双闪烁的眼睛和白眉毛、灰髭须之外，他整张脸都被围巾遮着。总的看来，他像是一个年事已高、景况潦倒而令人尊敬的航海家。

我问：“朋友，有什么事吗？”

他用老年人特有的习惯，不紧不慢地看了看四周。

他问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家吗？”

“没在家。不过我可以代表他，有什么话您全都可以告诉我。”

他说：“我只能告诉他本人。”

“但是，我已经告诉您了，我可以代表他，是和茂迪凯·史密斯汽船有关的事吗？”

“是的，我知道这只船在哪里，也知道他正追踪的人在哪里，还知道珍宝在哪里，所有这一切，我全都知道。”

“您告诉我好了，我会转告他的。”

他十足地表现出了老人特有的易怒和顽固，坚持说：“我只能告诉他本人。”

“那您只好等一等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为这件事浪费一天时间，如果福尔摩斯先生不在家，只能让他自己去想办法了。你们两人的尊容我都不喜欢，我一个字也不告诉你们。”

他站起来就要出门，可是阿塞尔纳·琼斯跑到他前面，拦住了他。

琼斯说：“朋友，请等一等。您是来报告重要消息的，您不能就这么走了。不管您愿不愿意，我们要留住您，直到我们的朋友回来为止。”

老人想夺门而出，可是阿塞尔纳·琼斯早已背靠着门堵住了去路。

老人愤怒地敲击着手杖，喊道：“真是岂有此理！我来这里拜访朋友，你们俩跟我素昧平生，却硬要留下我，真是无礼！”

我说：“请不要着急，我们会补偿您花费的时间的。请坐在那边沙发上，福尔摩斯先生很快就回来了。”

他很不高兴地用两手掩住了脸，无可奈何地坐在那儿。琼斯和我继续一边抽着雪茄烟一边谈话。这时，忽然听到福尔摩斯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想你们也该敬我一支雪茄烟了吧。”

我们俩吃惊地从椅上跳了起来，身旁坐着满面笑容的福尔摩斯。

我惊讶地喊道：“福尔摩斯！是你吗？那老头去哪儿了？”

他拿出一把白发，说：“他就在这儿，假发、胡须、眼眉，全在这儿。我觉得我化装化得还不错，但是，没想到连你们也骗住了。”

琼斯高兴得大喊：“啊，你这坏蛋！你真能比上一个演员——还得是出色的演员，靠学工人的咳嗽和腿部的表演，每星期你足足能赚10镑。可是我想我看出你的眼神来了，你还没有完全骗住我们。”

他点上了雪茄烟，说：“今天一天，我都打扮成这个样子。你知道，很多歹徒慢慢都认识我了——尤其是我们这位朋友把我的侦探事迹写成了书之后。所以在工作时我只好简单地化化装了。你接到我的电报了吗？”

“接到了，所以才会来的。”

“你那边工作进展得怎样了？”

“完全没有头绪。我不得已释放了两个人，其余的两个人，我也没有什么证据。”

“那不要紧，一会儿我给你另外两个人来补他们的缺。可是你必须完全听我的指挥，所有功劳都可以是你的，但是一切行动必须听我的，这点你能接受吗？”

“只要你能帮我捉住歹徒，我什么都能接受。”

“好，第一件：我需要一条警察快艇——一条汽船——今晚7点开到威斯敏斯特码头待命。”

“这个好办，那里经常停着一条呢，我到对面再用电话联系一下就成了。”

“我还要两个健壮的警士，以防歹徒拒捕。”

“船里从来都有两三个人，还有别的吗？”

“我们捉住歹徒，那珍宝就能到手，我想如果能亲自把珍宝箱送到那位年轻女士的手上，我这位朋友一定很高兴——这珍宝有一半应该属于她，要由她亲自打开。喂，华生，好不好？”

“这是我的无上光荣。”

琼斯摇头说：“这个办法未免有点不合规矩——不过我们可以通融办理。但是看完之后，珍宝必须送还政府以便检验。”

“那是当然的，这个好办。还有一点，我倒很希望先听到乔纳森·斯茂亲口说出这案子的前后经过。你知道，我一直都需要充分了解一个案子的详情。如果我准备先在这里或其他地方，在警察的看守下，先对他做一次非正式的讯问，你大概不会不同意吧？”

“你是掌握着全案情况的人。虽然我还不能证明这个乔纳森·斯茂确实存在，可是如果你能捉到他，我没有理由阻止你先讯问他。”

“那么，这也同意了？”

“完全同意，还有什么要求吗？”

“还有就是，我要留你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半个小时就能准备好。我准备了生蚝和一对野鸡，还有一些特选的白酒。华生，你不知道，我还是个治家的能手呢。”

第十章

凶手的末日

这顿饭我们吃得很愉快。在高兴的时候，福尔摩斯总是谈锋甚健。今晚他似乎特别愉快，因此一直滔滔不绝。我一直都不知道他这样健谈，他从神怪剧谈到中世纪的陶器、意大利的史特拉第瓦里提琴［意大利提琴制造家史特拉第瓦里（Stradivari）所制的提琴声誉卓著］，锡兰的佛教和未来的战舰——对哪一方面，他好像全都特别研究过，因此谈起话来妙语如珠，一扫这几天的阴郁。只要不是在工作，阿塞尔纳·琼斯也是一个喜欢说笑、性情随和的人，他尽量欣赏着这顿考究的晚餐。我自己则觉得今晚这个案子就能全部结束了，也和福尔摩斯一样愉快地畅饮起来，宾主三人相处得非常愉快，没有人提到饭后的冒险任务。

吃完饭，福尔摩斯看了看表，满斟了三杯红葡萄酒说：“再干一杯，预祝今晚成功。时间到了，该出发了。华生，你有手枪吗？”

“抽屉里有一支，是以前在军队用的。”

“你最好带上它，以防万一。车子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我跟他预订了6点半到这儿来接我们的。”

7点稍过，我们到达了威斯敏斯特码头，汽船早就在那里等着了。福尔摩斯仔细看了看，问：“这船上有什么标志能表明这是警察使用的？”

“有，船舷上的绿灯。”

“那么，摘下去。”

摘下绿灯后，我们先后上了船。解开了船缆，琼斯、福尔摩斯和我都坐在船尾，另外一人掌舵，一人管机器，两个精壮的警长坐在我们的前面。

琼斯问道：“船要开到哪儿？”

“伦敦塔，告诉他们，把船停在雅各布森船坞的对面。”

我们的船确实速度很快，一会儿就越过了无数满载的平底船，还越过了一条小汽船，福尔摩斯微笑着表示满意。

他说：“按这个速度，我们能赶上河里的随便什么船。”

琼斯说：“那倒不见得，不过能够赶上我们这样速度的汽船，确实不太多。”

“我们必须赶上‘曙光’号，那是一条出了名的快艇。华生，现在没什么事，我可以跟你讲讲目前的状况。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一个完全算不上什么的障碍难住了我，我非常不甘心？”

“还记得。”

“我做了一晚上化学分析试验，让大脑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我们的一位大政治家曾经说过：‘换换工作，是最好的休息。’这句话一点儿也不错。我成功地做好了溶解碳氢化合物的实验后，就回到舒尔托的问题上，重新思考了一遍。我派出去的孩子们搜遍了河的下游，什么结果都没有。这只汽船既没有在任何码头上停泊也没有回航，也不像是为了灭迹而自沉了——如果实在找不着，当然这还算是个可能的假设。我知道斯茂有一些狡诈的伎俩，但是我觉得他没受过什么教育，做事还不可能这么周密。他既然在伦敦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从他窥伺樱沼别墅那么久的事实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他不可能不需要一小段时间——哪怕是一天——来准备准备，才能离开自己的住处远行。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可能性。”

我说：“我看这个可能性不太大，只怕他在行动前早就做好远行准备了。”

“不，我不这么认为。如果不是确信这个住处对自己完全没用了，他一定不会轻易放弃。我又想到了一点：乔纳森·斯茂肯定会想到，以自己同伙的怪模样，不管怎么改扮都会引人注目的，还会让人怀疑到诺伍德惨案上去，斯茂足够机智，不会忽略这一点的。为了避开人们，他们要在天黑后离开住处，还必须在天亮前赶回来。据史密斯太太说，他们是3点钟在史密斯码头上船的，再过一个多钟头天就要大亮，行人也多了。所以我认为他们不会走得太远。他们给了史密斯足够的钱，叫他不要声张，预订下他的船，做好向远处逃跑的准备，然后携带珍宝回到巢穴。在一两天内看看报纸，听听风声，再择一个夜晚从葛雷夫赞德或肯特大码头乘上已经订好船位的大船，逃往美洲或其他殖民地去。”

“可是他无法把这条船也带到他们的住处啊。”

“当然。我认为，我们虽然没有发现这条船，但它不会离得太远。设身处地，按照斯茂的能力来想问题的话，他会想到：如果真的有警察在跟踪，那么，不管是让船回去还是停在码头旁，都会给警察追踪带来便利。那么，怎么才能藏好船，还不耽误在必要的时候使用它呢？如果我是他，该怎么办呢？我想，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船开进一个船坞里小做修理，这样，既能够藏好它，还可在提前几个小时通知的情况下使用。”

“这好像很简单。”

“确实很简单，才容易被忽略。于是我决定按照这个思路去追查。我马上穿上水手服去下游的每个船坞查问。问了15个船坞，全失败了，但是问到第16个——雅各布森船坞——时，得知两天前曾有一个装木腿的人把‘曙光’号送进船坞修理船舵。工头跟我说：‘就是那个画着红线的船舵，其实什么毛病都没有。’正说着，从那边来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的船主茂迪凯·史密斯，他喝了很多酒。当然，我不认识他，是他自己喊出了自己与船的名字，并说：‘今晚8点我们的船要出坞去。记住了，准8点钟。有两位客人要坐船，不要耽误了。’歹徒们一定给了他不少钱，他对工人们拍着自己满口袋叮当作响的银币。我跟踪他了几步，他进了一家酒馆。于是我又回到船坞，路上正好遇见了我的一个小帮手，我把他安置在那儿，盯住汽船。让他站在船坞的出口地方，预约定了，等船出坞时，就对我们挥动手巾，当做暗号。我们在河上歇一下，看着他的去路，如果不能人赃并获，那才是怪事呢。”

琼斯说：“不管这几个人是不是真的凶手，你的准备是很周密的。但是，如果是我，我一定派几个能干的警察，等歹徒来雅各布森船坞时当场逮捕。”

“这我可不敢苟同，斯茂非常狡猾，在动身前，他一定会先派人查看动静，遇见可疑的情况，他肯定会再藏起来一段时间的。”

我说：“可是如果你盯紧了茂迪凯·史密斯，还是可以找到他们的老窝的啊。”

“那我的时间就要浪费光了。我想史密斯九成九是不知道歹徒们的住处的。史密斯有酒喝、有钱花，管别的干什么？有事时歹徒们派人通知他就行啦。我各方面都考虑到了，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谈话之间，我们已经穿过了泰晤士河上的几座桥。等我们出了市区，夕阳的余晖已经把圣保罗教堂房顶上的十字架照得金光闪闪了。我们还没有到达伦敦塔，天色已黄昏了。

福尔摩斯远远指着靠萨利区河岸桅墙密立的地方说：“那就是雅各布森船坞，让我们的船借着这一串驳船的掩护，在河上慢慢地游荡吧。”他又用望远镜观察着岸上，说：“我已经找到了我派的那个人，可是他还没有挥动手巾。”

琼斯性急地说：“我们还是停泊到下游等着他们吧。”这时我们都着急起来了，就是不太清楚我们到底要做什么的那几位警长和火夫，看上去也都跃跃欲试了。

福尔摩斯回答说：“虽然他们九成会去下游，但是我们不能自以为是地忽略上游。从我们目前这个地方能够看见船坞的出入口，可是他们却很难看见我们。今晚没有云雾，月光很亮，我们就在这儿吧。你看那边煤气灯的下面，来来往往的人多么拥挤。”

“那都是从船坞下工的工人们。”

“这些人虽然外表看上去肮脏粗俗，但是内心全都生机勃勃。只看外表，你是想不到的。这并不是先天的，人生就是一个谜。”

我说：“有人说：人是动物中有灵魂的。”

福尔摩斯说：“温伍德·瑞德［William Winwood Reade（1838—1875）英国历史学家，探险家，哲学家。］对这个问题有很好的解释。他说虽然每个人都是难解的谜，但是把大家集合起来，就能得出规律了。比如，你无法预知一个人的个性，但却能明确知道人的共性。个性不同，共性却是永恒的，统计家们也这么说……你们看见那条手巾了吗？那边确实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挥动。”

我喊道：“不错，那就是你派的小帮手，我看得很清楚。”

福尔摩斯喊道：“那就是‘曙光’号，看！它的速度真快。机师，我们加速前进，紧追那条有黄灯的汽船。如果我们追不上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曙光”号已经从船坞开了出去，几条小船遮住了它，看不见了。等我们再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以相当快的速度沿着河岸向下游急进了，琼斯看了只是摇头，说：“这船堪称神速，我们恐怕追不上它。”

福尔摩斯叫道：“我们必须追上它。火夫，快快地加煤！尽全力赶上去！就是把我们的船烧了，也要赶上它！”

我们在后面紧追，锅炉火势凶猛。具有强劲马力的引擎，气喘吁吁，铿锵作响，好似一个钢铁心脏，尖尖的船头划破平静的河水，在左右两侧各冲起一股滚滚的浪花来。随着引擎的每一次悸动，船身颤抖地跃进着，就像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一样。船舷上的一盏大黄灯向前方射出了长长的闪烁的光束。前面远远的有一个黑点，就是“曙光”号，它后边有两条白浪，证明着它的神速。当时河面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船，我们不断横穿侧绕着飞掠过去。可是“曙光”号依旧飞快，我们紧紧钉在它后面。

福尔摩斯对着机器房大喊：“伙计们，快加煤，多加煤！尽力多烧蒸汽向前追！”下面机器房的熊熊烈火映照着他宛如鹰鹫的、充满焦急的脸孔。

琼斯望着“曙光”号说：“我想我们已经赶上一点了。”

我道：“我们确实赶上不少了，再有几分钟就能追上了。”

这时候，倒霉的事儿发生了。一条拖了3条货船的汽船横在了面前。幸亏我们急转船舵，才没有跟它撞上。但是等我们绕过它们，继续往下追的时候，“曙光”号已经又走远足有200多码了，幸好还能看得见。当时，朦胧暮色已被满天星斗的夜晚取代。我们的锅炉已烧到了极限，异常强大的力量推动船只前进，脆弱的船壳“咯吱”作响，不停地颤动着。我们已经从伦敦桥的正中下面穿过，过了西印船坞和长长的德普特福德河区，又绕过了狗岛。现在已经能清楚地看清原本只是一个黑点的“曙光”号了。琼斯用我们的探照灯直射这条船，照见了船面上的人影。一个人坐在船尾，两腿跨着一个黑的东西，旁边还蹲伏着一片黑影子，好像是一只纽芬兰狗。一个男孩把着舵，从锅炉的红光中，可以看见史密斯光着上身在拼命加煤。刚开始他们还不能肯定我们是在追赶他们，但是现在，我们紧紧咬在他们后面，不放过每一个转弯，这件事就毫无疑问了。到了格林尼治时，两船距离约有300步；到布莱克沃尔时，已经不到250步了。我半生奔波，在很多国家打过猎，也追赶过很多野兽，但都不像今晚在泰晤士河上追人这样惊险。我们和前面的船越来越近了，在寂静的夜里，可以清楚听到前面船上机器的响声。船尾上的那个人依然蹲在那里，两手飞快地挥动着，时不时抬起头估量两船的距离。我们更接近了，只剩四条船的长度了，两条船还在往前飞奔。这时已近河口，一边岸上是巴克英平地，另一侧则是普林斯迪沼泽。琼斯大声命令前面的船马上停止行驶，船尾那个人听到我们的喊叫，从船面上站起来挥动两拳，冲我们高声怒骂。他个头高大，身体健壮，撇着两腿站在那里。我看见他右边大腿下面只是根木柱支着。蜷伏在他旁边的黑影，听到他的声音，就慢慢站了起来——原来是一个黑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矮小的人。他有一个畸形的大头，乱发蓬蓬。那时，福尔摩斯已经拿起了手枪，我看见这个奇异的生番，就也掏出了手枪。他围着一件黑色的好似毯子的东西，只露着脸。而这张凶恶的脸，完全能把人吓掉魂。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恶的长相，两只小眼睛闪烁着凶光，极厚的嘴唇从牙根向上翻撅着，对着我们狂喊乱叫，倾泻着半兽性的狂怒。

福尔摩斯轻轻地对我说：“只要他一抬手，我们就开枪。”这时我们只有一船之隔了，看得更清楚了。那个白人撇着双腿在不停地怒骂，那个矮小的黑人冲着我们船上的灯光咬牙切齿地狂叫。

多亏我们能看得这么清楚。那个小黑人从毯子里掏出了一个木尺一样的短圆木棒放在唇边。我们马上扣动扳机，双枪齐鸣。那黑人转了转身，双手高举着跌进了河里，一瞬间，他那双狠毒的眼睛就消失在白色的漩涡中。这时，那装木腿的人冲向了船舵，用尽全身力量扳动舵柄，那条船突然冲向了南岸，幸亏还差了几尺距离，我们总算躲开了它的船尾，没有撞上。接着，我们马上改变方向追了上去。“曙光”号已经接近南岸，岸边是一片荒凉的旷野，月光照着空旷的沼地，地面上聚着一片片死水和一堆堆腐烂的植物。那条船冲到岸边就搁浅了，船头耸向空中，船尾没在水里。那家伙跳上了岸，但他那条木腿完全陷入了泥中。他不停地挣扎着，却寸步难行。他一边狂叫，一边跳动左脚，木腿却在泥淖中越陷越深。等我们的船靠岸时，他已经被钉在那里，一步也动不了了。我们从船上扔出一条绳子，套住了他的肩膀，才好像拉鱼一样把他拉上了船。史密斯父子二人愁眉苦脸地坐在船上，听到我们的命令，才无奈地走到这边船上来。一只精制的印度铁箱，摆在那条船的甲板上，不用问就知道这是给舒尔托带来灾难的宝箱。箱上没有钥匙，非常沉重，我们小心地把它搬到舱里，把“曙光”号拖在后面，慢慢地向上游回驶。我们不断用探照灯照向河水四面，可是那黑人早已踪影不见，想必已葬身泰晤士河底了。

福尔摩斯指着舱口说：“看这儿，我们的枪几乎打晚了。”靠着我们先前站的地方的后面插着一支毒刺，大约就是在我们放枪的时候射来的。福尔摩斯仍像平时那样对着毒刺耸耸肩，微微一笑，但是我每次回想到那天晚上的危险情状，都忍不住觉得后怕。

第十一章

大宗阿格拉珍宝

我们的犯人坐在船舱里，面前是他花了多年时间，千辛万苦得到的铁箱。他的皮肤被烈日晒得很黑，两只眼睛透露出胆大妄为的天性，皱纹满面，一望而知在室外做过多年苦工。他满脸胡须，下巴向外突出，看上去十分倔强。他卷曲的黑发现在大半已经灰白了，推测年纪在50岁左右。平时他的容貌还不算难看，可是在盛怒之下，他的浓眉和凶恶的下颚看上去就十分可憎。他坐在那儿，戴着手铐的双手搁在膝上，沉默地低着头，不断用锐利的双眼望着那只使他犯罪的铁箱。在我看来，他的表情中，好像悲痛比愤怒更多一些。有一次他抬头向我望了一眼，眼光里好像还有幽默。

福尔摩斯点上了一支雪茄烟，说：“乔纳森·斯茂，看到事情弄到这步田地，我很不开心。”

他直率地回答：“先生，我也不愿意啊。我想我这条命也逃不掉了。但是，我向您发誓，我真的没想杀害舒尔托先生，是那个恶鬼童格射出了一支混账的毒刺害死了他。先生，我完全什么都不知道。舒尔托先生的死叫我很不好受。我用绳子鞭打了那小鬼一顿，可是人已经死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福尔摩斯说：“你先抽支雪茄烟吧。你看你全身都湿透了，喝点儿我瓶子里的酒来取点暖吧。我问你，你爬绳子上去的时候，怎么就知道那个又矮又小又孱弱的黑小子能够敌得住舒尔托先生呢？”

“先生，您说的就像亲眼目睹了一样。我原来以为那个屋里没有人，我对那儿的生活习惯都很清楚，那是舒尔托先生平常下楼吃晚饭的时间。我一点也不想隐瞒，因为我觉得说实话就是我最好的辩护。当时在屋里的如果是那个老少校，那我就会毫不怜惜地掐死他。我杀了他和抽掉这支雪茄烟一样。现在竟然是因为小舒尔托把我关进监狱，实在令人痛心，因为我和他从来没有任何纠葛。”

“你现在已经在苏格兰场阿塞尔纳·琼斯先生的看管下了。他准备把你带到我家，由我先问你的口供。你必须跟我说实话，每一句。如果你老老实实的，我可能还能帮你的忙。我想我有办法证明那毒刺的毒性发作很快，在你爬进屋里以前，舒尔托先生已经中毒身亡了。”

“先生，没错，他已经先死了。我爬进窗户，一看见他歪着头狞笑的样子就吓坏了。如果不是童格跑得太快，当时我就宰了他了。这也是后来他跟我说，为什么他会在忙乱中丢了那根木棒和一袋毒刺，我想这些东西一定提供了一些线索，帮您找到了我们。至于您是怎么把线索联系起来，从而抓住我的，那我就想不出来了。这是我自己不好，不能怨恨您的。”他又苦笑道，“但是，这也真是件怪事。您看，有权利享受这50万英镑的我，前半生竟只能在安达曼群岛修筑防波堤，后半生恐怕又要去达特沼地挖沟了。这辈子，从遇到商人阿奇麦特，跟阿格拉珍宝沾上边以后，我就倒上了霉，跟这珍宝有关的人也没有不倒霉的；那个商人因珍宝丧了命，舒尔托少校因珍宝生活在恐惧和罪恶中，而我就要终身作苦役了。”

这时，阿塞尔纳·琼斯向舱内伸进头来，说：“你们真像一家人在团聚。福尔摩斯，请给我一些酒喝。我们大家应该庆祝一下。可惜没活捉那一个，那也没办法。福尔摩斯，亏你下手得早，否则就会遭他毒手了。”

福尔摩斯说：“结果还算圆满。但我没想到‘曙光’号的速度居然这么快。”

琼斯说：“据史密斯说，‘曙光’号是泰晤士河上最快的汽船之一，如果当时还有一个人帮他驾船的话，我们就永远也追不上它了。他还发誓说他一点也不知道这个案子。”

我们的囚犯喊道：“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听说他的船很快，就租用了。我们什么都没跟他说，只是出了大价钱。如果他能把我们送上开往巴西去的‘翡翠’号，他还能赚到一大笔钱呢。”

琼斯说：“如果他没有罪行，我们会从轻处理的。我们虽然抓人很快，判刑却很慎重。”这时傲慢的琼斯已逐渐显露出在犯人面前摆谱的样子。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我看得出来，琼斯的话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琼斯又说：“我们就要到沃克斯豪尔桥了。华生医生，您可以带着宝箱在这儿下去。我想，我这么做，担负了多么重大的责任。当然，这种做法非常不合法，但是，我们既然早就有了约定，我不能失信。可是因为珍宝贵重非常，我有责任派一个警长陪您同去。您准备坐车去吗？”

“是的。”

“可惜这儿没有钥匙，不然我们可以预先清点一下，恐怕您还要砸开箱子。斯茂，钥匙在哪里？”

斯茂简短地说：“在河底下。”

“哼！你又给我们添了个麻烦。为了你，我们已经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了。可是医生，我不必再叮嘱您了，千万小心。您回来的时候把箱子带到贝克街来，在去警署以前，我们在那儿等您。”

我在沃克斯豪尔下船，带着沉重的宝箱，一个温和坦率的警长陪着我，一刻钟以后我们到达了塞西尔·弗里斯特夫人的家。开门的女仆对我这夜晚来访很惊讶，她说弗里斯特夫人现在不在家，恐怕到深夜才能回来，摩斯坦小姐现在还在客厅里。我把那警长留在车上等候，自己提着宝箱直入客厅。

她坐在窗前，穿着半透明的白色衣服，颈间和腰际都系着红带子。在透过罩子射出来的柔和灯光下，她倚坐在藤椅上。一条洁白的胳臂搭在椅背上，灯光照着她那美丽庄重的脸和映成金黄色的蓬松秀发，那种姿态和神情，表达着她的无限忧郁。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就站了起来，脸上的一抹红晕显得又惊又喜。

她说：“我听见门外的车声，以为是弗里斯特夫人提早回来了，完全没想到来的是您。您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我把箱子放在桌上，心中虽然烦闷，可是装作高兴地说：“我带来的东西比消息还要好，这比任何消息都宝贵，我给您带来了财富。”

她看了一眼铁箱，冷淡地问：“那就是珍宝吗？”

“是的，箱内就是那一大宗阿格拉珍宝；一半属于您，一半属于撒迪厄斯·舒尔托先生。你们俩每人应该得到20万镑左右的珍宝。您想一想！每年利息就是一万镑，全英国的女子也没有几个。这不值得庆祝吗？”

大概我表演得太过火了，她已经发现我不够真诚了。她略略抬了抬眼，望着我说：“我能得到珍宝，全都靠您的帮助。”

我回答说：“不！不！您能有今日，完全是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帮助。就连有着那样的分析能力的他，为破这个案子也很花了一番工夫，最后还差点失败了。像我这样的人就是绞尽脑汁，也找不出线索来。”

她说：“华生医生，请您坐下来给我讲讲经过吧。”

我把上次和她见面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福尔摩斯新的搜寻方法，“曙光”号的发现，阿塞尔纳·琼斯的来访，今晚的探险和泰晤士河上的追踪——简单地描述了一番。她倾听着，说到我们差点被毒刺所伤时，她变得脸色惨白，看上去马上就要晕倒。

我赶紧倒了点水给她喝，她说：“不要紧，我好了。听到我的朋友们为我遇到这样的危险，我心里真是万分不安。”

我回答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也不算什么。我们不说这些丧气的事儿了，来看看能让咱们高兴的东西吧。这儿是珍宝，我是专门给您带来的，我想您一定愿意亲自打开，先睹为快。”

她说：“这再好也没有了。”她听起来并不兴奋。只是因为这珍宝是花了不少心血才得到的，她不能不这样地表示一下，否则显得她太不懂事了。

她看着箱子说：“这箱子真美极了！这是在印度做的吧？”

“是的，是印度著名的比纳里兹金属制品。”

她试着抬了抬箱子，说：“真够重的，恐怕这箱子本身就很值钱吧。钥匙在哪儿？”

我回答说：“被斯茂扔到泰晤士河里去了，我们得借用一下弗里斯特夫人的火钳了。”箱子前面有一个粗重的铁环，铁环上面铸着一尊佛像。我把火钳插在铁环下面，用力向上撬起，铁环应手而开。我手指颤抖着抬起箱盖，我们两人同时注视着箱内，都惊奇得呆住了。箱子是空的！

难怪这个箱子会这么重，箱子四周全是2/3英寸厚的铁板，非常坚固，做工也异常精致，的确是用来收藏珍宝的。可是里边什么也没有了，完全是空的。

摩斯坦小姐平静地说：“珍宝已经丢失了。”

我听到她这句话，体会到了其中的含义。我灵魂中的一个阴影好像正在消失。这宗阿格拉珍宝压在我的心头，有一种无言的沉重，现在终于被挪走了。没错，这样想是自私的、不忠实的、错误的，但是，我们俩之间的金钱障碍已经消除了，除了这一点，别的我全都想不到了。

我由衷地觉得快乐，忍不住说：“感谢上帝！”

她不解地微笑着问我：“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缩回去。我说：“因为我终于敢开口了，玛丽，我爱你，就像任何一个男人爱女人那样真挚。过去，这些珍宝、这些财富堵住了我的嘴，现在珍宝丢失了，我终于可以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了。因此我才说：‘感谢上帝。’”

我轻轻把她搂在身边，她轻轻说：“那么我也应该说：‘感谢上帝。’”

不管谁丢失了珍宝，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却得到了一宗珍宝。

第十二章

乔纳森·斯茂的奇异故事

那个警长很耐心地在车上等着，我回去时已经很晚了。我给他看了空箱子，他大失所望。

他郁闷地说：“这么一来，没有奖金了！箱子里没有珍宝也就没有奖金了，不然今晚我和同伴山姆·布朗每人能得到10镑奖金呢。”

我说：“撒迪厄斯·舒尔托先生是个有钱人，不管有没有珍宝，他都会给你们酬劳的。”

警长沮丧地摇着头说：“阿塞尔纳·琼斯先生会觉得这件事办得糟透了。”

他想的没错，当我回到贝克街，那位侦探看空箱子的时候，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们三人——福尔摩斯、琼斯和囚犯——刚刚来到贝克街；因为他们改变了原来的计划，中途去警署作了报告。福尔摩斯仍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对着顽强地坐在那儿的斯茂。斯茂把那条木腿搭在好腿上。我给大家看空箱子的时候，他靠着椅子放声大笑起来。

阿塞尔纳·琼斯发怒说：“斯茂，这是你干的好事。”

斯茂狂笑着说：“不错，我已经把珍宝放到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这些珍宝是我的，要是我得不到，谁都别想得到。我告诉你，除了安达曼岛囚犯营的三个人和我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得到这些珍宝。现在既然我们四个人都不能得到，我就代表他们三人把珍宝处理了。这样最符合我们当初发的誓：我们永远是一致的。我知道他们三个一定会同意的——宁可把珍宝沉到泰晤士河河底，也不能让它们落到舒尔托或摩斯坦的亲人手里。我们干掉阿奇麦特，可不是为了让这些人发财的。珍宝和钥匙都跟童格埋葬在一起了。我一看到你们的船肯定能追上我，我就把珍宝收藏到安全的地方了。你们这次连一个卢比也别想弄到手了。”

阿塞尔纳·琼斯厉声说：“斯茂，你这个骗子！要是你把珍宝扔进了泰晤士河，为什么不连箱子一起扔下去，那样不是更省事吗？”

斯茂狡猾地斜着眼看了看他，回答说：“我扔着省事，你们捞着也省事。你们既然能追上我，就能捞上来一只铁箱子。现在我已经把珍宝散投在一段长达5英里的河道里，就不太好捞起来了。这个我也是横着心才下了手的，看着你们追上来，我都快疯了。再可惜也没用，这辈子我活得有顺利有倒霉，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琼斯说：“斯茂，这件事很严重。如果你能帮助法律而不是这样去破坏，判刑时就有机会从轻发落。”

“法律？！”犯人咆哮起来了，“多么美好的法律啊！珍宝不是我们的是谁的？这些东西不是他们赚来的，却要给他们，这能叫公平吗？你们看看我是怎样赚到这些珍宝的：整整20年，住在热病猖狂的湿地里，白天整天在红树下做苦工，夜晚被锁在污秽的囚棚里，身上戴着镣铐，蚊虫叮咬，受着疟疾的折磨，忍耐着那些喜欢用白人泄愤的可恶的黑脸禁卒的种种凌辱，为了赚到阿格拉珍宝，我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你还敢来跟我讲公道？难道我不愿意把自己受尽艰苦得来的东西让给别人享用，你就觉得不公道吗？我宁愿被绞死或吃童格一毒刺，也不甘心活在监狱里，让其他人拿着本该属于我的钱去逍遥快活！”现在斯茂不再沉默了，相反，他滔滔不绝地把这些话全都倒了出来，同时两眼发亮，双手激动地颤抖着，手铐也跟着作响。看到他这种愤怒、冲动的样子，我理解了为什么舒尔托少校一听到他越狱回来的消息就吓得惊慌失措。

福尔摩斯安详地说：“你忘了，我们完全不了解这些事。你没有告诉我们整个事情的经过，所以也无法证明你原本是多么的有理。”

“啊，先生，您的话才是公正的，虽然我戴上这个‘手镯’也全都多亏你。不过，我没什么可埋怨的……这些都是公平公正的。要是您想听我的故事，我一定老老实实全告诉你，绝不隐瞒。谢谢您，请把杯子搁在我身旁，我渴了的话会凑过去嘴喝的。

“我自己是伍斯特郡生人，出生于帕休附近。如果你去看看的话，会发现那里是斯茂家族的聚居地。我经常想回去看看，但是因为我一直行为不检，族人们未必欢迎我。他们全是稳重的教徒，都是在乡里受人尊敬的农民，但我却一直是个流浪汉。18岁的时候，因为恋爱的事儿我闹得不能在家乡待了，只好另谋生路。正好当时步兵三团就要调往印度，我就当了兵，吃上了军粮，正好也借机脱身。

“但是，我的军旅生涯注定不会长久。我刚学会鹅步操、刚会使用步枪，偶尔有一次去恒河游泳，河里的一条鳄鱼就像给我做外科手术一样，干脆利落地咬掉了我整个小腿。幸亏连队的游泳能手，班长约翰·侯德当时也在。因受惊和失血我晕了过去，要不是侯德抓着我游上了岸，我就淹死了。在医院里养了5个月，我才装上木腿跛着出了院。因为身材残障，我被取消了军籍，所以更难找到工作了。大家可以想一想，那时我还不到20岁，已成了无用的瘸子，可真够倒霉的了。不过，窘境没有持续多久，正好有一个名叫艾伯怀特的人，刚刚来到印度经营靛青园，想要找一个人来监督靛青园的苦力们。他正好是我原来的团长的朋友。因为我身体不好，团长经常照顾我，一句话说吧，团长用尽全力向他推荐了我。因为这个工作主要是骑在马上，我的两膝还能夹得住马腹，骑马还难不住我。我的工作是在庄园内巡行，监督工人，随时向园主报告工人是勤快还是懒惰。报酬很不错，住处也舒适，所以我很想一辈子就做这个了。园主艾伯怀特先生为人和蔼可亲，常常来我的小屋里吸支烟聊聊天，那里的白人不像这里的白人，彼此之间都很关心。

“唉，我注定了是个倒霉蛋。突然间，大叛乱［指的是1857年印度反英大起义］出人意料地爆发了。上一个月，大家还像在英国一样好好地生活着，到了下一个月，20多万黑鬼就么没人管了，把整个印度都变成了地狱。当然，你们在报纸上都看到这些事了，也许比我这个不识字的人知道得还多呢，我只知道那些自己亲眼看见的事儿。我们靛青园位于穆特拉，靠近西北几省的边缘。每天晚上，烧房子的火焰映红了整个天空。每天白天都有小队欧洲士兵保护着家人，路经靛青园去最近的驻地阿格拉城。园主艾伯怀特先生个性固执，他总觉得叛变的事儿未免有点夸大其词，他总认为这事情很快就能平息，所以还是像过去那样，坐在凉台上喝酒吸烟，但是四周早已烽火连天了。我和管账的道森夫妇俩都很尽职尽责，所以一直都跟他在一起。终于，有一天出事了。那天我去远处的一个庄园办事，傍晚时才骑着马缓缓归来。路上，陡峭的峡谷谷底蜷伏着的一堆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我骑马下去一看，忍不住寒毛直竖，那是被人割成了一条一条、又被豺狼和野狗吃去了一半的道森的妻子的残尸。不远的地方趴着道森的尸体，手里还握着放空了的手枪，他前面还躺着4个摞在一起的印度兵的尸体。我控着马缰，正在犹豫去什么地方，忽然看见园主的房子烧了起来，火苗已经冲出屋顶。我知道就算自己赶过去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白白送命。从我站的地方可以看见成百个穿红衣的黑鬼子正在对着燃烧的房子手舞足蹈，里面的几个人冲我指了指，跟着就有两颗流弹从我头上掠过。我掉转马头就向稻地里狂奔而去，深夜才逃到了阿格拉城内。

“但事实上，阿格拉也已经不安全了，整个印度已经变成了一个马蜂窝。就算能聚上几个英国人，也只能保住枪炮射程内的一小块地方，其他各处的英国人都成了流浪的逃难者。这是几百人对几百万人的战争。最使人伤心的是：不论是步兵、骑兵还是炮兵，这些敌人都是我们当初训练过的精锐战士，用的是我们的武器，军号的调子也和我们吹的一样。在阿格拉驻有孟加拉第三火枪团，其中有些印度兵，两队马队和一连炮兵。另外还新成立了一队义勇队，是由商人和政府工作人员组成的。我虽然装着木腿，也参战了。7月初我们到沙根吉去迎击叛军，一度把他们击退了，后来因为缺乏弹药又退回了城内。四面八方传来的都是最最糟糕的消息——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只要你看一看地图就会明白，我们正处在变乱的中心。勒克瑙就在东方，相距一百多英里；康普城在南方，距离也差不多一样远。四面八方，到处都是痛苦、杀戮和暴行。

“阿格拉地方很大，聚居着各种各样古怪而可怕的邪教徒。在狭窄弯曲的街道里，我们这些寥寥可数的英国人是无法布防的。因此，我们的长官调动了军队，在河对岸的一个阿格拉古堡里建立了阵地。你们几位有谁听说过这个古堡或读到过相关的记载没有？这个古堡非常奇怪——我虽然到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地方，但这是我见过最古怪的地方。首先，它非常大，我估计它占了很多英亩，较新的一部分面积很大，容纳了我们的全部军队、妇孺和辎重还绰绰有余。但是这一部分的面积还远远没有更古老的那一部分大，那里是蝎子、蜈蚣盘踞的地盘，没有人会去那里。旧堡里边全是空荡无人的大厅、蜿蜒曲折的甬道和迂回的长廊，人进去后很容易迷路。所以很少有人去古堡那边，只是偶尔会有人结伙拿着火把去探险。

“古堡前面有一条小河流过，就变成了护城河。堡两侧和后面有许多门供出入，自然，这里和我们的军队驻扎地都必须派人把守。我们人数太少，不可能既照顾到全堡的每个角落又照顾到全部的炮位，我们就在堡垒中央设置了一个中心守卫室，每一个堡门由一个白人率领两三个印度兵把守。我被指派守卫堡垒西南面的一个孤立的小堡门，只负责夜里的一个固定时间段。有两个锡克教徒士兵归我指挥。我收到的指示说：碰到危急情况，只要放一枪，中心守卫室就会有人接应。但是我们那里距离堡垒中央足有200多步，还要经过很多迷宫一样的曲折长廊和甬道。我万分怀疑，在真的受到攻击的时候，救兵是否能及时赶到。

“我是个新兵，身体又不好，能当上小头目，心里很得意。头两夜我和我的两个印度兵把守堡门，他们都来自旁遮普省。一个名叫穆罕默德·辛格，一个名叫阿布杜拉·卡恩。他们俩人高马大，面目狰狞，并且久经沙场，都曾在齐连瓦拉战役中和我们交过手。他们俩的英语都很好，但是我很少听见他们用英语交谈。他俩就喜欢站在一起，整夜用古怪的锡克语不停地嘀嘀咕咕。我常常一个人站在堡门外，俯视着宽阔而曲折的河流和那大城里闪烁的灯火。那“咚咚”的鼓声和印度铜锣的声音，和吸足了鸦片不停狂叫着的敌人，整夜都在提醒着我们：河对面的邻居很危险。每隔两个小时，就有值夜的军官到各岗哨巡查一次，以防意外。

“值岗的第三天晚上，淫雨霏霏。在这种天气里连续站几小时，实在非常痛苦。我又试着和那两个印度兵攀谈，他们还是对我爱答不理。到了凌晨两点，就连略微能打破寂静的夜的巡查也过去了。因为我的同伴不愿意跟我说话，我就放下枪，掏出烟斗来划了一根火柴。两个印度兵突然冲向我，一个人把枪抢走，打开了保险栓，用枪口对着我的脑袋；另一个人抽出一把大刀搁在我脖子上，而且咬着牙说，只要我动一步就把刀子刺进我的喉咙。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们一定是跟叛军一伙的，这就是他们突击的开始。如果他们占据了这个堡门，整个碉堡一定都会落入敌人手中，堡里的妇孺也就会会和康普的人一样遭到不幸。可能你们会觉得，我现在是在胡说，可是我敢发誓，当时我想到这一点，虽然能感觉到刀尖就顶在我咽喉上，我还是准备大喊一声，哪怕这是我最后的一声，这样说不定可以让中心警卫室得到警告。那个按住我的人好像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正准备出声，他就低声对我说：‘不要出声，堡垒不会有危险，河这边没有叛军。’他的话听来似乎还真实。我知道，只要一出声自己就没命了，我从这家伙的棕色眼珠里看出了他的意思，所以我闭上了嘴。我等待着，看他们准备怎么样。

“那个较高也较凶的，名叫阿布杜拉·卡恩的印度兵对我说：‘先生，听我说。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是跟我们合作；一是永远也不再出声。事情太大了，我们谁也不能犹豫。要不你就虔诚地向上帝起誓，跟我们合作到底；要不我们今晚就把你的尸体扔到沟里，然后去我们的叛军弟兄那边投降，中间绝对没有别的路可选。你选哪条路，生还是死？我们只能给你3分钟决定，因为时间太紧张了，必须在下次巡逻到来之前把事情办妥。’

“我说：‘你们还没有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叫我怎么做决定？不过我事先声明，如果你们的计划跟碉堡的安全有关，我就不能同你们合谋，我欢迎你们干脆给我一刀！’

“他说：‘这事跟碉堡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这件事跟你们英国人来印度想干的事一样——我们要让你发财。今晚你如果决定跟我们合作，我们就以这把刀庄严地对你起誓——这种誓言从来没有任何锡克教徒违反过——把得来的财物，公公平平地分给你一份。1/4的珍宝归你，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了。’

“我问道：‘什么珍宝？我愿意跟你们一起发财，可是你得告诉我怎样办。’

“他说：‘那么你发誓吗？用你父亲的身体，你母亲的名誉和你的宗教信仰起誓，今后绝不做不利于我们的事，不说不利于我们的话。’

“我回答说：‘只要碉堡不受威胁，我愿意照你说的发誓。’

“那么我的同伙和我自己都发誓，给你1/4的珍宝。也就是说，我们四个人每人一份。’

“我说：‘我们只有三个人呀。’

“‘不是的。多斯特·阿克巴也必须分一份。在等候他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秘密。穆罕默德·辛格请站在门外边，等他们来的时候通知我们。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知道欧洲人是守誓的人，所以我们信任你。如果你是说谎成性的印度人，不管你怎样对着神明发假誓，现在你的血也一定染上了我的刀，你的尸体也早就被扔进河里了。但是我们信任英国人，英国人也信任我们，现在，您听我说吧。’

“‘我们印度北部有一个王爷，虽然他的领土很小，财富却不少。他的财产一半来自遗产，一半是自己搜刮来的。他爱财如命，同时又惜财如命。国内大乱后，这个王爷一面跟着叛军抵抗白人，一面又害怕白人万一得势，会对自己不利。他思来想去，犹豫了很久。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他把所有财产分做两份，所有的金银钱币都放在宫中的保险柜里；所有的珠宝钻石都放在另一个铁箱里，差一个亲信假扮成商人带到阿格拉碉堡来藏好。如果叛军胜利了，他就可以保住金银钱币；如果白人胜利了，虽然保不住钱财，还能保住珠宝钻石。他这样分割好财产后，就加入了叛军——因为他边界上的叛军实力很强。先生你试想，他的财产是不是应当归到始终尽忠于一方的人的手里。

“‘这个被派来的乔装商人化名阿奇麦特，现在阿格拉城内，他准备潜入堡内。他的同伴是我的同盟兄弟多斯特·阿克巴，他知道这个秘密。多斯特·阿克巴跟我们商量好了，今晚从我们把守的堡门把他带进来。他们很快就要来了，他知道穆罕默德·辛格跟我在等他。这个地方非常平静，没有人知道他们来了，从此世界上也就再没有阿奇麦特这个人了，而王爷的珍宝也就归我们几个平分了。先生，您看好不好？’

“在伍斯特郡，生命被看得宝贵而神圣，但是在这充满烧杀掳掠、人人自危的处境中，一切都大不一样了。当时我觉得商人阿奇麦特的死活完全不值一提，那批珍宝打动了我的心。我想象着回老家以后怎样支配这一笔财富，想象着当乡亲们看到我这个从来不干好事的人带着满口袋的金币回来，会如何刮目相看。因此，我下定了决心，可是阿布杜拉·卡恩还以为我在犹豫，又紧逼了一句。

“他说：‘先生，请您再考虑考虑，如果指挥官捉住这个人，必定会把他处死，并且把珍宝充公，谁也得不着一个钱。现在他既然落到了我们手中，为什么我们不私下解决他，平分他的珍宝呢？珍宝归我们和入了军队的银库还不是一样。这些珍宝足够使我们每人都变成巨富。我们距离别人很远，不会有人知道，您看还有更好的主意吗？先生，您再表个态吧，您是愿意跟我们一起呢，还是逼着我们把您当成敌人呢？’

“我说：‘我的心和灵魂都和你们在一起。’

“他把枪还给了我，说：‘这真是好极了，我们相信你会和我们一样，永远遵守誓言。现在我们就只剩下等着盟弟和那个商人了。’

“我问：‘那么，你盟弟知道我们的计划吗？’

“‘他是主谋，一切全是他策划的。我们现在去门外，陪着穆罕默德·辛格一起站岗吧。’

“正是雨季之初，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浓云在天上飘荡，夜色迷蒙，隔着一箭之地的距离就什么都看不清了。我们的门前是一个城壕，壕里有些地方的水差不多已经干了，可以很轻易地走过来。我们站在那儿，静待着那个前来送死的人。

“忽然间，对岸出现了一抹明显被遮挡着的灯光，一会儿消失了，不久又重新出现，并冲着我们这个方向慢慢地走来。

“我叫道：‘他们来了！’

“阿布杜拉轻轻说：‘请您照例盘问，但是不要吓唬他，把他交给我们带进门里，您在外边守卫，我们自有办法。您预备好灯吧，免得认错人。’

“那盏灯闪烁着向前移动，一会儿停下，一会儿向前，后来我终于能看见两个黑影到了对岸。等他们下了壕沟，涉过积水，爬上岸来，我才放低了声音问：‘什么人？’

“来人应声回答说：‘是朋友。’我用灯照了照他们，前面的印度人个子非常高，满脸长长的黑胡须，直垂到腰带下面，除了在舞台上，我从来也没有看过这样高大的人。另外的那个人则是个矮小的、圆滚滚的胖子，缠着大黄包头，手里拿着一个围巾裹着的包。他好像害怕得全身都在发抖，手抖得像在发疟疾。他像一只钻出洞外的老鼠，不住地左顾右盼，两只小眼睛闪烁着。我想，杀掉他实在有点可怜，可是一想到珍宝，我的心马上就变成了石头。他看见我是白人，忍不住开心地跑向我。

“他喘息着说：‘先生，请保护我，请你保护这个逃难的商人阿奇麦特吧。我从拉吉起塔诺来到阿格拉碉堡避难。因为我是英国人的朋友，所以我曾被抢劫、鞭打和侮辱。现在我和我的东西都安全了，真是感谢。’

“我问道：‘包里边是什么？’

“他回答说：‘一个铁箱子，里边有一两件祖传的东西，对别人来说不值什么钱，但是我自己舍不得丢掉。我不是讨饭的穷人，如果您的长官能允许我住在这里，我一定会付给年轻的先生您和您的长官酬劳的。’

“我不敢再跟他说话了。越看他那可怜的小胖脸，我越不忍心下手杀他，不如干脆早点要了他的命。

“我说：‘把他押到总部去。’两个印度兵一左一右把他带进了漆黑的门道，那个高个子跟在后面，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被四面包围，注定难逃一死。我提着灯独自留在门外。

“我能听见寂静的长廊上，他们走路的脚步声。忽然，脚步声停了，紧接着传来打斗的声音。过了不久，忽然有人喘着气冲我奔过来，我大吃一惊，举灯朝着门里仔细一看，原来那个小胖子正满脸是血地拼命狂奔，那个高个子握着刀如一只猛虎般紧紧跟在后面。我从来没见过跑得这么快的人，眼看高个子就追不上了。我知道，如果他能越过我跑出门外，就很可能得救。我本来已经觉得心软，想放过他了，但是一想到珍宝，心肠又变硬了。等他跑近，我就抡起火枪冲着他的两腿之间砸了下去，他就像被射中的兔子一样，在地上滚了两滚。他还没爬起来，那印度兵就扑上去，冲他肋下刺了两刀。他一声不吭，一下也没挣扎，就躺在地上不动了。我想，也许他被我绊倒的时候就摔死了。先生们，你们看，不管经过是否对我有利，我全都如实招认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话头，伸出戴着手铐的手，接过了福尔摩斯给他斟的加水威士忌酒。我觉得，不光是从他做的残忍的事儿里，就是从他讲述这个事时的那种毫不在乎的神情里，就可以了解他有多么残忍狠毒。不管他将来被判了什么罪，我都不会同情他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和琼斯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侧耳倾听，脸上也露出了厌恶的神色。也许斯茂也看出来了，因为他接着叙说时，声音和动作里都带着些抗拒的意味。

他说：“当然了，整件事确实糟糕透顶。但是我真想知道，处在我的地位，到底有几个人会宁可被杀也不要那些珍宝？还有一层，他一进堡垒，局势就变成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如果他跑出了堡外，整件事情就会暴露，我就要受军事审判而被枪决——因为，在那样的时刻，定刑不会从宽的。”

福尔摩斯打断他说：“继续往下说吧。”

“阿布杜拉·卡恩、多斯特·阿克巴和我三个人把尸体抬了进去。他虽然矮小，可是真够重的。穆罕默德·辛格留在外面守门。我们把他抬到已经预备好了的地方，这里距离堡门很远，通过一条弯曲的甬道进入一间空无一物的大厅，屋子的砖墙全都碎得不成样子了，地上有一个凹坑，正好当做天然的墓穴。我们把商人阿奇麦特的尸体放了进去，用碎砖掩盖好了，弄完以后我们就都回去验看珍宝了。

“铁箱——也就是现在放在桌上的这个箱子——还放在阿奇麦特原来被打倒的地方，钥匙用丝绳系在箱子盖上的刻花提柄上。我们打开箱子，箱内的珠宝在灯光照耀下灿烂发光，就像我小时候在故事里读到的那样，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这些珠宝让人眼花缭乱。我饱了眼福以后，就动手列了一张珠宝清单。里面有143颗上等钻石，包括一颗叫做‘大摩格尔’的——据说是世界上第二颗最大的钻石，还有97块上等翡翠，170块红宝石（其中有些是小的），40块红玉，210块青玉，61块玛瑙，许多绿玉、缟玛瑙、猫眼石、土耳其玉，还有一些宝石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但后来都渐渐认识了。除了这些，还有300多颗圆润的珍珠，其中有12颗珍珠是镶在一个金项圈上的。从樱沼别墅拿回宝箱以后，我点了点，只有这个项圈不见了。

“清点了以后，我们把珍宝放回箱里，又拿出堡外给穆罕默德·辛格看了一遍。我们又重新隆重宣誓：要团结一致谨守秘密。我们决定把宝箱藏起来，等政局安定以后再来平分。当时就均分赃物是不合适的，因为那些珠宝非常昂贵，如果被人发现在我们身上，会引发其他人的疑心，而且我们也没地方来藏它们。因此我们把箱子搬到埋尸的那间屋子去，从最完整的一面墙上拆下几块砖来，把箱子放进去，再把砖放回，掩盖严密。我们小心地记清了藏宝的地方，第二天我画了四张图，每人各执一张，下面都写好了四个人的签名作为我们起誓的标记：从此以后我们一举一动全要代表四个人的利益，不得私自独吞。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违背过这个誓言。

“好啦，后来印度的叛变结果如何，也用不着我再来告诉大家了。从威尔逊占领了德里，考林爵士收复了勒克瑙以后，叛乱就瓦解了。新的军队纷纷开到。纳诺·萨希布在国境线上逃跑了，葛雷特亥德上校带领着一个急行纵队来到了阿格拉肃清了叛军，整个国家好像已经和平了。我们四个人盼着不久就可以平分赃物、远走高飞了，可是转眼之间我们的希望就成了泡影，因为我们全都因杀害阿奇麦特被捕了。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因为信任阿奇麦特，那王爷才把珍宝交给他。可是东方人疑心太大，那王爷又派了一个更亲信的仆人跟在后面，暗查阿奇麦特的行动，并且命令这仆人要紧紧盯住阿奇麦特。那天晚上他一直偷偷跟着，眼看阿奇麦特走进了堡门。他以为阿奇麦特在堡内已经安顿妥当，所以第二天就设法进入了堡内，却怎么都找不到阿奇麦特。他觉得事情太离奇了，就和守卫的班长谈了，班长又报告给了司令官，所以全堡内马上进行了一次细致的搜查，发现了尸体。在我们还自以为安全的时候，就被以谋杀的罪名逮捕了——三个人是当时的守卫者，其余一人是和被害者同来的。在审讯中没人谈到珍宝，因为那个王爷已被罢黜并被逐出了印度，已经没有人跟珍宝有直接的关系了。但是谋杀案情确凿，判定我们四人同为凶手。三个印度人被判徒刑终身监禁，我被判死刑，不过，后来我被减刑了，跟他们一样终身监禁。

“我们的处境很奇怪异。我们四个人被判徒刑，只怕这辈子都没法恢复自由了，但是，与此同时，我们又有一个共同的秘密，只要能够利用珍宝，马上就能变成富翁，过着最奢华的生活。最难忍受的就是：明知大宗珍宝在外面等着我们取用，可是还要为了吃些糙米、喝口凉水而受禁卒的任意凌辱，我真是要发疯了，所幸我生性倔强，所以还能耐心忍受，等候时机。

“最后，好像时机到了。我由阿格拉被转押到马德拉斯，又从那儿被转到安达曼群岛的布雷尔岛。岛上白人囚犯很少，我一开始就表现得不错，所以不久就被特殊对待了。在亥瑞厄特山麓的好望城里，我得到了一间自己居住的小茅屋，很是自在。那岛上是可怕的热病流行的区域，离我们不远就有吃人的生番部落，生番们一有机会就对我们放毒刺。我们在那里整天忙于垦荒、挖沟和种薯蓣，还有别的杂活儿，到夜里才能有点空。我还学会了为外科医生调剂配方，稍微懂点外科医术了。我每一分钟都在寻找逃走的机会，可是这儿离任何陆地都有几百英里远，附近的海面上，风也很小，很多时候甚至没有风。所以，想要逃跑真是难上加难。

“年轻的外科医生萨摩顿性格活泼、喜欢玩乐，晚上常有驻军的青年军官到他家去玩牌赌钱。我配药的外科手术室跟他的客厅只隔着一堵墙，中间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连通。有时候我在手术室里觉得郁闷了，常常灭了灯，站在窗前听他们谈话，看他们赌钱。我本来也喜欢玩牌，在一旁看看也很过牌瘾。他们常常在一起的有带领土人军队的舒尔托少校、摩斯坦上尉和布罗姆利·布劳恩中尉和这位医生本人，此外还有两三个管理监狱的官员。这几个官员是玩牌的老手，赌技很精。他们几个人凑成一伙，玩起来倒也痛快。

“有一个情况不久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每次赌钱总是军官们输，监狱管理员们赢。我可不是说这儿有什么弊病，只是监狱管理员们自从来到安达曼群岛，每天无所事事，就用玩牌来消磨时间，熟能生巧罢了。军官们技术不高，所以愈赌愈输，愈输愈急，下的注也愈来愈大，所以也愈来愈捉襟见肘，其中以舒尔托少校输得最多。开头他还是用现钞赌，后来只能用期票，如果哪天他略微赢了点钱，胆子马上就大了，接着就会输更多，所以他整天都借酒消愁。

“有一晚他比往常输得更多，当时我正在茅屋外边乘凉，他和摩斯坦上尉慢慢走着回来。他们两个是非常好的朋友，每天形影不离。少校正在抱怨自己的牌运。

“经过我的茅屋时，他正对上尉说：‘摩斯坦，怎么办？我可毁了，我得辞职了。’

“上尉拍着他的肩说：‘老兄，没啥了不起的，我还碰见过更糟糕的境况呢，可是……’我只能听到这些，可是，这已经够让我动脑筋的了。

“两天以后，舒尔托少校正在海滨散步，我趁机走过去跟他说话。

“我说：‘少校，我有事请教您。’

“他拿下嘴里叼着的雪茄烟，问：‘斯茂，什么事？’

“我说：‘先生，我要请教您，如果有埋藏的珍宝，交给谁比较合适呢？我知道一批价值50万镑的珍宝的埋藏地；既然我自己不能用，我想最好还是把它交给有关当局，说不定他们会缩短我的刑期呢。’

“他吸了口气，死盯着我，观察我是不是在说谎，接着问：‘斯茂，50万镑？’

“‘先生，一点儿也不错，50万镑现成的珠宝，随时可以到手。奇怪的是原主因为犯罪已经逃走了，谁手快谁就能拿到。’

“他结巴着说：‘应当交给政府，斯茂，应当交给政府。’他的口气很不坚定，我心里明白，他已经上了圈套了。

“我缓缓地问他：‘先生，您觉得我应该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总督吗？’

“‘你先不要忙，不然会后悔的。斯茂，你先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我把全部经过都告诉了他，只是变换了一些事实，以免泄露藏宝地。我说完了以后，他呆呆地站着沉思了许久，看着他颤动的嘴唇，我就知道他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他说：‘斯茂，这件事事关重大，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让我想一想，再告诉你怎么办。’

“过了两天，他和他的朋友摩斯坦上尉深夜里提着灯来到我的茅屋。

“他道：‘斯茂，我把摩斯坦上尉请来了，再听听你亲口说说那故事。’

“我又重述了一遍前天的话。

“舒尔托说：‘听起来倒像是实话，啊？还值得一干吧？’

“摩斯坦上尉点了点头。

“舒尔托说：‘斯茂，我们这么办。我和我的朋友研究了你的事情后，我们认为这是属于你个人的秘密，不是政府的。这是你的私事，你有权做任何处理。现在的问题是你要多少代价呢？假若我们能够达成协议，我们也许同意代你办理，至少也要代你调查一下。’他极力表现出冷静和不在乎的样子，但眼睛里却全是兴奋和贪婪。

“我也故作镇定，但内心也同样激动地回答：‘以我现在的处境，说起代价，我只有一个条件：我希望你们协助我和我的三个朋友恢复自由，然后我们合作，给你们1/5的珍宝做酬劳。’

“他道：‘哼！1/5，不值得费劲！’

“我道：‘这样算下来你们每人也有5万镑呢。’

“‘可是我们怎么能够恢复你们的自由呢？你要知道，你的要求是绝对办不到的。’

我回答说：‘这没什么难的，我都已经想好办法了。最大的困难就是，我们没有适于航行的船和足够的干粮。但是，在加尔各答或马德拉斯，适合的小快艇和双桅快艇到处都是，你们只要能弄一条船，夜里让我们上去，把我们送到印度沿海任何一个地方，你们就算尽到了义务。’

“他说：‘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还好办。’

“我回答说：‘少一个也不行，我们已经发过誓了，四个人生死不离。’

“他道：‘摩斯坦，你看，斯茂是个守信的人，他不会辜负朋友，我们可以信任他。’

“摩斯坦回答说：‘真是一件肮脏事啊。但是，就像你说的，这笔钱可真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呢。’

“少校说：‘斯茂，我想我们只好表示同意了，可是我们需要先试一试你的话是不是真的，你可先告诉我藏箱的地方，等到定期轮船来的时候，我请假到印度去调查一下。’

“他越是急切，我就越是冷静。我说：‘先别着急，我必须先征求我那三个伙伴的同意。我已经跟您说过了，四个人里有一个不同意，这事儿就不能做。’

“他插话说：‘哪有这样的事！我们的协议跟那三个黑家伙有什么关系？’

“我道：‘不管是黑是蓝，我和他们有约在先，必须一致同意才能进行。’

“终于，第二次见面时，穆罕默德·辛格、阿布杜拉·卡恩和多斯特·阿克巴全都在场，我们又商量了一次，才下了决心。结果是我们交给两位军官每人一份阿格拉碉堡的藏宝图，图上标示了藏宝处，以便舒尔托少校到印度去调查。如果他找到了那宝箱，不能动它，必须先派出一只小快艇，准备足够的食物，来罗特兰德岛带我们逃走，到时候，舒尔托少校可以马上回营销假，再由摩斯坦上尉请假去阿格拉跟我们见面，均分珍宝，并由摩斯坦上尉代表舒尔托少校领取他们俩应得的部分。所有这些条件都经过我们共同提出了最庄重的誓言——能想得到和说得出的誓言——保证共同遵守，永不违反。我坐在灯下，花了整晚时间画出了两张藏宝图，每张下面都签上了四个名字：穆罕默德·辛格，阿布杜拉·卡恩，多斯特·阿克巴和我自己。

“先生们，恐怕你们已经听累了吧？我知道，琼斯先生只有赶快把我送到警察局才会安心。我尽量说简单点。这个坏蛋舒尔托去了印度后就不再回来了。过了不久，摩斯坦上尉给我看了一张从印度开返英国的邮船的旅客名单，里面果然有舒尔托的名字。还听说他伯父死后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因此他退伍了。但是，他的卑鄙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他骗了我们四个还不算，居然背叛了所有人。不久，摩斯坦也去了阿格拉，不出我们所料，珍宝果然已经没有了。这个恶棍没有遵守誓言，竟然盗走了所有的珍宝。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只为了报仇活着，没有一分钟忘记这件事。我心里充满愤怒和仇恨，也不再在乎法律和断头台了。我满心就想越狱，找到舒尔托并弄死他，这就是我唯一的心愿。跟杀死舒尔托这件事比起来，就连阿格拉珍宝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这一辈子立下过很多志愿，差不多每件都能做到。但是在等待的这几年时间，我却什么罪都受了。我告诉过你们，我学会了一些医药知识。有一天，萨摩顿医生因发高烧卧病在床，有一个安达曼群岛的小生番因为病重，就找了一个幽静的地方等死，却被到树林中工作的囚犯带了回来。虽然知道生番像蛇一样狠毒，但我还是护理了他两个月，他终于渐渐恢复了健康又能走路了。他对我产生了感情，很少回树林了，整天都待在我的茅屋里。我又跟他学会了一些他的土话，所以他就更敬爱我了。

“他叫童格，是一个精干的船夫，还有一条很大的独木船。自从我发现他对我有多么忠诚、愿意为我做所有事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逃走的机会，我告诉了他我的计划，让他在一天夜晚把船划到一个无人守卫的码头去，等着接我上船，还叫他准备几瓶淡水，大量薯蓣、椰子和甜薯。

“小童格真是忠诚可靠，再没有比他更忠实的同伴了。那天晚上他果然把船划到了码头下面。正巧，那天值班的是一个一直喜欢侮辱我，而我早就想要报复他的阿富汗禁卒。我没有一分钟不想报仇的，这下终于有机会了，这简直像是老天爷故意在我临走之前给我的机会。他站在海岸上，肩上背着枪，背冲着我。我想找一块石头砸碎他的脑袋，但是死活找不到。最后我心生一计，想出了一件武器。我在黑暗里坐下，解下木腿拿在手里，猛跳了三跳，跳到他眼前，举起木腿，竭尽全力向他打了下去，他的前脑骨被打得粉碎。你们请看我木腿上的那条裂纹，就是打他时留下的。因为一只脚失去了重心，我跟他一起摔倒了，我爬了起来，但是他躺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了。我上了船，一个钟头以后就远离了海岸。童格把他的全部财产跟他的兵器和神像一起，全都带到船上来了。他还有一支竹制的长矛和几条用安达曼椰子树叶编的席子。我用这支矛做船桅，用席子做船帆，在海上漂了10天，完全听天由命，到第十一天，有一条从新加坡开往吉达的商轮，满载着马来亚朝圣香客，把我们救了上去。船上的人都很奇特，可是我们不久就跟大家混熟了。他们有一种非常好的特点：他们能让我们安静地待着，不追问我们的来历。

“如果我把我们俩的航海经历全都告诉你们，恐怕到天亮也说不完。我们在整个世界中流浪，偏偏就没法回到伦敦，但我没有一分钟忘记过报仇。我总在梦里见到舒尔托，在梦中杀了他不止一百次。最后，三四年前我们才回到了英国。回来后，很容易就找到了舒尔托的住址。于是我开始想尽办法探问他是否偷了那些珍宝，它们还在不在他手上，我和那个帮助我的人交上了朋友——我决不会说出任何人的名字的，以免牵连别人。很快我就知道珍宝还在他手里。我绞尽脑汁想法去报仇，可是他很狡猾，除了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印度仆人外，永远都有两个拳击手在保护他。

“有一天，听说他病危了，而我觉得这样便宜了他真是不甘心。所以我马上进了他家的花园，从窗外往里屋看，看见他躺在床上，两边站着他的两个儿子。那时我本来想冒险冲进去，以一敌三，但就在那个时候，他的下巴垂下去了，我知道他死了，就算进去也没用了。那天晚上，我偷偷进了他的屋子，搜了个遍，想从他的文件里找出他藏宝的地点，可是结果什么线索也没有得到。盛怒之下，我就把和图上相同的四个签名留下，别在他的胸前，这样的话，如果以后我遇见了我的三个同伙，就可以告诉他，我为报仇留下了标记。在埋葬他以前，被他欺骗过、抢劫过的人不给他留点痕迹，未免太便宜他了。

“自此以后，我就在市集或别的类似的地方，以公开展览吃人黑生番童格来过活。他能吃生肉，会跳生番的战舞，所以每天总能收入满满一帽子铜板。我也常常听到樱沼别墅的消息。几年来，传来的消息都一样，都是他们一直在寻宝。直到最后，我们一直等待的好消息来了，珍宝已在巴索洛谬·舒尔托的化学实验室的屋顶内找到了。我马上去查看，发现我的木腿是个障碍，无法从外面爬进楼窗。后来听说屋顶有个暗门可通，又打听清楚了舒尔托先生每天吃晚饭的时间，才想到让童格帮我。我跟童格一同去了樱沼别墅，带着一条长绳。我把绳子系在童格的腰上，他爬起房子来就像猫一样，一会儿就从屋顶进入室内去了。但是，不幸的巴索洛谬·舒尔托还在屋里，所以被杀死了。童格杀了他，还自以为自己干得好。等我攀着绳子爬进去的时候，他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一样，一直在屋里踱来踱去，我气极了，用绳子鞭打他，并且骂他是小吸血鬼，他这才觉得吃惊。我拿到了宝箱，就在桌上留下了一张写着四个签名的字条，表示珍宝终于物归原主了。我先用绳子把宝箱缒了下去，然后自己也顺着绳子溜了下去。童格收回了绳子，关上窗户，还照原路爬了下来。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我听一个船夫说过，那条‘曙光’号非常快，所以我想，用它来逃跑倒是很方便的。所以我就跟老史密斯说好，雇他的船，并告诉他，只要能把我们安全地送到大船上，就会给他一大笔钱。当然，他可能也看得出来这事儿有点奇怪，但他不知道我们的秘密。我说的这些，每一句都是实话。先生们，我告诉你们这个，并不是为了讨你们的欢心——你们也并没有优待我——我认为毫无隐瞒就是我最好的辩护，我还想让世人知道，舒尔托少校过去是怎样欺骗了我们，而在他儿子被杀这件事上，我是无罪的。”

福尔摩斯道：“你的故事很有意思。这个新奇的案子结果真是不错。后面你说的那些，我除了不知道“绳子是你带来的”这一点，其他的都跟我推测的一样。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原以为童格丢掉了他所有的毒刺，为什么最后他还能在船上再放出一支来呢？”

“先生，他的毒刺确实全都丢了，但是吹管里还剩了一根。”

福尔摩斯道：“啊，真的，我没有想到这点。”

这个囚犯殷勤地问道：“还想问什么吗？”

我的伙伴回答说：“我想没什么了，谢谢你。”

阿塞尔纳·琼斯道：“福尔摩斯，我们应该一直顺着您的意思。我们都知道您是犯罪的鉴定家，但是我有我的职责，今天对您和您的朋友已经很通融了。现在只有把这个给我们讲故事的人锁进监里，我才能放心。马车还在外面等着，楼下还有两位警长呢。我衷心感谢你们二位的协助。开庭的时候，自然还要请你们出席作证。祝你们晚安吧。”

乔纳森·斯茂也说：“两位晚安。”

谨慎的琼斯出屋门的时候说：“斯茂，你走前面。不管你在安达曼群岛是怎么处治那位先生的，我得特别小心，不要让你用木腿打我。”

他们走了以后，我跟福尔摩斯各自抽着烟，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道：“这就是我们这出小戏的结束了，恐怕今后我学习你工作方法的机会要变少了。摩斯坦小姐和我订婚了。”

他苦哼了一声说：“我已经想到了，恕我不能向你道贺。”

我有点不高兴，问他：“你对我选的这个人不满意吗？”

“绝对没有，我认为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女人当中最值得敬爱的一位，而且对我们这类工作也有帮助。她在这方面肯定是有天才的，从她收藏那张阿格拉藏宝的位置图和她父亲的那些文件就可以证明。但是爱情是属于情感类的东西，和我认为是最重要的冷静思考是有矛盾的。我永远不会结婚，以免影响我的判断力。”

我笑道：“我相信，我这次的判断还经得住考验。看来你是疲倦了。”

“是的，我已经感觉到了，一个星期我也没法恢复。”

“奇怪，”我道，“为什么一个在我看来这么懒的人时不时又显得精力十足呢？”

他回答说：“是的，我天生就很懒散，但同时又爱活动，我常常想到歌德的那句话——‘上帝只造成你为一个人形，原来是体面其表，流氓其质。’

“还有一件，我怀疑，在这个案子里，樱沼别墅里有一个内应，不会是别人，就是琼斯的大网里捞到的印度仆人拉尔·拉奥。这的的确确是琼斯自己的荣誉了。”

我道：“好像分配得不大公平。这个案子所有的工作都是你做的，但是，我从中找到了妻子，琼斯得到了功绩，那么请问，你还给自己剩下了什么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我吗？我还有那瓶可卡因吧。”说着，他已经伸出手去抓瓶子了。

冒险史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

波希米亚丑闻

一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直尊称她为“那位女人”。我几乎没听见他用别的称呼叫过她。在他看来，才貌超群的她令其他女人黯然失色。不过，这也不代表他对艾琳·艾德勒会有近乎爱情的感情。对他那令人钦佩的推崇理性、严谨刻板、冷静沉着的性格来说，所有情感，尤其是爱情这种情感，全都格格不入。我觉得他就是全世界最完美的一台专用于推理、观察的机器。但是，如果他在情人的角色上，却会把自己放在错误的位置。他非但从来不说含情脉脉的话，在说话时更常带着讥讽和嘲弄。作为观察家，他很赞赏这种情话——因为它最适合揭示人们的行为动机。只是对于一直在训练自己的理论家来说，如果接受这种情感进入自己严谨细密的性格中，就会分散精力，那么，所有自己曾得到的智力结晶也会受到怀疑。哪怕是精密仪器中落入了沙子，或者高倍放大镜的镜头有了裂缝，都还没有这种情感的侵扰更能让他扰动。只有一个女人——就是已故的艾琳·艾德勒，还能存在于他那模糊的、问题重重的记忆中。

我最近很少见到福尔摩斯。自从结婚后我就很少见他了。我的毫无缺憾的幸福，以及第一次因为自己成为一家之主而发现的乐趣让我投入了所有精力。不过一向特立独行的福尔摩斯厌恶世界上的一切繁文缛节，所以他还是住在我们在贝克街的那间房子里，埋首于故纸堆里。他会这个星期服用可卡因，下个星期则生气勃勃，如此这般，在药物引发的昏昏欲睡状态和自己的热烈性格固有的旺盛精力之间切换。他一如既往地醉心于研究犯罪行为，用自己的卓越才能和非凡观察力寻找线索，解开谜题——这些谜题全是官方束手无策后放弃的。我时不时会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些他的近况：他被召到敖德萨去办理特雷波夫暗杀案啦；他侦破了亭可马里非常怪的阿特金森兄弟惨案啦；还有，最后他出色而微妙地为荷兰皇家完成了一个使命啦，等等。和其他读者一样，这些事儿我也都是从报纸上读到的。除此之外，我这位老友的其他情况，我就知道得很少了。

有一天晚上——1888年3月20日的晚上——我出诊回家的路上（这时我又开始行医了）正好经过贝克街。对我们那房子的大门，我记忆犹新。在我心里，它跟我想要追求的东西以及在“血字的研究”一案中的神秘事件总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在路过那个大门时，一股强烈的想要和福尔摩斯谈谈的欲望油然而生，我想知道他那卓越的智力正在为何事运转。他住的那间房子灯火通明。我抬头仰望，看见窗帘上他瘦高的身影来回掠过了两次。他低着头，两手在背后紧握，飞快地在屋里踱来踱去。我非常了解他的各种生活状态和精神习惯，因此，他的这种姿态和动作已经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又在工作了。他一定是刚从服药后的睡梦中起身，正忙着追寻某些新问题的线索。我按了电铃，接着被引入一间房子：以前，这房子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

他看上去不是很热情，这很罕见，不过我认为他看见我还是很高兴的。他差不多算是沉默不语，不过目光很亲切。他指着一张扶手椅让我坐下，然后把他的雪茄烟盒扔了过来，并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酒精瓶和小型煤气炉。他站在壁炉前，用只属于他的那种充满自我反省的样子注视着我。

“婚姻对你很有好处，”他说，“华生，我想，从我们上次见面到现在，你的体重增加了7磅半。”

“7磅。”我回答。

“真的！我觉得是7磅多。华生，我觉得应该是7磅多一点。根据我的观察，你又开始给人看病了吧。不过，你过去没告诉过我，你打算做医生。”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是观察出来的，推断出来的。不然，我怎么能知道你最近经常挨淋，家里还有一位世界上最粗心大意、笨手笨脚的女仆呢？”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说，“你真是太厉害了。如果你活在几世纪以前，一定会被人用火刑烧死的［中世纪的欧洲教会统治非常严厉，会将被认为神通广大的“巫婆”“巫师”用火刑烧死］。确实，星期四我步行去了一次乡下，回家时被雨淋得一塌糊涂。不过我早就换了衣服，真想不出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至于玛丽·简，她根本就无药可救，我妻子已经把她打发走了。可是这件事我还是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自己“嘻嘻”笑了起来，一双修长的神经质的双手搓动着。

“这些事实其实很简单，”他说，“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左脚那只鞋的里侧，也就是壁炉火光正好照着的地方，鞋面上有6条差不多平行的擦痕。显然，这是因为有人想要去掉沾在鞋跟上的泥点，粗手粗脚地顺着鞋跟刮泥而弄出来的。因此，你看，我可以得出这样的双重推断：你曾经在恶劣的天气中出去过，你皮靴上这非常难看的擦痕是年轻而缺乏经验的伦敦女仆干的。关于你开业行医这点，那是因为，如果一位先生走进我的房子，身上带着碘的气味，右手食指上有黑色的硝酸银斑点，大礼帽右侧鼓起一块，表示那里曾藏过听诊器，这样我如果还不说他是医疗界的一位活跃分子，那我就真够愚蠢的了。”

他解释推理的过程这样简单，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听你讲述这些过程时，”我说，“事情好像总是那么简单，几乎简单得可笑，简直我自己就能作出这样的推理。在你解释之前，我对你要说的下一步中的每一点都觉得非常迷惑。但我还是觉得我的眼力不比你的差。”

“确实是这样，”他点了一支香烟，全身舒展开，倚靠在扶手椅上，回答说，“你是在看而不是在观察。两者之间的区别非常清楚。举例来说，你常看到从下面大厅到这间房子的楼梯吧？”

“经常看到。”

“有多少次了？”

“嗯，不低于几百次吧。”

“那么，它有多少层？”

“多少层？我不知道。”

“这就对了！因为你只是在看，没有观察啊。这就是我要指出的关键。瞧，我知道共有17层。因为我不只是看，也在观察。顺便说说，由于你对这些小问题有兴趣，又由于你善于把我的一两个小经验记录下来，你对这个东西也许会感兴趣的。”他把一张一直放在他桌子上的厚厚的粉红色便条纸扔给我。“这是最近一班邮差送来的，”他说，“你大声念一下吧。”

这张便条没有日期，也没有签名和地址。

“某君将于今晚7点3刻造访，有无比重要之事欲与阁下相商。阁下近日为欧洲一王室出力效劳之事表明，足以信赖阁下承办难言之大事。此类传闻，四方流播，我等知之甚悉。届时望勿外出。来客如戴面具，请勿介意是幸。”

“这件事确实很神秘，”我说，“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有可以作为论据的事实。在了解这些事实之前就妄加推测，那是最大的错误。有人会无形中把事实扭曲来适应理论，而不是用理论来适应事实。现在只有这张便条，你看能不能从中推断出些什么来？”

我仔细地检查了笔迹和这张纸。

“写这个便条的人可能很是富有，”我尽力模仿着我伙伴的推理方法。“这种纸半克朗也买不到一叠。纸质特别结实和挺括。”

“特别——就是这个词儿，”福尔摩斯说，“这根本不是一张英国造的纸。你举起来向亮处照照看。”

我照做了，看到纸质纹理中有一个大“E”和一个小“g”、一个“P”以及一个“G”和一个小“t”交织在一起。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福尔摩斯问。

“毫无疑问，是制造者的名字，更准确地说，是他名字的交织字母。”

“完全不对，‘G’和小‘t’代表的是‘Gesellschaet’也就是德语的‘公司’，就像我们常用的缩写词‘Co.’一样。当然，‘P’代表的是‘Papier’——‘纸’。现在轮到‘Eg’了。让我们翻一下《大陆地名词典》。”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棕色的厚书。“EglowEglonitz，——有了，Egria。在以德语为母语的国家——也就是在波希米亚［就是现在的捷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被奥地利统治］，离卡尔斯巴德不远。‘因瓦伦斯坦卒于此地而闻名，同时也以玻璃工厂和造纸厂林立而著称。’哈，哈，老兄，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双眸闪闪发光，得意地喷出一大口蓝色烟雾。

“这种纸是在波希米亚制造的。”

“完全正确。写这张纸条的是德国人。你是否注意到‘此类传闻，四方流播，我等知之甚悉’这种句子的特殊结构？法国人或俄国人是不会这样写的。只有德国人才这样乱用动词。因此，现在需要查明的是这位用波希米亚纸写字、宁愿戴面具来隐藏真面目的德国人到底想干些什么。——瞧，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他来了，他会解开我们的所有疑团。”

与此同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马车轮子摩擦路边镶边石的轧轧声响起，紧接着有人猛烈地拉响了门铃。福尔摩斯吹了一下口哨。

“听声响是两骑马，”他说。“不错，”他接着说，向窗外瞟了一眼，“一辆可爱的小马车和一对漂亮的马，每匹值150畿尼。华生，如果没有别的更多的东西的话，这个案子至少有的是钱。”

“我想我该走了，福尔摩斯。”

“哪儿的话，医生，你就待在这里。如果没有我自己的包斯威尔［包斯威尔是英国著名文学家约翰生的一名得力助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个案子看来很有趣，错过它那就太遗憾了。”

“可是你的委托人……”

“不用管他。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可能他也一样。他来啦。你就坐在那张扶手椅子里，医生，好好地看着吧。”

我们听到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先是在楼梯上，然后在过道上，到了门口骤然停止。接着是响亮而神气的敲门声。

“请进！”福尔摩斯说。

一个人走了进来，他身高至少6英尺6英寸，有宽阔的胸膛和有力的四肢。他衣着很华丽，不过这种富丽的装扮在英国看来倒是近乎俗气。他身穿双排纽扣的上衣，前襟开叉处和袖口都镶着宽宽的羔皮镶边，肩上披着猩红色丝绸做衬里的深蓝大氅，领口别着一只用单颗火焰形绿宝石镶嵌的饰针。脚上穿着一双高到小腿肚的皮靴，靴口上镶着深棕色毛皮，这使人们对他这奢华而粗野的外表印象更加深刻。他手里拿着一顶大檐帽，脸的上半部戴着遮住颧部的黑色面具。显然他刚整理过面具，因为刚进屋时，他的手还停留在面具上。从脸的下半部看，他嘴唇厚而下垂，下巴又长又直，显示出一种近乎顽固的果断，像是个性格坚强的人。

“你收到我写的条子了吗？”他问，声音深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我告诉过你，我要来拜访你。”他轮流看着我们俩，不太知道该跟谁说话。

“请坐，”福尔摩斯说，“这位是我的朋友和同事——华生医生。他在我办案时总是给予重大帮助。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你可以称呼我冯·克拉姆伯爵。我是波希米亚贵族。我认为这位先生——你的朋友，是位值得尊敬的、十分谨慎的人，我也可以把极为重要的事托付给他。否则，我宁愿跟你单独谈。”

我站起身来要走，可是福尔摩斯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推回椅子里。“要么两个人一起谈，要么都不谈，”他对来人说，“在这位先生面前，所有您可以跟我说的话，也都可以跟他说。”

伯爵耸了耸宽阔的肩膀：“那么，首先我要跟两位约定，在两年内一定要保密，两年后这事就无关重要了。目前来说，它重要到也许可以影响整个欧洲历史的进程。”

“我保证遵约。”福尔摩斯回答。

“我也是。”

“我戴面具你们不介意吧，”我们这位陌生的不速之客继续说，“派我来的贵人不愿让你们知道他派来的代理人是谁，所以，我可以立刻承认刚才我说的并不是自己真正的称号。”

“这我知道。”福尔摩斯冷冷地回答。

“情况非常微妙。我们必须采取一切预防措施，尽力防止事情发展成大丑闻，以免使一个欧洲王族受到重创。坦率地说，这件事会使伟大的奥姆斯坦家族——波希米亚世袭国王——受到牵连。”

“这我也知道。”福尔摩斯喃喃说道，随即坐到扶手椅里，闭上了双眼。

在来客的心目中，福尔摩斯过去肯定是被描述为整个欧洲最能透彻分析问题的推理者、精力最充沛的侦探。因此，对眼前这个家伙懒洋洋的倦怠体态，我们的来客忍不住用很明显的惊讶目光扫视了一眼。福尔摩斯慢条斯理地重新张开双眼，不耐烦地瞧着这位高大魁梧的委托人。

“如果陛下能屈尊亲自说明案情，”他说，“那我就能更好地为您效劳。”

这人猛然从椅子中站起来，激动得无法自持，在房子里踱来踱去。接着，他绝望地扯下了脸上的面具扔到地上。

“你说对了，”他喊道，“我就是国王，我为什么要隐瞒呢？”

“嗯，真的吗？”福尔摩斯喃喃地说，“陛下还没开口，我就知道我是要跟卡斯尔－费尔施泰因大公、波希米亚的世袭国王、威廉·戈特赖希·西吉斯蒙德·冯·奥姆施泰因交谈。”

“不过你能理解，”我们的奇怪来客又重新落座，用手摸了一下自己高而白皙的前额说道，“你能理解我是不习惯亲自办这种事的。不过这件事实在是太微妙了，微妙到假使我把它告诉一个侦探，就不得不任由你摆布。我是为了向你征询意见才微服出行，从布拉格来此的。”

“那就请谈吧。”福尔摩斯说，接着又闭上了眼睛。

“简单地说，事情是这样的：大约5年以前，在我去华沙长期访问的期间，我认识了大名鼎鼎的女冒险家艾琳·艾德勒。你肯定很熟悉这名字吧。”

“医生，请你在我的资料索引中查查艾琳·艾德勒这个人。”福尔摩斯喃喃地说，眼睛睁也没睁一下。多年来他一直把很多关于人和事的资料贴上签条备查。因此，想说出一个他无法马上提供相关资料的人或事，是很不容易的。对眼下这个案子来说，我找到了她的个人经历资料。它夹在一个犹太法学博士与一个写过深海鱼类专题论文的参谋官的两份历史材料中间。

“让我瞧瞧，”福尔摩斯说，“嗯！1858年生于新泽西州。女低音——嗯！意大利歌剧院——嗯！华沙帝国歌剧院首席女歌手——对了！退出了歌剧舞台——哈！住在伦敦——一点不错！据我理解，陛下和这位年轻女人有牵连。您给她写过几封会连累自己的信，现在则急着把那些信弄回来。”

“完全正确。但是，怎么才能……”

“和她秘密结婚了吗？”

“没有。”

“没有法律文件或证明吗？”

“没有。”

“那我就不明白了，陛下。如果这位年轻女人想用信来讹诈或达到其他目的时，她怎么能够证明这些信是真的呢？”

“有我写的字。”

“呸！伪造的。”

“我私人的信笺。”

“偷的。”

“我的私人印章。”

“仿造的。”

“我的照片。”

“买的。”

“我和她都在这张照片里呢。”

“噢，天哪！那就糟了。陛下的生活确实是不够检点啊。”

“我当时真是疯了——精神错乱。”

“您已经对自己造成了严重的损害。”

“当时我只不过是个王储，还很年轻。现在我也才30岁。”

“那就必须把那张照片重新收回。”

“我们已经试过，但是都失败了。”

“陛下必须出钱，把照片买回来。”

“她一定不卖。”

“那就偷吧。”

“我们已经试过5次了。有两次我雇小偷搜遍了她的房子。一次在她旅行中，我们掉换了她的行李。还有两次我们对她进行了拦路抢劫。可是什么都没得到。”

“没有得到那张照片的一点线索？”

“一点点都没有。”

福尔摩斯笑了，说：“这根本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问题。”

“可是对我来说，却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国王用责备的口吻顶了他一句。

“十分严重。的确如此。那她打算用这照片干什么呢？”

“把我毁掉。”

“怎么毁？”

“我就要结婚了。”

“我听说了。”

“我就要和斯堪的纳维亚国王的二公主克洛蒂尔德·洛特曼·冯·札克斯迈宁根结婚。你可能知道他们的严格家规吧。她本人就极为敏感。只要对我的行为有一点怀疑，这门婚事就吹了。”

“那么艾琳·艾德勒呢？”

“她威胁我要把照片送给他们。而她肯定会这么干的。我知道她做得出来。你不了解她，她性格如钢铁一样的坚强。她有最美丽的女人的面容，又有最坚强的男人的心。只要我和另一个女人结婚，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您敢肯定她还没把照片送出去吗？”

“我敢肯定。”

“什么？”

“因为她说过，她要在婚约公开宣布的那天把照片送出去，也就是下星期一。”

“噢，那咱们还有三天时间，”福尔摩斯说着，打了一个呵欠，“太幸运了，因为现在我还有一两件重要的事要调查。当然。陛下要暂时待在伦敦了？”

“对。你可以在兰厄姆旅馆找到我，名字是冯·克拉姆伯爵。”

“我会给您写信让您了解我们的进展情况。”

“那太好了。我非常急于了解。”

“那么，钱的事怎么说？”

“由你全权处理。”

“没有任何条件？”

“我可以告诉你，我愿意拿出领土中的一个省来交换那张照片。”

“那么眼前的费用呢？”

国王从他的大氅下面拿出一个重重的羚羊皮袋，把它放在桌上。

“这里有300镑金币和700镑钞票。”他说。

福尔摩斯撕下一页笔记本纸，潦草地写了收条递给他。

“那位小姐的地址是？”他问。

“圣约翰伍德，塞彭泰恩大街，布里翁尼府第。”

福尔摩斯把它记录了下来。”还有一个问题，”他说，“照片是6英寸的吗？”

“是的。”

“那么，再见，陛下。我相信很快我们就会给您送去好消息。华生，再见，”他接着对我说，这时皇家四轮马车正向街心驶去。“我想请你明天下午3点钟来，咱们谈谈这件小事。”

二

3点整，我到了贝克街，福尔摩斯还没回来。女房东说，他早晨刚过8点的时候出去了。虽然如此，我还是在壁炉边坐下了，下定决心不管多久都要等他，因为我被这个案子深深迷住了。这案子虽然不像以前我记录的那两件案子那样残忍、那样匪夷所思，但其本身的特质和其委托人的高贵身份，使得它独具特色。确实，除了这件案子本身，我朋友这种巧妙地掌握情况、敏锐而又透彻的推理，以及迅速而细致地解决最难解决的秘密的方法，不仅值得我学习，也能给我带来很大的乐趣。他总是会胜利的，我早就习惯了这点，因此，我从来没有过他也会失败的念头。

4点钟左右，屋门开了，走进来一个醉醺醺的马夫。他破衣烂衫，邋遢不堪，留着络腮胡须，面红耳赤。虽然我对我朋友惊人的化装技巧已经见惯不惊了，却还是要再三审视才敢肯定真的是他。他对我点了个头就进了卧室。不到5分钟，他就像平时一样穿着花呢衣服，风度高雅地出现在我面前。他双手插进衣服的口袋，在壁炉前舒展开双腿，尽情地笑了一阵子。

“噢，这是真的吗？”他高声喊着，忽然呛住了喉咙，接着又笑了起来，直到笑得瘫倒在椅子上。

“这是怎么回事？”

“真是太有趣了。我敢说你怎么也猜不出我上午在忙什么，或者忙出了什么结果。”

“我想不出来。也许你一直在观察观察艾琳·艾德勒小姐的生活习惯，或许还观察了她的房子。”

“一点也不错，但是结局却出人意料。不过我愿意把情况告诉你。我今天早晨8点刚过就离开了这里，扮成一个失业的马夫。在那些马夫之间有一种美好的惺惺相惜的感情。如果你成为他们的一员，你就可以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我很快就找到了布里翁尼府第。那是一幢小巧雅致的别墅，后面有个花园。是面对着马路建造的一幢两层楼房。门上挂着洽伯锁。右边是宽敞的起居室，内部装饰华丽，窗户几乎达到地面，不过就连小孩也能打开那些可笑的英国窗闩。除了从马车房的房顶可以够得着过道的窗户以外，就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了。我绕着别墅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认真察看，不过没发现其他任何有意思的地方了。

“接着我顺着街道漫步，不出所料，我发现靠着花园墙的小巷里，有一排马房。我帮那些马夫给马洗澡。他们给我了两个便士、一杯混合酒［黑啤酒和烈啤酒或新陈两种啤酒各半的混合物］、两烟斗装得满满的板烟丝，并且告诉我了很多我想知道的艾德勒小姐的情况。此外，他们还告诉了我住附近其他六七个人的情况，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兴趣，但是又不得不听下去。”

“艾琳·艾德勒的情况如何？”我问。

“噢，那附近的所有男人全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堪称是绝世佳人。塞彭泰恩大街马房的每个人都这么说。她在音乐会上演唱，生活很安静。每天5点钟出去，7点钟回家吃晚餐。除演唱外，其余时间都深居简出。她只跟一个男人来往，来往倒是很密切。他肤色黝黑，身形俊朗，活力勃发。他每天至少来看她一次，经常是两次。他就是住在坦普尔的戈弗雷·诺顿先生。你了解心腹车夫的好处吗？这些车夫为他赶车不下十几次，从塞彭泰恩大街马房送他回家，对他的事无所不知。我听完了他们说的一切，便开始再一次在布里翁尼府第附近徘徊，思考我的行动方案。

“这个戈弗雷·诺顿显然是这件事的关键人物。他是一位律师。听起来这可不大妙。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不断来看她？她是他的委托人、朋友，还是情人？如果是他的委托人，她大概已经把照片交给他保管了。如果是他的情人，那就不会这么做。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我是要继续对布里翁尼府第进行调查，还是要把注意力转到那位先生在坦普尔的住宅。这是必须谨慎对待的关键点，所以扩大了我的调查范围。这些琐碎的细节不会让你生厌吧？不过如果你想了解情况的话，我就必须得让你知道一些具体的困难。”

“我正在认真倾听呢。”我回答。

“我正在权衡着利害得失，忽然看见一辆双轮马车停在布里翁尼府第门前，车里跳出了一位绅士。他是一位非常漂亮的男人，皮肤黝黑，鹰钩鼻子，留着小胡子——显然就是我听说的那个人。他好像非常着急，大声吆喝要车夫等着他。他从为他开门的女仆面前擦身而过，好像毫不拘束。

“他大概在房子里待了半个小时。透过起居室的窗户，我能隐约看见他在里面踱来踱去，挥动着双臂兴奋地说着话。但是我没看到她。他随即走了出来，看上去比刚才更着急。在登上马车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金表看了看，热切地喊道：‘拼命快赶，先到摄政街格罗斯·汉基旅馆，再到埃奇丰尔路圣莫尼卡教堂。你如果能在20分钟内赶到，我就赏给你半个畿尼。’

“他们一下子就走了。我正在犹豫不决要不要紧紧尾随，小巷里忽然来了一辆小巧雅致的四轮马车。那马车夫的上衣扣子只有一半是扣上的，领带歪在耳边，马匹挽具上的所有金属箍头都从带扣中突出来。车还没停稳，她就从大门里飞奔出来，一下钻进车厢。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只来得及瞥了她一眼，但已经能看出她是个可爱的女人，漂亮的容颜足以让男人倾倒。

“‘约翰，去圣莫尼卡教堂，’她喊道，‘你如果能在20分钟之内赶到，我就赏给你半镑金币。

“华生，这是不可错过的好机会。我正权衡是应当赶上去还是攀在车后时，恰好一辆出租马车从这街上经过。赶车人对我付的菲薄车费看了又看。但我在他可能表示不干之前就跳进车里。‘圣莫尼卡教堂，’我说，‘给你半镑金币，如果你能在20分钟之内赶到。’那时是11点35分，马上会发生什么事其实是很清楚的。

“我的马车夫把车赶得飞快。我觉得我从未跑得这么快过，但那两辆马车比我们先到。在我赶到的时候，那辆出租马车和那辆四轮马车早已停在门前了，两骑马正喘着热气。我付了车钱，急忙走进教堂。那里除了我正追踪的两个人和一个身穿白色法衣、似乎正在向他们劝告什么的牧师以外，没有任何人。他们三个人围在一起站在圣坛前。我就跟其他偶尔浪荡到教堂里来的闲人一样，信步顺着两旁的通道往前走。让我吃惊的是，圣坛前的这三个人忽然都扭脸看向我。戈弗雷·诺顿拼命向我跑来。

“‘谢天谢地！’他喊道，‘有了你就行了。来！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来，老兄，来，只要3分钟就够了，要不然就不合法了。’

“我是被半拉半拽上圣坛的。在还没弄清楚站在什么地方之前，我发觉自己正喃喃地对耳边的低语作出答复，为我一无所知的事作证。一句话，就是把未婚女子艾琳·艾德勒和单身汉戈弗雷·诺顿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这一切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的。接着男方在我这一边对我表示感谢，女方在我那一边对我表示感谢，而牧师则在我对面向我微笑。这是我到现在没遇到过的最荒谬绝伦的场面。刚才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捧腹大笑。看来他们的结婚证明不够合法，牧师在没有某些证人的情况下，断然拒绝给他们证婚，幸亏我出现了，新郎不必跑到大街上去找一位傧相。新娘赏给我一镑金币。我打算把它拴在表链上戴着，以纪念这次的际遇。”

“这真是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我说，“后来又怎样呢？”

“唉，我觉得我的计划受到了严重威胁。看来这一对有可能马上离开这里，我必须采取迅速而有效的措施。他们在教堂门口分手。他坐车回坦普尔，而她则回到她自己那里。‘我还跟平常一样，5点钟坐车到公园去，’她跟他分别时说，我就听到这些。他们各自乘车驶向不同的方向，我也离开了那里去为自己做些安排。”

“什么安排？”

“一些卤牛肉和一杯啤酒，”他按了一下电铃说，“我一直忙得要命，没空吃东西，今晚我很可能还要更忙些。顺便说一句，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随时效劳。”

“你不怕犯法吗？”

“完全不怕。”

“也不怕万一被捕吗？”

“为了高尚的目标，我不怕。”

“噢，这目标是够高尚了。”

“那么，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了。”

“我原来就确信我可以仰仗你。”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特纳太太一端来盘子，我就跟你说明白。现在，”他看上去很饿，转向女房东拿来的简餐，说，“我必须一边吃一边说，因为我没有多少时间了。现在快5点了。我们必须在两小时内赶到。艾琳小姐，不，是夫人，会在7点钟赶车回来。我们必须在布里翁尼府第与她相遇。”

“接下来呢？”

“接下来的事一定要让我办。我已经安排好下面的事了。现在只有一点我必须坚持，那就是，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一定不要干预。你明白吗？”

“难道我什么事也不管吗？”

“什么事都别管。也许会有些不愉快的小事，你都别参与。在我被送进房子时，这种不愉快的事就会结束的。过四五分钟，起居室的窗户就会打开。你要守护在打开的窗户的旁边。”

“好的。”

“你一定要盯着我，我会一直出现在你的视线里。”

“好的。”

“我一举手——就像这样——你就把我准备让你扔的东西扔进屋里，同时，高喊‘着火了’。你完全明白我的话吧？”

“完全明白。”

“没有什么大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长长的雪茄一样的卷筒说，“这是一支管子工用的普通烟火筒，两头都有盖，可以自燃。你的任务就是看管这东西。在你大喊着火的时候，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救火。这时你就可以去街对面。10分钟内我就会和你再次见面。我希望你已经明白我的话了，是吗？”

“我一直都不要参与；要靠近窗户；一直盯着你；一看到信号，就把这东西扔进去；然后喊着火了；并且到街的拐角那里去等你。”

“完全正确。”

“那就等着看我的吧。”

“太好了。我想，差不多我也该为我的新角色去准备了。”

他消失在卧室里。几分钟后再出来，已装扮成一个和蔼可亲而单纯朴素的新教牧师。他戴着宽大的黑帽子，裤子宽松下垂，打着白色的领带，脸上那种富有同情心的微笑以及那种带着凝视与好奇的仁慈神态，只有约翰·里尔先生［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初，英国著名喜剧演员］能够抗衡。他不止是换了衣着，就连表情、态度，甚至灵魂都几乎跟随他的新角色而变化了。因为他成为了一名犯罪专家，舞台上就少了一位出色的演员，甚至就连科学界也少了一位敏锐的推理家。

我们在6点15分离开了贝克街。到达塞彭泰恩大街提前了10分钟。当时已是黄昏，我们在布里翁尼府第外面来回踱步等屋主回来时，街灯亮了。这房子看上去跟福尔摩斯告诉我的样子一样。不过所处的地点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僻静，恰恰相反，它附近的地区都很安静，而它却很热闹。街头拐角有一群衣着破烂，正在抽着烟说笑的人，一个带着脚踏磨轮的磨剪子的人，两个正在同保姆调情的警卫，以及几个叼着雪茄烟，衣冠楚楚却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你看，”在我们在房子前踱步时，福尔摩斯说，“他们结了婚反而把事情变简单了。那张照片现在变成双刃剑了。很可能她怕它被戈弗雷·诺顿发现的程度，跟我们的委托人怕它被公主看见一样。目前的问题是，我们到哪里去找那张照片？”

“真的，去哪里找呢？”

“照片被她随身携带的可能性是最小的。那张照片有6英寸之大，要想藏在一件女人的衣服里，未免太大了些。而且她知道国王是会拦劫和搜查她的。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两次了。所以，可以推断，她是不会随身带着它的。”

“那么，在哪儿呢？”

“在她的银行家或律师手里，是有这两种可能的。但是我却觉得这两种可能都不实际。女人天性喜欢保守秘密，她们喜欢采取属于自己的独特藏东西法。她干嘛要把照片交给别人呢？她完全可以相信自己。不过一个做事的人是否会受到间接的或者政治的影响，可就很难说了。对了，别忘了她是准备在几天内就用这张照片的，所以这照片一定随手就能拿到，一定在她自己的房子里。”

“可是房子已经被盗两次了。”

“哼！他们不知道怎么去找。”

“那么你要怎么去找呢？”

“我根本不找。”

“不找的话，怎么办？”

“我要让她自己把照片亮给我看。”

“她不会这么做的。”

“她不能不这么做。我听见车轮声了。那是她坐的马车。现在要严格按照我的命令行事。”

他说话时，马车两侧车灯发出的闪烁灯光沿着弯曲的街道转了过来。这辆漂亮的四轮小马车“咯噔咯噔”地驶到了布里翁尼府第门前。马车刚一停下，一个流浪汉就从角落里冲到门前去开车门，希望能赚个铜板，但是前面有另一个流浪汉也这么想，他被挤开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爆发了，两个警卫站在一个流浪汉一边，而一样有兴致的磨剪刀的则站在另一个流浪汉一边。于是争吵升级了。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这时这位夫人正好下车，立刻就被卷进了这场纠纷。这些人满脸通红，扭打在一起，十分野蛮。福尔摩斯猛地冲入人群去保护夫人。但是，刚到她身边，就大喊一声倒在地上，脸上鲜血直流。见他倒地，两个警卫冲着一边拔脚就溜，流浪汉们则冲另一边奔逃。此时，一些衣着较为整洁、站在一边看热闹的人挤了进来，为夫人解围，并照顾这位受伤的先生。艾琳·艾德勒——我还愿意这么称呼她——急忙跑上台阶，到最高一层台阶时站住了。门厅的灯光勾勒出她极其优美的身材。她回头朝街道问道：

“那位可怜的先生伤得厉害吗？”

“他已经死啦。”几个声音一起喊。

“不，不，还活着呢，”又一个声音高喊，“不过，不等你们把他送进医院，他就会死的。”

“他是个勇敢的人，”一个女人说，“要不是，那些流浪汉早就把夫人的钱包和表抢走了。他们是一伙的，是一伙野蛮人。啊，他现在能呼吸了。”

“不能让他躺在街上。我们可以把他抬进屋里去吗，夫人？”

“当然可以。把他抬到起居室里去。那儿有一张舒服的沙发。请过来吧。”大家庄重地、慢慢地把他抬进布里翁尼府第，安置在正房里。这时我站在窗口附近，注视着整个事件的发展。屋里的灯都点起来了，窗帘却没有拉上，所以我可以看到福尔摩斯是怎样被安放在长沙发上的。当时他对他扮演的角色是否感到内疚我不知道，但是对我来说，看到我正在密谋反对的美女正在服侍伤者的那种温和、优雅、亲切的仪态，有生以来，我从未如此羞愧过。不过，如果这时就放弃福尔摩斯安排给我的这个角色，不免也是对他最卑鄙的背叛。我硬下心肠，从长外套里取出烟火筒。我想，说到底我们不是要伤害这个美女，我们只是不让她伤害别人而已。

福尔摩斯靠在那张长沙发上。我看到，他表现出急需空气的样子。一个女仆急忙走过去，匆匆打开了窗户。就在这个瞬间，我看到他举起手来。根据这个信号，我把烟火筒扔进屋里去，高声大喊：“着火啦！”喊声刚落，所有那些看热闹的人，穿得体面的和不那么体面的所有人，绅士、马夫和女仆们，也都齐声尖叫起来：“着火啦！”屋里充满了滚滚浓烟，烟气还从窗口冲了出去。我看见许多人影争先恐后地奔跑着。稍过片刻，我还听到房子里传出福尔摩斯的喊声，他让大家放心，说这是虚惊一场。我急速穿过惊呼的人群，跑到街道的拐角。过了不到10分钟，我高兴地发现了我的朋友，他挽着我的胳膊逃离喧哗骚动的现场。几分钟内，他一直默默地大步疾走着，直到我们转到埃奇韦尔路的一条安静街道为止。

“医生，你干得真漂亮，”他说，“不可能更漂亮了。一切顺利。”

“你搞到那张照片了吗？”

“我知道它放在哪儿了。”

“你是怎样发现的？”

“就像我对你说的那样，是她把照片亮给我看的。”

“我还不大明白。”

“我不想把这个搞得很神秘，”说着，他笑了，“这件事很简单。你当然能看出来，街上的每个人都是和咱们一伙的。今天晚上，他们全都是我雇来的。”

“我也猜到了是这么回事。”

“我手里攥着一小块红色的湿颜料，当两边争吵起来时，我冲上前去，跌倒在地，把手赶紧捂在脸上，就搞成了让人可怜的样子。这是一套老花招了。”

“这个我也推测出来了。”

“接着他们把我抬进房子里去。她不得不把我弄进去。不然能怎么办呢？她把我放在起居室里，这正是我预料的那间房子。照片应该就藏在这间房子和她的卧室之间，我要看看到底是在哪间房子里。他们把我放在长沙发上，我装出需要空气的样子，他们只好打开窗户，这样你的机会就来了。”

“这能帮到你什么呢？”

“这太重要了。一个女人发现自己的房子要着火时，她会本能地马上去抢救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我已经不止一次地利用过这种完全不可抵抗的冲动了。在达林顿顶替丑闻一案中，我利用了它，在阿恩沃思城堡案中也一样。结了婚的女人赶紧抱起自己的孩子；没结过婚的女人首先把手伸向珠宝盒。现在我很清楚，对于我面前这位夫人来说，这屋里所有的东西，没有比我们正在找的那个更珍贵的了。她一定会冲过去把它抢到身边的。火警预报做得很好。喷出的烟雾和惊呼声足以让钢铁一样坚强的神经震颤。她的反应妙极了。那张照片收藏在壁龛里，这个壁龛恰好位于右边铃的拉索上面的那块能挪动的嵌板后。她在那里只待了一小会儿。当她抽出一半照片时，我一眼就看见了。当我高喊‘这是一场虚惊’时，她又把它放回去了。她看了一眼烟火筒，就奔出了房子，此后我就没再看到她了。我站了起来，找个借口偷偷溜出那座房子。我曾犹豫是否应该试着把那张照片马上弄到手，可是马车夫进来了。他很在意地盯着我，因此要等待时机，这样似乎安全些。否则，只要有一点过分鲁莽，就会把整个事情搞糟。”

“现在怎么办？”我问。

“实际上，我们的调查已经完成了。明天我会跟国王一起去拜访他。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跟我们一起去吧。有人会把我们引进起居室等待夫人接见；但是等她出来见客时，恐怕她找不到我们，也找不到那照片了。陛下能够亲手重新得到那张照片，一定会非常满意。”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拜访她呢？”

“早上8点。趁她还没起床，我们可以放手干。现在，我们必须立即行动起来，因为结婚以后她的生活习惯可能完全变了。我必须立即给国王打个电报。”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贝克街，在门口停了下来。他正从口袋向外掏家门钥匙的时候，有人路过，并跟他打了个招呼：

“晚安，福尔摩斯先生。”

此时，人行道上有好几个人。这句问候好像是一个身材颀长、穿着长外套匆匆走过的年轻人说的。

“我以前听过这个声音，”福尔摩斯惊讶地凝视着昏暗的街道，“可是我不知道和我打招呼的到底是谁。”

三

那天晚上，我在贝克街过夜。早晨起来，我们正在吃烤面包、喝咖啡的时候，波希米亚国王猛地冲了进来。

“你真的拿到那张照片了吗？”他两手抓住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双肩，热切地望着他的脸，高声喊道。

“还没有。”

“那么有希望吗？”

“有希望。”

“那就来吧。我恨不得马上去。”

“我们必须雇辆出租马车。”

“不必了，我的四轮马车在外面等着呢。”

“这样就更省事了。”我们走下台阶，再次出发去布里翁尼府第。

“艾琳·艾德勒已经结婚了。”福尔摩斯说。

“结婚了！什么时候？”

“昨天。”

“跟谁结婚？”

“跟一个名叫诺顿的英国律师。”

“但是她不可能爱他。”

“我倒希望她爱他。”

“为什么？”

“因为，这样陛下就不用害怕将来发生什么事了。这位女士如果爱自己的丈夫，就不会再爱陛下。如果她不爱陛下，她就没有理由再去干预陛下的计划了。”

“这倒是真的。可是……啊，如果她有和我一样的身份就好了，她会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王后呀！”说完他又重新陷于忧郁的沉默中，一直到我们在塞彭泰恩大街停下来时都是如此。

布里翁尼府第的大门敞开着。台阶上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她用一种轻蔑的眼光看着我们从四轮马车里下来。

“我想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她说。

“我是福尔摩斯，”我的伙伴诧异地、多少有些吃惊地注视着她回答。

“果然！我的女主人跟我说，你多半会来的。今天早上她跟她的先生一起走了，他们乘5点15分的火车从蔡林克罗斯到欧洲大陆去了。”

“什么！”歇洛克·福尔摩斯向后打了个趔趄，因为懊恼和吃惊，脸色都变白了。

“你是说她已经离开英国了吗？”

“再也不回来了。”

“还有那张照片呢？”国王哑着嗓子问，“一切都完了！”

“我们要看一下。”福尔摩斯推开仆人，奔进了客厅，国王和我紧随其后。房子里的家具四处散落，东歪西倒，架子拆了下来，抽屉也都拉开着，好像这位女士在离开以前，急急忙忙地翻箱倒柜，彻底搜查过。福尔摩斯冲到铃的拉索处，拉开一扇小拉门，伸进手去，掏出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穿着晚礼服的艾琳·艾德勒。信封上写着：“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本人亲启。”我的朋友把信拆开，我们三个人围着一起读。写信日期是今天凌晨。信文如下：

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你确实做得非常漂亮。你完全把我给骗过去了。直到发出火警以前，我一点没怀疑。不过，后来我发现我是怎样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后，我就开始思考了。几个月以前，别人就警告我要提防你了。有人说，如果国王会找一个侦探的话，一定会找你。他们已经告诉过我你的地址。不过，尽管我知道这些，你还是促使我泄露了你想知道的秘密。甚至在我已经产生疑心以后，我还是很难相信这样一位和蔼可亲的年纪已大的牧师会怀有恶意。但是，你知道，我自己是个训练有素的女演员。我对男装并不生疏。我自己就常常女扮男装，并趁机利用它带来的自由。我派约翰——马车夫——监视你，然后跑上楼，穿上我的散步便服，我下楼的时候，你正好离开。

随后，我尾随着你，直到你家门口，这样，我肯定我真的是你，著名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感兴趣的对象了。于是，我相当冒失地祝你晚安，接着动身去坦普尔看我的丈夫。

我们俩都认为，被这么一位可怕的对手盯着，还是赶紧走掉比较明智；因此，明天你来这里时，会发现这个窝已经空了。至于那张照片，你的委托人尽管放心好了。我爱着一位比他强的人，而这个人也爱我。国王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而不必顾虑他曾辜负过的人会妨碍他。我保留那张照片，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这是一件武器，可以永远保护我将来不受他可能采取的任何手段损害。现在，我留给他一张他可能愿意收下的照片。以此向您——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致意。

艾琳·艾德勒·诺顿敬上

“多么了不起的女人啊——噢，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女人啊！”当我们三个人一起念这封信时，波希米亚国王这么喊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她有多么机敏和果敢吗？如果她可以做王后，不会成为一个令人钦佩的王后吗？多么遗憾，她和我的地位不一样［这里的“地位”和下面的“水平”，原文都用level一词，一语双关］！”

“从我在这位女士身上看到的来说，她的水平的确和陛下的很不一样，”福尔摩斯冷淡地说道，“我很遗憾没能使陛下的事情得到一个更完满的结局。”

“亲爱的先生，恰恰相反，”国王说，“再没有任何结局比现在更完满了。我知道她是说话算数的。现在，那张照片就像已经被烧掉一样让我放心了。”

“我很高兴听陛下这么说。”

“我真对你感激不尽。请告诉我该怎样酬劳你。这只戒指……”他从手指上脱下一只蛇形绿宝石戒指，托在手掌上递给福尔摩斯。

“陛下手里有一件东西，我觉得比这戒指还更宝贵。”福尔摩斯说。

“只要你说出来是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张照片！”

国王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注视着他。

“艾琳的照片！”他喊道，“如果你真的想要，当然可以。”

“谢谢陛下。那么这件事就算办好了。我谨祝您早安。”他鞠了个躬就转身走了，看都不看国王伸向他的手一眼，跟我一起回到他的住处去。

这就是波希米亚王国怎样被一件大丑闻所威胁，而福尔摩斯的完美计划又怎样被一个女人的聪明才智所挫败的经过。他过去常常嘲笑女人的智慧，近来我很少听到他这样的嘲笑了。当他说到艾琳·艾德勒或提到她那张照片时，他总是用“那位女人”这一尊敬的称呼。

红发会

去年秋季，有一天我去拜访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我见到他时，他正在和一位身材矮胖、脸色红润、头发火红的老先生深谈。我为自己的唐突表示抱歉，并准备退出来，这时，福尔摩斯出其不意地一把拉住我，把我拽进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他亲切地说：“我亲爱的华生，你这时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怕你正在忙。”

“是呀，我是很忙。”

“那么，我到隔壁房间等你。”

“不，不，威尔逊先生，这位先生是我的伙伴和助手，他卓有成效地帮我处理过许多案件。我很确信处理你的案件时他也会同样给我最大的帮助。”

那位身材矮胖的先生从椅子里欠身起来，半站着向我点头致意，厚眼皮的小眼睛里，迅速掠过一道半信半疑的光。

“你坐在长靠背椅子上吧。”福尔摩斯说，重新回到他那张扶手椅坐下，两手的手指尖合拢着。这是他冥思苦想时的习惯。“亲爱的华生，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喜欢的不是日常生活中那些普通平凡、单调无聊的俗套东西，而是更为稀奇罕见的东西。你充满热情地把这些东西都记录下来，可见你对此有多么感兴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说，你这样做是为我自己的很多小事增光添彩。”

我回答说：“我确实对你经手的案件非常感兴趣。”

“你当然会记得那天我们谈到玛丽·萨瑟兰小姐提到的那个简单问题之前说的那段话吧：为了探知新奇的事或获得完全的配合，我们必须深入生活，而生活本身总是比任何大胆的想象更富有冒险性。”

“不怕冒昧，我对你的这个看法不敢苟同。”

“是吗，医生？不过，还是必须承认我的看法。不然，我会继续举出一些事实，它们会让你的道理不攻自破的，最后你还是要承认我说的对。好啦，这位杰贝兹·威尔逊先生真好，他今天上午专程来看我，他跟我说的，很可能是我很久以来听过的最稀奇古怪的故事之一。你已听我说过，最离奇、最独特的事物联系的往往不是很大的罪行，而是较小的罪行，有的时候甚至要怀疑是不是有人真的犯了罪。就我所听到的来说，我还不能断定现在这个案件到底有没有犯罪的事实，但是，这件事肯定是我听过的最稀奇的了。威尔逊先生，可不可以请你费心重新讲一讲这件事的经过。我请你重新讲，不止是因为我的朋友华生医生没有听到开头的部分，还因为这件事很奇特，所以我很想从你嘴里听到尽可能详细的一切情节。一般说来，当我听到一些稍微能够说明事情经过的情节时，我总是用几千个我能想得起来的其他类似案件来引导我自己。这一次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深信这些事实是独一无二的。”

这位矮胖的委托人挺起胸膛，看上去很为这一点而自豪。他从大衣里面的口袋中掏出一张又脏又皱的报纸平放在膝盖上，俯首向前看着上面的广告栏。这时我仔细地打量这个人，力图模仿我伙伴的办法，从他的衣服或外表上看出点名堂来。

但是，我认真看了半天，收获并不太大。从外表来看，这位客人是一个非常平凡的英国商人，身材肥胖，样子浮夸，动作迟钝。他穿着一条松垂的灰格裤子，一件不太干净的燕尾服，前面的扣子没有扣上，里面是一件土褐色的背心，背心上系有一条艾尔伯特式的粗铜链，一小块中间有一个方形小洞的金属片儿作为装饰品来回晃动着。他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顶磨损了的礼帽和一件褪了色的棕色大衣，大衣的线绒领子已经有点皱褶。在我看来，这个人除了长着一头火红色的头发，表情充满愠怒和不满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歇洛克·福尔摩斯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出了我在做什么。看到我疑惑的眼神，他面带笑容摇了摇头。“他干过一段时间体力活，吸鼻烟，是个共济会会员，到过中国，最近写过不少东西。除了这些一眼就能看见的东西，我推断不出别的什么。”

杰贝兹·威尔逊先生突然在自己的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他的食指仍然压着报纸，但眼睛已转过来看着我的同伴。

“我的老天爷！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些跟我有关的事儿的？比如，你怎么知道我干过体力活的？这跟福音一样是千真万确的，我最初就是在船上当木匠的。”

“我亲爱的先生，你看你这双手，你的右手比左手大多了。你用右手干活，所以右手的肌肉比左手发达。”

“啊，那么吸鼻烟和共济会会员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我不会告诉你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因为我不愿看低你的理解力，何况你还不顾你们团体的严格规定，戴着一个弓形指南针样子的别针。”

“啊，是啊，我把这个忘了。可是写东西这回事儿呢？”

“还有别的什么更能说明问题吗？你看，你右手袖子上足有5寸长的地方闪闪发光，而左袖子靠近手腕经常贴在桌面上的地方打了个整洁的补丁。”

“那么，去过中国是怎么回事？”

“你右手腕靠上一点的地方上纹的鱼只能是在中国做的。我粗浅地研究过刺青，甚至还写过这种题材的文稿。用细腻的粉红色给大小不等的鱼着色这种绝技，只有中国才有。另外，我看见你的表链上还挂着一块中国钱币，这不是一眼就能看明白吗？”

杰贝兹·威尔逊大笑起来。他说：“好，这个我怎么也想不到啊！我起初想，你简直是神算子，但说穿了也就没什么神奇的了。”

福尔摩斯说：“华生，我现在才想起来，我真不应该这样全部说明。要‘大智若愚’，你知道，我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心眼太实是要身败名裂的。威尔逊先，你能找到那个广告吗？”

“能，就在我这里。”说这话时，他那又粗又红的手指正指在那栏广告的中间。他说：“就在这儿，这就是整个事情的起因。先生，你们自己读好了。”

我从他手里把报纸拿过来，照着它的内容念：

“红发会：

遵循原住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已故黎巴嫩人伊齐基亚·霍普金斯之遗赠，现留有另一空职，凡红发会会员皆有资格申请。薪酬为每周4英镑，工作则仅需挂名。凡年满21岁，身体健康，智力健全之红发男性均符合条件。欲应聘者请于星期一上午11时亲至舰队街、教皇院7号红发会办公室邓肯·罗斯处提出申请。”

我读了两遍这个不寻常的广告后不禁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坐在椅子上“咯咯”大笑，身躯抖动，他高兴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他说：“这个广告很不寻常，是不是？好啦，威尔逊先生，你现在就痛痛快快地把跟你有关的一切，以及跟你住在一起的人，还有这个广告给你带来的好处，统统讲出来吧。医生，你先把报纸的名称和日期记下来。”

“这是1890年4月27日的《纪事年报》，正好是两个月以前的。”

“很好。好了，威尔逊先生，请讲。”

“唔，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一样，”杰贝兹一边用手擦拭前额一边说，“我在市区附近的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开了个小当铺。这生意不大，近年来我只能勉强靠它维持生计。过去我还有能力雇用两个伙计，可现在只能雇一个，其实就这一个伙计我也雇不起啊，要不是他因为想学做这个买卖，自愿只拿一半薪酬的话。”

歇洛克·福尔摩斯问：“这位乐于助人的青年叫什么名字？”

“他叫文森特·斯波尔丁。其实他年纪也不小了，不过具体年纪是多大我也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个伙计真精明强干。我很清楚，他本来可以生活得更好些，赚比眼下多一倍的薪酬。不过，无论如何，既然他很满意，我干嘛要管他是不是要多赚些呢？”

“噢，真的？你能以低于市价的工钱雇到伙计，似乎是再幸运不过的事儿了。在跟你年纪差不多的雇主里，这样的事儿可非同寻常啊。我不知道你的伙计是不是和你的广告一样不同寻常。”

威尔逊先生说：“啊，他也有他的毛病。他比谁都爱照相。他拿着照相机到处照，就是没有上进心。他一照完相就像兔子钻洞一样，赶紧跑到地下室去冲洗。这是他最大的毛病，不过，总的来说，他是个好工人，没有坏心眼。”

“我想，他现在还是和你在一起吧。”

“是的，先生。除了他，我这里还有一个14岁的小女孩。这个女孩子主要管做饭和打扫房子。我房子里就只有这些人，因为我是个单身汉，我没有成过家。先生，我们三个人一起过着安静的生活；我们住在一起，欠了债一起还，如果没有别的事可做的话。

“打扰我们的头一件事是这个广告。正好在8周前的今天，斯波尔丁走到办公室里来，手里拿着这张报纸。他说：‘威尔逊先生，我向上帝祈祷，我多么希望我是个红头发的人啊。’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为什么？红发会现在又有了个空缺。谁如果得到这个职位，那真是发了很不错的财。据我了解，空缺比谋职的人还多，受托管理那笔资金的理事们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有钱没处花啊。如果我的头发能换个颜色就好了，这个挺好的地方就等着我去了。’

“我问他，‘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福尔摩斯先生，你可知道，我很少出去走动。因为我的买卖是送上门来的，用不着我到外面奔走兜生意，我常常几个星期都不走出大门一步。所以，对外面的事儿我很少了解，能听到点什么我总是很高兴。

“斯波尔丁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地反问，‘你从来没听过红发会的事吗？’

“‘从来没听过。’

“‘你这么说倒让我迷惑起来了，因为你自己就有资格去申请那个空着的职位。

“‘一年只给200英镑，不过工作非常轻松，就算你已经有别的工作了也没关系。’

“好吧，你们不难想象，这句话让我多么注意，因为好些年来，我的生意并不怎么好，如果能把这额外的200英镑搞到手，那真是太好了。

“于是我对他说，‘你把事情的全部情况都告诉我吧。’

“他一边指给我看广告一边说，‘好，你自己看吧，红发会有个空缺，这广告上有地址，到那里可以办理申请手续。据我了解，红发会的发起人是一个名叫伊齐基亚·霍普金斯的美国百万富翁。这个人做事很奇怪。他自己就是红头发，所以对所有红头发的人都怀有深厚的感情。他死后大家才知道，原来他把他的巨额财富都留交给财产受托管理人处理，他留下遗嘱，要用遗产的利息让红头发的男子有个舒适的差事。从我听说的事儿来看，这差事待遇很高，要干的活却很少。’

“我说：‘可是，会有数以百万计的红发男子去申请的。’

“他回答说：‘没你想的那么多。你想想看，实际上这只限于伦敦人，还必须是成年男子。这个美国人是青年时代在伦敦发迹的，他想为这个古老的城市做点好事。而且我还听说，如果你的头发是浅红色或深红色，而不是闪闪发亮的真正的火红色，那你去申请也没有什么用。好啦，威尔逊先生，如果你想去申请就去吧。但是，为了几百英镑的钱这么麻烦，也许不太值得。’

“先生们，就像你们现在亲眼目睹的一样，我的头发真是火红火红的。因此，在我看来，如果为了得到这个职位需要竞争一下的话，那么我要比任何竞争者更有希望。文森特·斯波尔丁好像很了解这件事，所以我想他也许能帮我一把。于是，我就叫他关上百叶窗，跟我一起马上出发。他非常高兴得到一个休假日，我们就这样停了业，向广告上登的那个地址出发。

“福尔摩斯先生，我再也不想见到那样的场景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头发颜色深浅不一的人全都按那个广告说的地方涌到城里去应征。舰队街挤满了红头发的人，主教院看上去就像水果小贩放满广柑的手推车。我完全没想到，就那么一个广告竟然召集到了全国那么多人。他们的头发颜色什么都有——稻草黄色、柠檬色、橙色、砖红色、爱尔兰长毛猎狗色、猪肝色、土黄色等。不过，就像斯波尔丁说的那样，鲜艳的真正的火红色倒很少。我看到有那么多的人在等，就觉得很失望，真想放弃算了。只是，当时斯波尔丁无论如何不答应。我现在都无法想象他当时是怎样连推带搡，拉着我挤出人群，直到那办公室的台阶前面。楼梯上有两股人潮，一些人满怀希望地向上涌，一些人满怀沮丧地往下走；我们竭尽全力挤进人群。不久，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这位委托人停了一下、用力吸了一下鼻烟以停下来思索一下，这时，福尔摩斯说：“你这段经历再没这么有趣了。请继续讲下去吧。”

“除了几把木椅和一张办公桌，办公室里没有别的东西。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颜色比我的还要红的小个子男人；每个候选人走到他面前，他都要说几句话，接着他就千方百计从他们身上挑毛病，说他们不合格。原来，要得到这个职位并不是那么容易。无论如何，轮到我的时候，这个小个子男人对我比对其他人都客气。我们一走进去，他就把门关上了，这样他可以和我们单独谈。

“我的伙计说：‘这位是杰贝兹·威尔逊先生，他愿意填补红发会的空缺。’

“他回答：‘他非常适合担任这个职务。他满足了我们的一切要求。在我的记忆中，我还没有看到过谁的头发颜色比他的更好。’他后退了一步，歪着头凝视我的头发，最后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随即他一个箭步向前拉住我的手，热烈祝贺我求职成功。

“他说：‘如果再犹豫不决那就太不对了。不过，对不起，我还是必须更谨慎一些，我相信你是不会介意的。’他用两只手紧紧揪住我的头发使劲向上拔，我痛得大叫，他才放手。放手后他对我说：‘你都流眼泪了。我看得很清楚，一切都很完美。可是我必须要谨慎，因为我们曾有两次被戴假发的家伙骗了，还有一次是被染头发的家伙骗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跟鞋蜡有关的故事，你听了会很恶心的。’他走到窗户边大声高喊：‘已经有人填补空缺了。’窗户下面传来一阵失落沮丧的叹息声，人们成群结队地向着各个方向散开。他们走后，除我自己和那个干事外，再见不到一个红头发的人了。

“他说：‘我是邓肯·罗斯先生。我自己就是我们高贵的施主遗留基金的一个养老金领取者。威尔逊先生，你是不是已经结婚了？你成家了吗？’

“我回答说：‘我没有。’

“他立即把脸一沉。严肃地说：‘哎呀！这可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啊！你说的话让我觉得很遗憾。当然了，设立这笔基金的目的是为了维护，更是为了生育更多有红头发的人。你竟然是个未婚的单身汉，那真是太不幸了。’

“福尔摩斯先生，听了这些话我很沮丧。当时我想，完了，这个职位还是不属于我。不过他考虑了一会儿又说，这个没关系。

“他说：‘对别人来说，这个缺点可能是致命的。但是，你的头发长得这么好，对你这样一个人，我们必须破例照顾。你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我说：‘唔，事情有点不好办，因为我原来有一个店。’

“文森特·斯波尔丁说：‘那不要紧，我能替你照管你的生意。’

“我问：‘上班时间是几点到几点？’

“‘上午10点到下午2点。’

“福尔摩斯先生，开当铺多半在晚上有买卖，特别是星期四、星期五晚上，这正是发薪前两天，所以趁着上午多赚几个钱对我来说很合适。而且我知道我的伙计人挺不错，有什么事他都能解决好。

“我说：‘这对我很合适。报酬是多少？’

“‘每周4英镑。’

“‘工作很忙吗？’

“‘只是挂挂名而已。’

“‘你说的挂名是什么意思？’

“‘哦，在整个办公时间你必须待在办公室里，或者至少待在这栋楼里；如果你离开，那就是永远放弃了你的这个职位。这一点，遗嘱上说得非常清楚。如果你在这段时间里稍微离开一下办公室，那就是没有按照条件办事。’

“我说：‘一共只有4个小时，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一步的。’

“邓肯·罗斯先生说，‘不得以任何理由为借口，不管是有病、有事或其他理由都不行。你必须踏踏实实待在那里，否则你就会丢掉你的职位。’

“‘具体做什么呢？’

“‘你的工作是抄写《大英百科全书》，这里有这个版本的第一卷。你要自备墨水、笔和吸墨纸。我们只给你提供这张桌子和这把椅子。明天你能来上班吗？’

“我说：‘当然可以。’

“‘那么，杰贝兹·威尔逊先生，再见，让我再一次祝贺你这么幸运地得到这个重要职位。’他向我鞠了个躬。我随即离开了那个房间，和我伙计一起回家去。运气这么好，我高兴地简直手足无措。

“嗯，我全天都在思考这件事。到了晚上，我的情绪又消沉下来了，因为我总觉得这件事一定是一个大骗局或者一个大阴谋，虽然我猜不出目的是什么。不管怎么说，有人立下这样的遗嘱，或者出这么多钱，让人去做抄写《大英百科全书》这样简单的事，都是匪夷所思的。文森特·斯波尔丁千方百计来宽慰我。到就寝时，我已想出了处理这件事的办法，不管怎样，我决定第二天早晨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花一个便士买了一瓶墨水、一根羽毛笔、7张大页书写纸，然后动身到教皇院去。

“嗯，让我惊喜的是，一切都很顺利。桌子已给我摆好了，邓肯·罗斯先生在那里照料，好让我顺利开始工作。他让我从字母A抄起，接着就离开了，不过他时不时会来看看我抄写得是否顺利。下午两点钟他和我说再见，并称赞我抄写的真不少。我走出办公室，他就把门锁上。

“福尔摩斯先生，就这样，事情一天天进行着。到了星期六，那个干事进来，为了我这一周的工作付给我4个英镑的金币。下星期是这样，再下星期还是这样。我每天上午10点去上班，下午2点下班。后来邓肯·罗斯先生慢慢就不怎么来了，有时候一个上午只来一次，再过一段时间，他根本就不来了。当然，我还是一刻也不敢离开办公室，因为我不敢肯定他什么时候会来，而这个职务确实很不错，对我很合适，我不愿冒丢掉它的风险。

“就这样，8个星期的时间过去了。我抄写了‘男修道院院长’、‘盔甲’、‘建筑学’和‘雅典人’等词条；并且希望因为我足够勤奋，很快就能开始抄以字母B为首的词条。我花了不少钱买大页书写纸，我抄写的东西几乎堆满了一个架子。接着，所有的事情突然全部结束了。”

“结束？”

“是的，先生。就是今天上午结束的。我像往常一样10点去上班，但是，门是关着的，还上了锁，在门的嵌板中间用品头钉钉着一张方形小卡片。现在这张卡片就在这里，你们可以自己读读。”

他举着一张便条纸大小的白色卡片，上面写着：

红发会今已解散，谨启。

1890年10月9日

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看到了这个简单的通告，还有站在后面的那个人的满面愁容，这件事的可笑滑稽完全压倒了其他的一切，我们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的委托人气得脸色通红，暴怒地大叫：“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笑的。如果你们除了笑话我不会做别的，那我可以到别处去。”

福尔摩斯大声说：“不，不，”他把站起一半的威尔逊推回椅子里，说，“我真的不管怎样都不能放过你这个案子。它太不寻常了，真的让人眼前一亮，不过，假如你不见怪的话，我还是要说，这件事确实有点可笑。请问一下，你发现门上的卡片后做了什么事？”

“先生，我当时非常震惊，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向办公室周围的街坊打听，但是，看来没有任何人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最后，我去找房东，他住在楼下，是做会计的。我问他能否告诉我红发会出了什么事。他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个团体。然后，我问他邓肯·罗斯先生是什么人。他回答说，他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我说，‘唔，是住在7号的那位先生。’

“‘什么，那个红头发的人？’

“‘是的。’

“他说：‘噢，他的名字是威廉·莫里斯。他是个律师，暂住我的房子，因为他的新居还没有准备好。他昨天搬走了。’

“‘我能去什么地方找他呢？’

“‘噢，他的新办公室。他的确告诉过我他的地址。是的，爱德华王街17号，就在圣保罗教堂附近。’

“福尔摩斯先生，我马上就去了那里，不过，等我找到那里时，我发现那是个护膝制造厂，厂里没有任何人听说过有个叫威廉·莫里斯或邓肯·罗斯的人。”

福尔摩斯问：“那你怎么办呢？”

“我回到自己在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的家去。我的伙计又劝慰了我。不过他的劝慰没什么实际的用处。他只是说，如果我耐心等待，也许能收到一封解释信。但是，福尔摩斯先生，这些话并不是那么有用。我不愿意不经过努力就失去这么好的位置。以前我听说过你愿意给不知所措的穷人想办法，我就马上到你这里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说：“你这样做很明智。你的这个案子非常了不起，我很愿意效劳。从你告诉我的经过看，它牵连的问题要比可能一开始看起来的更严重些。”

杰贝兹·威尔逊先生说：“够严重的啦！想想看，我每周损失4英镑啊。”

福尔摩斯又说：“就你本人来说，我认为你对这个非同一般的团体不应该不满。正相反，据我所知，你白白赚了30多个英镑，还不说你抄了那么多A字头的词条，获得了很多知识。做这些事，你可没有吃亏呢。”

“是没有吃亏。但是，先生，我想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都是些什么人。他们用我来开玩笑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这真是个玩笑的话。他们开这个玩笑可是花了不少钱啊，32个英镑哪。”

“这一点我们会努力帮你查清。但是，威尔逊先生，你要先回答我一两个问题。第一个，叫你注意看广告的那位伙计，他在你那里多久啦？”

“这事儿发生前一个月我雇到他的。”

“他是怎么来的？”

“他是看广告应征来的。”

“只有他一个人申请吗？”

“不，有十来个人申请。”

“你为什么选中他呢？”

“因为他灵巧，要求薪酬又低。”

“实际上他只领一半薪酬？”

“是的。”

“这个文森特·斯波尔丁长什么样子？”

“个子不高，肌肉健壮，动作很灵活；年纪大概在30岁上下，皮肤倒很光滑，前额有一块被硫酸烧伤的白色伤疤。”

福尔摩斯激动地挺直了身体。他说：“这些我都想到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两个耳朵上都有戴耳环的洞？”

“是的，先生。他对我说，这是他年轻时一位吉普赛人给他穿的。”

福尔摩斯：“唔，”慢慢陷入了沉思，“他还在你那里吗？”

“噢，是的，我刚才就是从他那里来的。”

“你不在的时候一直是他照顾生意吗？”

“先生，对他的工作我没什么好抱怨的，本来上午也没什么生意。”

“行啦，威尔逊先生，我将愉快地在一两天内把我关于这件事的意见告诉你。今天是星期六，我希望到星期一我们就可以作出结论了。”

客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对我说：“好啦，华生，依你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坦率地回答说：“我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件事太神秘了。”

福尔摩斯先生说：“通常来说，越是看上去稀奇的事，在真相大白之后，越是平淡无奇。倒是那些非处普通、毫无特色的罪行才会真的让人迷惑，正如最平淡无奇的面孔最难辨认一样。不过，我必须马上行动，来处理这件事。”

我回答他：“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他回答说：“抽烟，这是要抽足3斗烟才能解决的问题；同时请你在50分钟内不要跟我交谈。”他蜷缩在椅子里，瘦削的膝盖几乎要碰到瘦削的鹰钩鼻。他叼着那只黑色陶制烟斗，闭着眼睛静坐着，看上去像某种有着尖长嘴巴的珍禽。我觉得，他一定沉入梦乡了，所以我也打起盹来；而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从椅子里一跃而起，看上去已经拿定了主意，随手就把烟斗放在了壁炉的台子上。

他说：“今天下午萨拉沙特在圣詹姆士会堂演出。华生，你怎么样？你能抽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吗？”

“我今天没什么事。我的工作从来不是那么离不开的。”

“那么戴上帽子，我们去吧。我们会从市区路过，可以顺道吃午饭。我注意到节目单上有不少德国音乐。我觉得德国音乐比意大利或法国音乐更为优美动听。它会发人深省。我正要做一番内省的功夫。走吧。”

我们坐地铁一直到奥尔德斯盖特；接着走一段路，就到了萨克斯－科伯格广场，我们上午听到的奇谈就发生在这里。这里到处都是贫穷的街道，狭隘、灰暗、破败，却又打肿脸充胖子，围着铁栏杆的围墙内有四排灰暗的两层砖房。院子里的草坪杂草丛生，几簇枯萎的月桂小树丛在不舒适的、烟雾弥漫的环境里顽强生长着。在街道拐角的一所房子上方，有一块棕色木板和三个镀金的圆球，上面刻着“杰贝兹·威尔逊”的白色大字，这个招牌表明，这就是我们的红头发委托人做买卖的所在地。歇洛克·福尔摩斯在这房子前停了下来，歪着头认真查看了一遍，眼睛在皱纹密布的眼皮中间炯炯发光。接下来他漫步走到街上，又返回那个拐角，注视着那些房子。最后他回到那家当铺的所在地，用手杖使劲敲打了两三下那里的人行道，接着走到当铺门口敲门。一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非常精明能干的年轻小伙子立即开了门，请他进去。

福尔摩斯说：“麻烦一下，我只想问一下，从这里到斯特兰德怎么走？”

这个小伙子马上回答说：“到第三个路口往右拐，到第四个路口再往左拐。”随即关上了门。

我们离开的时候，福尔摩斯说：“我看他真是个精明能干的小伙子。根据我的判断，在伦敦，他差不多是第四个最精明能干的人了；至于他的胆子，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第三。以前我对他就略有所知。”

我说：“显然，威尔逊先生的伙计在这个红发会神秘事件中作用重大。我相信你去问路只不过是想看看他。”

“不是看他。”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看他裤子膝盖那个地方。”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到了我想看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敲打人行道？”

“我亲爱的医生，现在这个时候要用来认真观察，而不是说话。我们是在敌人的领土里进行侦查活动。现在我们知道了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的一些情况。接下来去探查一下广场后面的那些地方吧。”

当我们从偏僻的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的拐角转过弯来的时候，呈现在我们面前的道路看上去截然不同，就像一幅画的正面和反面那样不同。这里是市区通向西北的一条交通大动脉。街道被熙熙攘攘做生意的人的洪流堵塞住了；这股洪流，有的向内流，也有的向外流。人行道被来往的拥挤人群踩得发黑。看着眼前这排华丽的商店和富丽堂皇的商业大楼，简直无法相信，它们跟我们刚离开的那个死气沉沉的广场的一边是紧密相连的。

福尔摩斯站在一个拐角顺着那排房子看过去，说：“让我想想看，我很想记住这里的这些房子的顺序。精确地了解伦敦是我的一个爱好。这里有一家叫莫蒂然的烟草店，那边是一个卖报纸的小店！再过去是城市与郊区银行的科伯格分行、素菜馆、麦克法兰马车制造厂，它们一直延伸到另一个街区。好啦，医生，我们的工作已经做完了，该去消遣一会儿了。来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接着去演奏提琴的场地看看，在那里一切都是悦耳的、优雅的、和谐的，没有红头发委托人用难题来打扰我们。”

我的朋友是个激情满怀的音乐家，他本人不但是个技艺精湛的演奏家，还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作曲家。整个下午，他都满怀喜悦地坐在观众席上，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拍打着瘦长的双手；他脸上含着微笑，眼睛却带着淡淡的伤感，好像沉入了梦乡。此时的福尔摩斯与那个厉害的侦探，那个铁面无私、多谋善断、果敢敏捷的刑事案件侦探福尔摩斯大不相同，简直像是两个人。就像我常常在思考的那样，当他那种古怪的双重性格交替出现时，他那种极端的敏锐与理性跟有时候在他主导着他的诗意的沉思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是他的性格促使他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时而憔悴萎靡，时而精力旺盛。我非常清楚地明白，他最严肃的时候就是接连几天坐在扶手椅中苦苦思考和创作的时候。而在强烈的追捕欲突然主宰他的时候，他的推理能力会高妙得好像直觉一样，那些不了解他行事方法的人会惊讶地把他视为万事通一样的知识超人。那天下午，看着他完全沉醉在在圣詹姆士会堂的音乐声中，我知道他决意要追捕的人就要倒霉了。

当我们听完音乐走出来的时候，他说：“医生，你肯定想回家了吧。”

“是该回家了。”

“我还有点事要花几个小时才能办完。发生在科伯格广场的事是个重大的案子呢。”

“为什么是重大案子呢？”

“有人正在密谋策划一桩重大罪案。我有充分理由相信我们会及时制止他们。不过，今天是星期六，事情因此有点复杂。今晚我需要你帮助。”

“什么时间？”

“晚上10点来就够早了。”

“我10点一定到贝克街。”

“那很好。不过，医生，我估计会有点儿危险，请你带上你在军队里用过的那把手枪。”他招了招手，转过身去，立即消失在人群中。

我敢说，我本人并不比我的朋友们更笨，但是，在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交往中，我总有一种压力：我觉得自己太笨了。就拿这件事来说，他听到的我也都听到了，他见到的我也都见到了，可是从他的话里可以看出，他不仅清楚地了解了过去发生的事儿，也已经预见了就要发生的事儿；而在我看来，整个事情仍然是乱七八糟、荒诞透顶的。当我乘车回到位于肯辛顿的家时，又从头到尾把这件事想了一遍，从抄写《大英百科全书》的那个红头发人的非同寻常的遭遇开始，到去访问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到福尔摩斯和我分手时给的不祥预示。为什么要在夜里出发？为什么要我带上武器？我们要去哪里？去干什么？我从福尔摩斯那里得到暗示，当铺里那个皮光肉滑的伙计很难对付，他可能会耍花招。我费劲地想梳理出个头绪，最后还是以失望告终，只好把它们放在一边，反正到晚上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我从家里动身时是9点15分，我是穿过公园去的，也就是穿过牛津街再到达贝克街。门口停着两辆双轮双座马车。走进过道的时候，我听到了从楼上传来的声音。我走进福尔摩斯的房间里，看见他正在和两个人热烈交谈。我认出其中一个人是警察局的官方侦探彼得·琼斯；另一个人是个高个子，他面黄肌瘦，头戴一顶闪亮的帽子，身穿一件非常讲究的厚礼服大衣。

福尔摩斯说：“哈，我们的人都到齐了。”他一面说话一面扣上了厚呢大衣的扣子，并从架上取下了笨重的猎鞭。然后对我说：“华生，你应该认识苏格兰场的琼斯先生吧？我来介绍你认识梅里韦瑟先生，他就要成为我们今晚冒险行动的伙伴。”

琼斯傲慢地说：“医生，你瞧，我们又一次搭档去追捕了。我们这位朋友是追捕能手。他只需要一条老狗来帮他捕获猎物。”

梅里韦瑟悲观地说：“我希望这次追捕不要徒劳无功。”

那个警探高傲地说：“先生，对福尔摩斯先生你应该有很大信心，他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这套办法，恕我直言，就是有点太理论化和异想天开，不过他具备侦探所必须具备的素质。有一两次，比如肖尔托凶杀案和阿格拉珍宝大盗窃案，他都比官方侦探判断得更加正确。我可不是在夸大事实。”

那个陌生人顺从地说：“琼斯先生，我对你的话没有异议。不过，我还是要声明，我错过了打桥牌的时间，这是我27年来第一次不在星期六晚上打桥牌。”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我想你会发现，今天晚上你下的赌注比你以往下过的都大，而且这次打牌的场面更加令人激动。梅里韦瑟先生，对你来说，赌注约值3万英镑；而琼斯先生，对你来说，赌注是你想要逮捕的人。

“约翰·克莱，这个杀人犯、盗窃犯、抢劫犯、诈骗犯，非常年轻，梅里韦瑟先生，但是他是这伙罪犯的首领。我认为逮捕他比逮捕伦敦的其他任何罪犯都更要抓紧，他是个值得注意的人物。年轻的约翰·克莱的祖父是王室公爵，他本人读过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他的大脑和手脚同样灵活。虽然我们每拐个弯都能碰到他的踪迹，但是，我们始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他上个星期在苏格兰砸烂一张儿童床，下一个星期却会在康沃尔筹款兴建一个孤儿院。我跟踪他多年了，却一直没能见到他。

“我希望今晚我能荣幸地介绍你们认识。我也和这个约翰·克莱交过一两次手。我同意你刚才说的，他是这个盗窃集团的头子。好啦，现在10点多了，我们应该出发了。如果你们两位坐第一辆马车，我和华生就坐第二辆马车跟着。”

在漫长的路上，歇洛克·福尔摩斯几乎没说话；他靠在车厢的座位上，哼着当天下午听过的乐曲。马车在好像没有尽头的、到处都迷途的点着许多煤气灯的马路上辘辘行驶，一直到了法林顿街。

我的朋友说：“现在我们离那里不远了。梅里韦瑟是个银行董事，他本人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让琼斯和我们一起来也有好处。这个人不错，虽然就他的本行来说，他压根是个笨蛋。不过他有一个值得肯定的优点，在抓罪犯的时候，他就像獒犬一样勇猛，像龙虾一样顽强。好，我们到了，他们正在等我们。”

我们到达了上午去过的那条白天车水马龙拥挤不堪的大马路。打发走马车，在梅里韦瑟先生的带领下，我们走过一条狭窄的通道，他打开一个旁门让我们进去。里面有条小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铁门。梅里韦瑟先生打开这扇铁门，进门后，盘旋的石板台阶通向另一扇令人畏惧的大门。梅里韦瑟先生停下来点着提灯，领着我们沿着一条充满泥土味的通道向下走，接着打开了第三道门，便进入了一个有拱顶的庞大地下室。地下室周围堆满了板条箱和大箱子。

福尔摩斯举起提灯四下察看。他说：“要从上面突破你们这个地下室不是很容易。”

梅里韦瑟先生一边用手杖敲打着地面上的石板，一边说：“从地下突破也不容易。”接着惊讶地抬起头来：“哎哟！听声音下面是空的。”

福尔摩斯严厉地说：“我真的必须要求你们安静点！你已经害我们没法得到这次远征的彻底胜利了。我求你找个箱子坐在上面，不要干扰好不好？”

这位庄重的梅里韦瑟先生只好坐到一只板条箱上，看上去满脸委屈。这时，福尔摩斯开始跪在石板地上，拿着提灯和放大镜一丝不苟地检查石板和石板间的缝隙。很快他就检查完了，耸身站了起来，并把放大镜放回口袋里。

他说：“我们起码要等一个小时，因为在那个好心的当铺老板睡熟之前，他们是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的。等他睡熟后，他们就会抓紧时间动手，不浪费一秒钟，因为下手越早，逃跑的时间就越多。医生，你肯定已经猜到了，我们现在是在伦敦一家大银行的市内分行的地下室里。梅里韦瑟先生是这家银行的董事长，他会向你解释，为什么伦敦的那些胆子比较大的罪犯现在会对这个地下室那么感兴趣。”

那位董事长低声说：“是因为我们的法国黄金。我们已接到几次警告，说可能有人想打它的主意。”

“你们的法国黄金？”

“是的，几个月以前，我们恰好有机会增加资金来源，为此，我们向法兰西银行借了3万个法国金币。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一直没时间开箱取出这些钱，因此仍然放在地下室里。我坐着的这个板条箱子里就有2000个法国金币，是用锡箔一层一层夹着包装的。现在我们的黄金储备比一家分行平常的量要大得多，对这件事董事们一直很不放心。”

福尔摩斯说：“他们不放心是很有道理的。现在我们要好好制订一个小计划了。我预测一小时之内事情就会真相大白。现在，梅里韦瑟先生，我们必须用布灯罩把这暗色提灯蒙上。”

“在黑暗中坐等吗？”

“恐怕是这样。我本来在口袋里带了一副牌。原本我想，我们正好四个人，你也许还能打你的桥牌。不过现在我看敌人已在准备，我们不能冒漏出亮光的危险。首先，我们必须选好位置。这些人全都胆大包天，我们最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我们一定要非常谨慎，否则他们就可能伤害我们。我要站在这个板条箱后面，你们都藏在那些箱子的后面。等我用灯光照向他们，你们就马上跑过去。华生，如果他们开枪，你就毫不手软地打倒他们。”

我把推上了子弹的左轮手枪放在我藏身的木箱之上。福尔摩斯飞快地把提灯的滑板拉到灯前，于是，我们陷于了一片漆黑之中——以前我从没有在这么黑的地方待过。烤热了的金属气味帮我们确认灯还是亮着的，一得到信号就会照出亮光。我静静地等待着，却有点神经紧张，阴湿寒冷的地下室里突如其来的黑暗，难免让人觉得压抑和沮丧。

福尔摩斯低声说：“他们只有一条退路，那就是先退到房子里，再退到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琼斯，我想你已经照我的要求去办了吧？”

“我已派了一个警官和两个警官守候在前门那里。”

“那么我们把所有漏洞都堵死了，现在我们必须静静地在这里等着。”

时间过得真慢！事后我们对了一下表，一共等了1小时15分钟，但是我觉得好像是等了一个通宵，整整一夜，好像天都马上要亮了。因为不敢变换位置，我的手脚都麻了。我神经紧张到了极点，但听觉却无比敏锐，不但能听见同伴们的轻声呼吸，甚至能分清楚大块头琼斯那又长又粗的吸气和银行董事轻轻的叹息。从我面前的箱子上望过去，可以看到石板地那个方向。我忽然看见了隐约闪现出的亮光。

一开始，只是石板地上闪出的灰黄色星星之火；紧接着火星连成了一条黄色的管带。忽然，地面好像悄悄地裂开了一条缝，里面伸出了一只手，一只白嫩得犹如女性的手在有亮光的那块地方的中央摸索着。一分钟左右，这只手蠕动着伸出了地面。然后，跟它突然冒出一样，又突然缩了回去，周围又是一片漆黑，只有一点灰黄色的火星在石板缝间闪耀。

那只手消失了一会儿，忽然间一种刺耳的撕裂声响起，地板中间一块宽大的白石板翻了过来，一个四方形的缺口立刻出现了，缺口中马上射出一道提灯光。缺口边缘露出一张清秀的孩子般的脸，他敏捷地四顾观望了一下，然后用两只手按着缺口的两边向上攀升，很快肩膀和腰部都升到了上面，紧接着他一个膝盖跪在洞口边缘，刹那间已经站在了洞口边，并拉上来了一个同伙。跟他一样，那个同伙也是个灵敏轻捷的小个子，脸色苍白，有一头蓬乱的红头发。

他小声地说：“万事顺利。你把凿子和袋子都带来了吗？天啊，不好了！阿尔奇，跳，赶紧跳，别的由我来对付！”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跃而起，跳过去一把揪住潜入者的领子。另一个人猛地跳进洞里去了。我听到撕破衣服的声音，琼斯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服下摆。一支左轮手枪的枪管在亮光中闪了一下，但福尔摩斯的猎鞭骤然打在那人的手腕上，手枪“当”的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福尔摩斯似乎毫不动容，说：“约翰·克莱，没有用的，你逃不过这一关了。”

对方非常平静地回答：“我看也是的。我觉得我的好友会没事的，虽然我看见你们揪住了他的衣角。”

福尔摩斯说：“三个人正在那边门口等着他呢。”

“噢，真的，你们办事好像很细致。我应该向你们致敬！”

福尔摩斯回答道：“彼此，彼此。你想出的那个红头发的点子也很有效。”

琼斯说：“你会愉快地再次跟你的朋友会面的。他钻进洞里的动作比我快。伸出手来，让我铐上。”

当我们俘虏的手腕被手铐铐上时，他说：“请你们不要用脏手碰我。也许你们不知道，我是皇族后裔。还要请你们在跟我说话时，任何时候都要用上‘先生’和‘请’。”

琼斯瞪大眼睛，忍住了笑说：“好吧，唔，‘先生’，请你走到台阶上吧，到了上面，我们可以弄辆马车把阁下送到警察局去。可以吗？”

约翰·克莱安详地说：“这样就好一些。”他很快地向我们三人鞠了个躬，默默地在警探的监护下走了出去。

我们跟在他们后面从地下室走了出来，梅里韦瑟先生说：“我真不知道我们银行该怎么感谢和报答你们。毫无疑问，你们是用最严谨周密的方法来侦查和破案的；这个案件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最精心策划的盗窃银行案。”

福尔摩斯说：“我自己就有一两笔账要和约翰·克莱算。我为这个案子花了点钱，我想银行会为此埋单的。但是，除此以外，我还得到了其他方面的优厚报酬，在许多方面，这次破案的经验都是独一无二的。单是听听红发会的故事也就很有收获了。”

清晨，我们在贝克街喝掺了苏打水的威士忌时，福尔摩斯解释说：“华生，你看，一开始就很明显，那个古里古怪的红发会广告和抄写《大英百科全书》的奇怪任务，唯一可能的目的，就是让这个糊涂的当铺老板每天离开店铺几个小时。这种做法很奇特，不过真的很难想出比这更有效的办法了。它非常能说明克莱的妙想天开，他利用了同谋犯的头发颜色。每周4英镑肯定是引他上钩的诱饵。对这些准备弄走千万英镑的人来说，这点钱算得了什么呢？他们登了广告，一个流氓搞了个临时办公室，另一个流氓怂恿他去申请那个职位。他们联合起来保证每周的每天上午，他都要离开他的店铺。从我听到那伙计只拿一半薪酬的时候起，我就看出，他去那当铺当伙计显然是有特殊动机的。”

“可是，你是怎么猜出他的动机的呢？”

“如果那个店里有女人，我本来也就会怀疑是要搞点常见的风流韵事。可是，完全不是这样。这个当铺也是小本经营，店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值得他们花这么多钱和心思去精心策划。因此，他们的目标肯定不是当铺。那么最有可能的是什么呢？我想到这个伙计喜欢照相，想到他经常出没于地下室。地下室！这就找到了这个复杂案子的关键线索。然后，我调查了这个神秘的伙计的情况。我发现，我的对手是伦敦头脑最冷静、胆子最大的罪犯之一，他在地下室里有一个计划，还要连着几个月每天干好几个小时才行。这样追问一下，可能是在做什么呢？我想，除了挖一条通往其他楼房的地道以外，不可能是别的。

“我们一起去察看作案地点时，我就明白了。我当时用手杖敲打人行道让你觉得惊讶，其实当时我是要弄清地下室到底是向前还是向后伸展的。它不是向前伸展的。然后我按门铃，如我所愿，是那伙计出来开门。我们曾经有过一些较量。但是，此前我们从来没有面对面见过。我几乎没看他的脸，因为我想看的是他的膝盖。你也一定注意到了，他裤子的膝盖部位是多么破旧肮脏，而且皱巴巴的。这些情况说明，他在挖地道上花了多少时间。那么，现在唯一没解决的问题就是，他们为什么挖地道？于是，我在那拐角周围查看了一番，我发现，原来那家银行和我们朋友的房子紧挨着。这样，问题就解决了。我们听完音乐，你坐车回家的时候，我走访了苏格兰场和这家银行的董事长，结果如何，你已经看到了。”

我问他：“你怎么能断定他们会在当天晚上作案呢？”

“嗯，他们的红发会办公室忽然关门是一个信号：他们已经不在乎杰贝兹·威尔逊先生是不是在当铺里了。换句话说，地道已经挖通了。最重要的是，由于地道有可能被发现，黄金有可能被搬走，所以他们必须要尽快利用这条地道。相对来说，星期六比其他的日子更好，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有两天时间逃跑。综上所述，我料定他们会在今天晚上下手。”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钦佩之情，赞叹地对他说：“你这样推理真是太棒了。这一连串的推理说起来可真够长的了，但每个环节都证明你的推断是正确的。”

他回答说：“这可以使我免于无聊。”他打个哈欠，接着说，“唉，我已觉得生活够无聊的了。我就是努力想要不平凡地度过此生。这些小小的案件帮了我的忙。”

我说：“你做的事真是造福社会！”

他耸了耸肩：“唔，总之，这也许还有点用处。就像居斯塔夫·福楼拜给乔治·桑的信中提到的，‘人是渺小的——著作就是一切。’”

身份案

我同福尔摩斯两人在贝克街寓所的壁炉前对坐着。他说：“老兄，生活本身比人们想象的何止要奇妙千百倍；那些普通生活中存在的平凡的事，我们连想也不敢想。如果我们能拉着手飞出那个窗户，在这个大城市的上空飞翔，轻轻地揭开下面的房顶，窥探一下下面发生的事：奇妙巧合、密室阴谋、闹别扭，还有令人惊奇的连环事件，这些事一代代不断发生着，引发了各种奇怪的结果，导致所有老套的、一看开头就知道结尾的小说变得索然无味，没有市场。”

我回答说：“可是，我不相信。一般来说，那些报纸上发表过的案子都很是单调，俗不可耐。警察的报告也实际至极，必须承认，结果是既不有趣，也没有什么艺术性。”

福尔摩斯说：“要产生实际的效果必须要使用一些选择和判断。警察报告里没有这些，也许是把重点放在长官要看的陈词滥调上了，而没有放在被观察者认为在整个事件必不可少的实质细节上。毫无疑问，司空见惯的东西其实是最不自然的了。”

我摇摇头笑着说：“我非常理解你的这种想法。当然，因为你是整个三大洲每一个陷于困境的人的非正式顾问和助手，你就有机会接触到一切非同寻常的人和事。可是在这里——”我从地上捡起一份晨报，“——让我们来做个实验，这儿是我看到的第一个标题：《丈夫虐待妻子》。这条新闻占了半栏篇幅，但是我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自然啦，其中牵涉到了另一个女人，还有狂欢滥饮、推搡踢打、累累伤痕，以及富有同情心的姊妹或者房东太太等。即使最差劲的作者也想不出比这更粗糙的东西了。”

福尔摩斯拿过报纸，粗略地扫视了一下说：“其实，你举的例子不能支持你的论点。这是邓达斯家分居的案子，我正在弄清跟此案有关的一些细节。丈夫是绝对的戒酒主义者，没有其他女人；他被控的行为是，他养成了一种习惯，每餐结束后都要取下假牙，扔向自己的妻子。你也会同意，普通讲故事的人是不会想到这样的事儿的。医生，来一点鼻烟，你得承认，从你所举的例子来看，我赢了。”

他伸手拿出旧金鼻烟壶，壶盖中央嵌上了一颗紫色的水晶。这颗光彩夺目的水晶跟他的简朴生活格格不入，所以我不得不评论一下。

“啊，”他说，“我忘记有几星期没见你了。这是为酬谢我在艾琳·艾德勒相片案中帮了忙，波希米亚国王赠送的小纪念品。”

“那个戒指呢？”我看看他手指上光彩熠熠的钻石戒指问。

“这是荷兰王室送给我的，因为我给他们侦破的案子特别微妙，所以哪怕是对一直勤劳地帮我把甚至一两件小事都记录下来的你来说，我也不方便透露。”

“那么，目前你手头上有什么案子吗？”我非常感兴趣地问。

“有那么十一二件，不过没有一件特别有趣。你知道，它们是很重要，不过不见得有趣。不过，我发现，通常是不重要的案子里反而有可以机敏地观察、分析逻辑关系的余地，这样的调查工作就比较有趣了。罪行越大，案情往往越简单；因为一般来说，罪行越大，动机就越明显。这些案件中，除了从马赛来的那个案子比较复杂之外，其他就没有哪一件是特别有趣的了。不过，也许再过一会儿，就会有更有趣的案件送上门来的，因为如果不是我犯错了，那现在又有位委托人来了。”

他站起身来，站到拉开了窗帘的窗前，俯瞰着灰暗而萧条的伦敦街道。我从他的肩上看出去，发现对面人行道上站着一个高大的女人。她脖子上围着厚毛皮围脖，宽边帽子插着一支大而卷曲的羽毛，以德文郡公爵夫人那种卖弄风情的方式歪戴在一只耳朵上面。她穿着这样的盛装，却紧张而迟疑地仰视着我们的窗子，同时身体前后摇晃着，手指烦躁不安地拨弄着手套的纽扣。突然，她像游泳的人一头扎进水池一样飞快地穿过马路，我们听到了一阵刺耳的门铃声。

福尔摩斯把烟头扔到壁炉里，说：“我以前看见过这样的征兆。在人行道上摇摆，通常意味着发生了色情事件。她想要征询一下别人的意见，却又不确定是否应把这样微妙的事情告诉别人。在这一点上也要加以区分。如果一个女人觉得男人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时，她就不再摇晃了，通常的征兆是急得几乎要把门铃绳给拉断。现在这个我们可以看成是一次恋爱事件，不过这个女子倒不是非常愤怒，而只是迷惘或忧伤。好在现在她亲自登门了，我们的疑团马上就可以解开。”

他正说着，有人敲门，穿着号衣的男仆进来报告说玛丽·萨瑟兰小姐来访。他话还没说完，这位女客从他穿着黑色号衣的矮小身材后面冒了出来，好像随着领港小船扬帆而来的商船一样。福尔摩斯用独特的大方而有礼的非凡态度欢迎了她，他随手推上门，微微鞠躬，请她在扶手椅上坐下，转眼间，就用他那种独特的仿佛心不在焉的神态把她打量了一遍。

他问：“你眼睛近视，要打那么多字，不觉得有点费劲吗？”

她回答说：“刚开始确实有点费劲，不过现在不用看也知道字母的位置了。”突然，她明白了他问的这句话的内涵，顿时非常震惊，抬起头来仰视着他，那张宽阔而善良的脸上露出了害怕和惊奇的神色。她叫道：“福尔摩斯先生，您听说过我吧，不然，怎能知道这一切呢？”

福尔摩斯笑着说道：“不要紧，我的工作就是探知一些事。也许我已把自己锻炼得能够发现别人忽视的地方了。不然的话，你怎么会来请教我呢？”

“先生，我是从埃思里奇太太那里听说了您而来的。警察和所有其他人都认为她的丈夫已经死了，不再去找他了，而您却不费吹灰之力帮她找到了。哦，福尔摩斯先生，我盼着您也能这样帮助我。我并不富裕，不过除了打字赚到的那点钱，我还有继承的遗产，每年还有100英镑的收入。只要能知道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消息，我愿意全部拿出来。”

福尔摩斯问道：“你为什么这样急忙离开家来找我呢？”他手指尖顶着手指尖，眼睛望着天花板。

玛丽·萨瑟兰小姐那张原本有点茫然的脸上又一次露出了惊讶之色。她说：“是的，我是临时决定出来的。因为看到温迪班克先生——就是我的父亲——对这事漠不关心，我非常气愤。他不肯去报警，也不愿意来您这里，最后，因为他什么行动都不做，只是不断地说，‘没事，没事’，我非常愤怒，就立刻穿上外衣赶来找您。”

“你的父亲，”福尔摩斯说，“一定是继父，因为你们不同姓。”

“不错，是我继父。我叫他父亲，尽管听起来很可笑，因为他比我只大5岁零两个月。”

“你母亲还健在吗？”

“是的，我母亲还健在。福尔摩斯先生，在父亲刚死没多久，她就重新结婚了，这男的几乎比她年轻15岁，所以我很不高兴。我父亲是在托特纳姆法院路做管子生意的。他留给我们一个相当大的企业，这个企业由母亲和工头哈迪先生继续经营。可是，温迪班克先生一来就迫使母亲出卖了这个企业，因为他是个旅行推销员，专门推销酒的，地位很优越。他们出卖了商业品牌和利息，一共卖了4700英镑。假如父亲还活着，他得到的钱数会比这个多得多。”

我本来以为，这样毫无头绪的叙述会让福尔摩斯厌烦，谁知道，恰恰相反，他非常专注地倾听着。

他问道：“你自己的那点儿收入是从这个企业里得来的吗？”

“啊，先生，不是。那是一笔另外的收入，是奥克兰的奈德伯父留给我的。是新西兰股票，利率是4分5厘。股票金额是2500英镑，不过我只能动用利息。”

福尔摩斯说：“我对你说的事非常感兴趣。既然每年你都可以提用100英镑这样一笔巨款，加上你工作所挣的钱，你可以过着非常舒适的生活，不时去旅行一下也没有问题。我相信，对一位单身女性来说，大约60英镑的收入就可以生活得很好了。”

“即使比这个数目少得多，福尔摩斯先生，我也能过得很好。不过，您可以想想看，我只要住在家里，就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所以我们住在一起时，他们就用我的钱。当然，这也是暂时的。每个季度温迪班克先生都会把我的利息提出来交给母亲，我觉得，单是用打字挣到的钱就能过得很好。我每打一张挣2便士，一天往往能打15～20张。”

福尔摩斯说：“你已经把你的情况跟我讲清楚了。这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你在他面前可以像在我面前一样坦诚地说话。请你把同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关系全部告诉我们吧。”

萨瑟兰小姐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紧张地用手抚弄着短外衣上镶着的花边。她说：“我是在煤气装修工的舞会上第一次遇见他的。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他们总会送票给他。父亲去世后，他们还记得我们，经常把票送给我母亲。温迪班克先生不想让我们去舞会。他从来不想让我们去任何地方。哪怕我想去教堂做礼拜，他也会生气。不过那一次我决心要去。我就是要去，他有什么权利阻止我呢？他说，我父亲所有的朋友都在那里，我们去结识那些人不太好。他还说我并没有合适的衣服。但是我有一件紫色长毛绒衣服，几乎还从来没有从柜子里拿出来过。最后，他没有别的办法，为了公司的公事出差去了法国。母亲和我两个人，就跟着我们从前的工头哈迪先生一起去了。我就是在那里遇到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

福尔摩斯说：“我想，温迪班克先生从法国回来后，因为你去了舞会一定会很生气的。”

“啊，其实他的态度倒蛮好的。我记得他笑了笑，耸了耸肩膀，还说，不让女人做她愿意做的事是没有用的，她总是想干嘛就干嘛。”

“我明白了。我想你是在煤气装修工舞会上遇见那位名叫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

“先生，是的。那天晚上我遇见了他。第二天他来访，问我们是否都顺利地回到了家里。此后，我们又见过两次面……福尔摩斯先生，我是说，我跟他一起散过两次步，不过此后我父亲回来了，而霍斯默·安吉尔先生就不能再到我家来了。”

“不能吗？”

“对啊，您知道我父亲不喜欢这样的事。只要能做到，他总是极力不让任何客人来访，他总是说，女人们应该老老实实跟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不过我却经常对母亲说，一个女人首先要有属于自己的小圈子，而我还没有。”

“那么霍斯默·安吉尔先生怎么办了呢？他没有想办法来看你吗？”

“唉，一周内父亲又要去法国了，霍斯默来信说，在父亲走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见面，这样更安全些。在此期间我们可以通信，他总是每天都给我写信。我一大早就把信收进来了，没有必要让父亲知道。”

“你这时候和那位先生订婚了没有？”

“啊，是订了婚的，福尔摩斯先生。第一次散步以后我们就订婚了。霍斯默·安吉尔先生……是莱登霍尔街一家办公室的出纳员，而且……”

“什么办公室？”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不知道。”

“那么，他住在哪里呢？”

“就住在办公室。”

“你居然不知道他的地址？”

“不知道……只知道是莱登霍尔街。”

“那么，你把信寄到哪里呢？”

“寄到莱登霍尔街邮局，让本人领取。他说，如果寄到办公室去，别的办事员都会嘲笑他和女人通信的。因此，我说可以像他那样用打字机写信，可是他又不愿意，因为他说，看我亲笔写的信就像跟我直接来往一样，但看打字机写的信，总觉着我们俩之间隔着一部机器似的。福尔摩斯先生，这正好表明他多么喜欢我，在很小的事情上也考虑得很周到。”

福尔摩斯说：“这最能说明问题了。很久以来我一直认为，小事情再没那么重要了。你还记得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其他小事吗？”

“福尔摩斯先生，他非常羞涩腼腆。他宁愿跟我在晚上散步，也不愿意在白天，因为他说他不愿意被人注意。他举止文雅，态度悠闲，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十分柔和。他告诉我，他小时候得过扁桃腺炎和颈腺肿大，所以后来嗓子一直不太好，说起话来声音含糊，柔声细气。他很讲究衣着，穿得很是整洁素雅，但是他跟我一样视力不好，所以戴着浅色眼镜，遮挡耀眼的亮光。”

“好，你继父温迪班克先生再次去了法国以后又怎样了呢？”

“霍斯默·安吉尔先生又来了我家，并且提议，在父亲回来前我们就结婚。他非常认真，要我把手放在《圣经》上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永远对他忠实。母亲说，他这么做是对的，这正好表达了他内心的热情。从一开始，母亲就对他非常有好感，甚至比我还更喜欢他。就这样，他们开始讨论要在一周内举行婚礼，这时我就提起父亲来。不过他们俩都说，不用担心父亲，只要事后告诉他一声就可以了。母亲还说，她会跟父亲说好这件事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并不喜欢这种做法。虽然他只不过比我大几岁，却必须要得到他的允许，说起来还是有点可笑，但是我不愿意偷偷摸摸地做事，所以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寄到公司驻法国办事处波尔多，不过我结婚的当天早上，这封信被退回来了。”

“那么，他没有收到这封信？”

“是的，先生；因为这封信寄到时，他正巧动身回英国了。”

“哈哈！这才不巧呢。那么，你的婚礼安排在星期五。是预定在教堂举行的吗？”

“是的，先生，不过完全是悄悄进行的，一点都不张扬。我们决定在皇家十字路口的圣救世主教堂举行婚礼。婚礼后到圣潘克拉饭店吃早餐。霍斯默坐着双轮双座马车来接我们。但是我和我母亲是两个人，他就让我们两个登上这辆马车，当时街上正好有另一辆四轮马车，他就坐上了那辆。我们先到教堂，四轮马车随后到达时，我们等他下车，却没见他走出车厢。马车夫从赶车的座位上下来，查看自己的乘客，已经无影无踪了！车夫说他想象不出人到哪里去了，因为他是亲眼看着客人走进车厢的。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上星期五，此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福尔摩斯说：“看来这样对待你，是极大地侮辱了你。”

“啊，不，不，先生。他对我太好了，太体贴了，他不会这样离开我的。您瞧，他早就告诉过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忠于他；即使有预料不到的事把我们分开了，我也永远要记住我已经对他发下誓言，早晚有一天，他会要求我实践我的誓言的。在结婚的当天早晨，说这样的话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从以后发生的事情来看，这是有含义的了。”

“可以十分肯定这是有含义的。那么，你本人也认为他遇到了飞来横祸？”

“对啊，先生。我相信他是预料到了某些危险，不然他不会这样说。后来，我想他预料的事终于发生了。”

“不过，你没有想过发生的会是什么事吗？”

“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你母亲是怎样看这件事的呢？”

“她很生气，并且对我说，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还有你父亲呢？你告诉他了吗？”

“告诉了，他跟我的想法好像差不多，认为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会重新得到他的消息的。就像他说的那样，把我带到教堂门口就丢了，不管对任何人来说，能有什么好处呢？好，如果他借了我的钱，或者跟我结婚后我把财产转让给了他，也还算是理由，但是霍斯默在钱这个问题上是完全不依赖他人的，对我的钱，哪怕是一个先令，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既然如此，还会发生什么事呢？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写呢？唉，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几乎要疯掉，整晚都睡不着。”她从皮手笼里抽出一块手帕，蒙着脸开始痛哭。

福尔摩斯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我会为你处理这件案子的，我们一定能搞个水落石出，这点毫无疑问。现在让我来挑起这副担子吧，你就不用再操心了。特别重要的是，让霍斯默先生从你的记忆中消失吧，就像他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样。”

“那么，您想我不会再见到他了吗？”

“恐怕不会了。”

“那么，他出了什么事呢？”

“你把这个问题交给我好了。我想知道关于这个人的准确描述，还想要你现在保留的他写的信。”

她说：“上星期六，我在《纪事报》上登过寻人启事。这就是这条广告，这里还有他的四封来信。”

“谢谢你。你的通信地址呢？”

“坎伯韦尔区，里昂街31号。”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过安吉尔先生的地址，那么，你父亲在哪里工作呢？”

“他是芬丘奇特的法国红葡萄酒大进口商韦斯特豪斯·马班克商行的旅行推销员。”

“谢谢你。情况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请你把这些文件留下来，记住我对你的忠告。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不要让它影响你的生活。”

“福尔摩斯先生，你对我太好了，但是你说的我没法做到。我要忠于霍斯默。他一回来我就要和他结婚。”

我们的客人，尽管戴着一顶可笑的帽子，看上去又很迷茫，但是她那淳朴的忠诚之心中透露的高尚情操，使我们不得不肃然起敬。她把一小束文件放在桌上就离开了，答应需要她的时候马上就来。

福尔摩斯沉默了几分钟，他的两手的手指尖仍然互相顶着，向前伸着双腿，眼睛朝上盯着天花板。然后，他从架子上取下使用了很多年、油腻腻的陶制烟斗，这个烟斗就像他的一个顾问一样。点燃烟丝后，他向后靠在椅子上，浓浓的蓝色烟雾缭绕四周，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他说：“那个姑娘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研究对象。我发现她本人比她的小问题更有意思。顺便说一下，她的问题其实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如果翻阅一下我的卷宗、1877年安多弗的索引，就能找到相同的案例，而且，去年海牙也发生过一些相似的事。这些都是老把戏了，在我看来，其中只有一两个情节略有新意。可是这位姑娘本人却是最发人深省的。”

我说：“你似乎能从她身上看出很多我看不出来的东西。”

“不是看不出，华生，你只是不注意。你不知道该看哪里，所以忽略了所有重要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让你认识到袖子的重要性，从大拇指指甲中看出问题，或者在鞋带上发现大问题。好，你从这个姑娘的外表看出了什么呢？你来说一下吧。”

“哦，她戴着一顶蓝灰色的宽边草帽，帽子上插着一根砖红色的羽毛。她的短外套是灰黑色的，上面缀着黑色的珠子，边缘镶嵌着小小的黑玉饰物。她的上衣是比咖啡色略深的褐色，领部和扣子上镶着窄条紫色长毛绒。手套是浅灰色的，右手食指已经磨破。她穿的是什么鞋我倒没有留心。她略微有点胖，戴着垂坠的金耳环，看起来还是相当富有的，神态看上去则是舒服、自在、悠闲的。”

福尔摩斯轻轻地拍着掌，抿嘴微笑。

“华生，不是我奉承你，你进步很大。你说的确实很不错。虽然你确实忽略了所有重要的东西，却已经掌握了基本的方法。你对颜色的观察很敏锐。老弟，你绝对不能只依赖一般的印象，而要集中注意观察细节。我首先着眼的总是女人的袖子。而看男人，也许首先观察他裤子的膝部最好。如你所见，这个女人的袖子上有长毛绒，这种材料最容易透露主人的各种痕迹。她手腕再往上一点的两条纹路，是打字员压着桌子的地方造成的，看来非常明显。手摇式的缝纫机也会留下类似痕迹，不过是在左臂的外侧，而不是像打字的痕迹那样，正好横过最阔的部分。接下来我看了看她的脸，见鼻梁两边都有夹鼻眼镜留下的凹痕，所以我大胆地做出了‘近视’和‘打字’这两种结论，这似乎让她觉得很吃惊。”

“我也觉得很吃惊。”

“可是一点不错，这是很明显的。我接着往下看去，惊奇而有趣地发现，尽管她所穿的两只靴子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其实却不是一对。一只靴尖上有带花纹的皮包头，另一只却没有。一只靴子的五个扣子中只扣了下面两个，而另一只则扣上第一、第三和第五个扣子。瞧，你看见一位穿戴整洁的年轻女子，出门时却穿着不配对的靴子，靴上的扣子只扣上了一半，那说明她离家时非常匆忙，这算不上是什么伟大的推论吧。”

“还有呢？”我接着问，我的朋友这种透彻的推理，经常引起我的强烈兴趣。

“顺便说一下，我注意到出门之前，她写了一张字条，而这张纸条是在穿戴好了以后写的。你观察到她右手套食指有个地方破了，不过你显然没有看到手套和食指上都沾了紫色墨水。她写得很匆忙，蘸墨水时笔插得太深了。事情一定发生在今天早上，否则手指上的磨痕不会如此清晰，这一切虽然都很简单，但却很有趣。不过我得回到正题上来，华生，给我念念寻找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启事好吗？”

我把那一小张印刷的字条凑到灯前。

“14日晨，一位名叫霍斯默·安吉尔的先生失踪。此人身高5英尺7英寸，体格健壮，肤色淡黄，头发乌黑，头顶略秃，留有浓密漆黑的颊须和唇髭，戴浅色墨镜，说话轻柔。失踪前身穿黑丝镶边大礼服、黑色背心、哈里斯花呢灰裤、褐色绑腿，两侧配有松紧带的皮靴。背心上挂一条埃尔伯特式金链。此人曾任职于莱登霍尔街的某事务所。若有人……”

“行了，”福尔摩斯说，“至于那些信件，”他看了一眼，继续说，“很一般。除了一次引用过巴尔扎克的话以外，其中没有任何与霍斯默先生有关的线索。不过有一点很值得注意，你肯定会因此而吃惊的。”

“这些信是用打字机打的。”我说。

“不仅如此，就连签名也是打出来的。你看看信尾那几行整齐的签名：‘霍斯默·安吉尔’。有日期，但是除了‘莱登霍尔街’外，没有更详细的地址，这个地址是很不清楚的。这个签名很能说明问题，事实上，我们可以说它有决定意义。”

“关于哪方面的？”

“我的好伙伴，难道你还没看出这个签名跟这个案子的重要关系吗？”

“我不敢说我看出来了，也许他这么做，是想在别人对他的毁约质疑时，好用来否认。”

“不，这不是问题的关键点。不过，我要写两封信，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一封给伦敦的一个商行；另一封给那位年轻女士的继父温迪班克先生，请问他明晚6点钟能不能来这里跟我们见见。我们可以跟男家属接触接触。好吧，医生，在没收到这两封信的回音之前，我们没事可干了，就把这件小事放到一边去吧。”

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我的朋友在行动中是推理严密、精力超群的，所以对这个奇怪的案子，他如此镇定从容、胸有成竹，我觉得也是有根据的。我知道他只失败过一次，就是波希米亚国王和艾琳·艾德勒的照片案；不过，回想一下“四签名”和“血字的研究”那种神秘难解的情况，我觉得如果一个案子连他都解决不了，那才真是奇怪呢。

我离开他时，他还在抽那个黑色的陶制烟斗，我相信等明晚再来就能发现，他已经掌握了所有线索，来指出玛丽·萨瑟兰小姐的失踪新郎到底是什么人。

当时，我正忙着治疗一个重病患者，第二天我又在病床边忙了一整天，下午快6点时我才能抽出空来，赶紧跳上一辆双轮小马车直抵贝克街，有点担心如果去晚了，就赶不上给这个奇案出点力。我见到歇洛克·福尔摩斯时，他独自在家，瘦长的身子深陷在扶手椅中，看上去半睡半醒。一排排令人望而生畏的烧瓶和试管散发出清新而刺鼻的盐酸气味，说明整整一天他都埋首于自己酷爱的化学实验中。

“嘿，解决了吗？”我走进门，问他。

“解决了，是硫酸氢钡。”

“不，不，我说的是那个谜啊！”我叫道。

“哦，那个！我想到的是在一直用来做实验的这种盐。虽然我昨天说过，这个案子没什么神秘的地方，不过有些细节还是挺有趣的。唯一的缺憾是我担心没有哪条法律可以惩处那个恶棍。”

“他是谁呢？他为什么要抛弃萨瑟兰小姐？”

我刚问出问题，福尔摩斯还没来得及回答，我们就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有人“嗒嗒嗒”敲门。

“是那位姑娘的继父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福尔摩斯说道，“他给我写信说，他会在6点钟来访。请进吧！”这位男士30来岁，中等身材，身材健壮，胡须刮得很干净，肤色淡黄，看上去很是殷勤、善于逢迎，却有一双锐利的灰色眼睛。他探询地扫视了我们俩一眼，把那顶有光泽的圆式帽子搁在边架上，微微鞠了个躬，侧身坐在就近的椅子上。

“晚安，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福尔摩斯说，“我想这封用打字机写的信是出自你手的吧，在信里你跟我们约定6点见面，是吗？”

“是的，先生。我可能来的有点迟了，不过我也是情非得已。对萨瑟兰小姐用这样的小事来麻烦你我觉得很抱歉，我个人认为，家丑还是不要外扬的好。她来找你们，是违背了我的意愿的。你们也都看到了，她爱发怒，容易冲动，她一旦决定干什么就非要干不可。当然我对你们并不是很介意，因为你们与官厅警察没关系；不过让这种家庭的不幸在社会上张扬，也没法让人觉得高兴。再说，这也没有什么用，因为你怎么可能会找到这个霍斯默·安吉尔呢？”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平静地说，“我很有理由相信我会找到霍斯默·安吉尔先生。”

听了这话，温迪班克先生猛然震动了一下，手套掉到了地上。他说：“听你这么说，我高兴极了。”

“有一件事很奇怪，”福尔摩斯说，“就像手写一样，打字也能表现出一个人的个性。除非打字机是新的，否则两台打字机打出来的字不会完全一样的。有的字母会比别的字母磨损得更多，有的字母则只磨损了一边。温迪班克先生，请看看你自己打的这封短信，字母‘e’总有点模糊不清，字母‘r’的尾巴总有点缺损。还有其他14个更加明显的特征。”

“我们的来往信函都是用事务所里的那台打字机打的，它确实有点儿磨损了。”我们的客人说着，用发亮的小眼睛迅速地瞥了一下福尔摩斯。

“温迪班克先生，现在我准备告诉你，什么样的研究是真正有趣的，”福尔摩斯继续说，“我想在这几天再写一篇简短的专题论文，来阐述一下打字机与犯罪的关系。这是我非常注意的一个主题。我手边有四封信，全是打字机打的，注明是来自于那个失踪的男人。不仅每封信中的字母‘e’都是模糊的，字母‘r’都是缺尾巴的，而且如果你愿意用我的放大镜认真看看，那么我提到的其余14个特征也全都能清晰呈现。”

温迪班克先生从椅上跳了起来，拿起帽子，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没有时间听你说这样的荒唐话。如果你能抓住那个人，就赶紧抓住他，那时请记得通知我一下。”

福尔摩斯跨步上前，锁上了门，说：“那么我就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抓到他了。”

“什么，在哪里？”温迪班克先生吓得嘴唇发白，眨着眼睛看着他，像一只掉进了捕鼠笼里的老鼠。

“啊，你这么大叫有什么用呢，什么用都没有，”福尔摩斯温和地说，“温迪班克先生，你是赖不掉的了。事实再没这么清楚了。你说我解决不了这么简单的事儿，实在是太不客气了。这个问题确实很简单！请坐下，我们来谈谈吧。”

客人整个瘫倒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额上冒着汗，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还不足以提出诉讼。”

“确实，恐怕是还不能提起诉讼。但是，温迪班克先生，就你我二人来说，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最自私、最残酷、最丧心病狂的鬼把戏了。让我先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说得不对的你可以反驳。”

这个人缩成一团坐在椅子中，脑袋耷拉到胸前，看上去完全被打败了。福尔摩斯把脚搁在壁炉台的壁角上，手插在口袋里，向后仰着身子，开始自言自语似的讲述起来。

“因为贪图钱财，那个男人跟一个比自己大得多的女人结了婚，”他说，“而只要女儿跟他们一起生活，他就可以享用她的钱。就他们的地位来说，这笔钱相当可观。失去这笔钱，生活会大不相同。所以值得千方百计去保住它。这个女儿心地善良，个性温柔多情。很明显，有她这样品貌和收入的姑娘是不会独守空闺的。如果她嫁了人，这每年100英镑的收入理所当然就没有了，那么她的继父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件亲事？他显然要想方设法把她关在家中，禁止她和同样年纪的朋友们交往。不久，他发现这样做不是长久之计。她逐渐不是很听话了，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权利，最后竟然声称一定要赴舞会了。这么一来，这个诡计多端的继父该怎么办？他想出了一个毒辣的妙计。在妻子的默许和帮助下，他给自己化了装，戴上墨镜遮挡犀利的眼神，戴上假髭和假络腮胡，用柔声细气的耳语来掩饰自己清晰的声音，因为女儿近视，他的伪装就更万无一失。他以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名义出现，亲自向女儿求爱，免得她爱上别的男人。”

“我只不过是想跟她开玩笑，”客人哼哼着说，“我们根本没料到她会那么痴情。”

“根本不可能是开玩笑。不过，那位年轻姑娘确实是被冲昏了头脑，一心以为自己的继父在法国，从来不怀疑自己被大大地骗了。那位先生的殷勤奉承让她很开心，而母亲的不断赞扬让她更开心。于是安吉尔先生开始来访，因为只要有了效果，事情就要继续进行。他们见过几次面，最后订了婚，这就保证了姑娘的心不会转向其他人。但是牌局不能永远持续，总是假装去法国出差也很麻烦，干脆让事情来一个戏剧性的收场，让年轻的姑娘刻骨铭心，正好可以防止将来她再看上其他人。于是，就有了手按《圣经》发誓永远忠贞，在婚礼当天的早晨暗示可能发生某些事情等伎俩。詹姆斯·温迪班克希望萨瑟兰小姐对霍斯默·安吉尔的情感永不改变，对他的生死则无法确定，总之，保证她在以后的10年里不再看别的男人一眼。霍斯默陪她到了教堂门口，但是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他耍起了老花招，从四轮马车的这扇门钻进去，又从那扇门钻出来，很悠然地溜走了。我认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经过，温迪班克先生！”

在福尔摩斯叙述的时候，我们的客人恢复了一点自信，他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讽。

“也许是真，也许是假，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真是非同一般的聪明啊，你应该更加聪明一点才对，这样你发现侵犯法律的是你，而不是我。我一直没有做出什么足以被起诉的事情，可是你锁上了门，光这件事就足以让你因‘攻击人身和非法拘留’而被起诉。”

“如你所说，法律不能把你怎样，”说着，福尔摩斯打开了锁，推开门，“但是再没有第二个人应该比你受到更大的惩罚了。如果这位年轻姑娘有兄弟或朋友，他们应该用鞭子抽你的脊梁！真该打！”看到那男人脸上刻薄的冷笑，他愤怒得涨红了脸，接着说：“这本来不是我应该为自己的委托人做的事，不过我手边正好有一条猎鞭，我想我还是好好抽……”他快步走去取鞭子，但是还没拿到手，“乒乒乓乓”的脚步声就没命地在楼梯上响了起来，沉重的大厅门“嘭”地响了一声，接着，我们就从窗户中看到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在马路上拼命飞奔。

“真是个冷酷的恶棍！”福尔摩斯笑着说，重新一屁股坐进扶手椅，“那家伙犯了好几次罪了，总有一天会恶贯满盈，被送上断头台。从几个方面来看，这个案件并不是完全无趣的。”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了解你的推理方式。”我说。

“嗯，当然第一步应该想到的是：这位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一切奇怪行为都有目的，而更清楚的是，我们能看到的是，唯一能够从这事件中真正得到好处的人只有这个继父。接着还能看到这个事实：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总是一个人不在时，另一个人才出现。这很能启发人。墨镜、奇特的语调，和满脸蓬蓬的络腮胡子一样，都暗示着伪装的可能性。这也很有启发性。他用打字来签名，因此可以推断，因为她太熟悉他的字体了，所以哪怕只见到一点他手写的字，她也能认出来。这种奇怪的做法更加深了我的怀疑。你看到，所有这些孤立的事实和许多细节凑在一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你是怎样证实你的推断的？”

“只要能发现罪犯，就很容易证实罪行。我认识他所在的商行。一接到那份寻人启事，我就从其描述的外貌特征中排除了有可能是伪装的部分——比如络腮胡子、眼镜、声音——然后把这份去掉了伪装部分的启事寄给商行，请他们告诉我，他们商行里是否有哪位出外旅行的人与其相似。我已注意到打字机的特点，所以直接写信给他本人，问他能否来这里一次。如我所料，他是用打字机打的回信，从中可以看出打字机所具有的种种同样细微而有特征的毛病。同一个邮局给我送来了一封来自芬丘奇街韦斯特豪斯·马班克商行的信，信里说，启事里的外貌描述与他们的雇员詹姆斯·温迪班克的各个方面完全一致。全部情况就是这样。”

“那么，萨瑟兰小姐怎么办呢？”

“就算我告诉她事实，她也不会相信的。你也许记得这句波斯谚语吧：‘打消女人心中的痴想，比从虎爪下抢幼虎还难。’哈菲兹［能够背诵全部《可兰经》的穆斯林教徒］的道理跟贺拉斯［古罗马抒情诗人］一样丰富，哈菲兹的人情世故也跟贺拉斯一样深刻。”

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

一天早上，我正和妻子共吃早餐，我们的女仆送来了一封电报。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打来的，电报内容如下：

有数日闲暇否？吾方接英国西部为博斯科姆比溪谷惨案之电文。君能光临，则不胜欢欣。该地空气及景致极佳。希君于11时15分从帕丁顿起程。

“亲爱的，你怎么想？”我的妻子隔着餐桌看着我说，“你想去吗？”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现在要做的事太多了。”

“噢，安斯特鲁瑟会替你工作的。你最近有点脸色苍白。我想，换个环境应该对你有好处，再说你对歇洛克·福尔摩斯侦查的案件一直非常感兴趣。”

“想想我曾经从他的办案中学到的东西，如果我不去，就实在对不住他。”我回答道，“不过，如果要去，我就要马上收拾行装，因为现在离出发的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我在阿富汗度过的军队生活，至少使我养成了行动敏捷、几乎可以随时动身的习惯。

我随身携带的生活必需品不多，因此，半小时之内，我就带着旅行箱上了出租马车，马车“轱辘轱辘”驶向帕丁顿车站。歇洛克·福尔摩斯正在站台上来回踱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旅行斗篷，一顶便帽紧紧地箍着头；显得枯瘦细长的身躯更加突出。

“华生，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他说道，“有个完全靠得住的人和我在一起，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来自地方上的帮助常常不是毫无价值，就是包含偏见。你去占好角落里的那两个座位，我去买票。”

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乘客，剩下的就是福尔摩斯随身带来的一大卷报纸，看上去乱七八糟的。他在这些报纸里翻来找去，然后阅读，有时记点笔记，有时沉默深思，直到我们过了雷丁才停下。接着，他忽然把全部报纸卷成了一大捆，扔到了行李架上。

“你听说过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任何情况吗？”他问我。

“毫无所知。我好几天都没看报纸了。”

“伦敦出版的报纸上登载的报道都不是很详细。我一直在阅读近期的报纸，想掌握一些具体情况。根据我的判断，这个案子就属于那种极难侦破的类型。”

“这话听起来有点自相矛盾。”

“但是这才是意味深长的真理。异常现象几乎总是能给你提供一些特定的线索。可是，越是没有任何特征、看上去平凡到极点的罪行，就越难以确实证明到底谁是罪犯。不过，他们已经认定，这个案子是一起儿子谋杀父亲的严重案件。”

“这么说，这是个谋杀案了？”

“嗯，他们是这样猜想的。不过在我有机会亲自侦查这个案件之前，我绝对不会想当然地这样确定。现在，我就把到目前为止我所能了解到的情况，给你简短地说一下。

“博斯科姆比溪谷是一个乡间地区，位于赫里福德郡，距离罗斯郡［英格兰中西部的一个郡］不算很远。约翰·特纳先生是那个地区最大的一个农场主。他在澳大利亚发了财，若干年前重回故里。他把他的哈瑟利农场，他名下的农场之一，租给了也曾经在澳大利亚待过的查尔斯·麦卡锡先生。他们两个人就是在那个殖民地认识的。因此，当他们回国定居的时候，尽可能住得近一点，成为亲密的邻居是顺理成章的。显然特纳比较富有，所以麦卡锡成了他的佃户。但是，看来他们还是和过去一样，关系是完全平等的。麦卡锡有一个儿子，是个18岁的小伙子，特纳有个同样年龄的独生女。他们俩的妻子都已经去世了。他们好像一直避免和邻近的英国人家有任何社交往来，过着深居简出的隐居生活。不过，麦卡锡父子俩很喜欢运动，因此经常出现在附近的赛马场上。麦卡锡有两个仆人，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特纳一家人比较多，大约有五六口人。这就是我尽可能了解到的这两家人的情况。现在再说些具体事实。

“6月3日，也就是上星期一下午3点钟左右，麦卡锡从哈瑟利自己的家中外出，步行去了博斯科姆比池塘。这个池塘是从博斯科姆比溪谷倾泻而下的溪流汇集而成的。上午时，他曾经跟自己的仆人去了罗斯，并对仆人说过，他必须抓紧时间办事，因为下午3点钟有一个重要约会。从这个约会之后，他就没有再活着回来。

“从哈瑟利农场到博斯科姆比池塘，距离是1/4英里。他走过这段路时，曾有两个人亲眼看到。一个是个老妇人，报纸没有提到她的姓名，另一个是特纳先生雇用的猎场看守人威廉·克劳德。这两位人证都宣誓作证说，麦卡锡先生当时是单独一个人。那个猎场看守人还说，他看见麦卡锡先生走过去，几分钟后，麦卡锡先生的儿子詹姆斯·麦卡锡先生腋下夹着一支枪也从同一条路上走过。他很是确定，当时那位尾随在父亲身后的儿子确实能看见自己的父亲。在晚上听说这个惨案发生之前，他没有再想过这件事。

“猎场看守人威廉·克劳德一直目送着麦卡锡父子走过，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此后，还有其他人也看到了他们。博斯科姆比池塘附近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池塘四周则杂草遍布，芦苇丛生。博斯科姆比溪谷庄园看门人的女儿佩兴斯·莫兰，一个14岁的姑娘，当时正在附近的一个树林里采摘鲜花。她说，在那里她看见了麦卡锡先生和他的儿子，他们在树林边，靠近池塘；好像他们当时正在激烈地争吵。她听见老麦卡锡先生大声喝骂自己的儿子；她还看见那个儿子举起了手，好像要打自己的父亲。他们看上去这样暴躁可怕，她吓得赶紧离开了，回家后便对自己的母亲说，她离开树林时麦卡锡父子正在博斯科姆比池塘附近吵架，估计他们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她刚说完这些话，小麦卡锡就闯进房子里说，他发现自己的父亲死在树林里了，他必须向看门人求助。当时他看上去十分激动，既没有带枪，也没有戴帽子，他的右手和袖子上都可以看到刚沾上的血迹。他们跟他一起去了那里，发现尸首躺在池塘旁边的草地上。死者头部被人用某种又重又钝的武器猛击过，凹陷了下去。从伤痕来看，很可能是他儿子甩枪托打的，那枝枪被扔在离尸体不过几步远的草地上。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年轻人当即遭到逮捕，星期二传讯时被宣告为犯有‘蓄意谋杀’罪，星期三将提交罗斯地方法官审判，罗斯地方法官现在已经把这个案件提交给巡回审判法庭审理了。这些就是由验尸官和法庭对这个案子处理的主要事实经过。”

我当即说：“我简直想不出还有比这更恶毒的案件了。如果可以用现场作为证据来证明罪行的话，现在这个案子正是最好的例子。”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回答：“用现场做证据是很靠不住的。看上去它似乎可以直截了当地证实某一种情况，但是，如果你稍微改变一下看问题的角度，就可能会发现它同样似乎可以明确无误地证实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情况。不过，必须承认，对这个年轻人来说，案情十分不利。他可能确实就是杀人犯。附近倒是有几个人，其中有农场主的女儿特纳小姐，相信他是清白无辜的，并且委托雷斯垂德承办这件案子，为小麦卡锡的利益辩护——你可能还记得雷斯垂德，就是跟‘血字的研究’一案有关的那个人——不过，雷斯垂德因为自觉这个案子相当难办，就向我求助。所以了，这就是两个中年绅士为什么要以每小时50英里的速度飞奔到这里来，而不是吃饱早餐以后留在家里悠闲地享清福的原因。”

我说：“我看这些事实太明显了，恐怕从处理这个案子里，你得不到多少好处。”

他笑着回答说：“没有比明显的事实更容易蒙蔽人的了。况且我们也许碰巧可以找到其他一些在雷斯垂德看来并不明显的事实。我说，我们会使用雷斯垂德根本没有能力使用甚至都无法理解的方法来肯定或推翻他的那套说法。你是很了解我的，你不会认为我这么说是在吹牛吧。随便举个例子吧，我十分清楚地看到你卧室的窗户是开在右边的，而我怀疑雷斯垂德先生是否能注意到这个不言而喻的事实。”

“那你怎么能知道……”

“我亲爱的朋友，我很了解你，我知道你有军人所特有的那种整洁的习惯。每天早上你都要刮胡子。在现在这个季节里，你会借着阳光刮。你刮左颊时，越往下刮得就越不干净，这样刮到下巴底下时，就很是不干净了。很显然，左边的光线没有右边的好。我不能想象，如果两边的光线一样，像你这样爱整洁的人会把脸刮成这个样子。我提到这件小事，是用它作为观察问题和推理的例证。这是我的专长，这很可能对我们当前正在进行的调查有一点帮助。所以，对在传讯中提出的一两个次要问题值得加以考虑。”

“那是什么？”

“看起来是没有当场逮捕他，而是回到哈瑟利农场以后才逮捕的。警官通知他被捕了的时候，他说，对这件事他不觉得奇怪，这是他罪有应得。他的这段话，自然会起到一种作用：消除验尸陪审团心中尚且残余的任何一点怀疑。”

我禁不住大声说：“那是他自己坦白交代。”

“不是，因为随后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说他是清白无辜的。”

“在发生了这么一系列事件之后才有人提出不同看法，这起码是让人很生疑心的。”

福尔摩斯说：“正相反，那是在目前的黑暗中我所能看到的最清楚的一线光芒。不管他是多么天真，也不可能愚蠢到连‘当时的情况对自己非常不利’这一点都茫然无知。如果他被捕时表示惊讶或假装气愤，我倒会觉得那种情形十分可疑，因为在那种情况下表示惊讶和气愤肯定是不自然的，而对一个诡计多端的人来说，那样做到像是个好计策。他坦然承认当时的情况，这说明他要不是清白无辜，那就是很能自我克制的坚强的人。至于他说自己罪有应得的那句话，如果你认真思考一下，就会觉得这一样也不是不自然的，那就是：他就站在自己父亲的尸体旁边，而且，毫无疑问，恰恰就是在这一天，他忘记了做儿子应遵守的孝道，居然和父亲争吵了起来，甚至就像那个提供了重要证据的小女孩说的那样，还举起了手好像要打自己的父亲。我看他那段话里的自我谴责和内疚，正是一个身心健全的人的表现，而不是犯罪嫌疑人的。”

我摇头说，“有许多人在远比这个案子的证据少得多的情况下就被绞死了。”

“是这样。但是许多被绞死的人死得冤枉。”

“那个年轻人自己是怎么交代的？”

“他自己交代的内容对支持他的人们没有太大鼓舞作用，其中倒有一两点能给人一些启发。你可以在这里找到，你自己看好了。”

他从那捆报纸中抽出一份赫里福德郡当地的报纸，把其中一页翻折过来，指出那不幸的年轻人交代案情的那一大段。我安稳地坐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专心致志地读起报纸来。其内容如下——

死者的独生子詹姆斯·麦卡锡先生当时出庭作证如下：

“我曾离家3天去布里斯托尔，上星期一（3日）上午回了家。我到家时，父亲不在，女仆人告诉我，他和马车夫约翰·科布赶车去罗斯了。我到家后不一会儿，就听见他的马车驶进院子的声音。我从窗口望去，看见他下车后很快从院子往外走，当时我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后来，我拿着枪漫不经心地走向朝博斯科姆比池塘那边，打算去池塘那一边的养兔场看看。正如猎场看守人威廉·克劳德在他的证词里说的那样，在路上我遇见了他。但是他以为我是在跟踪我父亲，那是他搞错了。我根本不知道父亲在我前面。走到离池塘大概100码远的时候，我听见了‘库伊！’的喊声，这种喊声是我们父子之间常用的信号。于是我赶快往前走，发现他站在池塘旁边。父亲当时见到我似乎很吃惊，非常粗鲁地问我去那里做什么。接着我们就交谈了一段时间，跟着就吵起来了，最后差一点动手打起架来，因为我父亲脾气很是暴躁。我看见他火气越来越旺，几乎控制不住了，便转身离开了他，准备返回哈瑟利农场，但是我走了不超过150码，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可怕的叫喊，促使我赶快再跑回去。我发现我父亲已经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头部受了重伤。我把枪扔在一边，把他抱起来，但他几乎是立刻就断气了。我在他身边跪了大概几分钟，然后就去特纳先生的看门人那里求助，因为他的房子离我所在的地方最近。等我再次回来的时候，在我父亲身边没看到任何人，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受伤的。他不算是一个很有人缘的人，因为他对人很冷淡，言行举止也令人望而生畏；但是，据我所知，他没有那种现在要跟他算账的敌人。对这件事，我就知道这么多。”

验尸官：“你父亲临终前对你说过什么话没有？”

证人：“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话，但我只能听到他好像提到一个字：‘拉特’。”

验尸官：“你认为这话是什么意思？”

证人：“我不懂它的意思是什么，我认为他当时已经神志昏迷。”

验尸官：“你和你父亲最后一次争吵的原因是什么？”

证人：“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验尸官：“看来我必须坚持要你回答。”

证人：“我真的不可能告诉你。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和随后发生的惨案毫无关系。”

验尸官：“这要由法庭来裁决。不需要我特意说明，你也该明白，拒绝回答问题，在将来可能提出起诉时，对于你的案情会相当不利的。”

证人：“我仍然要坚持拒绝回答。”

验尸官：“据我了解，‘库伊’的喊声是你们父子之间常用的信号。”

证人：“是的。”

验尸官：“那么，他还没有见到你，甚至还不知道你已从布里斯托尔回来就喊了这个信号，这是为什么呢？”

证人（显得相当慌乱）：“这个，我可不知道。”

一个陪审员：“当你听到喊声，并且发现你父亲受了重伤的时候，你没有看见什么引起你怀疑的东西吗？”

证人：“没有看到什么明白的东西。”

验尸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证人：“我急忙赶到那空地的时候，脑子里很乱很紧张，满脑子就只是想到我父亲。不过，我有这么一个模糊的印象：在我往前跑的时候，我左边的地上有一件东西。它好像是灰色的，似乎是大衣之类的东西，也可能是件方格呢的披风。等我从我父亲身边站起来转身去找它时，它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是说，在你去求援之前就已经不见了？”

“是的，已经不见了。”

“你不能肯定它是什么东西？”

“不能肯定，我只是‘感到’那里有件东西。”

“它离尸体有多远？”

“大概有十几码。”

“离树林边缘有多远？”

“距离差不多一样。”

“那么，如果有人把它拿走，那是在你离它只有十几码远的时候。”

“是的，但那时候，我是背向着它的。”

对证人的审讯到此结束。

我一面看这个专栏一面说：“我觉得验尸官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对小麦卡锡相当严厉。他有理由来提醒证人注意供词中相互矛盾的地方，那就是他父亲还没有见到他，就给他发出了信号；他还要求证人注意，他拒绝交代他和他父亲谈话的细节，还有他叙述的死者临终前的遗言中提到的那些奇特的话。他说，所有这一切对这个儿子都是十分不利的。”

福尔摩斯无声地笑了笑。他伸着腿半躺在软垫靠椅上，说：“你和验尸官都力图突出最有说服力的要点，使之对这个年轻人不利。不过，难道你没有意识到，你一会儿说这个年轻人想象力太丰富，一会儿又说他太缺乏想象力，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太缺乏想象力，因为他没有编造一个自己跟父亲吵架的原因来博得陪审团的同情；想象力太丰富，因为他夸大其词地臆造出了所谓死者临终前提及的怪叫声‘拉特’，还有那忽然消失了的衣服。不是这样的，先生，我准备从‘这个年轻人陈述的是实情’这样的观点出发，来处理本案，我们来试试看这个假设能把我们引到哪里。这是我的袖珍本彼特拉克［弗朗西斯克·彼特拉克（意大利语：Francesco Petrarca）（1304年－1374年7月19日），意大利学者，诗人，早期人文主义者，被认为是人文主义之父。他以十四行诗著称于世，为欧洲抒情诗的发展开辟了道路，被后人尊称为“诗圣”］诗集，你拿去看吧。在我们亲自到达作案现场之前，我不想就这件案子再说一个字儿了。我们去斯温登吃午饭吧。我看我们20分钟内就可以抵达。”

在经过风景秀丽的斯特劳德溪谷，越过了河面宽阔、闪闪发光的塞文河之后，终于到达了风景宜人的小乡镇罗斯。一个个子细长、看上去奸诈鬼祟、貌似侦探的男人正在站台上等候我们。尽管他遵照周围农村人的习惯穿了浅棕色的风衣、打了皮裹腿，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我们和他一道乘车到赫里福德阿姆斯旅馆，那里已经为我们预约了房间。

我们坐下来喝茶，这时候雷斯垂德说：“我已经雇了一辆马车。我知道你的个性坚毅，是恨不得马上就去作案现场的。”

福尔摩斯回答说：“你实在太客气了。去不去全取决于晴雨表多少度。”

这话让雷斯垂德非常惊愕。他说：“我没有听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水银柱上是多少度？我看是29度。没有风，万里无云。我这里有满满一盒香烟等着要抽，而这里的沙发又比一般农村旅馆里的讨厌陈设好多了。我想今晚我大概不用马车了吧。”

雷斯垂德放声大笑起来。他说：“你肯定已经根据报纸上的报道下了结论。这个案子的案情是一目了然的，越是深入了解就越是清楚。当然，我们也确实是不好拒绝这样一位名副其实的女士的要求。她听说过你的大名，她要征询你的意见，虽然我一再对她说，只要是我做不到的事，你也做不到。啊，我的天呀！她的马车已经到门前了。”

他话音刚落，一位我生平见过的最秀丽的年轻女子匆忙走进了我们的房间。她蓝色的眼睛晶莹明亮，双唇张开，两颊微露红晕。她当时是那么激动，那么忧心忡忡，导致自己天生的矜持也都被赶到九霄云外了。

她喊了声：“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同时轮流打量我们两个人，终于凭着女人特有的敏锐直觉用目光锁定了我的同伴，“你来了我很高兴，我赶到这里来是为了向你说明，我知道詹姆斯不是凶手。我希望你在一开始侦查时就能知道这点，不要让你自己怀疑这一点。我们从小就互相了解，我比谁都更清楚他的缺点；他这个人心肠特别软，连伤害一只苍蝇都不肯。凡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认为这种控告太荒谬了。”

福尔摩斯说：“我希望我们能够为他澄清。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你已经看过了证词，已经得出一些结论了吧？你没有看出其中有漏洞和毛病吗？难道你自己不认为他是无辜的吗？”

“我想他很可能是无辜的。”

她把头往后一仰，用轻蔑的眼光看着雷斯垂德大声地说：“好啦！你注意听着！他给了我希望。”

雷斯垂德耸了耸肩。他说：“我看我的同事结论下得太轻率了吧。”

“可是，他是对的。噢！我知道他是对的。詹姆斯绝对没有这么做。至于他和他父亲争吵的原因，我敢肯定，他之所以不愿意对验尸官说，是因为牵涉到了我。”

福尔摩斯问：“为什么会牵涉到你呢？”

“时间已不允许我再隐瞒任何事情了。因为我，詹姆斯和他父亲有很大分歧。麦卡锡先生非常急切地希望我们结婚。从小，我和詹姆斯就如同兄妹一样相爱。当然，他还年轻，缺乏生活经验，而且……而且……唔，他当然还不想现在就结婚。所以他们吵了起来。我肯定这是吵架的原因之一。”

福尔摩斯问：“那你的父亲呢？他同意这门亲事吗？”

“不，他也反对。只有麦卡锡先生一个人赞成。”

福尔摩斯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她那张年轻而娇艳的脸忽然红了一下。

他说：“谢谢你提供这个情况。如果我明天登门拜访，我能见到你的父亲吗？”

“我恐怕医生不会同意你见的。”

“医生？”

“是的，你没有听说吗？我可怜的父亲多年以来身体都不是很好，而这件事让他的身体完全垮掉了。他不得不卧病在床，威罗医生说，他的健康受到了极度损坏，他的神经系统极度衰弱。麦卡锡先生生前是往日在维多利亚唯一认识我父亲的人。”

“哈！在维多利亚！这很重要。”

“是的，在矿场。”

“这就对啦，在金矿场；据我了解，特纳先生就是在那里发财的。”

“是的，确实是这样的。”

“谢谢你，特纳小姐。你给了我有重要意义的帮助。”

“如果明天你有任何消息的话，请马上通知我。你一定会去监狱看詹姆斯的。噢，如果你去了，福尔摩斯先生，请一定要转告他，我知道他是无辜的。”

“我一定照办，特纳小姐。”

“我现在必须回家了，因为我爸爸病得很厉害，而且我离开他的时候他总是很不放心。再见，上帝保佑你们一切顺利。”她像进来时那样，激动而又急促地离开了我们的房间。我们随即听到她乘坐的马车在街上行驶时发出的车轮滚动声。

沉默了几分钟以后，雷斯垂德严肃地说：“福尔摩斯，我真为你觉得羞愧。你为什么要让别人对毫无希望的事抱希望呢？我算不上心肠软，但是，我认为你这样做太残忍了。”

福尔摩斯说：“我认为我能想办法为詹姆斯·麦卡锡昭雪。你有没有权力到监狱里去看他？”

“有，不过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可以去。”

“那么，我要重新考虑是否要出去的决定了。我们今天晚上还有时间乘火车到赫里福德去看他吗？”

“时间有的是。”

“那么就这么办吧。华生，我怕你会觉得事情进行得太慢了，不过，我这次去只要一两个小时就够了。”

我和他们一起步行去了火车站，然后在这个小城镇的街头闲逛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到了旅馆。我躺在旅馆的沙发上，拿起一本廉价的黄色封面通俗小说，希望能从中找到些乐子，来打发时间。但是那本小说里不值一提的故事情节跟我们正在侦查的这件神秘莫测的案子相比，显得非常浅薄无聊。因此，我的注意力不断地从小说虚构的情节中转移到当前的现实上来，最后，我忍不住还是把那本小说丢到一边，开始全神贯注地思考其这个案子。假定这个不幸的青年人所说的事情经过完全属实，那么，从他离开他父亲到听到他父亲的尖叫而急忙赶回到林间空地的短短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怪事，发生了什么完全出于意料、非同寻常的灾难呢？这是一种突发的、骇人听闻的事故。但是这到底会是什么事故呢？难道我不能运用自己医生的直觉从死者的伤痕上看出一些问题吗？我拉铃叫人把县里出版的周报送来。周报上逐字逐句登载着审讯记录。法医在验尸证明书上写道：死者脑后的第三个左顶骨和枕骨的左半部因受到笨重武器的一次猛击而破裂。我在自己头部找到那被猛击的位置比划，很显然，这一下猛击来自死者背后的。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情况对被告是有利的，因为有人看见他是面对面和他父亲争吵的。但是，说到底这一点其实说明不了什么，因为死者也可能是在转过身后被打死的。无论如何，提醒福尔摩斯注意这一点也许还是值得的。另外，死者在临死前特别喊了一声“拉特”。这可能代表了什么呢？这不可能是神志昏迷时说的梦话。一般来说，被突然猛击后就要死亡的人是不会说梦话的。不会的，这似乎是他想要努力表明自己是怎么遇害的。可是，到底它能说明什么呢？我冥思苦想，想要自圆其说。还有“小麦卡锡看见灰色衣服”这件事。如果这一情况属实，那么凶手一定是逃跑时掉下了身上穿的衣服，也许是他的大衣，而且他居然胆敢在小麦卡锡跪下来的一瞬间，也就是在他背后不过十几步的地方把掉下的衣服取走。这整个案情是多么错综复杂，不可思议啊！对雷斯垂德的一些看法，我并不觉得奇怪。不过，因为我深信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洞察力，所以，只要不断地有新的事实来支持他认为“小麦卡锡是无辜的”这一信念，我觉得也不是没有希望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回来得很晚。他是独自回来的，雷斯垂德在城里住下了。

他一边坐下来，一边说：“晴雨表的水银柱仍然很高，希望在我们检查现场之前千万不要下雨，这件事非常重要。另一方面，去做这样的细致工作，我们必须精神十分饱满、十分敏锐才行。我们不希望在长途跋涉、疲劳不堪时去做这个工作。我见到了小麦卡锡。”

“你从他那里了解到什么情况了？”

“什么情况都没了解到。”

“他不能提供点线索吗？”

“他一点线索也提供不了。我一度有过这样的想法：他知道那是谁干的，而他是在为他或她打掩护。但是，我现在确信，对这件事他和别人一样迷惑不解。他不是一个很机敏的青年，虽然相貌很漂亮，我倒觉得他的心地还是忠实可靠的。”

我说：“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和特纳小姐这样有魅力的年轻姑娘结婚，那我认为他真是太没有眼力了。”

“噢，这还是一个听起来相当痛苦的故事呢。这个小伙子疯狂地爱着她。以前，她曾经离家5年，在一所寄宿学校读书。而大约两年前，也就是在他真正了解她以前，那时他还不过是个少年，这个傻瓜在布里斯托尔被一个酒吧女郎缠住，并在婚姻登记所和她登记结婚了，你看他有多傻？这件事谁也不知道，而你可以想象干了这件傻事之后他有多么着急，因为他没有做他显然应该做的事，反而做了自己明知绝对不应该做的事。这样他是要受责备的。在最后一次谈话中，他父亲极力劝他向特纳小姐求婚的时候，他就是因为曾干了那件十足疯狂愚蠢的事而急得双臂乱舞的。而且，他无力供养自己，他的父亲又为人刻薄，如果他知道实情，肯定会彻底抛弃他的。前三天他是在布里斯托尔和他那个做酒吧女郎的妻子一起度过的。当时他父亲完全不知道他人在哪里。请注意这一点。这是很重要的。但是，坏事变成了好事。那个酒吧女郎从报上看到他官司缠身，被关进了监狱，还有可能被处以绞刑，就干脆抛弃了他。她写信告诉他，她本来就是有夫之妇，丈夫在百慕大码头工作，所以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夫妻关系。我想这一消息对备受苦难的小麦卡锡是一种告慰。”

“但是，如果他是无辜的，这案子又是谁干的呢？”

“哦！是谁？我要提醒你特别注意两点。第一，被谋杀者和某人约定在池塘见面，这个人不可能是他的儿子，因为他的儿子正在外面，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第二，在被谋杀者知道他儿子已经回来之前，有人听见他大声喊‘库伊’！这是能否破案的关键两点。现在，如果你乐意，我们来谈谈乔治·梅瑞狄斯［19世纪英国著名作家］吧。那些次要的问题我们明天再说。”

正如福尔摩斯预言的，那天没有下雨，一大早就万里无云，艳阳高照。上午9时，雷斯垂德坐马车来邀我们。我们随即起身去哈瑟利农场和博斯科姆比池塘。

雷斯垂德说：“今天早上有重大新闻。据说庄园里的特纳先生病势严重，已经危在旦夕。”

福尔摩斯说：“我想他大概是个老头儿吧。”

“60岁左右，他侨居国外时就已经把身体弄垮了，多年来他的健康一直在衰退。现在这件事对他有深刻的不良影响。他是麦卡锡的老朋友了，而且我还可以补充一句，他同时还是麦卡锡的一个大恩人呢，因为我了解到，他把哈瑟利农场租给麦卡锡，连租金都不要。”

福尔摩斯说：“真的！这倒很有趣。”

“噢，是的！他用各种方式来帮他，附近的人都在夸赞他对他的仁慈友爱。”

“真的是这样？这样看来，这个麦卡锡本来是一无所有的，他受了特纳那么多的恩惠，竟然还要他的儿子和特纳的女儿结婚，而且，可想而知，这个女儿是全部产业的继承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采取的态度还是这样的骄横，好像这不过是一项计划，只要一提出来，其他所有人都一定要照办一样。你们不觉得这一切有点奇怪吗？尤其是，我们知道特纳本人是反对这门亲事的，那不是更奇怪了吗？这些都是特纳的女儿亲口告诉我们的。你没有从这些情况中推断出点什么来吗？”

雷斯垂德一面对我使了个眼色一面说：“我们已经用演绎法来推断过了。福尔摩斯，我觉得，不要再轻率地夸夸其谈、想入非非了，专门去调查、核实事实就已经够难办的了。”

福尔摩斯风趣地笑着说：“你说得对，你确实觉得核实事实很难办。”

雷斯垂德有点激动地回答：“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掌握了一个你似乎很难掌握的事实。”

“那就是……”

“那就是麦卡锡死于小麦卡锡之手，与此相反的一切说法都是空谈。”

福尔摩斯笑着说：“唔，月光总比迷雾要更明亮些［原文moonshine一义为月光，一义为空谈、蠢话，此处是双关的文字游戏］。左边不就是哈瑟利农场了吗，你们看是不是？”

“是的，那就是。”

那是一所两层的石板瓦顶楼房，占地面积很大，式样赏心悦目，灰色的墙上长着大片大片的黄色苔藓。可是窗帘低垂，烟囱也没有冒烟，看上去很凄凉，仿佛这次事件的恐怖气氛仍然沉甸甸地压在它的上面。我们在门口叫门，里面的女仆应福尔摩斯的要求，让我们看了主人死时穿在脚上的那双靴子，也让我们看了他儿子的一双靴子，虽然不是他当时穿着的那双。福尔摩斯在这些靴子上的七八个不同部位仔细量了一量之后，要求女仆把我们领到院子里去，我们从院里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到博斯科姆比池塘。

每到福尔摩斯如此热切地思索推理时，他就变得跟原来那个人完全不同了。只熟悉贝克街那个沉默寡言的思想家和逻辑学家的人，这会儿肯定认不出他来。他的脸色一会儿涨得通红，一会儿又阴沉得发黑。他紧皱双眉，形成了两道粗粗的黑线，浓眉下的眼睛散发着刚毅的光芒。他面孔向下，两肩向前躬着，紧闭双唇，细长而坚韧的脖子上青筋突出，好像绳子一样。这时的他鼻孔张大，和渴望捕猎物的野兽完全一样。因为全部身心都沉浸在侦查中，所以如果这时谁要向他提个问题或说句话，他全都听不见，或者充其量给你一个急促的不耐烦的粗暴回答。他无声而迅速地沿着横贯草地的这条小路前进，然后通过树林走到博斯科姆比池塘。那里是块沼泽地，地面潮湿，而且整个地区都是这个样子，地面上有许多脚印，脚印还散布于小路和路畔两侧长着短草的地面上。福尔摩斯有时急匆匆地往前赶，有时又停下来一动不动。有一次他稍微绕了一下走到草地里去。雷斯垂德和我走在后边，这个官方侦探看上去冷漠又轻蔑，而我呢，当时兴致勃勃地注视着我的朋友的每一个行动，因为我深信他的每个行动都是有一定目的的。

博斯科姆比池塘是大约50码方圆、周围长满芦苇的一小片水域，它位于哈瑟利农场和富裕的特纳先生私人花园之间的边界上。池塘的对岸是一片树林，我们可以看到那些耸立于树林之上的红色房屋尖顶，这是有钱的地主住址的标志。挨着哈瑟利农场这一边池塘，是林木茂密的树林；在树林的边缘到池塘一侧的那一片芦苇之间，有一片只有20步宽的狭长湿草地带。雷斯垂德把发现尸首的准确地点指给我们看，那里地面十分潮湿，我可以清楚地看见死者倒下后留下的痕迹。而对福尔摩斯来说，我从他脸上的热切表情和锐利的目光可以看出，在这被众人脚步践踏过的草地上，他会查出许多其他的东西来。他像一只已嗅出气味来的狗一样跑了一圈，然后转向我的同伴。

他问道：“你跑到池塘里去过，去做什么了？”

“我用草耙在周围打捞了一下。我想也许会有某种武器或其他踪迹。但是，我的天呀……”

“噢，好了！好了！我没有时间听你说这个！这里到处都是你向里拐的左脚的脚印。一只鼹鼠都能跟踪你的脚印，脚印就在芦苇那边消失了。唉，如果在他们像一群水牛一样在这池塘里乱打滚以前，我就已经到了这里，事情该有多么简单啊。看门人就是领着那帮人从这里走过来的，尸体周围6～8英尺的地方到处都是他们的脚印。但是，这里有三对与这些脚印不连在一起的、同一双脚的脚印。”他掏出个放大镜，在他的防水油布上趴下来以便看得更清楚些，在全部时间里，与其说他是跟我交谈，还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这些是年轻的麦卡锡的脚印。他来回走了两次，有一次他跑得很快，因为前脚掌的印迹很深，而脚后跟的印迹几乎看不清。这足以证明他讲的是实话。他看见他父亲倒在地上就赶快跑过来。那么，这里是他父亲来回踱步的脚印。那么，这是什么呢？这是儿子站着细听时枪托顶端着地的痕迹。那么，这个呢？哈，哈！这又是什么东西的印迹呢？脚尖的！脚尖的！而且是方头的，这不是普通的一般靴子！这是走过来的脚印，那是走过去的，然后又是再走过来的脚印……当然这是为了回来取大衣的脚印。那么，这一路脚印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呢？”他来回巡视，有时脚印找不到了，有时脚印又出现了，一直跟到树林的边缘；跟踪到一棵大山毛榉树——附近最大的一棵树——的树荫下。福尔摩斯继续往前跟踪，一直跟到那一边，然后再一次脸朝下趴在地上，并且发出了得意的轻呼。他一直在那里趴了很长时间，不断翻动树叶和枯枝，把在我看来好像是泥土的东西放进一个信封里。他不但用放大镜检查地面，还检查他能检查到的树皮。苔藓中间有一块锯齿状的石头，他也仔细检查了，还把它收藏了起来。然后他顺着一条小道穿过树林，一直走到公路那里，那里找不到任何踪迹了。

他说：“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案子。”直到现在，他才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想右边这所灰色的房子一定是门房，我应该去那里找莫兰说句话，也许还要给他写个便条。然后我们就可以坐马车回去吃中饭了。你们可以先步行去马车那里，我马上就来。”

我们大约走了10分钟就到了马车那里，然后就乘马车回罗斯，福尔摩斯带着他在树林里捡来的那块石头。

他取出这块石头对雷斯垂德说：“雷斯垂德，对这个你也许会有兴趣。这就是杀人的凶器。”

“我看不到有什么标志。”

“是没有标志。”

“那，你怎么知道呢？”

“石头底下的草还活着。说明这块石头放在那里还没有几天，找不到这块石头是从哪里来的痕迹。这块石头的形状和死者的伤痕正好相符。此外没有任何其他武器的踪迹。”

“那么凶手呢？”

“是一个高个子男人，他左撇子，右腿瘸，穿一双后跟很高的狩猎靴子和一件灰色大衣，他用雪茄烟嘴，抽印度雪茄，口袋里装着一把很钝的削鹅毛笔用的小刀。还有几种其他的迹象，但是，这些也许已足以帮助我们侦查了。”

雷斯垂德笑了，他说：“我看我还是个怀疑派。理论说起来总是头头是道、天花乱坠，但是跟我们打交道的英国陪审团是讲求实际的。”

福尔摩斯冷静地回答说：“我们自有办法。你按你的方法办，我按我的方法办好了。今天下午我会非常忙，很可能乘晚班火车回伦敦。”

“不给你的案子一个结果吗？”

“不，案子已经结束了。”

“可是，那个疑团呢？”

“那个疑团已经解决了。”

“那么罪犯是谁？”

“我刚才描述的那个先生。”

“可是，他是谁呢？”

“要找出这个人来肯定是不难的。住在附近的居民并不太多。”

雷斯垂德耸了耸肩说：“我是个讲求实际的人。我可不能负责在这一带满处乱跑，去寻找一个左撇子瘸腿先生。那样我会成为苏格兰场的笑柄的。”

福尔摩斯平静地说：“好吧，我是给了你机会的。你的住处到了。再见，在我离开以前，我会写个便条给你的。”

雷斯垂德在他的住处下车后，我们回到了我们住的旅馆。到达旅馆时，午饭已经摆在桌上了。福尔摩斯默不作声，陷入了沉思，脸上的表情很痛苦，这种表情通常表示自己正处于困惑中。

餐桌都收拾完毕之后，他说：“华生，你听我说，你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听我唠叨几句。我还不能十分肯定到底怎么办，我想听听你的宝贵意见。点根雪茄吧，让我阐述一下我的看法。”

“请说吧。”

“唔，在我们考虑这个案子的案情时，小麦卡锡说到的案情中有两点当时就引起了我们两人的注意，尽管我的想法有利于他，而你的想法不利于他。第一点是：根据他的说法，他父亲在见到他之前就喊叫了‘库伊’。第二点是：死者临死时说了‘拉特’。死者当时喃喃地吐露了几个词，但是，据他儿子说，他只听到了这个词。我们必须从这两点出发去研究案情，我们开始分析的时候不妨假定，这个小伙子所说的一切都是绝对真实的。”

“那么这个‘库伊’是什么意思呢？”

“嗯，很明显他喊这个词不是为了他的儿子。他当时只知道儿子在布里斯托尔。他儿子听到‘库伊’这个词完全是偶然的。死者当时喊‘库伊’是为了引起他约见的那个人的注意。而‘库伊’显然是澳大利亚人的一种叫法，并且只是在澳大利亚人之间通用。因此可以大胆地设想，麦卡锡想要在博斯科姆比池塘会晤的那个人曾经到过澳大利亚。”

“那么‘拉特’这个词又是什么意思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把它在桌上摊开。他说：“这是一张维多利亚殖民地的地图。我昨天晚上拍电报到布里斯托尔要来的。”他把手放在地图的一个地方上说：“你念一下这是什么？”

我照念道：“阿拉特。”

他把手举起来说：“你再念。”

“巴勒拉特。”

“这就对了。这就是那个人喊叫的那个词，但是他的儿子只听清了这个词的最后两个音节。他当时是想努力把谋杀他的凶手的名字说出来。巴勒拉特的某某人。”

我忍不住啧啧称赞：“太妙了！”

“那是很明显的。好啦，你看，我已经大大缩小了研究范围。现在姑且承认那儿子的话是正确的，那么这个人有一件灰色大衣这件事就是完全可以肯定的第三点。一个来自巴勒拉特的、有一件灰色大衣的澳大利亚人，我们原先只有一种模糊的概念，现在就明确了。”

“那是当然。”

“他是一个熟悉这个地区的人，因为要到这个池塘来必须经过这个农场或经过这个庄园，这个地方，陌生人几乎是进不来的。”

“确实是这样。”

“所以我们今天长途跋涉到这里来。我检查了场地，了解到了案情的细节，我已经把这个罪犯是个什么样的人告诉给了低能的雷斯垂德。”

“你是怎样了解到这些细节的？”

“你很清楚我的办法的。就是靠观察细小的事情来了解的。”

“我知道你可以从他走路步子的大小来大致判断他的身高。他的靴子也可以从他的脚印来推断。”

“是的，那双靴子是很特别的。”

“但是他是个瘸子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的右脚印总没有左脚印那么清楚。可见右脚使的劲比较小。为什么？因为他走路时一瘸一拐，他是个瘸子。”

“那么，他是一个左撇子呢？”

“你自己已经注意到审讯中法医对死者伤痕的记载了。那一击是紧挨着他背后打的，而且是打在左侧面。你想想看，如果不是左撇子打的，怎么会打在左侧呢？父子两人谈话的时候，这个人一直在树后面站着。在那里他还抽烟了呢。我发现那里雪茄灰，我对烟灰有一些特殊研究，所以能断定他抽的是印度雪茄。我曾经为这个题目花过相当大的精力，还写过专题文章来论述140种不同的烟斗丝、雪茄和香烟点燃后的灰烬，这你是知道的。发现了烟灰以后，我接着在周围寻找，就在苔藓里发现了他扔在那里的烟头。那是印度雪茄的烟头，这种雪茄和在鹿特丹卷制的雪茄差不多。”

“那么，雪茄烟嘴呢？”

“我看出烟头没有被他用嘴叼过，可见他是用烟嘴的。雪茄烟末端是用刀切开而不是用嘴咬开的，但切口很不整齐，因此我推断是用一把很钝的削鹅毛笔的小刀切的。”

我说：“福尔摩斯，你已经在这个人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他逃不掉了，你还拯救了一个清白无辜的人的性命，真的就像你斩断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一样。我看到眼下这一切都在朝这方向发展。可是那罪犯是……”

“约翰·特纳先生来访。”旅馆侍者一边打开我们起居室的房门，把来客引进来，一边通报。

进来的这个人很是陌生，但却相貌不凡。他走路时一瘸一拐，步履缓慢，肩部下垂，看上去很是苍老，但是他那皱纹深陷、坚定严峻的脸和粗壮的四肢，展示出他超常的体力和个性。他那卷曲的胡须、银灰的头发和极富特色的下垂的眉毛结合在一起，显得他身份高贵，仪表堂堂，但是他脸色灰白，嘴唇和鼻端呈深紫蓝色。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患有不治之症。

福尔摩斯很有礼貌地说：“请坐在沙发上。你已收到我的便条了？”

“是的，看门人把你的便条交给我了。你说，你想在这里和我见面以避免流言蜚语。”

“我想如果我到你的庄园里去，人们是会有很多闲话说的。”

“你为什么想要见我呢？”他用疲倦、绝望的眼光上下看着我的朋友，好像他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答。

福尔摩斯说：“是的。”这是回答他的眼色，而不是回答他的话。“是这样的。我了解麦卡锡的一切。”

这个老人垂下了头，用双手盖住了面孔。他喊道：“上帝保佑我吧！但是，我是不会让这个年轻人受害的。我向你保证，如果巡回审判法庭宣判他有罪，我会出来说话的。”

福尔摩斯严肃地说：“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要不是为了我亲爱的女儿着想，我早就说出来了。这会让她非常难过的……如果我被捕的消息传到她那里，她会非常难过的。”

福尔摩斯说：“也许不至于要逮捕吧。”

“你说什么？”

“我不是官方侦探。我明白，是你女儿要求我到这里来的，我现在是替她办事。无论如何必须使小麦卡锡无罪开释。”

老特纳说：“我已经快要死了。我患糖尿病已经有很多年了。我的医生说，我是否还能活一个月都是个问题。可是，我宁可死在自己家里也不愿死在监狱里。”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走到桌子旁坐下，然后拿起笔，他面前有一沓纸。他说：“你可以告诉我真相，我把事实摘录下来，你在上面签个字就行了，这位华生医生可以做见证人。以后我可能出示你的自白书，但只是在为了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拯救小麦卡锡。我答应你，除非绝对必要，否则我不会用它的。”

那老人说：“这样也可以。我能不能活到巡回审判法庭开庭的时候还是个问题，所以这对我没有多大关系，我只是不想让艾丽斯难过。现在我一定对你说实话，这件事情经过的时间很长，但是讲出来倒用不了多长时间。

“你不了解这个死者麦卡锡，他就是魔鬼的化身。我说的这是实话。愿上帝保佑你千万别被他这样的人抓住你的把柄。这20年来，他一直抓住我不放，他把我这一生都毁了。我先告诉你我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

“这是19世纪60年代初发生在矿区的事儿了。那时我是个年轻小伙子，很容易冲动，也不安分守己，什么都想干；我和坏人们混在了一起，整天饮酒作乐，开矿失利后当了绿林强盗。我们一伙一共6个人，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不时抢劫车站和拦截驶往矿场的马车。我当时化名为巴勒拉特的黑杰克，现在在那个殖民地，人们还记得我们这一伙叫巴勒拉特帮。

“有一天，一个黄金运输队从巴勒拉特开往墨尔本，我们埋伏在路边袭击了它。那个运输队有6名护送的骑兵，我们也是6个人，可以说是势均力敌，不过我们一开枪就把四个骑兵打下马来。我们也被击毙了3个小伙子，才把那笔钱弄到手。我用手枪指着那个马车夫的脑袋——他就是现在的这个麦卡锡。我向上帝祷告，如果我当时开枪打死了他，那就谢天谢地了，但是，我饶了他一条命，虽然我当时看到他那双眯缝着的鬼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好像要把我脸部的所有特征都铭刻在心一样。我们终于把那笔黄金弄到了手，成了大富翁，而且来到了英国，并没有被怀疑。在英国，我和我的老伙计们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我下决心从此安分守己地过活。我买了当时正好在标价出售的这份产业，亲自用我的钱做点好事来弥补一下当年大发不义之财时干的荒唐事。我还结了婚，虽然我的妻子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却给我留下了亲爱的小艾丽斯。甚至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她的小手就似乎比过去的任何东西都要更加有效地指引我走上正道。总之，我悔过自新，尽自己的最大能力来弥补过去的过失。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麦卡锡用他的魔掌一下抓住了我。

“当时我是到城里去办一件投资的事，在摄政街遇到了他，他当时衣不蔽体，还光着脚。

“他拉着我的胳膊说：‘杰克，我们又见面了。我们会亲如一家的。我们只有父子两人，你收留了我们吧。如果你不干……英国可是个尤其奉公守法的国家，只要喊一声随时都可以叫到警察。’

“唔，他们就这样来到了西部农村，从此后我再也摆脱不了他们了，从此后，他就在我最好的土地上生活了，而且租金全免。从此后我不得安生，家无宁日，再也无法摆脱过去，不管我走到什么地方，他那狞笑着的狡诈面孔总是跟随着我。艾丽斯长大以后，情况更糟了，因为他也很快就看出，我怕她知道我的过去，甚至比怕警察知道我的过去更厉害。不管他想要什么，他都非要弄到手不可，而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给他，土地、金钱、房子，什么都给，直到最后他向我要一件我不能给人的东西为止。他要我的艾丽斯。

你看，他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我的女儿也长大成人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我身体不好，让他的小子插手我的全部家产，对他来说是再没有这么好了。但是，这件事我坚决不干。我绝不愿意让他那该死的血统跟我们家的血统混到一起，这不是说我不喜欢那个小伙子，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他老子的血，这一点就够让我受不了了。我坚决不答应。麦卡锡威胁我。我对他说，哪怕他用出他最毒辣的手段我也不在乎。我们约定在我们两所房子之间的那个池塘会面，把这个事儿敲定。

我走到那里的时候，发现他正和他儿子谈话，我只好在一棵树后抽支雪茄烟等着，等他单独在那里时再过去。但是，我听了他说的话，简直要气死了。他正在极力促使他儿子和我女儿结婚，根本不考虑她本人可能有什么意见，好像她是马路上的妓女似的。一想到我和我心爱的一切竟然被这样一个人主宰着，我简直气得发疯。我能不能冲破这个束缚呢？我已经快要死了，也已经绝望了。虽然我头脑还算清醒，四肢还相当强壮，但是我知道自己这一生已经完了。可是，我记忆中的往事和我的女儿啊！如果我能使这条邪恶的舌头保持沉默，我就能保全我记忆中的往事和我的女儿。福尔摩斯先生，我是这样做了，要我再来一次我也做得出来。我是罪孽深重，为了赎罪而过一辈子活受罪的生活是应该的。但是，把我的女儿也卷进紧紧缠着我的罗网里，我是绝对受不了的。我把他打翻在地，就像打翻了一头凶恶的野兽，心中没有一点不安。他的呼喊声导致他的儿子跑了回来；这时我已跑到树林里躲起来了，我倒是不得不再跑回去取逃跑时落下的大衣。先生，这就是全部的真实情况。”

老人在那份写好了的自白书上签了字。福尔摩斯立刻说：“好了，我无权审判你。但愿我们永远不会受到这样一种诱惑而无法自制。”

“先生，我也愿意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呢？”

“考虑到你的身体情况，我不打算做什么。你自己也清楚，不久，你就要在比巡回审判法庭更高一级的法院受审，为你干过的事。我一定会把你的自白书保管好的。如果麦卡锡被定罪我就不得不用它。如果麦卡锡不被定罪，它就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去，我保证为你保密。”

那老人庄严地说：“那么，再见了。当你自己临终时，想到你曾经让我安然死去，会感到更加安宁的。”这个身躯庞大的人慢步蹒跚着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福尔摩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上帝保佑我们！为什么命运总是喜欢捉弄贫困穷苦而又孤立无援的芸芸众生呢？每当听到这样的案子，我都会想起巴克斯特的话，还要说上一句，‘歇洛克·福尔摩斯之所以能破案还是靠上帝保佑。’”

在巡回法庭上，詹姆斯·麦卡锡被宣告无罪释放，因为福尔摩斯写了若干有力的申诉意见提供给了辩护律师。跟我们谈过话之后，老特纳又活了7个月，现在已经去世了；将来很可能会这样：那个儿子和那个女儿最终共同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们的上空曾经出现过不祥的乌云。

五个橘核

我粗略地看了一遍我积存的1882年至1890年间的福尔摩斯探案笔记和记录，发现我面前的这些材料中，有趣而离奇的案子实在太多了，竟然无法取舍了。有些案子已经通过报纸广为流传，不过也有些案子并没有为我的朋友提供尽情发挥卓越才能的空间，而他的这种才能正是那些报纸最想要报道的。还有些案子无法施展他擅长于分析的本领，变成了一些有头无尾的故事。又有一些案子，他只是搞清楚了一部分，只是以推测或臆断对其情节进行了分析，而不是以我的朋友所珍视的、准确无误的逻辑论证为依据的。在最后一类案子中，有一个情节特别、结局离奇，我忍不住想要谈谈，尽管与这桩案子有关的一些真相从来没有搞清楚，而且还有可能永远也搞不清楚。

1887年我们经手过一系列或有趣或乏味的案子，我保留着和这些案件有关的所有记录。在这一年12个月的记录中，有关于如下各案的记载：“帕拉多尔大厦案”；“业余乞丐团案”，该业余乞丐团在一个家具店库房的地下室拥有一个穷奢极侈的俱乐部；“美国帆船‘索菲·安德森’号失事真相案”；“格赖斯·彼得森在乌法岛上的奇案”；还有“坎伯韦尔放毒案”。记得在最后一案里，歇洛克·福尔摩斯给死者的表上发条时，发现两小时前那个表的法条被紧过一次，因此证明那段时间里死者已经上床睡觉了。对理清案子来说，那个推论非常关键。有一天，我也许会把所有这些案子大概都讲述一遍，不过，其中任何一个案件都不会比我现在正准备说的这个有一连串扑朔迷离的情节的案子更加怪诞。

正是9月下旬的一天，秋分时节，暴风雨异常猛烈。全天狂风怒号，大雨敲窗，这时候，甚至在用伟大的人类的双手建造起来的伦敦城内，我们也不再想做什么工作，而不得不承认自然界的伟大威力。它就像铁笼里未经驯服的猛兽，透过文明的栅栏向人类怒吼。随着夜幕的降临，暴风骤雨也更加猛烈。风时而狂呼，时而低泣，很像是从壁炉烟囱里发出的婴儿哭泣。福尔摩斯坐在壁炉的一端，心情忧郁，正在编制罪案记录互见索引；而我坐在另一端，埋头阅读克拉克·拉塞尔的一本与海洋有关的精彩小说。当时屋外狂风怒吼，瓢泼大雨渐渐变成阵阵海浪般冲击着，好像在和小说的主题呼应了。我妻子那几天正好回娘家了，所以我又回到贝克街我的旧居待着了。

“嘿，”我抬头望了望我的同伴说，“确实是门铃响。谁还会在今天晚上来呢？也许是你的哪位朋友吧？”

“除了你，我哪里还有什么朋友？”他回答，“我并不鼓励人们来访。”

“那么，是位委托人吧？”

“如果是委托人，案情一定很严重。如果不严重，谁会肯在这时候出门。不过我觉得这人更可能是咱们房东太太的亲密朋友。”

福尔摩斯猜错了，因为过道上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就有人敲门。他伸出长臂，把正在为自己照亮的那盏灯转向那张空椅子——客人一定会落座在那里——然后说：“进来吧。”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看相貌大概22岁左右，衣着考究，服饰整洁，举止大方，彬彬有礼。他手中的雨伞滴答淌水，身上的长雨衣闪闪发亮，全都在证明他一路上的风雨洗礼。他在灯光下焦急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时，我看出他脸色苍白，双目低垂。那些被某种巨大的忧虑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往往都有这样的神情。

“我应当向您道歉，”他边说边戴上一副金丝夹鼻眼镜。“我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我担心我从暴风雨里带来的泥水已经把您整洁的房间弄脏了。”

“把您的雨衣和伞都给我，”福尔摩斯说，“把它们挂在钩子上，一会儿就会干的。我看，您是从西南来的吧。”

“是的，从霍尔舍姆来的。”

“从您鞋尖上沾着的混在一起的黏土和白垩上，我能很清楚地看出您是从那里来的。”

“我是专程来向您请求指教的。”

“这我很容易做到。”

“还要请您帮助呢。”

“这就不一定容易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已久闻您的大名。我听普伦德加斯特少校说过，您是怎样把他从坦克维尔俱乐部丑闻案件中拯救出来的。”

“啊！不错。人家诬告他用假牌行骗。”

“他说您能解决任何问题。”

“他说得太过分了。”

“他还说您是常胜将军。”

“我曾失败过四次——三次败于几个男人，一次败于一个女人。”

“可是，跟您无数次的成功相比，这几次失败根本不算什么。”

“不错，总的来说，我还是成功的。”

“那么，对我的事，您可能也会成功的。”

“请您把椅子挪近壁炉一些，讲一讲您这件案子的一些细节。”

“这绝不是一个寻常的案子。”

“到我这里来谈的案子都是不寻常的。我这里成了最高上诉法院。”

“可是，先生，我想问您，在您的经验中，有没有听说过比我家族中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更神秘、更难解释的？”

“我对您的话非常感兴趣，”福尔摩斯说，“请您先告诉我们一些主要事实，随后我会把我觉得最重要的细节提出来问您。”

那年轻人朝前挪动了一下椅子，把两只穿着潮湿鞋子的脚伸向炉火边。

他说：“我名叫约翰·奥彭肖。据我的理解，我本人同这个可怕的事件没有多少关系。那是上一代遗留下来的问题，因此，为了让您大概了解一下这件事，我必须从这一事件的开端谈起。

“您知道，我祖父有两个儿子——我伯父伊莱亚斯和我父亲约瑟夫。我父亲在康文特里开了一家小工厂，在自行车刚发明的那段时间，他扩展了这个工厂，并享有奥彭肖防破车胎的专利权，生意很好，所以他后来能够把工厂转让出一笔巨款，过着富裕的退休生活。

“我伯父伊莱亚斯年轻时侨居美国，成了佛罗里达州的一个种植园主。据说他干得很不错。南北战争期间，他跟随杰克逊作战，后来又转入胡德部下，做了上校。南军统帅罗伯特·李投降后，他不再当兵，重新回到了种植园，在那里又住了三四年。大约1869或1870年，他回到欧洲，在苏塞克斯郡霍尔舍姆附近购置了一小块地产。在美国他曾经暴富过，他离美返英，是因为他厌恶黑人，也不喜欢共和党把选举权给了黑人。他性情怪僻，凶狠急躁，发怒时说话非常粗鲁，性格乖戾。他定居霍尔舍姆以后，这么多年一直深居简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过城镇。他有一座花园，房子周围有两三块田地，可以在那里锻炼身体，但是他却经常几周都不踏出房门一步。他喝起白兰地酒就没够，烟瘾也大得要命，但他不喜欢社交，不要任何朋友，甚至和自己的胞弟也不相往来。

“他并不关心我；实际上，他还是喜欢我的，因为他初见我时，我不过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那是1878年，他回国已经有八九年了。他请求我父亲让我跟他一起住，用他自己的方式来疼爱我。在他没有喝醉酒、还清醒的时候，喜欢跟我一起斗双陆［西洋双陆起源于埃及，风行于西方社会，适合两人对弈］、玩象棋。他还让我代表他跟仆人和一些生意人打交道。所以等我16岁的时候，看上去已经成为一个小当家了。我掌管着所有的钥匙，只要不打扰他的隐居生活，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情。不过，也有一个奇特的例外，那就是，阁楼那一层有许多房间，其中唯有一间堆着破旧杂物的房间常年加锁，他都严禁任何人入内，也包括我。我曾经怀着一个男孩子的好奇心，从钥匙孔向屋内窥视。可是，意料之中，除了在这样一间房子里会堆存着的一大堆破旧箱笼和大小包袱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1883年3月的一天，一封贴着外国邮票的信被放在了上校的餐盘前。对他来说，有信来却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因为他都用现款支付账单，不管什么样的朋友，他一个都没有。‘从印度来的！’一边拿起信来，一边诧异地说道，‘本地治里的邮戳！这是怎么回事？’他急忙拆开信封，5个又干又小的橘核忽然蹦出，‘嗒嗒’地落在盘子里。我正想张嘴大笑，一看他的脸，我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只见他咧着嘴唇，双眼突出，面如死灰，直瞪瞪地瞧着那个信封，双手颤抖。‘K. K. K.！’他尖叫起来，接着喊道，‘天哪，天哪，罪孽难逃呀！’

“我叫道：‘伯伯，怎么啦？’

“‘死亡！’他说着，从桌旁站起身来，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剩下我在那里怕得心惊肉跳。我拿起了那信封，发现信封口盖的里层，也就是涂胶水的上端，用红墨水写着三个潦草的‘K’字。还有那5个干瘪的橘核，此外别无他物。是什么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呢？我离开那早餐的桌子上楼时，正好碰见他走下楼来，一手拿着一只旧得生了锈的钥匙——这一定是楼顶专用的了，另一手里却是一个像钱盒似的小黄铜匣。

“‘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我还是会战胜他们的。’他好像在发誓一样，‘叫玛丽今天给我房间里的壁炉生火，再派人把霍尔舍姆的福德姆律师请来！’

“我照他的吩咐办了。律师来到时，我被召唤到他的房间里。炉火熊熊，壁炉的炉栅里有一堆蓬松的黑色纸灰。那黄铜箱匣放在一旁，敞着盖，里面空空如也。我瞧了那匣子一眼，大吃一惊，因为那匣子盖上印着上午我在信封上见到的那三个K字。

“‘约翰，我希望你，’我伯父说，‘做我的遗嘱见证人。我把我的产业，连带它的一切有利和不利之处，留给我的兄弟——也就是你的父亲。无疑，以后还会从你父亲那里遗留给你。如果你能平安无事地享有它们，当然很好；不过，如果你发觉不能，那么，孩子，我劝你把它留给你的死敌。我很遗憾给你留下这样一个具有双重意义的东西，但是我也真不知道事情会向哪方面发展。请你在遗嘱上福德姆律师指给你的地方签上名字吧。’

“我在律师指的地方签了名，律师就带走了遗嘱。您可以想见，这件奇特的事给我的印象极为深刻。我反复思量，多方揣摩，还是无法明白其中奥秘。可是这件事带来的模糊的恐怖感却始终难于摆脱，虽然随着时光的流逝，不安之感逐渐缓和，而且也没有发生任何干扰我们日常生活的事。尽管如此，我仍能看出我伯父从此举止异常。他比往常更加沉溺于狂饮，并且更加不愿意出现在任何社交场所。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自己的深室中消磨，室内的门上还上了锁；但有时他又像是酒后发狂，手握左轮手枪从房子里冲出，在花园中狂奔尖叫，说什么他谁也不怕，还说不管是人是鬼，谁也不能把他像绵羊似的圈禁起来。这阵激烈的突然发作过去后，他又会心慌意乱地急急跑回房间里，锁起门，还插上门闩，好像一个内心深处渗透了恐惧的人，无颜再虚张声势地装下去了一样。我见过这种时刻的他的脸，即使在寒冬腊月，也是冷汗涔涔、湿漉漉的，似乎刚从洗脸盆里抬起头来。

“噢，福尔摩斯先生，现在说说这事儿的结果吧，不能再辜负您的耐性了。有一夜，他又那样发了一次酒疯，突然跑出去，可是这一回，却永远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去寻找他时，发现他面朝下摔跌在花园一端一个泛着绿色的污水坑里。并未发现施行任何暴力的迹象，坑水也不过两英尺深，因此，陪审团鉴于他平日的古怪行径，断定这是‘自杀’事件。可是我知道他一直是个怕死的人，总难相信他竟会跑出去自寻短见。尽管如此，事情也都过去了。我父亲继承了他的地产，以及他在银行的存款，大约14000镑。”

“等一等，”福尔摩斯插言道，“我预料您说的这案子将是我听到的最出奇的。请把您的伯父接到那封信的日期和他被认为是自杀的日期告诉我。”

“收到来信的日期是1883年3月10日。他的死是在7个星期后的5月2日。”

“谢谢您。请说下去。”

“我父亲接收那座霍尔舍姆房产时，按照我的建议，仔细检查了经年上着锁的阁楼。我们发现那个黄铜匣子仍在那里，虽然匣内的东西已经被毁掉了。匣盖里面有个纸标签写着“KKK”三个大写字母。下边还写有‘信件、备忘录、收据和一份记录’等字样。我们认为这表明了奥彭肖上校销毁的文件的性质。除了许多散乱文件和记有我伯父在美洲的生活情况的笔记本外，顶楼上其余的东西都无关紧要。这些散乱的东西，有些是关于战争时期的情况和他恪尽职守荣获英勇战士称号的记述；还有些是关于战后南方各州重建时期的记录，大多与政治有关，显然当时我伯父曾积极反对过那些北方派来的、随身只带着一只旅行手提包进行搜刮的政客。”

“唉，我父亲搬到霍尔舍姆去住时，正值1884年初，直到1885年元月，一切都很顺利。元旦过后的第四天，我们正围坐着桌子一起吃早餐时，我父亲忽然一声惊叫——只见他坐在那里，一手举着一个刚刚拆开的信封，另一只手五指伸开，掌心上有5个干瘪的橘核。他平日总嘲笑我所说的伯父的遭遇是荒诞无稽的故事，一旦他自己碰上了同样的事，却也吓得大惊失色，神志恍惚。”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约翰？’他结巴着问我。

“我的心好像铅一样的沉重。‘这是K.K.K.……’我说。

“他看了看信封的内层。‘不错，’他叫了起来，‘就是这几个字母。这上面又写着什么？’

“‘把文件放在日晷仪上，’我从他肩膀背后望着信封念道。

“‘什么文件？什么日晷仪？’他又问道。

“‘花园里的日晷仪，别处没有，’我说，‘文件一定是被毁掉的那些。’

“‘呸！’他壮着胆子说。‘我们这里是文明世界，不容许发生这种蠢事！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从敦提来的。’我看了一下邮戳。

“‘一个荒唐的恶作剧，’他说，‘我和日晷仪啊、文件啊，有什么关系？我不愿理会这种无聊的事。’

“‘如果是我的话，就一定报告警察。’我说。

“‘这样，我痛苦，却让他们讥笑，我不干。’

“‘那么让我去报告吧？’

“‘不，也不许你去。我不愿为这种荒唐事庸人自扰。’

“与他争辩是徒劳的，因为他非常顽固。我只好走开，心里惴惴不安，充满大祸临头的不祥预感。”

“接到来信后的第三天，我父亲出门去看望他的一位老朋友，弗里博迪少校。他现在是朴次当山一处堡垒的指挥官。对他的出访我感到高兴，在我看来，他离开了家好像可以避开危险。可是我想错了。他出门的第二天，我接到少校拍来的电报，要我马上去他那里。我父亲摔在了一个很深的白垩矿坑里，附近这种矿坑是很多的。他摔碎了头骨，躺在里边昏迷不醒。我急忙跑去看他，可是他再也没有恢复知觉，从此与世长辞了。显然，他是黄昏前从费尔哈姆回家的，因为不熟悉乡间道路，又没有栏杆遮挡白垩坑，验尸官毫不犹豫地作出了‘意外致死’的判断。我谨慎地检查了跟他死因有关的每一件事，却没有发现任何含有谋杀意图的事实。现场没有暴力行动的迹象，没有脚印，没有抢劫，也没有路上有陌生人出现的记录。但是，我不说您也知道，我的心情非常不平静。我几乎可以确定：一定有人在他的周围策划了某种卑鄙的阴谋。

“在这种不祥的情况下，我继承了遗产。您会问我为什么不卖掉它。我的回答是：因为我深信，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家的灾难是由我伯父生前的某个意外事故所决定的，所以不管是在这所房子里，还是在另一所房子里，祸事都一样会紧紧跟随着我们。

“我父亲是1885年1月惨遭不幸的，到现在已经两年八个月了。在这段时间内，我在霍尔舍姆的生活还是幸福的。我已开始抱着这种希望：灾祸已经远离我家了，它跟我的上一代人一起结束了。没想到，我这样安慰自己还太早了。昨天早上，灾祸又来了，和我父亲当年经历的一模一样。”

那年轻人从背心口袋里取出一个揉皱了的信封，走向桌旁，他在桌上摇落了5个又小又干的橘核。

“这就是那个信封，”他继续说，“邮戳盖的是伦敦东区。信封里还是我父亲接到的最后一封信里的几个字：‘K. K. K’。然后是‘把文件放在日晷仪上’。”

“您采取了什么措施没有？”福尔摩斯问道。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说实话，”他低下头去，用苍白消瘦的双手捂着脸，“我一筹莫展。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可怜的兔子，面对着一条游过来的毒蛇。我好像陷入了不可抗拒、残酷无情的魔爪里，而这魔爪是任何预见、任何预防措施都无法防范的。”

“啧！啧！”福尔摩斯嚷道。“您一定要采取行动啊，先生。否则，您可就完了！现在除了振作精神以外，没有别的能挽救您了。可没有唉声叹气的时间啊！”

“我去找过警察了。”

“啊！”

“但是他们听了我的诉说，只是一笑了之。我相信那个警官已经有了成见，认为那些信纯属恶作剧，就像验尸官说的，我的两位亲人之死完全是意外，因此不必和那些前兆联系到一起。”

福尔摩斯挥舞着双拳，喊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愚蠢！”

“可是他们答应派一名警察，同我一起留在那个房子里。”

“今晚他跟您一起出来了没有？”

“没有。他奉命只待在房子里。”

福尔摩斯又愤怒地挥舞起拳头来。

“那么，您为什么来找我？”他叫道，“再说更重要，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来找我？”

“我不知道啊。只是到了今天，我向普伦德加斯特少校谈了我的困境，他才劝我来找您的。”

“您接到信已经整整过了两天了。我们应当在此之前采取行动。我估计除了已经向我提供的情节以外，您没有更进一步的凭证——没什么有用的、带有启发性的细节了吧。”

“有一件，”约翰·奥彭肖说。他在上衣口袋里翻找了一番，掏出了一张褪色的蓝纸，摊开放在桌上。“我隐约记得，”他说，“那天我伯父焚烧文件时，我看见纸灰堆里有一些没有烧着的文件的纸边，是这种特殊的颜色的。我在我伯父房子里的地板上发现了这张纸。我倾向于这样想：它是从一叠纸里掉下来的，所以没被烧掉。纸上除了提到橘核外，恐怕也没什么帮助。我想它也许是私人日记里的一页，字迹无疑是我伯父的。”

福尔摩斯移动了一下灯，我们两人弯下身来观看那张纸。纸边参差不齐，的确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上端写有“1869年3月”的字样，下面是一些莫明其妙的记载，内容如下：

4日：赫德森来。抱着同样的旧政见。

7日：把橘核交给圣奥古斯丁的麦考利、帕拉米诺和约翰·斯温。

9日：麦考利已清除。

10日：约翰·斯温已清除。

12日：访问帕拉米诺。一切顺利。

“谢谢您！”福尔摩斯说，同时把那张纸折叠起来还给了客人。“现在您连一分钟都不能再耽搁了。我们甚至没有时间来讨论您告诉我的情况。您必须马上回家，开始行动。”

“我应该怎么做呢？”

“只有一件事要做。而且一定要马上办。您必须把给我们看过的这张纸放进您说过的那个黄铜匣子里。还要放进一张便条，说明其他所有文件都已被您伯父烧掉了，这是仅剩的一张。您用的词一定要非常明白，能让他们确信。做完这一切，您必须马上按信封上所说的把黄铜匣子放在日晷仪上。您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了。”

“现在不要想报仇之类的事。我认为我们可以通过法律来达到目的。他们既然已经布下了罗网，我们也应该采取相应措施。现在首先要考虑的是消除目前正在威胁您的危险；其次才是揭穿秘密，惩处罪恶集团。”

“谢谢您，”那年轻人说着站起身来，穿上雨衣，“您给了我新的生命和希望。我一定遵照您的指点去做。”

“您必须争分夺秒。同时，您首先必须要照顾好自己，因为我认为，非常确定，有一种实际的危险正在威胁着您。您怎样回去呢？”

“从滑铁卢车站乘火车回去。”

“现在还不到9点钟。街上人还很多，所以我相信您也许能平安无事。不过，您无论怎样小心都不会过分。”

“我有武器在身。”

“那就好。明天我就开始办您这案子。”

“那么，我就在霍尔舍姆等着您？”

“不，您这案件的奥秘在伦敦。我将在伦敦寻找线索。”

“那我过一天或两天再来看您，告诉您关于那铜匣子和文件的消息。我会遵照您的指点一件件办好。”他跟我们握手告别。门外依旧狂风呼啸。瓢泼大雨不停地敲打着窗户。这个离奇、凶险的故事好像是紧跟着狂风暴雨来到我们这里的——它仿佛是强风中掉落在我们身上的一片落叶——现在又被暴风雨卷走了。

福尔摩斯无声地坐了一会儿，头向前倾，目光凝注在壁炉里的红火苗上。随后他点燃了烟斗，背靠坐椅，望着蓝色烟圈一个跟一个袅袅升向天花板。

“华生，我想我们经历的所有案件中没有一件比这个更古怪了。”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判断。

“除了‘四签名’案外，也许是这样。”

“嗯，对。也许是这样。可是在我看来，这个约翰·奥彭肖好像正面临着比舒尔托更大的危险。”

“但是，你对这个危险的性质是否有了任何明确看法？”我问。

“它的性质是没有疑问的了。”他回答说。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这个K.K.K.是谁……？他为什么一直纠缠着这个不幸的家庭？”

歇洛克·福尔摩斯闭上了眼睛，两肘靠在椅子的扶手上，两手的指尖互相顶着，说：“对一个理想的推理家来说，一旦有人向他指明了事实的一个方面，他就不仅能从这个方面推断出引发这个事实的各个方面，还能推断出将会因此产生的一切后果。正如居维叶［居维叶（Georges Cuvier，1769年8月23日－1832年5月13日）法国动物学家，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的奠基人。生于蒙贝利亚尔，卒于巴黎］根据一块骨头深思默想后就能准确描绘出一头完整的动物。一个观察家如果已经透彻了解了一系列事件中的一环，就应该可以正确地说明前后的所有其他环节。我们还没有掌握唯有理性才能获得的结果。要想解决问题就必须研究，企图凭借直觉解决问题的人是会失败的。不过，要使这种艺术做到炉火纯青，推理家就必须善于利用自己掌握的所有事实，这点你不难理解，这就是说，要掌握一切知识。而即使是在有了免费教育和百科全书的今天，要做到这一点怎么也算是一项难得的成就。一个人要掌握对自己的工作可能有用的全部知识，倒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我自己就一直在为此而努力。假如我没记错，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有一次你曾经非常精确地指出了我的局限性。”

“对，”我忍不住笑了，“那是一张很有趣的记录表。我记得：哲学、天文学、政治学，是零分；植物学，说不准；地质学，针对伦敦50英里以内任何地区的泥迹来说，应该说很有造诣；化学，很独特；解剖学，不成体系；惊险文学和罪行记录，无人超越；是小提琴音乐家、拳击手、剑术运动员、律师；是服用可卡因和吸烟的自我毒害者。我想，那些都是我分析的要点。”

福尔摩斯听到最后一项笑了。“嗯，”他说，“就像我过去说过的，我现在还是要说：一个人应当在自己脑部的小阁楼里装满自己可能要用到的一切东西。其余的东西可以放到他的藏书室里去，要用的时候去找就行了。现在，为了今晚我们接受的这个案子，我们肯定需要把所有的资料都集中起来。劳驾把你身边书架上的美国百科全书里K字部的那一册递给我。谢谢！让我们考虑一下形势，看看从中可能作出什么样的推论。首先，我们可以从一个有充分根据的假定开始——奥彭肖上校是因某个强大的理由离开美国的。人到了他那个年纪，是不会改变自己的全部习惯的，他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放弃佛罗里达的宜人气候，回到英国来过小乡村的寂寞生活。他那种极为罕见的对英国孤独生活的喜爱，暗示他害怕某人某事，因此我们不妨作出一个可用的假设，认为他是出于对某人、某事的恐惧而被迫离开美国的。至于他怕的是什么，我们只能从他和他的几个继承人接到的那几次可怕的信件来推断。你注意到那几封信的邮戳了没有？”

“第一封是从本地治里寄出的，第二封是敦提，第三封是伦敦。”

“从伦敦东区寄出。根据这个，你能推断出什么来呢？”

“那些地方都是海港。写信的人是在船上。”

“好极了，我们有了一条线索了。无疑的，很可能——非常可能——当时写信的人就是在一条船上。现在我们再考虑第二点。本地治里那时，从收到恐吓信到出事，有7个星期之久。而到了敦提，就只有三四天时间了。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前者路程较远。”

“但是信走的路也一样远啊！”

“这我就不明白了。”

“至少可以这样假设：那个人或那一伙人乘坐的是一条帆船。看来他们总是在出发前发出那种奇特的警告或信号的。你看，从敦提来了信号后，紧跟着就出事了，你说有多快。如果他们是从本地治里乘轮船来的，就会跟信同时抵达。可是，实际上过了7个星期才出事。我认为，这7个星期是一个时间差，因为信件是由邮轮运来的，而写信的人是乘帆船来的。”

“很有可能。”

“不是可能，而是事实基本就是这样。现在就可以看出为什么这桩极端紧迫，为什么我极力劝告小奥彭肖提高警惕了。灾祸都是在发信人抵达后发生的。这一回可是从伦敦来的，所以我们就没有时间了。”

“天哪！”我大叫起来。“这意味着什么？这种无情的迫害！”

“显然，奥彭肖带走的文件对帆船里的一个人或一伙人非常重要，关系到生死存亡。我想情况很清楚，他们肯定不只是一个人。单独一个人不可能连续让两个人死于非命，还能瞒过验尸陪审团。肯定有几个同伙，而且全都有勇有谋。不管文件藏在谁那里，他们都非要弄到手不可。因此，你可以看出，K.K.K.已不再是一个人的名字缩写，而是一个团体的标志。”

“是什么团体的标志？”

“你没有——”福尔摩斯向我俯身过来，压低了声音，“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三K党吗？”

“从来没有。”

他一页页地翻阅着放在膝盖上的书。“看这里，”他接着念道：

“克尤·克拉克斯·克兰［三K党（Ku Klux Klan，缩写为KKK），是美国历史上和现在的一个奉行白人至上主义的民间组织，也是美国种族主义的代表性组织。Ku-Klux来源于希腊文KuKloo，意为集会。Klan是种族。因三个字头都是K，故称三K党，又称白色联盟和无形帝国］，是一个名字。它来源于想象中枪子击铁的声音。在南北战争结束后，南方各州的前联邦士兵组成了这个可怕的秘密团体，并迅速在全国各地成立了分会。其中田纳西、路易斯安那、卡罗来纳、佐治亚和佛罗里达各州的分会尤其令人瞩目。它的势力被用于实现政治目的，比如对黑人选民使用恐怖手段，对那些反对他们观点的人们进行谋杀或驱逐出境。他们在准备施加暴行时通常先给“敌人”寄去某种形状奇怪但尚能辨认的东西，例如，一小根带叶的橡树枝、几粒西瓜籽，或几个橘核，来作为警告。“敌人”接到警告后，可以公开宣布放弃原有观点，或逃奔国外。如果不做反应，就一定会被三K党用某种奇怪的、出人意料的方式杀害。那个团体的组织是如此严密，使用的方法又如此有系统，竟然能够做到在有据可查的案件中，几乎从未见有哪个与之抗衡的人能够幸免的，也从未能追查到暴行的作案人。尽管美国政府和南方上层社会一直在努力阻止，但是这个团体在几年时间内还是迅速蔓延着。最后，到了1869年，三K党运动竟突然垮台，虽然后来还时不时会发生类似暴行。”

福尔摩斯放下手中的书：“你一定能看出，那个团体的突然垮台跟奥彭肖带着文件逃出美国是同时发生的。这两件事很可能互为原因。难怪总有一些死对头在追踪奥彭肖和他的家人。你一定能理解，这个记录和日记牵涉到美国南方的某些头面人物。而且，还会有不少人认为不重新找到这些东西是睡不着安稳觉的。”

“那么，我们看见过的那一页……”

“就像我们预料的一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面写着‘送橘核给A、B和C’。那就是把团体的警告送给他们。接下来写的是：A和B已清除，或者已出国；最后还说访问过C；我担心这会给C带来不祥的后果。喂，医生，我想，我们可以让这个黑暗的地方获得一线光明，我相信，现在小奥彭肖的唯一机会就是按照我告诉他的去做。今天夜里，没有更多能说、能做的事儿了。请你把小提琴递给我！让我们把这恼人的天气和我们同胞的不幸遭遇暂时抛到一边半个小时吧。”

清晨，天已放晴，穿过笼罩在伟大城市上空的朦胧云雾，太阳的光芒无比柔和。我下楼时，福尔摩斯已经在吃早餐了。

“我没有等你，你不会介意吧，”他说，“我估计，我得为小奥彭肖的案子忙上一整天了。”

“你准备怎么办？”我问道。

“很大程度上，这取决于我初步调查的结果。一句话，我可能必须去一趟霍尔舍姆。”

“你不先去那里吗？”

“不，我得从城里开始，只要拉拉铃，女仆人就会给你端杯咖啡来的。”

等咖啡的时候，我拿起桌上还没有打开的报纸浏览了一下。紧接着，我的目光停在一个标题上，心里一个激灵。

“福尔摩斯，”我叫了起来，“你晚了！”

“啊！”他放下了杯子，“我就担心会是这样。这是怎么搞的？”他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内心很震动。

奥彭肖的名字和“滑铁卢桥畔的悲剧”这一标题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该报道内容如下：

昨晚9时至10时之间，八班警士库克在滑铁卢桥附近值勤，忽闻有人呼救，并有落水声。当晚夜色漆黑至不能视物，又遇狂风暴雨，故此虽有数名路人相助，亦未成功。警方当即发出警报，经水上警察共同协作，最终捞获尸体一具。验明该尸乃一名青年绅士。从其衣服的口袋取出之信封得知，此人名为约翰·奥彭肖，生前居住于霍尔舍姆附近。推测其人大约急于搭乘从滑铁卢车站开出之末班火车，匆遽间于黑夜中迷路，误踩轮渡小码头边缘而失足落水。尸体未见有任何暴力之痕迹。确定死者遇难实属不幸，此事适足以唤起市政当局注意河滨码头之情况云云。

我们默默地坐了几分钟，我从未见过福尔摩斯如此震惊和沮丧。

“这件事伤了我的自尊心，华生，”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虽然这种感情很狭隘，但它的确是伤了我的自尊心。现在这成为我个人的事了。如果上帝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就要亲手解决这帮家伙。他跑来向我求救，而我竟然把他打发走去送死……！”他从椅子里一跃而起，在房中踱来踱去，情绪激动，难以抑制。因为羞愧，他深陷的双颊发红，两只瘦长的手不安地一会儿十指交叉，一会儿又松开。

最后，他大声说：“这帮魔鬼真是狡诈透顶，他们是怎么把他骗到那儿去的呢？那堤岸并不在直达车站的路线上呀！对于他们的目的来说，就算是这么黑的一个夜晚，那座桥上的人也无疑太多了啊。唉，华生，咱们瞧着吧，看谁取得最后的胜利！我现在就要出去了！”

“去找警察吗？”

“不，我自己来当警察。等我结好了网，就可以来捕捉苍蝇了。可是要在结好网之后捕捉。”

这一整天我都忙于自己的工作，夜里很晚我才回到贝克街。福尔摩斯还没有回来。差不多快夜里10点了，他才脸色苍白、精疲力尽地走进来，跑到碗柜旁，撕下一大块面包，狼吞虎咽地嚼着，喝了一大杯水把它冲下去。

“你饿了。”我说。

“饿极啦！一直忘记吃东西了，早餐后就什么也没吃。”

“没吃东西？”

“一点也没吃，没空想到它。”

“进展如何？”

“不错。”

“有线索了吗？”

“他们在我的掌握之中了。小奥彭肖的仇不会报不了的。嘿，华生，让咱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从碗柜里拿出一只橘子来，掰成几瓣儿，把橘核挤出来，放在桌上，选了五个装到一个信封里。在那信封口盖的反面，他写上了“S. H.代J. O.［即歇洛克·福尔摩斯（Sheelock Holmes）代约翰·奥彭肖（John OpenFshaw）之意。——译者注］”。封上信封，在上面写上“美国，佐治亚州，萨凡纳，‘孤星号’三桅帆船，詹姆斯·卡尔霍恩船长收”等字样。

“他进港时这封信已经在等着他了，”他得意地笑着说，“这封信会让他睡不着觉的。他还会发觉这封信绝对是他死亡的预兆，就像奥彭肖从前遇到的情况一样。”

“这个卡尔霍恩船长是什么人？”

“那帮家伙的头头。我还要搞其他几个人，不过先搞他。”

“那么，你怎样追查出来的呢？”

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大张纸来，上面尽是些日期和姓名。

“我花了一整天时间，”他说，“来查阅劳埃德船登记簿和旧文件的卷宗，追查1883年1、2月在本地治里港停靠过的每艘船，离港以后去了哪里。从登记上看，在这两个月里，到达那里吨位较大的船共有36艘。其中一艘叫做‘孤星号’，它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这艘船虽然登记的是在伦敦结关的，但是却用了美国的一个州的名称来命名的。”

“我想，是得克萨斯州。”

“是哪一州，我原来弄不清，现在也说不准；不过我知道它原先一定是艘美国船。”

“以后又怎样呢？”

“我查阅了敦提的记录。当看到1885年1月三桅帆船‘孤星号’抵达那里的记录时，我的猜想就被证实了。接着我就对目前停泊在伦敦港内的船只进行了查询。”

“结果呢？”

“‘孤星号’上星期到达了这里。我跑到艾伯特船坞，查明这船今天早晨已乘早潮顺流而下，返回萨瓦纳港了。我发电报给格雷夫森德，得知这船已经在不久前驶过去了。由于风向是朝东的，我确信：这船此刻已开过了古德温斯，离怀特岛不远。”

“那么，你想干什么呢？”

“我要去逮住他！据我所知，他和那两个副手是那船上仅有的美国人。其余的是芬兰人和德国人。我还了解到他们三人昨晚曾离船上岸。这是当时正在给他们装货的码头工人说的。等他们这艘帆船到达萨瓦纳时，邮船也会把这封信同时送到，海底电报也会同时通知萨瓦纳的警察，说明这三位先生就是此处正在通缉的被控犯有谋杀罪的嫌疑人。”

然而，人力制造的罗网再精巧也会有漏洞。谋杀约翰·奥彭肖的凶手竟然再也收不到那几个橘核了，这会让他们发现，世界上还有一个跟他们一样狡猾、坚定的人正在捕猎他们。但是，那年秋分的暴风吹得又猛时间又长。我们长久地等待着萨瓦纳“孤星号”的消息，却很久都没有消息。最终，我们听说：有人在遥远的大西洋某处看到，退潮的海浪中漂着一块破碎的船尾柱，上面刻着“L.S.［“孤星号”原文为LoneStar，缩写为L.S.］”两个字母，关于“孤星号”，我们能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歪唇男人

艾萨·惠特尼是圣乔治大学神学院已故院长伊莱亚斯·惠特尼的兄弟，他爱抽鸦片，毒瘾很大。据我所知，他是因为大学读书时的一个愚蠢的怪念头染上这个坏习惯的。当时他因为读了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1785－1859）英国作家。1821年，《伦敦杂志》发表了他的著名作品《一个英国鸦片服用者的自白》。作者于1804年因治病而服用鸦片，因而成瘾。这部作品以他的亲身体验和想象，描写了主人公的心理和潜意识活动］对梦幻和激情的描绘，就把烟草在鸦片酊里浸泡以后再抽，想从中获得梦幻和激情。跟很多人一样，他后来才发现上瘾容易戒掉难，多年来吸毒成瘾无法自拔，他的亲朋好友既很厌恶他，又有点可怜他。我至今还对他的那副神态记忆犹新：脸色青黄憔悴，眼皮低垂，双眼无光，身体蜷缩在椅子里，活脱脱就是一副落魄公子的可怜相。

1889年6月的一个夜晚，正当一般人开始打呵欠、抬眼望钟的时候，有人在外按门铃。我当即从椅子里坐起来，妻子把她的针线活放在膝盖上，露出不乐意的表情。

“有病人，”她说，“你又得出诊了。”

我叹了口气，因为我忙了一整天，疲惫不堪，刚从外面回来。

我听到开门声和急促的话音，然后是一阵快步走过地毯的声响。接着房门突然大开。一位身穿深色呢绒衣服、头蒙黑纱的女士走进屋来。

“请原谅我这么晚来打搅您！”她开始说，随即忍不住快步向前，搂着我妻子的脖子，伏在她的肩上啜泣了起来。“噢！我真倒霉！”她哭着说，“我多想能得到一点儿帮助啊！”

“啊！”我妻子说，同时掀开了她的面纱，“原来是凯特·惠特尼啊。你可吓着我了，凯特！你进来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是你！”

“我不知道怎样才好，就直接跑来找你了。”总是这样的。人们一有发愁的事，就来找我妻子来寻找慰藉，好像黑夜里的鸟儿全都飞向灯塔一样。

“你来我们很高兴！不过，你需要喝一点兑水的酒，坐一会儿来平静一下，再跟我们讲讲是怎么了，要不，我先打发詹姆斯去睡觉，你觉得怎样？”

“哦！不，不！我也需要医生的指点和帮助。这是跟艾萨有关的事，他两天没回家了。因为他，我害怕极了！”

我是一个医生，我妻子则是她的老朋友和老同学，我们听她诉说她丈夫带来的麻烦和痛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们尽量想了各种好话来安慰她，比如，她知道她的丈夫在哪里吗？我们有可能替她把他找回来吗？

看起来应该有可能。有确切的消息告诉她说，近来只要他烟瘾发作，就会去老城区最东边的一个鸦片馆过瘾。截至目前，就算他出去鬼混也不会超过一天时间，只要到了晚上，他就会像垮掉了一样佝偻着身体回家。但是，这次他已经出去48个小时了。现在肯定是跟那帮码头上的社会渣滓躺在一起吞云吐雾，也有可能正在呼呼大睡，以便从鸦片的威力中缓过来。她确信去天鹅闸巷的黄金酒店一定能找到他。不过，她能怎么办呢？她，一个娇滴滴的年轻女人怎么能闯进那个地方，从一群歹徒中拉走自己的丈夫呢？

情况就是这样的，而且，也只有这么一种办法。我考虑了一下是否由我陪她去，但是转念一想，她有什么必要去呢？我是艾萨·惠特尼的医药顾问，从这点上来说，我对他还能有一些影响力。也许我自己去这事儿会更好办。我向她承诺，如果他真的在她说的那个地方，两小时之内我就会雇辆出租马车把他送回家去。于是，10分钟后，我就离开了我舒适的起居室和我的椅子，坐着一辆双轮小马车向东狂奔。当时我已经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但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它究竟有多奇怪。

不过，这件事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什么难处。天鹅闸巷藏在伦敦桥东沿河北岸高大的码头建筑物后，是一条污浊的小巷。在一家廉价成衣商店和一家杜松子酒店之间，有一条陡峭的阶梯，它向下直通一个犹如洞穴的黑黝黝的豁口，我要找的那家烟馆就在那里。我让马车停下来等着我，自己顺着阶梯走了下去。阶梯所有的石级中间都已经凸凹不平，那是被流水一样连绵不断的醉汉们踩出来的。门上悬挂着油灯，灯光闪烁不定。借着灯光，我摸开了门闩，走进了一个又矮又深的房间，屋里弥漫着鸦片烟那棕褐色的浓重烟雾，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榻，看上去像移民船舱下的水手床一样。

灯光暗淡，隐约可见木榻上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人，有人耸着肩膀脑袋低垂，有人蜷腿而卧，有人向后仰着头，有人下巴冲着天。到处都是无神的目光，看着新来的人。一片黑暗中，很多地方有红色的小光点在忽明忽暗地闪烁，这是人们在用金属烟斗抽鸦片。大多数人都默不作声地躺着，不过也有人在自言自语，还有人用一种低沉而单调的奇怪语调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时候这样一个人滔滔不绝地低声把自己的心事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听他说话的人却左耳进、右耳出。在远一点的地方，放着一个炭火熊熊的火盆。一个瘦高的老头坐在盆边的一个三足木板凳上，两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腮，凝视着炭火。

我走进屋，一个脸色苍白的马来人种伙计热情地走过来，给了我一杆烟枪和一份鸦片，并要带我到一个空榻上去。“谢谢你。不过我不是来抽烟的，”我说，“我的朋友艾萨·惠特尼先生在这里。我要找他说话。”

我右边有一个人开始蠕动，并发出了声音。透过暗淡的灯光，我发现脸色苍白的惠特尼看上去无比憔悴又邋遢，正睁大了眼睛盯着我。

“天哪！原来是华生！”他回话的样子又可怜又可耻，看上去他全身的每条神经都紧绷着。“嘿，华生，几点钟了？”

“快11点钟了。”

“是哪天的11点钟？”

“6月19号，星期五。”

“我的天！我一直以为今天是星期三。今天就是星期三，你为什么要吓我？”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双臂之间，开始放声痛哭。

“我跟你说吧，今天是星期五，一点都没错。你妻子已经等你两天了。你应该觉得羞耻！”

“对！我应该觉得羞耻，可是，华生你一定弄错了，因为我在这里才待了几个小时，抽了三锅、四锅……我记不清是几锅了。现在我要跟你回去了。我不该让凯特担心害怕，可怜的小凯特！扶我一下！你是雇马车来的吗？”

“是，我雇的马车正在外面等着。”

“那我就坐车走吧。不过，我一定欠了账。华生，你来看看我欠了多少吧。我现在什么劲儿都没有，自己没法照顾自己了。”

我屏住呼吸，走过那两排躺着人的木榻间的狭窄过道，不想闻见鸦片那种让人恶心头晕的味道，四处寻找着老板。走过炭火盆旁的那个高个子时，我突然觉得有一只手猛地拽了一下我上衣的下摆，有人低声对我说：“先走过去再回头看我！”这两句话虽然声音很低，却非常清楚。我低头四顾，发现这话只能是我身边的那个老头说的。但是，现在他还是和刚才一样，心无旁骛地坐在那里。他看上去瘦骨嶙峋，满脸皱纹，身体佝偻着，双膝之间耷拉着一支烟枪，似乎是因为他太疲乏了而滑落在那里的。我向前走了两步，回头一看，忍不住大吃一惊，用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大叫出声。这时他也转过身来，以保证除了我谁都看不到他的脸。这时他把身体伸展开来，脸上的皱纹也消失了，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睛又变得炯炯有神。这个坐在炭火盆边望着吃惊的我露出笑容的，不是别人，竟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他悄悄示意我坐到他身边去，接着就转过身，面对众人，马上又显出一副不断颤抖、糊涂啰嗦的龙钟老态。

“福尔摩斯！”我低声说，“你到这个烟馆来做什么？”

“说话声音尽量小一点，”他回答说，“我耳朵很灵。如果你肯帮个大忙，把你那位瘾君子朋友打发走，我倒是很高兴能跟你聊聊。”

“我有一辆小马车在外边。”

“那就让他坐上车回去吧！你完全可以放心他，很显然，他已经没有精神再去惹事了。我建议你再写个便条，托马车夫捎给你的妻子，告诉他咱俩又搭成一帮啦。你先去外面等一会儿，5分钟后我就出来。”

要拒绝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任何请求都是很困难的，因为他所有的请求都非常明确，态度又非常温和而巧妙。总之，我觉得，实际上只要惠特尼坐上马车，我的使命其实就算完成了。剩下的时间，如果能和我的老友一起来一次非同寻常的探奇涉险，那是再好没有了，而对福尔摩斯说来，探险却是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事儿了。我花几分钟写好便条，替惠特尼付清了账，把他送上马车，看着他在黑夜中乘车远去。过了一会儿，一个衰弱的老人从那鸦片烟馆里出来，于是我就跟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起走在街上了。在前面的两条街上，他一直驼着背，东倒西歪地蹒跚着。接着，他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站直了身体，突然开始纵情大笑。

“华生，我估计，”他说，“在你的想象中，除了注射可卡因和其他一些从医学观点来看你并不反对的小毛病，我又添了一个鸦片瘾吧。”

“在那里看见你我当然很吃惊了。”

“不过不会比我在那里看见你更吃惊。”

“我是来找一个朋友的。”

“而我来找的是一个敌人。”

“敌人？”

“是的，是我的一个天敌，或者也可以说，是我的一个理所当然的猎物。简单点说，华生，我正在做一个很不寻常的侦查。就像我以前干过的那样，我打算从这些烟鬼的胡言乱语中发现一点线索。如果那个烟馆里有人认出我，那一瞬间我的命就交待了。以前，出于我自己的某些目的，我已经去那里刺探过。那个开烟馆的无赖印度阿三早就发誓要找我报仇。保罗码头附近拐角处的那房子后有一个活板门，它可以告诉你，在一些月黑风高之夜，那里曾有一些什么奇怪的东西经过。”

“什么！莫非你说的是尸体？”

“唉，是尸体，华生。如果我们能从在那个烟馆里被搞死的每一个倒霉蛋身上弄到1000镑，我们就发大财啦。这是沿河一带最险恶的图财害命的地方。我担心内维尔·圣克莱尔进得去出不来。不过我们的圈套就应该设在这里。”他把两个食指放在双唇之间，吹出尖锐的哨声，远处也回响起同样的哨声，不久“辘辘”的车轮声和“得得”的马蹄声就由远至近而来。

“现在，华生，你愿意跟我一块去吗？”福尔摩斯说。这时从暗中驶出一辆高大的双轮单马车，车两旁的吊灯射出两道黄色的灯光。

“假如我能帮得到你。”

“啊，靠得住的伙伴总是有用的；能记事的人就更没说的了。在杉园的房间里我有两张床铺。”

“杉园？”

“是的，那是圣克莱尔先生的房子。我进行侦查时就住在那儿。”

“那它在哪里呢？”

“肯特郡，离李镇不远。大概要赶20多里路。”

“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是自然，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所有的事儿的。跳上来吧！好了，约翰，不麻烦你了，这是半克朗［旧时英国及其多数殖民地、属地使用的货币单位（Crown），其上有王冠标志。1克朗=5先令，1英镑=4克朗］。明天大约11点钟等着我。放开马缰绳吧，再见。”

他轻轻抽了一鞭子马，马车就快速奔驰起来，经过一条条黑黝黝的空无一人的寂静街道，接着，路面逐渐变得宽阔了，最后飞驰过一座大桥，那桥两侧装有栏杆，桥下缓缓流淌着暗沉沉的河水。前面又是一片堆满砖块和灰泥的单调荒地，到处都非常安静。只有巡警那沉重而有规律的脚步声，有时候还有会一些流连忘返的寻欢者在回家的路上纵声高歌大叫，才偶然打破这种安静。天空中缓缓飘过一堆散乱的云，零零星星的一两颗星星在云缝里闪烁着微光。在这片沉寂中，福尔摩斯驱车前进。头低垂在胸前，似乎已经进入了冥想。我坐在他身边，非常纳闷这件新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竟使他耗费这么大的精力，但又不敢打断他的思潮。我们赶车走了好几里，来到郊外别墅区的边缘时，他才晃了晃身子，又耸耸肩膀，点燃了烟斗，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你有保持缄默的天赋，华生，”他说，“这一点让你成为了非常难得的同伴。有一件事我向你保证是真的：跟别人交流对我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因为我自己的想法不一定全都令人满意。我想不出今晚那位可爱的年轻妇人到门口来迎接我时，我该说些什么。

“你忘了我是一无所知的。”

“正好在我们到达李镇之前还有一段时间，我可以告诉你关于这个案子的事儿。这件事似乎简单得出奇，但是，我却有些摸不着头脑。无疑地，有很多线索，但我找不出头绪。现在，我简单地给你讲述一下案子的情况，华生，也许你能帮我从一团漆黑中找到一线光明。”

“你就说说吧。”

“几年前——更确切地说，1884年5月——有位名叫内维尔·圣克莱尔的绅士来到了李镇。他显然很富有。他购置了一座大别墅，庭院也收拾得十分漂亮，过着豪华的生活。后来，他渐渐地跟周围的很多人交上了朋友。1887年，他娶了当地一家酿酒商的女儿为妻，生下了两个孩子。他没有职业，但在几家公司里有投资。每天上午，他都例行公事进城去，下午5点14分从坎农街坐火车回来。他现年37岁，没有什么不良癖好，跟别人关系也都很好，称得上是很好的丈夫和慈爱的父亲。我可以再补充一句，据我们查明目前他的全部债务共有88镑10先令，而他在首都郡银行里就有220镑存款。因此，没有理由认为他会为财务问题而苦恼。

“上星期一，圣克莱尔先生比平时早得多进城去。出发前他说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办，还说要给小儿子带回一盒积木。说来也巧，就在同一天，他出门后不久，他太太收到一封电报说有个她一直在等待的贵重小包裹已经寄到亚伯丁运输公司办事处了，等她去取。好了，如果你熟悉伦敦的街道，你会知道那个办事处是在弗雷斯诺街。那条街有一条岔道通向天鹅闸巷，就是今晚你见到我的地方。圣克莱尔太太吃过午饭就进城了，在商店买了些东西就到公司办事处去，取出包裹，路过天鹅闸巷回车站时，正好是下午4点35分。你听明白了吗？”

“听得很清楚。”

“也许你还有印象，星期一那天天气很炎热，圣克莱尔太太走得很慢，四下张望着想雇一辆小马车，她发现她不喜欢周围的那些街道。就在她路过天鹅闸巷时，突然听见一声喊叫或哭号，看到她的丈夫从三层楼的窗口俯视着她，似乎正在对她招手，她吓得全身发冷。那窗户是开着的，她能看清楚他的脸，她说他激动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怕。后来，正在拼命向她挥手的他突然消失了，好像有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从身后把他猛然拉回去了。她具有女人所特有的敏锐视力，所以她突然发现，他穿的虽然是进城时穿的黑色上衣，但是脖子上没有硬领，胸前也没有领带。

“她肯定他是出事儿了，就顺着台阶飞奔下去——这房子正好就是你今晚发现我的那个烟馆——闯进那栋房子的前屋。她穿过前屋，正准备从楼梯上二楼，在楼梯口遇到了我说过的那个印度人，他把她推了回来。接着又来了一个丹麦助手，一起把她推到街上。她心中无限震惊和疑惑，马上顺着小巷冲了出去，结果那天实在幸运，她在弗雷斯诺街头遇到了正要去上班的一位警官和几名警察，他们跟她一起回到了那里。虽然烟馆老板再三阻挡，他们还是走进了圣克莱尔先生刚才出现过的那间房子。不过，那里没发现他待过的迹象。事实上，在整层二楼上，除了好像住着一个跛脚的、面目可憎的家伙之外，没见到有任何其他人。这家伙和那个印度人一起赌咒发誓说，那天下午没有任何人到过那层楼的前屋。因为他们完全否认这件事，警官就没法下判断，他几乎认为圣克莱尔太太看错人了；这时，她突然大喊一声，猛扑到桌前，把桌上一个小松木盒的盒盖掀开，“哗啦啦”倒出一大堆儿童积木玩具，这是他曾许诺要带回家的玩具。

“这个发现，再加上那瘸子明显的惊慌失措，使警官发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把所有的房间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结果发现，屋里的一切都跟一件可恨的罪行有关。前屋是起居室，陈设很简单。这间房子通向一间小卧室，从小卧室可以看见码头的一段背部。码头和卧室窗户之间有一个狭长地段，退潮时是干涸的，涨潮时就会被至少有4英尺深的河水淹没。卧室有很宽大的窗户，是从下边开的。检查房间的时候，发现窗框上血迹斑斑，地板上也有几滴血。猛然拉开一条前屋的帷幕，发现后面有圣克莱尔先生的全套衣服，靴子、袜子、帽子和手表——全都在，只缺那件上衣。从这些衣物上看不出有什么暴力的痕迹，此外也看不到圣克莱尔先生的踪影。显然，他一定是从窗户跑出去的，因为根本没发现别的可以出去的路。从窗框上那些不祥的血迹看来，他想靠游泳逃生是不大可能的，因为这幕悲剧发生的时候，潮水正涨到了顶点。

“再说说看起来与本案有直接牵连的歹徒们吧。那个印度阿三是个臭名昭著的人。不过，按照圣克莱尔太太的说法，她的丈夫在窗口出现后仅仅几秒钟，阿三就已经在楼梯脚了。这人最多不过是这桩罪案的一个帮凶。他辩解说他一无所知，他声明他根本不了解楼上租户休·布恩的一切行动。他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位下落不明的先生的衣物会出现在那房子里。

“这些就是印度阿三老板的情况。住在三层楼上的是那个阴险的瘸子，他一定是最后亲眼看到过圣克莱尔先生的人。他叫休·布恩。经常到伦敦旧城区来的人们早就熟悉他的丑恶嘴脸。他是个乞丐，为了逃避警察管制，装成了卖蜡火柴的小贩。你或许已经注意到一个小墙角，从针线街往下走不远，靠左手一边，他每天都坐在那儿，盘着腿儿，膝上放着少得可怜的几盒火柴。由于他模样楚楚可怜，施舍给他的小钱雨点一样落进他身边放在人行道上的一顶油乎乎的皮革帽里。在我想到必须摸清他以乞讨为生的情况之前，我就多次观察过这个家伙；但只是在了解他的乞讨情况之后，我才吃惊于他片刻之间的收获之多。你知道，他形象如此之异常，从他面前路过的人都会不由地看他一眼。一头蓬松的红头发；一张苍白的面孔；一块让那张面孔显得更难看的可怕的伤疤，那块伤疤一收缩就会让上唇的外部边缘翻卷上去；一副叭儿狗似的下巴；一双目光锐利的黑眼睛，与他头发颜色形成鲜明对照。这一切都表明，他是个不同于众的乞丐。此外，他也显然有着超群的智力，因为无论过路人投给他是什么破烂东西时，他都会有一套说辞。现在我们知道，那个在烟馆里寄宿的人就是他，最后看到我们要寻找的那个绅士的人也是他。”

“可他是一个瘸子！”我说，“就凭他怎么可能对付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

“就走路来一瘸一拐来看，他是个残废人；但在其他方面，他显然营养充足、不乏力气。你的医学经验应该会让你了解，华生，一肢不灵的人，其别的肢体往往格外健壮有力。”

“请接着说。”

“一看见窗框上的血迹，圣克莱尔太太就晕过去了。一位警察用车把她送回家，因为她留在现场对侦查没有帮助。负责本案的是巴顿警官。他仔细勘察了整个房屋，但未发现有助于破案的东西。当时还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没有立刻逮捕休·布恩，让他赢得了可能与他那印度朋友互相串供的几分钟时间。不过，很快这个错误就得到了纠正。休·布恩被拘捕并受到搜查，但任何可将他定罪的证据都未发现。没错，他的汗衫右手袖子上有些血斑，但他指着左手第四指靠近指甲被刀割破的地方，说血是从那里流出来的；他还说不久前他到窗户那边去过，那里被发现的血斑肯定也是这么来的。他根本不承认见过圣克莱尔先生，他发誓说，他和警方一样，对在他房间发现的衣物感到大惑不解。至于圣克莱尔太太说她确实看到她丈夫在窗前出现，他说她一定是疯了，要不就是在做梦。后来，尽管他大声抗议，他还是被带到了警察局。与此同时，警官留在那所房里，希望在退潮后能找到一些新线索。

“虽然他们在那泥滩上没找到他们害怕找到的东西，但还真找到了新线索。他们找到的是内维尔·圣克莱尔的上衣，而不是他本人。这件上衣无遮盖地遗留在退潮后的泥滩上。你猜他们在衣服的口袋里发现了什么？”

“我猜不出来。”

“没错，我想你也猜不出来。每个口袋里都装满了便士和半便士，总共有421个便士和270个半便士。这样一来，这件上衣不曾被潮水卷走也就没什么可奇怪了。但人的躯体就不同了。在那房子和码头之间，退潮水势汹涌。看来，这沉甸甸的上衣虽然留了下来，但被剥光了的躯体则很有可能被冲进了河里。”

“不过，据我所知，他们发现他其他的所有衣服都在房子里，难道他身上只穿着一件上衣？”

“不，先生，可这件事也许能自圆其说。假定布恩把内维尔·圣克莱尔推出窗外（可是没有人亲眼看见此事），接下来他会干什么呢？他当然马上就会想到，该处理那些泄露真相的衣服了。他会抓起衣服抛出窗外。在他向外抛衣服的瞬间，他会想到：那件上衣会飘在水上，沉不下去。他的时间已经很少了，因为他已听到那位太太为了赶上楼正在楼下吵闹，也许他的印度同伙已经告诉他一批警察正顺着大街朝这个方向赶来。刻不容缓。他立即冲到藏他靠乞讨积攒起来的银钱的地方。为了确保上衣能够深沉水底，他抓起那些硬币，尽可能往衣服的口袋里塞。把这件上衣抛出去后，他还想用同样方法处理别的衣服，但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警察已经上楼，他仅仅来得及把窗户关上。”

“听起来倒真可能是这样。”

“嗯，咱们就暂且把它当做一个有用的假设吧，比这更好的假设还没有。我已经说了，休·布恩被捕并被关进警察局，可就是找不出证据证明他有前科。他是行乞多年的乞丐，这一点众所周知。他过着平静的生活，为人本分。现在事情就这样摆在面前，像过去一样，应该解决的问题还远远没得到解决。这些问题是：内维尔·圣克莱尔在烟馆里干什么？他在那里出了什么事？他现在在哪儿？休·布恩和他的失踪有什么关系？我承认：我想不起在我的经历中，有哪一个案件，初看似乎很简单，却困难重重。”

当歇洛克·福尔摩斯细说着这一连串奇怪事情时，我们的马车飞快地驶过了这座大城市的郊区，最后把那些零零落落的房子也甩在了后面。再接下来，马车又行驶在两旁有篱笆的乡间道路上。他讲完时，我们正从两个疏疏落落的村庄之间驶过，灯的微光在几户人家的窗子里闪烁着。

“现在已经到了李镇郊区，”我的伙伴说，“我们短短的一段旅途，从米德尔赛克斯出发，经过萨里的一隅，最后到达了肯特郡，竟接触了英格兰的三个郡县。看到了那个树丛中的灯光了吗？那就是杉园。一位女子在灯旁坐着，忧心如焚，留意动静的耳朵无疑已经听到我们马蹄的得得声了。”

“可你为什么不在贝克街办这件案子呢？”

“因为要在这里调查很多事情。圣克莱尔太太已经热情地给我安排了两间房子。你可以放心，对我的朋友兼伙伴，她也一定表示热烈欢迎。华生，在还没有得到她丈夫的消息之前，我还真怕见她。我们到了。”

我们在一座大别墅前停下车来。这座别墅坐落在一个庭园之中。一个马僮跑过来，拉住马头。我跳下车，跟着福尔摩斯，走上了一条稍稍弯曲、通往别墅的碎石道。我们走到别墅前，门大开着，一位白肤金发的小妇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浅色细纱布衣服，衣服的颈口和腕口处缀着少许粉红色蓬松透明的丝织薄纱边。在灯光辉映下，她亭亭玉立，一手扶门，一手半举，看上去非常急切。她微微弯腰，探头向前，用渴望的目光凝视着我们，微张的双唇就好像是在问我们问题。

“啊？”她喊道，“怎么样？”紧接着她便看出我们是两个人，于是充满希望喊起来；等她看到我的伙伴摇了摇头耸了耸肩，就转而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没有好消息吗？”

“没有。”

“没有坏消息吗？”

“没有。”

“谢天谢地！请进来吧！你们忙了一整天，一定很辛苦。”

“这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在过去的几个案子里，他给了我极大帮助。我很幸运能把他请来和我一同进行侦查。”

“很高兴见到您，”她一边说一边热情地和我握手，“如果您顾及我们遭受打击是多么突然，我相信，您会原谅我们的招待不周。”

“亲爱的太太，”我说，“我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即便不如此，您也不必客气。如果我能对您或者对我的老朋友有所帮助，那将会让我十分高兴。”

“福尔摩斯先生，”圣克莱尔太太说。这时我们已经走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的餐厅，桌上摆好了冷餐。“我很想直截了当地问您一两个的问题，请您坦率回答。”

“当然可以，太太。”

“您不用担心我的情绪。我不歇斯底里，不会动不动就晕倒。我只是想听听您实实在在的意见。”

“在哪一点上？”

“您说实话，您认为内维尔还活着吗？”

歇洛克·福尔摩斯似乎被这问题难住了。“说实话，说啊！”她站在地毯上，一边重复追问着一边目光向下直盯着他。这时，他正坐在一张柳条椅上，身体后倾。

“那么，说老实话，太太，我不这么认为。”

“您认为他死了？”

“是的。”

“谋杀？”

“我不这样认为。或许是。”

“他是在哪一天遇害的？”

“星期一。”

“那么，我今天收到了他的来信，福尔摩斯先生，也许您愿意解释一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福尔摩斯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像触了电一样。

“什么？”他喊道。

“是的，今天。”她微笑地站着，高高地举起一张小纸条。

“我能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

他急切地抓过那张纸条，把它摊在桌子上，挪过灯，仔细地查看起来。我离开座椅，站到他背后，注视着那张纸。信封的纸很粗糙，盖有格雷夫森德地方的邮戳，发信日期就是当天，或者说是前一天，因为此时午夜已过去很久了。

“字迹潦草，”福尔摩斯喃喃自语，“这肯定不是您先生的笔迹，夫人。”

“是的，但信却是他写的。”

“我还觉得，不管是谁写的信封，他都得去问地址。”

“您怎能这么说呢？”

“您看，这人名完全是用黑墨水写的，写完后自行晾干。其余的字呈灰黑色，说明写完后用吸墨纸吸过。如果是一起写成，再用吸墨纸吸过，那么有些字就不会是深黑色的了。这个人先写了人名，过了一会儿才写地址，这只能说明他不熟悉地址。这当然是件小事，但是没有比一些小事更重要的了。现在让咱们来看看信。哈！随信还附了件东西呢！”

“是，有一枚戒指，他的图章戒指。”

“您能认定这是您丈夫的笔迹吗？”

“这是他的一种笔迹。”

“一种？”

“是他匆忙之中写的一种笔迹。和他平时的笔迹不一样，但我完全认得出来。”

亲爱的：

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已经铸成大错，也许需要用些时间来弥补。请耐心等待。

内维尔

“这封信是用铅笔写在一张8开本书的扉页上的，纸上没有水纹。嗯！今天从格雷夫森德寄出这封信的人大拇指很脏。哈！用胶水粘的信封的口盖，如果我没有搞错，封这封信的人还一直嚼着烟草。太太，您敢肯定这是您丈夫的笔迹吗？”

“我敢肯定。这就是内维尔写的。”

“信还是今天从格雷夫森德寄出的。嗯，圣克莱尔太太，乌云已散，虽然我还不敢贸然说危险已经过去了。”

“可是他一定还活着，福尔摩斯先生。”

“除非这笔迹是一种巧妙的伪造，目的是让我们误入歧途。至于戒指，那根本证明不了什么。它可以是从他手上取下来的嘛！”

“不，不，这是他的亲手笔迹啊！”

“很好。不过，它也可能是星期一写的，只不过是到了今天才寄出来。”

“有可能。”

“这样看来，在这段时间里可能会发生许多事。”

“哦，您可别净给我泼冷水，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他肯定没出事。我们两人之间有一种敏锐的同感力。万一他遭遇不幸，我应该会感觉到。就在我最后见到他的那一天，他在卧室里割破了手；我还在餐厅里，心里就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就立刻跑上了楼。您想，我对这样一桩小事的反应得还如此之快，如果他死了我又怎么会毫无感应？”

“我见过的世面太多了，不会不知道一位女子的直观感受有时候比一位分析推理家的论断更有价值。您从这封信里的确找到一个强有力的证据来支持您的看法。不过，假如您的丈夫还活着，并且还能写信，那他为什么还待在外面不回家呢？”

“我想不出个所以然，这无法理解。”

“他星期一那天离开您时，说了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说。”

“您在天鹅闸巷看见他时是不是大吃一惊？”

“非常吃惊。”

“窗户是开着的吗？”

“是的。”

“那么，他也许还能喊您？”

“可以。”

“据我所知，他仅仅发出了不清楚的喊声。”

“对。”

“您认为是呼救的声音吗？”

“是的，他挥动着他的双手。”

“但那也可能是一声吃惊的叫喊。出乎意料地看到您所引起的惊奇也可能会让他举起双手，是吗？”

“有可能。”

“您认为他是被人硬拖回去的吗？”

“他是一下子就不见了，很突然。”

“也可能是他一下子跳了回去。您看没看见房间还有其他人？”

“没有，但是那个可怕的人承认他曾经在那里，那个印度阿三在楼梯脚下。”

“正是这样。就您能看到的来说，您丈夫穿的还是平常那身衣服吗？”

“没了硬领和领带。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露着脖子。”

“他以前提到过天鹅闸巷吗？”

“从来没有。”

“他以前表现出什么抽过鸦片的迹象吗？”

“从来没有。”

“谢谢您，圣克莱尔太太。这些正是我希望彻查的要点。让我们先来吃点饭，然后就寝。明天我们也许要忙一整天呢。”

供我们使用的房间宽敞舒适，摆着两张床。奔波一夜后已经精疲力尽，因此我很快就钻进了被窝。但歇洛克·福尔摩斯却是这样一个人：如果心中尚存有待解决的问题，他会连续数天、甚至一个星期，废寝忘食，反复思考，重新梳理掌握的各种情况，并从各个角度对问题加以考查，直到水落石出，或深信自己搜集的材料还不过分，才肯罢休。我很快就明白，他打算通宵达旦地坐着。他脱下了上衣和背心，穿上一件宽大的蓝色睡衣，随后在房子里到处乱找，把床上的枕头以及沙发和扶手椅上的靠垫收拢到一起。他用这些东西铺了一个东方式的沙发，盘腿坐在上面，面前放着一盎司味道辛辣的板烟丝和一盒火柴。在幽黯的灯光下，只见他端坐在那里，嘴里叼着一支欧石楠根雕成的旧烟斗，两眼茫然地凝视着天花板的一角。蓝色的烟雾先是在他嘴边盘旋缭绕，然后袅袅升起。他纹丝不动，沉默无语。灯光闪耀，照着他那山鹰般的坚毅面容。我渐入梦乡，他就这样坐着。有时我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他还是这样坐着。最后，我睁开双眼，夏日的阳光正照进屋来。烟斗依然在他的嘴里叼着，轻烟仍然缭绕盘旋、袅袅升起。浓烈的烟雾弥漫满屋，我前夜看到的那一堆板烟丝，此时已荡然无存。

“醒了，华生？”他问道。

“醒了。”

“早上赶车出去玩玩？”

“好的！”

“那就穿上衣服吧。谁都没起呢，可是我知道那小马僮睡觉的地方，我们很快就能把马车弄出来。”他边说边咯咯地笑了起来，两眼闪着光芒，和昨夜那个苦思冥想的他似乎判若两人。

穿衣时，我看了一下表。才4点25分，难怪还没有人起床。我刚刚穿好衣服，福尔摩斯就回来说马僮正在套车。

“我要检验一下我的小小理论，”他一边说一边拉他的靴子，“华生，我认为你现在正站在全欧洲最笨的一个笨蛋面前！我真该被人们一脚从这儿踢到查林克罗斯去！可是我想我现在已经找到了开启这个案子之锁的钥匙了。”

“在哪里？”我微笑着问道。

“在盥洗室里，”他回答道，“哦，我不是开玩笑。”他看我有点不相信，就继续说下去。“我刚到那里去过，我已经把它拿出来，放进了格拉德斯通制造的软提包里。走吧，伙计，让咱们看看钥匙与锁配不配。”

我们尽可能放轻脚步走下楼梯，走出房屋，沐浴在明媚的晨曦中。套好的马车停在路边，那个衣服尚未穿好的马僮在马头一旁等着。我们两人一跳上去，马车就在伦敦大道飞奔起来。路上有几辆运蔬菜进城的农村大车在移动，可路两侧的一排排别墅仍然寂静无声，死气沉沉，宛如梦中城市。

“单就某些方面看，这又是奇案一件，”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顺手一鞭催马疾驰向前，“我承认我曾经瞎得活像鼹鼠。不过学聪明虽晚，总还是胜于不学。”

当我们驱车经过萨里一带的街道时，就是城里起得最早的人也不过刚刚睡眼惺忪地望了望窗外的曙光。马车驶过滑铁卢桥，飞快地经过威灵顿大街，然后向右急转弯，来到布街。警务人员熟悉福尔摩斯，门旁两个警察向他敬礼。一个警察牵住马头，另一个引我们进去。

“谁值班？”福尔摩斯问。

“布雷兹特里特警官，先生。”

“啊！布雷兹特里特，你好！”一位警官走下石板坡的甬道，他身材高大魁伟，头戴鸭舌便帽，身穿带有盘花纽扣的夹克衫。“我想同你私下谈谈，布雷兹特里特。”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到我的房子里来。”

这是一间类似办公室的小房间，桌子上放着厚厚的一大本分类登记簿，一部电话凸出地安装在墙上。警官在桌旁坐下。

“您需要我做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我为乞丐休·布恩而来。此人被控与李镇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的失踪有关。”

“是的，他被押到这里候审。”

“这我已知道了。他现在还在这里吗？”

“在单人牢房。”

“他规矩吗？”

“哦，一点也不捣乱。不过这坏蛋脏透了。”

“脏得很？”

“对，我们也只是迫使他洗了洗手。他的脸黑得简直像个补锅。哼，等他的案定了，他必须按监狱的规定洗个澡。等您见了他，我想，您会同意我他需要洗澡的看法。”

“我很想见见他。”

“您想见他？很容易。跟我来。您可以把提包放在这里。”

“不，我想我还是拿着的好。”

“随你了，请跟我来！”他领着我们走下一条甬道，打开一道上闩的门，从一条盘旋式的楼梯下去，走到一处墙上刷白灰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排牢房。

“右手第三个门就是他的牢房，”警官一边说一边朝里面看了看。

“他睡着了，”他说，“你可以看得很清楚。”

我们隔着隔栅往里看。囚犯脸朝我们躺着，正在酣睡，呼吸缓慢、深沉。他中等身材，穿着和他的行当相称的粗料子衣服，贴身的一件染过色的衬衫从破烂的上衣裂缝处露了出来。的确像警官说的那样，他污秽肮脏到了极点。但他脸上的污垢还是掩盖不了他那可憎的丑陋面孔：从眼边到下巴有一道宽宽的旧伤疤，这伤疤收缩后把上唇的一边往上吊起，3颗牙齿露在外面，像是一直在嗥叫的样子，一头蓬松光亮的红发低低覆盖着两眼和前额。

“是个美人儿，是不是？”警官说。

“他的确需要洗一洗，”福尔摩斯说，“我想了一个可以让洗一洗的办法，还自作主张地带了一些用具。”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那个格拉德斯通制造的软提包，取出了一块很大的洗澡海绵，让我吃了一惊。

“哈哈！您真是个爱开玩笑的人！”警官轻声地笑着。

“喏，如果您肯做件大好事，悄悄打开牢门，咱们很快就会让他的相貌显得更体面。”

“行，有何不可？”警官说，“他这样子不会给布街看守所增光，是吗？”他把钥匙插进门锁打开牢门，我们悄悄地走进牢房。那睡着的家伙侧了侧身子，重又进入梦乡。福尔摩斯弯腰就着水罐，蘸湿了海绵，在囚犯的脸上使劲地上下左右擦了两下。

“让我来给你们介绍介绍，”他喊道，“这位是肯特郡李镇的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

我一辈子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就像剥树皮一样，这个人的脸让海绵剥下一层皮。那粗糙的棕色不见了！脸上那道可怕的伤疤不见了！那显出一副可憎冷笑的歪唇也不见了！那一堆乱蓬蓬的红头发在一揪之下全掉了！这时，从床上坐起来的是一个脸色苍白、愁眉不展、模样俊秀的人，一头黑发，皮肤光滑。他揉揉双眼，凝神打量着周围，睡眼惺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他明白事已败露，禁不住尖叫一声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天啊！”警官叫道，“真的，他就是那个失踪的人。我看过他的相片。”

囚犯转过身来，摆出一副听天由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即便如此，”他说，“请问，你们能指控我犯了什么罪吗？”

“控告你犯了杀害内维尔·圣……哦，除非他们把这案件当做自杀未遂案，否则就不能控告你犯了这个罪。”警官咧嘴笑着说，“哼，我当了27年的警察了，这次可真该受到嘉奖了。”

“如果我是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那么我就显然没犯什么罪。因此，我是受到非法拘留。”

“不犯罪，却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福尔摩斯说，“假如你信任你的妻子，你就会干得更好些。”

“倒不是担心我的妻子，我担心的是我的儿女，”那囚犯呻吟着说，“上帝保佑，我不愿他们为他们的父亲所作所为而感到耻辱。天啊！讲出去多么难堪啊！我该怎么办呢？”

福尔摩斯坐到床上，坐在在他身边，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让法庭来查清这件事情，”他说，“那就当然难免会宣扬出去。可是，我认为，只要你能使警务当局相信，这件事还不足以对你提出控告，那么也就没有什么理由必须把你案子的详情公之于报纸。我相信布雷兹特里特警官会把你说给我们听的记录下来，提交给有关当局。这样一来，案子就根本不会被提交给法庭了。”

“上帝保佑您！”那囚犯热情洋溢地高喊起来，“我宁愿忍受拘禁，唉，甚至处决，也不愿把我的令人感到痛苦的秘密作为家庭的污点留给孩子们。

“你们将会是仅有的几个听我讲述过身世的人。我父亲是切斯特菲尔德的小学校长，我在那所小学接受了极为良好的教育。我青年的时候酷爱旅行，喜欢演戏，后来在伦敦一家晚报当了记者。有一天，总编辑想要一组反映大城市里乞讨生活的报道，我自告奋勇来提供这方面的稿件。这就成了我一生历险的开端。我只有客串装扮乞丐才能收集到写文章所需的一些基本材料。我当过演员，自然也学到了一些化装的秘诀，并曾以我的化装技巧闻名于剧场后台。这时我利用了这种本领。我先用油色涂脸。接下来，为了尽量装成最令人怜悯的样子，我用一小条肉色橡皮膏在脸上做出一个惟妙惟肖的伤疤，把嘴唇一边向上扭卷。然后我戴上一头红发，穿上适当衣服，在市商业区选定一个地方，表面上是个火柴小贩，实际上当起了乞丐。我这样干了7个小时。晚上回到家中，我发现自己竟然得到26个先令零4个便士，这让我大吃一惊。

“写完了报道，我就不再想这些事了。可后来有一天，我为一位朋友背书［金融财会术语，指在支票等票据的背面签字担保］担保了一张票据，竟接到一张传票，要我赔偿25镑。我拿不出这么多钱，急得走投无路，这才又想起了乞讨这一招。我恳求债主缓期半月让我去筹款，又恳求雇主放我几天假。然后我就化起了装，到城里乞讨。过了10天，我凑齐了钱，还清了这笔债。

“哦，你们能够想象得到，当我已经知道只要我在脸上抹上一点油彩，把帽子放在地上，静静地坐着，一天就能挣两英镑的时候，再让我安心地去做那一星期只能挣那么一点的辛苦工作，该是多么不容易了。是要自尊心还是要钱，我内心斗争了很久。最后金钱占了上风。我放弃了记者工作，日复一日地坐在我第一次选定的那条街的拐角，凭着一副可怕的面容引起的恻隐之心，口袋塞满了铜板儿。只有一个人知道我的隐秘，就是我寄宿的天鹅闸巷那下等烟馆的老板。在那里，我可以每天早晨以一个邋遢乞丐的面目出现，到晚上又变成一个衣冠楚楚的浪荡公子。这个印度阿三收了我高价房租，愿意替我保密。

“不久，我就发现自己积累了大笔钱财。我不是说，在伦敦街头，任何乞丐一年都能挣到700英镑（这还够不上我的平均收入），但我有巧于化装和善于应付的特殊才能，并且锻炼得越来越纯熟，结果我在城里就成为了为人所赏识的人物。整天都有各种各样的银币流水般地进入我的口袋，如果哪天收入不到2英镑，那就是运气不济了。

“我钱越多，野心越大。我在郊区买了一所房子，后来结婚成家。没有任何人怀疑我的真正职业。我的爱妻只知道我在城里做生意，却不知道我究竟干的是什么。

“上一个星期一，我刚结束了一天的营生，正在烟馆楼上的房间里换衣服，不料向窗外一望，看见我妻子站在街心，眼睛正注视着我，我顿时惊慌失措。我惊叫一声，连忙用手臂遮住脸，接着立即跑去找我的那个知交印度阿三，求他阻止任何人上楼来找我。我听见她在楼下的声音，但知道她一时还上不来。我飞快地脱下衣服，穿上乞丐的那一身装束，涂上颜料，戴上假发。这样一化妆，即使一个妻子的眼睛也不能识破。我马上又想到这房子里可能会被搜查，那些衣服可能会泄露我的秘密。我赶忙把窗户打开，由于用力过猛，结果又碰破我清晨在卧室里割破的创口。平常我要来的钱都放在一个皮袋里，这时我刚把其中的铜板掏出来塞在上衣口袋里。我抓起因口袋装满铜板而沉甸甸的那件衣服，扔到了窗外。它掉进泰晤士河，不见了。其他的衣服本来也要扔下去，但就在此时，有些警察正冲上楼。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我没被认出是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反倒被当做谋杀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的嫌疑犯被逮捕了。我承认，这让我感到欣慰。

“我不知道是否还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地方。我当时下定决心，要长期保持我那化装的样子，即使脸上脏一点也没关系。我知道我的老婆一定焦急万分，就取下戒指，乘警察不在意的时候，托付给印度阿三，还匆匆写了几行字，告诉我的妻子不必害怕。”

“那封信昨天才寄到她的手里，”福尔摩斯说。

“我的天！这一个星期可真够她难受的！”

“警察监视着那个印度阿三，”布雷兹特里特警官说，“我很了解，他可能会认为，要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信寄出去很难。可能他把信又转托给某个当海员的顾客，结果那家伙拿到信后隔了几天才想起应该寄出去。”

“就是这么一回事，”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点头表示同意，“我相信就是这么回事。但是，你从来没有因为行骗被控告过吗？”

“很多次了，但一点罚款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事情必须到此为止，”布雷兹特里特说，“如果想让警察局不张扬出去，休·布恩就必须消失。”

“我已经最郑重地发过誓了。”

“如果这样的话，我想或许就不会再深究下去了。但是，如果你不痛改前非，那我们就会全盘托出。福尔摩斯先生，我想说，我们非常感谢您帮助我们查清这个案件！我希望知道，您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来呢？”

“这个答案，”福尔摩斯说，“是全靠坐在五个枕头上，抽完一盎司板烟丝得来的。我想，华生，如果我们坐车去贝克街，正好赶上吃早饭。”

蓝宝石案

圣诞节后的第二个早晨，我怀着祝贺佳节的心情，前去探望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他身穿一件紫红色睡衣，懒散地斜靠在一张长沙发上，右手边放着一个烟斗架，眼前还有一堆折皱了的晨报，显然刚刚读过。沙发旁是一把木椅，椅背上挂着一顶肮脏、破烂不堪的硬胎毡帽。帽子糟得简直不能再戴了，有好几处都裂了缝。椅垫上放着一个放大镜和一把镊子，表明那顶帽子之所以这样挂着，是为了便于检查。

“你正在忙吗？”我说，“但愿我没打扰你了。”

“没有的事！能有一位朋友来和我一起讨论我研究所取得的结果，我真太高兴了。这绝对是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说着，他竖起大拇指，指了一下那顶帽子，“不过，与它有关的几个问题却还有趣，说不定还能让我们获得一些教益。”

我坐在他那张扶手椅上，就着木柴噼啪作响的炉火暖自己的手，因为严寒已经降临，窗户玻璃都结了晶莹的冰花。“我猜想，”我说道，“尽管这顶帽子很不雅观，但它却是和某件性命攸关的事件有关的一条线索。这条线索将会引领你解开某个疑团，指导你去惩罚某种罪行。”

“不，不，并非犯罪行为，”歇洛克·福尔摩斯笑着说，“这只不过是许多离奇小事中的一件而已。在一块只有几平方英里的弹丸之地，蚂蚁一样挤着着400万人口，这类小事少不了。在如此稠密的人群尔虞我诈的角逐中，各种错综复杂的事件都有可能发生；有些疑难问题看起来很惊人、稀奇古怪，但并非犯罪行为。诸如此类的事件，我们经历的可不少了。”

“没错，几乎到了这样的地步，”我说，“那就是我记录上最近增添了6个案件，其中3个完全与法律意义上的犯罪行为无关。”

“确切地说，你指的是我找回艾琳·艾德勒相片的尝试、玛丽·萨瑟兰小姐奇案和歪嘴男人这几个案件吧。我认为这件小事也属于法律意义上的无罪范畴。你认识看门人彼得森吗？”

“认识。”

“这顶帽子就是他的战利品。”

“这是他的帽子？”

“不，不是。他拣来的。帽子的主人是谁尚不清楚。请不要因为它只不过是一顶破毡帽就等闲视之，应当把它看作一个需要动脑子才能解决的疑难问题。我首先说说这顶帽子的来历。它是和一只大肥鹅一起在圣诞节早晨被送到这里来的。我相信，这只鹅现时正在彼得森的炉前烤着。事情是这样的：彼得森，正如你所知道的，为人淳朴诚实。圣诞节早晨，大约4点钟的时候，他在某处参加了一个小小的欢宴后，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走的是托特纳姆法院路。在煤气灯下，他看见一个大高个在他前面走着。这个人肩上背着一只白鹅，步伐有些蹒跚。当彼得森走到古治街拐角时，这个人和几个流氓发生了一场争吵。一个流氓把他的帽子打落在地，他则抡起了棍子自卫。他高举棍子四下挥舞，把身后商店的玻璃橱窗打了个粉碎。彼得森正想挺身而出，帮助这个人对付那几个流氓，但这个人把鹅丢下，拔腿就跑，很快就消失在托特纳姆法院路后面弯弯曲曲的小巷里。也许是因为他打碎了商店玻璃本就感到惊慌，又看见一个身穿制服、状如警官的人向他冲过来，这才逃的。那几个流氓看见彼得森冲了过来，也赶忙逃之夭夭了。就这样，那里就只剩下了彼得森一个人。他不仅占领了战场，而且掳获了两样战利品——一顶破旧的毡帽，一只上等的圣诞大肥鹅。”

“他肯定是想把这些东西物归原主吧？”

“我亲爱的伙伴，难就难在这里。的确，这只鹅的左腿上系着一张写着‘献给亨利·贝克夫人’的小卡片，而且这顶帽子的衬里也的确写着姓名缩写‘H. B.’的字样，但是，在我们这个城市里，姓贝克（Baker）的人数以千计，而名叫亨利·贝克（Henry Baker）的人又何止数百。要在这么多人中间找到失主，归还东西，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么，后来彼得森怎么处理的呢？”

“他知道我对哪怕是最细小的问题也很感兴趣，就在圣诞节早晨带着帽子和鹅到我这里来了。这鹅我们一直留到今天早晨。尽管天气较冷，但有些迹象表明最好还是把它吃掉，没有必要再拖延了。彼得森带走了鹅，去完成它的最终命运，而我则继续保留着这位失去了圣诞佳馔、素未谋面的先生的帽子。”

“这位先生没有在报纸上刊登寻找失物的启事吗？”

“没有。”

“那么，你有关于此人的身份的什么线索吗？”

“只有尽我们所能去推测了。”

“从这顶帽子上？”

“对。”

“你真会开玩笑，你能从这顶又破又旧的毡帽上推测出什么来？”

“这是我的放大镜，你很熟悉我的方法。关于戴这顶帽子的那个人的特点，你能够推测出什么来吗？”

我把这顶破烂帽子拿在手上，无可奈何地把它翻过来看看。这是一顶十分普通的圆形黑毡帽，硬邦邦的，破旧得几乎不能再戴了。原来的红色丝绸衬里已经大大褪色，上面没有制帽商的商标，但正如福尔摩斯所说，在帽子的一侧，有涂写潦草的姓名缩写字母‘H. B.’。为了防止被风刮跑，帽檐曾穿有小孔，但上面的松紧带已经没有了。此外，似乎是为了掩盖帽子上几块褪了色的补丁，帽子的主人用墨水把它们涂黑了。尽管如此，帽子还是到处开裂，布满灰尘，好几个地方污迹斑斑。

“我看不出什么来。”我一边说一边把帽子递还给我的朋友。

“恰恰相反，华生，你什么都能看出来。你只是没有就看到的东西展开推论。你对展开推论太缺乏信心了。”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能够从这顶帽子推论出什么来？”

他拿起帽子，用他那独特的、足以表明他的性格方式凝视着它。“这顶帽子能提供的让人联想的东西也许要少一点，”他说道，“不过有几点推论还是很明显的，除此之外其他几点推论至少有很大几率。从帽子的外观来看，这个人显然是个学问渊博的人，在过去三年里生活相当富裕，不过目前已陷入窘境。他过去很有远见，现在则大不如昔，加之家道中落，精神日趋颓废。他可能受到某种有害的影响，也许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恐怕这也是他妻子已不再爱他的原因。”

“哎呀，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好了！”

“可不管怎么样，他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自尊，”他没有理睬我，继续说了下去，“他一向深居简出，根本不锻炼身体，中年人，头发灰白，最近几天刚刚理过，头发上涂着柠檬膏。这些就是根据这顶帽子推断出来的比较明显的事实。还有，顺便提一下，他家里绝对没安装煤气灯。”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福尔摩斯。”

“一点都不开玩笑。现在我把研究结果都告诉了你，难道你还看不出它们是怎样得出来的吗？”

“我很迟钝，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我必须说，我领会不了你说的话。举个例子吧，你是怎样推断出这个人很有学问的？”

福尔摩斯啪的一下把帽子扣在头上来作为回答。帽子正好把他整个前额罩住，并且压到了鼻梁上。“这是一个容积的题，”他说，“有这么大脑袋的人，头脑里必定有些东西吧！”

“那他家道中落又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这顶帽子是三年前买的。这种平沿、帽边向上卷起的帽子当时很时兴。它是一顶高档帽子。你瞧瞧这条罗纹丝绸箍带儿和那华贵的衬里。如果这个人三年前买得起这么昂贵的帽子，从那以后再没有买别的帽子，那么毫无疑问他是在走下坡路了。”

“噢，这一点显然很清楚了。但是，凭什么说这个人有‘远见’？凭什么说他‘精神颓废’？”

歇洛克·福尔摩斯笑了起来。“这就说明有远见。”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指放在钉松紧带用的小圆盘和搭环上。“商店出售的帽子从来不附带这些东西。这顶帽子是此人定做的，他特意用这个方法来预防帽子被风刮跑，正好说明他有远见。可是我们又看到，他把松紧带弄坏了，却不愿意费点力重新钉上一条，这清楚地说明他的远见已今不如昔，同时这也是他意志日渐消沉的一个明显证明。另一方面，他用墨水涂抹帽子上的污痕，对其破旧拼命加以掩饰，表明他还没有完全丧失自尊心。”

“当然，你的推论似乎是言之有理。”

“此外还有几点：他是个中年人，头发灰白，最近刚理过发，头上抹过柠檬膏。这些都是通过对帽子衬里下部的周密检查推断出来的。通过放大镜，我看到了许多被理发师剪刀剪过的整齐的碎头发。碎头发都是粘在一起的，散发出一种柠檬膏的特殊气味。至于帽子上的这些尘土，你将会注意到，不是街道上夹杂砂粒的灰尘，而是房间里那种棕色的绒状尘土。这表明帽子大部分时间是挂在房间里的。衬里的湿迹则很清楚地证明，戴帽子的人经常大量出汗，不可能是一个身体锻炼得很好的人。”

“可是他的妻子……你刚才说她已经不再爱他了。”

“这顶帽子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掸掸刷刷了。我亲爱的华生，如果你的帽子堆积了个把星期的灰尘，你妻子的手都懒得动一动，就让你这个样子出门，你或许也已经很不幸地失去妻子的爱情了。”

“他也可能单身！”

“不可能，因为那天晚上他正要把那只鹅作为一件表达爱情的礼物带回家去，献给他的妻子。你可别忘了系在鹅腿上的那张卡片。”

“上面每个问题都你都给出了答案。不过，你究竟是怎样推断出他家里没有安装煤气灯的呢？”

“一滴烛油，两滴烛油，那可能是偶然滴上的；可当我看到至少有五滴烛油时，我认为，毫无疑问，每一滴烛油都一定是因为常和点燃着的蜡烛接触而滴上的。比如说，他夜里上楼时，很可能是一只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拿着滴着烛油的蜡烛。不管怎么说，他肯定不可能因为与煤气灯接触沾上烛油。你现在没有疑问了吧？”

“太好了，你脑子真好使，”我笑着说，“但你刚才已经说过，这中间没有犯罪行为，除了失去一只鹅以外，并未造成任何损害，所有的一切看来都是浪费精力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刚要张嘴回答我，只见房门猛地打开，彼得森跑了进来，脸涨得通红，并且带着一种吃惊而又困惑的神色。

“那只鹅，福尔摩斯先生！那只鹅，先生！”他喘着气说。

“噢，它怎么了？难道它又活了，拍打着翅膀从厨房的窗户飞了出去？”为了把彼得森的激动面孔看得更清楚一些，福尔摩斯在沙发上转过身来。

“瞧，先生，你瞧我妻子从鹅的嗉囊里发现了什么！”他伸出手，一颗蓝宝石在他黝黑的手心上闪烁着夺目光辉。这颗蓝宝石比黄豆稍微小一些，但晶莹剔透、光彩闪闪，就像一道闪电。

歇洛克·福尔摩斯吹了一声口哨，坐了起来。“天啊，彼得森！”他说道，“这确实是一件秘藏的珍宝啊！我想你知道你发现的是什么。”

“一颗钻石，先生，是不是？一颗宝石。用它切割玻璃就像切割油泥一样。”

“这不是一颗寻常的宝石，这正是那颗名贵的宝石。”

“难道是莫卡伯爵夫人的蓝宝石吗？”我喊了出来。

“错不了！我最近每天都看《泰晤士报》登载的有关这颗宝石的奇事，应该清楚它的大小和形状。这颗宝石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宝贝。它的价值只能粗略估计，可悬赏的1000英镑酬劳肯定还不到这颗蓝宝石市价的1/20。”

“1000英镑！我的老天爷呀！”看门人扑通一下跌坐在椅子上，瞪大眼睛，看着我，又瞅瞅福尔摩斯。

“那还只不过是悬赏的数目。我还确凿无误地知道，出于某些不便明说的情感方面的原因，只要能够找回这颗宝石，伯爵夫人就是将财产分人一半也心甘情愿。”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颗宝石是在‘世界旅馆’丢失的。”我说道。

“的确如此，5天以前，也就是12月22日。一个管子工，约翰·霍纳，被指控从伯爵夫人的首饰匣里窃取了这颗宝石。因为他犯罪的证据确凿，现在这一案件已提交法庭。我想这里还有一些关于这事件的报道。”他在那堆报纸里翻着，眼睛扫视着一张张报纸上的日期，最后把一张报纸摊平，折了一折，然后开始读起来：

“‘世界旅馆’宝石偷窃案。约翰·霍纳，26岁，管子工，因本月22日从莫卡伯爵夫人首饰盒中窃取一颗以‘蓝宝石’闻名的贵重宝石而被送交法院起诉。旅馆侍者领班詹姆士·赖德对此案的证词如下：宝石失窃发生当天，他曾带领约翰·霍纳到楼上莫卡伯爵夫人的化妆室内焊接壁炉的第二根已经松动的炉栅。他和霍纳到了室内不到片刻时间，他自己就被召走。等他再次来到该处，发现霍纳已经离去，而梳妆台已被人撬开，有摩洛哥小首饰盒一只置于梳妆台上，里面已空空荡荡。嗣后人们才知伯爵夫人习惯存放宝石于此盒内。赖德迅速报案，霍纳于当晚被捕。但在霍纳身上及其家中均未搜到宝石。伯爵夫人的女仆凯瑟琳·丘萨克宣誓证明曾听到赖德发现宝石被窃时的惊呼，并且证明她跑进房间时目睹情况和上赖德所述相符。B区布雷兹特里特警官证明，霍纳被捕时曾经拼命抗拒，并且用最强烈措申辩自己清白无辜。鉴于以前有人证明他曾犯过类似盗窃案，地方法官拒绝草率行事，并已将此案提交巡回审判庭审理。霍纳在审讯过程中表现得异常激动，在判决时竟至昏厥，被抬出法庭。”

“哼！警察局和法庭提供的情况也就这么多了，”福尔摩斯顺手把报纸扔到一边，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把被盗的首饰盒和在托特纳姆法院路捡到的那只鹅的嗉囊之间的一系列事件按顺序理清楚。你知道了吧？我们的小小推论已经很快地表现出了其重要性，那件小事的无罪性则大为减少了。这就是那颗宝石，那颗宝石来自那只鹅，那只鹅来自亨利·贝克先生。我已经向你提供了关于这位先生的破帽子及其所有特征的分析。现在们要认真地找到这位先生，并且弄清楚他在这小小的神秘事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开始必须使用最简单的方法。这种方法无疑就是在所有晚报上刊登一则启事。如果这种方法不成功，那我就不得不求助于其他方法了。”

“怎样写这则启事？”

“给我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好，下面就是我要说的：

‘兹于古治街拐角拣到鹅一只、黑毡帽一顶。请亨利·贝克先生于晚6点半到贝克街221号乙询问，即可领回原物。’

这样写既简单又明了。”

“对，很简单，很明白，可他会看到这则启事吗？”

“当然会的。他肯定会留意报纸。因为对于一个穷人来说，这也算是重大损失了。当时，显然是由于打碎玻璃，加之彼得森在逼近，他惊慌失措，只顾逃跑，没有想到别的。但是，过后他一定追悔莫及，痛惜一时冲动丢了自己的鹅。另外，报上刊登的他的名字一定会让他看报，因为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会提醒他去看报。彼得森，这个给你，赶快送到广告公司，并且要刊登在今天的晚报上。”

“刊登在哪家报纸上，先生？”

“噢，《环球报》、《星报》、《蓓尔美尔报》、《圣詹姆斯宫报》、《新闻晚报》、《回声报》和你能想到的随便哪一家报纸。”

“好的，先生，那这颗宝石怎么办呢？”

“噢，这颗宝石我先保存着，谢谢你！还有，彼得森，在回来的路上买一只鹅送到我这里来，因为我必须给这位先生一只鹅来代替你们全家人正在吃的那只。”

看门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拿起宝石对着光线仔细鉴赏，“真是一颗美轮美奂的宝石。”他说，“看看，它是何等地光彩夺目啊！当然，它又是罪恶的渊薮。每颗珍贵的宝石无不如此。它们是魔鬼最得意的诱饵。在更大的和更古老的宝石上，每一个刻面都象征着一个血腥的罪行。这颗宝石是在中国南部厦门河岸上发现的，问世还不到20年。它的奇异之处在于，除了它是蔚蓝色而不是鲜红色这一点外，它具有红宝石的一切特点。尽管它问世时间不长，却已经有过一段不幸的历史了。由于这颗重40谷（英美最小的重量单位，等于64.8毫克，原为小麦谷粒的平均重量）的结晶碳的缘故，已经发生了两起谋杀案，一起泼硝镪水毁容案，一起自杀案，另外还有几起抢劫案。谁会想到如此美丽的小装饰品竟是向绞刑架和监狱输送罪犯的供应商呢？我要把它锁在我的保险柜里，并写一封短笺给伯爵夫人，说我们已经找到这颗宝石。”

“你认为霍纳无罪？”

“还不好说。”

“好，那么你认为亨利·贝克和这件事有牵连？”

“我想亨利·贝克很可能是清白无辜的。他肯定不会想到他的鹅的价值比一只金子铸成的鹅的价值还要大得多。无论怎样，如果我的启事得到答复，我就能通过一个极其简单的检验来判定这一点。”

“在此之前你无事可做了？”

“无事可做。”

“既然如此，我这就回去处理我的日常业务，到了你启事约定的时间我再过来。我很想看看如此复杂的事情是如何迎刃而解的。”

“我会很高兴再见到你。我7点钟吃晚饭，我相信会吃到一只山鹬。顺便提一下，考虑到最近出现的情况，我也许应该请赫德森夫人检查检查那只山鹬的嗉囊。”

有一个患者耽误了我一点时间，当我重新来到贝克街的时候，已经过了6点半了。我走近福尔摩斯的寓所时，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身穿一件带苏格兰帽的上衣，上衣的纽扣一直扣到下巴底下，正伫立在屋外一个从扇形窗里射出来的半圆形的灯光之下。我抵达门口的时候，门正好打开，我们一起被领进福尔摩斯的房间。

“我想你就是亨利·贝克先生。”他一边说一边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脸上现出平易近人的和蔼神态。“请坐在靠近壁炉的这把椅子上，贝克先生，今天晚上冷得出奇，我看得出你的血液循环夏天比冬天强。啊，华生，你来得正是时候。这是你的帽子吗，贝克先生？”

“是的，先生，这的确是我的帽子。”

贝克先生身材魁梧，膀圆腰粗，脑袋硕大，长着一张宽阔、聪明的脸，留着越往下越尖已显灰白的棕色络腮胡须，鼻子和面颊略带红润之色，手伸出来时微微颤抖。这些特征让人想起了福尔摩斯的相关猜测。他已褪色的黑礼服大衣前面全都扣上了，领子也竖着。他细长的手腕从大衣袖子里面露出来，手腕上没有袖口或衬衣的痕迹。他说话有些断断续续，措词谨慎，给人感觉就像一个时运不济的文人学者。

“这些东西在我们这儿保留好几天了，”福尔摩斯说，“因为我们希望从你的寻物启事上看到你的地址。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登报呢？”

我们的客人尴尬地笑了笑。“我已经囊中羞涩，不像过去那么有钱了，”他说道，“我觉得袭击我的那帮流氓早把我的帽子和鹅都抢走了，根本没有希望再找回来。我不想为此再花钱了！”

“你说得合情合理，顺便提一下，至于那只鹅，我们不得已把它吃了。”

“吃掉了？”我们的客人激动得差一点站了起来。

“是的，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的话，那只鹅就再不能吃了。但是，我认为餐柜上那只鹅的斤两和你的鹅不相上下，并且十分鲜嫩，这会同样让你满意。”

“噢，那当然，那当然。”贝克先生松了一口气。

“当然，我们还留着你自己那只鹅的羽毛、腿、嗉囊，等等。所以，如果你希望……”

贝克先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些东西作为我那次历险的纪念品也许有点用处，”他说，“除此以外，我看不出它们还有什么价值。不，先生，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我关心的将仅限于我所看到的餐柜上那只绝妙的鹅。”

歇洛克·福尔摩斯飞快地朝我看了一眼，略微耸了耸肩膀。“那么，这是你的帽子；还有，这是你的鹅，”他说道，“顺便问一下，你能否告诉我，你那只鹅是在哪儿买来？我对饲养家禽颇感兴趣，我还很少见过比你那只长得更好的鹅。”

“当然可以，先生，”他站起身，把刚刚得到的财产夹在腋下，说，“我们当中有些人经常出入博物馆附近的阿尔法小酒店，因为我们白天都在博物馆里。你明白吗？今年我们的好店主温迪盖特创办了一个鹅俱乐部，因为考虑到我们每星期都向俱乐部交纳几个便士，所以俱乐部在圣诞节到来时给了我们每个人一只鹅。我总是按时付钱。至于以后发生的事，你已经都知道了。先生，戴一顶苏格兰帽既不适合我的年龄，也不适合我的身份，而你使我受惠匪浅，我谨向你深表谢意。”他带着一种滑稽的自负神态向我们严肃地鞠了一躬，然后迈开大步走出房间。

“亨利·贝克先生的事情到此结束。”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随手关上了门。“很明显，他对此事是一无所知。你饿了吗？华生？”

“不太饿。”

“那么我建议把我们的晚餐改为夜餐，我们要顺藤摸瓜，趁热打铁。”

“好的，没问题。”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我们都身穿长大衣，脖子围上了围巾。走出房子，只见群星满天，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里闪烁着寒光。过往行人呼出的哈气凝成冷雾，就像许多手枪在射击一样。我们的脚步发出了清脆、响亮的声音。我们大步穿过了医师区、威姆波尔街、哈利街，然后又穿过了威格摩街到了牛津街，在15分钟内到达了博物馆区的阿尔法小酒店。这是一家很小的酒店，坐落在通向霍尔伯恩的一条街的拐角处。福尔摩斯推开这家酒店的门，从红光满面、系着白围裙的老板那里要了两杯啤酒。

“如果你的啤酒能像你的鹅一样出色，那将是最上等的啤酒了。”福尔摩斯说道。

“我的鹅？”店老板好像很吃惊。

“是的，就在半小时前，我刚和你们俱乐部的会员亨利·贝克先生谈过。”

“啊，我明白了。可是你知道吗？先生，那些鹅不是我们的！”

“真的？那么，是谁的呢？”

“噢，我从考文特园一个推销员那里买了24只。”

“真的？我认识他们当中几个人，是哪一个呢？”

“布莱肯里奇。”

“噢，我不认识他，好吧，老板，祝你身体健康，生意兴隆。再见。”

“现在去找布莱肯里奇。”我们离开酒店，走进寒冷的空气中。他一边扣着外衣，一边继续往下说，“记住，华生，虽然在这条线索的一端，我们现在只找到像鹅这样的普通东西，但在另一端，我们却会找到一个无疑会被判处7年徒刑的人，除非我们能够证明他无罪；可是，我们的调查很可能也许只能证明他有罪。无论如何，由于一种特别机缘，有一条警察忽略的线索落入我们的掌控。让我们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现在朝南快步前进！”

我们穿过霍尔伯恩街，折入恩德尔街，接着走过道路曲折的平民区，来到了考文特园市场。在一些大货摊中，有一个货摊的招牌上写着布莱肯里奇的名字。摊主长着一张长而瘦的脸，留着整齐的络腮胡子，正在帮着一个小伙计收摊。

“晚安，多么冷的夜晚啊！”福尔摩斯说。

摊主点点头，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我的同伴。

“看样子鹅都卖完了。”福尔摩斯手指着空荡荡的大理石柜台说。

“明天早晨，我可以卖给你500只鹅。”

“那就晚了。”

“好吧，煤气灯亮着的那个货摊上还有几只。”

“噢，可有人介绍我到你这儿来。”

“谁介绍的？”

“阿尔法酒店的老板。”

“噢，是的，我给他送去了24只。”

“那些鹅可真不错啊。那么，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呢？”

这个问题竟然惹得摊主勃然大怒，让我感到很吃惊。

“那么，好吧，先生，”他扬着头，手叉着腰说，“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我已经够直接了，我很想知道，你卖给阿尔法酒店的那些鹅又是谁卖给你的？”

“噢，这么回事啊，我不想告诉你，就是这个样！”

“噢，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大动肝火呢？”

“大动肝火！如果你也像我这样被人纠缠的话，你可能也会大动肝火的。我花大价钱买好货，这不就完事了吗？有个家伙也像你一样，问了些‘鹅在哪儿’、‘你们的鹅卖给谁了’、和‘你们这些鹅要换些什么东西啊’之类的问题。如果人们听到这些唠唠叨叨的问题，也许会认为这些鹅在世界上独一无二。”

“噢，可是我和那个提这些问题的人不一样，”福尔摩斯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们，这个赌就打不成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话。但是我会永远坚持我在家禽问题上的看法。我在这个问题上押了5英镑的赌注，我敢断定我吃的那只鹅是在农村喂大的。”

“嘿，你那5英镑输掉了，因为它是在城里喂大的。”摊主说。

“不是这样。”

“我说是这样就是这样。”

“我不信。”

“你以为你对家禽的了解比我还要内行吗？我从当小伙计起就同它们打交道了。我告诉你，那些送到阿尔法酒店的鹅全是在城里喂大的。”

“你想让我相信你，没门儿！”

“那么你愿意打赌吗？”

“你输定了！我知道我是正确的。但是我还是愿意拿出一个金镑的硬币和你打赌，我就是想教训教训你不要那么固执。”

摊主狞笑起来。“把账簿给我拿来，比尔。”他说道。

那个小伙计取来一个薄薄的小账本和一个封面沾满油腻的大账本。把它们一起摊在吊灯下。

“喂，过于自信的先生，”摊主说，“刚才我以为我把鹅都卖光了，可是在我结束营业之前，却发现我们店里还剩下一只鹅，你看见这个小账本了吗？”

“怎么回事？”

“那就是卖鹅给我的人的名单，你明白了吗？好！这一页上的名字是乡下人的，在他们名字后面的数目字是总账的页码，他们的账户就记载在那一页上。喂！你看见用红墨水写的

另外一页了吗？这是一张卖给我鹅的城里人的名单。好！看一下第三个人的名字。把它念给我听。”

“奥克肖特太太，布里克斯顿路117号——249页。”福尔摩斯念道。

“正是如此。现在再查看一下总账吧！”

福尔摩斯翻到了他所指的那一页。“就是这儿，奥克肖特太太，布里克斯顿路117号，鸡蛋和家禽供应商。”

“那么最后记的一笔账是什么？”

“‘12月22日，24只鹅，收价7先令6便士。’”

“对，是这样，你看，那么在这行下面呢？”

“‘卖给阿尔法酒店温迪盖特，售价12先令。’”

“你现在还有话说吗？”

歇洛克·福尔摩斯表现出十分懊恼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镑的硬币扔在大理石柜台上，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叫人莫测高深的厌恶神态走开了。走出几步以后，他在一个路灯杆子下站住，以他特有的姿势会心而默默地笑了起来。

“当你向留着那种络腮胡子的人打探消息而他不肯透露时，你就跟他打赌。”他说，“我敢说，如果我刚才在那个人面前放上100镑，那他也绝不会像通过打赌方式那样向我提供如此全面的信息。噢，华生，我真想不到我们很快就接近了调查的尾声。现在只剩下唯一需要决定的一件事：我们是今天晚上就应该到这位奥克肖特太太那里去呢，还是应该等到明天再去。从那个粗鲁家伙的谈吐中，可以清楚地知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也急于知道此事，因此，我应该……”

他的话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打断了，吵闹声是从我们刚离开的那个货摊那儿传过来的。我们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獐头鼠目、身材矮小的人站在门口吊灯的黄色光晕下。那个摊主布莱肯里奇堵在他那货摊的门口，向那个畏畏缩缩的人恶狠狠地挥舞着拳头。

“你和你的鹅真快让我烦死了！”布莱肯里奇喊道，“我希望你们都一起见鬼去吧！如果你再过来用那些蠢话烦我，我就放狗咬你。你让奥克肖特太太自己来，我会答复她的，但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的鹅又不是从你那里买来的！”

“不是。不过，那里面可有我一只鹅呀！”那个人唉声叹气地说。

“好吧，那你就去找奥克肖特太太要去吧。”

“她让我找你要。”

“噢，那你就去找普鲁士国王要吧，这我管不着。我耳朵都磨出茧子了，你给我滚！”布莱肯里奇恶狠狠地冲过去，那个人一溜烟地消失在黑暗里之中。

“哈哈，看来我们用不着到布里克斯顿路去了。”福尔摩斯低声说，“跟我来，我们要看看从这个家伙身上能查出些什么东西。”我们穿过在灯火辉煌的店铺四周三五成群闲逛的人丛。我的同伴紧走几步赶上那个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个人猛然转过身来。在汽灯的光线下，那个人脸色泛白，就像一张蜡纸。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那个人声音发颤地问道。

“对不起，”福尔摩斯温和地说，“我刚才无意中听到了你和那个商贩的对话，我想我也许能够帮你一点忙。”

“你？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是我份内的事。”

“但对这件事你能知道些什么呢？”

“对不起，我全知道。你拼命想找到那几只鹅。那几只鹅是布里克斯顿路的奥克肖特太太卖给名叫布莱肯里奇的那个商贩的。布莱肯里奇转卖给了阿尔法酒店温迪盖特先生。温迪盖特先生又转给了他的俱乐部，而亨利·贝克先生是俱乐部的会员。”

“哎呀！先生，你正是我渴望见到的人，”那个人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喊道，“我真难对你解释我为什么要急着找到那几只鹅的下落。”

歇洛克·福尔摩斯喊住一辆路过的四轮马车。“既然如此，在这个刮着寒风的闹市谈话就不方便了，不如到一个舒舒服服的房间里谈。”他说，“但在我们还没出发之前，烦请你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

那个人犹豫了一会儿，眼睛向旁边斜视了一下，回答说：“我叫约翰·鲁宾逊。”

“不，不，这不是你的真实姓名，”福尔摩斯和蔼地说道，“办事用化名可不大方便。”

那个人苍白的脸顿时胀得通红。“好吧，那好，”他说，“我的真实姓名是詹姆斯·赖德。”

“错不了，‘世界旅馆’的领班。请上车吧！我一会儿就能把你想要知道的全都告诉你。”那个人站在那里，来回打量着我们，眼神半是担心半是希望。那正是一个处于吉凶未卜境地、对自己的命运毫无把握的人的表情。随后他上了马车。在车上，我们都沉默不语。他呼吸急促、微弱，两手时而紧握、时而放松，内心显然极度紧张。半小时以后，我们回到了贝克街福尔摩斯住宅的起居室。

“我们到家了！”当我们走进房子时，福尔摩斯愉快地说道。“在这种天气里，这熊熊炉火是很令人惬意的。你似乎很冷，赖德先生。请坐在这把藤椅上吧。在解决你的小事之前，让我先换上拖鞋。噢，可以了。你是想知道那些鹅的去向吧？”

“是的，先生。”

“我想，或者更确切地说，你想知道的是那只鹅的情况吧。我猜想你最感兴趣的是一只白色、尾巴上有一道黑的鹅。”

赖德激动得颤抖了一下。“啊，先生！”他喊道，“您能告诉我这只鹅的下落吗？”

“它到我这里来过。”

“这里？”

“是的，它真称得上是一只最奇异无比的鹅。我并不奇怪你为什么对这只鹅那么感兴趣。这只鹅死后下了一个蛋，一个世上罕见、最美丽、最明亮的蓝色小蛋。我已经把它珍藏在我这儿的博物馆里了。”

我们的客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右手抓住了壁炉架。福尔摩斯打开他的保险柜，高举起那颗蓝宝石。那宝石光芒四射，就像一颗灿烂的寒星。赖德拉长了脸，两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宝石，不知道是认领好还是不认领好。

“戏演完了，赖德，”福尔摩斯平静地说，“站稳些，赖德，不然你就跌到壁炉里去了。扶他坐到椅子上，华生。他胆子还没大到可以泰然自若地去干罪恶的勾当地步。给他喝点白兰地。好了，现在他看起来有点人样了。真的，他是一个多么瘦小的人啊！”

过了不大一会儿，赖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刚站直就又差点一头栽倒，于是他又坐了下来。他盯着谴责他的人，目光里含着恐惧。白兰地给他两颊带来了一些血色。

“我几乎已经掌握了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环节和我可能需要的一切证据，所以没有多少事情需要你告诉我了。但是，为了圆满地结案，我们也把那件小事弄清楚吧。赖德，你曾经听说过莫卡伯爵夫人的蓝宝石吗？”

“是凯瑟琳·丘萨克告诉我的。”他断断续续地说。

“哦，是伯爵夫人的侍女。噢，如此唾手可得的大笔横财对你具有巨大的诱惑力，正如它以前曾引诱过比你本事更大的人一样。不过，你的手段却不够高明啊。在我看来，赖德，你天生就是一个十分狡猾的恶棍。你知道管子工霍纳以前曾有过类似的盗窃行为，嫌疑会很自然地落在他身上。那么你干了些什么呢？你们，就是你和你的同谋丘萨克，在伯爵夫人的房间里搞了些小小的骗局。你们设法把他叫进房间里来，等他离开后，你撬开了首饰盒，紧接着又大喊房间被盗，让个不幸的人身陷囹圄。然后你……”

赖德“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抓住我朋友的两膝哀求说：“看在上帝的面上，可怜可怜我吧。想想我的父亲！想想我的母亲！那会让他们心碎的。我以前可从来没干过坏事啊！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我可以发誓。我可以手按《圣经》发誓。啊，千万不要把这件事交到法庭！看在基督的份上，千万不要啊！”

“坐到你的椅子上去！”福尔摩斯厉声说，“现在你知道跪地求饶了！可你也想想，可怜的霍纳清白无辜却被置于被告席上。”

“我逃走，福尔摩斯先生。我离开这个国家，先生。那么，对他的控告也就会撤销了。”

“哼！我们会谈这个问题。不过现在先让我们听听这出戏第二幕的真实情况吧。你老实说，这颗宝石怎么到了鹅肚子里？这只鹅又是怎么到了市场？把真相说出来，这是你脱身的唯一希望。”

赖德用舌头舔了舔他那干裂的嘴唇。“我保证将真实情况告诉你，先生，”他说，“霍纳被捕以后，我似乎最好是带宝石立即逃走，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警察可能就会想起搜查我和我的房间。可是旅馆里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假装受人差遣走出旅馆，乘机到我姐姐家跑去一趟。她和一个名叫奥克肖特的人结了婚，住在布里克斯顿路。她在那儿把鹅喂肥，然后卖给市场。她干的就是这个。对我来说，一路上碰到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是警察或侦探。尽管那天晚上非常冷，但我还没到达布里克斯顿路，就已经是汗流满面了。我姐姐问我出了什么事，又问我为什么脸色那么苍白。我对她说，是旅馆发生的那一桩珍宝盗窃案弄得我心烦意乱。紧接着我走进后院，抽着烟斗，盘算着怎样做才万无一失。

“我从前有一个朋友叫莫兹利，他曾经干过坏事，刚在培恩顿威尔服刑期满。有一天他碰到我，和我谈起盗窃的手段以及销赃的方法。我相信他不致出卖我，因为我手里有他的把柄。我决定去他基尔伯恩的住处找他，向他吐露我的秘密。他一定会教我怎样把宝石变换成钱。但怎样才能安全到达他那里呢？我想起了我从旅馆出来后一路上的惶恐不安的心情。我可能随时会遭到逮捕和搜查，而宝石就在我背心的口袋里。当时我正倚着墙，看着一群鹅在我身边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我突然想出了个主意，我想这个主意一定能瞒过举世无双的侦探。

“几个星期前，我姐姐曾对我说，我可以从她的鹅中挑一只，就算她送给我圣诞节礼物了。我早就知道姐姐说话算数。那么，我不如现在就把鹅拿走，把宝石藏在鹅的肚子里，带到基尔伯恩去。我姐姐院子里有一个小棚子。我从棚子后面赶出来一只鹅，是一只大白鹅，尾巴上有一道黑边。我抓住了它，撬开它的嘴，把宝石塞到它的喉咙里，一直塞到我的手指能够达到的最远的地方。鹅把宝石吞咽下去。我摸了摸，发现宝石已经顺着它的食道进了它的嗉囊。那只鹅拍打着翅膀极力挣扎，我姐姐闻声走出屋来，问我出了什么事情。就在我转身和她说话的一刹那，那只鹅却从我的手里猛地挣脱出来，拍打着翅膀逃回鹅群里去了。

“‘杰姆，你抓那只鹅干什么？’她问。

“‘噢，’我说，‘你不是说过要给我一只鹅作为圣诞节的礼物吗？我在试摸，看哪只鹅最肥呢！’

“‘噢，’她说，‘我们早已把准备送给你的鹅留在一边了。那只叫杰姆的鹅，就是那头的那一只大白鹅。我一共养了26只鹅，一只给你，一只留给我们自己吃，另外24只卖给市场。’

“‘谢谢你，麦琪，’我说，‘但如果对你来说都一样，我还是愿意要我刚才抓到的那一只。’

“‘我们给你留的那一只要整整比你刚才抓的那只重3磅。’她说：‘我们特意为你喂肥的。’

“‘没关系，我就要我抓的那只，我打算现在就把它带走。’我说。

“‘唉！那就随你的便吧。’她有点生气地说，‘那么，你要的是哪一只呢？’

“‘那只尾巴上有一道黑的白鹅，就在那群鹅里面。’

“‘噢，好吧，把它宰了，你就带走吧。’

“我照我姐姐说的做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带着那只鹅一路跑到基尔伯恩。我把我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就这档子事儿来说，我完全可与他推心置腹。他乐得喘不上气来。我们拿刀将鹅开了膛。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因为它嗉囊里根本没有蓝宝石的踪影。我知道我肯定搞错了鹅。我也顾不上管我带过去的那只鹅，急步跑回我姐姐家，匆匆走进后院，但是那里已经一只鹅也没了。

“我喊道：‘麦琪，那些鹅都到哪里去了？’

“‘已经送给经销商去了，杰姆。’

“‘哪个经销商？’

“‘考文特园的布莱肯里奇。’

“‘其中是否有一只尾巴带有黑道的鹅？和我挑选的那只一样？’我问道。

“‘有的，杰姆，有两只尾巴带黑道的鹅，连我都分不清。’

“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竭尽全力飞快地跑到布莱肯里奇那里，可他早就把所有的鹅都卖掉了。问他鹅究竟卖到哪里去了，他就是不肯说。你已经亲耳听到他今天夜里说的话了。他总是那样回答我。我姐姐以为我要疯了，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要疯了。现在，尽管我并没有得到因它而丧失了我的人格的财宝，但我已经是个打上了小偷烙印的人了。愿上帝宽恕我吧！愿上帝宽恕我吧！”

他用双手捂着脸抽搐着哭了起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房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用指尖有节奏地叩打桌沿的声音。突然，我的朋友站了起来，猛地把门打开。

“滚出去！”他说。

“什么，先生？！噢，愿上帝保佑你！”

“少废话，滚吧！”

不需要多说什么了吧。先是楼梯上响起一阵“噔噔”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嘭”的关门声，最后是从街上传来的一阵清脆的跑步声。

“不管怎么说，华生，”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拿那支陶土制的烟斗，“我现在还没有被警察局请去提供他们所不知道的案情，如果霍纳现在处于危险境地，那当另作别论，但这个家伙不可能再出头露面控告他了，这个案件会不了了之。我想我是在让一个重罪得以减轻，但也可能挽救了一个人。这个人不会再做坏事了，他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如果把他送进监狱，就会让他变成一个终身的罪犯。再说，现在正是大赦时节，我们何乐而不为呢？偶然的机会让我们碰上这个十分奇特的问题。这个问题的解决也就算是对它的报酬了。如果你愿意按一按铃，医生，我们还可以开始对另一个案件的调查。这个案子最主要的特点仍然是，它牵涉到了一只家禽。”

斑点带子案

我研究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破案方法已经8年了，记录了70多个案例。我草草翻阅一下这些记录，发现很多案例具有悲剧性。喜剧性的案例也不是没有，其中有相当大一部分也就是离奇古怪了一点，但没有一例平淡无奇。这是因为，他破案与其说是为了酬金，不如说是出于对他那门技艺的爱好。除非案情很独特或近乎荒诞无稽，否则他会不屑一顾，拒绝参与任何侦查。就我的记忆而言，在所有这些变化多端的案例中，最特别的当属比萨里郡［英格兰东南部的一个郡］斯托克莫兰著名的罗伊洛特家族那一例。这个案例发生在我和福尔摩斯交往的早期。那时我们都是单身汉，在贝克街合住着一套寓所。如果不是当时曾作出严守秘密的保证，我本来早就可以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上个月我对之作出保证的那位女士不幸英年早逝，我对我自己的约束可以解除了。现在或许是该让真相大白的时候了。外界对于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之死众说纷纭，谣言四起。这些谣言使得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之死变得比实际情况更加骇人听闻。

1883年4月初的一天早晨，我一觉醒来，发现歇洛克·福尔摩斯穿得整整齐齐地站在我的床边。一般来说，他是一个爱睡懒觉的人，而壁炉架上的时钟才刚到七点一刻。我有些惊讶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心里有点不快，因为我一向保持着很有规律的生活习惯。

“对不起，吵醒你了，华生，”他说，“但今天早上你我命中注定该这个样，先是赫德森太太被敲门声吵醒，接着她报复似的来吵醒我，现在轮到我来把你吵醒了。”

“出什么事了？失火了吗？”

“不，来了一位委托人。好像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她情绪非常激动，坚持一定要见到我。现在她正在起居室里等着。你应该明白，如果有位年轻女士一大早就徘徊在这个大都市，甚至把还在梦乡的人从床上吵醒，那她肯定是碰到了一件要紧事情，不得不找人商量。假如这件事还是一件有趣的案子，那么我敢保证，你肯定希望从一开始就能有所了解。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把你叫醒，给予你这个机会。”

“我的老兄，我无论如何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观察福尔摩斯进行专业性的调查工作，欣赏他迅速地作出推论。他作出推论之迅速，就好像是单凭直觉；但事实上，他的推论总是建立在逻辑基础之上。他之所以能解决委托给他的那些疑难问题，靠的就是专业性的调查与逻辑。我匆匆地穿上衣服，用了几分钟就准备就绪，然后和我的朋友一起来到楼下的起居室。一位女士端坐窗前，身穿黑色衣服，蒙着厚厚的面纱。她看到我们走进房间，就站了起来。

“早上好，小姐，”福尔摩斯愉快地说道，“我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挚友和伙伴华生医生。在他面前，你可以像在我面前一样地谈话，不必顾虑。哈！赫德森太太想得真周到，我很高兴看到她已经烧旺了壁炉。请靠近炉火坐吧，我叫人给你端一杯热咖啡，我看你在发抖。”

“我发抖不是因为冷，”那位女士一边低声说着，一边遵照福尔摩斯的请求换了个座位。

“那是为什么呢？”

“福尔摩斯先生，是因为害怕和恐惧。”她一边说着，一边掀起了面纱。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她的确处于万分焦虑之中，让人怜悯。她脸色苍白，神情沮丧。她的双眼惊惶不安，酷似一头被追逐的动物的眼睛。她的身材和相貌给人感觉她最多30岁左右，但她的头发却未老先衰夹杂着几缕银丝。歇洛克·福尔摩斯迅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下。

“不用害怕，”他探身向前，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臂，安慰她说，“我敢保证，我们很快就会把事情处理好。我知道，你是今天早上坐火车来的。”

“这么说，你认识我？”

“不认识。不过，我注意到你左手的手套里有一张回程车票的后半截。你一定是很早就动身的。在到达车站之前，你还乘坐过单马车［原文为dogcart，是有背对背两个座位的双轮单马车］，在崎岖泥泞的道路上行驶了一段漫长的路程。”

那位女士大为吃惊。她的眼睛困惑地注视着福尔摩斯。

“这里面没什么奥妙，亲爱的小姐，”他笑了笑说，“你外套的左袖子上至少有7处溅上了泥点。这些泥点都还是新的。除了单马车外，其他车辆根本不会这样地甩起泥。此外，你只有坐在车夫左面才会溅到泥。”

“不管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但你说得完全正确，”她说，“我6点钟前离家上路，6点20到达莱瑟黑德，然后乘坐开往滑铁卢的第一班火车来到伦敦。先生，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紧张了，这样下去我非疯了不可。我求助无门。没人能帮我。只有一个人关心我，可是他这可怜的人也帮不了我。我听说过你，福尔摩斯先生，我是在法林托歇太太那儿听说的，你曾经在她非常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过她。我就是从她那儿打听到你的地址的。噢，先生，你也可以帮帮我啊。我已经陷于黑暗深渊，你至少可以给我指出一线光明吧。目前我还付不起报酬，但在一个月或一个半月以内，我就会结婚，到那时我就能支配自己的收入了。你至少可以发现，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福尔摩斯转身走向他的办公桌，打开抽屉的锁，从中取出一本小小的案例簿，翻阅了一下。

“法林托歇，”他说，“啊，是的，我想起了那个案子，是一件和猫儿眼宝石女冠冕有关的案子。华生，那时你还没来呢。小姐，我只能说，我很乐于为你效劳，就像我曾经为你的朋友效劳那样。至于报酬，我的职业本身就是它的报酬；当然，你可以在你觉得最合适的时候，随意支付一点我在这件事上可能付出的费用。现在请把可能有助于对你这件事作出判断的一切告诉我们吧。”

“唉，”那位女士回答说，“我处境的可怕之处在于，我所担心害怕的东西十分模糊。我的疑虑完全是由一些琐屑小事引起的。在别人看来，这些小事可能是微不足道的。所有人，甚至我最有权利取得其帮助和指点的人，也把我告诉他的一切看作是一个神经质的女人的胡思乱想。他虽然没有这么说，但从他安慰我的答话和回避的眼神中我觉察得到。福尔摩斯先生，我听说，人们心中的各种邪恶都逃脱不了你的眼睛。请告诉我，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我该怎么办。”

“我很用心地听你说呢，小姐。”

“我叫海伦·斯托纳，和我继父住在一起，他是萨里郡西部边界斯托克莫兰的罗伊洛特家族（英国最古老的撒克逊家族之一）的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

福尔摩斯点点头。“我很熟悉这个家族的名字。”他说。

“这个家族一度是英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产业占地极广，超出了本郡的边界，北至伯克郡，西至汉普郡。可到了上个世纪，这个家族连续四代子嗣都生性荒淫浪荡、挥霍无度。到了摄政时期（英王乔治四世皇太子的摄政时期，始自1811年，终于1820年），这个家族出了一个赌棍，彻底倾家荡产，只保留下几英亩土地和一座有二百年历史的老宅，就连这座老宅也已抵押得差不多了。在这座老宅里，这个家族最后一位庄园主过着落破王孙苟延残喘的可悲生活。但他的独生子，也就是我继父，认识到必须让自己适应这种新情况。我继父从一位亲戚那里借到一笔钱，用这笔钱获得了一个医学学位，并且出国到了加尔各答。在那儿，他凭借着他高超的医术和坚强的个性，取得了事业的成功。但天有不测风云，由于家里几次被盗，他盛怒之下打死管家（是个当地人），虽然没被判处死刑，但遭到长期监禁。后来他返回英国，变成一个失意潦倒、性格暴躁的人。

“我继父在印度时娶了我的母亲。她当时是孟加拉炮兵司令斯托纳少将的年轻遗孀，斯托纳太太。我和我的姐姐朱莉娅是孪生姐妹，我母亲再婚的时候，我们年仅两岁。她有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每年的进项不少于1000英镑。我们和我继父住在一起时，她就立下遗嘱把财产全部遗赠给他，但附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在我们结婚后，每年要给我们一定数目的金钱。我们返回英国不久，我们的母亲就去世了。她是8年前在克鲁附近一次火车事故中丧生的。从那儿以后，我继父放弃了在伦敦重新开业的打算，带我们一起到斯托克莫兰祖先留下的老宅里生活。我母亲遗留的钱足够支付我们的一切需要，我们的幸福似乎很有保障。

“但大约就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继父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刚开始的时候，看到斯托克莫兰的罗伊洛特的后裔又回到这古老家族的邸宅，邻居们都十分高兴。可是他一反与邻居们交朋友或互相往来的常态，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深居简出，不管碰到什么人，都一味穷凶极恶地和人家争吵。在他们那个家族中，这种近乎癫狂的暴戾脾气具有遗传性。我相信，我继父的这种脾气之所以变本加厉，是因为他长期旅居于热带地区。一系列让人丢脸的争吵发生了，其中有两次一直吵到了违警罪法庭。就这样，他成了村里人人望而生畏的人。人们看到他，无不赶紧躲开，因为他力大无穷，发起怒来，谁也奈何不了他。

“上星期他把村里的铁匠从栏杆上扔进了小河。我用光了我能找到的钱，才避免了又一次当众出丑。除了那些四处流浪的吉卜赛人以外，他没有任何朋友。他允许那些流浪者在那块象征着家族地位的几亩荆棘丛生的土地上扎营。他会到他们帐篷里去接受他们作为报答的殷勤款待。有时候，他还会和他们一起出去流浪，时间长达数周之久。他还非常喜欢印度的动物。目前他有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是一个记者送给他的。这两只动物在他的土地上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村里人就像害怕它们的主人一样害怕它们。

“听了我说的这些情况，你们不难想象，我和可怜的姐姐朱莉娅的生活毫无乐趣可言。没一个外人愿意和我们长期相处。有很长一段时间，所有的家务都是我们自己操持。我姐姐死的时候才30岁，可她早已两鬓斑白了，甚至和我现在的头发一样白。”

“那么，你姐姐已经死了？”

“她刚死了两年。我想对你说的正是和她死亡有关的事。你可以想象得到，由于过着我刚才所叙述的那种生活，我们几乎见不到任何和我们年龄相仿、地位相同的人。不过我们有一个姨妈，霍洛拉·韦斯法尔小姐，她是我母亲的姐妹，是一个老处女，住在哈罗附近。我们偶尔能得到允许到她家去短期做客。两年前的圣诞节，朱莉娅到她家去，在那里认识了一位领半薪的海军陆战队少校，和他缔结了婚约。朱莉娅回来后，我继父知道了这一婚约，没有表示反对。但就在举行婚礼前不到两周的时候，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唯一的伴侣从此便不在人间。”

福尔摩斯一直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头靠在椅背靠垫上。这时他微微睁开眼，看了一眼海伦小姐。

“请你把细节说准确些。”他说。

“这对我来说很容易，因为那个可怕的时刻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已经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已经说过，我们住的宅子极其古老，只有一侧的耳房现在住着人。这一侧的耳房的卧室在一楼，起居室位于房子的中间部位。在这些卧室中，第一间是我继父的，第二间是我姐姐的，第三间是我的。这些房间彼此互不相通，但是房门都朝向一条共同的过道。我讲清楚了吗？”

“十分清楚。”

“三个房间的窗子都朝向草坪。发生不幸的那个晚上，我继父早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我们知道他并没有就寝，因为我姐姐被他那强烈的印度雪茄烟味熏得苦不堪言。他抽这种雪茄已经上了瘾。她不得已离开自己的房间，到我的房间里逗留了一些时间，和我谈了她即将举行的婚礼。到了11点钟，她起身回自己的房间，但走到门口时她停住并回过头来。

“‘告诉我，海伦，’她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听到过有人吹口哨没有？’

“‘从来没有。’我说。

“‘我想你睡着的时候，不可能吹口哨吧？’

“‘怎么可能呢？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几天的深夜，每到大约清晨3点钟左右，我总是听到轻轻的、清晰的口哨声。我睡觉不死，就被吵醒了。我搞不清那声音打哪儿来的，可能来自隔壁房间，也可能来自草坪。我当时就想，我必须问问你是否也听到了。’

“‘没有，我没听到过。一定是种植园里那些讨厌的吉卜赛人。’

“‘很可能。但如果是从草坪那儿来的，那你怎么没听到呢？好奇怪啊！’

“‘啊，可能因为我一般睡得比你死。’

“‘好了，不管怎么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扭头对我笑笑，接着关上我的房门。不大一会儿，我就听到她的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

“什么？”福尔摩斯说，“你们夜里总是把自己锁在房子里？”

“总是这样。”

“为什么？”

“我想我提到过，我继父养了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不把门锁上，我们感到不安全。”

“是这样啊。接着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我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模糊感觉。我们是孪生姐妹，你知道，把这样两个血肉相连的心连接起来的纽带有多么微妙。那是一个暴风雨之夜，狂风怒吼，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上。突然，在嘈杂的风雨声中，传来一声女人惊恐的尖叫。我听出来了，那是我姐姐的声音。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裹上一块披巾，就冲向房门。就在我开启房门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一声轻轻的就像我姐姐说的那样的口哨声。停了一会儿，我又听到哐啷一声，就好像是一块金属东西掉在了地上。我顺着过道跑过去，看见我姐姐的门锁已开，房门正在慢慢移动。我吓呆了，瞪大双眼看着，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从门里出来。借着过道的灯光，我看见我姐姐出现在门口，她的脸雪白如纸，双手摸索着，整个身体就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我跑上前去，伸出双手去抱她。她似乎双膝无力，慢慢跌倒在地。她像一个正在忍受剧痛的人那样翻滚扭动，她的四肢可怕地抽搐。刚开始我还以为她没有认出是我，可是当我俯身要抱她时，她突然发出凄厉的叫喊。那叫喊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叫道，‘啊，海伦！天啊！是那条带子！那条带斑点的带子！’她似乎意犹未尽，想说些别的什么。她把手举在空中，指着我继父的房间，但抽搐再次发作，她说不出话来了。我赶忙跑过去，大声喊我继父，正好碰上他穿着睡衣，急急忙忙地从他的房间赶过来。他赶到我姐姐身边时，我姐姐已经不省人事了。尽管他给她灌下了白兰地，从村里请来了医生，但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的。她再也没有苏醒过来。这就是我那亲爱的姐姐的悲惨结局。”

“等一等，”福尔摩斯说，“你确定无疑听到口哨声和金属碰撞声了吗？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吗？”

“在调查时，本郡验尸官也这样问过我。我听到了，我的印象非常深。可在猛烈的风暴声和老房子嘎嘎吱吱的响声中，我也有可能听错。”

“你姐姐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吗？”

“没有，她穿着睡衣。在她的右手中发现了一根烧焦了的火柴棍，左手里有个火柴盒。”

“这说明在出事的时候，她划过火柴，并向周围看过，这一点很重要。验尸官得出了什么结论？”

“由于我继父在郡里早已臭名昭著，验尸官非常认真地调查了这个案子，但是他找不出任何能让人信服的死因。我可以证明，房门总是用室内门锁锁住的；窗子也由带有宽铁杠的老式百叶窗挡着，每天晚上都关得严严的。验尸官仔细地敲过墙壁，发现四面都很坚固。地板也经过了彻底检查，结果也一样。烟囱虽然很宽阔，但也由四个大锁环闩着。可以肯定，在遭到不幸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我姐姐一个人。再说了，她身上没有任何暴力痕迹。”

“会不会是毒药？”

“医生们做了检查，没查出来。”

“那么，你认为你姐姐的死因是什么呢？”

“尽管我想不出是什么东西吓坏了她，但我相信她死于恐惧和精神上的震惊。”

“当时种植园里有吉卜赛人吗？”

“有的，那儿几乎天天有吉卜赛人。”

“啊，从她提到的带子，带斑点的带子，你推想出了什么吗？”

“有时我觉得，那只不过是精神错乱时说的胡话；有时又觉得，可能指的是某一帮［原文band既可以解释为“带子”，也可以解释为“帮派”］人。也许指的就是种植园里那些吉卜赛人。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头上戴着带点子的头巾，我不知道她所使用的那个奇怪的形容词是不是指的那东西。”

福尔摩斯摇摇头，好像这样的想法远不能让他满意。“这里面大有文章。”他说，“请继续讲下去。”

“这件事转眼已过去了两年。在这两年里，我的生活比以往更加孤单寂寞。可就在一个月前，有一位认识多年的亲密朋友向我求婚，让我深感荣幸。他叫阿米塔奇——珀西·阿米塔奇，是住在里丁附近克兰活特的阿米塔奇先生的二儿子。我继父对此事没有表示异议，我们商定在春天的时候结婚。两天前，这所房子西边的耳房开始进行修缮，我卧室的墙壁被钻了些洞，我不得不搬到我姐姐丧命的那房间里去住，睡在她睡过的那张床上。昨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回想着她那可怕的遭遇，突然听到曾经预示她死亡的轻轻的口哨声。请想想看，我当时会被吓成什么样子！我跳了起来，把灯点着，但在房间里什么也没看到。可我实在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重新上床。我穿上了衣服，天一亮就悄悄地出来，在宅子对面的克朗旅店雇了一辆单马车，坐车到莱瑟黑德，又从那里来到你这儿。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拜访你并向你求助。”

“你这样做很明智，”福尔摩斯说，“你是否把一切全说了？”

“是的，一切。”

“罗伊洛特小姐，你并没有全说。你在袒护你的继父。”

“哎呀！你这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拉起了遮住海伦小姐放在膝头上那只手的黑色花边袖口的褶边。在白皙的手腕上，印着五小块乌青的伤痕，那是四个手指和一个拇指的指痕。

“你受过虐待。”福尔摩斯说。

海伦小姐满脸绯红。她遮住受伤的手腕说：“他是一个身体强壮的人，他也许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好长一阵子谁都不说话。在这段时间里，福尔摩斯用手托着下巴，凝视着噼啪作响的炉火。

最后福尔摩斯打破了沉默。他说：“这是一件十分复杂的案子。在决定要采取何种步骤以前，我希望了解的细节真是多得不可胜数。不过，现在已经是刻不容缓了。如果我们今天到斯托克莫兰去，能否在你继父不知道的情况下，查看一下这些房间？”

“很凑巧，他说过今天要进城来办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情。他很可能一整天都不在家，不会对你有任何妨碍。目前我们有一位女管家，但她不仅已经年迈并且还比较愚笨，我很容易就能把她支开。”

“好极了，华生，你不反对走一趟吧？”

“绝不反对。”

“那么，我们两个人都会去。你自己有什么要办的事吗？”

“既然到了城里，有一两件事我想去办一下。不过我将乘坐12点钟的火车赶回去，以便及时在那儿等候你们。”

你就在午后不久等候我们吧。我自己有些业务上的小事要处理一下。你不待一会儿，吃一点早点再走吗？”

“不，我该走了。把烦恼事全说完后，我的心情轻松多了。我盼望下午能再见到你们。”她拉下厚厚的黑色面纱蒙在脸上，就静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华生，你作何感想？”歇洛克·福尔摩斯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问道。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十分阴险毒辣的阴谋。”

“是够阴险毒辣的。”

“但是，如果这位女士所说的没错，地板和墙壁没受到什么破坏，从门窗和烟囱是钻不进去，那么，她姐姐莫名其妙地死去时，屋里无疑只有她一个人。”

“可那夜半哨声是怎么回事？那女人临死时非常奇怪的话又该作何解释呢？”

“我想不出来。”

“夜半哨声；一帮和这位医生关系十分密切的吉卜赛人的出现；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医生企图阻止他的继女结婚；朱莉娅临死时提到有关带子的那句话；最后还有海伦·斯托纳小姐听到的哐啷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可能是因一根扣紧百叶窗的金属杠落回原处引起的）。等到把所有这些情况都联系起来的时候，我就有了十足的把握：我们沿着这些线索就能够解开谜团。”

“那些吉卜赛人都干了些什么呢？”

“我想不出来。”

“我觉得任何这一类的推理都有许多缺陷。”

“我觉得也是这样。正是因为如此，我们今天才要到斯托克莫兰去。我想看看这些缺陷究竟能不能弥补，究竟能不能解释得通。但是，真见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福尔摩斯之所以突然喊了一声，是因为我们的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个彪形大汉堵在房门口。他穿着很古怪，既像一个专家，又像一个庄稼汉。他头戴黑色大礼帽，身穿一件长礼服，脚上穿着一双有绑腿的高筒靴，手里挥动着一根猎鞭。他长得太高大了，他的帽子实际上都擦到了房门上的横楣。他的块头也很大，几乎把门的两边堵得严严实实。他被太阳晒得发黄的脸布满皱纹，充满邪恶神情。他看看我，又看看福尔摩斯。他那一双凶光毕露的深陷的眼睛和那细长的高鹰钩的鼻子，使他看起来活像一只苍老、残忍的猛禽。

“哪一位是福尔摩斯？”那位彪形大汉问道。

“先生，我就是，可是失敬得很，你是哪一位？”福尔摩斯镇定地说。

“我是斯托克莫兰的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

“噢，医生，”福尔摩斯和蔼地说，“请坐。”

“别来这一套，我知道我的继女来过你这里，我在跟踪她。她对你都说什么了？”

“这年头，都这个时候了，天气还这么冷。”福尔摩斯说。

“她都对你说什么了？”老医生暴跳如雷地叫喊起来。

“但我听说番红花会开得很不错，”我的伙伴谈笑自如地接着说。

“哈！你想糊弄我，是不是？”老医生向前跨了一步，挥动着手中的猎鞭说，“我认识你，你这个无赖！我早就听说过你。你是福尔摩斯，是一个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人。”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

“福尔摩斯，好管闲事的家伙！”

福尔摩斯更加笑容可掬。

“福尔摩斯，你这个苏格兰场自命不凡的芝麻官！”

福尔摩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的话真够风趣的，”他说。

“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穿堂风太厉害。”

“我把说话完就走。你竟敢来管我的事。我知道斯托纳小姐来过这里，我跟踪了她。我可是一个不好惹的危险人物！你瞧这个。”他快步向前走了几步，抓起火钳，用他那双褐色的大手把它拗弯了。

“当心点别让我逮着你！”他咆哮着，顺手把扭弯的火钳扔进壁炉里，然后大踏步走出了房间。

“他真像一个非常和蔼可亲的人。”福尔摩斯哈哈大笑说：

“我的块头没他那么大，但假如他在这儿多待一会儿，我会让他看看，我的手劲比他的小不了多少。”说着，福尔摩斯拾起火钳，猛一使劲，就把它重新弄直了。

“真好笑，他竟那么蛮横地把我和警厅侦探人员混为一谈！不过，这么一段插曲倒为我们的调查增添了趣味。我唯一希望的是我们的小朋友不至于粗心大意让这个畜生跟踪上而遭受什么折磨。好了，华生，叫他们开早饭吧，饭后我要步行到医师协会去，我希望在那儿能搞到一些有助于我们破案的材料。”

歇洛克·福尔摩斯回来时快一点了。他手中拿着一张蓝纸，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些笔记和数字。

“我看到了那位已故的妻子的遗嘱，”他说，“为了弄明白它确切的意义，我不得不计算出遗嘱中所列的那些投资有多大收益。在那位女人去世时，这些投资的总收益略少于1100英镑；现在，由于农产品价格下跌，总收益最多不超过750英镑。每个女儿一结婚就有权索取250英镑的收入。很明显，假如两个小姐都结了婚，这位‘妙人儿’就会只剩下菲薄的收入；即使一个结了婚，他也会被弄得很狼狈。我早上的工作没有白费，我找到他防止此类事件发生的强烈动机。华生，现在再不采取行动就太危险了，特别是那老头已经知道我们对他的事很感兴趣；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这就雇一辆马车，前往滑铁卢车站。假如你悄悄地把你的左轮手枪揣在口袋里，我将非常感激。面对能把火钳扭成结的先生，一把埃利2号是最好的解决争端的工具了。我认为有这个东西和一把牙刷就够了。”

在滑铁卢，我们正好赶上一班开往莱瑟黑德的火车。到站后，我们从车站旅店雇了一辆双轮轻便马车，沿着可爱的萨里单行车道行驶了五六英里。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晴空中白云轻飘。树木和路边的树篱刚刚露出第一批嫩枝，空气中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湿润的泥土气息。对我来说，这春意盎然的景色和我们从事的不祥的调查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照。福尔摩斯双臂交叉地坐在马车的前部，帽子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头垂到胸前，深深地陷入沉思之中。突然，他抬起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对面的草地。

“你看，那边。”他说。

一片树木茂密的园地，沿着不太陡峭的斜坡向上延伸，在最高处形成了密密的一片丛林，其中矗立着一座老宅的灰色山墙和高高的屋顶。

“斯托克莫兰？”他说。

“是的，先生，那是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房子。”马车夫说。

“那边正在大兴土木，”福尔摩斯说，“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村子在那儿，”马车夫指着左面的一簇屋顶说，“但如果你们想到那幢房子去，你们最好跨过篱笆两边的台阶，然后顺着地里的小路走，这样走会更近一些。就在那儿，那位小姐正在走着的那条小路。”

“我想，那位小姐就是斯托纳小姐，”福尔摩斯手搭凉棚，仔细地瞧着说。“是的，我看我们最好还是照你说的做。”

我们下了车，付了车钱，马车嘎啦嘎啦地朝着莱瑟黑德驶回去。

当我们走上台阶时，福尔摩斯说：“我认为最好还是让这个家伙把我们当成是这里的建筑师，或者是来办事的人，省得他闲话连篇。午安，斯托纳小姐。你瞧，我们说到做到。”

斯托纳小姐急急忙忙地赶上前来迎接我们，脸上流露出高兴的神色。“我一直在焦急地盼着你们，”她一边热情地和我们握手一边大声地说，“一切顺利。我继父进城了，看来他傍晚以前是不会回来了。”

“我们已经高兴地认识了医生。”福尔摩斯说。接着他把经过大概地叙述了一遍。听完，斯托纳小姐的整个脸和嘴唇都变得煞白。

“天哪！”她叫道，“这么说，他一直在跟着我了。”

“看来是这样。”

“他太狡猾了，我每时每刻都感到受着他的控制。他回来后会说什么呢？”

“他必须保护他自己，因为他或许会发现，有比他更狡猾的人跟踪他。今天晚上，你一定要把门锁上，不让他进去。如果他很动粗，我们就送你去哈罗你姨妈家。现在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请马上带我们去那些需要检查的房间。”

这座邸宅是用灰色的石头砌的，石壁上布满了青苔，中央部分高高矗立，两侧是弧形的边房，像一对蟹钳似的向两边延伸。一侧的边房窗子都已经破碎，用木板堵着，房顶也有一部分坍陷了，完全是一副荒废残破的景象。房子的中央部分也年久失修。右首那一排房子倒比较新，窗子里窗帘低垂，烟囱上蓝烟袅袅，显然是这家人居住的地方。靠山墙竖着一些脚手架，墙的石头部分已经凿通，但不见有工人的迹象。福尔摩斯在那块草草修剪过的草坪上缓慢地走来走去，十分仔细地检查了窗子的外部。

“我想，这是你过去的房间，当中那间是你姐姐的房间，挨着主楼的那间是罗伊洛特医生的卧室。”

“一点也不错。现在我住在当中那间。”

“我想这是因为正在修缮房屋。顺便说一句，那座山墙似乎根本没必要加以修缮。”

“根本没必要，我觉得那只不过是让我从自己的房间里搬出来的一个借口。”

“啊，这很说明问题。嗯，这狭窄边房的另一边是那条过道，三个房间的房门都朝着它。里面当然也有窗子吧？”

“有，不过是一些非常小的窗子。太小了，人根本钻不进去。”

“既然你们姐妹晚上都锁着自己的房门，那么从那一边就根本不可能进入你们的房间是了。麻烦你到你的房间里去，闩上百叶窗。”

斯托纳小姐按照福尔摩斯的要求做了。福尔摩斯十分仔细地检查开着的窗子，然后用尽各种方法尝试打开百叶窗，但就是打不开。连一条能容下一把刀子插进去把闩杠撬起来的裂缝也没有。随后他用凸透镜检查了合叶，合叶是铁制的，牢牢地嵌在坚硬的石墙上。“嗯，”他有点困惑不解地搔着下巴说，“我的推理肯定有些地方不对头。如果这些百叶窗闩上了，就没有人能够钻进去。好吧，我们到里边去，看是否有什么线索能帮助我们弄明白事情的真相。”

一道小小的侧门通向刷得雪白的过道，三间卧室的房门都朝向这个过道。福尔摩斯不想检查第三个房间。我们直接来到第二个房间，也就是斯托纳小姐现在住着、她姐姐不幸在其中去世的那个房间。这是一间按照乡村旧式邸宅的样式盖的简朴的小房间，有低低的天花板和一个开口式的壁炉。房间的一角放着一只带抽屉的褐色橱柜，另一角摆着一张窄窄的罩着白色床罩的床，窗子的左侧是一只梳妆台。这些家具，再加上两把柳条椅子，就是这个房间的全部摆设。房间正当中有一块四方形的威尔顿地毯。房间四周的木板和墙上的嵌板是蛀孔斑斑的棕色栎木，十分陈旧，并且褪了色。这些木板和嵌板很可能与这座房子一样古老。福尔摩斯把一把椅子搬到墙角，默默地坐在那里，但眼睛却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不停地看着。他观察细致入微，注意到了房间的每个细节。

最后，他指着悬挂在床边的一根粗粗的铃拉绳问道，“这个铃通什么地方？“那绳头的流苏实际上就搭在枕头上。

“通到管家的房间里。”

“看样子比其他东西都新。”

“是的，才装上一两年。”

“是你姐姐要求安装的吗？”

“不是，从没听说她用过。我们想要什么东西总是自己去取。”

“是啊，看来没有必要在那儿安装这么好的一根铃绳。对不起，给我几分钟，让我检查检查地板。”他趴了下去，手里拿着放大镜，迅速地前后匍匐移动，十分仔细地检查木板间的裂缝。接下来，他对房间里的嵌板做了同样的检查。再接下来，他走到床前，目不转睛地端详了它好一会儿，又顺着墙上下来回地看。最后他把铃绳握在手中，猛地用力一拉。

“咦！这只是做样子的。”他说。

“不响吗？”

“不响，上面甚至没有接上线。这真有意思。现在请你看清楚，绳子刚好系在小小的通气孔上面的钩子上。”

“多么荒唐的做法啊！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非常奇怪！”福尔摩斯手拉铃绳喃喃地说，“这房间里有一两个十分特别的地方。例如，造房子的人太愚蠢，竟会让通气孔朝向隔壁房间；花费同样的工夫，就可以让它通向户外。”

“那也是最近的事。”这位小姐说。

“是和安装铃绳同时吗？”福尔摩斯问。

“是的，有好几处小改动是那时候做的。”

“摆样子的铃绳，不通风的通气孔，这两样东西实在太有趣了。假如你允许的话，斯托纳小姐，我们到里面那一间去检查检查。”

与继女的房间相比，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房间较为宽敞，但房间里的陈设同样简朴。一张行军床，一个摆满书籍的木制小书架，架上的书籍多是技术性的，床边有一把扶手椅，靠墙有一把普通的木椅，一张圆桌，一只大铁保险柜，这些就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家具和杂物。福尔摩斯在房间里慢慢地绕了一圈，全神贯注，逐一对它们进行了检查。

他敲敲保险柜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我继父业务上的文件。”

“噢，这么说你朝里面看过？”

“只有一次，几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里面装满文件。”

“比如说，里边不会有一只猫吗？”

“不会。你这想法可真怪！”

“啊！快看这个！”他从保险柜上边拿起一个盛奶的浅碟。

“不，我们没养猫。我继父有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

“噢，是的，当然！嗯，一只印度猎豹也差不多就是一只大猫。可我敢说，要满足它的需要，一碟奶恐怕不怎么够。还有一点，我必须确定一下。”他蹲在木椅前，聚精会神地检查了椅子面。

“谢谢你，差不多可以解决了。”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把手中的放大镜放在衣服的口袋里。“喂，这儿有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是挂在床头上的一根小打狗鞭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不过这根鞭子卷着，而且打成了结，似乎是为了让鞭绳盘成一个圈。

“你怎么理解这件事，华生？”

“那只不过是一根普通的鞭子。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打成结？”

“并不那么太普通吧？啊，这真是个万恶的世界，一个聪明人如果把脑子用在为非作歹上，那就糟透了。我想我现在已经检查完了，斯托纳小姐，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们到外面草坪上去走走。”

福尔摩斯离开调查现场时，脸色是那样的严峻，或者说，表情是那样的阴沉。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个样子。我们在草坪上来来回回地走着。福尔摩斯一直在沉思。斯托纳小姐和我都不想打断福尔摩斯的思路。后来，他自己从沉思中恢复了过来。

“斯托纳小姐，”他说，“记着，你必须完全按照我的要求去做。这一点至关重要。”

“我一定照办。”

“情况太严重了，容不得半点马虎。你的生死可能取决于你是否听从我的话。”

“我保证，我一切听从你的吩咐。”

“首先，我的朋友和我都必须在你的房间里过夜。”

斯托纳小姐和我都惊愕地看着他。

“对，必须这样，让我来解释一下。我相信，那儿就是村里的旅店？”

“是的，克朗旅店。”

“很好。从那儿能看见你的窗子吗？”

“能。”

“你继父回来时，你一定要假装头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了夜里，当你听到他就寝后，必须打开你那扇窗户的百叶窗，解开窗户的搭扣，把灯摆在那儿作为给我们的信号，随后带上你可能需要的东西，悄悄地回到你过去住的房间。可以肯定，尽管房间尚在修理，你在那里住一宿应该没有问题。”

“噢，是的，没问题。”

“其余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可是，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我们要在你的卧室里过夜，我们要调查打扰你的那种声音是怎么来的。”

“我相信，福尔摩斯先生，你已经拿定了主意。”斯托纳小姐拉着福尔摩斯的袖子说。

“有可能吧。”

“那么，发发慈悲吧，告诉我，我姐姐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等有了更确切的证据之后我再给你说。”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我的想法是否正确，她也许是突然受惊而死的。”

“不，我不那样认为。我认为可能有某种更为具体的原因。好了，斯托纳小姐，我们必须离开你了。如果罗伊洛特医生回来看到了我们，我们这次就白跑了。再见，要勇敢些，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们将很快解除你的危险。你放心好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很容易就在克朗旅店订了一间卧室和一间起居室。房间在二楼，我们可以从窗子俯瞰斯托克莫兰庄园林荫道旁的大门和住着人的边房。黄昏时分，我们看到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驱车经过。他那硕大的躯体出现在给他赶车的瘦小的少年身旁，显得格外突出。男仆在打开沉重的大铁门时，稍稍迟了点。我们听到医生嘶哑的咆哮声，看到他愤怒地对男仆挥舞着拳头。马车继续前进。过一会儿，我们看到树丛里突然射出一道灯光，原来是有一间起居室点上了灯。

“你知道吗，华生？”福尔摩斯说。这时，夜幕逐渐降临，我们正坐在一起谈话。“今天晚上你和我一起来，我的确有点担心，因为确实存在着明显的危险。”

“我能助一臂之力吗？”

“你在场可能会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那么，我当然该来。”

“非常感谢！”

“你说到了危险。显然，你在这些房间里看到的东西比我看到的要多得多。”

“不，不过我自负地认为，我可能比你稍微多推断出一些东西。我想你同我一样，也看到了所有的东西。”

“除了铃绳，我没有看到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至于那东西有什么用途，我承认，我猜不出来。”

“你也看到那个通气孔了吧？”

“是的，但我觉得，在两个房间之间开个小洞并不是什么异乎寻常的事。洞口那么小，耗子都很难钻过去。”

“在没来斯托克莫兰前，我就知道，我们肯定会发现一个通气孔。”

“嗨！亲爱的福尔摩斯！”

“哦，没错，我真知道。你还记得吗？她提到她姐姐能闻到罗伊洛特医生的雪茄烟味。那么很显然，两个房间之间肯定有一个通道。但通道肯定非常小，否则验尸官就会注意到。因此我推断是一个通气孔。”

“但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嗯，至少在时间上有着奇妙的巧合。凿了一个通气孔，挂了一条绳索，睡在床上的一位小姐送了命，这难道还不足以引起你的注意吗？”

“我仍然看不出有什么联系。”

“你注意到那张床有什么非常特别的地方吗？”

“没有。”

“它是用螺钉固定在地板上的。你以前见到过一张那样固定的床吗？”

“我还真不敢说。”

“那位小姐移动不了她的床。那张床必然总是保持在同一位置上，既对着通气孔，又对着铃绳。说到铃绳，姑且让我们这样称呼吧，因为显而易见，它从来也没有被当做铃绳用过。”

“福尔摩斯，”我叫了起来，“我似乎隐约地感觉到你暗示着什么。我们刚好来得及防止发生某种阴险、可怕的罪行。”

“真够阴险可怕的。一个医生误入歧途。他就是罪魁祸首。他既有胆量又有知识。帕尔默和齐里查德在他们这一行中都够厉害了，但这个人更高深莫测。但我想，华生，我们会比他更高明。不过只要天不亮，就有的是让我们担心害怕的事情；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们静静地抽一斗烟，换换脑筋，想点愉快的事情吧。”

大约9点钟的时候，树丛中透过来的灯光熄灭了，庄园老宅那边一片漆黑。两个小时缓慢地过去了。就在时钟敲响11点的时候，我们的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盏明亮的灯。

“给我们的信号，”福尔摩斯跳起来说，“从中间那个房间照出来的。”

我们出来的时候，福尔摩斯和旅店老板交谈了几句话，解释说我们要连夜去访问一个熟友，可能会在那里过夜。不大一会儿工夫，我们就来到了漆黑的路上，凉飕飕的冷风吹在脸上。在朦胧的夜色中，昏黄的灯光在我们的前方闪烁，引领着我们去完成阴郁的使命。

由于山墙年久失修，到处是残垣断壁，我们轻而易举就进入了庭院。我们穿过树丛，越过草坪。正当我们要通过窗子进屋时，突然，从一丛月桂树中窜出了一个状若畸形孩子的东西。它扭动着四肢纵身跳到草坪上，然后又飞快地跑过草坪，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天啊！”我低低地叫了一声，“你看到了吗？”

福尔摩斯和我一样，也吓了一大跳。他用老虎钳似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但紧接着他就低声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把嘴唇凑到了我的耳朵上。

“真是不错的一家子！”他低声地说，“这应该就是那只狒狒。”

我已经忘了医生豢养的奇特动物。还有一只印度猎豹呢！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发现它趴在我们的肩上。我学着福尔摩斯的样子，脱下鞋，钻进了卧室。我承认，直到这时，我才感到多少放心了一些。我的伙伴无声无息地关上百叶窗，把灯挪到桌子上，然后环视一下房子。室内一切都和我们白天见到的一样。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跟前，把手圈成喇叭形，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即使是最小的声音也会破坏我们的计划。”他的声音轻得我刚好能听出他说的是什么。

我点点头，表示我听见了。

“我们必须在黑暗中坐着，否则他会从通气孔发现亮光。”

我又点了点头。

“千万别睡着，这关系到你的生死。把手枪准备好，说不定我们用得着。我坐在床边，你坐在那把椅子上。”

我取出左轮手枪，放在桌子角上。

福尔摩斯带来了一根又细又长的藤鞭。他把它放在身边的床上。他还在床边放了一盒火柴和一个蜡烛头。然后他吹熄了灯，房子里变得漆黑一片。

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个可怕的夜晚。我听不见一点声响，甚至连喘气的声音也听不见。但是我知道，我的伙伴正睁大眼睛坐着，和我只有咫尺之隔，并且一样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百叶窗把可能照到房间的最小光线都遮住了。我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等待着。外面偶尔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有一次，就在我们的窗前，传来两声长长的猫叫似的哀鸣，说明那只印度猎豹的确在到处乱跑。我们还听到远处教堂深沉的钟声，每隔一刻钟就沉重地敲响一次。每刻钟都仿佛无限漫长！教堂的钟敲了12点、1点、2点、3点。我们一直沉默地端坐不动，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突然，从通气孔方向闪来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燃烧煤油和加热金属的强烈气味。隔壁房间里有人点着了一盏遮光灯。我听到了轻轻挪动的声音。接着，一切又都沉寂下来。可是那气味却越来越浓。我竖起耳朵坐了足足半个小时。突然，我听到另外一种声音。那种声音非常柔和轻缓，就像烧开了的水壶嘶嘶地喷着气。就在我听到这种声音的一瞬间，福尔摩斯从床上跳起来，划着一根火柴。就在福尔摩斯划着火柴的一瞬间，我又听到一声低沉、清晰的口哨声。就在我听到口哨声的一瞬间，福尔摩斯开始用他带来的藤鞭猛烈地抽打起那根铃绳。

“看见了没有，华生？”他大声地嚷着，“看见了没有？”

突如其来的耀眼亮光照着我疲倦的眼睛，让我看不清福尔摩斯正在拼命抽打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我却看到，他的脸死一样的苍白，满脸恐怖和憎恶的表情。

后来福尔摩斯停止了抽打，眼睛朝上注视着通气孔。紧接着，在黑夜的寂静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我此前从未听到过的可怕的尖叫。那叫声越来越高，里面交织着痛苦、恐惧和愤怒，让人不寒而栗。据说，当时那叫声把村里甚至整个教区的人们都从熟睡中惊醒。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福尔摩斯，他也呆呆地望着我，直到那尖叫声渐渐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这是什么意思？”我忐忑不安地说。

“意思就是，事情就这样了结了，”福尔摩斯回答道，“而且，总的来看，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带着手枪，我们到罗伊洛特医生的房间去。”

他点着了灯，带头走过过道，表情非常严峻。他敲了两次卧室的房门，里面没有回音。他随手转动了门把手，进入房内。我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打开保险栓的手枪。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奇特的景象。桌上放着一盏遮光板半开的遮光灯，一道亮光照到柜门半开的铁保险柜上。桌旁边的那把木椅上，坐着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他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灰色睡衣，睡衣下面露出一双赤裸的脚脖子，两脚套在红色土耳其无跟拖鞋里，膝盖上横搭着我们白天看到的那把短柄长鞭子。他的下巴向上翘起，眼睛恐怖地、僵直地盯着天花板的角落。他的头上紧紧缠着一条异样的、带有褐色斑点的黄带子。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带子！带斑点的带子！”福尔摩斯压低了声音说。

我向前跨了一步。那条异样的头饰开始蠕动，突然一条又粗又短、长着钻石型的头部和胀鼓鼓的脖子、令人恶心的毒蛇从他的头发中间钻了出来。

“是一条沼地蝰蛇！”福尔摩斯喊道，“印度最毒的毒蛇。医生被咬后10秒钟内就已经死去了。真是恶有恶报，阴谋家掉到他自己挖的陷阱里去了。让我们把这畜生弄回到它的巢里去，把斯托纳小姐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地方警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地从死者膝盖上取过鞭子，把活结甩过去套住那条爬虫的脖子，把它从它盘踞着的地方拉起来，伸长了手臂提着，扔到铁柜子里，随手将柜门关上。

这就是斯托克莫兰的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死亡的真实经过。这篇叙述已经够长的了，至于我们怎样把这可怕的消息告诉那吓坏了的小姐，怎样乘坐早车送她到哈罗并把她交给她好心的姨妈照料，冗长的警方调查怎样最后认定医生是在不明智地玩弄他豢养的危险宠物时丧生的，等等，就没有必要在这里一一赘述了。在第二天回城的路上，福尔摩斯告诉我一些与这个案子有关、我还不了解的情况。

“亲爱的华生，”他说，“我曾经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这说明依据不充分的材料进行推论将会是多么的危险。那些吉卜赛人的存在，那可怜的小姐使用了‘band’这个词（她无疑是想用这个词来表达她惊恐之中在火柴的微光之下看到的东西），这些情况足够误导我跟踪一个完全错误的线索。当我判定对在房间内居住的人构成危险的东西既不可能来自窗子，也不可能来自房门，我就立即换了个角度思考。我觉得只有这一点可以说是我的成绩。正像我说过的那样，我的注意力迅速地被那个通气孔、那个悬挂在床头的铃绳所吸引。当我发现那根绳子只不过是个幌子，那张床又是被螺钉固定在地板上的时候，我立刻产生怀疑。我怀疑那根绳子只不过是起个桥梁作用，是为了便于什么东西钻过通气孔到床上来。我立即就想到了蛇。我知道医生豢养了一群从印度运来的动物。当我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时，我觉得我的思路很可能是对的。使用一种用任何化学试验都检验不出的毒物，这个主意只有一个受过东方式锻炼的聪明而冷酷的人才会想到。在他看来，这种毒物能够迅速发挥作用也是一个可取之处。毫无疑问，如果哪位验尸官能够检查出那毒牙咬过的两个小黑洞，那他真可称得上一个眼光敏锐的人了。接着，我想起了那口哨声。当然，天一亮他就必须把蛇召唤回去，否则他想要谋害的人就可能看到它。他把那条蛇训练得一听到召唤就回到他那里，很可能就是用我们看到的牛奶。他会在他认为最合适的时候把蛇送过通气孔，确信它会顺着绳子爬到床上。蛇也许会咬，也许不会咬床上的人。她也许有可能整整一周都幸免于难，但她迟早是逃不掉的。

“在走进他的房间之前我就已得出了这个结论。我对他椅子的检查证明，他常常站在椅子上。如果想够着通气孔，他必须这么做。当我看到保险柜，看到那一碟牛奶，看到鞭绳的活结，我就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了。至于斯托纳小姐听到的金属哐啷声，很明显，是她继父急急忙忙把那条毒蛇关进保险柜时引起的。我作出了判断，你已知道我采取了些什么步骤来验证我的判断。当我听到那东西嘶嘶作响的时候（你一定也听到了），我马上点着了灯并抽打它。”

“结果把它从通气孔赶了回去。”

“结果还引起它反过去扑向它的主人。我那几下藤鞭子抽打得它够受的，激起了它的毒蛇本性，因而它就对它见到的第一个人狠狠地咬了一口。这样来看，我无疑要对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死负间接责任。凭良心说，我是不大可能因此而感到内疚的。”

工程师大拇指案

在我与福尔摩斯交往很密切的那些年月里，在福尔摩斯办过的案子中，只有两件案子是通过我的介绍引起他的注意的，一件是哈瑟利先生大拇指案，另一件是沃伯顿上校发疯案。就这两件案子而言，一位机敏而又有独到见解的读者会觉得，后一件可能更值得探讨；但第一件一开头就十分奇特，案情的细节又非常具有戏剧性，因此也许更值得记述，虽然它很少用得上我朋友取得卓越成就所运用的那些进行推理的演绎法。我相信，这个故事在报纸上已经登载过不止一次了。不过由于报纸一般只用半栏篇幅把这个故事很笼统地登载出来，与处理所有其他诸如此类的故事一样，结果致使这个故事远未引起人们的注意。相比之下，让事实慢慢地展开，让案情之谜随着每一项有助于进一步使人了解全部真相的新发现而逐渐得到解决，则更加引人入胜。由于当时的情景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尽管时光流逝匆匆已是两年，我似乎还记忆犹新。

故事发生在我结婚后不久的1889年的夏天。我那时已重新开业行医，并且终于把福尔摩斯一个人丢弃在贝克街的寓所里。不过，我还经常去看望他。我甚至还偶尔劝他改掉放浪不羁的性格，来我家做客。我的业务蒸蒸日上。我的诊所碰巧离帕丁顿车站不远，于是就有几位铁路员工到我这里来看病。我治好了其中一位铁路警察所患的痛苦的慢性病，结果他就不辞辛劳地大力宣传我的医术，尽可能地将他能够对之施加影响的病人都送到我这里来诊治。

一天早晨，快7点钟的时候，我被女仆的敲门声吵醒。她对我说，从帕丁顿来了两个人，正在诊室里等候。我急忙穿上衣服，匆匆下楼。经验告诉我，铁路上来的人，病情大都相当严重。我下楼后，我的老伙伴，也就是那个铁路警察，从诊室里走出来，并随手把门紧紧地关上。

“我把他带你这儿来了，”他把大拇指举到肩头向后指指，悄悄地说：“他现在问题不大了。”

“怎么回事？”我问道，因为他的举止让我觉得，他似乎把一个怪物弄进了我的房间。

“是一个新病人，”他悄悄地说，“我认为我最好还是亲自把他送来，这样他就溜不掉了。我现在就得走，医生，我和你一样，还得值班去，他现在在里边安然无恙了。”说完，这位忠实的介绍人甚至不给我向他表示感谢的机会，就一下子走掉了。

我走进诊室，发现有一位先生坐在桌旁。他穿一身花呢衣服，看上去很朴素。在我的几本书上面，放着一顶软帽。他的一只手裹着一块手帕，手帕上血迹斑斑。他很年轻，看上去最多不超过25岁。他相貌英俊，但脸色极其苍白。他给我这样一种感觉，就是他正在用他全部的意志来极力控制由于某种剧烈的震动而产生的痛苦。

“我很抱歉这么早就把您吵醒了，医生，”他说，“我在夜里遇到了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故。今天早晨我乘火车来到伦敦。当我在帕丁顿车站打听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医生时，一位好心人非常热心地把我护送到这里。我给了女仆人一张名片，我看到她把它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了。”

我拿起名片看了了一下，上面印着：维克托·哈瑟利先生，水利工程师，维多利亚街16号甲（4楼）。“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我边说边坐在我的靠椅上，“看得出您刚刚坐了一整夜的车，夜间乘车真可以说是一件单调乏味的事情。”

“噢，我这一宵可不能说是单调乏味。”他说着不禁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又高又尖。他身子后仰靠在椅子上，大笑不忍。他的笑声引起了我医学本能极大的反感。

“别笑了！”我喊道，“镇定镇定吧！”我从玻璃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给他。

然而这根本不起作用，他正在歇斯底里大发作。这种歇斯底里是一种性格坚强的人在度过一场巨大危难之后产生的。过了片刻，他清醒过来，精疲力竭，脸色苍白。

“我真是出尽了洋相。”他气喘吁吁地说。

“没有的事，把这喝下去吧。”我往水里掺了些白兰地。他喝了下去后，那毫无血色的双颊开始有些红润了。

“好多了！”他说，“那就请大夫费心给我瞧瞧我的大拇指吧。不对，应当说，瞧瞧我的大拇指原来所在的部位。”

他解开手帕，把手伸了出来。这手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目不忍睹的！只见四根突出的手指和一片鲜红可怕的海绵状断面。那里原本该是大拇指的部位，但大拇指已经不见了。

“天哪！”我喊着，“这创伤看上去多可怕啊，一定流了不少血。”

“是的，流了不少血。我都昏迷过去了，我想我一定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知觉。等我苏醒过来时，发现它还在流血，于是我把手帕的一端紧紧地缠在手腕上，并用一根小树枝把它绷紧。”

“包扎得好极了！您真该去当一名外科医生！”

“您看，这是一项水利学问题，在我自己的专业知识范围之内。”

“这是用一件非常沉重、锋利的器具砍的。”我边检查伤口边说道。

“像是用屠夫的切肉刀砍的。”他说。

“我想，这是意外事故，对吗？”

“肯定不是。”

“什么？难道是有人蓄意残忍地砍的吗？”

“嗯，的确非常残忍。”

“真吓人啊。”

我用海绵清洗了伤口，擦拭干净，敷裹好，最后用脱脂棉和消毒绷带把它包扎起来。他躺在那里，并没有因为疼痛而忍不住动弹，尽管他不时地咬紧牙关。

“现在您觉得怎样？”包扎完，我问道。

“好极了！您的白兰地和绷带使我觉得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原先我非常虚弱。不过，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我看您最好还是把你的事情放一放。很明显，这对您的神经是一种折磨。”

“噢，不会，现在不会了。我还必须把这件事报告警察。但不瞒您说，如果没有有这个伤口为证，他们会相信我的话才怪呢！这是一件十分不寻常的事，而我又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我的话是真实的。再说了，即使他们相信我，我能提供的线索也非常模糊，他们能否为我主持正义还是个问题。”

“嗨！”我喊道，“如果您真想解决什么问题，那么我向您大力推荐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在您去找警察之前，不妨先去找他。”

“噢，我听说过这个人，”工程师回答道，“如果他受理这个案子，我将非常高兴。当然了，同时也要报告警察。您能为我介绍一下吗？”

“不仅为您介绍，我还要亲自陪您走一趟。”

“那就太感谢您了！”

“我们雇辆马车一块儿去，还来得及赶上同他一起吃点早餐。您觉得这样做身体受得了吗？”

“行。不讲讲我的遭遇，我心里舒坦不了。”

“那就让我的仆人去雇一辆马车吧。我去去，马上就来。”我匆匆跑到楼上，简单地对妻子解释了几句。5分钟后，我和工程师已坐着一辆双轮小马车直奔贝克街。

不出我的预料，歇洛克·福尔摩斯正在起居室里一边踱步，一边读着《泰晤士报》上刊载的寻人、离婚等启事的专栏，嘴上叼着早餐前抽的烟斗。这个烟斗装的都是前一天抽剩下来的烟丝和烟草块。这些东西被小心地烘干了之后，堆放在壁炉架的角落上。福尔摩斯和蔼可亲地接待了我们，吩咐拿来咸肉片和鸡蛋跟我们一起饱餐了一顿。吃过饭后，福尔摩斯把工程师安顿在沙发上，在他的脑后垫了一个枕头，在他手边放了一杯掺水白兰地。

“不难看出您的遭遇很不寻常，哈瑟利先生。”他说，“请您就在这里就随便躺着吧，不要拘束。现在请您尽可能把事件经过告诉我们，累了就稍事休息，喝口酒提提神。”

“谢谢，”工程师说，“自从华生先生给我包扎以后，我就感到判若两人，而您这顿早餐又让整个治疗过程臻于完满。我尽可能少占用您的宝贵时间，就让我马上开始叙述我那奇怪的经历吧！”

福尔摩斯坐在他的大扶手椅里，脸上带着一副疲倦困乏的样子，掩饰了他那敏锐和热切的心情。我坐在他的对面。我们静静地倾听着工程师细说他那个稀奇的故事。

“首先要二位知道，”他说，“我是个孤儿，又是个单身汉，孤单一人住在伦敦。就职业来说，我是水利工程师。我在格林尼治的一家著名的文纳和马西森公司当了7年学徒，积累了与这一行有关的丰富经验。两年前，我学徒期满。在可怜的爸爸去世后，我继承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钱。我决心自己开业，并在维多利亚大街租到了几间办公室。

“我想，每个人都会发现，第一次独自开业是一件枯燥无味的事。对我来说，尤其如此。两年之间，我只受理过3次咨询和一件小活儿，这就是我的职业带给我的全部工作。我的总收入共计27英镑10先令。每天从上午9点到下午4点，我都在我的办公室里期待着，直到最后心灰意冷。我终于意识到，再不会有主顾上门了。

“然而，就在昨天，我正想离开办公室，我的办事员进来通报，说有位先生因业务上的事情希望见我，同时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印着莱桑德·斯塔克上校的名字，紧跟着他进屋的就是上校本人。上校中上等身材，但是很瘦，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瘦的人。他整张脸瘦得只剩下鼻子和下巴，两颊的皮肤紧绷在颧骨上。不过他这种憔悴模样似乎是天生的，并非疾病所致，因为他目光炯炯，步伐轻快，举止自如。他的衣着简朴整齐。他的年龄，据我判断，大约将近40岁。

“‘是哈瑟利先生吗？’他说，有点德国口音，‘哈瑟利先生，有人向我推荐，说您不但业务精通，而且为人小心谨慎，能够保守秘密。’

“我鞠了一躬。就像任何一个青年那样，听到这类恭维的话就感到飘飘然。‘我是否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是谁把我说得这么好呢？’

“‘哦，也许目前我还是不告诉您为好。我还从同一消息来源听说您既是一个孤儿，又是一个单身汉，并且是独身一人住在伦敦。’

“‘一点也不错，’我回答说，‘但请您原谅，我觉得这些和我的业务能力没有关系。据我所知，您是为了一件业务上的事情来同我洽谈的。’

“‘的确如此。但您会发现，我没有半句废话。我们有一件工作想委托您，但最重要的是绝对保密，绝对保密。懂吗？当然，我们有理由相信，一位独居的人比一位和家属生活在一起的人更能做到绝对保密。’

“‘您完全可以相信，’我说，‘如果我向您保证严守秘密，那我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我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我。我几乎从未见过如此猜忌多疑的眼光。

“最后，他说：‘那么，您作出保证了？’

“‘是的，我保证做到。’

“‘在事前事后及整个事情进行的过程中，完全、彻底保持缄默，绝对不提这件事，无论是口头上和书面上都不提，能做到吗？’

“‘我已经向您保证过了。’

“‘那好极了。’他突然跳了起来，闪电般地跑过房间，砰地推开了门，外面过道上空无一人。

“‘还不错！’他走了回来。‘我知道，办事员们有时对老板的事情很好奇。现在，我们可以安全地谈话了。’他把椅子拉到紧贴我身边的地方，又一次以充满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我。

“看着这瘦骨嶙峋的人的古怪行为，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反感和近乎恐怖的感觉，甚至失去主顾的担心也抑制不住我流露出来的不耐烦情绪。

“‘请说说您的事吧，先生，’我说，‘我的时间很宝贵。’愿上帝饶恕我说的后一句话，但这句话脱口而出。

“‘工作一晚上50个畿尼，你觉得合适吗？’他问。

“‘可真不少。’

“‘说是一个晚上的工作，实际上可能只需要一个小时，我只不过是想请教您有关一台水力冲压机齿轮脱开的事。只要您指出毛病所在，我们自己很快就会把它修好。对于这样一桩委托，您觉得怎么样？’

“‘工作看来很轻松，报酬却很优厚。’

“‘一点不错，我们想请您今天晚上乘坐末班车来。’

“‘到哪儿去？’

“‘去伯克郡的艾津。接近牛津郡，一个小地方，离雷丁不到7英里。帕丁顿有一班车可以在11点15分左右把您送到那儿。’

“‘很好。’

“‘我会坐一辆马车去接您。’

“‘那么，还得坐马车赶一段路了？’

“‘是的，我们那小地方在乡下，离艾津车站足足有7英里。’

“‘这么说，午夜前我们是赶不到那儿了。我想，如果赶不上回程的火车，那么我就不得不在那儿过夜了。’

“‘对，我们会给您安排过夜的地方。’

“‘那很不方便，我能不能在更方便的时候去呢？’

“‘我们觉得，您最好晚上来。我们之所以对您这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付那么多的报酬，正是为了补偿您的不便之处。就是用这个报酬来请教您这一行中最高明的人士，也足够了。当然，如果您想推掉这笔业务，现在还来得及。’

“我想到了50个畿尼，想到这笔钱对我将是多么有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将十分愉快地按您的要求去做。我只是想更清楚地了解一下，您要我做的是什么工作。’

“‘是啊，我们要求您一定保证严守秘密，这会很自然地引起您的好奇心。我们并不打算委托您办一件事情却又不让您知道它那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我想，绝对不会有人偷听吧？’

“‘绝对不会。’

“‘那么，事情是这样的，您也许知道，漂白土是一种非常贵重的矿产，目前只在英国一两个地方有所发现。’

“‘我听说过。’

“‘不久前，我在距离雷丁不到10英里的地方买了非常小的一块地。我非常幸运地发现，这块地里有漂白土矿床。通过探查，我发现我这块地上的矿床虽然比较小的，但却连接了左右两个大得多的矿床。当然，这两处矿床在我邻居们的地里。我的邻居们虽然很善良，但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的土地里蕴藏着和金矿同样贵重的矿藏。很显然，在他们发现他们土地的真正价值之前买下他们的地很划算。但是很不幸，我缺乏购买土地的资金。为此，我找了几个朋友秘密商量。这几个朋友提议我们应该悄悄地、秘密地开采我自己那个小矿床，用这种方法来筹集购买邻居土地的资金。我们已经这么干了一段时间了。为了提高效率，我们安装了一台水压机。我前面已经说过了，这台机器出了毛病。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指点。我们小心翼翼地保守着秘密，可一旦有人知道我们曾请水利工程师到我们的小房子来，很快就会引起人们的好奇。如果真相泄露出去，那么我们不仅没机会得到那些土地，更没机会实行我们的计划。我要求您保证不对任何人透露您今天晚上要到艾津去，原因就在这儿的。我希望我已经把一切都讲清楚了。’

“‘我听明白了，’我说，‘只有一点，水压机对你们挖漂白土会有什么用处？据我所知，漂白土是像从矿坑里掏沙砾那样挖出来的。’

“‘啊，’他不在意地说，‘我们有自己的方法。我们把土碾压成砖坯，这样的话，搬运的时候就不至于泄露它们是什么东西了。但那只不过是一些细节。哈瑟利先生，现在我已经向您透露了全部秘密，并且向您表示了我是多么信任您。’他边说边站了起来，‘那么，11点15分在艾津见。’

“‘我一定去。’

“‘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他又久久地以怀疑的眼光凝视着我。最后，他用他那湿冷的手和我握了握手，急急忙忙走出了房间。

“你们两位可以想象得到，后来，当我冷静下来全盘思量这件事时，我对这个突如其来地委托给我的任务感到十分惊讶。当然了，一方面我很高兴，因为假如让我给我的任务定个价，他付酬金至少有10倍之多；此外，这个任务很可能会引来其他一些任务。另一方面，我主顾的那副尊容和举止让我很不愉快，我觉得他关于漂白土的解释不足以说明我深夜前往的必要性，也不足以说明他为什么那么担心我可能会对别人谈及这个差事。不管怎样，我最后把一切担心抛到了脑后。我饱餐了一顿晚饭，驱车前往帕丁顿，接着就上了路，严格遵守主顾让我守口如瓶的要求。

“到了雷丁，我不仅必须换车，而且必须换车站。但我刚好赶上了开往艾津的最后一班火车，11点钟以后，我就到达了那灯光暗淡的小站。我是唯一一个在那里下车的乘客。站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提着灯笼显得发困的搬运工人。我走出出站口，发现那位主顾正在另一边没有灯光的暗处等待着我。他一言不发地攥住了我的胳膊，催我赶紧登上一辆一直敞开着车门的马车。他拉上两边的窗子，敲了敲马车的木板，马就飞快地奔跑了起来。”

“只有一匹马吗？”福尔摩斯突然插话问道。

“对，只有一匹。”

“您注意到它的颜色了吗？”

“是的，我跨进车厢时借着边灯看了一下，是匹栗色的马。”

“看上去很蔫还是活蹦乱跳？”

“噢，活蹦乱跳，毛色非常光润。”

“谢谢，很抱歉打断了您的话。您的讲述很有趣，请您接着往下讲。”

“就这样，我们上了路。马车行驶了至少有一个小时。莱桑德·斯塔克上校曾说过，只有7英里远，但我总觉得，就我们行进的速度和所用的时间来看，差不多有12英里的路程。一路上，他一直默默地坐在我的旁边。我朝他那个方向瞄了几次，发现他一直在紧张地盯着我。那个地方的乡间道路看来不太好，车子颠簸得很厉害，弄得我们东倒西歪。我努力向窗外看去，想看看我们到了什么地方，但窗子是毛玻璃的，除了偶尔经过有灯的地方时看到一片模模糊糊的亮光以外，什么也看不清。我不时地找几句话来打破旅途的沉闷，但上校仅仅用只言片语来回答我。这样一来，话也就谈不下去了。马车驶过崎岖不平的道路，驶上砾石路，从颠簸向前变成了平稳行驶。最后，马车停了下来。上校跳下马车，走在前面，我紧跟其后。他突然一把拉住我，把我拉进了我们面前那敞开着的大门。我们就好像是一下马车便进大厅，以至于我连粗略地观察一下房子正面的机会都没有。我一跨进门，门就在我的身后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马车离开时吱吱嘎嘎的车轮声。

“房子里漆黑一团。上校一边摸索着寻找火柴，一边低声咕哝着。这时，在走廊的另一端，有扇门忽然打开了，一道长长的金色亮光射向我们这个方向。灯光越来越亮。紧接着，一个女人出现了。这个女人手里端着一盏灯，高高举在头顶，朝前探身注视着我们。我看得清清楚楚，她长得很漂亮。灯光照在她那黑色的衣服上，从反射出来的光泽可以看出，衣服布料很华丽。她说了几句外语，听口气好像是在问问题。上校很粗暴地三言两语就回答了她。她是那样吃惊，手里的灯差一点掉了下来。上校走到她身边，对着她的耳朵悄声地说了些什么，把她推回她从那里出来的房间，然后自己手里提着灯朝着我走了过来。

“‘也许要麻烦您在这房间里稍等几分钟。’他一边说一边推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这是一间安静、陈设简单的小房间。房间中间有一张圆桌，上面散乱地堆着几本德文书。上校把灯放在门旁边一架小风琴的顶上。‘我不会让您久等的。’说完后，他就隐没到黑暗中去了。

“我看了看桌子上的书。尽管我不懂德文，但还是看出其中有两本是科学论文，剩下的是诗集。我走到窗口，希望能看一看乡间的夜景，但是一扇关闭得很严的栎木百叶窗遮住了窗子。房间里静得出奇，除了一座旧钟在走廊里的某处滴答滴答地响着，一切都死一般的沉寂。一阵模模糊糊的不安的感觉渐渐笼罩住了我。这些德国人是些什么人呢？他们居住在这穷乡僻壤干什么呢？这个地方又是在哪儿？我只知道这里距离艾津10英里左右，但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

“就地理位置来说，雷丁可能还有其他一些大镇子也处在这个半径范围之内，所以这个地方可能并不那么偏僻。但这里是那么寂静，可以十分肯定我身处乡间。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低声地哼着小调来壮胆。我感觉我完全是为了挣那50畿尼的酬金才来的。

“突然，在这极度寂静之中，我房间的门无声无息、慢慢地打开了。那个女人站在门缝里，身后是黑暗的大厅，我那盏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那热切而美丽的脸上。我一眼就看出她脸上带着惶恐不安的神色，这样的神色让我感到胆战心寒。她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手指警告我不要做声，飞快地对我说了句生硬的英语。她就像一匹受惊的马驹那样，匆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阴暗处。

“‘我如果是您我就跑掉了，’她说。她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平静一些，‘我如果是您我就跑掉了，我不会留在这儿。留下来对您没有好处。’

“‘但是，夫人，’我说，‘我还没有做我该做的工作呢。看过机器后，我才能离开这里。’

“‘不值得等，’她接着说，‘您可以从这扇门走出去，没有人会阻拦您。’她看我微笑着摇摇头，突然不再拘谨了。她向前走了一步，两手紧握在一起。‘看在上帝的面上！’她低声说，‘现在还来得及，快点逃！’

“但是我这个人天生有点固执，如果工作中遇到阻碍，会更加坚持不懈。我想到我那50畿尼的酬金，想到那一趟疲惫的旅行，想到我肯定将要度过的一个很不愉快的夜晚。难道能让这一切付诸东流吗？为什么不完成任务、领取报酬后再走，偏偏现在就偷偷逃走呢？在我看来，她可能是个偏执的女人。因此，尽管她的神色给我的震动大大超过了我所愿意承认的程度，我却态度坚定，依旧摇摇头，表示我要留在那里。她看样子还想再次恳求我，但这时从楼上传来很响的关门声，紧接着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她倾听了片刻，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绝望的姿势，便和她来时一样，突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进来的是上校和一个身材矮胖、双下巴的褶痕上长着栗鼠胡须的人。上校向我介绍说，他是弗格森先生。

“‘这位是我的秘书兼经理，’上校说，‘顺便说一下，我记得我刚才想让您关上房门。我担心穿堂风吹着您。’

“‘恰恰相反，’我说，‘是我把门打开的，我感觉这个房间有点闷。’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那么，我们最好还是开始工作吧，’他说，‘弗格森先生和我准备领您到上面去看看机器。’

“‘我想，我最好还是戴上帽子吧。’

“‘噢，没必要，就在这所房子里面。’

“‘什么？你们在房子里挖漂白土？’

“‘不，不。这只是我们压砖坯的地方。不过这无关紧要。我们希望您做的只是检查一下机器，看看出了什么毛病。’

“我们一起上了楼，上校提着灯走在前面，经理和我跟在后面。这是一座迷宫似的古老房子，有许许多多走廊、过道、狭窄的盘旋式楼梯、低矮的小门。由于几代人踩踏，所有的门槛都已凹陷了下去。底层的地板上没有地毯，没有摆放过家具的痕迹，墙上的灰泥已经剥落，绿色肮脏的污渍上还冒着湿气。我尽量摆出一副不在意的姿态，但我并没忘记那位夫人的警告。尽管我没有把那位夫人的警告太当真，我还是留神注意着我的两位伙伴。弗格森看样子是个孤僻沉默的人，但从他所说的很少几句话里还是可以判断出，他应该是一位英国人。

“最后上校在一扇矮门前站住，打开了锁。门内是一个小小的方形房间，我们三个人不能同时进去。弗格森留在外面，上校领我走了进去。

“‘我们，’他说，‘现在实际上是在水压机里面。如果现在有人开动它的话，对我们来说，那将是一桩非常不愉快的事。这个小房间的天花板，实际上是下降活塞的终端，它下落到这个金属地板上时带有好几吨的压力。在外面有些小的横向的水柱，里面的水受压后就会按照您所熟悉的方式传导和增加所受的压力。机器很容易运转，只是在运转时有点不灵活，浪费掉一小部分压力。请仔细查看一下，告诉我们怎样才能把它修好。’

“我从他手里接过灯，非常彻底地检查了那台机器。那的确是一台庞大的机器，能够产生巨大的压力。我走到外面，压下操纵杆，听到有飕飕声。我马上明白，机器里有细微的裂隙，裂隙使得水能经由一个侧活塞回流。通过检查，我发现传动杆头上的一个橡皮垫圈已经皱缩，因而不能塞住在其中来回移动的杆套。很明显，这就是浪费压力的原因。我给他指出了这一点。他非常仔细地听着，并问了几个应如何修理这台机器的实际问题。交代清楚以后，我回到机器的主室内。出于好奇，我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小房间。其实只要看一眼就会明白，漂白土的故事完全是胡扯。如果认为这个功效如此之大的机器就是为这么个目的而设计的，那就太荒唐可笑了！房间的墙壁是木质的，地板由一个大铁槽构成，大铁槽上积了满满一层金属碎屑。我弯下腰来用手指去挖，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在此时，我听到一声德语的低声惊叫，看到上校那张死灰色的脸正居高临下地对着我。

“‘你在那儿干什么？’他问道。

“由于上了他那精心编造的故事的当，我感到很生气。‘我正在欣赏您的漂白土，’我说，‘我想如果我知道了您使用这台机器的真正目的，我不就更能向您提供一些有关它的建议吗了？’

“话一出口，我马上就为自己鲁莽的语言而感到后悔。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灰色的眼睛里射出了邪恶的光芒。

“‘很好，’他说，‘你会知道这机器的一切！’他向后退了一步，砰的一声关上了小门，将插在锁孔里的钥匙转动了一下。我冲到门前，使劲地拉着把手，连踢带推，但是这门关得严严实实，却纹丝不动。

“‘喂！’我大叫起来。‘喂，上校！放我出去！’

“这时，在寂静之中，我突然听到了一种声音，我的心急得几乎要跳出来了。那是杠杆的铿锵声和水管漏水的飕飕声。他开动了机器。灯还在地板上，是我检查铁槽时放在那里的。借着灯光，我看到黑黝黝的房顶正缓慢地、摇摇晃晃地向我压下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它的压力在一分钟内就能把我压成肉酱。我尖声呼喊，用身体撞门，用指抠门锁。我苦苦哀求上校放我出去，但是无情的杠杆铿锵声淹没了我的呼喊。房顶离我的头只有一两英尺了，我举起手就能摸着它那坚硬粗糙的表面。这时候我心里突然掠过一个念头。我想到，一个人死亡时的痛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临死时的姿势。如果我趴着，重量就会落在脊椎上。一想到那骨头压断时可怕的噼啪声，我不禁浑身打起颤来。也许另一个姿势会好一些，但我有胆量仰面躺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团要命的黑影摇摇晃晃地向我压下来吗？我已经站不直了。突然，我看到了一样东西，心里喷溅出了希望的火花。

“我曾说过，虽然房顶和地板是铁的，但墙壁却是木头的。在我向四周投以最后的一瞥时，我看到两块墙板之间透过来一线微弱的黄色亮光。随着一小块嵌板被往后推去，亮光变得越来越亮，一刹那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儿确实是一扇逃生之门。我立刻就从那里冲了出去，失魂落魄地躺在了墙的另一边。在我身后，嵌板又合上了。我听到了那盏灯碎裂时发出的声音，听到了两块铁板的撞击声。这两种声音表明，我几乎是在最后时刻才死里逃生。真是千钧一发啊！我昏了过去……

“后来我苏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狭窄走廊的石头地面上。一个女人弯着腰，右手拿一根蜡烛，左手使劲地拉着我的手腕。她不是别人，就是那位警告过我的那个女人！我拒不接受她的警告是多么愚蠢啊！

“‘快！快！’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他们马上要到这里来了，他们会发现您不在那里。哎呀，不要浪费这宝贵的时间，快！’

“我这次没有无视她的劝告。我摇摇晃晃地站了来，跟着她沿着走廊跑去，跑下一条盘旋式楼梯。楼梯下面是另一条宽阔的过道。刚跑到这条过道，我就听到奔跑的脚步声和两个人的叫嚷声。一个人在我们刚才待的那一层，另一个在他的下一层，两个人互相呼应着。那个女人停了下来，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那样朝四周看看。紧接着她推开一扇通向一间卧室的门，皎洁的月光从窗户照进了卧室。

“‘这是唯一的机会，’她说，‘很高，但也许能跳下去。’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过道的尽头有灯光闪现。我看到上校急步奔来的瘦削身影。他一只手提着提灯，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像屠夫的切肉刀那样的凶器。我拼命跑过卧室，猛地推开窗户向外望去。花园就在下面最多不过30英尺的地方。它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看上去是那么恬静，那么生机盎然。我爬到窗台上。我犹豫着，没有就跳下去。我想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和追赶我的恶棍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她被欺负，我就是冒再大的危险也要回去帮助她。我的脑海里刚闪出这个念头，就看见上校已到了门口。他想推开她冲过来，但是她伸开两臂抱住了他，使劲把他往后推。

“‘弗里茨！弗里茨！［德国人的诨名，带有贬义］，她用英语喊着，‘记住你上次事后许过的诺言。你说过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他不会说出去的！啊，他不会说出去的！’

“‘你疯啦，伊利斯！’他咆哮着，用尽力气从她的双臂中挣脱了出来。‘你会毁了我们的。他看到的太多了，我说，让我过去！’他把她摔倒在一边，奔到窗口，用他那沉重的凶器向我砍来。当他砍下来时，我的身体虽然已经离开窗口，但两手还抓着窗台。我感觉到一阵隐痛，手一松，就掉了下去。

“我只是震动了一下，并没有摔伤。我急忙站了起来，拼命冲进矮树丛中。我明白，我还远未脱离危险。可正当我向前跑着，突然感到一阵要命的晕眩和恶心。我瞅了一眼那只疼得阵阵抽搐的手，才第一次发现我的大拇指被砍掉了，血正从伤口不断地涌出来。我竭尽全力用手帕把伤口裹了起来。我突然感一阵耳鸣，接着我就昏厥过去，倒在地上。

“我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时间一定很长。当我苏醒过来时，正是星沉月落，旭日东升。我的衣服被露水浸湿了，袖子被伤口的血浸透了。伤口剧烈的疼痛立刻让我回忆起夜里的危险遭遇。一想到我可能还没有摆脱追赶我的人，我顿时跳了起来。但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四下张望，既看不到房子，也看不到花园。原来我一直躺在紧挨公路的树篱的一个角落里，前面不远处是一座长长的建筑物。我走近一看，原来就是我昨天晚上下车的那个车站。如果不是有我手上这个吓人的伤口作证，我真的会以为，在这一段可怕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很可能只不过是一场噩梦。

“我昏昏沉沉地走进车站，打听早班火车的时间，知道一小时内将有一班开往雷丁的火车。我发现值班的还是我来时就在那儿的那位搬运工。我问他是否听说过莱桑德·斯塔克上校，他对这个名字很陌生。我问他是否注意到昨天晚上等候我的那辆马车，他说没有。我问他附近是否有警察局，他说3英里外有一个。

“我受了伤，又疲惫不堪，3英里的距离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远了。我决定回到城里后再去报警。回到城里时才6点稍过一点，于是我就去包扎伤口。我能到这里来，多亏了这位医生。我把这个案子托付给您，我将完全按照您的意见办。”

听完这段不寻常的叙述之后，我和福尔摩斯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之后，歇洛克·福尔摩斯从架子上取下一本贴剪报的笨重的大本子。

“这里有一则会让你们感兴趣的广告，”他说，“大约一年以前，所有的报纸都刊登过。我给你们读读：

‘寻人。杰里迈亚·海林先生，现年26岁，职业水利工程师，于本月9日晚10时离开寓所后下落不明。身穿……’

等等，等等。哈！我想，这应该是上一次上校需要对他的机器进行大检修。”

“天哪！”我的病人叫道。“这就能解释了那个女人说的话。”

“毫无疑问。很清楚，上校是一个冷酷的亡命之徒。他绝不会让任何东西挡他的道。他就像那些真正的海盗一样，绝不会在被他们俘获的船上留下一个活口。好了，现在每一分钟都十分宝贵，如果您还能支持得住，我们需要马上赶到苏格兰场去报案。这是我们采取的第一个措施。”

大约3个小时后，我们一起上了火车，从雷丁出发前往伯克郡的小村子。我们一行五人，有歇洛克·福尔摩斯，那个水利工程师，苏格兰场的布雷兹特里特警官，一位便衣侦探，我。布雷兹特里特在座位上铺开一张本郡的军用地图，以艾津为中心用圆规画了一个圆圈。

“就在这儿，”警官说，“这个圆圈是以这个车站为中心、以12英里为半径画的。我们要找的那个地方大约是在靠近这边线的某个地方。先生，我记得您说的是12英里。”

“马车足足跑了一小时。”

“您认为是他们把昏迷之中的您从那么老远送回来的吗？”

“应该是他们。我模模糊糊地有点记得，似乎是被抬起来运到什么地方去过。”

“我不能理解的是，”我说，“为什么他们在花园里发现您昏迷时会放了您？难道是因为那个女人求情，那个坏蛋心软了？”

“不大可能。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见到过比他那张面孔更冷酷的面孔。”

“哦，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把这一切搞清楚。”警官说。“瞧，我已经画好这个圆圈，我唯一希望知道的是在哪一点上能找到我们要找的那个家伙。”

“我想我能指出来。”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真的吗？现在！”警官叫了起来，“您已经作出了判断！那么好，让我们看看谁和您的看法一致。我说是在南面，因为那一带乡间更荒凉。”

“我说在东面。”工程师说。

“我说在西面，”便衣侦探说，“那一带有好几个非常安宁的小村子。”

“我说在北面，”我说，“那一带没有山，而我们的朋友说，他注意到马车没有上过坡。”

“嗨！”警官笑着喊道，“意见分歧还不小。我们兜了一个圈子，您打算把决定性的一票投给谁呢？”

“你们全错了。”

“我们不可能全错呀！”

“哦，是的，你们全错了。你们听我说，”他将手指放在圆圈的中心，“这就是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地方。”

“但是，那12英里的路程呢？”哈瑟利气喘吁吁地说。

“去6英里，回来6英里。没有比这再简单的了。您自己说过当您上马车的时候，那匹马精神饱满，毛色光泽。如果它已经奔驰了12英里那么难走的路，怎么会是那个样子呢？”

“确实，很可能是这样一个诡计，”警官若有所思地评论道，“当然，这个匪帮究竟是什么性质的也毫无疑问了。”

“那当然是毫无疑问了。”福尔摩斯说，“他们是大规模伪造货币的罪犯。他们用那台机器铸造合金，来代替白银。”

“我们发现，有一伙机灵的坏家伙在干这一行有一段时间了。”警官说，“他们一直在大批大批地铸造半克朗硬币。我们甚至一直追踪他们到雷丁，但再远就没有线索了。他们很善于隐蔽，是精于此道的惯犯。但现在，多亏有了这个意外得来的机会，他们插翅难逃了。”

但这位警官错了，这些罪犯命中注定不会落入法网。当我们所乘的火车驶进艾津车站时，只见一股巨大的浓烟从邻近的一个小树丛后面滚滚而上，就像一根硕大无比的鸵鸟毛悬挂在美丽的田园上空。

“是房子失火了吗？”当火车吐着白烟开出车站时，警官问道。

“是的，先生。”车站站长回答说。

“什么时候起火的？”

“听说是夜里起的火，先生。火越烧越旺，现在已成了一片火海了。”

“是谁的房子？”

“比彻医生的。”

“告诉我，”工程师插了一句，“比彻医生是个德国人，非常瘦，长了个又长又尖的鼻子，对吗？”

站长放声大笑起来，“不对，先生，比彻医生是个英国人，在我们这个教区里还没人比他穿得更讲究。据我了解，倒是有位先生和他住在一起。那位先生是外国人，是一个病人，但看起来您请他饱餐一顿上好的牛排，他也不会觉得油腻的。”

站长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就急急忙忙朝着失火的方向奔去。这条路一直通到一座低矮的小山顶上。一座高大的白灰粉刷的建筑物在我们面前出现了。这座建筑物的每一扇窗，每一道缝都还在向外喷着火舌，前面花园里有3辆救火车正在奋力扑救，想要把火势压下去。

“就是这里！”工程师显得特别激动地喊着，“瞧这沙石路！那边就是我躺过的蔷薇花丛。那第二扇窗就是我跳出来的地方！”

“那么，”福尔摩斯说，“至少您已经报了仇了。毫无疑问，是您的油灯被那台机器压碎的时候烧着了木板墙。他们肯定是在追赶您的时候太激动了，以至于当时没有发觉。您现在睁大眼睛看看，人群里有没有您昨天晚上的那几位朋友？不过在我看来，他们目前已经走出足足有100英里了。”

福尔摩斯的担心果然成为事实。从那一天起直到现在，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无论是那位漂亮的女人，那个阴险的德国人，还是那乖僻的英国人。当天清晨，一位农民曾经遇到过一辆马车，载着几个人和几只沉重的大箱子，朝着雷丁的方向飞快地驶去。但是这些亡命之徒逃到那里以后就销声匿迹了，即使足智多谋的福尔摩斯也找不到一点点有关他们去向的线索。

消防队员们发现房子里面的布置很奇怪，感到很伤脑筋。更让他们不安的是，在三楼的一个窗台上发现了一截大拇指。他们总算没有白费劲，大约在日落西山的时候，他们终于控制住了这场大火。房顶已经烧塌了，整个现场变成了一片废墟，以至于除了一些弯曲的气缸和铁管子外，我们不幸的朋友为之付出惨痛代价的那台机器，竟没有留下任何的遗迹。在一间附属的外屋里，我们发现了贮藏的大量镍锭和锡锭，但却没有找到硬币。这种情况也许可以说明为什么有上面提到的那些沉重的大箱子。

如果不是那块松软的泥土给我们留下了清楚的足迹，我们的水利工程师是如何从花园里被送到他恢复知觉的那个地方，可能会永远是个谜。他很显然是被两个人抬过去的。在这两个人中，一个人的脚非常小，另一个人的脚却大得出奇。总的来看，那个沉默寡言的英国人很可能不像他的同伙那么胆大妄为，或者说不像他的同伙那么凶残。应该是他帮助那个女人把失去知觉的工程师抬离险境的。

当我们再次坐上火车返回伦敦的时候，我们的工程师沮丧地说，“唉，这对我说来真是件糟糕的事情。我失去了我的大拇指，失去了50畿尼的酬金，可我得到的是什么呢？”

“经验！”福尔摩斯笑着说，“您应该明白，就间接意义而言，这可能是很有价值的；只要这事一宣扬出去，那么从此以后，您的事务所就会获得很好的声誉。”

贵族单身汉案

圣西蒙勋爵的婚事及其奇怪结局早就不是上流社会人士感兴趣的话题了，虽然这位不幸的新郎也和这些人士是一个圈儿里的。新丑闻的细节更加妙趣横生，已经让圣西蒙勋爵的婚事黯然失色，已经把四年前发生的这一戏剧性事件推离了现场。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有把握地认为，这件案子的全部真相从未向大众透露过，大众还不了解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为查清这事件作出过重大贡献。我觉得，如果不对这一极不寻常的事件加以简要描述，那么对福尔摩斯业绩的记录而言就将是一种缺憾。

那时我还和福尔摩斯一起住在贝克街。就在我结婚前几个星期的一天，福尔摩斯午后散步回来，看到桌子上有写给他的一封信。那天阴雨绵绵，秋风劲吹。我的胳臂由于残留着作为当年参加阿富汗战役纪念品的那颗阿富汗步枪子弹隐隐作痛，因此我一整天都窝在屋里。我躺在一把安乐椅里，双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埋头于摆满身边的报纸堆，直到脑袋里装满了当天的新闻，才把报纸丢开，无精打采地躺着，看着桌子上那封信封上端的巨大饰章和交织字母［指印在信封或信笺上的盾形纹章上端的饰章和姓名等起首字母相互交织成的图案］，懒洋洋地揣测究竟是哪位贵族给我的朋友写了这封信。

福尔摩斯进屋时，我说：“这儿有一封非常时髦的信。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早晨收到的信是一个鱼贩子和一个海关检查员写的。”

“对，我的信件肯定具有丰富多彩引人入胜的地方，”他笑着回答说，“一般情况下，越普通的人写来的信越有趣。可是这封信看来就像是一张不受欢迎的社交上用的传票，要么让人厌烦，要么就是逼着人撒谎。”

他拆开信封，浏览了信的内容。

“噢，你看看，说不定倒是一件有趣的事呢！”

“不是社交的？”

“不，很显然是事务性的。”

“一位贵族的委托人写来的？”

“英国地位最高的贵族之一。”

“老兄，我祝贺你。”

“说实话，华生对我来说，这位委托人的社会地位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感兴趣的是他的案情。但如果要展开对这件新案件的调查，那么与他的社会地位相关的情况也还是很有用的。你最近一直在很仔细地看报，是吗？”

“看来好像是这样。”我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大堆报纸，沮丧地说，“我无事可干。”

“真走运，也许你能向我提供一些最新的情况。除了犯罪的消息和寻人广告栏之外，别的我一概不看。寻人广告栏总是很有启发性。你既然那么留心最近发生的事，那你肯定看到过关于圣西蒙勋爵和他婚礼的消息吧？”

“噢，是的，我是怀着莫大的兴趣来阅读这消息的。”

“很好，我手中这封信就是圣西蒙勋爵写来的。我读给你听听，你可一定要翻一遍这些报纸，向我提供所有关于这件事的消息。他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据巴克沃特勋爵所说，我可以绝对信赖您的分析和判断力。因此我决定登门拜访，就与我婚礼相关的一些令人非常痛心的意外事件向您请教。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已经受理此案。他向我表明，他认为没有理由不和您合作。他甚至认为您的合作可能会有所帮助。下午4点，我将登门求教，届时您如另有约会，希望稍后您仍能接见。因为此事至关重要。

您忠实的圣西蒙’

“这封信是用鹅毛笔写的，发自格罗夫纳大厦。尊贵的勋爵不小心在他右小指的外侧沾上了一滴墨水。”福尔摩斯一边叠信一边说。

“他约定4点钟来。现在是3点，只剩一小时了。”

“那么，有你的帮助，我还来得及把这件事弄明白。翻一下这些报纸，按时间顺序把有关的摘录排好。我来看一下我们这位委托人的身世。”他从壁炉架旁的一排参考书中抽出一本红皮书。“在这儿呢，”他一边说一边坐下来，把书平铺在膝盖上，“罗伯特·沃尔辛厄姆·德维尔·圣西蒙勋爵，巴尔莫拉尔公爵的次子。呵！勋章！底色天蓝，黑色中带有3个铁蒺藜。生于1846年，现年41岁，已到了成熟的结婚年龄。在上届政府中担任过殖民地事务副大臣。他的父亲，那位公爵，曾经当过外交大臣。他们继承了安茹王朝的血统，是它的直系后裔。母系血统为都铎王朝。呵！这些并没有什么指导意义。我看，华生，我还得请你提供一些更实在的情况。”

“我没怎么费事就找到了想要找的情况，”我说，“事情发生在不久前，给我的印象很深。不过我过去没敢对你说。因为我知道你手头正有一件案子，你又不喜欢有其他事打扰你。”

“噢，你指的是格罗夫纳广场家具搬运车的那件小事吧。现在已完全搞清楚了，其实从一开始就很明白。请把翻检报纸的结果告诉我吧。”

“这是我能找到的第一条消息，刊登在《晨邮报》的启事栏里。日期是，你看，几周以前：

‘（据传）巴尔莫拉尔公爵的次子，罗伯特·圣西蒙勋爵，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的独生女哈蒂·多兰小姐的婚事，已经安排就绪，如传闻属实，近期即将举行婚礼。’

就这么多。”

“简明扼要。”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他把他那又瘦又长的腿伸到火炉旁边。

“同一周内一份社交界的报纸上对这件事有一段更详细的记载。啊，在这儿：

‘婚姻市场不久就会出现要求采取保护政策的呼声，因为目前这种自由贸易式的婚姻政策看起来对我们英国同胞极为不利。大不列颠名门望族大权旁落，一个接一个地为来自大西洋彼岸的女表亲所掌握。上周，在这些妩媚的入侵者抢走的胜利品清单中，又添上了一位重要人物。圣西蒙勋爵20多年来从未堕入情网，现在却明确地宣布即将与加利福尼亚百万富翁的令人一见倾心的女儿哈蒂·多兰小姐结婚。多兰小姐是一位独生女。在韦斯特伯里宫的庆典欢宴上，她优雅的体态和惊人的美貌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关注。据近传，她的嫁妆将大大超过6位数字，预期将来还会有所增益。巴尔莫拉尔公爵近年来不得不出售自己的藏画，已成为公开的秘密；除伯奇穆尔荒地那菲薄的产业之外，圣西蒙勋爵一无所有。通过这一联烟，这位加利福尼亚的女继承人将由一位女共和党人轻而易举地一跃成为不列颠的贵妇。这一联姻将惠及双方。’”

“还有什么别的吗？”福尔摩斯打着呵欠问道。

“噢，有，多着呢。《晨邮报》上还有一条短讯说：婚礼将绝对从简；预定在汉诺佛广场的圣乔治大教堂举行；届时将仅仅邀请几位至亲好友参加；婚礼后，新婚夫妇及亲友等将返回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在兰开斯特盖特租赁的备有家具的寓所。两天后，也就是上星期三，有一个简单的通告，宣告婚礼已经举行。新婚夫妇将在彼得斯菲尔德附近的巴克沃特勋爵别墅欢度蜜月。这是新娘失踪以前的全部报道。”

“在什么以前？”福尔摩斯吃惊地问道。

“在新娘失踪以前。”

“她是在什么时候失踪的？”

“婚礼后吃早餐的时候。”

“的确，比原来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事实上，很富有戏剧性。”

“是的，正是由于不同寻常，才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们常常在举行结婚仪式之前失踪，偶尔也有在蜜月期间失踪的。但我实在想不起来还有哪一件像这次那么干脆的，请把细节详细说说。”

“我可有言在先，这些材料很不完整。”

“也许我们可以把它们拼凑起来。”

“就是这样，昨天晨报上的一篇文章谈得还比较详细，让我读给你听听。标题是‘上流社会婚礼中的奇怪事件’。

‘罗伯特·圣西蒙勋爵举行婚礼时发生了奇怪的不幸事件，让他们全家惊恐万状。正如昨天报纸上简要报道的那样，婚礼仪式是在前天上午举行的；可是直至日前，对不断到处流传的奇怪传闻才有可能予以证实。尽管朋友们百般遮掩，但此事已引起公众的极大关注。对已经成为公众谈资之事，故作不予理睬的姿态，毫无裨益。

婚礼在汉诺佛广场的圣乔治大教堂举行，仪式简单，不事张扬。除新娘的父亲，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巴尔莫拉尔公爵夫人、巴克沃特勋爵、尤斯塔斯勋爵和克拉拉·圣西蒙小姐（新郎的弟弟和妹妹）以及艾丽西亚·惠延顿夫人外，别无他人参加。婚礼后，一行人即前往兰开斯特盖特的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寓所。寓所里早餐已经准备就绪。此时似乎有一个女人引起了些许微小麻烦。目前她的姓名未详。她尾随在新娘及其亲友之后，试图强行闯入寓所，声称有权向圣西蒙勋爵提出要求。经过长时间的纠缠，管家和杂役始将其赶走。在发生这件不愉快的纠纷之前，新娘已进入室内同亲友一起就座共吃早餐。但不久新娘即声称突感不适，中途离席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久久不归引起了议论，其父亲即去找她。但据其女仆所言，她在房间逗留片刻，即拿了一件长外套和一顶无边软帽，匆忙下楼去了走廊。一个男仆声称看到过一个这样装束的太太离开寓所，但不敢相信其即为女主人。男仆以为女主人尚与其亲友共欢。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在确定女儿失踪后，即和新郎一起同警方联系。目前警方正在大力调查。这件离奇的事情可能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但直至昨天深夜，这位失踪的小姐依然下落不明。关于这件事的谣言四起，其中一些认为新娘可能遇害。据说警方拘留了那个最初引起纠纷的女人，认为她出于妒忌或其他动机，可能与新娘奇怪的失踪有牵连。’”

“就这些吗？”

“另一份晨报上只刊登了一条短消息，但却很有启发性。”

“内容是……”

“弗洛拉·米勒小姐，也就是肇事的那个女人，实际上已被逮捕。她以前似乎在阿利格罗当过芭蕾舞女演员，和新郎相识多年。再没有更多的细节了。现在就报纸已发表的消息而言，整个案情你已经都知道了。”

“看来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案子。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放过。华生，你听，门铃响了。4点钟刚过一点儿，这一定是我们高贵的委托人来了。别总想走，华生，我非常希望有一个见证人，即使只是为了检验一下我的记忆力也好。”

“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到！”我们的小仆人推开房门报告说。一位绅士走了进来。他的相貌讨人喜欢，显得颇有教养。他高高的鼻子，脸色苍白，嘴角微露不悦，长着生来就发号施令那类人所特有的一双神色镇静、睁得大大的眼睛。他举止敏捷，但却给人一种未老先衰之感。他走起路来略显弯腰驼背，此外还有点屈膝。他的头发也是如此。当他脱去他那顶帽檐高高卷着的帽子时，只见头部周围一圈灰白的头发，头顶上头发稀稀拉拉。他的穿着考究得近于浮华：高高的硬领，黑色的大礼服，白背心，黄色的手套，漆皮鞋和浅色的绑腿。他慢慢地走进房内，眼睛从左边看到右边，右手里晃着系金丝眼镜的链子。

“你好，圣西蒙勋爵。”福尔摩斯说着站起身来，鞠了个躬。“请坐在这把柳条椅上。这位是我的朋友和同事华生医生。请靠近火炉一点，让我们来谈谈这件事吧。”

“你不难想到，这是一件对我来说十分痛苦的事，福尔摩斯先生。可以说让我痛心疾首。我知道，先生，这类微妙的案子你曾经处理过几件。我估计这些案子的委托人的社会地位和这件案子的不可同日而语。”

“的确，委托人的社会地位是在下降了。”

“对不起，烦请再说一遍。”

“上次这类案子的委托人是一位国王。”

“噢，真的吗？我没想到，哪位国王？”

“斯堪的纳维亚国王。”

“什么！他的妻子也失踪了吗？”

“你明白，”福尔摩斯和蔼地说，“就像我答应对你的事情保守秘密一样，我对其他委托人的事情也保守秘密。“

“当然如此，很对！很对！请见谅。至于我这个案子，我愿意告诉你一切有助于你作出判断的情况。”

“谢谢，我已经看到了报纸上的全部报道，不过也仅此而已。我想，我可以把这些报道看做是属实的。例如，这篇有关新娘失踪的报道。”

圣西蒙勋爵看了看报纸，说：“是的，这篇报道所说的情况完全属实。”

“但无论是谁，只要想做出推论，都需要大量的补充材料。我想我可以通过向你提问，直接得到我需要知道的事实。”

“请提问吧。”

“你第一次见到哈蒂·多兰小姐是在什么时候？”

“一年以前，在旧金山。”

“当时你正在美国旅行？”

“是的。”

“你们那时订婚了吗？”

“没有。”

“但是有友好往来？”

“我能和她交往我感到很高兴，她能够看出我很高兴。”

“她父亲很有钱？”

“据说他是太平洋彼岸最有钱的人。”

“他是怎样发家的呢？”

“开矿。几年以前，他还一无所有。有一天他挖到了金矿，于是投资开发，从此飞黄腾达。”

“你对这位年轻的小姐印象怎么样？”

这位贵族目不转睛地看着壁炉，系在他眼镜上的链子晃动得更快了：“你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在她的父亲发财以前，我的妻子已经20岁了。在那一时期，她在矿镇上无拘无束，整天在山上或树林里游荡。她所接受的教育与其说是教师传授的，还不如说是大自然赋予的。她是一个我们英国人所说的顽皮姑娘。她性格泼辣、粗野、任性、放荡不羁，不受任何习俗的约束。她很性急，我几乎想说，暴躁。她不加考虑就作出决定，做起事来天不怕、地不怕。要不是考虑她到底是一位高贵的女人，”他庄重地咳嗽了一声，“我是绝不会让她享受我所享有的高贵称号的。我相信，她能够作出英勇的自我牺牲，对任何不名誉的事情她都深恶痛绝。”

“你有她的照片吗？”

“我随身带着。”他打开表链上的小金盒，让我们看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的整个面容。那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个象牙袖珍像。艺术家充分展现了那光亮的黑发、又大又黑的眼睛和优美的小嘴的感染力。福尔摩斯认真地观察了那幅画像好大一会儿，然后盖上小盒，把它递还圣西蒙勋爵。

“那么，是这位年轻的小姐来到伦敦后，你们重叙旧情？”

“是的，她父亲偕同她来参加这一次伦敦岁末的社交活动。我和她数度会晤，和她缔结了婚约，现在又和她结了婚。”

“我听说她带来了一份相当可观的嫁妆。”

“嫁妆的确相当可观，和我们家族通常的情况差不多。”

“既然婚礼事实上已经举行过了，这份嫁妆当然归你了？”

“我还真没有去过问这件事。”

“那是自然。婚礼的前一天你见过多兰小姐吗？”

“见过。”

“她心情愉快吧？”

“她心情再愉快也没有了，她一直谈着我们在未来的生活中应当做些什么。”

“真的！非常有趣。那么在结婚那天早上呢？”

“她喜气洋洋，高兴极了，至少直到婚礼结束前是这样。”

“那么这以后你注意到她有什么变化吗？”

“啊，老实说，这时候我看到了我从前没有看见过的一个迹象。她的脾气有些急躁。不过那是件小事，不值一提，并且不可能与这个案件有什么关系。”

“尽管这样，还是要烦请请你讲一讲。”

“唉，简直是孩子气。那是我们走向教堂的法衣室的时候，她手里的花束掉了。当时她正走过前排座位，花束就掉在座位前面。稍微过了一会儿，座位上的先生把花束捡起来递给她。这束花看上去依然完好如初。可是当我和她谈起这件事时，她回答得却很生硬。回家的路上，在马车里，她似乎仍在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心烦意乱，实在令人可笑。”

“真的！你是说在前排座位坐着一位先生，那么当时在座的也有其他人？”

“哦，是的，教堂开门的时候，不可能不让他们进去。”

“这位先生不会是你妻子的一位朋友吧？”

“不会，不会，我称他先生是出于礼貌，他看上去很平常。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容貌。但是，我想，真的，我们谈得离题太远了。”

“圣西蒙夫人在婚礼结束回来时远没有她去参加婚礼时那么心情愉快。那么，当她重新回到她爸爸寓所的时候，她做了什么事？”

“我看到她和她的女仆在说话。”

“她的女仆是什么人？”

“她叫艾丽丝，是个美国人，和她一起从加利福尼亚来的。”

“一名贴身女仆？”

“这么说也许有点过分。在我看来，她的女主人似乎对她非常随便，不拘礼节。当然，在美国，他们对这一类事情有不同看法。”

“她和这位艾丽丝谈了多久？”

“哦，几分钟。当时我正在考虑一些别的事。”

“你没有听到她们说些什么吗？”

“圣西蒙夫人说了一些‘强占别人土地’的话。她总是惯于说这一类的俚语。我不理解她指的是什么。”

“美国的俚语有时是很生动。你的妻子和女仆谈过话后做了些什么事？”

“她走进了吃早餐的房间。”

“你挽着她走进去的吗？”

“不，她一个人。她一向不拘小节。我们就座大约10分钟以后，她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就离开了房间。她就这样一去不回了。”

“但是据我了解，那位女仆艾丽丝作证说，女主人走进自己的房间，用一件长外套罩在新娘的礼服上，戴上一顶软帽，就出去了。”

“正是这样。过后，有人看到她和弗洛拉·米勒一道走进海德公园。弗洛拉·米勒就是现在被拘留的那个女人。那天早上，她曾经在多兰的寓所里惹起一场风波。”

“啊，是的。我想了解这位年轻的女人的一些具体情况，还有你和她的关系。”

圣西蒙勋爵耸了耸肩，眉毛一扬：“我们已有多年交情了，可以说是非常友好的关系。她过去常在阿利格罗。我对待她并不吝啬，她对我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但是，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弗洛拉是个可爱的小东西，但性子非常急。她热烈地爱着我。当她听说我要结婚的时候，给我写过几封可怕的信。老实说，我之所以这样悄悄地举行婚礼，原因就是怕在教堂里出丑。她刚好在我们回来的时候来到多兰先生的门前，极力想闯进去，公然用非常难听的话辱骂我的妻子，甚至还威胁她。但是我事先估计到可能会发生这类事情，在那里安排了两名便衣警察。他们很快就把她重新赶出门去，当她明白吵架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时，就安静了下来。”

“你妻子听到了这一切了吗？”

“没有，谢天谢地，她没有听到。”

“后来，有人见到她和这个女人走在一起？”

“是的，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之所以把这件事看得如此严重，原因就是如此。据认为，弗洛拉把我的妻子诱骗了出去，并且对她设下了某种可怕的圈套。”

“噢，这是一种可能的推测。”

“你也这样想？”

“我并没有说一定是这样，你自己认为这不可能？”

“我认为弗洛拉连只苍蝇都不肯伤害。”

“可是，妒忌能奇妙地改变人的性格。请告诉我，你自己是怎么分析这件事的呢？”

“哦，真是，我是来这里寻求答案，不是来提出见解的。我已经把全部事实都告诉你了。既然你问我，我或许只能这样说，在我看来，可能正是这件事刺激了我妻子，再加上她意识到她的社会地位一下子提高了很多，结果精神有点错乱。”

“简单地说，她突然精神错乱了？”

“哦！真的，当我考虑到她抛弃了……我不想说我自己，但这是很多女人热切地想得却得不到的。除此之外，我找不出别的解释。”

“噢，当然，这也是一种可能的假设。”福尔摩斯微笑着说，“现在，圣西蒙勋爵，我想我已经基本掌握了全部材料。我想再问一下，你们是不是坐在早餐桌的周围就可以看到窗外的情况？”

“我们能够看到马路的另一边和公园。”

“正是这样。我想没必要再问你了，我以后会跟你联系。”

“但愿你有足够的运气把这个问题解决。”我们的委托人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我已经解决了。”

“是吗？怎么回事呢？”

“我是说，我已经解决了这个案件。”

“那么，我的妻子在哪儿？”

“那是一个我很快就能提供的细节。”

圣西蒙勋爵摇了摇：“我恐怕需要找一个比你或我更聪明的脑袋。”他一边说一边行了一个庄严的老式鞠躬礼，然后就走了。

“承蒙圣西蒙勋爵将我的脑袋和他自己的脑袋相提并论，真是不胜荣幸之至。”歇洛克·福尔摩斯笑着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盘问，我想我得来一杯苏打威士忌和一支雪茄。其实在我们的委托人进门之前，我就已经做出了这个案子的结论。”

“老兄，你真行！”

“我有好几个类似案件的记录，但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其中没一个像这个这么干脆。我的全部调查都有助于肯定我的推测。旁证有时是非常有说服力的。用梭罗［美国作家，1817-1862，最出名的著作是《瓦尔登湖》］的话来说，就像你在牛奶里发现了一条鳟鱼一样。”

“我也听到了你所听到的一切。”

“但是你缺少对我帮助很大的以往案例的知识。若干年前，阿伯丁有一个相似的例子。普法战争结束后第一年，慕尼黑发生了一件极为相似的事情。我们手头的这个案子不过是这类案例中的一个。但是……喂，雷斯垂德来了！你好，雷斯垂德！餐具柜上有一只特大的酒杯，盒里有雪茄烟。”雷斯垂德身穿一件水手的粗呢上衣，戴着一条老式领带，宛然一副水手模样。他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帆布提包，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就坐了下来，点着了一根递给他的雪茄。

“出了什么事了？啊？”福尔摩斯眨了眨眼睛问道，“看你这样子似乎比较烦。”

“我的确比较烦。就是圣西蒙勋爵婚事这件倒霉的案子。这件案子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真的吗？你真叫我感到吃惊。”

“谁听说过这样一个乱糟糟的事情？每一条线索似乎都从我的手指中溜掉了。我一整天都在忙着处理这件事。”

“看来把你忙得浑身都湿透了。”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一只手搭在雷斯垂德那件粗呢上衣的胳膊上。

“是的，我正在塞彭廷湖［伦敦海德公园内的一个人形池塘］里打捞。”

“天啊，为什么啊？”

“寻找圣西蒙夫人的尸体。”

福尔摩斯仰身靠在椅子上，捧腹大笑起来。

“你没有在特拉德尔加广场的喷水池里打捞吧？”他问道。

“噢，你什么意思？”

“因为在那里找到这位夫人的机会和在另一处机会一样多。”

雷斯垂德生气地瞪了福尔摩斯一眼。“你好像全知道！”他大声吼道。

“哦，我刚刚才听说事情的经过，不过我已经作出了判断。”

“噢，真的！你认为塞彭廷湖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根本不可能有关系。”

“那么，请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我们在那里找到了这些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他的提包，将一件波纹绸结婚礼服，一双白缎子鞋以及一顶新娘的花冠和面纱，乱糟糟地倒在地板上。这些东西不仅全都浸透了水，并且褪了色。“还有，”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只崭新的结婚戒指放到这堆东西上面。“这可是要你来解决的难题了，福尔摩斯大师。”

“噢，是真的吗？”我的朋友一边说一边向空中喷出一个个蓝色的烟圈。“这些东西是你从塞彭廷湖中打捞上来的？”

“不是。这些东西在湖边漂浮着，是一个园丁发现的。经过辨认，这些确实是她的衣服。我认为，既然衣服在那儿，尸体也不会太远了。”

“通过同样英明的推理，每个人的尸体，都应该在他的衣橱附近找到。请问你想通过这个得出什么结论？”

“弗洛拉·米勒与勋爵夫人失踪有牵连的证据已经找到。”

“我担心你很难找到。”

“现在你真的这样想吗？”雷斯垂德生气地喊了起来，“我担心，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演绎法和推理并不很实用。不到两分钟，你就已经犯了两个大错误。这些衣服确实与弗洛拉·米勒小姐有牵连。”

“怎么讲？”

“衣服上有个口袋，口袋里有个名片盒，名片盒里有张便条。这就是那张便条。”雷斯垂德把便条一下子扔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我给你念念上面的内容：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你会看到我的。到时候请马上就来。

F. H. M’

“我一直认为圣西蒙夫人是被弗洛拉·米勒诱骗出去的。毫无疑问，她和她的同谋者，应该对圣西蒙夫人失踪负责。这就是那张用她名字的起首字母签署的便条。弗洛拉·米勒无疑是在门口把这张便条悄悄地塞给圣西蒙夫人的，诱使圣西蒙夫人落入了她们的控制之中。”

“妙极了，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着笑了起来，“你真厉害，让我看一下。”他不在意地拿起那张纸条，但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住了。他满意地叫了一声。“这的确非常重要。”他说。

“哈哈，你也发现它的重要了？”

“极其重要。我热烈地祝贺你。”

雷斯垂德洋洋得意地站了起来，又低下头去看一眼。“这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叫了起来，“你看反了！”

“恰恰相反，这才是正面。”

“正面？你疯了！这儿才是用铅笔写的便条。”

“哦，这儿，这儿看来是一张旅馆的账单，我对此很感兴趣。”

“那上面没有什么，我也看过。”雷斯垂德说。

“‘10月4日，房间8先令，早饭2先令6便士，鸡尾酒1先令，午饭2先令6便士，葡萄酒8便士。’我看不出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你可能看不出什么来，但它非常重要。至于便条，也很重要。或者说，至少这些起首字母的签字很重要，所以我再次向你祝贺。”

“我浪费的时间得够多了，”雷斯垂德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我相信艰苦的工作，不相信坐在壁炉边编造出色的理论。再见，福尔摩斯先生，我倒要看看谁能先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他收拾起衣服，塞进提包，向门口走去。

“给你一点暗示，雷斯垂德，”在雷斯垂德走出去之前，福尔摩斯懒洋洋地说，“我还是把这件事的真正答案告诉你吧。圣西蒙夫人是位神话式的人物。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这样一个人。”

雷斯垂德阴郁地看了我的同伴一眼，又回过头来瞧瞧我，轻轻地拍了三下前额，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然后急急忙忙地走了。

他刚一关上身后的房门，福尔摩斯就站了起来，穿上外衣。“这家伙说的户外工作有点道理，”他说，“所以我想，华生，我得让你独自待一会儿。你看报吧。”

歇洛克·福尔摩斯离开我的时候是5点多钟，但我根本没有感到寂寞。因为还不到一个小时，一个点心铺的伙计就送来一个很大的平底食盒。等这个伙计带来的一个年轻人帮助他打开食盒后，我立即十分惊奇地看到一份十分丰盛的冷食晚餐摆在我们寒酸寓所的餐桌上。两对山鹬，一只野鸡，一块肥鹅肝饼和几瓶陈年老酒。这些佳肴美酒摆放停当之后，那两位不速之客就像天方夜谭里的精灵那样，突然消失了。除了声明这些东西已经付过账、他们是按照吩咐送到这个地方之外，他们没有再作什么解释。

刚好在9点钟以前，福尔摩斯脚步轻盈地走进房间。他神情很严肃，但他两眼闪闪发光。这一点让我相信，他所做的结论并没有令他失望。

“那么，他们已经把晚餐摆上了。”他搓着手说。

“你好像请了客人。他们摆了五份。”

“是的，我相信，会有客人顺便前来拜访。”他说。“我很奇怪为什么圣西蒙勋爵还没有到。哈哈，我敢说我听到了他上楼梯的脚步声。”

来者确实是圣西蒙勋爵。他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更用力地晃动着他的眼镜，在他那贵族气派的面容上，显出非常不安的表情。

“这么说我的信差到你那里去过了？”福尔摩斯问道。

“是的，我承认信的内容使我感到十分吃惊。你有充分的根据证明你的话吗？”

“最充分的根据。”

圣西蒙勋爵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着前额。

“如果公爵听说他的家庭成员中有人受到这般的羞辱，他会怎么说呢？”他小声地嘟哝着。

“这完完全全是一场误会，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羞辱。”

“啊？当然，你是从另外一个观点看待这些问题的。”

“我看不出谁该受到责备，我想象不出这位小姐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当然了，令人遗憾的是，她处理这件事的方法有点突然。不过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没有母亲在眼前，别的人也给她出不了什么好主意。”

“这是一种蔑视，先生，公然的蔑视。”圣西蒙勋爵用手指敲着桌子说。

“你一定要原谅这位可怜的姑娘，要知道，她的处境是谁也没有经历过的。”

“我绝不能原谅她，我被可耻地玩弄了，我真的非常生气。”

“我好像听到门铃响，”福尔摩斯说，“对，楼梯口有脚步声。如果我说服不了你对这件事要宽大为怀的话，圣西蒙勋爵，我请来了一位支持我的见解的人，这个人也许更能胜任。”他打开门，让进了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

“圣西蒙勋爵，”他说，“请允许我向你介绍，这两位是弗朗西斯·海·莫尔顿先生和夫人。这位女士，我想你已经见过。”

一见到新来的人，我们的委托人立即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笔直地站在那里，双眼下垂，一只手插进大礼服的前胸，一副尊严受到伤害的样子。那位女士向前紧走几步，向他伸出手，但是他还是不肯抬起头来看她。他这样做或许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因为她那恳求的脸色是很难拒绝的。

“你生气了，罗伯特，”她说，“是的，我想你完全有理由生气。”

“你用不着向我道歉，”圣西蒙勋爵满怀妒忌地说。

“哦，是的，我知道，我太对不起你了。我出走之前应当对你说明白，但当时我有点心慌意乱。在这里又见到弗兰克后，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和做了些什么。我当时居然没在圣坛前摔倒、昏过去，真有点不可思议。”

“莫尔顿太太，在向圣西蒙勋爵解释的时候，你也许希望我和我的朋友离开这个房间吧？”

“如果能让我谈谈自己的看法，”那位陌生的先生说道，“那我想说，就这件事而言，我们已经保密得有些太过分了。如果按照我的想法，我倒愿意整个欧洲和美洲的人都来听听事情的真相。”这位先生是一个瘦长结实、皮肤晒得黝黑的人，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脸上轮廓分明，举止显得很机警。

“那么，我现在就把事情的经过说给你们，”那位女士说道，“我和弗兰克是1884年在落基山附近的麦圭尔营地认识的。爸爸当时正在经营一个矿场。我和弗兰克订了婚。后来爸爸突然挖到了一个富矿，因此发了财。可是可怜的弗兰克土地上的矿脉却渐渐变小，最后完全消失了。爸爸越来越富，弗兰克越来越穷。正因为如此，后来爸爸坚决不同意我们的婚约再继续下去。他把我带到了旧金山。尽管如此，弗兰克仍不愿意放弃，他追到了那里，瞒着爸爸和我见面。我们自己做了安排，因为如果让爸爸知道，他肯定会生气。弗兰克说，他也要去发一笔财，等到他像爸爸一样富有，他才回来跟我结婚。我当时答应等他一辈子，并且发誓只要他活着，我就不嫁给别人。‘那我们为什么不马上就结婚呢？’他说，‘这样我对你放心了，不必等到我回来再要求人家承认我是你丈夫。’哦，就这样，我们经过了商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请了一位牧师，当即就举行了婚礼。举行过婚礼后，弗兰克就离开了，我则回到了爸爸身边。

“我后来听说弗兰克到了蒙大拿，接着又去亚利桑那探矿，最后到了新墨西哥。再往后，我在报上看到了一篇长期报道，报道中说一个矿工营地遭到亚利桑那印第安人的袭击，死亡者的名单中有我的弗兰克的名字。看了这篇报道，我昏了过去。我卧床不起数月之久，病得很厉害。爸爸以为我得了痨病，带我去看了整个旧金山大约一半的医生。接下来的一年多里，再无弗兰克的消息，因此我认为弗兰克真的死了。后来圣西蒙勋爵来到旧金山，我们到了伦敦。婚事定了下来，爸爸很高兴。不过，我总觉得我的心已经给我可怜的弗兰克，世界上再没有哪一个男人能代替他。

“虽然如此，如果我嫁给了圣西蒙勋爵，我当然会尽我对他的义务。我们不能制约我们的爱情，但是我们可以制约我们的行动。和他一起走向圣坛时，我心里想着要尽我所能当他的好妻子。走到圣坛栏杆前的时候，我回头一看，忽然看到弗兰克站在第一排座位那里望着我。我当时的感觉如何，你们能想象得到。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的鬼魂出现呢！但是当我再朝那儿看时，发现他仍在那里。他的眼睛里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好像在问我见到他是高兴还是难过。我很奇怪我当时怎么没有昏过去。我只感到天旋地转，牧师的话就像一只蜜蜂嗡嗡地在我的耳朵里响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难道我应该打断仪式，在教堂里闹出一场风波来吗？我又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把手指贴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做声。他看来好像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接着我看到他在一张纸上草草地写了几个字，我明白他是在给我写便条。婚礼仪式举行后，当我再次经过第一排座位时，故意让花束掉落在他的座位前面。他捡起花束递给我，悄悄把纸条塞在我的手里。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让我在他发出信号后，跟着他走。我当然毫不怀疑我首要的义务是向他尽责，我决心完全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回到寓所，我把与弗兰克不期而遇告诉了我的女仆。她在加利福尼亚时就认识他，并且和他一直很友好。我嘱咐她什么也不要说，让她收拾一些东西，准备好我的长外套。我明白我应该向圣西蒙勋爵说明情况，但在他母亲和那些大人物面前，我怎么开这口呢？我只好下决心不辞而别，以后有机会再作解释。我到餐桌就座还不到10分钟，就看见弗兰克站在窗外马路的另一边。他向我招了招手，随即走进了公园。我穿戴整齐溜了出来，准备与他会合。这时有一个女人走了过来，跟我谈了些与圣西蒙勋爵有关的话。她说的话让人隐约感到，圣西蒙勋爵似乎在结婚前也有他自己的一点儿秘密。我设法摆脱她，很快就赶上了弗兰克。我们坐上一辆出租马车，驶往他在戈登广场租下的寓所。在盼了那么些岁月之后，这次我才真的算是结婚了。弗兰克在亚利桑那被印第安人囚禁过，后来他越狱逃跑，长途跋涉来到旧金山。他发现我以为他死了，并且已经到英国去了。他追赶到了这里，终于在我举行第二次婚礼的当天早上找到了我。”

“我是在一张报纸上看到的，”弗兰克补充说，“报纸上有教堂的名字，但没有提到女方的住处。”

“接着我们就商量该怎么办，弗兰克主张完全公开。但我对这一切感到非常惭愧，只想从此销声匿迹，永远不再见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我想只要给爸爸写张条子，表明我尚在人间就行了。我一想起那些爵士们、夫人们正围坐在早餐桌旁等我回去，心里就忐忑不安。为了让人找不到我，弗兰克把我的结婚礼服和其他东西收拾起来捆成一包，扔到了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如果不是这位好心的福尔摩斯先生今天晚上来找我们的话，我们明天就可能到巴黎去了。虽然我想象不出他是怎样发现我们的地址的，但是他充满善意地开导了我们，指出我错了，弗兰克是对的，如果我们一走了之，会犯很大的错误。他提出给我们一个跟圣西蒙勋爵单独谈话的机会，我们就立即到这里来了。好了，罗伯特，你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吧？如果我让你感到痛苦，那我真心实意地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卑鄙。”

圣西蒙勋爵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他皱着眉头、紧绷着嘴唇听完了哈蒂的长篇讲述。

“对不起，”他说，“我很不习惯这样公开地讨论纯属我个人的私事。”

“这么说，你不肯原谅我了？你不肯在我走之前和我握一下手吗？”

“噢，当然可以，如果这样做会让你高兴的话。”他伸出他的手，冷淡地握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

“我本来希望，”福尔摩斯提议说，“你能友好地和我们共进一顿晚餐。”

“我认为，你的要求有点过分了，”勋爵回答说，“我可能被迫默认最近的事态发展，但别指望我会很高兴。我想，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现在祝各位晚安。”他向我们大家很快地鞠了个躬，然后昂首阔步地走出了房间。

“那么，我相信，至少你们不会不给我点面子吧，”歇洛克·福尔摩斯说，“结交一个美国人总是令人愉快的。莫尔顿先生，许多人相信，也包括我在内，多年以前的一位君王的愚蠢行为和一位大臣的错误将不会妨碍我们的子孙在某一天成为同一世界大国的公民。在这个大国的国土上，飘扬着米字旗和星条旗镶嵌在一起的国旗。”

“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案子。”福尔摩斯在客人走后说，“因为它非常清楚地说明，一件在开始时看起来几乎无法解释的事情，到最后解释起来却又是多么的简单。没有任何事情比这位女士所叙述的事情发生的先后次序更自然的了。可是在有些人看来，比如说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情的结局更奇怪了。”

“那么，你始终都一点没有搞错吗？”

“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有两件事情非常清楚，一件是那位女士原来非常愿意举行婚礼，另一件是她回家后不到几分钟就后悔了。那么很明显，一定是早上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改变了主意。会是什么事呢？出门以后，她不可能同任何人说过话，因为新郎一直在陪着她。那么，她看没看到过什么熟人呢？如果有的话，这个人必然是从美国来的，因为她刚来到英国，不可能会有什么人给她造成如此深刻的影响，以至于只看了那么一眼，就让她完全改变主意。你看，经过一系列的去伪存真，我们就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就是她可能看到了一个美国人。那么，这个美国人会是谁呢？他为什么对她具有那么大的影响呢？可能是她的情人，也可能是她的丈夫。我知道，她的青春时代是在艰难、奇特的环境中度过的。在我听到圣西蒙勋爵的讲述之前，我只了解这么一些。圣西蒙勋爵的讲述让我了解了以下情况：在教堂第一排座位上有个男人；新娘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显然是为了取得字条而让花束掉落的这么一个把戏；她求助于她的心腹女仆；她提到了侵占土地（这在采矿者的行话中意味着占据别人原来已占有的探矿权）这一很有含义的暗示。掌握了这些情况后，整个事件就十分清楚了：她跟一个男人走了。这个男人不是她的情人，就一定是她过去的丈夫，丈夫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你究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本来可能是很难找到的，可是雷斯垂德老兄手里掌握了他自己还不知道其价值的情报。当然，那几个姓名的起首字母是最重要的。但比这更有价值的是，那份情报让我知道了他一周之内曾经在伦敦一所顶级的旅馆结过账这个事实。”

“你怎么推断出来是最高级的旅馆呢？”

“根据这么昂贵的价格推断出来的：8先令一个床位，8便士一杯葡萄酒。由此可以推断出，那是一家顶级旅馆。伦敦收费这么高的旅馆并不多。在诺森伯兰大街我走访的第二家旅馆里，通过查阅登记簿，我发现有一位美国先生弗朗西斯·H·莫尔顿，前天才离开。在查看他名下的账目时，发现那些账目与我在复写的收据上已经看到过的那些账目一致。这位美国先生留了话，要求将他的信件转到戈登广场226号。我赶到那里，很幸运地发现这对爱侣正好在家。我冒昧地以长辈的身份给他们提了建议。我向他们指出，不论从哪方面来说，他们都最好对公众、对圣西蒙勋爵说清楚他们的处境。我邀请他们到这里来和圣西蒙勋爵见面。你已经看到了，圣西蒙勋爵也赴了约。”

“但结局不够理想，”我说道，“他的举止无疑谈不上大方。”

“嗨，华生，”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假如你经过求婚、结婚等一系列的麻烦事之后，却发现瞬间妻子和财富不翼而飞了，恐怕你也不会很大方的。我想我们对圣西蒙勋爵应该宽容一些，同时我应该祈求上苍不要让我们有一天也落到如此地步。请你将椅子向前挪挪，把那小提琴递给我。现在我们还需要解决的唯一问题是，如何度过这以后凄凉的秋夜。”

绿玉皇冠案

一天早晨，我站在凸肚窗前俯瞰街景。我说：“福尔摩斯，看，有个疯子正朝着这儿走过来。他的家人竟然让他独自跑出来，实在可悲。”

我的朋友懒洋洋地从扶手椅里站起来，双手插在晨衣兜里，从我的背后望出去。这是一个晴朗、澄澈的2月的早晨。前一天下了一场雪，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在冬日阳光下，这层雪闪闪发亮。贝克街马路中心的雪已经被来往车辆碾成一条灰褐色带状的轮迹，但两旁人行道上堆得高高的雪却仍然像刚下时那样洁白。灰色的人行道已经清扫过，不过还是很滑。路上的行人比平常少多了。实际上，从大都会车站方向朝这边走过来的，除了那位孤零零的“疯子”先生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人了。那位先生古怪的举动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位先生大约50岁左右，身材魁梧，脸庞厚实，仪表堂堂，相貌非凡。他的衣着虽然色泽暗淡，但却非常奢华时髦。他头戴一顶有光泽的帽子，上穿一件黑色大礼服，下穿珠灰色、剪裁考究的裤子，脚蹬一双式样雅致的有绑腿的棕色高筒靴。但与他端庄尊严的衣着和仪表相比，他的行为却显得十分荒唐可笑。他奋力奔跑着，偶尔还夹杂着小小的蹦跳，就像一个疲惫困乏的人不习惯让自己的双腿加重负担而蹦跳那样。他奔跑着，双手痉挛地上下挥动，脑袋晃来晃去，脸部抽搐得非常难看。

“他究竟想干什么？”我不禁问道，“他在查看这些房子的门牌号码。”

“我相信他是到我们这里来的。”福尔摩斯搓着手说。

“到我们这里来？”

“是的，我想他是来请教与我专业有关的事，我看得出这种迹象。哈！我不是刚对你说过吗？”说话间，那个人已经气急败坏地冲到我们的门口，把门铃拉得响彻整座房屋。

片刻之后他就身在我们房间里了。他气喘吁吁，打着手势，两眼充满忧愁失望的神情。看到这种情况，我们笑容顿失，深感震惊与同情。他一时还说不出话。他的身体颤抖着，手抓着头发，非常像一个失去理智的人。他突然跳起来，一头撞向墙壁，吓得我们赶紧把他拉住，拉到房间的中央。歇洛克·福尔摩斯把他按到一张安乐椅上，自己坐在一旁陪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手，十分熟练地用一种轻松、让人宽心的语调和他聊了起来。

“你到我这儿来是想告诉我你的事情，不对吗？”福尔摩斯说，“你跑得那样快，一定累了，请稍事休息。等你缓过气来后，我会很高兴地研究你可能向我提出的任何小问题。”

那个人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坐了一两分钟后，他的情绪稳定了下来。他用手帕擦了擦前额，紧闭着嘴，把脸转向我们。

他说：“你们一定以为我疯了吧？”

“我看你肯定遇到了非常麻烦的事情。”福尔摩斯答道。

“天知道，我遇到了什么麻烦！……这麻烦来得那样突然，那样可怕，足以让我丧失理智。尽管我一直是个品行毫无瑕疵的人，但我却可能将要蒙受公开的耻辱。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恼，命里注定的。但是这两件事以这样可怕的方式一起降临到我的头上，简直让我六神无主了。事情还不仅和我个人有关，如果找不到解决这两件可怕的事情的办法，就连我国最尊贵的人都可能会有麻烦。”

“先生，请镇静一下，”福尔摩斯说，“让我们搞明白你是谁，搞明白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的名字，”我们的客人回答道，“你们也许很熟悉。我是针线街霍尔德—史蒂文森银行的亚历山大·霍尔德。”

他的名字我们的确很熟悉。他是伦敦第二大私人银行的主要合伙人。让伦敦一位第一流公民落到这样可怜的境地的究竟是什么事呢？我们十分好奇地等待着他打起精神来讲述他自己的遭遇。

“我觉得时间很宝贵，”他说，“所以当警厅警官建议我争取你们的合作，我就急匆匆地赶到这里来了。我先乘坐地铁，然后步行。马车在雪地上行驶得太慢了！我刚才气都喘不过来，我平时很少锻炼。现在我感觉好点了，我尽量简单明了地把事实讲给你们听。

“当然，你们都很清楚，一家银行要取得成就，必须善于为资金找到有利的投资，同时有效增加业务联系和储户数量。我们投放资金收益最大的途径之一，是在有绝对可靠的担保之下，以贷款的方式将钱发放出去。这几年我们此类业务量很大，许多名门望族用他们珍藏的名画、图书或金银餐具作抵押，向我们借贷了大笔款项。

“昨天上午，我正在银行的办公室里，一个职员递进来一张名片。我一看上面的名字，吓了一跳，因为他不是别人。就是对你们，我也只能说，他的名字在全世界家喻户晓，是一个在英国最崇高最尊贵的名字。他走了进来。我深感受宠若惊。我正想要表示对他的惠顾我深感荣幸之意，但他却开门见山地谈起正事来，给人感觉就像要赶紧完成一个不愉快的任务似的。

“‘霍尔德先生，’他说，‘我听说你们经常办理贷款业务。’

“‘如果抵押品值钱，本行是办理这种业务的。’我回答说。‘我迫切需要，’他说，‘立刻得到5万英镑。当然，我本来能够从我的朋友那里借到10倍于这笔微不足道的款项的钱，但我宁愿把它当一件正事来办，并且由我亲自来办。你不难明白，处在我的地位，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是不明智的。’

“‘我是否可以问一下，您想贷多长时间？’我问。

“‘下星期一我可以收回一大笔到期的款项，那时候毫无疑问可以归还这笔借款。利息无论多少，只要你认为合理就行。对我来说，最要紧是必须马上拿到这笔钱。’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做会有点让我负担过重的话，’我说，‘我会很高兴地把我私人的钱贷给您而不必作进一步的洽谈。另一方面，如果以银行的名义办理这笔业务，那么为了公平对待我的合伙人，即使是对您，我也必须坚持，应有足够的担保。’

“‘我宁愿这样做。’他一边说，一边把放在他座椅旁边的一只黑色四方形摩洛哥皮盒端了起来，‘你一定听说过绿玉皇冠吧？’

“‘这是我们帝国最贵重的一件公产。’我说。

“‘一点不错！’他打开盒子，衬托在柔软肉色天鹅绒上面的就是他所说的那件华丽珍贵、灿烂夺目的珍宝。他接着说，‘这里有39块大绿宝玉，上面的镂金雕花，价值就难以估计。这顶皇冠的最低估价也值我所要借的钱的两倍。我准备把它作为抵押品放在你这里。’

“我把这贵重的盒子拿在手中，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把眼光从盒子转向这位高贵的委托人。

“‘你怀疑它的价值吗？’他问。

“‘一点儿也不。我只是拿不准……’

“‘至于我把它留在这里是否适当，这你尽可放心。如果我不是绝对有把握能在4天之内把它赎回的话，那我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样做的。这完全是一种形式而已。这件抵押品够吗？’

“‘太够了。’

“‘霍尔德先生，你应该明白，我这样做完全出于对你的信任。我对你多少还是了解一点的。我希望你不仅仅要小心谨慎，而且要避免任何流言蜚语因此而生。最首要的，是我希望你采取一切可能的防范措施来保护这顶皇冠。如果它丢失了，不言而喻，就会成为一起引人注目的大丑闻。即使它仅仅遭到损坏，也几乎会和丢失一样严重。要知道，这些绿玉举世无双，想替换都不可能。我现在怀着无比的信任把它留在你这里，星期一上午我将亲自前来把它取回。’

“看到我的客户急于离去，我就没有再说什么，当即召来出纳员，让他付给客户50张面值1000英镑的钞票。等到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时，看着放在我面前桌子上的这只贵重的盒，我不由得因需要承担这样巨大的责任而感到有点忐忑不安。它可是一件国宝啊！如果它遭到什么意外，公众的愤怒必然接踵而至。我开始后悔我当时为什么竟会同意负责保管它，但后悔也于事无补，因为已经没机会改变主意了。我只好将它锁在我私人的保险柜里，继续工作了起来。

“转眼已是傍晚。这时候，我觉得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办公室里太不保险。此前银行的保险柜曾经被撬过，我的保险柜也难保不会出事。万一出了事，我的处境该是多么可怕啊！于是我决定，在此后的这几天里，我无论到哪里都要随身携带着这只盒子，让它每时每刻都和我形影不离。这样决定了以后，我雇了一辆出租马车，带着这件珍宝，回到我在斯特里特哈姆的家里。我把它拿到楼上，锁进起居室的大柜橱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现在说一下我家的情况，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你对整个情况有个全面了解。我的马夫和听差睡在房子外面，完全可以撇开不谈。我有3个已跟随我多年的女仆，绝对可靠毋庸置疑。此外，我还有一个打打下手的女仆，叫露茜·帕尔。她到我家里虽然只有几个月，但品质优秀，我深感满意。我们发现的她唯一的不足之处是，她非常漂亮，有时会招惹一些爱慕她的人在周围摇来晃去。但总的说来，我们都相信她是个非常好的姑娘。

“仆人的相关情况就是这些。我家庭本身很简单，无须花费过多时间来讲。我是个鳏夫，只有一个独生子，名叫阿瑟。他让我很失望，福尔摩斯先生，真让人伤心啊。这无疑是我自己的过错。人家都说是我宠坏了他，很可能是这样。在我爱妻去世后，我觉我应该疼的只有他一个人了，我哪怕看见他有片刻的不高兴都受不了。我对他从来有求必应。如果刚开始我对他严格一点，也许对我们俩都要好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

“很自然，我希望他将来继承我的事业。可是，他不是那种干事业的人，他放荡而又任性。说实在的，我甚至不敢让他经手大笔款项。虽然他还年轻，但已经是一家贵族俱乐部的会员。在俱乐部里，由于举止风流潇洒，他很快就成为一批挥霍成性的富家子弟的亲密朋友。他学会在牌桌上下大赌注，在赛马场上乱花钱，不时过来求我预支给他津贴费好让他去还赌债。他曾经不止一次试图和那帮害人的朋友断绝关系，但是在他的朋友乔治·伯恩韦尔爵士的影响下，他又一次次地被拉了回去。

“我毫不奇怪为什么像乔治·伯恩韦尔爵士这样的人能够对我儿子施加影响。我儿子常常把他带到家里来，我觉得就连我自己都几乎要被他的翩翩风度迷住了。他比阿瑟年纪大，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玩世不恭的人。他哪儿都去过，什么都见过，能说会道，并且仪表不俗。不过，当我抛开他仪容的魅力、冷静地思考他的为人时，我意识到他是个完全不可信赖的人。他那冷嘲热讽的谈吐，他看人的眼神……都不大对头。我是这样想的，我的小玛丽也这样想，她具有一种女性才具有的那种善于洞察一个人品质的能力。

“讲到这里，需要再说一说的就只剩下玛丽一个人的情况了。她是我的侄女。我弟弟5年前去世了，把她孤苦伶仃地留在了这个世界上。我收养了她，把她看作我的亲生女儿。她是我家里的阳光！她温柔、可爱、美丽，擅长管理和操持家务，具有女性应有的那种文雅恬静、极其温顺的气质。她是我的左右手，如果没有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有一件事让我不满意。我儿子真心诚意地爱她，两次向她求婚，她都拒绝了。我想，假如还有人能把我儿子引到正路上来，那这个人就是她。我想，也许他结了婚就变好了。可是现在，哎！已经无可挽回了，永远不可挽回了。

“福尔摩斯先生，现在你对我家里所有的人都了解了。下面我把这件不幸的事继续讲给你听。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在客厅里喝咖啡时，我把这件事对阿瑟和玛丽说了。我还告诉他们，那件贵重的宝物现在就在房子里。我没有提委托人的名。我敢肯定，露茜·帕尔端来咖啡后就离开了房间。至于她出去时是否关门，我就不敢肯定了。玛丽和阿瑟听了很感兴趣，并想见识见识这顶著名的皇冠，但是我觉得，还是别去动它为好。

“‘你把它放在哪里了？’阿瑟问道。

“‘在我的柜子里。’

“‘噢，但愿夜里不会被偷走。’他说。

“‘柜子锁上了。’我回答说。

“‘嗨，那个柜子随便什么旧钥匙都能开。我小时候就用厨房食品橱的钥匙开过。’

“他说话一般不靠谱，他的话我很少当真。那天晚上他跟着我来到我的房间里，脸色十分难看。

“‘爸爸，’他垂着眼皮说，‘你能不能给我200英镑？’

“‘不，不能！’我严厉地回答说，‘在金钱方面，我一直对你过于慷慨了！’

“‘你向来极其仁慈，’他说，‘但我一定要有这笔钱，否则我就一辈子无颜再进那个俱乐部了！’

“‘那太好了！’我喊道。

“‘是的。但是你不会让我名誉扫地地离开它吧，’他说，‘我丢不起那样的脸。我一定要搞到这笔钱。如果你不肯给，那我只好试试别的法子了。’

“我当时非常生气。还不出一个月，他就跟我要过三回钱了！‘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便士，’我大声说。他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等他走后，我将大柜橱打开，看到我的宝物安然无事，就又把把柜子锁上了。接下来，我开始到房子各处查看，看看是否一切安全。平时我一般让玛丽查看，但我想这一晚最好还是亲自来。我走下楼梯，我看见玛丽一个人在大厅的边窗那里站着。我走近她时，她已经关上了窗户、插上了插销。

“‘告诉我，爸爸，’她说，神情似乎有些慌张，‘是你允许露茜今天晚上出去的吗？’

“‘当然没有。’

“‘她刚从后门进来。我相信她刚才是到边门会见什么人了。我觉得这样很不安全，必须制止她。’

“‘明天早上你一定要告诫她一下，假如你希望我来，那我就亲自来告诫她。你肯定各处都关好了吗？’

“‘十分肯定，爸爸。’

“‘那么，晚安！’我吻了她一下，然后便上楼回到卧室，不久就睡着了。

“我尽可能把一切都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这跟案件也许有些关系。我哪一点没讲清楚，请你一定要提出来。”

“恰恰相反，你讲得非常清楚。”

“现在要说的是我感觉有必要特别指出的那一部分情节。我本来就不是睡得很沉的人，再加上这一晚还有心事，所以肯定比平时还容易被惊醒。大约凌晨两点钟，我被某种响声吵醒了。我还未完全清醒，那种响声就消失了，但它留给我一个似乎什么地方有一扇窗户曾经轻轻地关上了的印象。我侧着身子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忽然，隔壁房间里传来了清晰的、轻轻走动的脚步声。我满怀恐惧悄悄地下了床，从我起居室的门角处望了过去。

“‘阿瑟！’我尖叫起来，‘你这个流氓，你这个小偷！你怎么敢碰皇冠？’

“我放在那里的煤气灯还半亮着。我那不幸的孩子站在灯旁，只穿着衬衫和裤子，手里拿着那顶皇冠。他似乎正在使尽劲扳它，换句话说，拗它。听到我的喊声，他手一松，皇冠便掉落到了地上。他的脸死一般地苍白。我把皇冠捡起来，一检查，发现一个金质的边角处有三块绿玉不见了。

“‘你这恶棍！’我气得发狂地嚷了起来。‘你把它弄坏了！你让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了！你偷走的那几块宝石哪儿去了？’

“‘偷？！’他叫了起来。

“‘是的，你这个小偷！’我一边怒吼一边用力地摇着他的肩膀。

“‘没有丢掉什么，不可能丢掉什么。’他说。

“‘这儿有三块绿玉不见了！你是知道它们在哪里的。你难道不仅要让我说你是小偷，还要我说你是骗子吗？我不是看见你正在试着把另外一块绿玉扳下来吗？’

“‘你骂够了没？’他说，‘我再受不了你了。你这样肆意侮辱我，那我再也不想说这件事了。天一亮我就会离开你的房子，我要到别处去，自己养活自己。’

“‘你早晚会落到警察手里！’我气急败坏、半疯狂似的喊着，‘这件事我要追究到底！’

“‘你别想从我这里了解到任何情况。’我想不到他居然一反常态、非常激动地说，‘如果你想叫警察，那你就去叫好了！’

“我们的争吵把全家都惊醒了。玛丽首先跑进我的房间。她一看见那顶皇冠和阿瑟的脸色，就好像觉察到了全部情况，她尖叫一声，随即昏倒在地。我立刻派女仆去找警察，请他们马上进行调查。当一位警官带着一位警察走进屋的时候，阿瑟交叉着双臂悻悻地站着，问我是不是打算控告他偷窃。我回答他说，既然这顶被弄坏了的皇冠是国家财产，这就不再是私事而是公事了。我不得不决定，一切都应遵照法律行事。

“‘至少，’他说，‘你不会马上让警察逮捕我吧。我如果能离开这间房子5分钟，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有好处。’

“‘这样一来，你就可以逃之夭夭，也许可以将偷到的东西藏起来了，’我说。这时我意识到我处境的可怕，我恳求阿瑟不要忘记，不仅是我，还有一位比我高贵得多的人都处在名誉扫地的危险关头，他有可能惹起一起震惊全国的丑闻；他可以制止这一切的发生，只要他告诉我他是如何处置那三块失踪的绿玉就成。

“‘你也应该正视这件事，’我说，‘你是当场被抓住的。如果你拒不承认，只会加重你的罪行。如果你现在想补救，就把隐藏绿玉的地方告诉我们。如果你这样做了，我们会宽恕你所做的一切，并且不念旧恶。’

“‘把你的宽恕留给那些向你恳求宽恕的人吧。’他轻蔑地笑着，转身离开了我。我看他顽固到了任何言辞也感化不了的程度。我无计可施，只好让警官把他阿瑟控制起来并立刻做了全面搜查，警官搜查了他的身上、他所住的房间、整座房子里他可能藏匿宝石的每个地方，但是没有发现宝石的任何踪迹。我们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这倒霉的孩子就是一句话也不肯说。今天早上，他被送进了牢房。我在办完了警方要求我办的一切手续之后，便急忙赶到这儿来，想求你运用你的方法破案。警方公开承认，他们目前一无所获。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接手这个案子，只要你认为必要，钱不是问题。我已经悬赏了1000英镑。天啊，我怎么办呢？一夜之间，我就失去了我的信誉、我的宝石和我的儿子。啊！我该怎么办呢？”

他两手抱着脑袋，全身晃来晃去，自言自语地嘟哝着，就像是一个有苦说不出的小孩子。

歇洛克·福尔摩斯皱着眉头，两眼凝视着炉火，静静地坐了几分钟。

“你平时接待的客人多吗？”他问。

“也就是我的合伙人和他的家人，偶尔还有阿瑟的朋友。乔治·伯恩韦尔最近曾来过几次。除此以外，我想不出别的什么人了。”

“你经常出去参加社交活动吗？”

“阿瑟常去。玛丽和我待在家里。我们俩都不想去。”

“对于一个年轻姑娘来说，这可很不寻常啊！”

“她生性恬静。此外，她已经不很年轻，都24岁了。”

“按照你的说法，这件事情好像也让她大为震惊。”

“非常震惊！她可能比我还要震惊。”

“你们都肯定认为你儿子有罪吗？”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我亲眼看见他手里拿着皇冠。”

“我不认为这是确凿的证据。皇冠的其余部分损坏了没有？”

“嗯，它被扭歪了。”

“那么你是否这样想过，他或许是要将它弄直？”

“上帝保佑你！你是在为他和我做你所能做的一切，但是这个任务过于艰巨了。他究竟在那里干什么？如果他是清白无辜的，他为什么不说话呢？”

“正是这样。如果他是有罪的话，他为什么不编造个谎言？在我看来，他保持沉默可作两种解释。这案子有几个奇怪的地方。对把你从睡梦中吵醒的声音，警察是怎么看的？”

“他们认为，这可能是阿瑟关他卧室房门的声音。”

“说得倒像那么回事呢！就好像一个存心作案的人必须用力关门以便把全家都吵醒。好吧。对这些宝石的失踪，他们是怎么看的？”

“他们此时还在敲打地板，搜查家具，希望能找到它们。”

“他们想没想到去房子外面看看？”

“想到了。他们劲头十足，把整个花园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说到这里，我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说，“这不是很明显地告诉，你这件事确实比你或警察开始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吗？按照你们的看法，这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案件；但在我看来，它似乎特别复杂。想想你们的分析都是一些什么！你猜想你的儿子从床上下来，冒着很大的风险，走到你的起居室，打开你的柜子，取出那顶皇冠，用了很大的力气从上面扳下一小部分，再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把39块绿玉中的3块用任何人都无法发现的巧妙办法藏了起来，然后冒着被发现的极大危险，带着其余的36块回到房间里来。现在我来问你，这个分析站得住脚吗？”

“可是还能进行什么别的分析呢？”这位银行家做了一个失望的姿态，嚷道，“如果他没有不良动机，那他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呢？”

“把事情弄清楚正是我们要做的工作。”福尔摩斯回答说，“所以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霍尔德先生，我们就一起动身到你斯特里特哈姆的家里去，花上一个小时更仔细地勘察一遍。”

我的朋友坚持要我陪同他们一起去勘察。我自己也相当热切地希望一同去。因为银行家的讲述深深地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和同情心。我承认，我当时和那位不幸的父亲看法一样，认为阿瑟显然就是罪犯。但是，我仍然对福尔摩斯的判断力抱有十足的信心。我觉得，既然福尔摩斯对已为大家所接受的解释不满意，那么阿瑟也有不是罪犯的可能性。在去南郊的路上，福尔摩斯一直没说话。他就那么默默地地坐着，下巴贴到胸口上，帽子遮着眼睛，沉浸于深深的思考之中。至于银行家，由于眼前呈现出一线希望，他似乎恢复了勇气和信心。他甚至漫无边际地和我聊起他业务上的一些事情。我们乘坐了一会儿火车，又步行了短短的一段路，就来到了大银行家居住的不太豪华的费尔班寓所。

费尔班是一座用白石砌成的相当大的房子，离马路有点远。沿着一块积雪的草坪，一条双行的车道一直通到紧闭着的两扇大铁门前面。右面有一小丛灌木，与一条狭窄的、两旁有小树篱的小径连着。这条小径从马路口一直通到厨房门前，成为零售商人的进出小道。左边有一条小径通到马厩。这条小径不在庭院之内，是一条并不常用的公共马路。福尔摩斯让我们站在门口，他自己慢慢地绕房步行一周，经过屋前沿着那小贩走的小径，再绕到花园后面走上通往马厩的小径。他来来回回走了好长一段时间。霍尔德先生和我索性进了屋，坐在餐厅的壁炉边等候他。我们正沉默地坐着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一位年轻的女士走了进来。她身高在中等以上，身材苗条。在她十分苍白的皮肤衬托下，她那漆黑的头发和眼睛似乎显得更加黑了。我想不起什么时候还曾经见到过脸色如此苍白的女人。她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却因哭泣而红肿。她静悄悄地走了进来。我感觉，她似乎比银行家还要痛苦。她显然是一位个性很强、自制力也很强的女人，因此她的痛苦就显得更加引人注目。她不顾我在座，径直走到她叔父跟前，带着女性的温情抚摸着他的头。

“你已经要求释放阿瑟了，是吗，爸爸？”她问道。

“没有，没有，我的姑娘，这件事必须追查到底。”

“但是我确实相信他是无罪的。你懂得女性的直觉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他没有做什么错事。这样严厉地对他，你是要后悔的。”

“那么，如果他是无辜的话，他为什么默不作声？”

“谁知道？也许是因为他愤怒你居然这样怀疑他。”

“我怎么能不怀疑他呢？当时我确实看见他手里拿着那顶皇冠。”

“哎，他只不过是将它拾起来看看。哦，相信我的话吧！他是无罪的。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不要再提它了。想想我们亲爱的阿瑟被投进了监狱是多么可怕啊！”

“我找不到绿玉绝不罢休，绝不。玛丽，你对阿瑟的感情让你看不到它给我造成的严重后果。我绝不能就这样了事，我从伦敦请了一位先生来更深入地调查这件事。”

“是这位先生？”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问道。

“不，是他的朋友。他要一个人走走。他现在正在马厩那条小径那边。”

“通马厩的那条小径？”她的黑眉毛向上一扬。“他能指望在那里找到什么？哦，我想这就是他吧。我相信，先生，你一定能证明我所确信的是实情。我的堂兄阿瑟是无罪的。”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并且我相信，有你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一定能证明这一点。”福尔摩斯一边答话，一边走回擦鞋垫上把鞋底下的雪蹭掉。“我认为我是荣幸地在和玛丽·霍尔德小姐谈话，我能向你提一两个问题吗？”

“如果能对澄清这件可怕的事件有所帮助，那么请吧，先生。”

“昨天夜里你听见什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听到了我的叔父大声说话。我听到后才下来。”

“你昨晚把门窗都关上了，可你有没有把所有的窗户都闩上呢？”

“都闩上了。”

“今天早上这些窗户是否都还闩着？”

“都还闩着。”

“你有个女仆，她有个情人吧？我知道你昨晚曾经告诉过你叔叔说，她出去见他了。”

“是的，她就是那个在客厅里侍候的女仆。她也许听到了叔叔说的关于皇冠的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说，她可能出去把这事告诉了她的情人，他们俩也许密谋盗窃这顶皇冠。”

“但是这些空洞的推理有什么用处？”银行家不耐烦地嚷了起来，“我不是对你说过，我当时亲眼看见阿瑟手里拿着那顶皇冠？”

“不要着急，霍尔德先生。我们必须追查一下这件事。霍尔德小姐，说到这个女仆，我想你看到她是从厨房门附近回来的，是吗？”

“是的，当我去查看那扇门有没有闩好时。我碰见她偷偷地溜了进来。我也看见那个男人在暗处。”

“你认识他吗？”

“噢，我认识！他是给我们送蔬菜的菜贩子，名叫弗朗西斯·普罗斯珀。”

“他站在门的左侧，”福尔摩斯说，“也就是说，远离需要穿越这门的路上？”

“是的，是这样。”

“他还是一个装着木头假腿的人？”

玛丽富于表情的黑眼珠突然显出有点害怕的样子。“怎么？你真像个魔术师啊，”她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她面带笑容，但福尔摩斯瘦削、显得热切的脸并没有回应。

“我很想现在就上楼去。”福尔摩斯说，“我很可能还要到房子外边再走一趟。也许我在上楼之前最好再看看楼下的窗户。”

他很快地从一个个窗户前走过，只是在那扇可以从大厅向外望到马厩小径的大窗户前停了一下。他打开这扇窗户，用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非常仔细地检查窗台。最后他说：“现在我们可以上楼了。”

银行家的起居室是一间布置简朴的小房间，地上铺着一块灰色地毯，放着一个大柜橱和一面长镜子。福尔摩斯先走到大柜橱跟前，紧盯着上面的锁。

“是用哪把钥匙开这锁的？”他问道。

“就是我儿子指出的那把开贮藏室食品橱的锁的钥匙。”

“它在你这里吗？”

“就是那把放在化妆台上的钥匙。”

福尔摩斯把它拿过来，打开大柜橱。

“难怪它没有吵醒你，”他说，“这是一把无声的锁。这只盒子我想就是装那顶皇冠的。我们必须看一看。”他打开盒子，将皇冠取出来放在桌子上。这是一件华丽的珠宝工艺品，那36块绿玉是我从未见过的最精美的玉石。皇冠的一边有一道裂口，一个角上有3块绿玉被扳掉了。

“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说，“这个边角和那不幸丢失绿玉的边角是对称的。请你试一试，看能否将它掰开。”

银行家惊慌地往后退缩。他说：“我连做梦也不敢去掰它。”

“那么我来试试，”福尔摩斯用足力气猛地一掰，但它是纹丝不动。“我觉得它有点松动，”他说，“但是，尽管我的手指特别有劲，要掰开它也很难。一个普通人是不可能把它掰开的。好了，霍尔德先生，如果我真的掰开了它，会是什么情况呢？那就会发出像枪响一样的声音。你敢肯定，这一切就发生在仅离你卧榻数米之遥的地方，你却一点声音也没听见吗？”

“我什么也不敢想，什么问题也看不出来。”

“但是事情也许会越来越清楚。你怎么想，霍尔德小姐？”

“我承认，我和我的叔叔一样困惑不解。”

“当你看到你的儿子时，他没有穿鞋或拖鞋，是吗？”

“除了裤子和衬衫外，他什么也没有穿。”

“谢谢你。我们的确从这次询问中得益匪浅，真是太幸运了。如果我们还不能把这件事情搞清楚的话，那就完全是我们自己的过错了。霍尔德先生，请允许我再到外面去继续调查。”

他要求让他独自一个人去。他解释说，人去多了会留下一些不必要的脚印，可能会给他的工作造成更多的困难。他出去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回来时靴子上满是积雪。他的面孔仍然是那样神秘莫测。

“我想这里我要看的都看过了，霍尔德先生，”他说，“我想，我对你最好的服务就是回到我的住房去。”

“但是，福尔摩斯先生，那些绿玉在哪里？”

“我说不好。”

“那我永远再见不到它们了！”银行家搓着双手大声地说，“还有我的儿子呢！你不是给了我希望吗？”

“我的意见一点也没改变。”

“那么，我的天啊，昨晚上在我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如果明天上午9到10点钟你能到贝克街我的住所来找我，我将高兴地尽我所能把它解释得更清楚些。我的理解是，你全权委托我替你办这件事，只要能找回那些绿玉，你不会限制我用钱。”

“只要能把它们找回来，我愿拿出我的全部财产。”

“很好，我将在明天上午以前这段时间内调查这件事。再见，很可能傍晚以前我还要再来这里一趟。”

我清楚地知道我的伙伴现在对这个案件已经胸有成竹。至于他究竟有了些什么样的结论，我还真猜不出来。在回家的路上，我多次想从他那里探听出这些结论，但他总是扯到别的话题上去。最后我只好失望地放弃了这个企图。还不到下午3点，我们就回到了自己屋里。他急急忙忙走进他的房间。几分钟后，他打扮成一个普通的流浪汉，走下楼来。他穿了一件领子上翻的磨得发光的破外衣，打着红领带，脚穿一双破旧的皮靴，活脱脱就是一个流浪汉。

“我这样打扮还像吧？”他一边说一边对着壁炉上的镜子照了一下，“我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华生，但是恐怕不行。我可能会找到这个案子的线索，也可能是跟着鬼火瞎跑。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明白是哪种可能。我希望几个小时之内就能回来。”他从餐柜上放着的大块牛肉上割下一块夹到两片面包里，把面包塞进口袋，就出发探险去了。

我刚喝完茶，就看到他手里晃着一只边上有松紧带的旧靴子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他把那只旧靴子扔在角落里，便去倒茶喝。

“我只是经过这里顺便进来看一下，”他说，“我马上就得走。”

“到哪里去？”

“噢，到西区［伦敦西区是富人们的聚居地］那边去。可能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我才能回来。如果我回来得太晚，就别等我了。”

“你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噢，还可以。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离开你后又到斯特里特哈姆去了，只是没进屋里。那个小疑点怪有趣的，我怎么也不能轻易放过它。我不能光坐在这里闲聊天，我必须把这套下等人的衣服脱下来，重新穿上我自己那套上等人的衣服。”

从他的一举一动可以看出，他有比他谈话中所暗示的更值得满意的理由。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彩，他菜色的面颊上甚至泛起了红晕。他匆匆地上了楼。几分钟后，我听到大厅的门砰地响了一声。我知道，他又一次出发去进行他天生就喜欢的追踪去了。

等到半夜也没见他回来，我就回房休息去了。他连续几天几夜外出跟踪、紧盯一个线索是常有的事，他今天迟迟不归并不让我感到奇怪。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当我早晨下楼吃早餐时，看到他已经坐在那里了，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报纸，精神饱满，衣服整洁。“对不起，华生，我没等你便先吃起来了。”他说，“但你不要忘了，我们的委托人今天上午和我们有约会。”

“怎么？现在已过9点钟了，”我回答说，“我想一定是他在叫门。我听到了门铃响。”

果不其然，来的正是我们的银行家朋友。他身上发生的变化让我感到非常震惊。他又宽阔又结实的脸庞消瘦并瘪了下去，他的头发好像也比以前更白了。他带着萎靡困顿的倦容走了进来，显得比前一天早晨那种狂暴的样子更加痛苦。他沉重地跌坐在我推给他的扶手椅上。

“我不知道做了什么缺德事让我要受这么残酷的折磨！”他说，“两天前我还是一个幸福和富裕的人，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世界上，现在却落到了要过孤独、不光彩晚年的地步。真是祸不单行啊！我的侄女玛丽抛弃了我。”

“抛弃了你？”

“是啊。今天早晨我发现她的床一夜没人睡过。她不在她的房间，大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她留给我的便条。我昨晚曾经对她说，如果她和我儿子结了婚，他有可能一切都会很好的。我当时很忧伤，我没责怪她的意思。也许我这样说太欠斟酌了。她便条里提到了这些话——

‘我最亲爱的叔叔：

我感到我已经给你带来了苦恼。如果我采取另外一种行动，这可怕的不幸事件可能就永远不会发生了。我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就再也不能愉快地住在你的屋檐下了。我觉得我必须永远离开你。不要为我的前途操心，因为我有自己的栖身之地。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寻找我，因为这将是徒劳的，而且会给我添麻烦。不管我是生是死，我永远是

你亲爱的

玛丽’

“这张便条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她暗想要自杀吗？”

“不，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也许是最好不过的解决办法。我相信，霍尔德先生，你的这些苦恼事快要结束了。”

“哈！你肯定是这样？你听见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你听到了什么消息？那些绿玉在哪里？”

“你不认为1000英镑一块绿玉的价钱太高吗？”

“我情愿付10000英镑。”

“没有必要。这件事3000英镑就够用了。我想，还有一笔小小的酬金。你带着支票簿没有？给你这支笔，开一张4000英镑的支票好了。”

银行家如数开了支票，神色茫然。福尔摩斯走到他的写字台前，取出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金纸包。他打开纸包，里面有3块绿玉。

银行家发出了一声喜悦的尖叫，一把将纸包抓到手中。

“你弄到手了！”他急促地说，“我得救了！我得救了！”

他现在的喜悦和他以前的愁苦一样激烈。他将这几块失而复得的绿玉紧紧地贴在胸前。

“你另外还欠了笔债，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说，语调相当严肃。

“欠债！”他拿起一支笔，“欠多少，我这就偿还。”

“不，这笔债不是欠我的。你应该向那个高尚的小伙子，也就是你的儿子，好好地道歉。他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了。我如果能看到自己的儿子这样做，我会感到骄傲的，假如我有这样一个儿子的话。”

“那么不是阿瑟拿走的？”

“我昨天就告诉过你，今天我再重复一遍，不是他。”

“你肯定是这样！那么让我们马上赶到他那里去，让他知道真相已经大白了。”

“他已经知道了。我全部搞清楚后去找他谈过，发现他不愿意将实情告诉我。我干脆对他说了实情，他听后不得不承认我是对的，并且对我还不很清楚的几个细节做了补充。你今天早晨带来的消息，肯定能让他开口。”

“我的老天爷呀！那么，快告诉我这非常离奇的谜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我是要这样做的。我还要对你说明我为了弄清事情真相所采取的步骤。让我从头讲给你听。首先，这话我觉得很难说出口，你也很难听进去，那就是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和你的侄女玛丽有默契。他们两个人现在已经一块逃走了。”

“我的玛丽？不可能！”

“不幸的是它不只是可能，而且是肯定的事实。当你们接纳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时，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儿子，都不了解他的真实秉性。他是英国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一个潦倒的赌徒，一个凶恶透顶的流氓，一个没有心肝和良知的人。你的侄女对这种人一无所知。当他对她信誓旦旦（就像他以前对成百个其他女人所做的那样）时，她自鸣得意，认为只有她一个人打动了他的心。这个恶魔深知如何用花言巧语让她能为他所利用，并且几乎每晚都和他幽会。”

“我不能，也绝不会相信有这种事！”银行家脸色灰白地嚷道。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前天晚上你家里所发生的一切。你的侄女，当她认为你已经回到你的房间去后，悄悄地溜下来，在那扇朝向马厩小径的窗口和她的情人谈话。因为站得太久，他的脚印深深地陷进了积雪中。她和他谈到那顶皇冠。这点燃了他对金子的邪恶贪欲，他强迫她服从他的意愿。她爱你，这一点我并不怀疑。但是常常有这样一种女人，她们对情人的爱会淹没对所有其他人的爱。我认为她肯定也是这样的女人。她还没有和情人说完，你就下楼来了。她急忙把窗户关上，并对你说了那位女仆和她那装木头假腿的情人的越轨行为。那倒确有其事。

“你的儿子阿瑟和你谈过话后，便上床去睡觉。不过，因为欠着俱乐部的债，他心神不安，难以入睡。半夜的时候，他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走过他的房门。他起床向外观看，吃惊地看到他的堂妹蹑手蹑脚地沿着过道走进了你的起居室。这孩子惊讶得目瞪口呆，急忙随便披上一件衣服伫立在暗地里想看个究竟。这时，她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在过道灯的亮光下，你儿子看见她手里拿着那顶珍贵的皇冠走向楼梯，他感到一阵恐慌。他跑到靠近你门口的帘子前，隐藏在帘子后面。从那里可以看到下面大厅里所发生的一切。他看见她偷偷地将窗户打开，把皇冠从窗户里递了出去。然后她把窗户重新关上，匆匆地从十分靠近他站立的地方走过，回了她的房间。

“只要她还在现场，他就不可能采取什么行动。他害怕暴露他心爱的女人的可耻行径。但她刚一走开，他就马上意识到这件事将会使你遭受很大不幸，并感觉到把它弥补过来非常重要。他披着衣服、光着脚奔下楼，打开窗户跳到外面雪地，沿着小径追了过去。借着月光，他看到了一个黑影。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正企图逃跑，阿瑟扑上前去抓住了他。两个人在争夺起来，你的儿子抓着皇冠的一端，他的对手抓着另外一端。争夺之中，你的儿子揍了乔治爵士一拳，打伤了他的眼部。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被拉断了，你的儿子发现皇冠已经到了他的手里。他急忙跑回来，关上窗户，上楼，来到你房间内。他正在察看那扭坏了的皇冠并用力想把它扭正的时候，你就出现了。”

“这是可能的吗？”银行家有点提心吊胆地说。

“正当他认为他很值得你最热烈地感谢的时候，你骂了他，这激起了他的怒火。他不能既说明实际情况，又不致出卖肯定值得他认真考虑手下留情的人。他认为应有骑士风度，于是将她的秘密隐藏了起来。”

“这就是她一看到那顶皇冠便发出一声尖叫昏了过去的原因。”霍尔德先生大声嚷着，“噢！我的天！我真是瞎了眼的蠢人！是的，他要求过我让他出去5分钟！这亲爱的孩子是想到争夺的现场去寻找皇冠的失落部分。我是多么残酷无情啊！我冤枉了他！”

“当我来到你房屋的时候，”福尔摩斯接着说，“我立即到四周仔细地察看了一下，看看雪地里有什么痕迹有助于我的调查。我知道从前天晚上到现在没有再下过雪，并且这期间恰好有重霜保护着印迹。我经过商贩所走的那一条小径，但是脚印都已经被践踏得无法辨别了。不过，正好在它这一边，离厨房门稍远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同一个男人谈话时留下的痕迹，那里的脚印有一个是圆的，这说明此人有一条木制的假腿。我甚至可以断定有人惊动了他们，因为有那个女人赶紧跑回到门口的痕迹。这可以从雪上前脚印深后脚印浅的形状看出来。那个装木头假腿的人看来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才走开。我那时猜想这可能是那个女仆和她的情人。你已经告诉过我他们的事。我经过调查，证明的确如此。我在花园里绕了一圈，除了杂乱的脚印外，别的什么也没看到。我判定这些脚印是警察留下的。等我到了通往马厩的小径时，印在雪地上的一段很长很复杂的情景便展现在我的面前。

“那里有两串穿靴子的人留下的脚印。另外还有两串，我很高兴地看出，这是赤脚的人留下的脚印。我立刻根据你曾经告诉过我的话，证明后两串脚印是你儿子留下的。前两串脚印是一个走了个来回的人留下的，而后两串脚印则是一个跑得很快的人留下的。在有些地方，后者的脚印盖在前者的脚印上，显然后者是跟在前者后头走过去的。我随着这些脚印走，发现它们通向大厅的窗户。那穿靴的人在这里等候时，将周围所有的雪都踩化了。随后我走到另外一边，那里距离那条小径约有100多米。我还看出那穿靴子的人曾转过身来。地上的雪被踩得纵横交错，狼藉不堪，似乎在那里发生过一场搏斗。我还发现那里有几滴血迹。那穿靴子的人是沿着小径逃走的，那里留有一小滩血，说明他受了伤。穿靴子的人最后逃到大路边。那里已经清扫过，线索就此中断。

“在进房子时，你记得，我曾经用我的放大镜查看大厅的窗台和窗框，我马上看出有人从这里进出过。我能够分辨出脚的轮廓，因为一只湿脚跨进来时曾在这里踩过。那时我对于这里出过什么事就形成了初步的看法。也就是说，一个人曾在窗外守候过；一个人将绿玉皇冠带到那里；这情况被你的儿子看见了。他去追那个曾经守候在窗外的人，并和他格斗；他们两个人一起抓住那皇冠，奋力争夺，才造成非一人之力可以造成的那种损坏。他夺了战利品回来，但却留下一小部分在他对手的手中。我当时能弄清的就是这些。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守候在窗外的人是谁？又是谁把皇冠拿给他的？我记得有一句古老的格言说，当你排除了不可能的情况后，其余的情况，尽管多么不可能，却必定是真实的。我知道，一定不是你将皇冠拿到下面来的，所以剩下的只有你的侄女和女仆们。但是，如果是女仆们干的事，你的儿子会甘愿替她们受过吗？这方面找不到可以站得住脚的理由。他爱他的堂妹，他会保守她的秘密；如果这个秘密牵涉着一件不光彩的事，他就更会这么做。这样一来，就解释得通了。当我记起你说过曾经看到她站在那扇窗户那里、她见到那顶皇冠就昏了过去，我的猜测便变成十分肯定的事实了。但是，谁可能成为她的共谋者呢？显然是一个情人，因为在她心里，还有谁可以超过你呢？我知道你深居简出，你结交的朋友为数有限，而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却是其中之一。我以前曾听到过他在女人当中臭名昭著。穿着那双皮靴并持有那失去的绿玉的人一定是他。尽管他知道阿瑟已经发觉是他，他依然认为自己可保无虞，因为只要阿瑟一说出来实情，就不可能不危及自己的家庭。

“好了，凭你自己良好的辨别力就能联想到我采取的第二个步骤是什么。我打扮成流浪汉的样子到乔治爵士住处，结识了他的贴身仆人，知道了他的主人前天晚上划破了头。最后我花了6个先令买了一双肯定是他主人扔掉的旧鞋。我带着那双鞋来到斯特里特哈姆，并核对出它和雪地里的一种脚印完全相符，一丝不差。”

“昨天晚上，我在那条小道上见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霍尔德先生说。

“一点不错，那就是我。我感到我已经查到了我所要查到的人，就回家更换衣服。有一个微妙的角色需要我扮演，因为我感到必须避免起诉才不致出现丑闻。我还很清楚，如此狡猾的一个恶棍一定会看出，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难免束手束脚。我登门找他。开始的时候，很自然，他矢口否认。当我向他指出发生的每一具体情况后，他从墙上拿下一根护身棒企图威吓我。我懂得我要对付的是什么人。在他举棒打击以前，我迅即用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恢复了一点理智。我告诉他我们可以出钱买他手里的绿玉，1000镑一块。他显出一种十分后悔的样子，喊了一声‘哎哟，糟透了！’他说他已经把那3块绿玉以600英镑的价格卖给别人了。我答应不告发他，很快从他那里获得了收赃人的住址。我找到了那个人，和他多次讨价还价后，以1000镑一块的价格把绿玉赎了回来。紧接着，我就去找你的儿子，告诉他一切都办妥了。我两点钟才上床休息。对我来说，这真可谓真正艰难、辛苦的一天！”

“可以说，这一天将英国从一件大丑闻中救了出来。”银行家说着站起身来，“先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感谢你，但是你将看到，我不会辜负你所做的一切。你的本领实在是我前所未闻的。现在我必须飞快地去找我亲爱的儿子，为我冤枉了他向他道歉。你谈到的关于可怜的玛丽的事让我伤心透了。你的本领再大，恐怕也说不出她现在在哪里吧！”

“我想我们可以肯定地说，”福尔摩斯回答道，“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在哪里，她就在哪里。我们同样还可以肯定地说，无论她犯了什么罪，他们不久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铜山毛榉案

“一个为艺术而艺术的人，”歇洛克·福尔摩斯将《每日电讯报》的广告专页扔在一边说，“常常从最不重要和最平凡的形象中得到最大的乐趣。华生，从你诚诚恳恳地为我们的案件所作的那些记录中，我很高兴地看到，你已经掌握了这个真理。我还可以肯定地说，有时你还加以润色。你加以突出的并不是那些我曾经参与侦破的著名案件和轰动一时的审讯，而是那些本身情节可能平凡琐细的案件。因为这些案件有发挥推论和逻辑综合才能的余地，所以我把它们列入我特殊的研究范围之内。”

“然而，”我微笑着说，“我不能完全为自己在记录中采用耸人听闻的手法开脱。”

“也许你确有错误。”他一边评论一边用火钳夹起火红的炉渣点燃他那长把的樱桃木烟斗。当他是在争论问题而不是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他常常用这个烟斗来替换陶制烟斗。“也许你错就错在总是想把你的每项记述都写得生动活泼一些。你没把你的任务限制在记述对事物因果关系的严谨推理之内，而对事物因果关系的严谨推理实际上是事物唯一值得注意的特点。”

“就这个问题而言，我看我对你还是十分公正的。”我有点冷淡地说。我不止一次地察觉到，我的朋友的奇特性格中有很强的自私自利因素。对此我颇为反感。

“不，我并非自私自利或自高自大，”他回答说。和往常一样，他不针对我所说的话，而是针对我的思想，“如果我要求十分公正地对待我的技艺，那是因为它不是属于个人的东西……一种不属于我自己的身外之物。犯罪是常有的事，逻辑是难得的东西，因此你详细记述的应该是逻辑，而不是罪行。你本来应该讲授课程，但你却降格讲了一连串的故事。”

这是一个寒冷的初春的早晨。我们吃过早餐后，对坐在贝克街老房子里熊熊的炉火旁边。一阵浓雾滚滚而来，弥漫于成排的暗褐色的房子之间。在这深黄色的团团浓雾中，对面的窗户隐隐约约，变成了一片阴暗、不成形状、模糊不清的东西。我们点着汽灯，灯光照在白桌布上，照在微微闪光的瓷瓶和金属器皿上（当时餐桌还没有收拾干净）。歇洛克·福尔摩斯整个早晨都一直在沉默不语地翻阅着一系列报纸的广告栏。后来他显然放弃了查阅，似乎带点情绪，开始批评我文笔的缺点。

“同时，”他一边坐着抽他的长烟斗，一边盯着炉火说，中间稍微停顿了一下，“没人指责你用了耸人听闻的笔法，因为在这些你那么感兴趣的案件中，有相当大一部分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犯罪行为。我尽力帮助波希米亚国王的那件小事，玛丽·萨瑟兰小姐的奇异经历，有关那歪唇男人的难解的问题，那个贵族单身汉事件，这些都是属于法律范围以外的事情。你极力避免耸人听闻，但我觉得你的记述可能太繁琐了。”

“结果可能是这样，”我回答说，“但我所采用的方法却既新颖又饶有趣味的。”

“呸，我的好朋友，对广大不善于观察的公众来说，他们根本不可能从一个人的牙齿看出他是一名编织工，不可能从一个人的左拇指看出他是一名排字工。他们才不会去注意什么是分析和推理的细微区别呢！但即使你确实写得太繁琐，我也不能责备你，因为大案发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人们，或至少是犯刑事罪的人们，已经没有过去的那种冒险和创新的精神了。我自己的小行业似乎也退化到一家代理处的地步，做的都是些为人家寻找失掉的铅笔、替寄宿学校的年轻姑娘们出出主意之类的事。我想，我的事业已经一落千丈，无论怎样也不会再兴旺起来。在我看来，今天早上我收到的这封信正好可以成为我事业最低点的标志。你读读这个吧！”他一边说一边把揉成一团的一封信扔给了我。

这封信是前天晚上从蒙塔格奇莱斯寄来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急切地想找你商量一下关于我应不应该接受人家聘请我当家庭女教师的问题。如果方便的话，我明天10点30分来拜访你。

你的忠实的　维奥莱特·亨特

“你认识这位年轻的小姐吗？”

“我不认识。”

“现在已经是10点半了。”

“对，我敢肯定这是她在拉门铃。”

“这件事也许比你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你还记得吧？蓝宝石事件开头的研究好像只不过是一时的兴趣，后来却发展成为严肃的调查。这件事也许同样如此。”

“噢，但愿如此。我们的疑团很快就会解开。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当事人就要进来了。”

话音未落，房门开了，一位年轻的小姐走进房间。她衣着朴素、整洁，面容生气勃勃、聪明伶俐，长着像鸻鸟蛋那样的雀斑，举止敏捷，看上去像个为人处世很有主意的女子。

“我肯定你会原谅我来打扰你的，”当我的同伴起身迎接她的时候，她说，“我碰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我没有父母或任何其他亲属可以请教，我想也许你会好心地告诉我该怎样办。”

“请坐，亨特小姐，我将会高兴地尽力为你服务。”

看得出来，这位新委托人的举止和谈吐给福尔摩斯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用探究的眼光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平静下来，垂着眼皮，指尖顶着指尖，开始听她讲述述事情的经过。

“我在斯彭斯·芒罗上校的家里当了5年的家庭女教师，”她说，“两个月前，上校接到让他去新斯科舍的哈利法克斯工作的命令，带着他的几个孩子去了美洲，我失业了。我在报纸上刊登求职广告，按照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去应聘，但都没有成功。我积蓄的小小存款开始枯竭。我一筹莫展，不知道如何是好。’

“西区有一家著名的叫做韦斯塔韦的家庭女教师介绍所，我每星期都要到那里去看是否有适合我的工作。这家营业所是以其创办人韦斯塔韦的名字命名的，它真正的经理其实是斯托珀小姐。斯托珀小姐坐在她自己的小办公室里，求职的女子等候在前面的接待室里。这些女子被一个接一个地引进办公室，斯托珀小姐则查阅登记簿看是否有适合她们的工作。

“嗯，是上个星期。当我照常被引进那间办公室时，我发现里面不仅有斯托珀小姐，还多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体格异常粗壮，又大又厚的下巴一层摞一层地挂在他的喉部。他笑容满面地坐在她旁边，鼻子上戴着一副眼镜，仔细地观察着进来的女子。看到我以后，他的身体在椅子上猛地一抖。他很快转过身，脸对着斯托珀小姐。

“‘这个就行，’他说，‘我不能要求比这更好的了。好极了！好极了！’他搓着两手，脸上表现出再亲切不过的神态。他那种亲切神态让人感到很愉快。

“‘你是来求职的吧，小姐？’他问。

“‘是的，先生。’

“‘做家庭女教师？’

“‘是的，先生。’

“‘你要求多少薪酬？’

“‘我以前在斯彭斯·芒罗上校处是每月4英镑。’

“‘哎哟，啧！啧！苛刻啊……这够苛刻的！’他一面嚷着，一面伸出一双肥胖的手，就像情绪激动的人那样，在空中挥舞。‘怎么会有人出这么可怜的小钱给这样有吸引力和造诣的一位女士？’

“‘我的造诣，先生，可能不如你所想象的那么深，’我说，‘我懂一点法文，懂一点德文、音乐和绘画……’

“‘啧，啧！’他喊着，‘这些都不是主要问题，关键是你具备不具备一位有修养女子的举止和风度。简单地说就是一句话，如果你没有，那就不适于教育一个将来有一天也许会对国家的历史起重要作用的孩子；但是如果你有，那为什么竟有一位先生好意思要求你屈尊俯就接受少于三位数的薪酬？小姐，你在我这里的薪酬将从100镑一年开始。’

“你可以想象，福尔摩斯先生，对我样穷得不名一文的人来说，这样的待遇几乎是好得让人难以置信啊！这位先生可能看出了我脸上流露出的怀疑神情。他打开钱包，拿出一张钞票。

“‘这也是我的习惯，’他一边说一边笑。他笑得很甜，笑得两只眼睛在他那布满皱纹的白脸上只剩下两条发亮的细缝，‘预付一半薪酬给我年轻的小姐，好让她们应付旅费上的零星开支，添置衣服！’

“我好像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会打动人、这么会体贴人的人。我那时还欠着小商贩的债，这些预支给我的钱当然对我很有用。但整个接洽过程中，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大自然。我决定多了解一些情况后再表态。

“‘我是否可以问一下你的住址，先生。’我说。

“‘汉普郡，可爱的乡村地区。铜山毛榉，离温切斯特才5英里。真是最可爱不过的乡村，我亲爱的小姐，并且还有一座最可爱的古老的乡村房子。’

“‘那么我的职务呢，先生？我很想了解一下是什么工作。’

“‘一个小孩子——一个刚刚6岁的可爱的小淘气。哟，你如果能够看见他用拖鞋打死蟑螂就好！啪哒！啪哒！啪哒！你眼睛还来不及眨一眨，3个已经报销了！’他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得又让眼睛变成了一条缝。

“孩子这样的玩耍兴趣让我有点吃惊。但是他爸爸的笑声让我觉得，说不定他爸爸在开玩笑呢。

“‘那么，我唯一的工作，’我说，‘是照看一个孩子？’

“‘不，不，不是唯一的，不是唯一的，我亲爱的年轻小姐，’他大声地说，‘你的任务应该是，我肯定你聪明的头脑会意识到，听候我妻子的任何命令，假如这些命令是一位小姐理应遵从的话。你看，一点困难没有，是吗？’

“‘我很乐意让自己成为对你们有用的人。’

“‘那太好了。现在说说衣服，比如说，我们喜欢时尚。你知道，有时尚癖，但是心眼不坏。倘若我们给你件衣服要你穿的话，你不会反对我们的小小怪癖，是吗？’

“‘不，’我说。他的话让我非常吃惊。

“‘叫你坐在这里，或者坐在那里，这将不至于让你不高兴吧？’

“‘啊！不会的。’

“‘或者在你到我们那里之前，让你把头发剪短呢？’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头发，福尔摩斯先生，正如你所看到的，长得相当密，并且有着栗子般的特殊色泽，颇为艺术。我做梦也想不到要这样随随便便地把它牺牲掉。

“‘我恐怕这是很不可能的。’我说。他的小眼睛一直热切地注视着我。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一道阴影掠过了他的脸。

“‘我恐怕这一点是相当必要的，’他说，‘这是我妻子的小小癖好。夫人们的癖好，你明白，小姐，夫人们的爱好是必须考虑的。那么，你是不打算剪掉你的头发了？

“‘是的，先生，我实在不能够。’我坚决地回答说。

“‘啊，很好，那么这件事就算了。很可惜，因为其他方面你实在都很合适。既然那样，斯托珀小姐，我最好再多看几位你这里其他的年轻姑娘。’

“那位女经理一直坐在那里忙着阅读文件，一句话也不曾和我们两个人说过。我拒绝后，她显得十分不耐烦地看着我，让我不禁怀疑她是否会因为我的拒绝而失掉一笔可观的佣金。

“‘你愿意不愿意把你的名字仍然留在登记簿上？’她问我。

“‘如果你乐意的话，斯托珀小姐。’

“‘唉！其实登记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了。既然你用这种方式拒绝了人家提供的最优越的机会，’她尖刻地说，‘你很难指望我们尽力为你再找一个这样的机会。再见，亨特小姐。’她打了一下台上的铃，一个仆人走进来把我引了出去。

“福尔摩斯先生，我回到寓所打开食橱，里面已经没有食物了。桌子上放着两三张索款单。这时我开始自问是不是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毕竟，如果这些人有奇怪的癖好而又希望别人顺从他们这种最异乎寻常的要求，那么，他们至少是准备为他们的怪癖付出代价的。在英国家庭女教师能够得到一年100镑的薪酬是罕见的。再说，我的头发对我有什么用？好多人把头发剪短以后都显得更精神了，也许我也应把头发剪短。第二天，我想我大概是错了。又过了一天，我肯定我错了。在我几乎要克服我的傲气、重新前往介绍所询问那个位置是否依然空着的时候，我接到那位先生写来的亲笔信。我把它带来了，我这就念给你听。

‘温切斯特附近，铜山毛榉

亲爱的亨特小姐：

斯托珀小姐好意地将你的地址告诉了我。我给你写信不为别的，就是想问你是否重新考虑过你的决定。我的妻子急切盼望你能来，因为我对你的描述深深吸引了她。我们情愿每季度给你30英镑，也就是一年120英镑，用以补偿我们的癖好可能给你带来的小小不便。毕竟这些要求对你并非过于苛刻。我的妻子偏爱特别深的铁蓝色，并希望你早晨在室内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你并不需要自己花钱购置。我们有一件原本是我们亲爱的女儿艾丽丝（现在美国费城）的衣服，据我看这件衣服你穿上很合身。至于坐在这里或那里，或者按照指定的方式来消遣，这将不至于让你感到有何不便。关于你的头发，老实说，在与你短暂的会见时我就不禁因它如此美丽而大为赞赏，剪掉无疑非常可惜。但是我恐怕必须坚持这一点，我希望增加的薪酬也许足以补偿你的损失。至于照管孩子方面的职责，那是很轻松的。望你务必前来，我将乘马车到温切斯特来接你。请通知我你乘坐的火车班次。

你的忠实的　杰夫罗·鲁卡斯尔’

“这是我刚接到的信，福尔摩斯先生，我已决定接受这个位置，不过我认为，在采取这最后一步以前，最好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你，请你代为考虑。”

“噢，亨特小姐，既然你已经拿定了主意，那就这么办吧。”福尔摩斯微笑着说。

“你不劝我拒绝它？”

“我承认我不愿意看到我自己的一个姐妹去申请这个职位。”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哎，我没有材料，说不上来，也许你已经有了你自己的解释。”

“哦，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鲁卡斯尔看来是个很和蔼、脾气很好的人，他的妻子会不会是个疯子？他想保守秘密，以免她被送入精神病院。他想采取各种办法来满足她的癖好，以防止她的神经病发作？”

“这是一种说得过去的解释，实际上，事情可能就是这样。这是一种言之成理的解释。但无论如何，对于一位年轻的小姐来说，它并不是一户好人家。”

“可是，钱给得不少！福尔摩斯先生，钱给得不少啊！”

“嗯，是的，当然那薪酬是高的……太高了。这正是我担心的原因。为什么他们要给你120英镑一年？他们出40英镑就完全可以选一个。这背后必定有很特殊的原因。”

“我想我把情况告诉了你，如果以后我请你帮忙的话，你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此外，我觉得如果有你做我的后盾，我就会胆大一些。”

“啊，你可以带着这种想法前去。我向你保证，你的小难题有可能成为这几个月我最感兴趣的事。这里有一些东西显然很奇怪，如果你自己感到疑虑或遇见了危险……”

“危险？你预见到有什么危险？”

福尔摩斯严肃地摇摇头：“如果我们能够确定，那就不是危险了。”他说，“但是无论什么时候，白天或是夜晚都行，打个电报我就马上过去帮助你。”

“这就够了。”她快活地从座椅上站起来，脸上的忧容一扫而光，“我现在可以安心去汉普郡了。我会马上写信回复鲁卡斯尔先生，今天晚上就把我可怜的头发剪掉，明天早晨就动身到温切斯特去。”她对福尔摩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向我们道了晚安，就急忙走了出去。

“至少，”当我们听到她以敏捷、坚定的步伐走下楼梯时，我说，“她好像是一位很会照顾自己的年轻姑娘。”

“她正好需要这样。”福尔摩斯严肃地说，“如果我们很多天后还听不到她的消息的话，我就是大错特错了。”

过了不久，我朋友的预言果然应验了。两个星期过去了。在这期间，我发现自己经常想到她，经常思考这个孤单的女孩子究竟误入了怎样不可思议的人间歧途。不平常的薪酬、奇怪的条件、轻松的工作，虽然我无法确定她的这件事到底是出于癖好还是暗藏阴谋，但这一切无疑都表明有这件事有点异乎寻常。那个雇用她的人究竟是个慈善家还是个恶棍呢？至于福尔摩斯，他常常一坐就是半个小时，紧蹙着眉头，独自在那里出神。可是我一提到这件事，他就把大手一挥表示不管了。“材料！材料！材料！”他不耐烦地嚷着，“没有黏土，我做不出砖头！”尽管如此，他却经常喃喃地说，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姐妹接受这样的职位。

终于，在一天深夜，我们收到了一封电报。当时我正打算上床睡觉，福尔摩斯正要安顿下来搞他痴迷的化学研究（他搞起化学研究来经常通宵达旦：我晚上离开他时，他总是弯着腰在试管或曲颈瓶上做实验；次日早上我下楼吃早餐时，发现他还在那里）。他打开黄色信封看了一下电报内容，就把它扔给我。

“马上查一下开往布雷德肖的火车时刻。”他说，接着就转身又去搞他的化学研究。

这封电报很简短，但却显得很紧急——

“明天中午请到温切斯特黑天鹅旅馆。一定要来！我已经智穷计尽了。

亨特”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福尔摩斯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问道。

“愿意。”

“那么就查一下火车时刻表。”

“9点半有一班车，”我查看着我要找的布雷德肖，“11点半到达温切斯特。”

“这倒正合适。我也许最好还是将我的丙酮分析推迟一下，因为明天早上我们的精神体力都要处于最佳状态才行。”

第二天11点钟，我们已经顺利地踏上了前往英国旧都的旅程。在大半旅途中，福尔摩斯一直埋头翻阅晨报，但在我们过了汉普郡边界后，他扔下报纸，开始欣赏起风景。这是春天的一个很理想的日子，蔚蓝色的天空中朵朵白云由西向东悠悠地飘着，阳光灿烂耀眼。远至环绕着奥尔德肖特的重叠出岗展开了一派乡村景色，青翠的新绿中隐约可见红色和灰色的农舍小屋顶。

“多么清新美丽的景色啊！”来自烟雾腾腾的贝克街的我，耳目为之一新，忍不住充满热情地大声赞叹起来。

但福尔摩斯严肃地摇摇头。

“知道吗？华生，”他说，“我观察每一件事情都一定要和自己探讨的特殊问题联系起来，这是我的性格应该受到诅咒的一个方面。你看到这些星星点点散布于树丛间的房屋，它们的秀丽景色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看到它们心里涌现的唯一想法，是觉得这些房子互相隔离，会使那里可能发生的犯罪行为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我的天啊！”我叫了起来，“谁会想到把犯罪和这些可爱的古老乡村房屋联系起来呢？”

“它们经常使我充满某种恐怖之感。华生，我有一个来自经验的信条，那就是，伦敦最卑贱、最恶劣的小巷也不会发生比这令人愉悦的美丽的乡村里发生的罪行更可怕的犯罪行为。”

“你把我吓坏了！”

“但道理是显而易见的。在城市里，公众舆论的压力可以做到法律做不到的事。没有一条小巷会坏到连一个被虐待挨打的孩童的哀叫声、或一个醉汉的殴打的噼啪声都不会引起邻居们的同情和愤怒的。此外，整个司法机构近在咫尺，一提出控诉就可以让它采取行动，犯罪和被告席只有一步之遥。但是看看这些孤零零的房子，每幢都造在自己的田地里，里面居住的大多是愚昧无知的乡民，他们对法律懂得很少。想想看，凶恶残暴的行为、暗藏的罪恶可能年复一年在这些地方连续不断发生而无人察觉。向我们求援的这位小姐如果是住在温切斯特，我就绝不会为她担忧，但危险在于她住在5英里之外的农村。不过，很清楚，她个人安全并没有受到威胁。”

“没有，如果她能够到温切斯特来和我们见面，说明她是脱得开身的。”

“一点不错，她没有丧失自由。”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情呢？你能做出解释吗？”

“我曾设想过7种不同的解释，每一种都适用于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知道的事实。但至于当中哪一种是正确的，只能在得到无疑正在等着我们的新消息后才能做出决定。好了，那边就是教堂的塔，我们不久就会听到亨特小姐要告诉我们的一切了。”

那“黑天鹅”是这条大路上一家有名的小客栈，离火车站不远。在那里，我们看到那位年轻的小姐正在等待着我们。她已经预定了一个房间，我们的午餐也已经在桌上摆好。

“看到你们来了我太高兴了！”她热情地说，“非常感谢你们两位。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的指点对我将十分宝贵。”

“请告诉我们你碰到了什么事。”

“我要说，我还必须赶快说，因为我答应鲁卡斯尔先生会在3点钟前回去。今天早上我向他请假到城里来，不过他不知道我是为什么事来的。”

“请你将所有的事一件一件地按顺序讲，”福尔摩斯将他又瘦又长的腿伸到火炉边，镇静自若地准备倾听。

“首先，总的来讲，我其实没有受到过鲁卡斯尔先生和夫人的虐待，我这样讲对他们是公平的。但我无法理解他们，我很不放心。”

“你无法理解他们什么？”

“他们为他们的行为辩解的理由。你可以从所发生的事情当中知道一切情况。当初我来到这里时，鲁卡斯尔先生到这里接我，并用他的单马车接我到铜山毛榉。这里，正如他所说的，环境很优美。但是房子本身却并不美。它是一幢四四方方的大房子，刷成白色，然而被潮湿和坏气候侵蚀得全都现出斑斑点点的污渍。它的周围有场地，三面是树林，另一面是一块通向在这房子门前大约100米处拐弯的南安普敦公路的缓坡地。房前的缓坡地属于这所房子，周围所有的树林则都是萨瑟顿领主的部分防护林木。一丛铜山毛榉长在这房子大厅门前的正对面，这也正是铜山毛榉这个地名的由来。

“我坐在雇主的车子上。他还是和以往一样和蔼可亲。那天晚上他把我引见给他的妻子和孩子。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贝克街你们房子里所猜测的情况并不符合事实。鲁卡斯尔太太没有疯。她是一位恬静的女人，脸色苍白，比她的丈夫年轻得多。我估计她不到30岁；至于他，不会少于45岁。从他们谈话中我了解到他们结婚大约已有7年。他原来是个鳏夫，他的前妻留下唯一一个孩子就是他已经到美国费城去的女儿。鲁卡斯尔私下对我说，他的女儿之所以离开他们，是因为她对她后母有一种没理由的反感。他女儿的年龄不会小于20岁，我完全想象得到，她和他父亲的年轻妻子在一起，处境一定是很为难的。

“在我看来，无论是她的心灵方面或相貌方面，鲁卡斯尔太太都很平常。她既没有让我产生好感，也没有留下什么坏印象，她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很容易就看出，她是一心一意地热爱她的丈夫和她的小儿子的。她淡灰色的眼睛不时地东顾西盼，一觉察到他们任何一点小小的需要，便尽可能想法满足要求。他对她也很好，只是方式鲁莽粗野。总的来说，他们俩好像是一对幸福的夫妇。然而这个女人仍然有一些秘密的愁苦，她时常会愁容满面地沉浸在深思之中。我不止一次意外地看见她在掉眼泪，我有时想这一定是她孩子的坏迫使她这样心事重重。真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个完全被宠坏了的小家伙。他的个子显得比同龄人小，脑袋却大得和身躯很不相称。他好像整天不是野性发作，便是绷着脸闷闷不乐。他唯一的消遣似乎就是对一些比他弱小的动物施加酷刑。在捕捉老鼠、小鸟和昆虫方面，他表现出很了不起的才智。但是我还是不谈这个小家伙，福尔摩斯先生，实际上他与我的事情没有多大关系。”

“你所谈的全部细节我都乐意听。”我的朋友说，“不管你认为它们与你有无关系。”

“我尽量不让任何重要的环节漏掉。这座房子让我立刻感到最不愉快的就是仆人们的外表和行为。这家人只有两个仆人，一个男人和他的女人。托勒是男的名字，粗鲁笨拙，灰白的头发和连鬓胡子，并且永远是那么酒气熏人。有两次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醉得很厉害，然而鲁卡斯尔先生似乎视若无睹，满不在乎。他的老婆是一个高个子的强壮女人，面目可憎，和鲁卡斯尔太太一样沉默寡言，但远不如她和气。他们夫妻俩是最令人讨厌的一对配偶。幸运的是我大部分时间是在保育室和我自己的房间里。这两间房间是毗连的，都在这房子的一个角落里。

“我到铜山毛榉后，开头两天生活很安静。第三天，鲁卡斯尔太太早餐后走下楼来，低声地和她丈夫说了些什么。

“‘啊，是的，’他转向我，‘我们十分感谢你，亨特小姐，因为你迁就了我们的癖好而将头发剪掉。我向你保证这丝毫无损于你的容貌。我们现在来看一看你穿铁蓝色衣服合适不合适。这件衣服放在你房间的床上，你可以在那里看到它。如果你肯把它穿上，那我们两人都十分感谢你。’

“放在那里等我去穿的那件衣服的色泽是特殊的暗蓝色。是用一种极好的哔叽料子缝制的，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穿过的衣服。这件衣服对我再合身不过了，好像是比着我的身材做的。鲁卡斯尔先生和夫人看了都异常高兴，高兴得甚至有些过于热烈。他们在客厅等我。这间客厅十分宽敞，占据了房子的整个前半部，有三扇落地窗，靠中间那扇窗放着一张椅背朝着窗户的椅子。他们要我坐在这张椅子上。接着，鲁卡斯尔先生在房间的另一边来回踱步，开始给我讲一连串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最好笑的故事。你们都想象不出他有多么滑稽，我都笑累了。可是鲁卡斯尔夫人显然没有什么幽默感，甚至连笑也不笑，只是双手放在膝盖上端坐在那里，脸上既忧郁又焦急的样子。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的光景，鲁卡斯尔先生忽然宣称已到开始一天工作的时间，我可以更换衣服去保育室找小爱德华了。

“两天以后在完全相同的情况下又照样表演一番。我又一次换上衣服，又坐在那窗户旁边，听我的雇主讲他那说不完的可笑的故事。我又一次不禁尽情大笑。后来，他递给我一本黄色封面的小说，又将我的坐椅向旁边移动了一下，以免我自己的影子遮挡了书。他央求我大声念给他听。我从某一章的当中开始念了差不多10分钟。正当我念到一个句子的中间时，他突然让我停止并让我去更换衣服。

“你不难想象，福尔摩斯先生，我是多么不理解这种异乎寻常的表演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察觉到他们总是小心翼翼地让我背对着那扇窗户。我心中充满了想看看我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愿望。起初这好像是不可能的，但我很快想出了一个办法。我有一面手镜打破了，我灵机一动，偷偷地把一片碎镜子藏在手帕里。在下一次的表演中，当我正在发笑的时候，我将手帕举到眼睛前面，稍为摆弄一下，就能够看到我背后的一切了。我承认开始时我很失望，因为没有看到什么东西。至少我第一个印象是如此。可是第二次我再一看，我察觉到有一个长着小胡子、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正站在南安普敦路那边，好像正在向我这一方向张望。这是一条重要的公路，平时路上总是有人来人往。这个人斜靠在我们围着场地的栏杆上，并且很认真地朝这边张望。我把举着的手帕放低，瞥了鲁卡斯尔夫人一眼，发现她正在以最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我。她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相信她已经猜出我手里握着一面镜子，并且我也已经看到我背后的情形。她立刻站了起来。

“‘杰夫罗，’她说，‘那边路上有一个不三不四的家伙正盯着亨特小姐。’

“‘不是你的朋友吧，亨特小姐？’他问。

“‘不是，这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哎呀，多么不礼貌！请你回过身去挥手叫他走开。’

“‘当然还是不理他更好些吧。’

“‘不，不，那他会常常在这里游荡的。请你转过身去，像这样挥手叫他走开。’

“我照他们吩咐的那样做了。与此同时，鲁卡斯尔夫人将窗帘拉了下来。这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从那时起我不用再坐到窗户那边和穿那身蓝衣服，也没有再看到那个男人在路上了。”

“请往下说，”福尔摩斯说，“你的叙述很可能非常有趣。”

“我恐怕你会认为有点支离破碎，缺乏条理。也许这正表明我所讲的各个不同事件之间没有什么关联。在我刚到铜山毛榉的头一天，鲁卡斯尔先生带我到厨房门附近的一间小外屋。当我们走近那里时，我听见有一根链条啷作响，还有一头大动物在走动的声音。

“‘从这儿朝里看！’鲁卡斯尔先生指点我从两块板缝中往里看，‘它不是一个漂亮的家伙吗？’

“我从板缝中张看进去，只觉得有两只炯炯发亮的眼睛和一个模糊的身躯蜷伏在黑暗里。

“‘不要害怕，’我的雇主说。看到我吃惊的样子，他笑了起来，‘那是我的獒犬卡罗。我说它是我的，但实际上只有我的饲养员老托勒才能够对付它。我们一天喂它一次，不能喂得太多，这样它才能总是像芥末那样热辣辣。托勒每天晚上放它出来，倘若有哪个私自闯进来的人碰上它的尖牙齿，那只有求上帝保佑了。看在老天爷的面上，你千万不要以任何借口在晚上将脚跨过那门槛。因为如果你那样做，就等于不要命了。’

“他的警告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又过了两晚上，在凌晨大约两点钟的时候，我碰巧从卧室窗口向外眺望。那天晚上月光皎洁，屋前的草坪银光闪烁，明如白昼。我正站在那里沉湎在这宁静美丽的景色中，忽然间警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铜山毛榉树的阴影下移动。当它出现在月光底下后，我清楚地看到它是什么。原来它是一只像头小牛犊那么大的巨狗，棕黄色，颚骨宽厚下垂，一张黑嘴巴和硕大突出的骨骼。它慢慢地走过草坪，在另一角的阴影里消失了。这个可怕的卫士让我的心里打了个寒战。我想没有一个小偷能像它那样把我吓成这样子。

“现在我有一件很奇怪的事要告诉你。你知道我是在伦敦将我的头发剪短的。我将剪下的一大绺头发放在我的箱底。有一天晚上，我把小孩子安置上床后，就开始以检查房间里的家具和整理我自己的零星东西作为消遣。房间里有一个旧衣柜，上面两只抽屉没有上锁上，里面空无一物，下面的一只抽屉则锁上了。我把我的衣物装满了上面两只抽屉，但是还有许多东西没地方放，因而不能用那第三只抽屉，自然让我感到懊恼。我突然想到它也可能是无意中随便锁上的，所以我拿出一大串钥匙试着去打开它。正好第一把钥匙就配这把锁，于是我就把它打开了。抽屉里只有一件东西，可是我肯定你们永远猜想不到它是什么。它是‘我的那绺头发’！

“我拿起头发细细检查。那罕有的色泽、密度，和我的一模一样。眼睁睁不可能的事却摆在我眼前。我的头发怎么会锁在这个抽屉里呢？我双手颤抖地将我的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了出来，从箱子底抽出我自己的头发。我把两绺放在一起，我敢向你们保证，它们完全一样。这不是很离奇吗？我真是莫名其妙，我想不出这其中的原因。我把那绺奇怪的头发放回到抽屉里，对鲁卡斯尔夫妇只字不提这件事，因为我觉得打开他们锁上的抽屉这件事做得不对。

“你可能注意到我是个天性喜欢留心观察事物的人，福尔摩斯先生。我的脑子里不久就对整个房子有了一个很清楚的认识。有一边的厢房看来根本就没有人住。托勒一家住处的通道对面的一扇门可以通向这套厢房，但是厢房的门总是锁着的。可是有一天，我正要上楼，碰见鲁卡斯尔先生从厢房的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钥匙。他那时的脸和我平时惯常看到的胖胖的、愉快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两颊涨得通红，眉头紧皱，激动得太阳穴两旁青筋毕露。他锁好厢房的门后，急急地从我身边走过，一言不发，也不看我一眼。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当我带着我照看的孩子到场地散步的时候，兜个圈子溜达到房子那一边，这样我就可以看到房子这一部分的窗户。那里一排有四个窗户，其中三个简直肮脏不堪，第四个拉下了百叶窗，关闭着。所有的窗户显而易见都是久已弃置不用的。就在我来回漫步、时而将眼睛平视它们一下的时候，鲁卡斯尔先生走到我跟前，显得和往常一样愉快和高兴。

“‘啊！’他说，‘如果我一声不响地从你身边走过去，你一定不要以为我粗鲁无礼。我亲爱的年轻的小姐，我刚才忙于处理一些事务。’

“我叫他放心，我说我并不认为他冒犯了我。‘顺便问一下，’我说，‘好像上面有一个空房间，其中一间的窗板是关着的。’

“听了我的话，他显得有些出乎意外。我觉得，他似乎还有点儿吃惊。

“‘照相是我的一种爱好，’他说，‘我把那边几间当做暗室。但是，哎呀！我们碰到了一位多么细心的年轻小姐啊！谁会相信呢？谁会相信呢？’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但是他并不是用打趣的眼光看我。我看到的只有怀疑和烦恼的神情，绝不是在开玩笑。

“哦，福尔摩斯先生，自从我明白这套房间里藏着我不知道的一些东西，我心里更加热切地想要查出个究竟。虽然我和别人一样好奇，但与其说这是出于好奇心，倒不如说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出于一种识破这个地方的内幕说不定可以做出什么好事来的感觉。人们谈论女人的直觉，也许就是女人的直觉使我有那样的感觉。不管怎么说，的确是有这种感觉。我密切地留意，希望找到机会可以冲过这道禁止入内的门。

“直到昨天，机会才来了。我可以告诉你，除了鲁卡斯尔先生外，贝托勒和他的妻子也曾在这空房间里忙些什么。有一次，我看见托勒抱着个大黑布袋从那房里出来。最近，他时常可着劲儿地喝酒。昨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我上楼时，发现钥匙还插在门上。毫无疑问，这是他留在那里的。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当时都在楼下，他们的孩子也和他们在一起，真是难得的好机会。我轻轻地把钥匙一转，开了门，然后悄悄地溜了进去。

“我面前出现一条小过道，这条过道没有裱糊过，也没有铺地毯。过道尽头转弯的地方是一个直角。转过这个弯并排有三扇门。第一和第三扇门是敞开着的，每扇门里面都是一间空房，又脏又阴暗，一间有两扇窗，另一间只有一扇窗，窗户上尘土堆积，傍晚的光线照到那里显得非常昏暗。当中一扇门关着，外面横挡着一根铁床上的粗铁杠，一头锁在墙上的一个环上，另一头是用一根粗绳绑在墙上。这扇门也上了锁，但钥匙不在那里。这扇严密封锁的门显然是和外面所看到那扇关着的窗户属于同一个房间。借着它下面的微弱光线，我仍可以看到那房间里并不很黑暗。里面无疑有天窗，可以从上面透进光线。我站在过道里，注视着那扇凶险的门，觉得里面藏着什么秘密。这时，我忽然听到房间里有脚步声。借着房门底下小缝透出来的微光，我看见有一个人影在来回走动着。这情景让我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强烈的、难以言状的恐怖。福尔摩斯先生，我神经紧张得忽然失去了控制，回头就跑，跑的时候好像有一只可怕的手在后面抓住我的衣裙似的。我沿着过道狂跑，跨过那扇门，一直冲到等候在外面的鲁卡斯尔先生的怀里。

“‘不错，’他微笑地说，‘果然是你，当我看见门开着，我想一定是你。’

“‘啊，可把我吓死了！’我喘着气说。

“‘我亲爱的年轻小姐！我亲爱的年轻小姐！’你想象不出他的态度有多么亲热，多么体贴，‘是什么把你吓成这个样子，我亲爱的年轻小姐？’

“但是他说话的声音简直就像在哄孩子。他做得太过分了，我处处提防着他。

“‘我够傻的，走到那边的空房子里去了，’我回答说，‘但是，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里是多么凄凉、多么可怕呀！我吓得又跑了出来。啊，那里面死气沉沉，寂静得可怕！’

“‘只是那么一些？’他目光尖锐地瞧着我说。

“‘怎么啦？你是怎么看的？’我问他。

“‘我把这个门锁上，你是怎么看的？’

“‘我确实不知道。’

“‘就是不让闲人走进去，你明白吗？’他还是带着那无比亲切的模样微笑着。

“‘如果我早知道，我肯定……’

“‘那么，好了，你现在知道了！如果你再把你的脚跨过那门槛……’说到这里，他的微笑片刻之间变成龇牙咧嘴的狞笑。他像魔鬼似地瞪着我，‘我就把你扔给那条獒犬。’

“我当时吓得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我想我可能是飞快地从他的身边跑过去，一直奔进了我的房间。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直到发觉自己躺在床上，浑身颤抖不已。这时我想到了你，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没有人给我出主意的话，我就再也不能在那里待下去了。我害怕那座房子、那个男人、那个女人、那些仆人甚至那个孩子，他们一个个都让我感到害怕。我如果领你们到那里去，就好了。当然了，我原本可以从那座房子里逃走，但同我的恐惧心一样，我的好奇心也很强烈。我很快下了决心。我要拍一份电报给你。我戴上帽子，穿上外衣，走到约半英里外的电报局，给你们拍了电报。回去时，我心里觉得放心多了。走近大门时，我心里不由又惊慌不安起来，唯恐他已经放出来了那只狗。不过我想起托勒那天晚上喝得烂醉以至不省人事，我还知道这家人里只有他能对付这只野性的畜生，其他人不敢冒险把它放出来。我偷偷地溜了进去，平安无事。到了晚上，我想到不久就能到你们，开心得躺在床上大半夜没有合眼。今天早上我没费力气就请了假到温切斯特来，但3点钟以前我必须赶回去。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准备出去做客，今天晚上不在家，我必须照看孩子。现在已经把我的全部冒险经历都告诉你了，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能告诉我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我将非常高兴。最要紧的是，我应该怎么办？”

福尔摩斯和我像着了迷一样听完了这离奇的故事。我的朋友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两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脸色十分严肃。

“托勒是不是还没醒过来？”他问。

“是的，我听见他的老婆告诉鲁卡斯尔太太，说她对他一点辙儿也没有。”

“那很好，今天晚上鲁卡斯尔夫妇要出门去？”

“是的。”

“那里有没有一间地下室和一把结实的好锁？”

“有，那间藏酒的地窖就是。”

“亨特小姐，从你处理这件事的过程来看，你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十分机智、勇敢的姑娘。你想想，能不能再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如果我不认为你是个十分卓越的女性，我是不会要求你这样做的。”

“我一定试试看。要我做什么事？”

“我的朋友和我7点钟到达铜山毛榉，那时候鲁卡斯尔夫妇已经出门。而托勒，我们希望到时候他无能为力。剩下的就只有托勒太太，她可能报警。你如果能叫让她到地窖里去干些差使，然后把她锁在里面，那么就会大大有助于这件事的进行了。”

“我一定这样做！”

“太好了！那么我们就来彻查这件事。当然，只有一个说得通的解释，你被请到那里来冒充某个人，而那个人实际上被囚禁在那间房子里，这是十分清楚的。至于这个被囚禁的人的身份，我可以断定就是那个女儿艾丽丝·鲁卡斯尔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被说成已到美国。毫无疑问，你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你的身高、身材、头发的色泽与她一样。很可能是因为她曾经患过什么病，头发被剪掉了。正因为如此，所以很自然，你也必须牺牲掉你的头发。你瞧见那绺头发完全是碰巧。那个在公路上的男人无疑是她的什么朋友，很可能是她的未婚夫。同样毫无疑问的是，正因为你穿着那个姑娘的衣服，而且又那么像她，所以当他看见你的时候，通过你的笑容和姿势，他感觉鲁卡斯尔小姐确实很快乐，认为她不再需要他的关怀了。之所以晚上放出那只狗，是为了防止他设法和她接触。所有这一切都相当清楚的，这桩案件最严重的一点就是那孩子的性情。”

“这和孩子有什么关系？”我突然叫了出来。

“我亲爱的华生，如果一个医生想了解一个孩子的癖性，就要从研究他的父母亲开始。你难道没想到，反过来也是同样的道理吗？为了能对父母品格有基本、真正、深入的了解，我常常从研究孩子入手。这孩子的性格异常残忍，而且是为残忍而残忍。不管这种性格是来源于他笑眯眯的父亲还是来源于他母亲，这对在他们掌握之中的那个可怜的姑娘注定是不妙的。”

“我真的相信你是对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大声说，“回想起来那无数的事，让我确信你的话很有道理。一刻也不要耽搁，赶快去营救那可怜的人吧！”

“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因为我们是在对付一个很狡猾的人。7点钟以前我们做不了什么事，一到7点我们就会和你在一起，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解开这个谜了。”

我们说到做到。我们7点整就到了铜山毛榉，把双轮马车停放在路旁一家小客栈里。那一丛树上的黑叶，像擦亮了的金属，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光。即使亨特小姐没有站在门口台阶上微笑地面对着我们，这也足以让我们认出那幢房子了。

“你都安排好了吗？”福尔摩斯问。

这时从楼下的什么地方传来了响亮的撞击声。“那是托勒太太在地窖里，”她说，“她的丈夫躺在厨房的地毯上，鼾声如雷。这是他的一串钥匙，和鲁卡斯尔先生的那串钥匙完全一样。”

“你干得实在漂亮！”福尔摩斯先生热情地喊着，“现在你带路，我们就要看到这桩罪恶勾当的结局了。”

我们走到楼上，把那房门的锁打开，沿着过道往里走，一直走到亨特小姐所叙述的障碍物前面。福尔摩斯割断绳索，将那根横挡着的粗铁杠挪开，然后用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地试着开那门锁，都开不开。房间里没有任何一点动静。福尔摩斯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我相信我们来得并不太晚，”他说，“亨特小姐，我想你最好还是不要跟我们进去。现在，华生，你用你的肩膀顶住它，看看我们到底能不能进去。”

这是一扇老朽的、摇摇晃晃的门。我们两个一起发力，门便立刻塌了下来。我们两人冲进门一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简陋的小床，一张小桌子以及一筐衣服。上面的天窗开着，被囚禁的人已无影无踪。

“这里面有些鬼把戏，”福尔摩斯说，“这个家伙可能已经猜到了亨特小姐的意图，抢先一步把受害者弄出去了。”

“怎么弄出去的？”

“从天窗。我们很快就可以搞清楚他是怎么弄出去的。”他攀登到屋顶，“哎呀，是这样，”他叫喊着说，“这里有一把长的轻便扶梯，一头靠在屋檐上，他就是这样干的。”

“但这是不可能的，”亨特小姐说，“鲁卡斯尔夫妇出去的时候，这扶梯不在那里。”

“他又跑回来搬的。我告诉过你，他是一个狡猾而又危险的人物。我现在听见有脚步声上楼来。如果不是他，那才怪呢。我想，华生，你最好把你的手枪准备好。”

他话声未落，一个人就已经站在房门口。那人很胖、粗壮结实，手里拿着一根粗棍子。亨特小姐一看见他，立即尖叫一声，缩着身子靠在墙上。歇洛克·福尔摩斯纵身向前，镇定地面对着他。

“你这恶棍！”他说，“你的女儿在什么地方？”

这胖子用眼睛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又看看上面打开的天窗。

“这句话是要由我来问你们才对！”他尖声叫喊道，“你们这帮贼！贼探子！我可捉住你们了，是不是？你们掉进我的掌心里来了，我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他转过身去，咯噔咯噔地以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去。

“他是去找那只狗！”亨特小姐大声说。

“我有左轮手枪！”我说。

“最好把门关上，”福尔摩斯说。我们一起向楼下冲去。我们还没到达大厅，便听见猎犬的狂吠声，然后是一阵凄厉的尖叫和令人可怖的猎犬撕咬人的声音，让人为之毛骨悚然。一个红脸蛋、上了年纪的人挥舞着胳膊跌跌撞撞地从边门走了出来。

“我的天，”他大声喊着，“是什么人把狗放出来了？已经两天没喂过它食了！快，快，要不就来不及了！”

福尔摩斯和我急忙飞奔出去，托勒紧紧跟在我们后面。我们转过墙角，只见那边有一只巨大的饿慌了的畜生，它那一张黑嘴紧紧咬着鲁卡斯尔先生的喉咙，而他正在地上打着滚悲惨地呼叫着。我跑上去就是一枪，把它的脑袋打开了花。它倒了下来，锋利的白牙仍然嵌在他那肥大的满是褶皱的颈部。我们用了好大力气才把人和狗分开，然后把他抬到房子里。他人虽然还活着，但血肉模糊，看上去十分可怕。我们把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并派吓醒了的托勒送信去通知他的太太。我尽我所能来减轻他的痛苦，我们都围在他身边。忽然房门打开了，一位瘦高个的女人走了进来。

“托勒太太！”亨特小姐喊道。

“是的，小姐，鲁卡斯尔先生回来后先把我放了出来，然后才上去找你们。啊，小姐，可惜你以前没让我知道你的意图。我本来可以告诉你，也省得你费那么大的劲了。”

“哈！”福尔摩斯目光敏锐地注视着她，“显然，托勒太太对这件事的情况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

“是的，先生，我确实知道。我现在正准备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

“那么，请坐下来，让我们听听。我必须承认，这件事情里面还有几点我仍然不太明白。”

“我会对你们讲明白的，”她说，“我早就可以这样做，如果我能早点从地窖里出来的话。如果这件事要闹到违警罪法庭上去，你要记住我是作为朋友站在你们一边的。我也是艾丽丝小姐的朋友。

“她在家里从来就没快活过。自打她父亲再娶，艾丽丝小姐就一直郁郁不乐，她在家里不受尊重，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发言权。但她在朋友家里碰到福勒先生前，她的情况确实还不算很坏。根据我所听到的，按照遗嘱，艾丽丝小姐有她自己的权利，但她是如此安静和忍让，从来不曾讲过一句关于这权利的话，把一切都交给鲁卡斯尔先生处理。他知道和她在一起可以很放心，但是一旦一个丈夫挤进来，那丈夫一定会要求在法律范围内应该给他的东西。鲁卡斯尔先生认为是该制止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了。他要他女儿签署一个字据，声明不管她结婚与否，他都可以用她的钱。她不愿意签，他就一直闹，害得她得了脑炎，有6个星期，差点死掉。后来她的病虽然慢慢好了，但已经骨瘦如柴，美丽的头发也剪掉了。但是这一切都不能使她的年轻的男朋友变心！他对她仍然十分的忠诚。”

“啊，”福尔摩斯说，“我想，由于你好意地告诉了我们这些事，我们对这件事情已经一清二楚。剩下的我自己可以推断出来。我敢断言，鲁卡斯尔先生于是就采取了监禁的办法？”

“是的，先生。”

“专门把亨特小姐从伦敦找来是为了摆脱福勒先生的纠缠？”

“正是这样，先生。”

“可是福勒先生是一位坚持不懈的人。就像一名好水兵必须做的那样，他封锁了这所房子。后来他遇见了你以后，通过金钱或其他方式说服了你，使你相信你和他的利益是一致的。”

托勒太太安详地说：“福勒先生是一位说话和蔼、出手大方的先生。”

“通过这个手段，他让你的好男人不缺酒喝，让你在主人一出门就把一架扶梯准备好。”

“你说得对，先生，是这么回事。”

“我们应当向你表示感谢，托勒太太，”福尔摩斯说，“因为你无疑把一切使我们伤脑筋的事都澄清了。现在村里的那位外科医生和鲁卡斯尔夫人就要来了。我认为，华生，我们最好是护送亨特小姐回温切斯特去，我似乎觉得，我们在这里的合法地位很成问题。”

门前有铜山毛榉的那座不吉祥房子的谜团就这样解开了。鲁卡斯尔先生虽然幸免于死，但精神已经颓丧了，多亏了忠心耿耿的妻子的护理，他才得以苟延残喘。他们的老仆人们还和他们住在一起。或许是他们知道鲁卡斯尔这家人过去的事太多了，以至于鲁卡斯尔先生很难辞退他们。就在他们出走后的第二天，福勒先生和鲁卡斯尔小姐在南安普敦申请到特许证书结了婚。福勒先生现在毛里求斯岛担任政府职务。至于维奥莱特·亨特小姐，我的朋友福尔摩斯让我感到有点失望，由于她不再是他问题中的一位中心人物，他也就对她再无兴趣了。她目前是沃尔索尔地区一家私立学校的校长。我相信她在教育工作方面会有很大的成就。

Sherlock Hol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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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②

［英］柯南·道尔／著　韦子飞／译

Sherlock Holmes

全译本

Arthur Conan Doyle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英）柯南道尔

（Conan Doyle, A.）著；韦子飞译．—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2011.4

ISBN 978-7-5613-5523-7

Ⅰ．①福…　Ⅱ．①柯…　②韦…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47648号

图书代号：SK11N0436B

丛书主编／黄利　监制／万夏

项目创意／设计制作／

特约编辑／贾兴春　师素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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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②

［英］柯南·道尔／著　韦子飞／译

责任编辑／周宏

出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发行／北京紫图图书有限公司

电话／010-64360026-156

网址／www.zito.cn

经销／新华书店

印刷／北京市兆成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版次／2011年5月第1版

2011年5月第1次印刷

开本／787毫米×1092毫米　1/16　50印张

字数／1660千字

书号／ISBN 978-7-5613-5523-7

定价／120.00元（全四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寄回印刷厂调换

目录2

回忆录

银色马

黄脸人

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马斯格雷夫礼典

赖盖特之谜

驼背人

住院的病人

希腊译员

海军协定

最后一案

空屋

诺伍德的建筑师

跳舞的人

归来记

孤身骑车人

修道院公学

黑彼得

米尔沃顿

六座拿破仑半身像

三个大学生

金边夹鼻眼镜

失踪的中卫

格兰其庄园

第二块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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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录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

银色马

“华生，我可能只好走一趟了。”一天早上，当我们坐在一起用早餐时，福尔摩斯说。

“走一趟？去哪儿？”

“去达特荒原上的金斯皮兰。”

我并不吃惊。实际上，唯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虽然现在整个英格兰都在谈论一个离奇古怪的案件，福尔摩斯却从来没提过。他一整天都拧着眉头，埋头沉思，在屋内不停地踱步，辛辣的烟草装了一斗又一斗，根本不理会我提出的问题和话题。卖报人给我们送来了当天的各种报纸，他稍稍瞄了一眼就丢到了一边。然而，虽然他什么也没说，我也很清楚他正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眼下人们迫切地需要福尔摩斯去推理分析、运用才智去解开的只有一个难题，就是韦塞克斯杯锦标赛那个案件。在这个案件中，不仅一匹名马神秘失踪，驯马师也横遭不测。当他冷不丁说要去调查这件富有戏剧性的奇案时，我并不感到意外。

“如果不妨碍你，乐意奉陪。”

“亲爱的华生，如果你能一起去，我会非常高兴。我想肯定不会让你白跑一趟，这个案子有些疑点，可能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案子。我想，我们现在就去帕丁顿还能坐上火车。案子的情况路上我再详细给你说。你最好能把双筒望远镜带上。”

一小时后我们就坐进驶往埃克塞特火车的头等车厢。福尔摩斯快速地浏览着在帕丁顿车站买的一堆当天报纸，一顶带护耳的旅行帽遮住了他轮廓分明的面孔。他看完最后一张报纸，把它塞在座位下，拿出香烟盒让我抽烟。这时，火车早把雷丁站远远抛到了后面。

“火车开得真快啊，”福尔摩斯说。他望着窗外，看了看手表，“这会儿，我们的车时速53英里半。”

“我没有留意数四分之一英里的路杆。”我说。

“我也没留意。不过，这条铁路线两旁的电线杆之间间隔六十米，算起来并不难。我想你可能也知道了约翰·斯特雷克被害、银色白额马失踪的案件了。”

“从电讯和新闻报道中知道的。”

“在这个案件中，应该运用思维推理的艺术细致地查明案件细节，而不是寻找新证据。这件惨案非同寻常，令人费解，牵扯着很多与此案有着复杂利害关系的人，推测、猜想和假设的难度可想而知。把那些确凿的事实无可争辩的真相与那些经过理论家和记者虚构、粉饰后的言论区别开来，难啊！我们的任务是，在可靠的证据的基础上得出推论，确定哪些问题最为重要。星期二晚上，我收到了马主罗斯上校和警官格雷戈里的电报。格雷戈里请我与他合作侦破这件案子。”

“星期二晚上！”我惊叫道，“现在已经是星期四早上了。为什么不昨天出发？”

“我亲爱的华生，错在我。也许，我并不像那些看了你的回忆录的人想的那样，我也会犯很多错误。事实上，我并不相信，这匹蜚声英格兰的名马会被藏这么长时间，特别是在北部达特荒原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昨天我一整天都在期盼着收到马被找到的消息，而那个将马拐走的人就是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谁知道，到今天，除了小伙子菲茨罗伊·辛普森被抓，我没有看到事情有什么进展。我感觉我该行动了。不过，我并不觉得昨天白等了。”

“那么说，你已经做了分析，下了判断？”

“至少对这件案子的主要事实有了一些了解。我现在就能给你一一举出来。我觉得，搞清一个案子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案子的细节讲给另一个人听。此外，不把现在掌握的所有线索全告诉你，你的帮助也没指望了。”

我仰靠在椅背上，抽了一口雪茄。福尔摩斯俯身向前，用瘦长的食指在左掌上指点着，讲起了案件的大概情况。

“这匹银色白额马是索莫密种。”福尔摩斯说，“与它的著名祖先一样，它也始终保持着优秀纪录。它5岁了，在历次赛马中都为它幸运的主人罗斯上校赢得头奖。在这次不幸事件发生前，它是韦塞克斯杯锦标赛的冠军，赔率是3：1。虽然如此，它依然是喜欢赌马的人的最爱。因为它从未让人失望过，所以虽然赔率有点离谱，但还是有人大手笔押它。很显然，设法不让银色白额马参加下星期二的比赛事关很多人的切身利益。

“当然了，上校驯马厩所在地金斯皮兰的人们都明白这件事，事先就采取了各种措施对这匹马加以保护。驯马师约翰·斯特雷克原本是罗斯上校的赛马骑手，因为他太胖了，骑手才换人了。斯特雷克在上校家当了5年骑手、7年驯马师，按平常表现看，应该是一个热心、诚实的人。斯特雷克手下有3个小马童。马厩不大，只有四匹马。一个小马童每晚都睡马厩，另两个睡草料棚。三个小伙子的品行都很好。斯特雷克结过婚了，住在一座小房子里，离马厩200米左右。他没孩子，有个女仆，生活还算过得去。那个地方很荒凉。离那儿半英里外北边的地方有几座房子，是塔维斯托克镇的承包商建造的，专门让病人疗养用，不过一些想呼吸达特荒原新鲜空气的人也住那儿。再向西两英里是塔维斯托克镇。朝荒野里走两英里左右，会看到巴克沃特勋爵的梅普里通马厩，一个叫赛拉斯·布朗的人管理着马厩。荒原的其他地方更荒凉，只有少数几个流浪的吉卜赛人。案件发生在星期一晚上。大致情况就是这些。

“当天晚上，像平常一样，在训练、刷洗后，马匹就进了马厩。9点钟，马厩被锁上。两个小马童去了斯特雷克家，在他家厨房吃的晚饭。另外一个小马童内德·亨特留下来看马厩。9点刚过没几分钟，女仆伊迪丝·巴克瑟端了一盘咖喱羊肉送到马厩，给内德当晚饭吃。她没有带饮料，因为马厩里有自来水。按照规定，值班时，看马厩的人不能喝别的饮料。当时天色很黑，加上这条小路又穿过荒原，所以女仆提了一盏手提灯。

“伊迪丝·巴克瑟走到离马厩不到30米的地方，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叫住她。借着手提灯昏黄的灯光，伊迪丝发现他一副绅士打扮，穿一套灰色花呢带帽装，脚蹬一双长筒橡胶靴，手拿一根沉重的圆头手杖。给伊迪丝印象最深的是他那极度苍白的脸色和紧张不安的神情。在伊迪丝看来，他至少有30岁，应该有30多了。

“‘能告诉我这是哪儿吗？’他问，‘我几乎都想睡荒原了。我正这样想时，看到了你手提灯的光。’

“‘离金斯皮兰马厩很近。’女仆说。

“‘噢，真的这样！我运气真好啊！’他叫道，‘我知道，每天晚上，都有一个小马童独自睡这儿。你是给他送晚饭的吧？这会儿我想，你应该不会骄傲到不愿意赚点钱买件新衣服吧？’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白纸片，‘只要能保证今天晚上把这个送给那个孩子，你就能得到能买一件最漂亮上衣的钱。’

“他认真的样子让伊迪丝吓坏了。伊迪丝从他身旁跑过去，跑到了她经常从那儿往里面递饭的窗户下面。窗户开着，亨特坐在屋里的小桌旁边。她正想要把发生的事告诉亨特，那个陌生人就走了过来。

“‘晚安，’陌生人一边向屋子里张望一边说，‘我有话要和你说。’伊迪丝一口咬定，陌生人说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露出一角的小纸片。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亨特问他。

“‘干能让你口袋鼓起来的事儿。’陌生人说，‘你们有两匹马要参加韦塞克斯杯锦标赛，一匹是银色白额马，一匹是贝阿德。如果你能透露一些可靠消息，我亏待不了你。我听说，在5弗隆［弗隆：英国长度单位，等于八分之一英里。］距离赛中，贝阿德可以超银色白额马100米，你们自个儿把赌注都押贝阿德了，真的吗？’

“‘这么说的话，你是一个该死的马探！’亨特喊道，‘现在我要让你瞧瞧，在金斯皮兰，我们是怎样对付你这样的家伙。’他跑去放狗。伊迪丝赶紧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向后看。她看到，陌生人还俯着身向窗里面张望。过了一分钟，等亨特牵着狗跑出来时，陌生人已经走开了。亨特牵着狗绕马厩转了一圈儿也没发现陌生人的踪影。”

“等等，”我问道，“亨特牵着狗跑出去时，锁门了没有？”

“华生，太好了，太好了！”福尔摩斯低声说，“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昨天还特意向达特穆尔发了封电报查问这件事。亨特在出来以前锁门了。我还可以补充一点，这扇窗户很小，人钻不进来。

“等另外两个小马童回来后，亨特便让他们中一个去找了驯马师，把事情对他说了。听了以后，虽然不明白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斯特雷克还是非常惊慌，心里静不下来。半夜一点钟，斯特雷克太太一觉醒来，发现斯特雷克正在穿衣服。斯特雷克太太问他干什么，他说他放心不下那几匹马，一直睡不着，打算到马厩去看看是否一切正常。这时外面在下雨，雨点滴滴答答地打在窗户上。斯特雷克太太恳求他留在家里，但他置若罔闻，披起雨衣就离开了家。

“次日早晨7点钟，斯特雷克太太起床，发觉丈夫还没回来。她急忙穿好衣服，喊醒女仆，两人一起去了马厩。她们到了那儿时，看到马厩的门大开着；亨特坐在椅子上，身子缩成一团，已经昏迷过去；马厩内的那匹名马不见了，驯马师也不见了。

“她们赶快跑去把睡在草料棚里的两个小马童喊醒。晚上他们睡得非常死，什么也没听到。亨特显然中了强烈麻醉剂，怎么喊也喊不醒。两个小马童和两个女人丢下亨特不管，全都跑出去寻找失踪的驯马师和那匹名马。他们想，驯马师可能把马拉出去进行训练了。他们登上房子附近的小山丘四下张望，可连那匹名马的影子都没见着。不过，他们却发现一件东西。这件东西让他们觉得出事了。

“在距离马厩1/4英里远的地方，斯特雷克的大衣从金雀花丛中露了出来。花丛附近的荒野上有一个凹陷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不幸的驯马师的尸体。驯马师显然遭到了某种重物的猛烈打击，脑袋被砸得粉碎。他的腿上有一道非常整齐的长伤痕，显然是被一种非常锐利的凶器割破的。斯特雷克右手握着一把小刀，刀把上凝着血块儿。很明显，他与凶手搏斗过。他左手紧握着一条黑红相间的丝领带。女仆想起来，那个到马厩来的陌生人头天晚上扎着的领带就是这个样子。亨特神志清醒后证明，这条领带就是那个人的。他坚信，这个陌生人肯定是站在窗口时在咖喱羊肉里下了麻醉药。至于那匹名马，山谷底部泥地上留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在驯马师与凶手搏斗时，那匹名马也在现场。自从那匹名马失踪以来，虽然马主重金悬赏，达特穆尔所有的吉卜赛人也都用心在找，可就是找不到。最后还有一点，就是通过化验，证明这个小马童吃剩下的饭里含有大量麻醉剂。同天晚上，斯特雷克家里的人吃同样的菜，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案情就是这样。我叙述案情时抛掉了一切推测，尽可能地不加虚饰。接下来，我想说说警厅在处理这件事时采取的措施。

“奉命调查该案的警官格雷戈里能力很强。如果他的天性里再多少有那么一点儿想象力，那么他肯定会在警界步步高升。他到达案发地点，立刻找到了那个陌生人，并把他逮捕起来。找到陌生人并不难，他就住在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小别墅里。他的名字好像叫菲茨罗伊·辛普森。他出身高贵、受过良好教育，曾在赛马场上大把撒钱，现在靠在伦敦体育俱乐部里当马匹预售员过日子。警官检查了他的赌注记录本，发现他下了5000镑的赌注，押银色白额马输。辛普森被捕后，主动说出他到达特穆尔，是希望打探金斯皮兰名马的情况；此外，他也想了解一下第二名马德斯巴勒。德斯巴勒是由梅普里通马厩的赛拉斯·布朗照管的。他不否认那天晚上的事，但辩解说自己没有恶意，就是想得到第一手情报。警官让他看了那条领带，他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他根本无法解释领带是如何落到被害人手中的。他的衣服很湿，表明他那天夜晚曾冒雨外出。他的槟榔木手杖上端镶着铅头，完全可以用作武器；用它反复打击，完全可以打死驯马师。不过呢，辛普森身上没有伤痕，而斯特雷克刀上的血迹表明，凶手肯定受了伤。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华生，如果你能让我有所启发，我将感激不尽。”

福尔摩斯用他独特的能力非常清楚地讲解了案情，我听得都入迷了。虽然了解了大部分情况，但我要么看不出情况有什么相互关联，要么看出了关联却不了解意义所在。

“难道是斯特雷克在搏斗时大脑受伤，然后自己把自己砍伤了？”我说。

“可能性很大，十有八九，”福尔摩斯说，“这样一来，一个对嫌疑人有利的证据就不存在了。”

“还有，”我说，“我现在还不知道警察的看法。”

“我担心我们的推理和他们的正好相反，”我的朋友接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据我所知，警察认为，菲茨罗伊·辛普森把看马厩的亨特麻醉倒后，用事先配制的钥匙打开马厩大门，牵出来银色白额马。他显然打算把马偷走。马辔头没了，辛普森肯定是用领带套住马嘴。把马牵到了荒野上。他在路上碰到了斯特雷克，或被斯特雷克追上，很自然就引起了争斗。斯特雷克用小刀自卫。辛普森毫发无损，反倒用沉重的手杖打碎了斯特雷克的脑袋。接下来，辛普森把马藏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或者，在他们搏斗时，那匹马逃走了，现在正在荒野上游荡。这就是警察的看法。尽管这种看法不太靠谱，但其他解释就更不靠谱了。不过，只要我抵达现场，会很快查明情况。在此之前，我们毫无办法。”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了小镇塔维斯托克。塔维斯托克镇就像盾牌上的浮雕，坐落在达特穆尔辽阔原野的中心。车站上有两位绅士在等我们，第一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长着卷曲的头发和胡须，淡蓝色的眼睛炯炯发亮；第二位身材矮小、机警异常、干净利落、身穿礼服，脚蹬一双带绑腿高筒靴，络腮胡子修剪整齐，戴一只单眼镜。第一位是誉满英国警界的警官格雷戈里，第二位是著名体育爱好者罗斯上校。

“福尔摩斯先生，很高兴你来，”上校说，“警官已竭尽全力调查。只要能给可怜的斯特雷克报仇，只要能找到我的名马，我愿意竭尽全力。”

“有新进展吗？”福尔摩斯问道。

“很抱歉，收获甚微，”警官说，“你一定想在天黑前去勘察现场。外面有一辆敞篷马车，我们就在路上谈吧。”

一分钟后我们就坐在舒适的四轮马车里，迅速地穿过这个德文郡的古雅城市。警官格雷戈里满脑子都是案情，讲起来滔滔不绝。福尔摩斯偶尔问一下，偶尔插一两句。我很感兴趣，用心倾听着两位侦探的对话。罗斯上校抱着胳膊，身体向后倚靠着，帽子斜拉到双眼上。格雷戈里系统地谈了他的看法，几乎和福尔摩斯在火车上的预言完全一致。

“菲茨罗伊·辛普森已被法网紧紧套住，我相信他就是凶手，”格雷戈里说，“但与此同时，我感到证据不足。假如有新进展，原来的证据很可能会被推翻。”

“那么，斯特雷克的刀伤是怎么回事？”

“我们结论是，他倒下去时自己划伤的。”

“在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华生医生也做出了这样推测。这样一来，情况就对辛普森不利了。”

“毫无疑问。辛普森既没刀，也没伤痕，但对他不利的证据却非常确凿。他非常关注那匹失踪的名马，有毒害小马倌的嫌疑，在那晚雨中外出，有一根沉重的手杖，领带在被害人手中。我想，我们完全可以起诉了。”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一个聪明的律师完全可以把这一切驳倒，”福尔摩斯说，“他为什么要到马厩中偷马呢？如果他想杀它，为什么不在马厩内动手呢？在他身上发现配制的钥匙了吗？卖给他烈性麻醉剂的是哪家药店？他一个外乡人能把马藏到哪里，更何况，这还是一匹名马？他曾经让女仆转交给看马厩的亨特一张纸，他是怎么解释的？”

“他说是一张面值10镑的钞票。他的钱包里确实有一张10镑的纸币。至于你提的其他问题，并不难回答。在此地他并不陌生，每年夏天他都会来塔维斯托克镇住两次。麻醉剂可能是从伦敦带来的。至于钥匙，目的已经达到，也许早就扔了。那匹名马可能在荒野中的坑穴里，也可能在一个废旧矿坑中。”

“他怎么解释那条领带？”

“他承认是他的领带，但又说领带是丢失的。不过有一个新证据，完全可以证明，把马从马厩中牵出来的就是他。”

福尔摩斯侧耳倾听着。

“我们发现了很多脚印，表明星期一晚上，有一伙吉卜赛人来到了距凶案发生地点一英里之内的地方。星期二他们就离开了。现在让我们假设，辛普森和吉卜赛人之间达成某些协议。这样一来，当辛普森被赶上时，他不就可以把马交给吉卜赛人了吗？那匹名马不就掌控在吉卜赛人手中了吗？”

“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

“我们正在荒原上搜寻这些吉卜赛人。我们还搜查了塔维斯托克镇周围10英里以内所有马厩和小房屋。”

“我听说，附近还有一个驯马厩。”

“对，我们当然不会忽视这一点。他们的马德斯巴勒是赌局中的第二名马，银色白额马失踪对他们非常有利。据说驯马师赛拉斯·布朗下了很大赌注。此外，他与可怜的斯特雷克关系不和。我们检查了这个驯马厩，但没发现他和案件有什么牵连。”

“辛普森和梅普里通马厩有没有利害关系？”

“完全没有。”

福尔摩斯靠在车座靠背上，于是谈话中断了。几分钟后，我们的马车停在了路旁一座整齐的红砖长檐小别墅前。与别墅相距不远，穿过驯马场，是一幢长长的灰瓦房。别墅四周是平缓起伏的荒原，长满古铜色已枯萎的凤尾草，一直延伸到天边，只有塔维斯托克镇的一些尖塔时而把荒原遮断。再向西，有一群房屋遮断荒原，就是梅普里通的一些马厩。我们都跳下车来，福尔摩斯没有动，仍仰靠在车座靠背上，双眼远望天空，出神地沉思着。我走过去碰碰他的胳臂，他才一下子跳下车来。

“对不起，”福尔摩斯把身体转向罗斯上校。罗斯上校惊奇地望着他，福尔摩斯说，“我正在幻想。”他的双眼发出异样的光彩。看他的样子，好像在竭尽全力抑制兴奋的心情，凭以往的经验，我知道他已经有了线索，不过我想不出他是从哪儿找到的线索。

“也许你希望马上就去犯罪现场吧？福尔摩斯先生。”格雷戈里说。

“我想还是先在这里稍微停一停，查清一两个细节问题。斯特雷克的尸体已经抬回来了吧？”

“是的，就在楼上。明天才能验尸。”

“他在你这里干了有几年了吧，罗斯上校？”

“对，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好仆人。”

“警官，已经检查过死者口袋里的东西并列了清单吧？”

“东西都放在起居室里，你如果想看，就去看吧。”

“那太好了。”

我们走进前厅，围着中间一张桌子坐下来。警官打开了一个方形锡盒，把一些东西放在我们面前，有一盒火柴；一根两英寸长的蜡烛；一支用欧石南根制成的ADP牌烟斗；一个海豹皮烟袋；里面装着半盎司切得长长的板烟丝；一块带金表链的银怀表；5个1英镑金币，一个铝制铅笔盒，几张纸，一把象牙柄小刀，刀刃非常精致、坚硬，上面刻着伦敦韦斯公司字样。

“这把刀子很奇特，”福尔摩斯拿起刀打量着，“刀上有血迹，我想，这就是死者拿着的那把刀子吧？华生，这样的刀子你一定很熟悉。”

“这就是我们医生所说的眼翳刀。”我说。

“我也这样想。刀刃非常精致，是做非常精密的手术用的。一个人带这样的小刀冒雨外出，又不把它放到口袋里，这倒是很奇怪的事。”

“我们在他尸体旁边找到这把小刀的软木圆鞘，”警官说，“他的妻子告诉我们，这把刀原本放在梳妆台上，他出门时把它带上了。这件武器用起来并不顺手，可在那时候，这或许是他能拿到的最好武器了。”

“很有可能。这些纸是怎么回事呢？”

“三张是卖草料商的收据；一张是罗斯上校的指示信；另一张是女子服饰商的37镑15先令发票，是开给威廉·德比希尔先生的，开票人是邦德街的莱苏丽尔太太。斯特雷克太太告诉过我们，德比希尔先生是她丈夫的朋友，往来信件有时就寄到她这里。”

“德比希尔太太还真够有钱的，”福尔摩斯看了看发票说，“22畿尼一件衣服可不算便宜啊！不过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我们现在就到犯罪现场去吧。”

我们走出起居室时，一个女人正在过道上。她面容憔悴，给人感觉好像最近受到了惊吓。她走上前来，用手拉了拉警官的衣袖。

“你找到他们了吗？你找到他们了吗？”她气喘吁吁地说。

“没有，斯特雷克太太。不过福尔摩斯先生已经从伦敦赶来帮助我们了，我们一定尽全力破案。”

“不久前我肯定在普利茅斯一座公园里见过你，斯特雷克太太。”福尔摩斯说。

“不，先生，你弄错了。”

“哎呀！我可以发誓，你那时穿着一件淡灰色镶鸵鸟毛的外套。”

“我从来没有一件这样的衣服，先生。”那个女人回答道。

“啊，这就完全清楚了。”福尔摩斯向那个女人道了声歉，就跟着警官走了出来。我们穿过荒原，没走多远，就来到发现死尸的地点。坑边就是曾经挂着大衣的金雀花丛。

“我听说，那晚没有风。”福尔摩斯说。

“没有，不过雨下得很大。”

“既然这样，大衣肯定不是被风吹到金雀花丛上的，而是某个人放到那里的。”

“对，肯定是某个人挂到金雀花丛上的。”

“这倒很值得注意。我发觉这里有许多脚印。不用说，从星期一夜晚到现在，肯定有不少人到过这里。”

“尸体旁边曾放了一张草席，我们大家都站在席子上。”

“太好了。”

“这袋子里有斯特雷克穿的一只长筒靴，菲茨罗伊·辛普森的一只皮鞋和银色白额马的一块蹄铁。”

“我亲爱的警官，你真高明！”福尔摩斯接过布袋，走到低洼处，把草席拉到中间，然后伸长脖子把身体俯在席上，双手托着下巴，仔细查看着面前被践踏的泥土。“哈！这是什么？”福尔摩斯突然喊起来。我看过去，看到了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火柴，蜡火柴上面裹着泥，乍一看，就像是一根小小的木棍。

“不可思议，我怎么会把它忽略了！”警官神情懊恼地说。

“它埋在泥土里，不容易发现，我能看到它，是因为我正在有意找它。”

“怎么？你本来就觉得能找到吗？”

“我想这完全有可能。”

福尔摩斯从袋子里拿出长筒靴和地上的脚印一一做了比较，然后爬到坑边，慢慢匍匐前进到羊齿草和金雀花丛间。

“这里可能不会有更多的痕迹了，”警官说，“方圆一百米我都仔细检查过了。”

“的确！”福尔摩斯站起来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必多此一举了。不过在天黑以前，我倒愿意在荒原上随便走走，熟悉熟悉地形。我想讨个吉利，就把这块马蹄铁装到我口袋里了啊。”

对我的伙伴这样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的工作方法，罗斯上校似乎很不耐烦。他看了看表。

“警官，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罗斯上校说，“有几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特别是我们要不要公开声明，把我们的那匹马从参加赛马的名单中取消。”

“肯定用不着，”福尔摩斯大声说，“我一定让它参加比赛。”

上校点了点头。

“听你这么一说，我很高兴，先生，”罗斯上校说，“请你在荒原上走过之后，到可怜的斯特雷克家找我们，我们一起乘车到塔维斯托克镇去。”

罗斯上校和警官回去了。福尔摩斯和我在荒原上慢慢走着。夕阳慢慢地落到梅普里通马厩后面。在我们面前，广阔无垠的平原沐浴着金光，晚霞映红了羊齿草和黑莓。福尔摩斯无意欣赏这样绚烂的美景，他完全沉浸到了深思之中。

“华生，不如这样，”他终于开口了，“我们先把是谁杀害约翰·斯特雷克这个问题放一放，先来找马。现在让我们假设，在悲剧发生时或悲剧发生后，这匹马跑了，那它能跑到什么地方呢？就本性来说，马是合群的动物。那么，如果它不是回到金斯皮兰马厩，就是跑到梅普里通马厩去了。它不大可能在荒原上乱跑。如果它在荒原上乱跑，一定会被人看到。吉卜赛人没道理要拐走它。他们平常一听说出了乱子，总是躲得远远的，就怕让警察缠上。他们也不会傻到去卖这一匹名马，如果带上它走，风险太大不说，也捞不到好处，这点非常清楚。”

“那马在哪儿呢？”

“我已经说了，它不到金斯皮兰，就会到梅普里通。现在不在金斯皮兰，那就一定在梅普里通。就按这个假设去做吧，看看结果怎样。警官说过，这片荒原的土质非常坚硬、干燥，但朝向梅普里通的地势越来越低，从这儿就能看到，那边是一个长长的低洼地带。这样一来，星期一晚上那里一定非常潮湿。如果我们的假设是对的，那么这匹名马肯定会经过那里，我们应该能在那里找到它的蹄印了。”

我们兴致勃勃地边走边说，几分钟后，我们就走到了那个洼地。我按照福尔摩斯的要求从右边走，福尔摩斯则从左边走。可我走了不到50步，就听见福尔摩斯喊我，看见他向我挥手。我过去一看，原来他面前松软的土地上有一些清晰的马蹄印。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取出马蹄铁与地上的蹄印一对照，竟然完全吻合。

“你看，假设是多么重要啊！”福尔摩斯说，“格雷戈里缺的就是这种素质。我们对已发生的事做出了假设，并按假设往下走，结果证明我们对了。我们就这样进行下去吧。”

我们穿过湿软的低洼地段，走过1/4英里的干硬草地，地势开始向下倾斜。我们再一次发现马蹄印，然后马蹄印中断了大约半英里。等到了梅普里通附近，马蹄印又出现了。是福尔摩斯首先发现的，他站在那里用手指点着，脸上露出胜利的喜悦。在马蹄印旁边，明显可以看出，还有一个男人的脚印。

“开始这匹马是单独走的。”我大声说。

“没错，开始是独行的。嗨，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过去，看到两种足迹突然朝金斯皮兰方向转去。福尔摩斯吹起口哨，我们两个人跟着足迹往前走。福尔摩斯两眼紧盯着足迹。我偶然向旁边一看，惊奇地发现，足迹又折了回去。

我指给福尔摩斯看。“华生，你真是好样的！”他说，“你使我们少跑了很多路，不然的话，我们就往回走了。我们现在跟着折回的足迹走吧。”

我们跟着足迹走了没多远，足迹就在通往梅普里通马厩大门的沥青路上中断了。我们刚靠近马厩，一个人就从里面跑了出来。

“我们这里不准闲人逗留。”那个人说。

“我就想问一个问题，”福尔摩斯把拇指和食指插到背心口袋里，然后说，“如果我明天早晨5点钟来拜访你的主人赛拉斯·布朗先生，是不是太早了？”

“上帝保佑你，先生，如果那时来人，他会接见，他总是第一个起床。这不，他来了。先生，你自己问他吧。不，先生，不行，如果他看见我拿你的钱，就会赶我走。如果你愿意给，过一会儿再给。”

福尔摩斯正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半克朗［半克朗：合2先令6便士］的金币，听了他说的话，又马上放回去了。一个老人从门内大步走了出来。他手中挥舞着一支猎鞭，面目狰狞。

“这是干什么，道森？”他叫喊着，“不许闲扯！该干嘛干嘛！还有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想和你谈10分钟，我的好先生。”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

“我没时间和每个游手好闲的人都瞎扯，我们这里不许生人停留。走开，不然我就放狗了！”

福尔摩斯俯身向前，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他猛然跳起来，面红耳赤。

“撒谎！”他高喊道，“无耻谎言！”

“很好。我们是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争论好呢，还是到你客厅里谈谈？”

“啊，如果你愿意，请吧！”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

“我不会让你久等，华生，”福尔摩斯说，“现在，布朗先生，我悉听尊便。”

过了20分钟，等福尔摩斯和他走出来时，天上的红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从没见过谁会像赛拉斯·布朗那样刹那间就有那么大的变化。他脸色灰白，额上满是汗珠，双手颤抖，手中的猎鞭像风中的细枝一样摆动。他那种专横的神情一扫而光，畏畏缩缩地走在福尔摩斯身旁，就像一条狗跟着它的主人。

“一定照您的话去做，保证完全照办。”他说。

“千万不要出错，”福尔摩斯回过头，一边看着他一边说。他战战兢兢，似乎从福尔摩斯的目光中看到了可怕的力量。

“啊，是，一定不会出错，保证出场。我要不要改变它？”

福尔摩斯想了想，忽然纵声大笑。“不，不必了。”福尔摩斯说，“我会写信通知你。不准耍花招，嗯，否则……”

“啊，请相信我，请一定相信我！”

“好，我可以相信你。嗯，明天一定听我的信。”布朗哆哆嗦嗦地向福尔摩斯伸出手去，福尔摩斯毫不理睬转身就走。我们一起向返回金斯皮兰的方向走去。

“像赛拉斯·布朗这样一会儿气壮如牛，一会儿又胆小如鼠、奴气十足的杂种，真少见啊！”福尔摩斯说。

“这么说，马在他那里？”

“他本来想虚张声势，想耍赖，可我把他那天早晨干的事说得不差毫厘，让他相信我当时在盯着他。你肯定也注意到那个特殊的方头鞋印，布朗的长筒靴和它一模一样。再说，这种事肯定不是仆人干的，他们没那胆量。他不是总第一个起床吗？我对他说他是怎么发现一匹马在荒野上徘徊的，他是怎么出去迎它的；当他看到那匹马名不虚传的白额头时，又是如何地喜出望外；他知道只有这匹马才能战败他下注的那匹马，他没想到这匹马会落到自己手里。后来我又说，他开始打算把马送回金斯皮兰，后来陡起邪念，想把马藏到比赛结束，于是他把马牵了回来，藏到了梅普里通。我把所有细节都给他说了，他只好认输，一门心思就想保全自己的性命。”

“可是马厩不是搜查过了吗？”

“啊，他这样的老马混子诡计多端。”

“他为了利益可能会伤害那匹马，你让马留在他那儿，难道不担心吗？”

“我亲爱的朋友，他会像保护自己眼睛一样保护它。他知道，争取宽大处理的唯一希望，就是保证马的安全。”

“我觉得罗斯上校可不是一个肯宽恕别人的人。”

“这件事罗斯上校说了不算。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按照自己的选择，对掌握的情况可以多说，也可以少说。非官方侦探好就好在这里。华生，我不知道你发现没有，罗斯上校对我有点傲慢。现在我想拿他来寻点开心。你不要对他说马的事儿。”

“你不让说我就一定不说。”

“这件事与是谁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问题相比，显然微不足道。”

“你打算追查凶手？”

“恰恰相反，我们今天就乘夜车返回伦敦。”

福尔摩斯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们到德文郡才几个小时，一开始调查就干得这么漂亮，但他竟然要回去，为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在我们返回驯马师住所的途中，我就问他，可不论我怎样问，他都闭口不谈。我们到了驯马师住所，上校和警官正在客厅里等我们。

“我和我的朋友打算乘夜车返回城里，”福尔摩斯说，“已经呼吸过你们达特穆尔的新鲜空气了，真让人心旷神怡啊！”

警官目瞪口呆，上校轻蔑地撇撇嘴。

“这么说来，你对抓获杀害可怜的斯特雷克的凶手丧失信心了。”上校说。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难度很大，”福尔摩斯说，“不过我可以肯定地说，你的马完全能参加星期二的比赛，你就准备好骑手吧。能给我一张约翰·斯特雷克的照片吗？”

警官从一个信封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福尔摩斯。

“亲爱的格雷戈里，你把我需要的东西事先都准备齐了。请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想问女仆一个问题。”“我必须说，我对我们这位从伦敦来的顾问颇为失望。”福尔摩斯刚一走出去，罗斯上校就毫不客气地说，“我看不出他来了以后有什么进展。”

“至少他已经向你保证，你的马一定能参加比赛，”我说。

“是的，他保证了，”上校耸了耸肩说，“但愿他找到了我那匹马，好证明他没瞎说。”

为了维护我的朋友，我打算驳斥他。可就在这时，福尔摩斯又走进屋来。

“先生们，”福尔摩斯说，“现在我已经完全做好去塔维斯托克镇的准备了。”

我们上四轮马车时，一个小马童给我们打开了车门。福尔摩斯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俯身向前，拉了拉小马童的衣袖。

“你们的围场里有一些绵羊，”福尔摩斯问道，“是谁照料的？”

“是我，先生。”

“你发现近来它们有什么毛病没有？”

“啊，先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有三只瘸了。”

我看出福尔摩斯很满意。他搓着双手，咧着嘴轻轻地笑了。

“大胆的推测，华生，可推测得非常准！”福尔摩斯捏了一下我的手臂，说，“格雷戈里，我劝你留心一下羊群中的这种怪病。车夫，走吧！”

罗斯上校脸上的表情和以前一样，流露出对福尔摩斯的才能的怀疑。但看警官脸上的表情，他非常在意福尔摩斯的话。

“你断定这很重要吗？”格雷戈里问道。

“十分重要。”

“还需要我注意其他问题吗？”

“那天夜里狗的反应很奇怪。”

“那天晚上，狗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啊。”

“怪就怪在这里。”歇洛克·福尔摩斯提醒了一句。

四天以后，我和福尔摩斯乘车到温切斯特市，去观看韦塞克斯杯锦标赛。罗斯上校如约在车站旁迎接我们。我们乘坐着他那高大的马车去城外跑马场。罗斯上校脸色阴沉，态度十分冷淡。

“到现在我的马也没一点消息。”上校说。

“我想，你看到它，肯定能认出来吧？”福尔摩斯问。

上校十分恼怒。

“我在赛马场上已经20年了，以前从来还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问题。”他说，“就是个小孩儿，也能认出银色白额马的白额头和斑驳的右前腿。”

“赌注怎么样？”

“这才是奥妙之处呢。昨天还是15：1，但赔率越来越小，现在居然跌到3：1。”

“哈！”福尔摩斯说，“显然有人知道了什么消息。”

马车驶抵看台的围墙，我看到了赛马牌上参加赛马的马匹名单。

韦塞克斯金杯赛

赛马年龄：以四五岁为限。赛程：一英里5弗隆。每马交款50镑。头名除金杯外奖1000镑，第二名奖300镑，第三名奖200镑。

一、希恩·牛顿先生的马尼格罗。骑手戴红帽，穿棕黄色上衣。

二、沃德洛上校的马帕吉利斯特。骑师戴桃红帽，穿黑蓝色上衣。

三、巴克沃特勋爵的马德斯巴勒。骑师戴黄帽，穿黄色衣袖上衣。

四、罗斯上校的马银色白额马。骑师戴黑帽，穿红色上衣。

五、巴尔莫拉尔公爵的马艾里斯。骑师戴黄帽，穿黄黑条纹上衣。

六、辛格利福特勋爵的马拉斯波尔。骑师戴紫色帽，穿黑色衣袖上衣。

“我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说的话上了，把准备好的另一匹马都撤出了比赛，”上校说，“什么，那是什么？名马银色白额马？”

“银色白额马，5：4！”赛马赌客高声喊着，“银色白额马，5：4！德斯巴勒，5：15！其余赛马，5：4！”

“所有的赛马都编了号，”我大声说道，“六匹马都出场了。”

“六匹马都出场了？这么说，我的马也出来了！”上校十分焦急不安地喊道，“我怎么没看到它，没有我那种颜色的马跑过来啊。”

“刚跑过去5匹，那匹一定是你的。”

我正说着，有一匹矫健的栗色马从围栏里跑出来，从我们面前缓辔而过，马背上坐着上校那位大名鼎鼎的黑帽红衣骑手。

“那不是我的马，”马主人高喊道，“这匹马身上一根白毛也没有。你到底搞了什么鬼，福尔摩斯先生？”

“喂，喂，我们来看它跑得怎样，”福尔摩斯沉着冷静地说。他用我的双筒望远镜观看了几分钟，“太好了！开始得太好了！”他又突然喊道，“它们过来了，已经拐弯了！”

我们从马车上望过去，赛马跑了过来，场面十分壮观。六匹马原来紧挨在一起，几乎用一条地毯就能把它们全盖上。跑到中途，梅普里通马厩的黄帽骑手冲到了前面。但在它从我们面前跑过去后，力气看起来已经耗尽了。罗斯上校的名马奋力奔驰，超过它，冲过终点，比它快了六个身位。巴尔莫拉尔公爵的艾里斯名列第三。

“这样看来，还真是我那匹马！”上校手搭凉棚望着，气喘吁吁地说，“我承认，我真的晕了。难道你不觉得，你把秘密保守得太久了，福尔摩斯先生？”

“当然了。上校，你马上会明白一切。我们现在一起去看看这匹马吧。它在这儿！”福尔摩斯说。这时我们已经走进围栏，这地方只准许马主人和他们的朋友进去，“只要用酒精把马脸和马腿洗一洗，就可以看出它就是那匹银色白额马。”

“你真让我大吃一惊！”

“我从盗马贼手里找到它，就自作主张让它以这副模样来参加马赛了。”

“我亲爱的先生，你真神不知鬼不觉啊。这匹马看起来非常健壮，状态也不错。它还从来还没有像今天跑得这样好过。我当初有些怀疑你的才能，实在抱歉。你帮我找到了马，给我做了件大好事。如果你再抓到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你就更帮我大忙了。”

“这件事，我也办到了。”福尔摩斯不慌不忙地说。

上校和我都吃惊地看着福尔摩斯。上校问道：“你已经抓到他了？他在哪里？”

“就在这里。”

“这里？在哪儿？”

“就和我在一起。”

上校气得满脸通红。

“我完全承认，你是帮了我，福尔摩斯先生，”上校说，“但我觉得，你刚才的话不是恶作剧，就是侮辱人！”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

“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有认为你和罪犯有什么联系，上校，”福尔摩斯说，“真正的凶手在你身后。”他走过去，把手放到那匹好马光滑的马脖子上。

“这匹马！”上校和我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高声喊道。

“没错，这匹马。如果我能说明，它杀人是为了自卫，就可以减轻它的罪过了。约翰·斯特雷克是一个根本不值得你信任的人。现在铃响了。我想在下一场比赛中，稍稍赢一点。我们再找机会详谈吧。”

那天晚上，我们乘坐着普尔门式客车返回伦敦。福尔摩斯详细地谈了星期一晚上达特穆尔驯马厩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他的破解方法。我们听得都入了迷。我想，罗斯上校应该和我一样，觉得旅程太短了。

“我承认，”福尔摩斯说，“我根据报纸报道产生的认识完全不对。不过，报纸仍然透露出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我到德文郡去时也深信菲茨罗伊·辛普森就是罪犯。当然，我当时也清楚，证据并不确凿。我乘坐马车来到驯马师房前，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咖喱羊肉事关重大。你们应该记得，你们从车上下来时，我坐着不动，正在出神。我当时深深惊讶于自己怎么会忽略了这样一条明显的线索。”

“说实话，”上校说，“就是现在，我也看不出咖喱羊肉究竟对我们有什么帮助。”

“它是我推理锁链中的第一个环节。研成粉末的麻醉剂肯定有气味。这种气味虽然不难闻，但能察觉出来。如果把它掺在普通的菜里面，吃的人无疑能够发现，应该不会再吃下去。咖喱正是可以掩盖这种气味的东西。陌生人菲茨罗伊·辛普森那天晚上会把咖喱带到驯马师家里去用吗？这种想法根本讲不通。另外一种想法是，那天晚上他带着研成粉末的麻醉剂前来，正好碰到可以掩盖这种气味的菜，这种巧合让人难以置信。这样一来，辛普森的嫌疑就排除了。我的关注重点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斯特雷克夫妇身上，只有这两个人能选择咖喱羊肉当这天晚上的晚餐。麻醉剂是在菜做好以后特意给小马童加进去的，因为别人吃了同样的菜没事儿。问题就出来了，在斯特雷克夫妇中，是谁接近了这份菜肴又没被女仆发现呢？

“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我意识到狗不叫的重要性。一个可靠的推论总能对其他问题的解决有所启发。在辛普森这个插曲中，我知道了马厩中有一条狗；那么有人进来把马牵走时，它竟然没叫，没有惊醒睡在草料棚里的两个马童，为什么？很显然，是这条狗对那位午夜来客很熟悉。

“我已经确信，或者说差不多确信，是约翰·斯特雷克在深夜来到马厩把马牵走了。那么，他这么做的目的呢？显然不怀好意，要不他也不会麻醉小马童。不过呢，我并没有马上想出来。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就是驯马师通过代理人下大注押自己的马输，然后故意不让自己的马赢。他们有时在赛马中故意放慢速度，有时会用一些更安全、更阴险狡猾的办法。斯特雷克用的是什么办法呢？我想等检查完死者口袋里的东西再下结论。

“事实正是如此。你们总不会忘记在死者手中发现的那把奇特的小刀吧？很显然，没有一个神志正常的人会拿它来当武器用。正像华生医生告诉我们的那样，这是一把外科手术室用来做最精密手术的手术刀。那天晚上这把小刀也是准备用来做精密手术的。罗斯上校，你对赛马有丰富经验，应该知道，在马的后踝骨腱子肉上从皮下划一小道轻轻的伤痕，绝对显不出痕迹。经过这样处理的马会慢慢出现轻微的跛足，而这又会被认为是训练过度或有一点风湿病，一个肮脏的阴谋因此就会被掩盖。”

“恶棍！坏蛋！”上校大声嚷道。

“约翰·斯特雷克的目的已经清楚了。但是，他为什么要把马牵到荒原去呢？这是因为，马如果受到刀刺，一定会大声嘶鸣，进而惊醒在草料棚睡觉的人。”

“我真瞎了眼！”上校高声喊道，“怪不得他要用蜡烛和火柴了。”

“是啊，检查了他的东西，我感觉非常幸运，因为我不仅发现了他的犯罪方法，也找到了他的犯罪动机。上校，你是一个世事洞明的人，你当然知道，一个人不会把别人的账单装在自己的口袋里。我们一般都是自己解决自己的账务。我立即断定，斯特雷克过着重婚生活，并且还有一所住宅。从那份账单可以看出，这个案子里一定隐藏着一个爱挥霍的女人。即使是像你这样对仆人慷慨大方的人，估计也很难料想到他们会花20畿尼给女人买一件衣服。我曾询问斯特雷克夫人，她对这件衣服的事一无所知。我很满意，因为这说明她与此案无关。我记下了服饰商的地址，直觉告诉我，如果带上斯特雷克的照片，一定能很容易地解决那位神秘的德比希尔先生的问题。

“从那时起，一切就都清楚了。斯特雷克把马牵到一个坑穴里，点起蜡烛，他这样做是为了掩人耳目。辛普森从马厩逃走时把领带丢了，斯特雷克把它捡了起来，或许是打算用来捆绑马腿。斯特雷克显然走在马后面，他点起蜡烛时，因为突然一亮，马受到惊吓，出于本能预感到有人要害它，便猛烈地尥起蹶子，正好踢到斯特雷克额头上。这时，为了干他那种细致的工作，斯特雷克不顾下雨，已经把大衣脱掉，因此在他倒下去时，小刀划破了他的大腿。我说清楚了吗？”

“妙！”上校喊道，“真妙！你好像目睹了这一切。”

“我承认，我最后的一点推测非常大胆。在我看来，斯特雷克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不经过试验，他就不会轻易在马踝骨腱肉上做这种细致的手术。那么，他能在什么东西上做试验呢？我看到了绵羊，便提了一个问题。就是我自己也感到惊奇，我得到的回答居然证明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回到伦敦后，我拜访了那位服饰商。她认出斯特雷克就是那个化名德比希尔的阔绰顾客，有一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妻子，特别喜好高档服装。我毫不怀疑，肯定是这个女人让斯特雷克债务累累，进而走上了犯罪道路。”

“你差不多把一切都说清楚了，但还有一个问题，”上校大声说，“这匹马当时去了哪儿？”

“啊，它逃跑了，是你的一位邻居照料了它。说到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宽容。我想，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已经到了克拉彭站。过不了10分钟，我们就到维多利亚车站了。如果你愿意到我们那里吸吸烟，上校，我将很高兴把其他一些细节也讲给你听。我想你会很感兴趣的。”

黄脸人

在一些神秘的案件中，福尔摩斯展示了非凡才能。他对案情的分析让我们听得都入迷了，到最后感觉自己也置身其中。在我发表以这些案件为蓝本的短篇小说时，自然而然，叙述更详细的是他的成功，而不是失败。我之所以这样做，并非顾及福尔摩斯的声誉；事实上，每逢濒于绝境，他精力的健旺和多才多能的的确确让人敬佩不已。我这样做主要是因为，只要是福尔摩斯破不了的案子，别人更无从下手，案子变成悬案，故事也没有了结局。不过，有一种情况经常发生，就是他虽然也出现了失误，但最后还是让真相大白。在我印象中，这样的案子至少有五六件，其中两件最为引人入胜，一件是马斯格雷夫礼典案，另一件就是下面的这一个。

福尔摩斯很少为了锻炼而运动。总的来看，善于运用自己体能的人并不多。在福尔摩斯看来，无目的的锻炼是浪费精力，他只从事一些与他的职业相关的运动项目，其他的则很少问津。不过，在他以及和他同一个重量级的人中，福尔摩斯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拳击家；他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他饮食非常简单，起居极其简朴，差不多称得上节衣缩食。除了偶尔注射可卡因，福尔摩斯再无其他恶习。只要没案子可办，报纸上的新闻又枯燥乏味，他就求助麻醉剂，以解生活的单调。

早春的一天，福尔摩斯似乎有了些闲情逸致，居然陪我到公园去散步了。在这个时节，榆树生出了嫩绿的幼芽，栗树梢头也开始现出五瓣形新叶。我们一言不发地地漫步了两个小时。这看似奇怪，但对两个彼此了解的人来说，却再合适不过。我们回到贝克街时，已经近五点了。

“请原谅，先生，”我们的小仆人一边开门一边说，“有一位绅士来找过您，先生。”

福尔摩斯抱怨地看了我一眼。

“午后散步还真误事！”福尔摩斯说，“这位绅士已经走了？”

“是的，先生。”

“你请他进来了吗？”

“请了，先生，他进来过。”

“他等了多长时间？”

“半小时，先生。他非常焦躁不安，一直在屋中踱来踱去，还时不时跺脚。我在门外候着，可是我能听到他的动静。最后他走到过道里，大喊一声：‘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这是他的原话，先生。我说：‘请再等一等吧。’他说：‘那么我在外面等好了，我快闷死了，过一会儿我再回来。’他说完就走了，我怎么留也留不住他。”

“好了，好了，你做得很对，”我们走进屋里，福尔摩斯说，“真叫人生气，华生。我正需要一件案子。看这个人急不可耐，说不定还是一个要案。嗨！这桌子上的烟斗可不是你的，一定是那个人丢下的。很不错的欧石南根烟斗，斗柄很长，是用烟草商称作琥珀的那种材料做的。伦敦城里也就有几个真正的琥珀烟嘴吧？有人认为，里面包着苍蝇的那种才是真正的琥珀。嗨，他居然把自己珍爱的烟斗都忘了，可见他多么心烦意乱了。”

“你凭什么说他珍爱这支烟斗呢？”我问道。

“啊，在我看来，这烟斗的原价最多7先令6便士。但是，你看，已经修补了两次，一次在木柄上，另一次是在琥珀嘴上。你看得出来，每次修补用的都是银箍，比烟斗的原价要高多了。这个人宁愿修理烟斗，也不愿去买一只新的，可见他多么珍爱这支烟斗。”

“还有别的吗？”我问。我看到，福尔摩斯翻过来掉过去地认真检查着烟斗，一脸沉思的表情。

福尔摩斯拿起烟斗，用细长的食指弹了弹，就像一个教授在讲授动物骨骼课。

“有时候，烟斗非常重要。”福尔摩斯说，“除了表和鞋带，烟斗是最能展示一个人个性的东西。不过，就这支烟斗来看，它上面的痕迹既不明显，也无关紧要。很显然，烟斗的主人身强力壮，左撇子，一口好牙，粗心大意，经济富裕。”

福尔摩斯说这话时给人的感觉就像信口开河。我看到他斜视着我，好像在问我是否明白他是怎么得出结论的。

“他用一支7先令的烟斗吸烟，就一定是个有钱的人吗？”我问。

“这是格罗夫纳板烟，8便士一英两。”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从烟斗里磕出一点烟丝来磕到手心里，“只需花一半的钱就能抽上等烟草了，他能不富裕吗？”

“那么，其他几点呢？”

“他有在油灯和煤气喷灯上点烟的习惯。你可以看出，烟斗的一边已经烧焦了。用火柴不会弄成这个样子。如果用火柴点烟，就不会烧焦烟斗边；在油灯上点，就一定会烧焦烟斗。烧焦部分集中在烟斗右侧，因此我推断他是一个左撇子。如果现在你在灯上点烟斗，那你就可以看到，由于用右手，侧向火焰的自然是左边了。琥珀嘴已被咬穿了，可见他身强力壮，牙齿整齐。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已经上楼来了，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研究一些比烟斗更有趣的问题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一套考究但又很素净的深灰色衣服，手拿一顶褐色宽檐呢帽。我猜他的年龄也就30岁上下，但实际上他还要大几岁。

“请原谅，”他有些窘迫不安地说，“我想我应该先敲门。是的，我当然应该先敲门。我有点心烦意乱，请原谅我的无礼。”他把手放在额头上，似乎头昏眼花，一扭身倒在了椅子上。

“我看得出来，你已经一两夜没合眼了。”福尔摩斯和蔼可亲地说，“这真的比工作还伤神，甚至比玩乐还伤神。请问，我能帮你什么忙？”

“我想请你指点迷津，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的整个生活都似乎已经垮掉了。”

“你想找我咨询？”

“不单是这样。你见多识广，世事洞明，我需要你赐教。我需要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他呼吸急促，声调颤抖，说得含糊不清。我觉得，似乎连说话都让他非常痛苦，他一直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这件事很棘手，”他说，“谁也不愿意对外人说自己的家务事，和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谈自己妻子的行为，更让人难堪。这样做太可怕了！但是，我已经到了智穷力竭，不得不向别人求教了。”

“我亲爱的格兰特·芒罗先生……”福尔摩斯说。

来客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怎么？”他大声说道，“你知道我的姓名？”

“如果你想隐瞒自己的姓名，”福尔摩斯笑容满面地说，“那以后就不要把名字写在帽衬里上，或者等你拜访别人时，不要把帽衬里对着他。我想告诉你，在这间屋子里，我和我的朋友听过稀奇古怪、神秘莫测的事情太多了。我们还算幸运，让不少惶惑不安的人恢复了平静。我相信，我们也能让你满意。时间宝贵，就不要耽误了，说吧。”

来客又把手放到了额头上，似乎非常痛苦。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沉默寡言、不易冲动的人，天性有些骄傲，宁愿自己忍痛，也不愿说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用握紧的拳头作了个坚定的手势，好像下定一吐为快的决心。他开口了。

“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结婚3年了。在这3年里，像别的恩爱夫妻一样，我和我的妻子相敬如宾，生活美满。我们在想法、言论和行动上毫无分歧。但是，从上星期一开始，我们之间突然出了问题。我发现，无论是生活还是想法，她有一些东西我居然一无所知，就好像她是个陌路相逢的女人。我们疏远了，我想知道里面的原因。

“不过，我想先说明一点，然后再继续讲，福尔摩斯先生。艾菲是爱我的，请不要误会。她一直都爱我，现在更爱我了。我清楚，我感觉得出来，这一点毋庸置疑。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很容易就能察觉到。我感觉我妻子有个秘密，如果不搞清楚这个秘密，我们就很难再像往常那样了。”

“芒罗先生，请你继续往下说。”福尔摩斯有点不耐烦地说。

“我先给你说说我所知道的艾菲的经历。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虽然她还很年轻，只有25岁，却已经是一个寡妇了。那时她叫赫伯龙夫人。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美国，住在亚特兰大城，她就是在那里嫁给那个赫伯龙的。赫伯龙是个律师，客户很多。他们有一个孩子。后来亚特兰大黄热病流行，她的丈夫和孩子双双死去。赫伯龙的死亡证明我看了。她厌倦了美国，就回国了，住在米德尔塞克斯的平纳尔，和她未出嫁的姑妈在一起。我还要说明一点，她的丈夫给她留下相当多的遗产，大约有4500镑。她丈夫在世时用这笔钱进行投资，平均年收益率7厘。我遇到她时，她到平纳尔才6个月。我们一见倾心，没过几星期就结了婚。

“我本人是个蛇麻商人，每年收入七八百镑。我们在诺伯里租了一座小别墅，年租金80镑，生活非常惬意。我们住的地方离城虽然很近，却别有一番乡村风味。我们的小别墅附近有一家小旅馆和两座房屋，我们门前田地的那一边有一座单独的小别墅。除此以外，只有到车站去的路上才有房子。由于我的职业的原因，我只在一定的季节才进城，到了夏季我就不用去了。就这样，我和我的妻子在乡下住宅里快乐地生活着。我可以告诉你，在不幸的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夫妇一直都和和睦睦的。

“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先说，然后再继续下去。我们结婚时，我的妻子把全部财产都转移到了我的名下。我没想要她那么做，因为我觉得，一旦我的生意失败，生活就难以为继了。不过，她一定要这样做，我也没办法。哦，就在大约6个星期以前吧，她找到我。

“‘杰克，’她说，‘你接受我那笔钱时说过，我什么时候想用就可以向你要。’

“‘是啊，’我说，‘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钱嘛。’

“‘好，’她说，‘给我100镑。’

“我听了有些惊讶。我原本以为，她不过是想买件新衣服之类的东西。

“‘要那么多干嘛？’我问她。

“‘噢，’她开玩笑似的说，‘你说过，你只是当当我的银行经理。你知道吗？银行经理从来都不问客户取钱干什么用。’

“‘如果你真要用，我给你就是。’我说。

“‘啊，真的，我真的要用。’

“‘你真不能告诉我用钱干什么吗？’

“‘杰克，过几天吧，现在不行。’

“于是我就把钱给她了。要说我们夫妇间有什么秘密的话，这还是头一个。我给了她一张支票，就没再多想。这件事也许和后来发生的事没什么关系，不过我想还是说出来的好。

“好，我刚才已经说了，离我们住处不远，有一座小别墅。在我们住处和小别墅之间，有一块田地，要到小别墅去，只能先沿大路走到对过，然后再绕到一条小路上去。就在小别墅那边，有一片郁郁葱葱的苏格兰枞树林。我平常很喜欢在那里散步。你知道，在林子中散步，总让人心旷神怡。8个月以来，小别墅一直空无一人。太可惜了！那可是一座很漂亮的两层楼，带着一条古色古香的游廊，金银花环绕四周。我经常在那里逗留。我还经常想，如果能住在那里，该多么惬意啊！

“咳，上星期一傍晚，我在那条路上走着时，碰到一辆空篷车。我还看到，游廊旁草地上堆着地毯和一些别的东西。很显然，这所小别墅终于租出去了。我走过去，像一个游手好闲的人那样停下来打量，想知道住得离我们这么近的究竟是什么人。我正在打量着，突然看到上面一扇窗户里有一个人正在看我。

“福尔摩斯先生，我当时没看清那个人的脸，我站得稍微远了一点。不过，这个人的脸似乎有点不自然，有点不像人脸。我那时的印象就是这样。我背上似乎冒出了冷汗。我急忙走向前去，想把那个人看得更清楚些。等我走近，那个人却突然不见了，就好像被突然拉到了室内的暗处。我站了足足有5分钟，仔细想这件事，打算就我的印象分析一下。我很难说清那张脸究竟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太远了。不过，那张脸的颜色让我印象很深。那张脸就像青灰色的白垩土，还有点僵硬呆板，不自然得吓人。我心里忐忑不安，决心一看究竟。我走到门前，敲了敲门。没过多久，门就开了，门里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体态削瘦的女人。她很丑陋，让人望而生畏。

“‘你想干什么？’她操着北方口音问我。

“‘我是你对面的邻居，’我把头朝我的住处点了点说，‘你们刚刚搬进来吧？我想看看能帮你们什么忙……’

“‘喂，我们需要你时，自然会请你。’她一边说一边关上了门。吃了这样难吃的闭门羹，我又羞又怒，转身就回家了。整整一晚上，虽然我极力去想别的事，但脑海中始终萦绕着窗口的那个人和开门的那个女人。我决定不对妻子说这事，我知道，她既胆小又容易激动，我可不想让她替我不高兴。不过就在要去睡的时候，我告诉她，那座小别墅已经住人了。她没有答话。

“我一般睡得很死。家里的人经常嘲笑我睡起来雷打不动。但在那天晚上，可能是受了这件事情的刺激，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我说不清楚，反正我睡得不像平常那么死。在似睡非睡中，我模模糊糊地感到，室内有什么在走动。我慢慢意识到，我的妻子穿好了衣服，披上了斗篷，戴上了帽子。我喃喃地说了几句表示吃惊的话，对她不对头的举动提出了质疑。我半睁半闭的双眼落到我妻子被烛光照亮的脸上，我惊异得说不出话来。我以前可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她那个样子想装都装不出来。她脸色像死人的那样白，她的呼吸也很急促。她扣紧斗篷时，偷偷地朝床上看了看，似乎是想确定是否惊醒了我。她可能以为我说梦话呢，就悄悄地从屋中溜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阵尖锐的吱吱嘎嘎声，应该是大门合叶发出的响声。我从床上坐起来，用指关节敲床栏，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醒着。接着我从枕下拿出表来，一看，已经是凌晨3点。我妻子凌晨3点到外面去，究竟想干什么呢？

“我坐了20分钟，脑子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件事，想找出一些可能的解释。我越想越觉得离谱。我正想着，听到门又轻轻关上了，我妻子走上楼来。

“‘你半夜三更到哪里去了，艾菲？’她一进来，我便问。

“她听了立即大惊失色，尖叫了一声。这一惊一叫让我更加烦恼，因为从这里面可以听出难以形容的内疚。我妻子向来为人真诚、性情直爽。看到她悄悄溜进屋子，丈夫问话时竟然惊呼出声、畏畏缩缩，我心都凉了。

“‘你醒了，杰克！’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大声说，‘怎么？我还以为没什么能吵醒你呢。’

“‘你到哪儿去了？’我问，口气更加严厉。

“‘你不奇怪就不正常了。’她说。我看到，在解斗篷上的纽扣时，她的手指不停地颤抖。‘哦，以前我从来没这样做过呢。事实是这样的，我感觉有点闷，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如果我不出去，说不定会晕过去。我在门外站了几分钟，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说这些话时，始终不敢看我。她的声音也和以前不一样。她显然在撒谎。我没有回答，把脸转向墙壁。我非常难过，千百种恶意的猜测和怀疑在心里打转。我妻子对我隐瞒了什么？她究竟到哪里去了？我感觉，不查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就不得安宁。但在她向我说过假话后，我就不愿意再问她什么了。那一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内心忐忑不安，想来想去，越想越糊涂。

“第二天，我本该进城里，但我实在烦透了，生意都懒得打理。我妻子似乎也和我一样心神不安。她一直在看我的脸，目光里充满了疑虑。她显然已经知道我不相信她，自己也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吃早餐时，我们谁都没说话。吃完早餐，我就马上出去散步了。我想在清晨新鲜的空气中思考这件事。

“我一直走到克里斯特尔宫。我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回到诺伯里时已经一点了。我路过那座小别墅，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朝那些窗户望了望。我心里想着，能不能再看到昨天那个人呢？福尔摩斯先生，你可能想象不出我是多么惊奇吧？我刚站定，小别墅的门就突然打开了，我妻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一看到她，惊呆了，久久说不出话来。当我们目光交织在一起时，我妻子显得似乎更吃惊。就在一瞬间，她好像想退回到别墅中。又过了一会儿，她也许是觉得再遮遮掩掩也没什么用了，就走了过来。我看到，她的脸非常苍白，眼里流露着惊恐，嘴唇上勉强挂着一丝微笑。

“‘啊，杰克，’她说，‘我才过来，想看看新邻居需不需要帮忙。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杰克，你不生我气吧？’

“‘这么说，’我说，‘你昨夜来的就是这儿吧？’

“‘你什么意思？’她喊了一声。

“‘我可以打包票，你昨夜到这里来了。这些人是什么人，会让你深更半夜来看他们？’

“‘以前我没到这里来过。’

“‘你真敢撒谎啊！’我大声喊着，‘你说话声音都变了。我什么时候瞒过你？我什么事瞒过你？我要进去，非把这件事搞清楚不可！’

“‘不，不，杰克，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进去。’她气喘吁吁地说，激动得不能自已。我走到门口，她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发疯似的想把我拉回去。

“‘我恳求你不要这样做，杰克，’她高声喊道，‘我向你保证，过几天把一切全告诉你。你千万别进去，进去是自找苦吃，一点好处没有。’我试图挣开，她紧紧地缠着我，疯一样地哀求着。

“‘请相信我，杰克！’她叫喊道，‘信我一次，行不行？相信我，你不会后悔。你要知道，我瞒你，是为了你好。这关系到我们的整个生活。和我一起回家吧，一切都会很好的，如果你一定要进去，那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全完了。’

“她的态度那样诚恳，又那样绝望，我有点犹豫不决了。

“‘要让我相信你，必须有一个条件，而且只有一个条件，’我终于开口，‘那就是，必须从现在起停止这种秘密活动。你有权保守你的秘密，但你必须答应我夜里不再出来，不再背着我做事情。如果你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就忘掉过去的一切。’

“‘我知道你会相信我的，’她松了口气，高声喊道，‘都听你的。走吧，啊，咱们离开这儿回家吧。’

“她拉着我的衣袖，我们就离开了。我一边走一边向后看了看。我看到，在上面窗户那里，有一张铅灰色的脸正朝着我们。我妻子和这个怪人间是什么关系呢？前一天我看到的那个粗野而又丑陋的女人和她又有什么瓜葛？真是奇怪的谜啊！我很清楚，只要我解不开这个疑团，我的心就不会平静。

“从那儿以后，我在家待了两天。我妻子遵守了诺言，我知道，她从未出过门。可等到了第三天，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她食言了。她居然不能摆脱那股神秘的吸引力，居然为此背弃自己的丈夫和责任。

“那一天我进城了。不过，我没有像往常那样乘坐3点36分的火车回来。我乘坐的是2点40分的火车。我刚进门，女仆就慌慌张张地跑进厅房。

“‘太太在哪里？’我问。

“‘我想，她出去散步了吧？’她回答道。

“我心里立刻疑云密布。我跑步上楼，想看她是否真的不在屋中。这时，我不经意地向窗外望了一眼。我看到，刚才和我说话的女仆正穿过田野，向那座小别墅方向跑去。我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妻子又到那里去了，去之前还叮嘱女仆，我如果回来，就去叫她。我气得发抖，我跑下楼来，奔出去，决心一劳永逸地查清这件事。我看到我妻子和女仆沿小路赶了过来。我没理她们。这座小别墅里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像黑夜一样笼罩了我的生活。我发誓，无论怎样，不能再让它继续下去。我走到房前，连门都没敲，便转动门钮，冲了进去。

“楼下一片寂静。厨房里的炉灶上，水壶咝咝作响。一只大黑猫盘卧在一只篮中。我没有看到我以前看到的那个女人的踪影。我跑进另一间屋子，里面同样空无一人。我跑上楼去，楼上两间屋子也空空荡荡。整个别墅都空了！别墅里的家具和图画都极为平常、粗俗，只有我从它的窗户看到那张奇怪面孔的那间寝室还算舒适、讲究。我看到壁炉台上悬挂着一张我妻子的全身照，我心里的全部疑团都变成熊熊燃烧的强烈而痛苦的火焰，那张照片还是3个月前我让她照的。

“我在室内停留了一会儿。在确信里面无人后，我才走出来。我心中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我回到家时，我妻子来到前厅，但我当时心都伤透了，同时又十分恼怒。我不愿理她，便从她身旁冲过去，冲进了我的书房。我还没关上门，她就进来了。

“‘我很抱歉，我没遵守诺言，杰克，’她说，‘但我相信，如果你知道这里面的一切真实情况，你肯定会原谅我。’

“‘那么就把一切全说出来吧。’我说。

“‘我不能，杰克，我不能！’她高声喊道。

“如果不告诉我住在别墅里的是谁，你送给照片的那个人是谁，我们之间的信任就不存在了。’我说。我从她身旁走开，离开了家。这是昨天的事，福尔摩斯先生，从那时起，我就没有见过她。我能说的都说了，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不和。我十分震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今天早晨，我突然想到，你可以指教我，就匆忙赶到你这里来了。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你，如果这里面有哪一点我没有说清楚，你就问我吧。不过，还是请你赶快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了！”

福尔摩斯和我聚精会神地听完这件离奇的事情。客人显得异常激动，讲得断断续续。福尔摩斯一只手托着下巴，静静地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请告诉我，”他终于开口了，“你敢保证你在窗户上看到的脸是一张男人的脸吗？”

“不敢肯定。我看到那张脸时距离都比较远。”

“但你显然对这张脸的印象是很不好。”

“它的颜色似乎很不自然，而且脸上呆板得有些奇怪。我刚走近，它就突然消失了。”

“你妻子向你要100镑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有两个月了。”

“你看到过她前夫的照片吗？”

“没有，他死后不久，亚特兰大发生了大火灾，所有文件都烧掉了。”

“但她有一张死亡证，你说你看到过，是吗？”

“是啊，火灾后，她拿到了一个副本。”

“你遇到过她在美国时认识她的人吗？”

“没有。”

“接到过那里来的信吗？”

“没有。”

“谢谢你。让我再稍微想一想。如果这座别墅现在仍然空着，那就有些不好办了。不过，我想有这种可能，就是昨天在你进去前，里面的住户得到警告，事先躲开了，现在可能又回去了。查清楚不难。我劝你返回诺伯里，再观察一下那所别墅的窗户。如果肯定里面有人住，你不要硬闯进去，给我和我的朋友拍一个电报就可以了。我们收到电报后，一小时就会赶到你那里，很快就可以查个水落石出。”

“如果别墅还空着，怎么办呢？”

“这样的话，我明天去，然后再和你商量。再见。不过重要的是，在没查清之前，不要再烦恼了。”

“我感觉事情不妙，华生，”我的朋友把格兰特·芒罗先生送到门口再折回来时，这样对我说，“你觉得呢？”

“很难办。”我回答道。

“对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里面肯定有诈。”

“那么会是谁在搞鬼呢？”

“啊，一定是住在那唯一舒适的房间里，并把她的照片挂在壁炉墙上的那个人。华生，真的，窗户里那张呆板面孔很值得注意啊！我无论如何也不放过这个案子。”

“你已经有了结论吗？”

“是啊，不过这仅是暂时的结论。如果这个结论一旦被证明不正确，我或许就要吃惊了。我认为，这女人的前夫就住在小别墅里。”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如果不是这样，她那样惊惶不安、坚决不让现在的丈夫进别墅的举动就无从解释。在我想来，事实大概是这样的：这个女人在美国结了婚。她前夫沾染了某种恶习，或者，染上了什么让人讨厌的病，别人不愿接触他了，或者他自己能力降低了。最后她抛弃了他，回到英国，改名换姓，想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她给丈夫看的死亡证明是别人的。转眼结婚3年了，她深信自己的处境已经非常安全。但她的行踪突然被前夫发现，或者可以假设，被某个与前夫有瓜葛的荡妇发现。他们写信给她，威胁说要来揭发她。她向丈夫要了100镑，想就此摆脱他们，但他们还是来了。当丈夫向她提到别墅有了新住户时，她知道这就是跟踪她的人。等丈夫熟睡后，她便跑了出去，想说服他们不要打扰她现在的生活，结果没有成功。第二天早晨她又去了，但正如她丈夫告诉我们的那样，她出来时正好碰上了他。她只好答应不再去了。两天后，在摆脱这些可怕邻居的强烈愿望驱使下，她又进行了一次尝试。这次她带上他们向她索要的照片。她正在和前夫会晤，女仆突然跑来报告，说主人回家了。她知道他肯定会直奔别墅而来，便催促里面的人从后门溜出，溜到附近的枞树丛。他看到的就只能是一座空房子。如果他今晚再去，房子要还是空着才怪呢！你觉得我的推理怎么样？”

“纯粹是猜测。”

“但至少它符合所有的事实。如果再出现和我的推理不符合的新情况，我们重新考虑也还来得及。在没有收到那位朋友从诺伯里拍来的电报之前，我们只能按兵不动了。”

我们并没有等多久。刚刚吃完茶点，电报就来了。

电报上说：

“别墅依旧有人居住。又看到窗内那张脸。请乘坐7点钟火车来，等你前来处理一切。”

我们下火车时，格兰特已在月台上等候。借着车站灯光，我们看到，他面色苍白，浑身颤抖，显然忧心忡忡。

“他们还在那里，福尔摩斯先生。”他用手紧紧拉住我朋友的衣袖说，“我经过别墅时，看到里面有灯光。现在我们应当马上搞清楚。”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当我们走在幽暗的树荫路上时，福尔摩斯问格兰特。

“我打算闯进去，亲眼看看屋里到底是什么人。我希望你们两位做个见证。”

“你妻子可是警告过你，最好不要揭开这个谜。你决心不顾一切地闯进去吗？”

“是的，我决心已定。”

“好吧，我认为你是对的。弄清真相总比无休止地怀疑要好得多。我们最好马上就去。当然，从法律角度看，我们这样做是错误的。不过我想，这样做也值。”

那晚天色异常昏暗。我们先走公路，然后转入一条两旁全是树篱的狭窄小路。天开始下起毛毛细雨。格兰特·芒罗先生急不可耐地快步向前。我们竭力跟在他身后，走得跌跌撞撞。

“那就是我家的灯光。”他指着树丛中闪现的灯光，低声说，“这就是那座别墅。”

他正这样说着，我们已在小路上拐了弯，那座别墅近在咫尺。别墅门前地上映着黄色的灯光，说明门是半掩着的。楼上还有一个窗户被灯光照得十分明亮。我们望过去，看见一个黑影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这就是那个怪物！”格兰特·芒罗喊道，“你们可以亲眼看到，这里有人。现在跟我来，我们马上把一切搞清楚。”

我们走近门口。突然，一个女人从黑影中走出来，站到了灯光的金黄色光影之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她双臂高举，做出恳求的姿势。

“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这样！杰克。”她高喊道，“我预料到今晚你一定会来。亲爱的，请你再好好想想！再相信我一次吧，你永远不会后悔的。”

“艾菲，我已经相信你太久了！”格兰特厉声叫道，“放开我！我一定要进去。我的朋友和我要彻底查清这件事！”他把妻子推到一旁，我们紧随在他身后走了过去。他刚把门打开，一个老妇人跑到他面前，想阻拦他，他一把将她推开。转眼之间，我们就到了楼上。格兰特·芒罗跑进上面亮着灯光的房间，我们随后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暖和、舒适、布置得很好的卧室，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壁炉台上也点着两支。房间的一角，看着像是小女孩的一个小孩俯身坐在桌旁。我们刚进门，她就把脸转过去。我们看到，她穿着一件红上衣，戴着一副长长的白手套。她突然转向我们，我吃惊得不由叫出声来。她的脸是极为奇怪的铅灰色，上面没有丝毫表情。一瞬间，这个谜就揭开了。福尔摩斯笑了笑，把手伸到孩子耳后，一个假面具从她脸上掉了下来。原来，她是一个小黑炭一样的黑人女孩。她看着我们惊奇的表情，高兴得露出了一排白牙齿。看到她那滑稽的样子，我也不禁哈哈大笑。格兰特·芒罗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喉咙，站在那里发呆。

“我的天啊！”他大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让我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他妻子坚定而自豪地扫视了屋内的人一眼，说，“你逼迫我违本我的意愿，我们两个人就必须找到一个妥善的办法。我的丈夫死在亚特兰大，可是孩子还活着。”

“你的孩子？”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大银盒，然后说：

“你从没见它打开过吧。”

“我以为它打不开呢。”

她按了一下弹簧，盒盖马上就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张男人的肖像。那个男人清秀英俊，温文尔雅，但明显具有非洲血统的特征。

“这是亚特兰大的约翰·赫伯龙，”格兰特夫人说，“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高尚的人了。为了要嫁给他，我与我同一种族的人隔绝了。不过他活着时，我从来没后悔过。不幸的是，我们唯一的孩子，继承了她祖先的血统，一点不像我。白人和黑人通婚，这种情况也很常见。小露西比她父亲还要黑。不管黑白，她毕竟是我自己亲爱的小女儿啊！是母亲的小宝贝儿！”听到这些话，小家伙跑过去，依偎在女人身旁。

“她的身体不太好，换了地方可能对她有害，我只好把她交给我们以前的仆人（一个忠诚的苏格兰女人）抚养。我从来也没动过遗弃我的孩子的念头。后来我遇到了你，杰克，我爱上了你。我不敢把我有小孩的事对你说，上帝原谅我，我怕失去你，我没有勇气告诉你。我只好在你们中选一个。我真懦弱啊！最后，我舍弃了我的小女孩，选择了你。这3年来，我一直瞒着你。我经常从保姆那里得到消息，知道她一切都好。可我太想见孩子了！我虽然一再压抑自己的愿望，但无济于事。我虽然知道有危险，但还是决心让孩子来，哪怕几个星期也好。我给保姆寄去100镑，告诉她这里有座小别墅，她可以就近住下来，这样我就不需要和她联系了。我嘱咐她，白天不要让孩子到外面去，把孩子的脸和手都遮住。这样一来，即使有人从窗外看到她，也不会产生流言蜚语，说里面有一个小黑人。如果我不是过于小心，我可能就不会做得这么蠢了。我怕你看出事情，头脑有些发昏了。

“这个小别墅有人住还是你告诉我的。我本来应等到早晨，但我太激动了，我睡不着。我知道你睡得死，就溜了出去。谁知道，居然让你看到了。麻烦来了，第二天，你察觉了我的秘密。你宽宏大量，没有追究。3天后，你从前门闯进去，保姆和孩子从后门逃了。今天晚上，真情大白。说吧，你打算怎样对我？你怎样打算对这孩子？”她握紧双手，等待着回答。

格兰特·芒罗沉默十几分钟，然后开口了。他的回答给我留下了愉快的回忆。他抱起孩子，吻吻她，然后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挽着妻子，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们可以回家慢慢商量嘛，”他说，“我虽然不是圣人，艾菲，但是我想，我可能比你所想象的要好一些。”

福尔摩斯和我跟着他走完了那条小路。福尔摩斯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想，”他说道，“我们还是回伦敦去吧，这比在诺伯里更好一些？”

福尔摩斯一晚上都没再提起案子。等拿着点燃的蜡烛要去卧室时，他才说话了。

“华生，如果以后你觉得我过于自信，或办一件案子时下工夫不够，请你最好在我耳旁轻轻说一声‘诺伯里’，那我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

婚后不久，我在帕丁顿区买了一个诊所，是从老法夸尔先生手中买的。老法夸尔先生的诊所一度非常兴旺，但他年纪大了，再加上又患上了一种舞蹈病，找他看病的人就慢慢少了。人们很自然地遵循着一条准则：医生首先必须自身健康，才能治好别人；如果连自己的病都不能药到病除，他的医术也高不到哪儿去。我的这位老前辈身体越来越弱，收入越来越少。等我买下这个诊所时，他的收入已经从每年1200镑降到了300多镑。我觉得自己正年轻、精力旺盛，过不了几年，这个诊所就一定会再次兴旺。

开业后3个月里，我一直忙于行医，很少见到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我无暇到贝克街去；福尔摩斯除了侦探业务需要，也很少到那里去。6月的一个早晨，吃完早餐，我坐下来阅读《英国医务杂志》。正读着，忽然听到一阵铃声，紧接着就传来我那老伙伴高亢得有点刺耳的说话声。我十分惊奇。

“啊，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大踏步走进了房内，“很高兴见到你！我相信，‘四签名’案件让尊夫人受惊了。现在，她应该完全康复了。”

“谢谢你，我们两个人都很好。”我紧紧地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还希望，”他坐到摇椅上，继续说，“即使关心医务，你也不要把你对我们小小的推理法兴趣全忘了。”

“恰恰相反，”我回答道，“就在昨天夜晚，我还整理了原来的笔记，把我们的破案成果分了类呢。”

“我相信你不会认为再不用搜集资料了。”

“完全不会。我希望资料越多越好！”

“譬如说，今天就去搜集，怎么样？”

“可以，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去吧。”

“去伯明翰那样远的地方也可以吗？”

“如果你愿意，没问题。”

“那你的医务怎么办呢？”

“我邻居外出时，我替他行医。他一直想还我这份人情呢。”

“哈！太好了！”福尔摩斯向后仰靠在椅子上，眯缝着双眼看着我，目光敏锐，“我发现你最近一定身体不好，夏天感冒总是有点让人讨厌。”

“上星期我得了重感冒，三天没出门。不过，我想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没错，你现在看起来很结实。”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生过病？”

“亲爱的伙计，你知道我的方法。”

“嗨，又是推理法。”

“错不了。”

“那你说说吧。”

“从你的拖鞋上看出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我脚上穿的那双新漆皮拖鞋，“你究竟是怎样……”我还没说完，福尔摩斯就开了口。

“你的拖鞋是新的，”他说，“买了没几个星期，但冲向我这边的鞋底却烧焦了。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沾了水后在火上烘干时烧焦的，但再一看，鞋面上有个小圆纸片，上面写着店员的代号。如果鞋子沾过水，这纸片早该掉了。因此，你一定是靠着火炉伸脚烤火时烤焦了鞋底。一个人如果无病无灾，就是在6月份这样潮湿的天气里，也不会轻易烤火。”

就像福尔摩斯的所有推理那样，事情一经解释，就变得非常简单了。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讥讽。

“我这么一解释，也许就泄露了天机，”他说，“如果只讲结果不讲原因，反而会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那么，你是打算到伯明翰去了？”

“当然了。是个什么案子？”

“到火车上我给你细说。我的委托人在外面四轮马车上等着。能马上走吧？”

“稍等一等。”我急匆匆地给邻居写了一个便条，然后跑上楼给我妻子说了一下。我走到门外石阶，赶上了福尔摩斯。

“你的邻居是一个医生。”福尔摩斯向着隔壁门上的黄铜门牌点点头。

“对，和我一样，买了一个诊所。”

“这个诊所很早就有了？”

“和我的一样，房子一建成，两个诊所就有了。”

“啊！那么，你这边业务比较好些。”

“我想是这样。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台阶上看出来的，我的朋友。你家台阶比他家的磨薄了3英寸。马车上这位先生就是我的委托人，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请允许我来介绍一下。喂，车夫，把马赶快点，我们的时间有限，晚了就赶不上火车了。”

我坐在派克罗夫特先生对面。他身材魁伟，气宇轩昂，表情坦率而诚恳，有一点卷曲的小黄胡子，戴一顶闪亮的大礼帽，穿一套整洁而朴素的黑衣服，让人看一眼就知道他是那种聪明伶俐的城市青年。他们属于被称为“伦敦佬”［伦敦佬指居住在伦敦东区（平民区）的人］的那一类人，英国最负盛名的义勇军团，就是由这类人组成的。在英伦三岛上，从这类人中涌现的优秀体育家和运动员比其他阶层的都多。他那红润的圆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但嘴角下垂。我感觉他有一种异样的悲伤。不过直到我们坐在头等车厢里，在去伯明翰的途中，我才知道他碰到的是什么样的麻烦事。他来找歇洛克·福尔摩斯，原因就在这儿。

“我们要坐70分钟的火车，”福尔摩斯说，“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请你把给我谈过的那些非常有趣的经历再详细地给我的朋友讲讲吧，越详细越好，再听一遍对我也有帮助。华生，这件案子可能有些名堂，也可能没有，不过，至少显示出你我都喜爱的那些不平常以及荒诞的特征。现在，派克罗夫特先生，开始吧。”

我们的年轻旅伴望着我，两眼闪闪发亮。

“这事情最糟糕的地方是，”他说，“我好像完全上当了。当然，看起来好像没有上当，我看不出来。不过，如果我真的把这个饭碗丢掉，然后两手空空，那我该是一个多么傻的家伙呀！华生先生，我不擅长讲故事，我尽力而为吧。

“我以前在德雷珀广场旁的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供职。今年初春，商行卷入了委内瑞拉公债券案，一蹶不振。这你肯定还记得。商行破产时，我们27名职员当然全都丢了工作。我在那里工作了5年，老考克森给了我一份评价很高的鉴定书。我到处找工作，到处碰壁。我在考克森商行时每星期薪水3镑，我存了大约70镑，我就靠这一点积蓄维持生活，很快就用光了。我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几乎连应征广告的回信信封和邮票都买不起。我找了多少公司、商店，上下楼梯都磨破了靴子，可工作还是连影子都见不着。

“我终于听说龙巴德街的一家大证券商行莫森和威廉斯商行有一个空缺。我冒昧地说，你对伦敦东部中央邮政区的情况可能不太熟悉，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伦敦一家最好的商行。那家公司规定，只能通过信函应征它的招聘广告。我把我的鉴定书和申请书都寄了去，心里并不抱多大希望，不料却突然接到了回信。信中说，如果我下星期一到那里，我的仪表若符合要求，立即可以开始工作。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挑选的！有人说，经理把手伸到一堆申请书里，随手拣起了一份，拣到了我。不管怎么说，这次是我走运，我从来也没有像这样高兴过。刚开始薪水一星期一镑，职务和我在考克森商行一样。

“现在我就要说到这件事的古怪之处了。我住在汉普斯特德附近波特巷17号的一个寓所。对了，就在得到任用通知的那天晚上，我正坐在房间里吸烟，房东太太拿着一张名片走了进来，名片上面印着‘金融经理人阿瑟·平纳’。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更想不出他找我干什么。不过，我当然还是让她把人请进来。进来的人中等身材，黑发，黑眼，黑胡须，鼻子有点发亮。他走路轻快，说话急促，似乎是一个珍惜时间的人。

“‘我想，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吧？’他问道。

“‘是的，先生，’我回答道，同时给他拉过一把椅子。

“你以前在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做事吗？’

“‘是的，先生。’

“‘是莫森商行新录用的书记员吗？’

“‘是的。’

“‘啊，’他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听说你在理财方面很有才华，业绩不俗。你记得考克森的经理帕克吧，他对你总是赞不绝口。’

“听他这么说，我当然高兴了。我在业务上一向精明能干，但从来也没奢望过让城里的人这样称赞我。

“‘你的记忆力很好吧？’他问道。

“‘还行，’我谦虚地回答道。

“‘你失业后，还留意商情吗？’他问道。

“‘是的。我每天早上都看证券交易所的牌价表。’

“‘真下工夫啊！’他大声喊道，‘这才是生财之道呢！我来测验你一下，你不反对吧？请问埃尔郡股票牌价是多少？’

“‘106镑5先令至105镑17先令半。’

“‘新西兰统一公债呢？’

“‘104镑。’

“‘英国布罗肯·希尔恩股票呢？’

“‘7镑至7镑6先令。’

“‘太好了！’他举起双手来欢呼道，‘完全符合我了解的行情。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你到莫森商行去当书记员太屈才了！’

“你不难想象，他这样狂喜太让我感到惊讶了。‘啊，’我说，‘别人可不这样替我着想，平纳先生。我找到这份差事可不容易，我非常喜欢它呢。’

“‘什么话！先生，你理应飞黄腾达。你干这差事丢份儿。我想对你说，我很重视你的才能。我给你的职位和薪俸，按你的才干衡量还不算高，但和莫森商行相比，那要高多了。请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到莫森商行去上班？’

“‘下星期一。’

“‘哈，哈！我想我应该冒险打个赌，你根本不要到那里去。’

“‘不到莫森商行去？’

“对呀，先生。到那天你就会当上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这家公司在法国城乡有134家分公司，在布鲁塞尔和圣雷莫还各有一家分公司。’

“我大吃一惊。‘我从没听说过这家公司。’我说道。

“‘不奇怪。公司一直在无声无息地营业，它的资本是向私人筹集的，生意兴隆，根本不需要加以宣扬。我兄弟哈里·平纳是创办人，做了总经理，并且进了董事会。他知道我在这里交游很广，要我替他物色一个干练而薪俸不高的人，一个精力充沛而又听话的小伙子。帕克谈到了你，于是我今晚到这儿来访。我们开始只能给你极为菲薄的500镑。’

“‘一年500镑！’我大声喊道。

“‘这还只是开始的时候；除此以外，只要是你的代销商完成的营业额，你都可以提取1％的佣金。你相信我，这笔收入会比你的薪水还要多。’

“‘可是我一点也不懂五金啊。’

“‘你说的什么啊！我的朋友，你懂会计啊。’

“我的头脑开始嗡嗡作响，我几乎连椅子也坐不稳了。突然，一点疑问涌上我的心头。

“‘我必须坦率地对你说，’我说，‘莫森商行只给我一年200镑，但莫森商行可靠。啊，说实在话，我对你们的公司的确知之甚少……’

“‘啊，精明，精明！’他欣喜若狂地高声喊道，‘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你是不会被人说服的，这也很对。瞧，这是一张100镑的钞票，如果你认为我们可以成交，那你就把它作为预支薪水收起来吧。’

“‘那太好了，’我说，‘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明天1点钟在伯明翰，’他说，‘我口袋里有一个便条，你可以拿着它去见我兄弟。你可以到这家公司的临时办公室科波莱森街126号乙去找他。当然了，对你的任用一定要得到他的认可，但我估计没什么问题。’

“‘说实在的，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了，平纳先生。’我说道。

“‘不必客气，我的朋友，这是你应得的。但有一两件小事，我必须和你办清楚，这仅是个形式。你手边有一张纸，请在上面写上：我完全愿意做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年薪最少500镑。’

“我照他所说的写了。他把这张纸放进了口袋。

“‘还有一件小事，’他说道，‘你打算怎么对莫森商行说？’

“我高兴得把莫森商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给他们写信辞职好了，’我说。

“‘我恰恰不希望你这么办。我曾为你的事和莫森商行的经理争吵过。我去问他关于你的事，他非常无礼，指责我挖他们墙脚。我一时忍耐不住，说了一句：如果你想让有才干的人给你干，就应当给他们优厚的报酬。他说：他宁愿拿我们的低薪，也不会拿你们的高薪。我说：我和你赌5个金镑，如果他接受我的聘请，你再也不会听到他的消息了。他说：好！我们把他从贫民窟里救出来，他不会这么轻易离开我们的。这是他的原话。’

“‘这个无礼的恶棍！’我喊道，‘我和他素昧平生，我凭什么要照顾他？如果你不愿意让我写信，我就不给他写。’

“‘好！说定了啊！’他从椅上站起来，‘好，我很高兴替兄弟物色到你这样有才干的人。这是你的100镑预支薪金，这是那封信。请记下地址，科波莱森街126号乙。记住，约好的时间是明天下午1点钟。晚安，祝你一切顺利！’

“这就是我能记起来的我们两人谈话的全部内容。华生医生，你能想象得到，我交了这样的好运，该多么高兴啊。我暗暗高兴，半夜未能入睡。第二天我乘火车去了伯明翰，这样就有充裕的时间去赴约。我把行李放在新大街的一家旅馆，然后按那人说的地址去找。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一刻钟到了那地方。我想这没有多大关系。126号乙是夹在两家大商店中间的一个甬道，尽头是一道弯曲的石梯。从石梯上去有许多套房，租给一些公司或自由职业者做办公室。墙上写着租户的名牌。我没找到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名牌。我惶惶不安地站了一会儿，想知道整个事件是不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这时一个人过来和我打招呼。他非常像昨晚我看见的那个人，同样的身形和嗓音，可是他胡子刮得很光，头发颜色比较浅。

“‘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吗？’他问道。

“‘对，’我说。

“‘啊！我正等你呢。你可是比约定的时间来早了一点。今天早晨我接到我哥哥的一封信，他在信上对你赞扬有加。’

“‘你来的时候我正在寻找你们的办公室。’

“‘我们上星期刚租到这几间临时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挂上我们公司的名牌。跟我来，我们把公事谈一谈。’

“我跟着他走到高楼的最高层。就在楼顶石板瓦下面，有两间空荡荡、布满尘埃的小屋子，既无窗帘又无地毯。他把我领了进去。我本来还以为，里面应该和我常见的那样，宽敞，桌明几净，坐着一排排的职员。但我看到的却是，屋里只有两把松木椅和一张小桌子，桌上只有一本总账，还有一个废纸篓，全部摆设就这么多。

“‘请不要泄气，派克罗夫特先生，’我的新相识似乎看出了我脸上露出不快，‘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的资本雄厚，但不在办公室上摆阔气。请坐，把那封信给我。’

“我把信交给他，他十分仔细地看了一遍。

“‘看来我哥哥阿瑟对你的印象非常深刻，’他说道，‘我知道，他知人善任。你不知道吧？他非常信赖伦敦人。我呢？我信赖伯明翰人。不过，这回我接受他的推荐，你被正式录用了。’

“‘我的任务是什么？’我问道。

“‘你将来要管理巴黎的大货栈，把英国造的陶器源源不断地运给法国134家代售店。一星期内就可购齐这批商品。在这段时间内，你还要待在伯明翰做些有益的事。’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大红书来。

“‘这是一本巴黎工商行名录，’他说，‘人名后面有行业名称。我想请你把它带回家去，把五金商和他们的地址都抄下来。这对我们有很大用处。’

“‘一定照办，不过，不是有分类表了吗？’我提议说。

“‘那些表不可靠。他们的分类和我们的不同。加紧抄吧，请在星期一12点把单子交给我。再见，派克罗夫特先生。如果你继续表现得既热情又能干，你将会看到，你摊上了一个好老板。’

“我腋下夹着那本大书回到旅馆，心里感觉很矛盾。一方面，我已被正式录用，口袋里装着100镑钞票；另一方面，办公室那个样子，没有挂名牌，其他事也不对头，让我对东家的经济状况产生怀疑。不过，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拿到了钱，就坐下来抄录好了。整个星期天我都在埋头苦干，可是直到星期一我才抄到字母H。我去找我的老板，我还是在那间像被洗劫过的屋子里找到了他。他告诉我要一直抄到星期三，然后再去找他。到星期三我还没有抄完，又苦干到星期五，也就是昨天，终于抄完了。我带着抄好的东西，去见了哈里·平纳先生。

“‘非常感谢你，’他说，‘我也许把这项任务的困难估计得过低了。这份单子对我有很大的实际用处。’

“‘我用了不少时间。’我说。

“‘现在，’他说，‘我想让你再抄一份家具店的单子，这些家具店都出售瓷器。’

“‘好的。’

“‘你可以在明天晚上7点钟到这里来，告诉我进展情况。请一定注意休息。劳累一天后，晚上可以到戴斯音乐厅去欣赏两小时音乐，放松放松。’他说话时面带笑容。我一看，顿时毛骨悚然，他左上边第二颗牙齿处胡乱镶着颗金牙。”

歇洛克·福尔摩斯兴奋地搓着双手，我惊奇地看着我们的委托人。

“看起来，你很惊奇，华生医生。事情是这样的，”他说道，“我在伦敦和那个家伙谈话时，他听我说不去莫森商行了，便笑逐颜开。我无意中发现，他第二颗牙齿处也胡乱镶着金牙。要知道，这两种场合我都看到了金光一闪。再说了，这两人的声音和体形一模一样，只是在那些可以用剃刀或假发改装的地方才有所不同。我可以断定，他们‘哥儿俩’其实是同一个人。当然了，两兄弟可能长得一模一样，这不奇怪。但是，他们绝不会在同一颗牙齿处镶上同样形状的金牙。他恭敬地把我送出来，我走到街上，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回到旅馆，用凉水洗了头，思考这件事，绞尽了脑汁。他为什么把我支到伯明翰来呢？他为什么比我先来呢？他又为什么自己给自己写一封信呢？这么说吧，这些问题让我伤透了脑筋，可就是想不明白。后来我突然想到，在我看来是烟雾一团的事，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看来却可能清清楚楚。我正好赶上夜车回到城里，今天清早就来拜访福尔摩斯先生，请你们二位与我一起回伯明翰去。”

这位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把他奇异的经历讲完后，我们都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歇洛克·福尔摩斯斜视了我一眼，向后仰靠在座垫上，脸上露出一种很满意而又想说点什么的表情，就好像一位品酒师刚刚啜入一口美酒。

“相当棒，对吧，华生？”福尔摩斯说，“这里面有很多地方都让我很感兴趣。我想你一定同意我的意见，我们到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临时办公室去拜访一下阿瑟·平纳先生。对你我来说，这一定是一次相当有趣的经历。”

“但我们怎么做呢？”我问道。

“啊，这很容易，”霍尔·派克罗夫特高兴地说，“我就说你们是我的朋友，想找个差事干，这样不就更自然一些吗？”

“当然，可以这么做，”福尔摩斯说，“我很愿见一见这位绅士，看是否能从他那小小的把戏中找出个头绪来。我的朋友，你到底有什么能力，能让你的效劳如此难能可贵？也许能够……”他说到这里，开始咬自己的指甲。他茫然若失地凝望着窗外，我们到达了新大街，也没听到他讲一句话。

这天晚上7点钟，我们三个人漫步来到那家公司在科波莱森街的办公室。

“我们早来一点用没有。”我们的委托人说道，“很显然，他就是到这里来见我。除了他指定的时间，这个房间空无一人。”

“这倒是引人深思啊！”福尔摩斯说。

“啊，听我说！”书记员叫喊道，“在我们前面走的就是他。”

他指着一个矮小身材、黑黑的、衣服整洁的人。那个人正在街那边匆匆地走着。他从马车和公共汽车之间穿街而过，走到街对面，从卖报的孩子那里买了一份晚报，拿在手中，走进了一座楼里。

“他到那里去了！”霍尔·派克罗夫特喊道，“他进去的就是那家公司办公室所在的那座楼。跟我来，我尽可能把事情安排得容易些。”

我们跟在他后面爬上第五层楼，来到一间门半开半掩的房间前。我们的委托人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有一个声音叫我们进去。正如霍尔·派克罗夫特介绍过的那样，我们走进去的是一个空荡荡、没有摆设的房间。我们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人正坐在仅有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他买的报纸。他抬起头来看我们，我看到他的脸。我仿佛觉得，我还从来没看见过表情像他那样悲痛的一张脸。又岂止是悲痛呢？简直就像生死关头那样极端恐怖！他额角上冒着汗，面颊像鱼肚子一样白。他双眼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书记员，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从书记员脸上惊异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老板以前肯定不是这个样子。

“你脸色不好！平纳先生，”霍尔说。

“是的，我不太舒服，”平纳答道。他显然在竭力恢复镇静，在说话前还舐了舐干燥的双唇，“你带来的这两位绅士是什么人？”

“一位是伯蒙奇的哈里斯先生，另一位是本镇的普赖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随机应变地说，“他们是我的朋友，经验丰富，前不久失业了。他们希望，或许你能给他们个差事干干。”

“没问题！没问题！”平纳先生勉强笑了笑，大声说，“对了，我一定尽力。哈里斯先生，你的专长是什么呢？”

“我是一个会计师。”福尔摩斯说。

“啊，好，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普赖斯先生，你呢？”

“我是一个书记员。”我说。

“我希望公司可以接纳你们，我们一经作出决定，马上就通知你们。现在请你们走吧，看在上帝面上，让我安静安静！”

最后几句他几乎在喊，好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霍尔·派克罗夫特向桌前走了一步。

“平纳先生，你忘了，我是应约来这里听取你的指示的。”他说。

“当然了，派克罗夫特先生，当然了，”平纳说，语气似乎恢复了平静，“如果不会让你们不耐烦，你在这里稍等片刻，你的朋友也等一等。3分钟后我一定完全听从你们的吩咐，”他站起来，彬彬有礼地朝我们点了点头，从屋子那一头的门走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现在怎么办？”福尔摩斯低声说，“他是不是逃走了？”

“不可能。”派克罗夫特答道。

“为什么不可能？”

“那扇门通的是套间。”

“没有出口吗？”

“没有。”

“里面有家具吗？”

“昨天还是空的。”

“那么他在里面究竟能干什么？这件事真有点让我摸不着头脑。这个叫平纳的人是不是吓疯了？什么事能把他吓得浑身颤抖呢？”

“他一定怀疑我们是侦探。”我提醒了一句。

“一定是这样。”派克罗夫特大声说。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不是见了我们才吓坏的，我们进来时他已经脸色苍白了，”福尔摩斯说，“只可能是……”从套间门那边传来的一阵响亮的敲门声打断了福尔摩斯的话。

“他为什么自己在里面敲门？”书记员喊道。

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而且更加响亮。我们都怀着期待心情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我看了福尔摩斯一眼，只见他表情严峻，激动异常，俯身向前。过了一会儿，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喉头咕噜声，后面紧接着一阵咚咚的敲打木器的声音。福尔摩斯发疯似的冲向前去，猛撞那扇门。门从里面闩上了。我们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尽浑身力气和他一起撞。一个门合叶突然断了，接着另一个也断了。门砰的一声倒了下去。我们踩着门上冲过去，冲入套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我们一时感到不知所措，但不大工夫就发现靠近我们进来的那个屋角还有一个小门。福尔摩斯奔过去把门推开，看见地板上扔着一件外衣和背心。再一看，门后有一个挂钩，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在上面吊着，脖子上缠着他自己的裤子背带。他双膝弯曲，头和他的身体形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两只脚的脚后跟咚咚地敲打着木门。原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的就是这种声音。我冲过去抱住他的腰，把他托起来。福尔摩斯和派克罗夫特把有弹性的裤子背带解下来，背带已勒进了他发青的皮肤中。我们把他抬到外屋。他躺在那里，面如土色，发紫的嘴唇随着微微的喘息颤动着，看上去很吓人，与5分钟前已大不一样。

“你看，还有救吗，华生？”福尔摩斯问道。

我俯下身来，对平纳进行了检查。他的脉搏微弱、时有间歇，不过呼吸却越来越长。他的眼睑微微颤动，眼睑下露出白白的眼球。

“他本来有生命危险，”我说，“但现在已经救活了。请打开窗户，把冷水瓶给我。”我解开他的衣领，朝他脸上浇了一些冷水，给他做人工呼吸，直到他自然地长呼了一口气。

“现在只是时间问题了。”我从他身旁走开，然后说。

福尔摩斯站在桌旁，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

“我想我们现在应当把警察找来了，”他说道，“等他们来了，我们就把案子移交给他们。”

“见鬼，我还是一点也不明白，”派克罗夫特一边搔头一边叫喊道，“不管他们把我引到这里来要干什么，可……”

“哼！一切都很清楚！”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说，“就是为了这最后的突然行动。”

“那么，其余的事都清楚了吗？”

“我想这十分明显，华生，你的意见呢？”

我耸了耸肩。“我必须承认，我莫名其妙。”我说。

“啊，如果你们把这些事情认真想一想，就能得出结论。”

“那你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好吧，全案的关键有两点。第一点是他让派克罗夫特写了一份到这家荒诞公司服务的声明，你难道不明白这是多么发人深思吗？”

“或许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他写这份声明呢？这不符合常情，因为像这类安排通常都是口头约定的，没理由打破惯例。我年轻的朋友，你难道没有看出，他们非常渴望弄到你的笔迹，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弄到？”

“他们为什么要我的笔迹呢？”

“很好，为什么？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的案子就大有进展了。为什么？只能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就是有人想模仿你的笔迹，他们只能花钱买你的笔迹样本。现在再看第二点，看过第二点，就会发现，这两点可以相互说明。这第二点就是平纳让你不要辞职，一定要让那家大商行的经理抱着希望，认为一位他从未见过面的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星期一早晨就要去上班了。”

“我的天啊！”我们的委托人喊道，“我真是瞎了眼啊！”

“现在看他为什么要弄到你的笔迹。假如有人冒名顶替你去上班，他的字迹和你递交的申请书上不同，马上就会露出马脚。如果在这几天内那个无赖学会了模仿你的笔迹，那他就万无一失了。我相信，这家公司没有人见过你。”

“谁也没见过我。”霍尔·派克罗夫特唉声叹气地说。

“太好了。当然，这件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设法让你坚持主意，让你和任何知情人都不接触，这样就不会有人告诉你，那个冒名顶替的人已经在莫森商行上班了。他们预支给你一笔高薪，把你支到中部地区，给你很多活儿干，让你没时间返回伦敦，否则他们的小把戏就会被拆穿。这一切非常清楚。”

“但这个人为什么要假装自己的哥哥呢？”

“啊，这也非常明显。很显然，他们只有两个人。另一个人冒名顶替你进了莫森商行，只剩下他自己。他们不想让第三者参与阴谋，又必须有人装成你的老板，他只好尽量乔装打扮冒充两兄弟，相信你即使发现他们模样相似，也会认作是哥儿俩长得一样。如果不是你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金牙，你不会起疑心的。”

霍尔·派克罗夫特双手握拳在空中挥动。“天啊！”他叫喊道，“在我受人愚弄的时候，那个假霍尔·派克罗夫特在莫森商行里做了些什么呢？我们该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请你指点指点，我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给莫森商行发一份电报。”

“他们每星期六12点关门。”

“不要紧。会有一些看门人或警卫……”

“啊，对了，他们保存着很多贵重的证券，他们有一支常备警卫队。我记得在城里听说过。”

“太好了，我们给他发一个电报，看看是否一切正常，看看是否有一个冒名顶替你的书记员在那里上班。这是很清楚的。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那个无赖为什么一看到我们就立即跑进去上吊呢？”

“报纸！”我们身后传来了一阵嘶哑的声音。那个无赖已坐了起来。他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双眼已经复原。他伸出手去，抚摸着咽喉四周宽宽的红色勒痕。

“报纸！当然了！”福尔摩斯突然激动地叫喊道，“我真是一个白痴！我把我们来访的事想得太多了，一点儿也没有想到报纸。可以肯定，秘密就在报纸上。”他把报纸在桌上摊开，欣喜欲狂地叫喊起来。“请看这一条，华生。”他大声说，“这是伦敦的报纸，早版的《旗帜晚报》。我们需要的在这里。请看大字标题：‘市内抢劫案’。莫森和威廉斯商行发生凶杀案。有预谋的重大抢劫，罪犯落网。’华生，这不就是我们想知道的吗？请你大声读给我们听听。”

从这篇报道在报纸上占的位置就能看出，它报道的是伦敦城的一件重要案件：

“今日下午在伦敦发生一起凶险的抢劫案，一人致死，凶犯已落网。不久前，“莫森和威廉斯”这家著名的证券行存有百万镑以上的巨额证券。经理意识到自己责任重大，就购置了一些最新式的保险柜，并在楼上设了一名武装警卫日夜看守。上周，公司招收了一名名叫霍尔·派克罗夫特的新职员。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臭名远扬的伪币制造犯及大盗贝丁顿。该犯与其弟刚刚服满五年苦役获释。现尚未查明他们是怎采用假名获取公司录用的，也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复制了保险柜钥匙。

按照莫森商行惯例，星期六中午职员放假。下午1点20分，苏格兰场的警官图森看到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手提一个毛毡制的手提包。这个人，也就是贝丁顿，引起了图森警官的怀疑。图森警官追上去盘查，这个人拒不接受，拼命抵抗。在警察波洛克的协助下，图森警官将其捕获。图森警官搜查了手提包，从中搜出价值近10万英镑的美国铁路公债券以及矿业和其他公司的巨额股票。图森警官立刻明白，发生了一起大抢劫案。图森警官随后检查了商行内部，发现警卫的尸体被塞进一个大保险柜里。如果图森警官没有采取果断行动，尸体在星期一早晨之前不会被人发现。该警卫的颅骨被人从身后用火钳砸碎。毫无疑问，一定是贝丁顿假装遗忘了什么东西，进入楼内杀死了警卫，迅速把大保险柜内的东西劫掠一空，然后携带赃物逃走。他的弟弟过去常常与他一起作案，此次似未参与，但警方仍在努力查访其下落。”

“好了，我们可以让警厅省不少麻烦，”福尔摩斯看了那蜷缩在窗户边的人一眼，然后说，“人类的天性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物，华生，你看，即使是恶棍和杀人犯也与常人有同样的感情：弟弟一听说哥哥要丢脑袋，便自寻短见。不过，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了。华生和我留下看守，派克罗夫特先生，劳驾你去把警察找来。”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一个冬天的黄昏，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对坐在壁炉两侧。福尔摩斯说：“华生，这里有几份文件，我认为很值得你一读。这些文件和‘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奇案有关系。治安官老特雷佛就是因为读了这些文件，才惊吓而死。”

福尔摩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颜色晦暗的小圆纸筒，解开绳带，交给我一张石青色的纸。那是一封字迹潦草的短简，上面写着：

The supply of game for London is going steadily up (it ran). Headkeeper Hudson, we believe has been now told to receive all orders, for fly paper and for preservation of your hen-pheasant’s life.

（伦敦野味供应正稳步上升。我们相信，总保管赫德森现已奉命接受一切粘蝇纸的订货单并保存你的雌雉的生命。）

读完这封莫名其妙的短简，我抬起头，看见福尔摩斯正在看我，还抿着嘴发笑。

“你似乎有点弄糊涂了吧？”他说。

“我看不出这份短简怎么能把人吓死。在我看来，它的内容只不过是胡言乱语而已。”

“不错。但事实上，那位健壮的老人读完这封短简，居然像手枪射中的靶子一样，应声倒地，一命呜呼了。”

“这倒让我好奇了。”我说，“为什么这份文件值得一读呢？”

“因为这是我承办的第一个案件啊。”

我一直都在想办法询问我的同伴，想让他说出当初下决心转向侦察犯罪活动的原因，但他一直没兴趣说。这时，他身体前倾坐在扶手椅上，把文件摊于膝盖，然后点起烟斗，一边抽烟一边翻来覆去地察看文件。

“你从来没听我谈起过维克托·特雷佛吗？”他问道，“他是我大学两年中结交的唯一好友。我本来就非常不善交际，华生。我总喜欢一个人愁眉苦脸地待在房间锻炼自己的思维方式，很少与同年人交往。除了击剑和拳术，我也不太爱好体育，那时我的学习方法也与别人截然不同。可以说，我根本没必要和他们交往。特雷佛是我唯一交好的人。一天早晨，我去小教堂，他凶猛的狗咬了我的踝骨，我们就这样意外相识了。

“开始交往虽然很平淡，但令人难忘。我在床上躺了10天，特雷佛经常来探望我。刚开始他闲聊几分钟就走，但不久我们交谈的时间就长了。那学期还没结束，我们已成了莫逆之交。他精神饱满，血气方刚，精力充沛，在很多方面和我大相径庭，但我们也有一些共同之处。当我发现他也和我一样落落寡合时，我们就更加亲密。后来他请我去他父亲那里。他父亲住在诺福克郡的敦尼索普村。我接受了邀请，去那里度了一个月的假。

“老特雷佛是治安官，又是地主，有钱有势。敦尼索普村在布罗德市郊外，是朗麦尔北部的一个小村落。特雷佛的宅邸是一所老式的、面积很大的栎木梁砖瓦房，门前有一条通道，两旁栽着茂盛的菩提树。附近有很多沼泽地，是狩猎野鸭的绝妙场所，更是垂钓的好地方。老特雷佛家里有一个小而精致的藏书室，听说是随房屋一起从原来的房主手中购买的。此外，他们还有一位差不多的厨子。如果一个人在这里度一个月假，仍不能心满意足，那他肯定是一个过分挑剔的人。

“老特雷佛妻子已经去世，我的朋友是他的独生子。

“听说他原来还有一个女儿，但在去伯明翰途中患白喉死去了。我对老特雷佛非常感兴趣。他学识一般，但体力和脑力都相当棒。他书读得不多，但曾经远游，见过很多世面，对所见所闻能牢记不忘。他体格结实，身材粗壮，一头蓬乱的灰白头发，一副饱经风霜的褐色面孔，一双蓝色的眼睛，眼光锐利得近乎凶残。不过，他在乡间以和蔼、慈祥著称，乡间盛传他处理案件时以宽大为怀。

“我到他家不久的一天傍晚，吃过晚饭，我们正在喝葡萄酒，小特雷佛忽然谈起我养成的那些观察和推理习惯。那时，虽然还未体会到它对我一生将起的作用，但我已经把它归纳成一种方法。老特雷佛显然认为儿子言过其实，过分夸大了我的那点雕虫小技。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他笑着说，似乎兴致勃勃，‘我就是一个绝妙的对象，你能不能从我身上推断出点什么东西？’

“‘我担心推断不出多少，’我回答道，‘我推测在过去一年里，你担心遭到袭击。’

“这位老人嘴角上的笑容顿时无影无踪。他两眼盯着我，似乎很吃惊。

“‘哎呀，的确这样。’他说。‘维克托，你知道，’老人转身对儿子说，‘在我们把到沼泽地偷猎的那伙人赶走后，他们立誓要杀死我们，而爱德华·霍利先生真的遭到了偷袭。从那以后，我总是小心提防。福尔摩斯，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

“‘你有一根非常漂亮的手杖，’我答道，‘从杖上刻着的字可以看出，你买它不超过一年。你在手杖头上凿了个洞，灌进去了熔化的铅，下了不少工夫，把它做成一件可怕的武器。我猜想，如果不担心有危险，那你绝不会采取这种预防措施。’

“‘还有吗？’他微笑着问道。

“‘你年轻时经常参加拳击比赛。’

“‘又说对了。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我的鼻子有些歪了？’

“‘不是。’我说，‘从你耳朵上看出来的。你的耳朵特别扁平宽厚，具有拳击家的特征。’

“‘还有吗？’

“‘从你手上的老茧看，你曾做过很多采掘工作。’

“‘我的确是因为开采金矿致富的。’

“‘你曾经到过新西兰。’

“‘这也对。’

“‘你去过日本。’

“‘完全正确。’

“‘你曾经和一个人交往非常密切，那个人姓名的缩写字母是J.A.，但后来你却极力想把他彻底忘掉。’

“听了这句话，老特雷佛先生慢慢地站了起来。他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我，眼神奇怪而疯狂。转瞬之间，他一头向前栽去，脸撞在桌布上的硬果壳堆里，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华生，你想象得到，当时我和小特雷佛都惊呆了。他失去知觉的时间并不长。就在我们给他解开衣领、把洗指杯中的冷水浇到他脸上时，他喘了一口气，坐了起来了。

“‘啊，孩子们，’他强作笑脸地说，‘但愿没吓着你们。我看起来很强壮，但心脏很弱，动不动就会昏倒。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但我觉得，无论那些实际存在的侦探，还是虚构出来的侦探，跟你一比，都跟小孩子差不多。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生的职业。你一定要记住我这个饱经风霜的人说的话。’

“华生，请你相信，当时搞推断仅仅是我的业余爱好，我之所以能想到这种爱好可以作为终生职业，就是因为他的劝告以及他对我的能力言过其实的评价。当然了，当时我对他突然生病感到非常不安，顾不上想别的事。

“‘我希望我没有说什么让你痛苦的话。’我说。

“‘啊，你真的触到了我的痛处。我想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知道了多少情况？’他半开玩笑地说，可眼神依然带着惊骇。

“‘很简单，’我说道，‘那天我们在小艇中，你卷起袖子去抓鱼，我看见你胳臂弯上刺着J. A.，虽然有些模糊，但轮廓仍清晰可辨。这两个字母四周染着墨迹，显然是你曾想办法除去它们。由此可见，你本来十分熟悉这两个缩写字母所代表的某个人，但后来又想忘掉他。’

“‘你的眼力真厉害啊！’他长出了一口气，说，‘这件事和你说的一样。不过，我们用不着谈论它了。在一切鬼魂之中，我们故交的鬼魂最为凶恶。我们到弹子房去安静地吸一支烟吧。’

“那天以后，老特雷佛对我虽然仍然非常亲切，但亲切中总带有几分疑虑。这一点就连小特雷佛也觉察到了。‘你可把爸爸吓了一跳，’小特雷佛说，‘他再也搞不清什么事你知道、什么事你不知道了。’照我看，老特雷佛心里的疑虑非常强烈，他虽然不愿流露出来，但他的一举一动显示出他的疑虑。我确信是我引起了他的不安，便决定告辞。但就在我离开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后来证明，这件事非常重要。

“那时我们三人正坐在花园草坪的椅子上晒太阳，欣赏布罗德的景色。一个女仆走过来，说有一个人在门外求见老特雷佛先生。

“‘他叫什么名字？’老特雷佛问道。

“‘他不说。’

“‘他说没说要干什么呢？’

“‘他说你认识他，他只想同你谈谈。’

“‘把他领到这里来吧。’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小枯槁的人走了进来。他形容猥琐，步履拖沓。他上身外面穿一件没掩住的夹克（袖口上有一块柏油污痕），里面穿一件红花格衬衫，下身穿一条棉布裤子，脚蹬一双破烂不堪的长筒靴。他棕色的脸庞比较瘦，显出狡猾的样子，带着笑容，一排不整齐的黄牙露了出来。他布满皱纹的双手半握，显然是水手们中常见的姿势。就在他无精打彩地穿过草坪向我们走过来时，老特雷佛喉中发出一种类似打呃的声音。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奔进屋中。过了不多久，他又走了回来。他经过我跟前时，我闻到一股浓烈的白兰地酒的味道。

“‘喂，朋友，’他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个水手站在那里，眼神惶惑地看着老特雷佛，仍然咧着嘴微笑。

“‘你不认识我了吗？’水手问道。

“‘啊，哎呀，你一定是赫德森。’老特雷佛惊异地说。

“‘我就是赫德森，先生，’水手说，‘喂，从我上次见你到现在，有30多年了。你现在已经安安稳稳地住在自己的家里，但我还在苦苦撑着。’

“‘唉，我并没有忘记过去的日子，’老特雷佛大声说。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低声对水手说了几句，然后又提高嗓门说，‘请到厨房，先吃点喝点，我肯定可以给你安排一个职位。’

“‘谢谢你，先生，’水手一边说一边掠一掠他额头上的头发，‘我刚刚从航速8海里的不定期货船上下来。我在那上面干了两年，上面人手少，累得我要死，需要休息休息了。我想，我只有找贝多斯先生或你了。’

“‘啊，’老特雷佛大声喊道，‘你知道贝多斯先生在哪里吗？’

“‘谢天谢地，先生，我的老朋友在哪儿，我全都知道。’水手狞笑着说，边说边匆匆跟在女仆身后向厨房走去。老特雷佛先生含含糊糊地对我们说，他去采矿的时候，曾经和水手同船而行。说完他就把我们丢在草坪上，走进了屋子。一小时后，我们走进屋子，发现老特雷佛烂醉如泥、直挺挺地躺在餐厅的沙发上。这件事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我第二天离开敦尼索普村时，心里没有丝毫惋惜。我觉得，让我的朋友感到为难的根源，一定是我在他家住。

“这一切都发生在漫长假期的第一个月。我回到了伦敦住所，做了一些有机化学实验，用去了几个星期的时间。然而就在深秋的某一天，也就是假期即将结束时，我收到朋友的一封电报，请我去敦尼索普村，并说非常需要我的指导和帮助。当然了，我立即丢开别的事，赶到了北方。

“在车站，小特雷佛坐在一辆双轮单马车上等我。我一眼就能看出，在过去的两个月他一定备受磨难。他变得消瘦异常，不爱笑了，也不喜欢高谈阔论了。

“‘爸爸危在旦夕。’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可能！’我叫喊道，‘怎么回事？’

“‘他中风了，神经受了严重刺激。今天他一直生命垂危，我感觉他现在不一定还活着。’

“华生，你能想象得到，听到这个意外消息，我是多么惊骇。

“‘是什么引起的？’我问道。

“‘啊，这正是紧要之处。请上车，路上我详细对你说。你还记得你离开前一天来的那个家伙吗？’

“‘当然记得。’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福尔摩斯，那是一个魔鬼。’他大喊道。

“我吃惊地看着他。

“‘没错，他就是一个魔鬼。他来了以后，我们片刻也没有安宁过，一点也没有。从那天起，爸爸的头就没有抬起过。他的生命危在旦夕，他的心也碎了。这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赫德森。’

“‘那么，他很有势力？’

“‘啊，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像爸爸那样慈祥、宽厚、善良的长者，怎么会落到那种恶棍的魔爪中去呢！福尔摩斯，你能来，我很高兴。我非常相信你的判断和处理事务的能力，我知道你能给我想出一个最好的办法。’

“我们的马车疾驰在乡间干净、平坦的大路上。我们的前方是布罗德的一望无际的原野，沐浴在落日红霞之中。透过左边的一片小树林，我已远远地看到了治安官屋上高高的烟囱和气杆。

“‘爸爸让这家伙当园丁，’小特雷佛说，‘但他很不满意，于是就提升他当管家。他几乎把全家人都控制了。他整日游荡，为所欲为。女仆们向爸爸诉苦，说他酗酒成性，语言猥亵。爸爸只好提高她们的薪水，作为对她们的补偿。这家伙经常划着小船、带着我爸爸最好的猎枪去游猎。他这样干时，脸上总是带着讽刺、挖苦、不可一世、目无一切的神情。如果他和我年龄相仿，我早已把他打翻在地了，至少20次。福尔摩斯，我告诉你，在这段时间里，我是拼命在克制自己。现在我想，如果我不克制，情况可能反而会好一点。

“‘唉，我们的境况越来越糟糕。赫德森这个畜生越来越嚣张。有一天，他竟当着我的面，傲慢无礼地回答我父亲。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门外。他发青的面孔和两只恶狠狠的眼睛露出一种恫吓的神情，然后一声不响地溜走了。我不知道可怜的爸爸跟他又谈了什么，但第二天爸爸来找我，让我向他道歉。你能想象得到，我当然拒绝了。我问爸爸，为什么要容许那样一个坏蛋放肆无礼。

“‘我父亲说：“啊，我的孩子，你说得完全对，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处境啊。不过你一定会知道，维克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让你知道。但你现在总不愿让你可怜的老爸爸伤心吧，孩子？”

“‘爸爸非常激动，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从窗户往里看，看见他正在忙着写东西。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如释重负。赫德森对我们说，他打算离开我们。吃过晚饭后，我们正在餐厅坐着，他走了进来，已经喝得半醉。他声音沙哑地说出了他的打算。

“‘他说道：“我在诺福克受够了，我要到汉普郡贝多斯先生那里去。我敢说，他一定会像你这样，很高兴见到我。”

“‘“赫德森，我希望你不是怀着恶感离开这儿的。”我父亲卑躬屈节地说。我觉得我的血都在燃烧。

“‘“他还没有向我赔礼道歉呢，”他瞟了我一眼，绷着脸说。

“‘爸爸转身对我说：“维克托，你应该承认，你对这位可敬的朋友确实失了礼。”

“‘我回答道：“恰恰相反，我认为我们父子对他太过宽容了。”

“‘赫德森咆哮如雷地说：“啊，你认为是这样，是不是？那好极了，伙计。咱们走着瞧吧！”

“‘他无精打采地走出屋去，半小时以后离开了我们家。他的这一举动让爸爸处于可怜的担惊受怕的状态。我听到爸爸一夜又一夜地在室内踱来踱去。就在爸爸刚刚恢复了信心，灾祸终于从天而降。’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急忙问。

“‘非常奇怪。昨天晚上，爸爸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福丁哈姆的邮戳。看过之后，爸爸双手轻轻拍打着头部，就像失魂落魄的人那样，开始在室内绕起了圈子。我把他扶到沙发上，他的嘴和眼皮都歪向一侧。我看他是中风了，立即请来福德哈姆医生。医生和我一起把爸爸扶到床上。爸爸的瘫痪越来越厉害，完全没有恢复知觉的迹象。我想，我们很难看到他活着了。’

“‘小特雷佛，你简直是在吓唬我！’我大声说，‘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居然能引起这样可怕的后果？’

“‘没有什么，这就是让人莫名其妙之处。这封信既荒诞又琐碎。啊，我的上帝，我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到林荫路转弯处。在微弱的灯光下，我看到房子的窗帘都放下了。我们走到门口时，小特雷佛满面悲痛，一位黑衣绅士走了出来。

“‘医生，我爸爸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小特雷佛问道。

“‘就在你刚刚离开不久。’

“‘他苏醒过吗？’

“‘临终前苏醒过一会儿。’

“‘留下什么话了吗？’

“‘他只说了那些纸都在日本柜子的后抽屉里。’

“小特雷佛和医生一起向死者的房间走去。我留在书房中，脑子里不停地翻腾这一系列事件。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那样忧郁过。老特雷佛过去是拳击家、旅行家，又是采金人，怎么会听任那个横眉怒目的水手的摆布？为什么他听我提到他手臂上半模糊的字母会昏厥过去？为什么他收到一封从福丁哈姆寄来的信就吓死了呢？我突然想起福丁哈姆在汉普郡，是贝多斯先生的故里，水手就是去对他进行敲诈的。那么，这封信很可能是水手发来的，信中说，他已经检举了特雷佛过去的罪行。或者，是贝多斯发来的，信中警告老特雷佛，有一个旧日的同伙即将检举他们的罪行。这看起来很明显。但是，小特雷佛为什么会说这封信既琐碎又荒诞呢？他一定是看错了。果真如此，信里一定暗藏一种特殊密码，字面意思与实际含义不同。我必须看看这封信，如果信中果真藏着密码，我相信我能破译出来。我坐着，没有点灯，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思考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来，一个满面泪痕的女仆拿进一盏灯来，小特雷佛紧跟着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但镇静自若，手中拿着现在摊在我膝盖上的这几张纸。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灯移到桌边，把写在石青色纸上潦草的短简指给我看。这短简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伦敦野味供应正稳步上升。我们相信，总保管赫德森现已奉命接受一切粘蝇纸的订货单并保存你的雌雉的生命。’

“我第一次读这封短笺时，脸上的惶惑表情或许也像你刚才那样。我非常仔细地重读了一遍。果然不出所料，这些奇怪词组里隐藏着一些秘密的含义，‘粘蝇纸’和‘雌雉’这类词组可能是事先约好的暗语。这种暗语可以任意约定，无论如何也推断不出它的含义。不过我不相信情况会是这样的，赫德森这个词的出现也似乎表明信的内容符合我的猜想。这封短简应该是贝多斯发来的，不是水手。我把词句倒过来读，但‘生命’、‘雌雉’等词组令我大失所望。我又试着隔一个词一读，但无论‘the of for’，还是‘supply game London’都没有丝毫意义。

“过了一会儿，我豁然开朗，打开这个闷葫芦的钥匙终于落到了我的手里。我看出从第一个词开始，每隔两个词一读，就可以读出含义来。这些含义足以让老特雷佛陷入绝境。

“词句简短扼要，是告警。我马上读给了小特雷佛听：

‘The game is up. Hudson has told all fly for your life.’

（一切都完了。赫德森已全部检举。你赶快逃命吧！）

“维克托·特雷佛双手颤抖着捂着脸。‘我猜就是这样，’他说，‘这比死还要难堪，因为这意味着蒙受耻辱。可是“总保管”和“雌雉”这两个词组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些词儿在信中没有什么意思，但如果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找出那位发信人，这两个词组对我们倒大有用处。你看他开始写的是‘The game is…’等等，写完预先拟好的词句，便在每两个词之间填进两个词儿。他很自然地使用首先出现在头脑中的词儿。可以确信，他是一个热衷于打猎的人，或者喜爱饲养家禽。你了解贝多斯的情况吗？’

“‘哦，经你这么一提，’小特雷佛说，‘我想起来了。每到秋天，我那可怜的爸爸经常接到贝多斯让他打猎的邀请。’

“‘那这封信一定是他发的。’我说道，‘现在我们只需查明，那个赫德森究竟掌握了什么秘密，居然可以威胁两个有权有势的人。’

“‘唉，福尔摩斯，我担心那是一件罪恶和让人羞耻的事！’我的朋友惊叫道，‘不过我不想对你保守秘密。这是爸爸的声明，是在他得知赫德森的检举迫在眉睫时写下的。我按照爸爸的遗言，在日本柜子里找到了它。请把它拿去读给我听吧，我自己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读了。’

“华生，这几张纸就是小特雷佛给我的，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给他读，现在我再给你读读。你看，这几张纸外面写着：‘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航行记事。1855年10月8日自法尔默思起航，同年11月6日在北纬12度20分、西经25度14分沉没。’里面是用信件形式记载的。

“‘我最亲爱的儿子，那日益迫近的耻辱将会让我的暮年暗淡无光。我可以老实、诚恳地说，我并不畏惧法律，也不怕丧失我在本郡的官职，更不担心相识的人看不起我。你很爱我，极为尊敬我，却要因为我而蒙受耻辱，想到这里，我心如刀绞。如果悬在我头上的横祸果真降临，我希望你读一读这一篇记事，直接从中了解我应该受到何种惩罚。如果平安无事（愿万能的慈悲上帝恩准！），这篇记事落入你的手中，我恳求你，看在上帝份上，看在你亲爱的母亲份上，看在我们父子间的情义份上，把它烧了，永远忘掉。

“‘但如果你真读到了这篇记事，那么事情已经败露，我或者置身囹圄，或十之八九已经长眠不醒（你知道，我心脏衰弱）。无论怎样，都无须继续隐瞒。我发誓，以下事实千真万确，恳求得到宽恕。

“‘亲爱的孩子，我原来不叫特雷佛，我年轻时叫詹姆斯·阿米塔奇［詹姆斯·阿米塔奇两个词缩写字母为J.A.］。这样一说，你就明白我那次为什么昏厥了。我说的是，几个星期以前，你大学的朋友对我讲了一些话，那些话让我听着就像一语道破了我化名的秘密。作为阿米塔奇，我在伦敦银行工作；作为阿米塔奇，我被指控犯罪，判处流放。孩子，不要过分苛责我。那是一笔所谓赌债，我无力偿还，就动用了不属于我自己的钱。我当时确有把握能在被发现之前补上，但最可怕的厄运降临了，我指望的款项没能到手，又碰上提前查账，结果亏空暴露出来。这件案子在现在可以得到宽大处理，但30年前的法律要严酷得多。在23岁生日那天，我被控的罪名成立。我和其他37名罪犯一起，被锁在“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的甲板上，流放到澳大利亚。

“‘那是1855年，克里米亚战事正酣，运载罪犯的船只大部分在黑海中从事军事运输，政府只好用较小、不合适的船只来运送罪犯。“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是做中国茶叶生意的，样式古老，船头很重，船身很宽。新式快速帆船早就超过了它。这艘三桅帆船载重量500吨，船上除了38名囚犯，还载有26个水手，18个士兵，1个船长，3个船副，1个医生，1个牧师和4个狱警。从法尔默思起航时，船上共约100人。

“‘囚犯船的囚室隔板通常都用厚橡木制成，但这只船的囚室隔板却非常薄。在我们被带到码头时，我就特别注意到一个人。到了船上，他就被关在船尾和我相邻的囚室里。这是一个年轻人，面容清秀，没有胡须，细长的鼻子，瘪嘴。他一副得意的样子，走起路来昂首阔步。他最突出的特点，是身材特别高大，我看谁的头也到不了他的肩部，他至少有6英尺半高。在这么多忧郁的面孔里，能看到这样一张精力充沛、坚定果断的面孔，真的让人大感意外。这张面孔就像暴风雨中送来的炉火。发现他和我为邻，我非常欢喜。一天夜深人静，有几句细语飘进了我的耳朵。我回头一看，原来他在囚室隔板上挖了一个洞。这让我喜不自胜。

“‘他说：“喂，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犯了什么罪？”

“‘我回答了他，又问他是谁。

“‘他说：“我叫杰克·普伦德加斯特。我发誓，在你和我分手之前，你会明白我的好处的。”

“‘我听说过他的案子。在我被捕之前，他的案子曾经轰动全国。他出身好人家，很能干，但沾染了不可救药的恶习。他通过巧妙的欺诈，从伦敦富商手中骗取了一笔巨款。

“‘他骄傲地说：“哈，哈！你想起我的案子了。”

“‘我说：“想起来了，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那你还记得案子有什么特别吗？”

“‘我说：“有什么特别的呢？”

“‘他说：“我弄到将近25万镑巨款，不是吗？”

“‘我说：“听说是这么多。”

“‘他说：“这笔赃款并没有起获，你知道吗？”

“‘我回答：“不知道。”

“‘他又问道：“喂，你猜这笔巨款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说：“我怎么能知道呢！”

“‘他大声说道：“这笔钱还在我手上。绝对不骗你！记在我名下的金镑数，比你的头发丝还多。小伙伴，如果你手里有钱，又懂得怎样管钱、用钱，你就能呼风唤雨。喂！一个能呼风唤雨的人，他怎么会甘心在这满是耗子、甲虫的破旧中国航船的恶臭货舱里坐以待毙！不，先生，这样的人不仅要自救，还要救他的难友。你可以大干一场！紧紧地靠着他吧，我可以对着“圣经”发誓，他一定能把你救出来。”

“‘他当时说话口气很大。刚开始我并不当一回事，但过了一会儿，他再次试探我，还一本正经地向我发誓，告诉我他确实有一个夺取船只的秘密计划。在上船之前，就已经有12个犯人事先做了准备，普伦德加斯特领头，他用钱做激励。

“‘普伦德加斯特说：“我有一个同伙，难得的好人，完全诚实可靠，钱就在他手里。你猜现在这个人在哪儿？哦，他就是这艘船上的牧师。就是那位牧师，一点不错！他穿一件黑上衣，身份证响当当，箱子里的钱能买通全船的人。全体水手都是他的心腹。在他们签名受雇前，他用钞票全把他们收买了。他还收买了两个狱警和二副梅勒，如果他认为船长值得收买，那他会把船长本人也收买过来。”

“‘我问道：“那么，我们究竟要怎么做呢？”

“‘他说：“你看呢？我们要让一些士兵的衣服比裁缝做的更加鲜红。”

“‘我说：“他们可都有武器呀。”

“‘他说：“小伙子，我们也会武装起来，每人两把手枪。我们有全体水手做后盾，如果还不能夺取这艘船，那我们早该让人送进幼女寄宿学校了。今夜你和你左邻那个聊聊，看看他是否可靠。”

“‘我照办了。我知道我的左邻是个年轻人，处境和我相同，罪名是伪造货币。他原名伊文斯，现在他也和我一样，更名改姓，在英国南部住，很富有，运气不错。他完全愿意参加密谋，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自救。在我们的船横渡海湾之前，全船犯人中只有两个没有参与。他们两个中，一个意志薄弱，我们不敢信任他；另一个患黄疸病，对我们没有用处。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夺船行动进行得很顺利。水手们是一帮无赖，是专门挑选来干这种事的。冒牌牧师不断到我们囚舱来给我们鼓劲。他背着一个黑书包，里面好像满装着经文，出来进去十分忙碌。到了第三天，我们每个人的床脚都有了1把锉刀、2把手枪、1磅炸药和20发子弹。两个狱警早就是普伦德加斯特的心腹，二副也成了他的帮手。船上和我们作对的只有船长、两个船副、两个狱警、马丁中尉和他的18名士兵及那位医生。虽然非常保险，但我们还是决定谨慎从事。我们准备夜间进行突然袭击，但最后大大提前了。情况是这样的：

“‘在开航后第三个星期的一天晚上，医生来囚室给一个犯人看病。他把手伸到犯人床铺下面，摸到了手枪。如果他当时不动声色，我们的计划可能就会彻底失败。但他是个胆小鬼，他惊叫了一声，面无血色。那个囚徒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把他抓住。他来不及发出警报，就被堵上了嘴、绑到床上。医生来的时候，打开了通往甲板门上的锁。我们就通过此门，一拥而上。两个哨兵中弹倒地。一个班长跑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也遭到同样下场。有两个士兵把守着官舱的门。他们的火枪似乎没有装火药，根本就没向我们开火。他们在打算上刺刀时中弹身亡。在我们一拥冲入船长室时，里面响起了枪声。我们推门一看，只见船长已倒下，脑髓把钉在桌上的大西洋航海图都染污了，牧师站在尸体旁，手里的手枪还在冒烟。两个船副早已就擒。整个计划看起来大功告成。

“‘官舱紧靠船长室，我们一窝蜂奔到那里，往长靠椅上一坐，就畅谈起来，因恢复了自由而欣喜若狂。官舱的四周都是货箱，冒牌牧师威尔逊弄来一箱，拿出27瓶褐色葡萄酒。我们打碎瓶颈，把酒倒进酒杯，正要举杯痛饮，突然听到一阵枪声，官舱里顿时烟雾弥漫，隔着桌子都看不见东西了。等到烟消雾散，官舱里已是血肉横飞，威尔逊和其他八个人倒在地上垂死挣扎。现在想起桌子上的血和褐色葡萄酒，我还觉得恶心。我们吓坏了。如果没有普伦德加斯特，我们当时肯定全完了。他就像一只公牛，怒吼一声冲出门去，其他人跟着他一拥而出。我们冲到舱外，看见船尾站着中尉和他手下的10个士兵。官舱上有一个旋转天窗，正对着桌子上方，稍稍打开一些，就能从隙缝中向我们射击。他们还来不及重新装填火药，我们就冲了过去。他们虽然英勇抵抗，但我们占了上风，不到5分钟，就把他们全解决了。我的天啊！这只帆船简直变成了一个屠宰场！普伦德加斯特变成了一个狂怒的魔鬼，他就像提起小孩儿那样，把一个又一个的士兵提起来，无论死活，通通扔到了海里。有一个中士虽然伤势很重，但出人意外地游了很长时间，直到某个“善人”一枪打碎了他的脑袋。战斗结束时，除了两个狱警、两个船副和一名医生，其余的全被消灭。

“‘在怎样处置剩下的几个敌人问题上，我们发生了争执。许多人欣喜于夺回了自由，打心眼儿里不愿意再杀人。杀死手执武器的士兵是一回事，对冷酷无情地杀人无动于衷则是另一回事。我们8个人（5个犯人和3个水手）说，我们不希望杀死他们，普伦德加斯特和他的一伙人却无动于衷。普伦德加斯特说，如果想确保安全，就要把事情干利落，他不愿留一个活口将来站到证人席上去饶舌。我们不同意再杀人的人差一点又遭到拘禁，不过普伦德加斯特终于答应，他说如果我们愿意，就可以乘小艇离开。我们欣然答应，因为我们早已厌恶了这种血腥的勾当。我们明白这次杀人后，还会有更残酷的事发生。普伦德加斯特发给我们每人一套水手服，一桶淡水，一小桶腌牛肉，一小桶饼干和一个指南针。普伦德加斯特扔给我们一张航海图，告诉我们，如果碰到其他船只，要说自己是一艘失事船只的水手，船是在北纬15度，西经25度沉没。然后他割断缆索，任凭我们漂流而去。

“‘亲爱的儿子，现在我要讲到这个故事最惊人的情节了。在骚乱的时候，水手们曾经落帆逆风行驶。我们离开之后，他们又扬起风帆，乘东北风离开我们缓缓驶去。我们的小艇随着平稳起伏的波涛前进。在我们这伙人里，只有我和伊文斯受教育最多。我俩坐下来查看航海图，确定我们所在的地点，计划向何处海岸行驶。这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因为向北约500英里是佛得角群岛，向东约700英里是非洲海岸。由于风向转北，我们基本上确认向塞拉利昂行驶比较好，于是便掉转船头向这个方向驶去。这时从小艇向后方看，已经看不见三桅帆船船身，只能看见船桅。我们正在向它眺望，突然看到一股浓浓的黑烟升起，就像一棵怪树挂在天际。几秒钟以后，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等到烟消雾散，‘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已无影无踪。我们立即掉转船头，全力向出事地点驶去。那依然缭绕的海面烟尘展示出该船遇难的惨状。

“‘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才到达那里。开始我们怕去得太晚，救不出什么人了。我们看到一条支离破碎的小船和一些断桅残板随波漂浮，但未见活人踪影。正当我们失望地掉转船头时，忽然听到有人呼救。我们循声望去，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直挺挺地横躺在一块残板上。我们把他拖到船上一看，原来是一个叫赫德森的年轻水手。赫德森已经被烧伤，筋疲力尽，说不出话。直到第二天清早，他才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我们。

“‘原来，我们离开后，普伦德加斯特和他那一伙人就动手杀害剩下来的五个人。他们把两个狱警和三副枪杀后扔进海里，普伦德加斯特下到中舱亲手割断了可怜的医生的喉咙。这时，只剩下勇敢机智的大副。他看见普伦德加斯特手持血淋淋的屠刀向他走来，便挣开事先设法弄松了的绑索，跑上甲板，一头钻进尾舱。12个罪犯手持手枪向他冲去，他手里拿着一盒火柴坐在火药桶边，火药桶已经打开。船上共载着100桶火药。大副发誓说，谁要是动他一下，他就叫全船人同归于尽。他话音未落，爆炸就发生了。赫德森认为，火药桶不是大副用火柴点着的，是一个罪犯开枪误击了火药桶。不管原因如何，反正“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和那些劫船暴徒就此完结了。

“‘亲爱的孩子，这就是涉及我的可怕事件的大致经过。第二天，一艘开往澳大利亚的双桅船“霍特斯泼”号搭救了我们。这条船的船长轻易地相信了我们是遇难客船的幸存者。海军部将把“格洛里亚斯科特”运输船作为海上失事记录在案，它的真实命运一直没有泄露出去。经过一段顺利的航程之后，‘霍特斯泼’号把我们带到了悉尼。伊文斯和我更名改姓前去采矿。矿区里各国人都有，我们轻而易举地隐瞒了真实身份。其余的事我不必细说了，我们发迹了。我们在世界各地周游一番后，以富有的殖民地居民身份返回英国，购置了产业。20多年来，我们安居乐业，生活美满，希望把过去的事永远埋葬。这个水手来找我时，我一眼就认出他就是那个我们从沉船残骸上搭救的人。我当时的感觉可想而知。也不知道他是怎样追踪到的，他利用我们的畏惧之心，对我们进行敲诈勒索。我为什么极力讨好他了，你现在该明白了吧。你也该多少对我内心的恐惧有点同情了。他虽然离开我找另一个人去了，但还是不停地威胁我。’

“下面的话几乎难以辨认，可能当时老特雷佛的手在不停地颤抖，‘贝多斯写来密信，说赫德森已检举了我们。上帝啊，可怜可怜我们吧！’

“这就是那天晚上我读给小特雷佛的故事。华生，这真称得上富有戏剧性的案子。经过这场风波，我的好友伤心透了。他迁往特拉伊去种茶树，听说他在那里混得不错。至于那个水手和贝多斯，自从贝多斯写了那封告警信后，他们便音信全无了。没有人向警局检举，贝多斯是错把赫德森的威胁当成了事实。有人看到赫德森潜伏在附近，警局认为，他杀害贝多斯后逃跑了。我确信事实恰恰相反。在我看来，八成是贝多斯认为赫德森告发了自己，便杀死了赫德森，携带手头所有现款逃到了外国。这就是这件案子的情况。华生，如果它们对你采集资料有所帮助，我很乐意让你选用。”

马斯格雷夫礼典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性格有点与众不同，常常让我烦恼。没错，他的思维方式敏锐过人、有条有理，他的着装朴素、整洁，但他的生活习惯却乱七八糟，让和他一起住的人感到有点吃不消。当然，在这方面，我自己也并非毫无瑕疵。在阿富汗时，我的工作乱糟糟的，我性格也有点放荡，我相当马虎，没有医生应有的样子。但对我来说，这一切总都有一个限度。当我看到，一个人把烟卷放在煤斗里，把烟叶放在波斯拖鞋顶部，用一把大折刀把一些尚未答复的信件插在木制壁炉台正中，我会觉得，我还蛮不错呢。我还总认为，手枪练习显然是一种户外消遣，但福尔摩斯一时兴起，就会坐在一把扶手椅中，以维多利亚女王的爱国主义精神，用手枪和一百匣子弹，把对面墙上装饰得星罗棋布。我觉得，他这样干既不能改善我们室内的气氛，又不能改善房屋的外观。

我们的房子里经常塞满了化学药品和罪犯的物品。这些东西经常会被放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有时会被放到黄油盘里，有时甚至会被放在更不对头的地方。不过，对我来说，福尔摩斯的文件才是最大的问题。他最不喜欢销毁文件，特别是那些与办过的案子有关的文件。他集中精力归纳整理文件，每一两年才有那么一次。这是因为，正如我在这些回忆录里曾经提到过的那样，只有当他破了大案声名鹊起时，他才会燃起整理文件的热情。此外，这种热情来得快消失得也快，要不了多久他就又回到了常态之中，变得异常冷漠。他每日与小提琴和书籍为伴。除了从沙发到桌子，他几乎一动也不动。就这样，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文件越积越多，屋里每个角落都堆着一捆捆的手稿。他既不肯烧毁，也不准别人挪动。

一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我们一起坐在炉旁。我向他提出，等把摘要抄进备忘录后，最好用两小时整理整理房间，让房间稍稍适于居住一点。他无法反驳，但脸上有点不快。他走进寝室，过了一会儿，他拖着一只铁皮大箱子出来了。他把箱子放在地板正中，蹲在大箱子前，打开箱盖。我看到，箱内已有1/3装了文件，文件都用红带子绑成了小卷。

“华生，这里有很多案件，”福尔摩斯调皮地望着我说，“我想，如果你知道我这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你就会让我把装进去的拿出来，不会让我把没有装的装进去了。”

“这么说，都是你早期办案的记载？”我问道，“我一直想对这些案件做些札记呢。”

“是的，我的朋友，这都是我没成名前办的案子。”福尔摩斯轻轻地取出一捆捆的文件。“这些并不全是成功的记录，华生，”他说，“但有很多案子很有趣。这是塔尔顿凶杀案报告，这是范贝里酒商案，俄国老妇人历险案，铝制拐杖奇案，跛足的里科里特和他可恶妻子的案件。还有这个案子，啊，这才真是一件有点儿新奇的案件呢。”

他把手伸进箱子，从箱底取出一个小木盒，盒盖可以活动，就像儿童玩具盒。他从盒内取出一张揉皱的纸，一把老式铜钥匙，一只缠着线团的木钉和三个生锈的旧金属圆板。

“嗨，我的朋友，你能猜到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吗？”福尔摩斯看着我的脸，笑容满面地问道。

“这些收藏品可真够稀奇古怪的。”

“非常稀奇古怪。围绕它们发生的故事，更会让你惊奇不已。”

“这些破玩意儿还有一段历史？”

“不仅有历史，它们本身就是历史啊。”

“我不明白。”

福尔摩斯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沿着桌边摆成一行。他坐到椅子上，打量着这些东西，眼神里透着满意。

“这些，”他说道，“都是我为了回忆马斯格雷夫礼典一案特意留下来的。”

我曾经听他不止一次提到这件案子，但始终不知道详情。“如果你详细讲讲，”我说，“那我就太高兴了。”

“那这些杂乱东西还照原样摆着？”福尔摩斯调皮地大声说，“你希望整洁的愿望要泡汤了，华生。不过，如果能把这件案子增加到你的案例记载中，我将非常高兴。这件案子不仅在国内犯罪记载中非常独特，我相信，就是在国外也极为罕见。如果只搜集我那些微不足道的成就，却不记载这件离奇的案子，就过于美中不足了。

“你显然还记得‘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事件。我给你讲了那个不幸的人的遭遇，讲了我和他的谈话第一次使我想到职业问题。后来，侦探真的成了我的终身职业。现在我已经名扬四海了，无论是公众还是警方，都普遍认为我是疑难案件的最高上诉法院。你和我初交的时候，也就是我正侦办你后来追记为‘血字的研究’一案的时候，虽然我业务还不十分兴隆，但已经有了很多客户。你很难想象开始时我是多么困难，我是经历了长久的努力才取得了成功。

“我刚来到伦敦的时候，住在大英博物馆附近的蒙塔格街。我闲居无事，就专心研究各门科学，以便将来有所成就。那时不断有人求我破案，主要是我一些老同学介绍的。我上大学的后半段，同学们经常议论我和我的思维方式。马斯格雷夫礼典案是我破的第三个案件。这个案件中的一系列奇异事件以及事关重大的结案，让我向从事今天这一职业迈出了第一步。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和我是校友，我和他有泛泛之交。他看上去很骄傲，在大学生中不怎么受欢迎。但我总觉得，他的骄傲实际上只是罩在他那天生的羞怯上面的一块布。他身材偏瘦，高鼻子，大眼睛，慢条斯理，温文尔雅，看上去像极为典型的贵族子弟。事实上，他真的是大英帝国一个最古老贵族的后裔。在16世纪时，他们这一支（次子的后裔）从北方的马斯格雷夫家族中分出来，定居在苏塞克斯西部的赫尔斯通庄园。这座庄园可能是苏塞克斯西部至今还有人居住的最古老的建筑。苏塞克斯一带的风土人情对马斯格雷夫的影响似乎很大。每次看到他那苍白、机灵的脸，看到他的头部姿态，我就不由地联想起那些灰色的拱道、直棂的窗户以及封建古堡的所有遗迹。我们曾经交谈过几次，他不止一次说，他对我的观察和推理方法很感兴趣。

“我们有4年未曾见面。一天早晨，他到蒙塔格街来找我。他变化不大，穿戴像一个上流社会的年轻人（他讲究穿着），依然保持他以前那种与众不同、安静文雅的风度。

“‘这几年不错吧？马斯格雷夫。’我们热情地握手后，我问他。

“‘你可能已经听说我可怜的父亲去世了，’马斯格雷夫说，“两年了。从那时起，管理赫尔斯通庄园的当然就是我了。我是我们那一区的议员，忙得不可开交。福尔摩斯，我听说，你正在把你那令人惊奇的技能应用到实际生活中。’

“‘是的，’我说，‘我已经靠这点小聪明混饭吃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很高兴，我现在非常需要你的指点。我在赫尔斯通碰到很多怪事，警察没有查出任何头绪。这真可谓一件最不寻常、难以言说的案件。’

“你想象不到，华生，我当时简直急不可耐。我无所事事好几个月了，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么一个机会。我真的相信，在别人遭到失败的事情上，我能取得成功。我终于可以一试身手了。

“‘请告诉我详情。’我大声说。

“马斯格雷夫在我对面坐下来，把我递给他的香烟点着。

“‘你要知道，’他说，‘我虽然是个单身汉，但我在赫尔斯通庄园拥有很多仆人。那是一座偏僻、杂乱的旧庄园，需要很多人打理。在猎野鸡的季节，我经常在别墅举行家宴，留客人小住，缺不了人手。我共有八个女仆、一个厨师、一个管家、两个男仆和一个小听差。当然，花园和马厩还有一帮子人。

“‘管家布伦顿是当差最久的仆人。我父亲当初雇用他时，他是一个不称职的小学教师。他精力旺盛，个性很强，很快就受到全家的器重。他身材适中，眉目清秀，前额俊美，虽然和我们已经相处了20年，但年龄还不满40岁。他有许多优点和非凡的才能（他能说几国语言，几乎能演奏所有乐器），但长期处于仆役地位却很满足，实在令人费解。在我看来，他安于现状，没有精力去作改变。只要是拜访过我们的人，都会记得这位管家。

“‘这个完人也有瑕疵，就是有一点唐璜［唐璜：西班牙传奇人物，是一个专门玩弄女性的荒淫贵族，西方诗歌、戏剧中多引用］的作风。你能想象到，像他这样一个人，要想在穷乡僻壤扮演风流荡子，简直是小菜一碟。他刚结婚时还不错，但自从他妻子死后，他就给我们招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几个月前他与我们的二等使女雷切尔·豪厄尔斯订了婚。我们原本希望他收敛些，可他抛弃雷切尔，与猎场看守队长的女儿珍妮特·特雷杰丽丝搅在了一起。雷切尔是一个很不错的姑娘，但具有威尔士人那种容易激动的性格。她刚得了一场脑膜炎，直到昨天才能够行走。与过去相比，她简直成了一个黑眼睛的幽灵。这是我们赫尔斯通的第一个事件。接着又发生了第二个事件，这一件让我们把第一件忘到了脑后。第二个事件是由管家布伦顿的失宠与被解雇引起的。

“‘我已经说过，布伦顿很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聪明到了对毫不关己的事也过分好奇的地步。我根本没有想到好奇心会使他陷得那样深，直到事出偶然，我才重视起来。

“‘我说过，我们的庄园是一座杂乱的庄园。就在上星期的一天，确切地说，上个星期四晚上，吃过晚餐后，我极为愚蠢地喝了一杯非常浓的咖啡，久久不能入睡。到了凌晨两点，我感到入睡无望，就点起蜡烛，打算继续看我没看完的一本小说。我此前把这本书丢在弹子房了。我披上睡衣，走出卧室，准备到弹子房去取。

“‘要到弹子房，我必须走下一段楼梯，经过一段走廊。那条走廊的尽头通往藏书室和枪库。我朝走廊望去，忽然看见一道微弱的亮光从藏书室敞开的门内射出。我非常惊奇，我记得，临睡前，我已经亲自把藏书室的灯熄灭，门也关上了。我首先想到的是，那里有小偷光顾。赫尔斯通庄园走廊里的墙壁上装饰着许多古代武器，我从里面挑出一把战斧，丢掉蜡烛，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向藏书室里面窥探。

“‘原来在藏书室的是管家布伦顿！他衣着整齐地坐在一把安乐椅里，膝上摊着一张纸（看上去像是一张地图），手托前额，正在沉思。书桌上摆着一支蜡烛。我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暗中窥探他的动静。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一个写字台，打开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又回到原来的座位，把文件平铺在蜡烛旁，开始聚精会神地看起来。看到他那样镇静自若地偷看我们家的文件，我不禁勃然大怒，便一步跨向前去。布伦顿抬起头来，看到我站在门口。他跳了起来，脸吓得发青，赶忙把刚才看的像地图的文件塞进怀中。

“‘我说：“好啊！你就这样报答我们对你的信任啊！明天你就离职吧！”

“‘他垂头丧气地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就着烛光，我看了看桌上放的文件，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文件。出乎我的意料，那份文件根本无关紧要，只是一份奇异的古老仪式中的问答词抄件。这种仪式叫“马斯格雷夫礼典”，是我们家族的特有仪式。几个世纪以来，只要是马斯格雷夫家族的人，一到成年就会举行这种仪式。这只是我们家族的私事，就像我们自己的纹章图记一样，或许对考古学家有些用，但毫无实际用处。’

“‘等我们回过头来，最好再谈谈那份文件，’我说。

“‘如果你认为确有必要。’马斯格雷夫有些迟疑地答道，‘好，我继续讲下去。我用布伦顿留下的钥匙重新把写字台锁好，刚要转身走开，突然发现管家站在我面前，我吃了一惊。

“‘他用激动、嘶哑的声音高喊道：“先生，马斯格雷夫先生，我不能丢这个脸，先生，我虽然身份低微，但平生很重脸面。丢了这份脸，就等于要了我的命。先生，如果你不让我活，你就得为我的死负责，我会这么办的，我不说假话。先生，如果你的确不想留我，那么请你看在上帝面上，让我申请在一个月内离开，就像自愿辞职一样。马斯格雷夫先生，辞职没关系，但是别当着所有熟人的面把我赶出去。”

“‘我说：“你不配那受这样的照顾，布伦顿，你的行为非常恶劣。不过，既然你在我们家这么长久了，我也不愿意让你当众丢脸。一个月时间太长了，一个星期内离开吧，找什么理由都行。”

“‘他绝望地叫道：“只给一个星期？先生。两个星期吧，我说，至少两个星期！”

“‘我重复道：“一个星期。你知足吧。”

“‘他似乎陷入绝望，垂头丧气地走开了。我吹灭了灯，回到自己房里。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布伦顿非常勤奋专注，恪尽职守。我也不提发生过的事。我怀着一种好奇心等着看他如何保全面子。他有个习惯，他总是在吃完早餐来请示我一天的工作安排。但是，第三天早晨他没有来。我从餐厅出来时，碰巧遇到女仆雷切尔·豪厄尔斯。前面已经说过，雷切尔刚刚大病初愈。她脸色惨白，看上去疲惫不堪。我就劝她最好歇歇。

“‘我说：“你应当卧床休息，等身体结实些了，再工作也不迟。”

“‘她带着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看着我，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又犯病了。

“‘她说：“我已经够结实了，马斯格雷夫先生。”

“‘我说：“我要听听医生怎么说。你现在必须停止工作。你到楼下时，请告诉布伦顿，我要找他。”

“‘她说：“管家已经走了。”

“‘我问道：“走了？去哪儿了？”

“‘她说：“他走了，没人看见他。他不在房里。啊，是的，他走了，他走了！”雷切尔一边说一边靠在墙上，发出一阵阵尖声的狂笑。她的笑声让我毛骨悚然，我急忙按铃叫人帮忙。仆人们把雷切尔搀扶回了她的房间。我向她询问布伦顿的情况，她仍然尖叫着，抽搐不止。毫无疑问，布伦顿确实不见了。他的床前一晚没人睡过。他前夜回房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很难查明他是怎样离开住宅的，因为早晨门窗都闩着。他的衣服、表，甚至钱钞都在屋里原封没动，只有他经常穿的那套黑衣服不见了。他的拖鞋不见了，但长筒靴子还在。管家布伦顿到底去哪儿了？他怎么样了呢？

“‘我们把整个庄园都搜索了一遍，从地下室到阁楼，但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正如我说过的那样，我们的庄园就像是一座迷宫，特别是那些古老的厢房，实际上已无人居住。我们反复搜查了每个房间和地下室，没放过一个蛛丝马迹。我很难相信他会丢弃所有财物空手而去，再说了，他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我叫来了当地警察，但无济于事。前一天夜里曾经下过雨。我们察看了庄园四周的草坪与小径，没有找到他的足迹。情况就是这样。后来事情又有了新发展，把我们的注意力从这个疑团上引开了。

“‘雷切尔·豪厄尔斯两天来病得很厉害，有时昏迷不醒，有时歇斯底里。我雇了一个护士夜里陪她。在布伦顿失踪后的第三个夜晚，护士发现病人睡得香甜，就坐在扶手椅上睡着了。第二天大清早，等护士醒来，发现病床上空空如也，窗户大开，病人无影无踪。护士立即叫醒了我，我带领两个仆人立即出发去寻找。她的去向并不难确认。我们从她的窗户下开始，沿着她的足迹，穿过草坪，来到小池塘边。到了这里，足迹在石子路附近消失了。这条石子路通往庄园旁的园地的。那个池塘水深8英尺。我们看到她的足迹在池塘边消失，心情可想而知。

“‘当然了，我们立即打捞，但连她的影子也没捞到。不过，我们却捞出一件最意料不到的东西。那是一个亚麻布口袋，里面装着一堆生锈、失去光泽的金属物件，还装着一些暗淡无光的水晶和玻璃制品。我们从湖中捞到的东西就这么多了。昨天我们竭尽一切可能进行搜索、查等，但雷切尔·豪厄尔斯和理查德·布伦顿的命运仍然是一个谜团。区警局已经智穷力竭，我只好来找你，你是最后的希望了。’

“华生，可想而知，我是多么急不可耐地倾听着这一连串离奇事件，极力把它们串到一起，并找出串连所有事件的主线。管家不见了，女仆也不见了，女仆曾经爱过管家，女仆又有理由怨恨管家。女仆是威尔士血统，性情急躁易怒。管家一失踪，女仆就万分激动。她把装着怪东西的口袋投进湖中。所有这些都是需要考虑到的因素，但其中没有一个因素能完全触及问题的实质。这一连串事件的起点是什么？我们看到的只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结尾。

“我说：‘我必须看看那份文件，马斯格雷夫，就是你的管家认为值得冒丢掉工作的危险一读的那份。’

“‘我们家族的礼典是非常荒唐的东西。’马斯格雷夫回答道，‘不过它是古人留下的，应该还有些可取之处。如果你愿意看，我有这份礼典问答词的抄件。’

“华生，马斯格雷夫就把我现在拿着的这份文件递给了我，这就是马斯格雷夫家族中每个成年人都必须服从的奇怪的教义问答手册。请听问答词原文。

“‘它是谁的？’

“‘是那个走了的人的。’

“‘谁应该得到它？’

“‘即将来到的那个人。’

“‘太阳在哪里？’

“‘在橡树上面。’

“‘阴影在哪里？’

“‘在榆树下面。’

“‘怎样测到它？’

“‘向北10步又10步，向东5步又5步，向南2步又2步，向西一步又一步，就在下面。’

“‘我们该拿什么去换它？’

“‘我们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我们应该拿出去？’

“‘因为要遵守诺言。’

“‘原件没有注明日期，但文字用的是17世纪中叶的平写法。’马斯格雷夫说，‘不过，我估计这对你没有多大帮助。’

“‘至少，’我说，‘它给了我们另外一个难以解释的谜，而且比原来的更有趣。很可能解了这个谜，也就解了那个谜。请原谅，马斯格雷夫，在我看来，你的管家似乎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并且比他主人家10代人都更聪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马斯格雷夫说，‘我觉得这份文件似乎没有什么重要意义。’

“‘我觉得这份文件有重要意义，我想布伦顿和我看法一致。在那天夜里你抓到他以前，他可能早就看过这份文件了。’

“‘这很有可能。我们从来也没用心珍藏它。’

“按照我的推测，他最后这一次看文件，是想记住它的内容。我认为，他正在用各种地图、草图和原稿对照，你一进来，他就慌忙把那些图塞进口袋。’

“‘的确是这样。不过他和我们家族的这种旧习俗能有什么关系？这个无聊的家礼有什么意义啊？’

“‘我认为查明这个问题并不难，’我说，‘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乘首班火车去苏塞克斯，在现场把这事深入调查一下。’

“‘我们当天下午就到了赫尔斯通。你可能早就看过这座著名的老建筑的照片和记载，我不详加介绍了。我只想说明那是一座L形的建筑物，长的一排房是比较新的样式，短的一排房是古代遗留的房屋中心，其他房屋都是从这里扩展出去的。在旧式房屋中部的低矮笨重的门楣上，刻着1607年这个日期。不过行家们都认为，那些屋梁和石构件的年代更久远。旧式房屋的墙壁又高又厚，窗户很小，这一家人于是在上个世纪又盖了那一排新房。旧房已用做库房和酒窖。房子四周环绕着茂密的古树，形成了一个环境幽雅的小花园，马斯格雷夫提到的那个小池塘紧挨着林荫路，距房屋约有200米。

“华生，我当时已经确信，三个谜不是孤立的，它们其实是一个谜。如果我能正确理解‘马斯格雷夫礼典’，就一定能找到线索，查明与管家布伦顿和女仆豪厄尔斯两人有关的真相。我全力以赴侦办此案。那个管家之所以那样急于掌握古老仪式的语句，显然是因为他看出了其中的奥秘。这家历代人都没注意到，布伦顿指望从这种奥秘中获取私利。那么，这种奥秘到底是什么？它对管家的命运又有什么影响？

“我把礼典读了一遍，便明白了。礼典中暗含一种测量法。这种测量法一定是指礼典中某些语句暗示的某个地点。如果能够找到这个地点，我们就走上了揭开秘密的正确道路。马斯格雷夫的先人认为，只有用这种奇妙方式，才能让后代不忘秘密。要想着手，我们必须要找到两个标杆：一棵橡树和一棵榆树。找到那棵橡树并不难，就在房屋的正前方，车道的左侧的橡树丛中有一棵最古老的橡树。那棵树是我平生见过的最高大的树。

“‘起草礼典的时候就有这棵橡树吗？’当我们驾车经过橡树时，我问道。

“‘在诺耳曼人征服英国［指1066年］时可能就有这棵树了，’马斯格雷夫说，‘这棵橡树有26英尺粗呢。’

“我猜中的一点已经证实，我接着问：‘你们家有老榆树吗？’

“‘过去那边有一棵很老的榆树，10年前被雷击了。把树干锯掉了。’

“‘你能指出那棵榆树以前的位置吗？’

“‘啊，当然可以。’

“‘没有别的榆树吗？’

“‘老榆树没了，有许多新榆树。’

“‘我很想看看这棵老榆树的位置。’

“我们乘坐的是单马车。我们没有进屋，马斯格雷夫直接把我领到了草坪的一个坑洼处。那地方就是榆树过去生长的地方，几乎就在橡树和房屋的正中间。我的调查看来有进展。

“‘我想我们不可能知道这棵榆树的高度了吧？’我问道。

“‘我马上就能告诉你，树高64英尺。’

“‘你怎么知道的呢？’我吃惊地问。

“‘我的老家庭教师经常让我做三角练习，一般都是测量高度。我少年时代就测算过庄园里的每棵树和每幢建筑物的高度。’

“这真意外，真幸运。我的数据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请告诉我，’我问道，‘管家问没问过你榆树的事？’

“马斯格雷夫吃惊地看着我。‘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他回答道，‘几个月前，布伦顿的的确确问过榆树的高度，当时他与马夫之间发生了一点争议。’

“这简直太妙了，华生，这说明我思路对头。我抬头看看，太阳已经偏西。我计算出，不到一小时，太阳就会偏到老橡树上空。礼典中提到的一个条件满足了。榆树的阴影一定是指阴影的远端，不然为什么不选树干做标杆呢？我开始寻找太阳偏过橡树顶时，榆树阴影的最远端落在什么地方。”

“那一定非常难，福尔摩斯，榆树已经不在了。”我说。

“嗯，但我觉得，既然布伦顿能找到的，我也能找到。更何况，实际上并不困难。我和马斯格雷夫走进他的书房，削了一个木钉，把一条长绳拴在木钉上，每隔一米打一个结，然后拿了两根钓鱼竿绑在一起，总长度正好6英尺。然后，我们回到了老榆树的位置。这时候，太阳正好偏过橡树顶。我把钓竿一端插进土中，记下阴影的方向，丈量了阴影的长度，影长9英尺。

“计算起来当然很简单了。如果竿长6英尺时投影为9英尺，则树高64英尺时投影就是96英尺了。钓竿阴影的方向也就是榆树阴影方向。我丈量出这段距离，差不多就达到了庄园的墙根。我在这地方钉下了木钉。华生，当我发现离木钉不到两英寸的地上有个锥形的小洞时，我几乎欣喜若狂。我知道这是布伦顿丈量时做的标记，我正在跟着他走呢。

“从这点起步我们开始步测。我首先用我的袖珍指南针定好了方向，然后顺着庄园墙壁向北走了10步，在那里又钉了一个木钉。接下来，我小心地向东迈10步，向南迈4步，便到了旧房大门门槛下。按照礼典的指示，再向西迈两步，我就走到石板铺的甬道上了。

“华生，我从来还没有像当时那样失望过。一时间我似乎觉得，我的计算肯定存在根本性错误。斜阳把甬道的路面照得通亮。我看到，甬道上铺的那些灰色石板虽然古老，并且被过往行人踩薄了，但还是用水泥牢固地铸在一起，肯定多年都没被人移动过。布伦顿显然未在此地下手。我敲了敲石板，到处声音都一样，石板下面没有洞穴和裂缝。这时候，马斯格雷夫开始体会到我这样做的用意，也像我一样兴奋异常，拿来手稿来核对我计算的结果。

“‘就在下面，’他高声喊道，‘你忽略一句话：就在下面。’

“我原以为这是要我们进行挖掘呢！当然我立即明白我想错了。‘这么说，甬道下面有个地下室吗？’我大声说。

“‘是的，地下室和这些房屋一样古老，就在下面，从这扇门进去。’

“我们走下迂回曲折的石阶。我的同伴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放在墙角木桶上的提灯。一瞬间我们就看清了，我们到了我们要找的地方。我们还发现，最近几天有人来过此地。

“这里早被用作了堆放木料的仓库。但是，那些乱丢在地面的短木头都已被人堆积在两旁，地下室中间腾出了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大块重石板，石板中央装着生锈的铁环，铁环上绑着一条厚厚的黑白格子布围巾。

“‘天啊！’马斯格雷夫惊叫道，‘那是布伦顿的围巾，我可以发誓，我看到过他戴这条围巾。这个恶棍来这里干什么？’

“我建议马斯格雷夫找警察，他就派人找来了两名当地警察。警察到来后，我抓住围巾，用力提石板，但只挪动了一点点。最后还是靠一名警察帮助，我才勉强把石板挪到一旁。石板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窖。马斯格雷夫跪在地窖旁，把提灯伸了进去。

“我们看到，地窖大约7英尺深，4英尺见方。一边放着一个箍着黄铜箍的矮木箱，箱盖已经打开了，锁孔上插着这把形状古怪的老式钥匙。箱子外面积着厚厚的灰尘。由于受到蛀虫和潮湿的侵蚀，木板已经烂穿，里面长满了青灰色的木菌。一些像旧硬币那样的金属圆片（像我手里拿的这些）散放在箱底，其他一无所有。

“但这时我们就顾不上这个旧木箱了，我们看到另外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其实是一个人。他蜷缩在木箱旁边，身穿一身黑衣服，前额抵在箱子边上，两臂抱着箱子。这个姿势让他全身血液都凝聚在脸上，他的脸就像一个猪肝，没有一个人能够认出他是谁。我们把尸体拉过来，那身材、衣着和头发马上让马斯格雷夫明白，死者就是失踪的管家。他已经死了几天，但身上并无伤痕，让人搞不清他是怎样落到这个下场的。我们把尸体移出了地下室。我们仍然面临着一个难题，这难题就像开始时遇到的那个一样难以解决。

“华生，到现在我也承认，我那时曾经对我的调查感到失望。在我按照礼典的暗示找到这个地方时，我曾经希望解决问题。但我置身在那个地方，还远没能搞清这一家族采取如此精心筹划的防范措施的真正原因。没错，我是查清了布伦顿的下场，但还必须查明他是如何遭此下场的。我还必须查清楚，在这件事情上，那个失踪的女仆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我坐到墙角的一个小桶上，仔细地思索着整个案件。

“华生，你知道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如何处置。我替这个人设身处地想了想。我首先评估一下他的智力水平，然后尽力设想在同一情况下，我自己会怎么做。在这种情况下，事情就很简单了，布伦顿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用考虑他观察问题会出什么‘个人观测误差’（借用了天文观测人员的一个术语）。他知道藏着宝物，便准确地找到了地方。他发现石板盖太重，单人无法挪动。他该怎么办呢？假定他在庄园外有信得过的人，但如果让此人帮助，就必须开门放他进来，而这样做要冒被人发觉的重大危险。最好的办法是，在庄园内部找个帮手。他能向谁求助呢？那个女仆曾经真心爱过他。不管男人对女人多坏，他始终不认为最后会失去女人的爱情。他可能献几次殷勤，同豪厄尔斯重修旧好，然后约好共同行动。他俩可能夜间一同来到地下室，合力掀开了石板。

“不过，要掀起这块石板，对他们两个人（并且其中一个是女子）而言还是过于吃力。就连我和那个五大三粗的苏塞克斯警察合力去掀也不是轻快事呢！他们挪不动石板会怎么办？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怎么办？我站起身来，仔细地查看了地面四下乱放着的各种短木。我几乎立刻看到了我料到会有的东西：一根约3英尺长的木料，一端有明显的缺痕；还有几块木头，侧面都压扁了，显然被很重的东西压过。这样一来就很清楚了。他们一面把石板往上提，一面把一些木头塞进缝隙中，直到这个缝隙可以爬进去一个人，然后再用一根木头竖着顶住石板，以防它落下来。石板重量全部压在这根木头上，木头压在另一块石板的边缘上，从而导致木头着地的一端产生了缺痕。

“现在接下来是如何重现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很显然，这个地窖只能钻进一个人，钻进去的是布伦顿，女仆一定是在上面等候。布伦顿打开了木箱，把箱子里面装的东西递上去。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我想，是不是当时那个性情急躁的凯尔特族姑娘看到亏待过她的男人（或许他对待她比我们猜想的还要坏得多）可以任自己摆布，郁积在心中的复仇怒火突然发作起来？或者，是木头偶然滑倒，石板自己落下，把布伦顿关在他自己找的石墓之中，她只是隐瞒真情不报？还是她突然把顶木推开，让石板落回洞口？不管是什么情况，反正在我眼前似乎出现一个女人。她抓着宝物，拼命奔跑在曲折的阶梯上，对身后传来的闷声闷气的叫喊声以及疯狂捶打石板的声音充耳不闻。

“难怪第二天早晨她面色苍白，吓得发抖，歇斯底里地笑个不停，原来秘密就在于此。但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呢？这些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当然，箱子里一定是马斯格雷夫从池塘里打捞上来的古金属和水晶石了。她抓住机会，把这些东西扔到了池塘中。

“我在那里坐了20分钟左右，一动也不动，彻底思考着案子。马斯格雷夫还站着，他脸色苍白，摆动着提灯，向石洞里凝视着。

“‘这些是查理一世时代的硬币，’他从木箱中取出几枚金币，说道，‘你看，我们对礼典写成的时间推算得完全正确。’

“‘我们还可以找到查理一世时代其他的东西。’我突然想明白这个礼典的头两句问答的什么含义，便大声喊道，‘让我们来看看从池塘里捞出的口袋里装的东西吧。’

“我们回到他的书房，他把那些破烂东西摆在我面前。一见到那些破烂，我就明白他为什么不看重它们，因为金属几乎都变成黑色，水晶也暗无光泽。我拿起一块用袖子擦了擦，它居然像火星一样闪闪发光。金属制品样式像双环形，不过已经折弯扭曲，再也不是原来的形状了。

“‘你一定还记得，’我说道，‘即使是在英王查理一世死后，保皇党还在英国进行武装反抗。他们最后逃亡时，可能把很多非常贵重的财宝埋藏了起来，以便到了太平时期回国挖取。’

“‘我的祖先拉尔夫·马斯格雷夫爵士在查理一世时代是著名的保皇党党员。在查理二世流亡途中，他是查理二世的得力助手。’马斯格雷夫说。

“‘啊，不错！’我回答道，‘现在好了。在我看来，这才真正是我们要找的最后环节呢。我必须祝贺你得到这件珍宝。这件珍宝虽然得来得很有悲剧性，但价值连城；至于作为历史珍品，它的意义更为重大。’

“‘到底是什么东西？’马斯格雷夫惊讶地问。

“‘这不是别的，这是英国的一顶古代王冠。’

“‘王冠！’

“‘没错。想想礼典上的话吧！它是怎么说的呢？‘它是谁的？是那个走了的人的。’这是指查理一世被处死。‘谁应该得到它？那个即将来到的人。’这是指查理二世，已经预见到了查理二世要来赫尔斯通的这座庄园。我认为，毋庸置疑，这顶破烂不堪的王冠曾经戴在斯图亚特王朝的国王的头上。’

“‘它怎么跑到池塘里去了？’

“‘啊，这个问题就需要用一些时间来回答了。’我把我所作的推测和论证从头到尾地对他说了一遍，直到夜色朦胧，皓月当空，才把故事讲完。

“‘为什么查理二世回国后，不来取王冠呢？’马斯格雷夫把遗物放回亚麻布袋，问道。

“‘啊，你准确地指出了我们也许永远也不能解决的一个问题。可能是掌握这个秘密的马斯格雷夫在此时去世。由于疏忽，他虽然把这个用作指南礼典传给后人，却没有说明含义。从那时起到今天，这个礼典世代相传，最后终于出了一个人，他揭开了秘密，却把自己的命丢了。’

“这就是马斯格雷夫礼典的故事，华生。那王冠就留在赫尔斯通。不过，他们不仅在法律上经过了一番周折，而且还付了一大笔钱，这才把王冠留了下来。我相信，只要你一提我的名字，他们就会把王冠拿给你看。至于那个女人，她一直音讯全无。在我看来，她很可能带着犯罪的记忆逃到国外去了。”

赖盖特之谜

那是在1887年春天，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由于操劳过度，身体累垮了，正在康复之中。对荷兰—苏门答腊公司案和莫波吐依兹男爵的庞大计划案，人们还记忆犹新。这些案件与政治、经济关系极为密切，我不便将其收入一系列回忆录中。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那两个案子又很独特、复杂，给了福尔摩斯一个机会，让他得以证实一种新斗争方法的重要性。这种新方法是他在与犯罪行为斗争中所采用的方法之一。

我查阅笔记，看到在4月14日，我曾收到一封从里昂发来的电报。电报通知我，福尔摩斯住在杜朗旅馆，卧病在床。我收到电报，一天之内，就赶到了他的病房。当我发现他的病并不严重，这方才放心来。即使像他这样钢铁般的体质，经过两个多月侦查，劳累过度，身体也难免垮掉。他每天最少工作15小时。他还对我说，有一次他连续工作了5天，中间不曾合眼。他如此劳累，甚至胜利的喜悦也不能让他恢复过来。根据报道，3个国家的警察都失败了，他却赢得了成功，挫败了欧洲最高超的诈骗犯玩弄的把戏。整个欧洲都知道了福尔摩斯的名字，各处发来的贺电堆积如山。但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我发现，福尔摩斯的表情仍然很痛苦、沮丧。

3天后，我们一起回到了贝克街。当然了，换换环境对我的朋友显然会好点儿。乘此大好春光，到乡间去住上一个星期，这种想法对我也很有吸引力。在阿富汗时，我曾经给海特上校治过病，我们也算老朋友了。他在萨里郡的赖盖特附近买了一座住宅，经常邀请我到他那里去做客。不久前他说，如果福尔摩斯愿意和我一起去，他将感到非常荣幸。我委婉地对福尔摩斯说了。福尔摩斯听说主人是单身汉，他自己有充分的行动自由，就同意了我的计划。就这样，在从里昂返回后的第二个星期，我们就来到了上校的住宅。上校是一个洒脱的老军人，见多识广。他很快就发现，他和福尔摩斯很谈得来。这一点正在我预料之中。

抵达上校住宅的那天傍晚，吃过晚餐，我们在上校收藏枪支的房间坐着。福尔摩斯伸开四肢躺在沙发上，海特和我在看他收藏的那些东方武器。

“顺便说一下，”上校突然说道，“我想从这里拿把手枪上楼，以防遇到警报。”

“警报？”我有点吃惊。

“是的。最近我们这个地方出事了，我们大受惊扰。老阿克顿是本地的一个富绅。上星期一，有人闯进他的住宅。他虽然没有遭受太大损失，但那些家伙也逃之夭夭了。”

“有线索吗？”福尔摩斯望着上校。

“没有线索。这不过是我们村子里的一件小小的犯罪案件，小事一桩。你那样重大的国际案都侦破了，这个小案子估计吸引不了你，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摆摆手，让上校不要称赞自己，但脸上却露出笑意，可见他很高兴。

“有什么重大迹象吗？”

“没有吧。盗贼把整个藏书室翻了个底朝天，抽屉全被打开了，书籍都被翻得乱七八糟，结果只偷走了一卷齐柏翻译的荷马的诗、两只镀金烛台、一方象牙镇纸、一个橡木制的小晴雨计和一团线。”

“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我喊道。

“唉，这些家伙显然是顺手牵羊，碰到什么拿什么。”

福尔摩斯在沙发上哼了一声。

“地区警察应该能从这里面发现一些线索。”福尔摩斯说，“喂，明显是……”

我伸出手指，警告福尔摩斯：“我亲爱的朋友，你是到这里来休息的。你的神经还十分疲惫，千万不要着手调查新的案件。”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看了上校一眼。紧接着，我们就转到无关紧要的话题上了。

不过凡事自有天定，我作为医生提醒他的那些话都白费了。第二天早晨，这个案件就迫使我们进行了干预。我们不能置之不理，我们的乡村之行发生了意料不到的变化。那还是我们正在吃早餐的时候，上校的管家不顾礼节地闯进了餐厅。

“您听到消息了吗？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这次是坎宁安家里！先生。”

“又是盗窃吧！”上校手中举着一杯咖啡，大声说。

“杀了人！”

上校惊呼了一声。“天啊！”他说，“谁被杀了？是治安官还是他的儿子？”

“都不是，先生，是马车夫威廉。子弹射穿了他的心脏，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先生。”

“那么，是谁枪杀了他呢？”

“是盗贼，先生。他像飞一样逃走了，逃得无影无踪。他刚从厨房窗户闯进去，就撞上威廉。为了保护主人财产，威廉把命丢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先生，大约12点钟。”

“啊，那么，我们一会儿去看看。”上校说。说完，他又沉着地坐下来吃饭。“真不幸啊，”管家走后，上校说，“老坎宁安是我们这里的头面人物，为人非常正派。他一定很伤心的。威廉是一个很不错的仆人，侍候他好几年了。我想，杀人犯显然就是那个闯进阿克顿家的恶棍。”

“就是偷盗那一堆稀奇古怪东西的那个人？”福尔摩斯面带沉思地说。

“对。”

“哦！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一件事情，只是初看起来有点儿奇怪，是不是？按照通常的预料，在乡村活动的盗贼一般是流动作案，绝不会在几天之内在同一地区两次闯进住宅作案。你昨晚谈到采取预防措施时，我脑子里还闪过一个念头，认为这地方可能是英国盗贼最不注意的教区。嗨，我算长见识了，活到老学到老，一点不假。”

“我觉得这是本地盗贼干的，”上校说，“如果我猜得不错，那阿克顿和坎宁安家正好是他们要光顾的地方。他们两家是本地的大户人家。”

“也是最富有的吗？”

“对，应当算最富有的。不过呢，他们两家都已经打好几年的官司了。我想，这场官司耗了他们不少血汗钱。老阿克顿提出得到坎宁安家一半财产的要求，律师们则从中渔利。”

“如果是当地恶棍作的案，查出来也不难。”福尔摩斯打着呵欠说，“好了，华生，我不想干预这件事。”

“警官福雷斯特求见，先生。”管家突然打开门说。

一个机警的年轻人走进了室内。

“早安，上校，”警官说，“我没有打扰诸位吧？我听说贝克街的福尔摩斯先生在这里。”

上校把手向我的朋友那里一挥。警官点头致意，然后说：

“我们想你或许愿意屈尊指导，福尔摩斯先生。”

“命运比你的意志厉害，华生。”福尔摩斯笑容可掬地说，“你进来时，我们正在谈这件案子呢，警官。也许你能让我们知道更多东西。”他以习惯的姿势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我知道，我的计划又泡汤了。

“阿克顿案件还没有线索。不过，目前这个案子，我们有很多线索，可以展开侦查。毫无疑问，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伙人干的。有人看到了作案人。”

“啊？”

“是的，先生。作案人开枪打死了可怜的威廉·柯万后，像鹿一样快地跑掉了。不过，坎宁安先生从卧室的窗户里看到了他，亚历克·坎宁安先生从后面的走廊中看到了他。警报是11点3刻发出的。坎宁安先生刚刚睡下，亚历克先生穿着睡衣正在吸烟。他们都听见了马车夫威廉的呼救声，亚历克先生跑下楼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后门开着，他跑到楼梯角时，看到两个人正在外面扭打。其中一个开了一枪，另一个倒下了。凶手跑过花园，越过篱笆，逃走了。坎宁安先生从他的卧室望出去，看见这个家伙跑到大路上，转眼之间就消失了。亚历克先生停下来，想拯救威廉，结果让那个恶棍逃走了。凶手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我们还没掌握与他相貌有关的线索，但正在努力调查。如果是一个外乡人，我们很快就能把他查出来。”

“那个威廉临死前说过什么话吗？”

“一个字也没有说。他和母亲住在仆人住房里。他为人非常忠厚。我们想，他可能想到厨房里去看看那里是否平安无事。当然了，阿克顿案件让每个人都提高了警惕。那个强盗刚刚把门推开（锁已经被撬开了）便让威廉撞上了。”

“威廉出去前对他母亲说过什么没有？”

“他母亲上岁数了，耳朵又聋，我们从她那里打听不到什么东西。由于受到惊吓，她几乎变傻了。不过据我所知，她平常就比较糊涂。但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请看！”

警官从笔记本里取出一角撕坏的纸，然后把它铺在了膝盖上。

“我们发现死者的手里抓着这个纸条。它应该是从一张较大的纸上撕下来的。你可以看到，上面提到的时间正是威廉遭到不幸的时刻。你看，要么是凶手从威廉手中撕去了一块，要么是威廉从凶手那里夺回了这一角。这个纸条读起来很像是一种同人约会的短简。”

福尔摩斯拿起那张小纸片。下面是它的复制片。

“我们暂且假定这是一种约会，”警官继续说，“那么就存在这种可能：虽然威廉·柯万看起来很忠厚，但正是他与盗贼互相勾结；他可能是在那儿迎接盗贼，他甚至帮助盗贼进的门，但后来他们两人闹翻了。”

“这字体还真有趣，”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察看了一番纸条，说，“比我想象的要难懂得多。”他两手抱头，沉思起来。也许是看到案子居然让大名鼎鼎的伦敦侦探都大伤脑筋，警官不禁喜形于色。

“你刚才说，”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说，“盗贼和仆人之间有可能相互勾结，这张纸也许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写的密约信。这的确是一个独到见解，并非全无可能。但这张纸条上明明写着……”他又两手抱头，沉思了起来。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我很惊奇地看到，他又恢复生病前的状态。他满面红光，目光炯炯，精力充沛，一跃而起。

“我对你们说，”他说，“我很想悄悄地去看一看，了解一下这个案子的一些细节。它有些地方很吸引我。如果你允许的话，上校，我想先离开你和华生，跟警官去跑一趟，验证一下我的一两点想法。半小时后，我再来见你。”

过了一个半小时，警官独自一人回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正在田野里踱来踱去，”他说，“他让我们一起到那座屋子里看看。”

“去坎宁安先生家？”

“是的，先生。”

“去干什么呢？”

警官耸了耸肩说：

“我也不太清楚先生。我只能对你说，我觉得，福尔摩斯先生的病还没有完全康复。他表现得很古怪，并且过于激动。”

“我倒觉得，你大惊小怪了。”我说道，“按照我的经验，当他似乎疯疯癫癫时，他其实已经胸有成竹了。”

“也许有人会说，他的方法简直疯狂。”警官嘟嘟囔囔地说，“他急于调查，上校，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我们最好现在就去。”

我们看到，福尔摩斯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在田野上踱来踱去。

“这件事变得更有趣了。”福尔摩斯说，“华生，你发起的乡间旅行已经取得了显著成功。我度过了一个奇妙的早晨。”

“我知道，你已经去过犯罪现场了。”上校说。

“是的，我和警官一起勘察了现场。”

“有收获吗？”

“噢，我们看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我们边走边谈吧，我把我们做的事全告诉你们。首先，我们看到了那个不幸的人的尸体。他的确如警官所说，死于枪伤。”

“那么，你对此有什么怀疑吗？”

“啊，最好对每件事都考察一下。我们的勘察并非徒劳无功。我们还会见了坎宁安先生和他的儿子，他们能指出凶手逃跑时越过花园篱笆的确切位置。这一点极为重要。”

“那当然。”

“我们又探望了那位可怜的母亲。她年老体弱，从她那里，我们一无所获。”

“那么，你调查出了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我确信这一犯罪行为非常奇特。也许我们此次拜访可以让它多少明朗一些。警官，我认为，我们两个人都同意，死者手中的这张纸片上面写着的时间，正是他死去的时间。这一点极为重要。”

“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福尔摩斯先生。”

“这的确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写这张短简的人想让威廉在那个时间起床。只是，纸的另一半在哪儿呢？”

“我仔细地检查了地面，希望能找到它。”警官说。

“它是从死者手中撕去的。为什么有人要那么急切地得到它？因为它能让他的罪行暴露。撕下后又是怎么处理的呢？他塞进了口袋。他很可能没有注意到，死者手里还抓着一角纸片。很显然，如果能够找到被撕走的那一半，将会大大有助于我们解开这个谜。”

“是的。但我们没有捉到罪犯，又怎么能从罪犯的口袋里找到它呢？”

“啊，啊，这倒值得认真考虑。此外，还有一点也很明显。短简是给威廉的。把短简交给威廉的不是写短简的人；如果他见到威廉，就没必要写短简，他可以亲口对威廉说。那么，是谁把短简交给威廉的？难道是通过邮局寄来的？”

“我已经调查过了。”警官说道，“昨天下午，威廉收到邮局寄来的一封信。他已经把信封毁掉了。”

“好极了！”福尔摩斯拍了拍警官的背，大声说，“这么说，你已经见过邮递员了。我非常高兴和你一起工作。好，这就是那间仆人的住房，上校，如果你愿意进来，我把犯罪现场指给你看。”

我们走过威廉住过的漂亮小屋，走上一条橡树挺立两旁的大道，来到一座华丽的安妮女王时代的古宅，古宅门楣上刻着马尔博罗［1709年，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马尔博罗指挥英国人及其同盟军战胜了法国人］的日期。福尔摩斯和警官带着我们转了一圈，然后来到旁门前。门外就是花园，花园篱笆外面是大路。一个警察站在厨房的门旁。

“请把门打开，警官。”福尔摩斯说，“喂，小坎宁安先生当时就是站在楼梯上看到那两个人搏斗的，搏斗地点就是我们现在站的位置。老坎宁安先生就是在左起第二扇窗户旁看到那个家伙逃到矮树丛左边的。他儿子也这么说。他们都提到矮树丛。后来亚历克先生跑出来，跪在被害人身旁。你们看，这儿地面非常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就在福尔摩斯说话的时候，有两个人绕过屋角，走上了花园的小径。一个年龄较大，面容刚毅，皱纹很深，目光忧郁；另一个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青人，神情活泼，笑容满面。这个年轻人的神情、穿着与我们为之而来的案件形成十分奇特的对比。

“还在调查这件事吗？”他对福尔摩斯说，“在我看来，你们伦敦人永远不会失败。不过，你似乎不大可能很快就把案子侦破。”

“啊，这需要一些时间。”福尔摩斯愉快地说。

“的确如此。”亚历克·坎宁安说，“哦，我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线索。”

“只有一个线索，”警官回答道，“我们认为，只要我们能找到……天啊！福尔摩斯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福尔摩斯的脸上突然现出极为可怕的表情。他两眼上翻，脸部变形，哼了一声，栽倒在地。他发病了！他发作得那样厉害，着实让我惊慌害怕。我们赶忙把他抬到厨房里放在一把大椅子上。他吃力地呼吸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从他的神情看，他显然因自己身体虚弱感到羞愧。

“华生会告诉诸位，我得了一场重病，还未完全康复。”福尔摩斯解释说，“这种神经痛很容易突然发作。”

“要不要用我的马车把你送回去？”老坎宁安问道。

“唉，既然来了，还是把我想查的查清楚吧。我们很容易就能查清。”

“查什么？”

“啊，在我看来，威廉到来很可能不在盗贼进屋之前，而是在盗贼进屋之后。你们可能认为，虽然门被弄开了，但盗贼却没有进屋。这有一点想当然了。”

“我想，这十分明显。”坎宁安先生严肃地说，“哦，亚历克当时还没睡，如果有人走动，他一定能够听到。”

“他当时在什么位置？”

“我当时正坐在更衣室里吸烟。”

“哪一扇是更衣室的窗户？”

“左边最后一扇，紧挨着我父亲卧室的那一扇。”

“那你们两个房间的灯当时自然都亮着？”

“是的。”

“这里有几个疑点。”福尔摩斯微笑着说，“一个盗贼，一个经验丰富的盗贼，一看到灯光就会知道，这一家有两个人还没睡，但还是闯进屋里，这难道不奇怪吗？”

“他一定是个沉着冷静的家伙。”

“啊，当然了，要不是这个案子稀奇古怪，我们也就不会向你请教了。”亚历克先生说，“你说在威廉发现盗贼之前，盗贼已经进了屋子。我认为，这种看法简直荒唐可笑。屋子没被搞乱，也没有发现丢什么东西！”

“这要看是什么东西了，”福尔摩斯说，“你别忘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不简单、很有一套办法的盗贼。你想想，他从阿克顿家拿去的那些东西都是些什么！一个线团，一方镇纸，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其他零星东西。”

“好了，我们把一切都托付给你，福尔摩斯先生，”老坎宁安说，“一切听从你或警官的吩咐。”

“首先，”福尔摩斯说，“我想请你自己拿一笔钱悬赏。向官方申请一笔钱有些过于麻烦，时间也不允许。我已经起草了一份悬赏公告，如果你不反对，就签字吧。我想，50镑足够了。”

“我情愿出500镑。”治安官一边接过福尔摩斯递给他的纸和笔一边说。“但是，这不太对头。”他浏览了一下底稿，说了一句。

“我写得过于仓促了。”

“你看你开头写的：‘鉴于星期二凌晨0点3刻发生了一起抢劫未遂案’，等等。事实上，案子发生在11点3刻。”

看到出了这个差错，我很痛心。我知道，福尔摩斯对这类疏忽总是感到很尴尬。他的特长之一就是把事实搞得很准确。他最近病得实在太厉害了！眼前这件小事就足以表明，他离康复还远呢。福尔摩斯明显流露出窘态。警官扬了扬眉毛，亚历克·坎宁安则哈哈大笑起来。老坎宁安马上改正了写错的地方，把底稿还给了福尔摩斯。

“尽快送去印刷吧，”老坎宁安说，“我认为你的想法很高明。”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把底稿收起来，夹在他的记事本里。

“现在，”福尔摩斯说，“我们最好把这座宅院仔细检查一下，查清楚盗贼到底偷没偷走东西。”

进屋之前，福尔摩斯仔细检查了那扇被弄坏的门。很显然，盗贼是用一把凿子或一把坚固的小刀插进去撬开了锁。利器插进去后在木头上留下的痕迹历历在目。

“你们不用门闩吗？”福尔摩斯问道。

“我们一直认为没必要。”

“你们养狗了吗？”

“养了，我们用铁链子把狗拴到了房子的另一边。”

“仆人们什么时候上床睡觉？”

“十点钟左右。”

“威廉平常也是在这个时候去睡觉的吧？”

“是的。”

“这就怪了，就在出事的夜晚，他起来了。如果你肯领我们查看一下这座住宅，我将会感到很高兴，坎宁安先生。”

我们经过厨房旁边石板铺的走廊，沿着一道木楼梯，径直来到住宅二楼。我们登上了楼梯平台。平台对面是另一条通向前厅的楼梯，楼梯装饰得较为华丽。从楼梯平台过去，就是客厅和几间卧室，坎宁安先生和他儿子的卧室也在。福尔摩斯不慌不忙地走着，留神查看这座房子的式样。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在紧紧地追踪着一条线索，我就是猜不出来。

“我说，先生，”坎宁安先生有些不耐烦地说，“这完全没必要嘛。楼梯口就是我的卧室，我儿子的卧室就在隔壁。我倒要请你判断一下，盗贼如果上了楼，我们却毫无觉察，这可能吗？”

“我想，你应当到房子四周去调查，寻找新的线索。”坎宁安的儿子阴险地笑着说。

“我还想请你们再忍耐一会儿。比如说，我很想看看从卧室的窗户能向外望出去多远。我知道，这是你儿子的卧室，”福尔摩斯一边把门推开一边说，“这就是警报发出时他正坐在那里吸烟的更衣室吧！它的窗户朝向什么地方？”福尔摩斯走过卧室，推开门，把另一间屋子四下打量了一番。

“我想，你现在总该满意了吧？”坎宁安先生尖刻地说。

“谢谢你，我觉得，我想看的都看到了。”

“那么，如果你真的认为有必要，可以到我的房间里去。”

“如果不麻烦的话，那就去吧！”

治安官耸了耸肩，领着我们走进他自己的卧室。他的卧室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房间，室内的家具和摆设很简单、平常。当我们朝窗户走去时，福尔摩斯走得慢腾腾的，结果他和我都落在了后面。在卧室的床的旁边，有一盘橘子和一瓶水。我们走过床边时，福尔摩斯把身子探到我的前面，故意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打翻在地。玻璃瓶摔得粉碎，水果滚得满地都是。我惊得目瞪口呆！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华生。”福尔摩斯沉着地说，“你看你，把地毯都弄了个一塌糊涂！”

我赶忙地俯下身去，开始拣水果。我知道，福尔摩斯诿过于我，肯定有他的考虑。其他人也过来，一边拣水果，一边把桌子扶起来。

“哎呀！”警官喊道，“他到哪儿去了？”

福尔摩斯不见了。

“请在这里等一等。”亚历克·坎宁安说，“照我看，他神经有点不正常。父亲，你过来，我们一起去看看他钻到哪里去了！”

坎宁安父子冲出门去，警官、上校和我留在房里面面相觑。

“哎呀，我同意亚历克的看法，”警官说，“这可能是他犯病的结果，可是我似乎觉得……”

他话还没说完，就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来人啊！来人啊！杀人了！”我一听就知道是福尔摩斯的声音，不禁毛骨悚然。我发疯一样从室内冲向楼梯平台。呼救声低了下来，变成嘶哑的、含混不清的喊叫。喊叫是从我们进去的第一个房间传出来的。我冲了过去。我看到，坎宁安父子把歇洛克·福尔摩斯按倒在地，小坎宁安用双手掐住福尔摩斯的喉咙，老坎宁安似乎扭着福尔摩斯的一个手腕。我们三个人立刻把他们从福尔摩斯身上拉开。福尔摩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色苍白，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了。

“赶快逮捕这两个人，警官。”福尔摩斯气喘吁吁地说。

“以什么罪名逮捕？”

“罪名就是谋杀他们的马车夫威廉·柯万。”

警官两眼盯着福尔摩斯直发愣。

“啊，好了，福尔摩斯先生，”警官终于说，“我相信，你不是真的要……”

“嗨，先生，你看看他们的脸！”福尔摩斯粗暴地大声说。

真的，那样一种自认有罪的面部表情，我还从来没见过。老坎宁安似乎呆若木鸡，脸上表现出沉痛、愤怒的表情。小坎宁安失掉了原来的活泼神态，变成了凶神恶煞，双眼露出困兽般的逼人凶光，文雅之气荡然无存。警官一言不发，走向门口，吹响了警笛。两名警察应声而至。

“我必须这么做，坎宁安先生，”警官说，“我相信这一切可能都只是一场可笑的误会，不过你可以看到……啊，你想干嘛？放下它！”他举手猛地一挥，亚历克准备击发的手枪“咔哒”一声掉落在地。

“别动，”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从容地用脚踩住手枪，‘它在审讯时才有用。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呢。”他举起了一个小纸团。

“被撕走的那部分！”警官喊道。

“错不了。”

“在哪里找到的？”

“在我预料它在的地方找到的。我马上就给你们讲清楚整个案子。上校，我认为你和华生现在可以回去了。最多一小时，我就会和你们再次见面。我和警官要讯问罪犯几句，午餐前一定赶回去。”

福尔摩斯非常守约。一小时以后，在上校的吸烟室里，我们又见面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身材矮小的老绅士。福尔摩斯介绍说，他就是阿克顿先生，盗窃案就是在他的家里发生的。

“在我向你们说明这件案子时，我希望阿克顿先生也听一听。”福尔摩斯说，“当然，他对案子的详情也很感兴趣。我亲爱的上校，接待了像我这样一个爱闯祸的人，你一定感到后悔了？”

“恰恰相反，”上校热情洋溢地说，“有机会学习你的侦探方法，是我最大的荣幸。我承认，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完全不明白你是怎么得出结果的。我一点头绪也看不出来。”

“我担心我的解释会让你们失望。不过，无论是对华生，还是对于任何关心我的人，我的工作方法一点也不保密。不过，我在更衣室里遭到袭击，想喝一点白兰地定定神，上校。刚才我耗尽了力气。”

“我相信你的神经痛不会再这样突然发作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放声大笑。“我们过一会儿再谈这件事，”福尔摩斯说，“我把这件案子按顺序给你们讲一讲。我还要把促使我下定决心的几点说出来。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问我好了。

“侦探艺术最主要的一点，在于能够从众多的事实中，看出哪些是关键问题，哪些是次要问题。否则的话，精力就会分散，难以集中。我一开始接触这个案子，就断定，全案的关键就是死者手中那张碎纸。

“在讨论这个问题前，我想请你们注意，如果亚历克·坎宁安说的那一套不假，如果凶手在打死威廉后马上就逃跑了，那他显然不能从死者手中撕去那张纸。如果不是凶手撕的，就一定是亚历克·坎宁安撕的。在老坎宁安下楼前，有几个仆人已经在现场了。这一点很简单，但警官却忽略了。这是因为，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些乡绅们与案子无关。而我则决心不抱任何偏见，按照事实给我指引的方向走下去。调查一开始，我就以怀疑的眼光盯上了亚历克·坎宁安先生。

“我非常认真地检查了警官交给我的那个纸角。我马上就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件绝不能忽视的东西。这就是那张条子。你们能看出一些能说明问题的地方吗？”

“字体看起来很不规则。”上校说。

“我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大声说，“毫无疑问，它是由两个人交替着写出来的。请注意‘at’和‘to’字中那两个苍劲有力的‘t’字母，请把它跟‘quarter’和‘twelve’中那两个软弱无力的‘t’字母对比一下，马上就可以看出真相。通过对这四个字的简单分析，就可以蛮有把握地说，那‘learn’和‘maybe’是出自笔锋苍劲有力的人之手，而‘what’是笔锋软弱无力的人写的。”

“天啊，真是一清二楚！”上校喊道，“那他们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写呢？”

“这事显然是一种犯罪行为。一个人不相信另一个人，于是决定，不管干什么，两个人都要一起动手。很清楚，这两个人中，那个写‘at’和‘to’的人是主谋。”

“你的根据是什么？”

“我的根据是两个人的笔迹的对比。不过，我还有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如果注意检查一下这张纸，就会得出一个结论：那个笔锋苍劲有力的人首先把他所要写的全部写完，留下空白，让另一个人去填写。这些空白并非都够用。可以看出，第二个人在‘at’和‘to’之间填写‘quarter’一词时，写得非常挤，这就说明，‘at’和‘to’是先写好的。那个把他要写的字首先写完的人，毋庸置疑，肯定是策划这一案件的人。”

“太棒了！”阿克顿先生大声说。

“这并不算什么。”福尔摩斯说，“我们现在要谈更重要的一点。你们可能不知道，在正常情况下，专家们可以根据一个人的笔迹，相当准确地推断出他的年龄。这是因为，不健康和体质弱是老年人的特点；当然，如果年轻人生病了，字迹也可能带有老年人的特点。在这个例子中，只要看看一个人的笔迹粗壮有力，另一个人的笔迹虽软弱无力但十分清楚（不过‘t’字少了一横），就可以断定，其中的一个是年轻人，另一个人虽未过于衰老，但也上年纪了。”

“妙极了！”阿克顿先生再一次大声说。

“还有一点，非常微妙、有趣。这两人的笔迹有某些相同之处，他们属于同一血统。在你们看来，最明显的可能就是那个‘e’写得像希腊字母‘ε’。不过，对我而言，很多细小的地方都可以说明同样的问题。我确信不疑，从书写的风格来看，这两种笔迹是出于一家人之手。当然了，我现在对你们讲的，只是我检查这张纸的主要结果。还有23点别的推论结果，专家们大概比你们更感兴趣。所有这一切都加深了我的印象：写这封信的，就是坎宁安父子二人。

“我既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当然了，接下来就是调查犯罪的细节，看它们对我能有多大帮助。我和警官来到他们的住所，看到我们想看到的一切。我百分之百可以断定：死者是被站在他4米开外的一个人用手枪打死的。死者衣服上没有火药痕迹，很明显，亚历克·坎宁安说什么凶手在搏斗中开了枪，完全是撒谎。还有，他们父子异口同声地指出‘凶犯’逃往大路经过的地方。但他们忽略了一点，就是这地方有一条宽沟，沟底潮湿。我在沟的附近没有发现脚印，我确信，坎宁安父子撒了谎，现场根本没有来过任何来历不明的人。

“接下来我就有必要推测罪犯的犯罪动机了。为了搞清楚这一点，我首先要搞清在阿克顿先生家发生的盗窃案。通过上校告诉我的一些情况，我了解到，阿克顿先生，你和坎宁安家正在打一场官司。我立即想到，他们闯进你的书房，肯定是想偷走与官司有关的某份重要文件。”

“错不了，”阿克顿先生说，“他们肯定想这样干。我完全有权要求获得他们现有财产的一半。但如果他们能找到我掌握的证据并加以销毁，他们反倒能够胜诉。幸运的是，我已经把证据放到我律师的保险箱里了。”

“怎么样？”福尔摩斯微笑着说，“这是一次危险而鲁莽的尝试，我感觉应该是亚历克干的。他们没找到证据，就故布疑阵，顺手牵羊地拿走一些东西，让人们误认为它只是一件普通的盗窃案。这一点很清楚了，不过还是有模糊不清之处。首先，我要找到被撕走的那半张纸。我确信它是亚历克撕走的，还确信他一定把它塞进了睡衣的口袋。他还能把它放到别的什么地方吗？唯一的问题就是，它是否还在口袋里。即使要下大工夫，也必须找到它。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大家就到他们家里去了。

“你们可能还记得，我们是在厨房门外碰上坎宁安父子的。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不能在他们面前提及这张纸，否则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毁掉。当警官正要告诉他们我们对这张纸很重视时，为了把话题岔开，我假装发病晕倒在地。”

“哎呀！”上校一边笑一边说，“看来我们大家的焦急浪费了，谁能想到你突然发病是装的啊！”

“从职业角度来说，这一手干得太漂亮了！”我一边大声说道，一边惊奇地看着那位经常采用变幻莫测的手法让我摸不着头脑的人。

“表演艺术嘛，经常要用呢！”福尔摩斯说，“我恢复常态以后，又略施小计，让老坎宁安写上了‘twelve’［twelve英文为12，英文11点3刻，写为差1刻12点。福尔摩斯故意将时间写为差1刻1点，以使坎宁安在更正时留下笔迹。］这个单词，这样，我就可以把它和写在密约信上的‘twelve’进行对比了。”

“哎呀，我是多么愚蠢啊！”我喊道。

“可以看出，你真的很关心我的健康。”福尔摩斯微笑着说，“我知道你当时一定非常焦急，很过意不去。我们一同上楼，我进了小坎宁安的房间，看到睡衣挂在门后。进了老坎宁安的房间，我有意弄翻了一张桌子，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力，然后溜回去检查那件睡衣的口袋。我刚刚拿到那张纸（果然不出我所料，就在睡衣口袋里），坎宁安父子二人就扑到我身上。我相信，如果你们没有及时赶来救我，他们肯定会把我杀死。事实上，我感到那个年轻人已经掐住我的喉咙，他父亲把我的手腕扭过去，要从我手里夺回那张纸。很显然，他们已经知道我了解了全部真相。他们原本自以为聪明，但一下子就陷入了绝境，只好铤而走险了。

“你们走后，我跟老坎宁安谈了几句，问他犯罪动机是什么。他很老实，他儿子却是一个十足的恶棍。如果他拿到了他的手枪，就会把他自己或别的人打死。老坎宁安看到案件对他十分不利，心理防线崩溃，把一切都坦白交代了。原来，那天晚上，当他们突然闯入阿克顿的住宅时，威廉悄悄地跟踪了他们。威廉了解了他们的隐私，就以揭发他们为要挟，对他们进行敲诈勒索。但他没想到，亚历克先生是一个惯于玩这类把戏的危险人物。他简直是个天才，马上看出震惊全乡的盗窃案是一个干掉威廉的好机会。他们把威廉诱骗出来，然后杀死了他。他们只要把那张完整的纸条弄到手，作案时对细节稍加注意，就很可能不会引起别人怀疑了。”

“那张纸条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坎宁安父子撕走的纸条放在我们面前。

（如果你在11点3刻到东门口，你将获知一件极为意外、对你和安妮·莫里森都大有好处的事。但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这正是我所希望得到的东西，”福尔摩斯说，“当然了，我们还不知道在亚历克·坎宁安、威廉·柯万和安妮·莫里森之间有什么关系。从事情的结局可以看出，这个圈套安排得十分巧妙。我相信，当你们发现那些‘p’和‘g’的尾端具有相同的特点时，你们一定会感到高兴。老坎宁安写‘i’不点上面那一点，很有个性。华生，我认为，我们在乡间的安静休养成效显著，明天回到贝克街我一定会精力充沛。”

驼背人

那是我结婚数月后的一个夏夜，我坐在壁炉旁，吸最后的一斗烟，冲着一本小说不住打盹。白天的工作太忙，累得我都筋疲力尽了。妻子已经上楼了。我还听到前厅大门上锁的声音，仆人们也显然去休息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磕着烟斗灰，突然听到一阵门铃声。

我看了看表，再过15分钟就12点了。时间这么晚了，按门铃的不应该是来访者，应该是病人，可能还是一个需要整夜护理的病人。我一脸不高兴地走到前厅，打开大门。出乎我的意料，门外石阶上站的竟然是福尔摩斯。

“啊，华生，”福尔摩斯说，“我这时来找你，还不算太晚吧？”

“我亲爱的朋友，请进来。”

“你似乎感到惊讶，不奇怪！我想，你现在放心了吧！唉！你婚前就是吸的阿卡迪亚混合烟，怎么现在还吸啊！从你衣服上落的蓬松的烟灰看，我猜得没错。你让人一看就知道，你一直习惯于穿军装。华生，如果不改掉袖中藏手帕的习惯，那你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正版原装的平民。你能留我在你这儿住一晚吗？”

“欢迎，热烈欢迎。”

“我听你说过，你有一间单身男客住室。别跟我说里面住着客人，你的帽架可没这么说。哈哈！”

“你如果屈尊下榻，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谢谢。那么，我就要霸占帽架上的一个空挂钩了。很遗憾，我发现不列颠工人曾经大驾光临过你的屋子。什么叫不幸，看看他就知道了。我希望，不是修水沟的吧？”

“不，修煤气的。”

“啊，他的长筒靴在你铺地的漆布上留下了两个鞋钉印，灯光正照在上面。不，谢谢你，我在滑铁卢吃过晚饭了。不过，如果能和你一起吸一斗烟，我倒是蛮高兴的。”

我把烟斗递给他。他坐在我对面默默不语地吸了一会儿烟。我深知，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他是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来找我的。我耐心地等着他开口说话。

“我看你近来医务很忙啊。”他注视了我一会儿，说。

“是啊，我手忙脚乱一整天了。”我回答道。“也许在你看来，我这样说非常愚蠢，”我补充说，“但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福尔摩斯哈哈一笑。

“亲爱的华生，你我还能不了解？”福尔摩斯说，“你出诊时，路途近就步行，路途远就乘坐马车。你看看你的靴子，虽然穿过，但一点也不脏，说明你经常乘坐马车。你还能不忙？”

“棒极了！”我大声说。

“这太简单了。”福尔摩斯说，“一个长于推理的人推理出的结论，往往让他左右的人也觉得惊讶。为什么呢？因为那些人忽略了作为推理基础的一些细微之处。我的好哥们儿，你在写作时，开头大肆渲染，并故意把一些情节留下，不透露给读者，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我这会儿和那些读者的情况一样。我碰到了一件让人绞尽脑汁的奇案，虽然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但还缺乏一两点能使我的推理更完善的证据。不过，我一定会找到的，华生，我一定能找到它！”福尔摩斯两眼闪闪发光，消瘦的双颊略微泛出红色。他不再矜持了，显得既天真又热情。不过，这仅仅是一瞬间的表现而已。当我再望过去时，他的脸又变得呆板了，就像印第安人的脸。他给人的感觉就像失去了人性，成了一台机器。

“在这个案子中，有一些特点值得注意。”福尔摩斯说，“我甚至敢说，那是一些罕见的值得注意的特点。我已经对案情进行了调查和分析，已经接近破案了。如果你能在最后关头助我一臂之力，就帮我大忙了。”

“愿意为你效劳。”

“明天能到奥尔德肖特那么远的地方去吗？”

“没问题，杰克逊可以替我行医。”

“太好了。我想从滑铁卢车站乘11点10分的火车动身。”

“这样的话，我还来得及准备。”

“如果不太困的话，我就给你说说案情和需要做的事。”

“你没来的时候，我倒真困，现在却非常清醒。”

“我尽量简要地讲，但绝不遗漏任何重要情节。我正在进行调查的是驻奥尔德肖特的芒斯特步兵团巴克利上校假定被杀案。你可能已经读过关于这件事的报道了。”

“我一点也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看起来，除了在当地，这件案子还没有引起多大关注。这件案子是两天前才发生的。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你知道，芒斯特步兵团是不列颠军队中最著名的爱尔兰团，在克里米亚和印度两次平叛战役中战绩辉煌，此后更是屡建奇功。直到这个星期一的晚上，詹姆斯·巴克利上校还是这个团的团长。巴克利上校是一个勇敢、经验丰富的军人。他开始也是普通一兵，因为对印度叛军作战勇敢受到了提拔，最后晋升为这个团的团长。

“巴克利上校还是军士的时候就结了婚，妻子的闺名叫南希·德沃伊，是该团前任上士的女儿。不难想象，在新环境中，这对年轻夫妇（因为当时他们还很年轻）受到了一些社会排挤。不过，他们很快就适应了环境，我听说，巴克利夫人很受该团女眷们欢迎，她的丈夫也很受同级军官的爱戴。我还可以补充一点，她是一个很美的女子。她已经结婚30多年了，容貌依然柔媚动人。

“看起来，巴克利上校的家庭生活一直很美满。我从墨菲少校那里了解到很多情况。墨菲少校说，他从未听说过这对夫妇之间有什么不和。墨菲少校认为，总体来看，巴克利上校爱他的妻子胜过他妻子爱他。巴克利上校有一天见不着自己的妻子，就坐卧不安。另一方面，巴克利夫人虽然爱、忠实于丈夫，但缺乏女人的柔情。他们二人在该团被公认为一对模范的中年夫妇，从夫妻关系上看，绝对看不出有什么东西会引起以后的悲剧。

“巴克利上校的性格似乎有些特别。他总体上看是一个彪悍而活泼的老军人，但有时又似乎相当粗暴，报复心强。不过，他从来没有粗暴地对待过他妻子。我和其他五名军官也谈过，其中三名军官也和墨菲少校一样，注意到一种情况，就是上校有时很奇怪地意志消沉。墨菲少校说，有时候，在餐桌上，巴克利上校正和人说笑，突然之间就忧郁起来，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脸上的笑容。在出事前几天，他就处在这种状态之中。在他的同伴眼里，这种状态和一定的迷信色彩，就是他性格中不同寻常之处。他的迷信表现在不喜欢一个人独处，尤其是天黑后。他这种特点带点孩子气，很自然地引来仆人们的议论和猜疑。

“芒斯特步兵团（原来的117团）第一营长年驻扎在奥尔德肖特。有妻室的军官都住在军营外。上校多年来一直住在一座叫‘兰静’的小别墅，距北营约半英里，别墅的四周是庭院，西边离公路不到30米。上校家只雇用了一个车夫和两个女仆。巴克利夫妇没有孩子，家里也很少有客人来，整个‘兰静’别墅只有上校夫妇和这三个仆人居住。

“现在我们来谈谈上星期一晚上九十点钟在‘兰静’别墅发生的事情。

“巴克利夫人是一位罗马天主教徒，她对圣乔治慈善会很关心。慈善会是瓦特街小教堂创办的，专门给穷人施舍旧衣服。那天晚上8点钟，慈善会要举行一次会议。巴克利夫人匆匆吃过饭，就去参加会议。她出门的时候，车夫听见她对丈夫说了几句家常话，告诉他不久就回来。接着，她去邀请住在邻近别墅的年轻的莫里森，两人一起去参加会议。会议开了40分钟，9点15分巴克利夫人和莫里森小姐家一起回来的，两人在莫里森小姐家门前分的手。

“‘兰静’别墅有一个用作清晨起居室的房间，面对着公路，有一扇通向草坪的大玻璃门。草坪有30米宽，一堵上面安装着铁栏杆的矮墙把它与公路隔开。巴克利夫人回家的时候，就是进的这个房间，那时窗帘还没有放下。这间屋子平常在晚上不怎么使用。巴克利夫人自己点上了灯，按了按铃，要女仆简·斯图尔德给她送去一杯茶。这和她平常的习惯相反。上校正坐在餐厅中，听到妻子回来，就到清晨起居室去见她。车夫看到上校经过走廊，走进那个房间。进去以后，上校再也没能活着走出来。

“巴克利夫人要的茶10分钟后才准备好。女仆端着茶走近门口时，听到主人夫妇正争吵得不可开交，感到十分惊奇。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回答。她又转了转门钮，发现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她跑回去告诉了女厨师和车夫，他们一起来到走廊，听到主人夫妇还在激烈地争吵。他们众口一词，说只听到巴克利和他的妻子两个人的声音。巴克利的声音很低，又不连贯，听不出他在说什么。他妻子的声音却非常沉痛，她高声说话时，可以听得很清楚。‘你这个懦夫！’她翻来覆去地说着，‘现在怎么办呢？现在怎么办呢？把我的青春还给我。我不愿再和你一起生活了！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懦夫！’接着，仆人们听到男主人突然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接着听到一个东西轰隆倒地的声音，还有女主人发出的一声惊心动魄的尖叫。尖叫一声又一声地传出来，车夫明白出事了，就冲到门前，想破门而入。但是他却无法进去。两个女仆已经吓得惊慌失措，一点也帮不上忙。过了一会儿，车夫突然想起一个主意。他从前门跑出去，绕到对着一个法式长窗的草坪上。长窗的一扇窗户敞开着（我听说，在夏天，这扇窗户总是开着的），车夫便毫不费力地从窗户爬进去了。他进去后，发现女主人已经停止尖叫，失去知觉，僵卧在长沙发上；男主人则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双脚跷起搁在单人沙发的一侧扶手上，头挨着地靠近火炉挡板的一角。

“车夫发现已无法救活男主人，就想把门打开。他尝试这么做时，却碰到了一个意料不到的困难。钥匙不在门的里侧，他在屋子里到处找也找不到。他只好从窗户出去，找来一个警察和一个医务人员。女主人自然有重大的嫌疑，但由于她仍处在昏厥状态，先被抬到她自己房间中。上校的尸体被放到沙发上。接着，警察对案发现场进行了仔细的勘察。

“这位不幸的老军人受的致命伤，是他后脑一处两英寸来长的伤口，显然是被一种钝器猛然一击造成的。不难推测凶器是什么，因为紧靠着尸体的地板上，放着一根带骨柄的雕花硬木棒。上校生前收集了各式各样的武器，都是从他打过仗的不同国家带回来的。警察猜测，这根木棒是他的战利品之一。仆人们都说以前没有看见过这根木棒。不过，如果它混杂在室内大量珍贵物品之中，很可能被人忽略。警察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发现其他什么重要的线索。不过，有件事令人莫名其妙，就是那把失踪的钥匙，它既不在巴克利夫人身上，也不在受害者身上，室内各处也都没有。警察从奥尔德肖特找来了一个锁匠，才把门打开了。

“这件案子的案情大致如此，华生。星期二早晨，我应墨菲少校的邀请，去奥尔德肖特帮助警察破案。我想，你一定会认为，这件案子很有趣。不过，勘察过现场，我却感到，这件案子实际上比我想象的更加离奇古怪。

“在检查这间屋子以前，我曾经询问过仆人，他们谈的情况，就是我刚才对你说过的那些。女仆简·斯图尔德回忆起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你一定还记得，她一听到争吵的声音，就去找了另外两个仆人一同前来。她说，她单独一人在那里时，主人夫妇声音压得很低，她几乎听不到什么；她并不是根据他们说的话，而是根据他们的声调，断定出他们是在争吵。我请她再认真回想一下，她想起了曾听到女主人两次说出‘大卫’这个词。对推测他们争吵的原因，这一点极为重要。你应该记得，上校的名字叫詹姆斯。

“这件案子中，有一件事，无论是给仆人还是警察，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上校的面容变得异样了。按照他们的说法，上校的脸上表现出一种极为可怕的惊恐表情，似乎已经不像一个正常人的脸。上校脸上的恐怖神情，让好几个看到他的人都几乎昏过去。这肯定是他已经预见到自己的命运，所以感到极度恐惧。当然了，这完全符合警察的说法。警察认为，上校可能已经看出他妻子要杀他了。伤在脑后的事实和这种说法并不十分矛盾，他当时也许正转过身来，想躲开这一打击。巴克利夫人急性脑炎发作，暂时神志不清，无法从她那里了解情况。

“从警察那里我还得知，那天晚上和巴克利夫人一起出去的莫里森小姐，说自己不知道巴克利夫人回家后发火的原因。

“华生，在搜集到这些情况后，我连抽了好几斗烟。我思索着，想分清哪些是关键性的，哪些纯属偶然。毋庸置疑，这件案子最不寻常又最耐人寻味的一点，是屋门钥匙的奇怪丢失。既然室内找不到钥匙，那钥匙一定是被人拿走了，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因此可以断定，一定有第三个人曾经进过这个房间，并且这第三个人只能是从窗户进去的。在我看来，只有对房间和草坪仔细勘察，才能发现这第三个人留下的某些痕迹。你是知道我的方法的，华生。在对这个案子的调查中，我用尽了各种办法。最后我终于发现了痕迹，但与我期望得到的截然不同。有一个人确实到过室内，是从大路穿过草坪进来的。我一共找到了这个人5个十分清晰的脚印：一个在大路旁他翻越矮墙之处；两个在草坪上；还有两个不太明显，是他翻窗而入时，在窗户近旁弄脏了的地板上留下的。他显然是从草坪上跑过去的，因为他的脚尖印比脚跟印要深得多。不过让我感到惊奇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他的同伴。”

“他的同伴？”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取出一大张薄纸来，小心翼翼地摊在膝盖上。

“你看这是什么？”福尔摩斯说。

纸上是一种小动物的爪印。有五个很清楚的爪指，很长的爪尖，大小像一个茶匙。

“是一条狗。”我说。

“你听说过一条狗爬上窗帘的事？我是在窗帘上发现了这个动物留下的痕迹。”

“那么，是一只猴子？”

“这不是猴子的爪印！”

“那是什么啊？”

“既不是狗，不是猫，不是猴子，也不是我们熟悉的别的什么东西。我从爪印的大小入手，试图描绘出这个动物的形象。这是它站着不动时的四个爪印。你看，从前爪到后爪的距离，至少有15英寸；再加上头和颈部的长度，这个动物至少长2英尺；如果它有尾巴，可能还要长。再来看看另外的尺寸。这个动物曾经走动过，根据我的测算，它走一步的距离只有3英寸左右。不难看出，这个动物身体很长，腿很短。没找到这个动物的毛发，但它的大致形状肯定和我说的一样。它能爬上窗帘，是一种食肉动物。”

“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窗户上挂着一只金丝雀笼子，它爬上窗帘有可能是要攫取那只鸟。”

“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动物呢？”

“啊，如果知道它是什么动物，那就对破案大有帮助了。总的说来，这种动物可能是鼬鼠之类的，不过比我见过的那些要大得多。”

“这与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还没有弄清楚。不过，你可以看出，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我们知道，窗帘没拉上，屋里亮着灯，有一个人曾经站在大路上，看到巴克利夫妇在争吵。我们还知道，他带着一只奇怪的动物，跑过了草坪，走进屋内，他可能打了上校，也很可能是上校看到他后吓得跌倒，头撞到炉角上；最后，我们还知道，这位闯入者离开时，随身带走了钥匙。”

“你的发现似乎把案情搞得更混乱了。”我说。

“不错，这些情况的确说明，这件案子比最初设想的要复杂。我仔细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我必须另辟蹊径。华生，我耽误你休息了。明天我们去奥尔德肖特，在路上我再把剩下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告诉你吧。”

“谢谢你，你已经说到最有趣的地方，不说都不行了。”

“是这样的。巴克利夫人7点半离开家门时，和她丈夫的关系还很融洽。我想我已经说过，她虽然不十分温柔体贴，但根据车夫的说法，她和上校说话的口气还是很和气的。同样肯定的是，她刚回来，就走到那间她不大可能见到她丈夫的清晨起居室；接下来，正像一个女人心情激动时常有的那样，吩咐仆人给她准备茶；当上校进去见她时，她便突然激动地责备起上校来。因此可以断定，在7点半到9点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对上校的感情发生了重大变化。在这一个半小时之内，莫里森小姐始终和巴克利夫人在一起，因此可以断定，虽然莫里森小姐不承认，但事实上她一定知道这件事的一些情况。

“我曾经猜测，莫里森小姐可能和上校有不正当关系，她向上校夫人承认了。果真如此，就可以说明为什么上校夫人气冲冲地回了家，也可以说明为什么莫里森小姐坚决否认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这种猜测和仆人听到的那些话并不完全矛盾。但巴克利夫人曾经提到大卫，上校忠实于他的妻子人所共知，与这种猜测矛盾。此外，第三人的悲剧式闯入就更不用说了，也显然与这种猜测矛盾。总的来说，我倾向于放弃上校和莫里森小姐之间有任何关系的想法，但同时我更加相信，这位少女对巴克利夫人憎恨她丈夫的原因是知情的。我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去拜访莫里森小姐，向她说明，我完全肯定她知道这些事实，并且让她明白，如果彻查案情，她的朋友巴克利夫人将会受到审判。

“莫里森小姐是一个瘦小而文雅的姑娘。她双眼满含娇羞，淡黄色头发，非常聪明机智。我说过之后，她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向我转过身来，态度坚决地说出了一些很值得注意的事情。

“‘我曾经答应我的朋友，绝不说出此事。既然答应，就应遵约，’莫里森小姐说，‘但现在我那可怜的爱友被控犯有如此严重的罪行，她自己又因病不能开口申辩，如果我确实能够帮助她，我情愿不遵守约定，把星期一晚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你。

“‘我们大约是在8点3刻从瓦特街慈善会回来的。我们回家的路上要经过赫德森街。这是一条非常宁静的大道。街上只有一盏路灯，在左边。走近这盏路灯时，我看到一个人向我们迎面走来。这个人背驼得很厉害，一个肩膀上扛着一个像小箱子一类的东西。他整个身体佝偻得头向下低，走路时双膝弯曲，看来已经残废了。我们从他身旁走过时，他仰起脸来看我们。他一看到我们，就停了下来，发出了一声吓人的惊呼声：‘天啊，是南希！’巴克利夫人脸色变得死人一样惨白。如果不是那个驼背的人扶住她，她就跌倒在地了。我打算去喊警察，但出乎我的意料，巴克利夫人对这个人说话十分客气。

“‘巴克利夫人声音颤抖地说：‘这30年来，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亨利。’

“‘我是已经死了，’这个人说。他说话的声调听起来让人害怕。他脸色阴郁、可怕。他那时的眼神，我现在还常常梦见。他的头发和胡子已经灰白，面颊也皱缩得像干枯的苹果。

“‘请你先走几步，亲爱的，我要和这个人说说话，用不着害怕。’她极力地想让自己的语调轻松，但她的脸色依然像死人一样苍白，双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按照她的要求先往前走了。他们一起谈了几分钟。我回头看了看，看到她双眼冒火地走到街心；那个可怜的残废人站在路灯杆旁，握紧拳头向空中挥舞，就像发了疯一样。一路上，她一言不发。直到走到我家门口，她才拉住我的手，求我不要把路上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

“‘“这是我的一个老相识，现在落魄了。”她说。‘我答应她什么也不说，她便亲了亲我，然后回家了。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见到她。我现在已经把全部实情告诉了你。我以前之所以不肯告诉警察，是因为我不知道我亲爱的朋友面临的危险。我现在明白，只有把一切事情全说出来，才对她有利。’

“这就是莫里森小姐告诉我的话，华生。你可以想象，我听了莫里森小姐的话，就像在黑夜中见到了一线光明。以前毫不相关的事情，立刻产生了联系。就整个案件而言，我已经隐约看出些眉目了。我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给巴克利夫人留下如此不平常印象的人。如果此人仍在奥尔德肖特，就好办了。这个地方居民并不多，一个残废人肯定会引人注意。我用了一天时间找他，到了傍晚时分，也就是今天傍晚，华生，我找到他了。这个人名叫亨利·伍德，寄居在那两个女人遇见他的那条街上。他到这个地方刚刚5天。我以登记人员的名义和女房东谈得非常投机。这个人是一个变戏法的，每天黄昏以后就到私人经营的各个士兵俱乐部去跑一圈，在每个俱乐部都表演几个节目。他经常随身带着一只动物，装在那个小箱子里。女房东似乎很怕这个动物，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动物。据女房东说，他经常用这只动物来耍几套把戏。女房东所能告诉我的，就是这么多。她还补充说，像他这样一个备受折磨的人，竟能活下来，真让人奇怪。有时这个人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最近两晚上，女房东听到，他在卧室里呻吟哭泣。至于钱，他并不缺。不过，他在付押金时，交给女房东的却是一枚像弗罗林［弗罗林：银币名，19世纪末叶英国的两先令银币］的银币。华生，她给我看了，那是一枚印度卢比。

“亲爱的朋友，你现在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了。很清楚，那两个女人与驼背的人分手后，他便远远地尾随着她们。他从窗外看到那对夫妇间的争吵，便闯了进去。他用小木箱装着的那个东西却溜了出来。这一切完全可以肯定。不过，究竟那个房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告诉我们了。”

“你打算去问他吗？”

“当然了，不过需要一个证人在场。”

“你想让我当证人吗？”

“如果你愿意，那自然了。如果他能把事情说清楚，那最好了。如果他不说，那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提请逮捕他了。”

“但你怎么可以保证，我们到那里时，他还在那里呢？”

“你放心，我已经采取了一些措施。我把我在贝克街雇用的一个孩子派去看守他。无论他走到哪里，也甩不掉这个孩子。明天我们会在赫德森街找到他，华生。如果我再耽误你睡觉，那我就是犯罪了。”

第二天中午时分，我们赶到惨案发生地。到了那儿以后，我们立即赶往赫德森街。虽然福尔摩斯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我也一眼看出，他在极力抑制自己的兴奋。我自己也异常兴奋激动，一半是出于好奇，一半是觉得有趣。每次和他一起办案，我都这样。

“这就是那条街，”当我们拐进一条两旁都是二层砖瓦楼房的短街时，福尔摩斯说，“啊，辛普森来报告了。”

“他正在里面，福尔摩斯先生。”一个小个儿街头流浪儿向我们跑过来，大声报告道。

“很好，辛普森！”福尔摩斯拍了拍流浪儿的头，说，“快来，华生。就是这个房间。”福尔摩斯递进一张名片，声言有要事前来。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和我们要拜访的人见面了。尽管天气很热，那个人却仍蜷缩在火炉旁，而这个小房间热得就像烤箱。那个人弯腰驼背，身体在椅子中缩成一团，在一定程度上，给人一种无法言状的丑恶感。他向我们转过脸来。我发现，他的脸虽然枯瘦、黝黑，但从前一定相当漂亮。他用那双发黄的眼睛怒视着我们，既不说话，也不站起来，只是指着两把椅子，示意我们坐下。

“我想，你就是从前在印度的亨利·伍德吧。”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是为了巴克利上校之死来拜访你的。”

“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这正是我要查清的。我想，你应该明白，如果不把这件事查清楚，你的老朋友巴克利夫人很可能会因谋杀罪受到审判。”

这个人猛地一惊。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大声喊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对我所说的是真的吗？你敢发誓吗？”

“当然是真的，只要她恢复知觉，警察就会逮捕她。”

“我的天啊！你也是警察署的吗？”

“不是。”

“那么，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伸张正义，义不容辞。”

“你相信我，她是无辜的。”

“那么，犯罪的是你？”

“不，不是我。”

“那么，是谁杀害了詹姆斯·巴克利上校？”

“是天理难容，他才死于非命。不过，请你记住，如果我能如愿以偿，把他的脑袋打开花，他也不过是罪有应得。如果不是由于他问心有愧，自己摔死了，我敢发誓，我也会杀死他。你要我讲一讲这件事。好，我没有必要隐瞒，因为我是问心无愧的。

“事情是这样的，先生。别看我现在后背像骆驼，肋骨也歪歪扭扭，但在当年，下士亨利·伍德在117步兵团是最漂亮的小伙子。那时我们驻扎在印度的一个兵营里，我们把那地方称为布尔蒂。几天前死去的巴克利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军士，我们一个连。那时团里有一个美女，就是陆战队上士的女儿南希·德沃伊。那时有两个人爱她，她只爱其中一个。你们看到蜷缩在火炉前的这个可怜的东西，再听到我说那时正因为我长得英俊她才爱我，一定会笑出声来。

“啊，虽然我赢得了她的爱情，但她父亲却把她许给了巴克利。我那时是个冒失鬼，一个不顾一切的少年，而巴克利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已经要提升军官了。虽然如此，南希仍然对我很忠诚。如果不是发生了印度叛乱，全国都骚乱起来，我似乎能把她娶到手。

“我们那个团，半个炮兵连，一个锡克教连，还有许多平民和女子，都被困在布尔蒂。有一万叛军包围了我们，他们像一群凶猛的猎狗围在一只鼠笼周围。到了被围的第二个星期，我们的饮水用光了。那时尼尔将军的纵队正向内地移动，只有和他们取得联系，我们才有希望获救。如果携带所有的女子和儿童，就靠我们那一点兵力，想冲出包围是不可能的。我自告奋勇去向尼尔将军求援。我的请求被批准了，我就和巴克利中士商量。他比其他任何人都熟悉地形，便画了一张路线图给我，以便让我按图穿过叛军防线。那天夜里十点钟，我走上征途。有一千条生命在等待救援，但在那天夜晚我从城墙上爬下去的时候，心里只挂念着一个人。

“我要经过一条干涸的河道。我原本指望它可以掩护我避过敌军的岗哨，但当我刚匍匐行进到河道拐角处，就闯进了6个敌军的伏击圈中。他们蹲在黑暗中，正等着我。顷刻之间我被打晕过去，手脚都被绑了。但我真正的创伤不是在头上，而是在心里。这是因为，当我醒来时，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虽然我只懂一点他们的语言，但也足以让我明白，原来我的伙伴，也就是给我安排了路线的那个人，通过一个土著的仆人，把我出卖给敌人了。

“啊，我不需要详细讲这一部分了。你们现在已经知道詹姆斯·巴克利善于干什么事了。第二天，布尔蒂由尼尔将军率军前来，解了围。但叛军在撤退时，把我带走了。在接下来很多年里，我再也见不到一个白人。我备受折磨，就设法逃走，但又被捉回，重新遭受折磨。你们都看见了，他们把我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了。那时他们中的一些人带着我到了尼泊尔，后来又转到大吉岭。那里的山民把带我的那几个叛军杀死了，我又一度成了山民的奴隶。我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机会，成功脱逃。我逃走时没有向南逃，因为我不得不向北逃。我一直逃到阿富汗。我在那里游荡了几年，又回到了旁遮普。我在那里时，多半时间与土人住在一起。我学会了变戏法，以此谋生。我这样一个可怜的跛子，何必再回英国，让我的一些老战友知道我这种处境呢？虽然我渴望复仇，但我也不愿回去。我宁愿南希和我的老战友们认为亨利·伍德已经直挺挺地死了，也不愿让他们看到他活着，像一只黑猩猩一样拄着一根拐杖踯躅而行。他们深信我已经死了，我也愿意他们这样想。我听说巴克利已经娶了南希，并且在团里升得很快，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愿说出真相。

“不过人到了晚年，难免叶落归根之情。几年来，我梦想着看到英国绿油油的大地和田园。我终于决定，在我未死之前，要再看一看我的故乡。我积攒了回乡的路费，便来到驻军的地方。我了解士兵的生活，知道怎样让他们快乐，借此维持生活。”

“你讲的故事是非常动人。”歇洛克·福尔摩斯说，“我已经听说你遇到了巴克利夫人，你们彼此都认出来了。我想，后来你尾随她回家，从窗外看到她和她丈夫争吵起来。当时巴克利夫人很可能当面斥责了他出卖你的行为。你情不自禁地奔过草坪，闯了进去。”

“正是这样，先生。他一看到我，脸色都变了。我以前还从未见到过这样难看的脸色。紧接着他向后摔倒，一头撞到炉子挡板上。其实，在摔倒之前，他就已经死了。我觉察到他已经死了，从他的脸上能看出来，就像我会读壁炉上放着的课本那样一清二楚。他一看见我，就好像有一发子弹射中了他的心，射中了他做了亏心事的心。”

“后来呢？”

“后来南希晕倒了，我赶忙从她手中拿起开门的钥匙，打算开门呼救。但这时我觉得，不如不管它，走了算了，因为这件事看起来对我很不利。如果我被抓住，我的秘密就全暴露出来了。我急忙把钥匙塞进口袋里，丢下我的手杖去捕捉爬上了窗帘的特笛。我把它捉住放回箱子里，便飞快地逃离了那个房间。”

“谁是特笛？”福尔摩斯问。

驼背人俯身向前，拉开屋角一只笼子的门，转瞬间，一只漂亮的红褐色小动物就从笼子里溜了出来。它身子瘦小而柔软，长着鼬鼠似的腿、细长的鼻子、一双很美的红眼睛。我还从未见过别的动物有它那样美丽的眼睛呢。

“这是一只猫鼬。”我喊道。

“对，有些人这样叫它，也有人把它叫做獴。”驼背人说，“我把它叫做捕蛇鼬，特笛捕捉眼镜蛇快得惊人。我这里有一条去掉了毒牙的蛇，特笛每晚就在士兵俱乐部里表演捕蛇，给士兵们取乐。”

“还有别的问题吗？先生。”

“好，如果巴克利夫人遭遇不幸，我们再来找你。”

“当然，如果那样，我自己会去。”

“如果不是那样，就不必把死者过去所做的丑事重新翻腾出来了。你现在已经知道，因为做了坏事，30年来，他一直受到良心的责备，你该满意了。啊，墨菲少校走到街那边了。再见，伍德。我想了解一下昨天以来又发生什么事没有。”

少校还没走到街拐角处，我们就及时赶上了他。

“啊，福尔摩斯，”少校说，“我想你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完全是庸人自扰。”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

“刚刚验完尸体。医生证明，上校死于中风。你看，这不过是一件十分简单的案子。”

“啊，不可能再简单了，”福尔摩斯笑容可掬地说，“华生，走吧，我想奥尔德肖特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了。”

“还有一件事，”到了车站，我说，“如果说她丈夫的名字叫詹姆斯，而另一个人叫亨利，她为什么提到大卫呢？”

“亲爱的华生，如果我真是你所喜欢描述的那种理想的推理家，那么从这一个词我就应该推想出全部故事。这显然是一个斥责的字眼。”

“斥责的字眼？”

“是啊，你知道，大卫有一次也像詹姆斯·巴克利中士一样偶然做了错事。你记得‘乌利亚和拔示巴’［大卫，“乌利亚和拔示巴”：《圣经》中记载，以色列王大卫为了攫取以色列军队中赫梯人将领乌利亚之妻拔示巴为妻，把乌利亚派到前方，乌利亚遇伏被害］这个小故事吗？我担心我忘记《圣经》的知识了。不过，如果到《圣经》的《撒母耳记》第一或第二章去找，你应该能找到这个故事。”

住院的病人

我粗略地翻了翻一连串内容不连贯的回忆录，想找出一些例子来阐明福尔摩斯先生智力上的一些特点，但找来找去都不太满意。这是因为，在很多案件的侦破过程中，福尔摩斯虽然运用了分析推理的巧妙手法，验证了他方法的重要性，但案件却往往微不足道、平凡无奇，实在不值得向读者介绍。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他虽然参与调查了一些案情离奇、富有戏剧性的案子，但在侦破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比较有限，又不能满足我这样一个给他写传记的人的愿望。我曾经记述过一件小小的案子，题目是《血字的研究》；我还记述过另一个案件，就是“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失事案。这两个案子都是能让历史学家永远感到惊奇的“岩礁与漩涡”［岩礁与漩涡：意大利墨西拿海峡上的岩礁，它的对面有大漩涡。此处作者用来形容惊险。］的案例。我下面要记载的这件案子，虽然侦破过程中福尔摩斯没有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但案情却很稀奇古怪，很有记述的必要。

那是7月一个闷热的阴雨天，我们的窗帘放下了一半。福尔摩斯蜷卧在沙发上，把早晨接到的一封信读了又读。我在印度服过兵役，养成了怕冷不怕热的习惯，温度计虽然已到了摄氏32度，我也丝毫不觉得难受。不过，这天的报纸实在没意思。议会已经休会，人们都离开了城市。我渴望到新森林中的空地或南海的铺满卵石的海滩旅游，但囊中羞涩，只能推迟度假。对福尔摩斯来说，无论是乡下还是海滨，他都丝毫没有兴趣。他就喜欢待在500万人口的中心，留意他们中间关于悬案的每一个传闻或猜疑。在他心目中，大自然等于零。他唯一的变化，是去看望他在乡间的哥哥。

福尔摩斯全神贯注看信，一句话也不说。我把乏味的报纸扔到一旁，背靠着椅子，陷入了沉思。忽然，福尔摩斯说起话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想得不错，华生，”福尔摩斯说，“用这种方法来解决争端，看起来太荒谬了。”

“太荒谬了！”我大声说。我突然想到，他是怎么觉察出我内心深处的思想的呢？我坐直了，茫然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我喊道，“太出乎我意料了。”

也许是看到了我脸上茫然不解的神情，福尔摩斯哈哈大笑。

“你应该记得，不久以前，”他说，“我曾经给你读过一段爱伦·坡写的故事。在那段故事里，他写到，一个严密的推理者能察觉他的同伴内心的想法。你当时认为，这纯属作者巧妙的虚构。当我说我自己也常常惯于这样做时，你表示了怀疑。”

“我没有说怀疑啊！”

“你是没有说出口，亲爱的华生，但你的眉宇间都透着。当看见你把报纸扔下、陷入沉思，我很高兴有机会研究你的想法。我打断你的思绪，就是为了证明我猜中了你的想法。”

我对他的解释仍然不满意。

“在你给我读的故事中，”我说，“那个推理者是通过观察同伴的动作得出的结论。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他的同伴被一堆石头绊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星星，还有别的一些动作。我可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能给你提供什么推理线索？”

“你对你自己的判断有误。人的五官是表达感情的工具，你的五官更是忠实执行这一职责的奴仆。”

“你是说，你从我脸上的表情看出了我一系列的想法？”

“不错，特别是你的眼神。你自己可能也不记得你是怎样陷入沉思的。”

“对，我不记得。”

“那么，我来告诉你。你扔下报纸的动作就引起了我的注意。之后，你茫然地坐在那里有半分钟左右。接着，你的眼睛凝视着那张新配上镜框的戈登将军肖像。从你表情的变化，我看出，你已经开始想事情了。不过，你想得并不很远。再接着，你的目光转到了书架上那张没装镜框的亨利·沃德·比彻的画像上。过了一会儿，你又朝上看着墙。你的意图很明显，你在想，如果这张画像也配上镜框，就正好可以挂在墙上的空处，和戈登的肖像并排挂在一起。”

“你真是紧盯着我的想法！”我惊叫道。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怎么错过呢。接下来，你的思绪又回到比彻的身上。你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的肖像，似乎正通过他的相貌研究他的性格。过了一会儿，你不再皱眉了，但继续凝视着，你的脸上流露出沉思的神情，显然是在回忆比彻经历的事件。我确信，你这时肯定想到了他在内战期间代表北方所担当的使命。我记得，对他的遭遇，你曾经表示非常愤慨。你的感受那样强烈，我觉得，你想到比彻时不可能不想到这些。又过了一会儿，你的视线从画像上移开，我觉得，你的思绪又回到内战上了。当我发现你双唇紧闭、两眼闪闪发光、两手紧握，我确信，你正在想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激战中双方表现出的英勇气概。不过，你的脸又渐渐阴沉下来，你摇了摇头，你一定是想到战争的悲惨可怕，以及那么多人毫无意义的死亡。你的一只手慢慢地移到自己的旧伤疤上，双唇上泛出一丝微笑，我觉得，你在想，用这样的办法解决国际问题实在荒谬可笑。就这一点而言，我同意你的看法，的确非常荒谬。如果我这一切推论都是正确的，我将非常高兴。”

“完全正确！”我说，“你已经解释清楚了。我承认。和以前一样，我还是感到惊讶。”

“我向你保证，这非常简单，亲爱的华生。如果那天你没有表示怀疑，我绝不会打断你的思绪。今晚微风轻拂，我们一起到伦敦街上散散步，怎么样？”

我对我们那间小小的起居室已经感到厌倦，就欣然同意了。我们一起在舰队街和河滨溜达了3个小时，欣赏着人世间潮起潮落、千变万化的景象。福尔摩斯独特的议论，以及他对细微之处敏锐的观察力和巧妙的推理能力，让我很感兴趣，听得都入了迷。我们返回贝克街时，已经10点了。一辆四轮轿式马车等候在我们寓所的门前。

“哈！我看，这是一位医生的马车。这位医生是一位普通医生，”福尔摩斯说，“执业没多久，业务量还不错。我想，他是来找我们商量事情的。我们回来得正好！”

我深知福尔摩斯的调查方法，也善于领会他的推理。车内灯下挂着一只柳条篮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福尔摩斯正是根据这些医疗器械的种类和状况，迅速作出了判断。从楼上我们窗户的灯光可以看出，这位夜晚的来访者的确是来找我们的。我有些奇怪，究竟出了什么事，居然让我的一位同行在这样的时间来找我们。我紧跟福尔摩斯，走进了我们的寓所。

我们走进房间时，一个人从壁炉旁一把椅子上站起来。他尖瘦脸，脸色苍白，长着土黄色络腮胡，年纪最多三十三四岁。他看上去有些憔悴，气色不好，似乎生活耗尽了他的精力、夺走了他的青春。他举止羞怯腼腆，就像一位十分敏感的绅士。他站起来时，他扶在壁炉台上的那只细瘦白皙的手，不像一个外科医生的手，倒像是一个艺术家的。他上身穿一件黑礼服大衣，下身穿一条深色裤子，脖子上扎一条颜色不太鲜艳的领带。

“晚安，医生，”福尔摩斯语调爽朗地说，“我知道，你仅仅等了我们几分钟，我很高兴。”

“你和我的车夫谈过了？”

“没有，我是从那张桌子上放着的蜡烛看出来的。请坐，请告诉我，你有什么事？”

“我是珀西·特里维廉医生，”来访者说，“住在布鲁克街403号。”

“你是不是《原因不明的神经损伤》那本书的作者？”我问道。

他听到我知道他的著作，高兴得苍白的双颊泛出红晕。

“我很少听人谈到这部著作。出版商说，这本书销路不广，我还以为没有人知道它呢！”来访者说，“我想，你也是一位医生吧？”

“我是一个退役的外科军医。”

“我对神经病学很感兴趣，很希望能对它进行专门研究。不过，当然了，一个人必须首先从事他能干的工作。这是题外话，不说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你时间宝贵。最近，在布鲁克街我的寓所里，发生了一连串非常奇怪的事情。今晚这些事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我觉得真的不能再耽误了，必须马上来请你出出主意，帮帮忙。”

福尔摩斯坐下来，点起了烟斗。

“你让我出主意、帮忙，我非常欢迎。”福尔摩斯说，“请把那些让你不安的事情详细地讲一讲。”

“其中有一两点是不值得说。”特里维廉说，“说起来，都觉得惭愧。这件事非常让人莫名其妙，最近又变得更加复杂，我只好把一切都摆在你面前，请你判断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首先，我必须谈谈我的大学生活。我曾经是一个伦敦大学的学生。如果我告诉你们，我的导师认为我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学生，你们不会认为我过于自吹自擂吧？毕业后，我在皇家大学附属医院担任了一个不太重要的职务，继续致力于研究。我很幸运，我对强直性昏厥病理的研究引起了人们极大关注。我写了一篇你朋友刚才提到的关于神经损伤的专题论文，获得了布鲁斯·平克顿奖金和奖章。毫不夸张地说，那时人们都认为我前程远大。

“但我最大的障碍就是缺乏资金。你肯定知道，如果一个专家想出名，就必须在卡文迪什广场区12条大街中的一条街上开业。这就需大笔房租和设备费。除了这些费用，还必须准备几年的生活费，必须租一辆像样的马车和驾车的马。我的力量不足以达到上述要求。我只能寄希望于节衣缩食，用10年时间攒钱，才能挂牌行医。突然，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给我展示了一种全新的前景。

“这件事就是一位绅士的来访，这位绅士叫布莱星顿。我和他素不相识。一天早晨，他突然走进我的房间，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他的来意。

“‘你就是那位成就卓著、最近获奖的珀西·特里维廉先生吗？’他问道。

“我点了点头。

“‘请坦率地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你将看到，坦率回答对你有好处。你才华横溢，会成为一个有成就的人。你明白吗？’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想，我会尽力而为。’我说。

“‘你有不良嗜好吗？酗酒吗？’

“‘没有，先生！’我大声说。

“‘太好了！太好了！不过，我必须问一句，你既然这么有才华，为什么不开业行医？’

“我耸了耸肩。

“‘是啊，是啊！’他赶忙说，‘这一点也不奇怪。虽然你脑子里塞得满满的，但口袋里却一无所有，对吧？我帮你在布鲁克街开业，你觉得怎样？’

“我吃惊地盯着他。

“‘啊，我这么做也是出于对我自己利益的考虑，并不全是为了你。’他大声说，‘我实话实说，如果你觉得划算，对我则更加划算。我有几千镑，准备投资。我认为，我可以投资给你。”

“‘为什么呢？’我赶快问道。

“‘啊，这和别的投机事业一样，不过更保险一些。’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做？’

“‘不用问，我也会告诉你。我要给你租房子，购置家具，聘请女仆，管理一切。你要做的就一件事，坐在诊室里看病。我给你零用钱和一切你需要的东西。你把赚到的钱交给我3/4，其余的你自己留着。’

“这就是布莱星顿向我提出的奇怪建议。福尔摩斯先生，我就不再叙述我们怎样协商、成交了，以免让你厌烦。结果是，在报喜节［报喜节：每年3月25日，报喜天使加百列将耶稣降生告知圣母玛利亚的节日］那天，我搬进了我现在的寓所，并按照他提出的条件开始营业。他自己也搬过来，和我住在一起，当一个住院的病人。他心脏不好，显然需要经常治疗。他占用了二楼两个最好的房间，一间用作起居室，一间用作卧室，他脾气古怪，深居简出，闭门谢客。他的生活很不规律，但就一个方面而言，却又极其规律。他会在每天晚上同一时刻到我的诊室来检查账目。我赚到的诊费，每一畿尼［1畿尼为21先令，1先令为12便士，四分之一畿尼正好是5先令3便士］他给我留5先令3便士，其余的全部拿走，放到他自己房间内的保险箱里。

“我可以非常自信地说，就这项投资而言，他永远也用不着后悔。从一开始，生意就很成功。我出色地处理了几个病例，再加上我在附属医院的声望，让我很快就出了名，短短几年，我就让他变成了一个富翁。

“福尔摩斯先生，我过去的经历，我和布莱星顿先生的关系差不多就是这些。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就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我今晚来你这里求教。

“几个星期之前，布莱星顿先生下楼找我。在我看来，他的心情似乎异常激动。他提到，在伦敦西区，发生了一些盗窃案，我还记得，他当时激动得显然过了头，他说，我们应当把门窗加固闩牢，一天也不能耽误。在那一星期里，他坐立不安，不断向窗外张望，就连午餐前习以为常的短暂散步也停止了。他的行为给我留下这样一个印象，就是他对什么事或什么人怕得要死。但是，当我向他询问时，他非常无礼。于是，我就不再提了。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的恐惧似乎逐渐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常态。不过，最近又发生的一件事情，让他跌入了可怜、可鄙的虚弱状态。

“事情是这样的，两天前，我收到一封信。我现在就读给你听，信上既没有地址，也没有日期。

“‘一位侨居在英国的俄罗斯贵族（信上是这样写的）很愿意到珀西·特里维廉医生处就医。这几年来，他深受强直性昏厥病的折磨，而在医治这种疾病方面，特里维廉医生是人所共知的权威。他准备明晚6点1刻左右前往就诊，如果特里维廉医生方便，请在家等候。’

“我对这封信很感兴趣。对强直症的研究而言，最主要的困难在于这种疾病非常罕见。你不难想象，当小听差在预定时间领进病人时，我正在我的诊室等候着。

“他是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非常拘谨。他看上去也就普普通通的一个人，一点不像人们想象中的俄罗斯贵族。他同伴给我的印象却很深刻。那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他脸庞黝黑，英俊得惊人，带着凶气，有着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力大无穷］那样的肢体和胸膛。他们进来时，年轻人用手搀着老人的一只胳膊，把老人扶到椅子跟前，表现得那样体贴入微。从年轻人的外表看，你很难想到他会这样做。

“‘医生，请原谅我冒昧前来，’年轻人用英语对我说，说时有些口齿不清，‘这是我父亲，对我来说，他的健康极为重要。’

“见他这样孝敬，我深受感动。‘在诊治时，你或许愿意留在诊室里吧？’我说。

“‘绝对不行，’年轻人惊叫起来，‘我受不了这种痛苦。如果看到父亲疾病发作时那种可怕的样子，我相信我忍受不了。我自己的神经也非常敏感。在你给我父亲诊治时，如果你许可的话，我可以在候诊室里等候。’

“我当然没意见，年轻人就离开了。接下来，我就开始研究病人的病情，把它详尽无遗地记录了下来。病人智力很一般，回答问题常常含糊其辞。我认为，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不大懂我们的语言。然而，正当我坐着写病历时，他突然停止回答我的询问。我转过身去，惊讶地发现，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肌肉强直，眼睛直盯着我。很显然，他的疾病又发作了。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最初的感觉是既怜悯又害怕。过了一会儿，我的职业兴趣占了上风。我记下了病人的脉搏和体温，试了试他肌肉的强直程度，检查了他的反应能力，没有发现与我以往诊断的这种病例不一致的现象。在对这样的病例进行治疗时，我使用烷基亚硝酸吸入剂，曾经取得了良好的疗效。我可以采取同样的办法治疗这个病人，进一步观察烷基亚硝酸吸入剂的疗效。烷基亚硝酸吸入剂放在楼下的实验室里。我丢下坐在椅子上的病人，跑下楼去取。寻找吸入剂耽误了一些时间，大约5分钟吧。等我回来后，室内却空空如也，病人不知去向。不难想象，我非常惊讶。

“当然了，我首先就跑到候诊室，结果发现，病人的儿子也不在了。前门已经关上，但没有上锁。我那个接待病人的小听差是新来的，不机灵。平时他等在楼下，我在诊室按铃，他才跑来把病人领出去。他说，他也没听到什么。就这样，这件事成了一个不解之谜。没过多久，布莱星顿先生散步回来了。我根本就没有向他提这件事，说老实话，近来我总是尽可能地避免和他交谈。

“啊，我想我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俄罗斯人和他儿子的影子了。但是今天晚上，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像昨天那样，又来到我的诊室时。你们可以想象，我是多么惊讶了。

“‘昨天不告知就突然离开，我实在太抱歉了，医生。’病人说。

“‘老实说，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奇怪。’我说。

“‘啊，是这样的情况，’病人说，‘对犯病时发生的所有事情，我每次清醒过来，记忆都非常模糊。我醒来时，似乎觉得是待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你不在，我就昏头昏脑地站起身，走到街上了。’

“‘至于我，’病人的儿子说，‘我看到父亲从候诊室门口走过，以为诊治已经结束。直到我们回到家，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好了，’我笑了笑说，‘除了有点莫名其妙，别的倒也没什么。先生，如果你愿意到候诊室去，我很高兴继续进行昨天突然中断的诊治。’

“我和那位老绅士讨论了他的病情，讨论了大约半小时。接着，我给他开了处方。最后，他在他儿子搀扶下走了出去。

“我和你们说过，布莱星顿先生一般在这个时间出去散步。工夫不大，他就散步回来，走上楼去。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从楼上跑下来。紧接着，他就像一个吓得发疯的人一样，冲进了我的诊室。

“‘谁进我的房间了？’他喊道。

“‘谁也没去过。’我说。

“‘撒谎！’他怒吼道，‘你上来看看！’

“我没在意他说话的粗鲁，因为他害怕得几乎要发疯了。我和他一起上楼时，他把浅色地毯上的几个脚印指给我看。

“‘你说，这是我的脚印吗？’他叫喊道。

“这些脚印的确比他的要大得多，并且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你们知道，今天中午曾经下过大雨，而我的病人只有刚才来过的那父子俩。那么不难推断，肯定是病人的儿子，出于某种目的，在我忙于给病人诊断时，上楼进了布莱星顿先生的房间。他没有动什么东西，也没有拿走什么，但这些脚印证明，毫无疑问，他进去过。

“当然，这件事的确有点让人讨厌。不过，布莱星顿先生那样激动不安，也大可不必嘛。他居然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不断叫喊，我简直没有办法让他把想说的说清楚。是他让我来找你的，当然了，这样做并无不妥。虽然他把严重性估计得过高，但这里面肯定有名堂。虽然我很难指望你能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但如果你乘我的马车与我一同回去，应该能让他平静下来。”

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倾听完了特里维廉医生冗长的叙述。可以看出，他对这件事非常感兴趣。虽然他的脸像往常一样毫无表情，但他的双眼眯缝得更加厉害，从他烟斗中袅袅上升的烟雾也越来越浓。特里维廉医生话刚说完，福尔摩斯就站了起来。他把我的帽子递给我，从桌上抓起他自己的帽子，跟着特里维廉医生就向门口走去。不到一刻钟，我们就来到布鲁克街特里维廉医生寓所的门前。一个矮个子小听差领着我们进去，我们立即走上宽阔的、铺着上等地毯的楼梯。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迫使我们停了下来。楼上的灯光突然熄灭了，黑暗中传来一种尖细的、颤抖的喊声：

“我有手枪！我警告你们，如果再往上走，我就开枪。”

“这实在让人无法容忍，布莱星顿先生！”特里维廉医生高声喊道。

“啊，原来是你，医生，”布莱星顿先生似乎宽慰地松了一口气，“其他几位先生不是冒充的吧？”

他说的这一句话表明，他已在暗中对我们进行了仔细的观察。

“不错，不错，一点也不错！”布莱星顿先生终于说，“你们上来吧。我很抱歉，刚才对你们太无礼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楼梯上的汽灯又点着了，我们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相貌奇特的人。从他的外表和说话的声音看来，他的确神经绷得过紧。他很胖。但很显然，过去有一段时间，他比现在胖得多。他的脸就像猎犬的双颊一样，耷拉着两只松弛的肉袋。他脸色苍白，稀疏的土黄色头发似乎因过于紧张而竖立起来。他手中拿着一把手枪。我们向上走时，他把手枪塞进了口袋。

“晚安，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能到这里来，我非常感激。没有人比我更需要你的指教了。我想，有人非法闯入我的房间中的事，特里维廉医生已经告诉你了。”

“不错，”福尔摩斯说，“那两个是什么人？布莱星顿先生，他们为什么要有意捉弄你呢？”

“唉，唉，”布莱星顿先生神色不安地说，“当然，这很难说。你也很难指望我能回答这样的问题，福尔摩斯先生。”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知道？”

“请到这里来，请吧。请给个面子，进来一下。”

他把我们领进他的卧室。他的卧室很宽敞，布置得很舒适。

“你们看看这个，”他指着床头那只大黑箱子说，“特里维廉医生可能已经告诉你了，我并不是一个很有钱的人，福尔摩斯先生。除了这次投资，我一生中再也没投过资。我不信任银行家，我从不信任银行家，福尔摩斯先生。你不要跟别人说，我所有的那点钱都在这只箱子里放着。那些不速之客闯入我的房子，对我造成的影响有多大，你明白了吧？”

福尔摩斯怀疑地看着布莱星顿，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不可能给你出主意。”福尔摩斯说。

“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福尔摩斯厌恶地挥了挥手，转过身来说：

“晚安，特里维廉医生。”

“你真不给我一些指教吗？”布莱星顿声音颤抖地大叫道。

“我对你的指教就是，请你讲真话。先生。”

一分钟后，我们就来到街上，向寓所的方向走去。我们穿过了牛津街。走到哈利街时，福尔摩斯说话了。

“为这么一个蠢人，害你白跑一趟，真抱歉，华生，”福尔摩斯说，“不过，说到底，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案子。”

“我看不出来。”我坦率地承认。

“啊，很显然，有两个人，或许还要多一些，不过至少有两个人，为了某种原因，决心要找到布莱星顿这个家伙。我毫不怀疑，那个年轻人两次都闯入了布莱星顿的房间，他的同伙则用了一种巧妙的手段，让医生无法进行干涉。”

“但那强直性昏厥是怎么回事？”

“那是骗人的，华生。在这方面，我不想向我们的专家讲得太多。要装这种病很容易。我自己也这样干过。”

“那后来又怎样了？”

“完全是碰巧，布莱星顿两次都不在房间里。他们之所以选择在那种时候来看病，显然是确信候诊室里没有其他病人。不过，布莱星顿正好在这个时间散步。这似乎说明，他们不太了解布莱星顿的日常生活习惯。他们显然不是为了偷东西，因为房间里的财物没少。此外，从布莱星顿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出来，他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不能想象，这家伙与那两个人有仇。他会不知道吗？我确信，他知道那两个人是什么人。他之所以不说，原因在于他有难言之隐。很可能到了明天，他就会吐露真情了。”

“难道没有另外的一种情况吗？”我说，“毫无疑问，这几乎不大可能，不过还是可以想象一下。会不会是特里维廉医生自己居心不良，闯进了布莱星顿房间，然后编造出患强直症的俄罗斯人及其儿子的全部故事？”

借着气灯光，我看到福尔摩斯讥讽地笑了。

“亲爱的朋友，”福尔摩斯说，“我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不过，我很快就证实了医生讲的故事。那个年轻人在楼梯地毯上留下了脚印，这样一来，我就没有必要再去看他留在室内的脚印了。我只要告诉你，他的鞋是方头的，不像布莱星顿的鞋那样是尖头的，他的鞋比医生的长1.3英寸，你就会明白，毫无疑问，这么个年轻人是存在的。就说这么多吧，我们现在可以安心睡觉了。如果明天早晨布鲁克街传不过来新消息，倒真会让我惊奇呢！”

福尔摩斯的预言很快就实现了，并且实现得很有戏剧性。第二天早晨7点半，在晨光熹微中，我看到，福尔摩斯穿着晨衣站在我的床边。

“外面有一辆马车等我们，华生。”福尔摩斯说。

“出什么事了？”

“布鲁克街的事。”

“有新消息了？”

“是一个悲剧，不过还不一定。”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拉起窗帘，“看这个，这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个纸条，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请看在上帝的面上，立即前来。珀西·特里维廉。’毫无疑问，我们的医生朋友写这个便条时，处境极为困难。跟我来，亲爱的朋友，情况很紧急。”

过了一刻钟左右，我们又来到特里维廉医生的寓所。他面带惊恐之色，跑出来迎接我们。

“啊，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双手捂着太阳穴，大声喊道。

“出了什么事？”

“布莱星顿自杀了！”

福尔摩斯吹了一下口哨。

“是的，昨晚他上吊了。”

我们走了进去。医生把我们引进了那间显然是候诊室的房间。

“我真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大声说，“警察正在楼上呢。吓死我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每天一大早都要叫女仆给他送去一杯茶。大约7点钟，女仆走进去时，他已经吊在房间中央了。他把一根绳子绑在平常挂那盏笨重的煤气灯的钩子上，然后他就从昨天给我们看的那个箱子上跳下去吊死了。”

福尔摩斯站着沉思了片刻。

“如果允许，”福尔摩斯终于说，“我想上楼去勘察一下。”

我们两个人朝楼上走去，医生跟在后面。

我们一进卧室门，就看到一幅可怕的景象。我曾经说过，布莱星顿肌肉松弛。他摇摇晃晃地悬挂在钩子上，肌肉松弛得更明显了。他看上去简直不像一个人了！他的脖子拉长了，就像一只拔了毛的鸡脖子，相形之下，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似乎更加肥大、更不自然。他只穿着一件长睡衣，他那双难看的脚和那肿胀的脚脖子直挺挺地伸在睡衣下面。一位精干的警官站在他的尸体旁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啊，福尔摩斯先生，”福尔摩斯一进去，警官便亲切地说，“见到你，我很高兴。”

“早安，兰诺尔，”福尔摩斯说，“我想，你不会认为我是闯进屋子的罪犯吧？你听说了这个案子发生前的一些情况吗？”

“对，听到一些了。”

“你的意见呢？”

“在我看来，这个人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你看，他在这张床上睡了好一阵子，留下了很深的压痕。你知道，自杀常常发生在早晨5点钟左右。他上吊的时间可能就是那时候。从一些迹象上来看，他是经过再三考虑才这样做的。”

“根据肌肉僵硬的情况判断，我看他已经死了大约3个小时。”我说。

“你发现屋子里有什么异常现象吗？”福尔摩斯问道。

“在洗手池上发现一把螺丝刀和一些螺丝钉。此外还发现，他夜里似乎抽过不少烟。这是我从壁炉上拣来的四个雪茄烟头。”

“哈！”福尔摩斯说，“你找到他的雪茄烟嘴了吗？”

“没有，没找到。”

“那他的烟盒呢？”

“找到了，在他的外衣口袋里。”

福尔摩斯把烟盒打开，闻了闻里面的一支雪茄烟。

“啊，这是一支哈瓦那烟，而壁炉台上的这些是荷兰从它的东印度殖民地进口的特殊品种。你知道，这些雪茄通常都包着稻草，并且比别的牌子的都细。”他拿起那四个烟头，用放大镜进行检查。

“两支烟是用烟嘴吸的，两支不是。”福尔摩斯说，“两个烟头是用一把比较钝的小刀削下来的，另外两个是用尖锐的牙齿咬下来的。这不是自杀，兰诺尔先生，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案。”

“不可能！”警官大声喊道。

“为什么不可能？”

“如果是谋杀，犯不着用吊死这种笨办法。”

“这正是我们要调查的。”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从前门进来的。”

“早晨门锁着呢。”

“门是在他们走后锁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他们留下的痕迹。请稍等一等，我会给你们进一步说明情况。”

福尔摩斯走到门口，转了转门锁，有条不紊地把门锁检查了一遍。接着，他把插在门背面的钥匙取出来，也对它进行了检查。再接着，他对床铺、地毯、椅子、壁炉台、死者的尸体和绳索依次进行了检查。最后，他终于表示满意。在我和警官的帮助下，他割断绳子，把死者安放在地上，盖上床单。

“这条绳子是哪儿来的？”他问道。

“是从这上面割下来的，”特里维廉医生从床底下拖出一大卷绳子，说，“他非常怕火灾，身边总放着这样的东西，以便在楼梯燃烧时，可以从窗户逃出去。”

“这东西倒让凶手们省了不少麻烦。”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不错，案情非常清楚。如果到下午我还不能把案发原因告诉你，我自己也会感到奇怪。我要把壁炉台上布莱星顿这张照片拿走，这对我的调查工作有用。”

“但你什么也没告诉我们！”医生叫道。

“啊，案件发生的前后经过明白无疑，”福尔摩斯说，“这里面有3个人：那个年轻人、老人和第三人。我还不清楚第三人的身份。至于前两个人，不用说，就是那假装俄罗斯贵族以及他儿子的人，我们已经充分地掌握了他们的情况。他们是被潜伏在这座房子里的一个同伙放进来的。如果你能听进去我说的话，警官，那就应当逮捕那个小听差。据我了解，他是最近才到你的诊所当差的，医生。”

“这个小家伙已经找不到了。”特里维廉说，“女仆和厨师刚才找过他。”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他在这出戏里扮演的是个小角色。”福尔摩斯说，“这三个人是踮着足尖上楼的，那个老人走在前面，年轻人走在中间，那个来历不明的人走在后面……”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突然喊道。

“啊，至于脚印上摞脚印，那是毫无疑问的。我可以辨认出他们昨天晚上的脚印。后来他们上了楼，来到布莱星顿的门前。他们发现房门锁上了，就用一根铁丝去转动里面的钥匙。你们甚至不用放大镜，也可以从这把钥匙榫槽上的划痕看出，他们是从什么地方使的劲了。

“他们进入室内，第一步肯定是把布莱星顿先生的嘴塞住。布莱星顿先生可能已经睡着了，或者被吓瘫了，喊不出声来。这里的墙很厚，可以想象，即使他喊一两声，也没人能听到。

“显然，他们把他制服后，商量了一下。这种商量可能具有起诉的性质，一定进行了相当长的时间。正是在这段时间，他们吸了这几支雪茄烟。老人坐在那张柳条椅子上，抽烟时用的是雪茄烟嘴。年轻人坐在远处，把烟灰磕在了衣柜的对面。第三人在室内踱来踱去。这时布莱星顿正笔直地坐在床上，不过对这一点，我还不敢绝对肯定。

“好，最后，他们把布莱星顿吊了起来。这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我相信，他们随身带来了某种滑轮，用作绞刑架。我想，那把螺丝刀和那些螺丝钉就是安装绞架滑轮用的。不过他们看到了吊钩，自然省了不少麻烦。干完后，他们就逃走了。他们的同伙把门锁上了。”

我们全都以极大的兴趣倾听着福尔摩斯讲述昨晚案发时的过程。这一切都是他根据细微的痕迹推导出来的，当他给我们一一点明时，我们甚至跟不上他的思路。此后，警官赶忙去查找小听差，我和福尔摩斯则返回贝克街吃早餐。

“我在3点回来，”吃过早餐后，福尔摩斯说，“警官和医生那时会到这里来找我，我希望利用现在这段时间，把这个案子里一些还不清楚的小问题查清楚。”

我们的客人在约定的时间到了，但福尔摩斯3点3刻才露面。不过他一进门，我就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有什么消息吗？警官。”

“我们已经把那个小听差抓住了，先生。”

“太好了！我也发现那几个人了。”

“你发现他们了！”我们仨不约而同地喊道。

“对，至少我已经搞清了他们的底细。就像我预料的那样，那个所谓的布莱星顿和他的仇人，在警察总署可是大名鼎鼎。那三个人的名字是比德尔、海沃德和莫法特。”

“是抢劫沃辛顿银行的那一伙儿！”警官大声说。

“就是他们。”福尔摩斯说。

“那布莱星顿一定是萨顿。”

“就是！”福尔摩斯说。

“嗨，这就一清二楚了。”警官说。

我和特里维廉却面面相觑，感到迷惑不解。

“你们还记得沃辛顿银行大抢劫案吧？”福尔摩斯说，“案犯有五人，除了这四个人，还有一个叫卡特赖特的人。银行警卫托宾遇害，窃贼们抢走了7000镑。时间是在1875年。他们五人全部被捕，但由于证据不足，无法定案。这一伙抢劫犯中最坏的那个布莱星顿，也就是萨顿，告发了他们。由于他出庭作证，卡特赖特被判处绞刑，其他三人各判了15年徒刑。前几天他们被提前释放，你们能够想到，他们下决心一定要把出卖他们的人找到，为死去的同伙报仇。他们找到他两次，都未能得手，第三次成功了。特里维廉医生，还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我想你已经把一切都说得非常清楚了，”医生说，“毫无疑问，那一天他之所以那么惊恐不安，肯定因为在报上看到了那几个人被释放的消息。”

“错不了，他说什么盗窃案，纯粹是制造烟幕。”

“他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你呢？”

“啊，亲爱的先生，他知道那些老伙计报复心很强，就尽可能对所有人隐瞒身份。他的秘密是可耻的，他不可能自己泄露出来。不过，他虽然卑鄙，但仍然受英国法律的保护。警官，我毫不怀疑，尽管法律之盾没有起到保护作用，但那把正义的剑还是会替他复仇。”

这就是那个住院病人和布鲁克街医生的故事。从那天夜晚起，警察再没发现那三个凶手的影子。苏格兰场推测，他们乘坐那艘不幸的“诺拉克列依那”号轮船逃跑了。数年以前，在葡萄牙海岸距波尔图以北数十海里的地方，那艘船和全体船员遇难。至于那个小听差，由于证据不足，罪名不能成立。这件被称为布鲁克街疑案的案件，各报至今都没有详细报道过。

希腊译员

我和福尔摩斯虽然早就相识，亲密无间，但我很少听他说起自己的亲属，也很少听他讲自己早年的经历。他如此沉默寡言，更加让我觉得他有点不通人情。有时甚至认为他是一个孤僻的怪人，一个有头脑无情感的人，虽然智力超群，却缺乏人类的感情。他不喜欢接近女人，不愿结交新朋友，这两点让他不易动感情的性格特征显露无遗。不过与他绝口不提家人比起来，这两点就不算什么了。我开始认为他是一个孤儿，亲属都去世了。但是有一天，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和我谈起了他的哥哥。

一个夏天的傍晚，茶后无事，我们就侃起了大山，从高尔夫球俱乐部到黄赤交角变化的原因，从……最后讨论起了返祖现象和遗传适应性。我们讨论的要点是：一个人的出众才能有多少出于遗传，又有多少出于自身早年所受的训练。

“就你来说，”我说，“从我了解的情况看，似乎很明显，你的观察才能和独到的推理能力取决于自身的系统训练。”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福尔摩斯一边思索一边说，“我的祖先是乡绅。我感觉，他们过着那个阶级的惯常生活。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这种性格是我血统中固有的。可能我祖母就有这种血统，因为她是法国美术家吉尔内的妹妹。血液中的这种艺术成分很容易具有最奇特的遗传形式。”

“你怎么知道是遗传的？”

“我哥哥迈克罗夫特比我更擅长推理艺术。”

对我来说，这还真是一件新闻。如果英国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具有这样的奇异才能，警署和公众怎么能闻所未闻呢？我说，这是因为他谦虚，所以才认为哥哥比他强。对我这种说法，福尔摩斯付之一笑。

“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说，“有些人把谦虚视为美德，我可不这么看。对逻辑学家来说，一切事物应当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对自己估价过低和夸大自己一样，都违背了真理。我说迈克罗夫特的观察力比我强，是毫不夸张的实话，你完全可以相信。”

“你哥哥比你大几岁？”

“比我大7岁。”

“他为什么没有名气？”

“噢，他在他自己的圈子里是颇有名气。”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圈子？”

“噢，比如说，在第欧根尼俱乐部里。”［第欧根尼是古希腊的一个哲学家，相传他生活在一个木桶中，与世隔绝。］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俱乐部，我脸上的表情也一定显出了这一点。福尔摩斯拿出表来看了看，说道：

“第欧根尼俱乐部是伦敦最古怪的俱乐部，迈克罗夫特是最古怪的人。他经常从下午4点3刻到7点40分待在那里。现在已经6点了，如果你有兴趣在这美妙的夜晚出去走走，我很高兴把这两个‘古怪’介绍给你。”

5分钟后，我们来到街上，向雷根斯圆形广场走去。

“你一定很奇怪，”福尔摩斯说，“迈克罗夫特有这样的才能，为什么不干侦探呢？其实，他是不可能当侦探的。”

“你的意思是……”

“我说的是，他在观察和推理方面比我高明。如果侦探这门艺术只要坐在扶手椅上推理就行，那我哥哥肯定是个举世无双的大侦探。但是，他既无干侦探的愿望，也没有干侦探的精力。他连去证实自己所作的判断都嫌麻烦，宁肯被人认为谬误，也不愿劳神去证明自己正确。我经常向他请教问题，他给我的解答经过证明都是正确的。不过，在一件案子提交给法官或陪审团之前，让他提出确凿、有力的证据，他就无能为力了。”

“这么说，他不干侦探？”

“当然。对他而言，我赖以为生的侦探业务，只不过是纯粹的业余爱好。他精通数学，经常在政府各部门查账。他住在蓓尔美尔街，拐个弯就到了白厅［白厅是英国政府机关所在地］。他每天步行上班，早出晚归，年年如此，不搞其他活动，从来不到别处去，唯一去的地方是他住所对面的第欧根尼俱乐部。”

“我想不起有叫这个名字的俱乐部。”

“你不知道很正常。伦敦城有很多人，有的天性羞怯，有的愤世嫉俗，他们不愿与凡庸为伍，但他们也会到舒适的地方去坐坐，看看最新的期刊。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第欧根尼俱乐部诞生了，它接纳了城里最孤僻和最不爱交际的人。会员们不准互相搭话。除了在会客室，绝对不准许交谈。如果犯规三次，引起俱乐部委员会注意，就会被取消会员资格。我哥哥是俱乐部发起人之一。我本人觉得，这个俱乐部的气氛是很不错的。”

我们边走边谈，从詹姆斯街尽头转过去，不觉就来到蓓尔美尔街。在离卡尔顿大厅不远的一个门口，福尔摩斯停了下来。他嘱咐我不要开口，把我领进了大厅。通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一间宽大而豪华的房间，里面很多人在坐着看报，每人之间都保持一定距离。福尔摩斯领着我走进一个小房间，从那里可以望见蓓尔美尔街。然后福尔摩斯离开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就回来了。他还领一个人来，不用说，就是他哥哥。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比他弟弟高大粗壮得多。他身体极为肥胖，面部宽大，某些地方却具有他弟弟那种清晰的轮廓。他水灵灵的双眼呈淡灰色，炯炯有神，似乎经常凝神深思。他那种神情，我只在歇洛克全神贯注时看到过。

“很高兴见到你，先生。”迈克罗夫特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海豹掌那样又宽又肥的手，“因为你为歇洛克写传记，他才能够名扬四海。顺便说一下，歇洛克，上星期，我还以为你会来找我商量那件庄园主住宅案呢。我想你可能有点力不从心吧。”

“不，我已经侦破了。”福尔摩斯笑容可掬地说。

“毫无疑问，是亚当斯干的。”

“不错，是亚当斯。”

“一开始我就确信这点。”两个人一起在俱乐部凸肚窗边坐下来。“如果一个人想研究人类，这里是最好的地方，”迈克罗夫特说，“看，就拿这两个向我们走过来的人来说吧，多好的典型呀！”

“你说的是那弹子记分员和他身旁那个人？”

“不错，那个人你怎样看？”

这时，那两个人在窗对面停下了。可以看出，其中一个人的背心口袋上有粉笔痕迹，那就是弹子戏的标志。另一个人瘦小黝黑，帽子戴在后脑门上，腋下夹着好几个小包。

“我觉得他是一个老兵，”福尔摩斯说。

“还是刚退伍的，”迈克罗夫特说。

“在我看来，他在印度服役。”

“是一个军士。”

“我猜，是皇家炮兵队的。”福尔摩斯说。

“他老婆死了。”

“不过有一个孩子。”

“不止一个，亲爱的弟弟，有不止一个孩子。”

“行了，行了，”我笑着说，“对我来说，这太玄乎了。”

“可以肯定，”福尔摩斯说，“他神情那么威武，风吹日晒的皮肤，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军人，并且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他刚从印度返回不久。”

“他刚退伍不久还表现在他仍然穿着那双他们所谓的炮兵靴子。”迈克罗夫特说。

“他走路的姿态不像骑兵；他歪戴帽子，这点可以从他一侧眼眉上边皮肤较浅看出来；他的体重不符合当工兵的要求，因此，他是炮兵。”

“还有，他神色十分悲伤，显然说明他失去了某个最亲爱的人。他自己出来买东西，从这件事来看，可能是失去了妻子。你看，他在给孩子们买东西。买的是一个拨浪鼓，说明他有一个很小的孩子。他妻子可能是在产后不久去世的。他腋下夹着一本小人书，说明他还惦记另一个孩子。”

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福尔摩斯说他哥哥比他的观察力还要敏锐。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迈克罗夫特从一个玳瑁盒子里取出鼻烟，用一块大红丝巾把落在身上的烟末拂去。

“顺便说说，歇洛克，”迈克罗夫特说，“我有件很对你口味的事情，一个很不寻常的问题，我正在着手进行分析判断。不过，让我把它进行到底，我确实没那份精力。它只是我进行推理的一个好机会。如果你愿意听……”

“亲爱的迈克罗夫特，我很愿意。”

迈克罗夫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匆忙写下几个词，按了按铃，把纸交给了侍者。

“我已经让人去请梅拉斯先生了。”迈克罗夫特说，“他就住在我楼上。我和他比较熟，他遇到疑难时，就会来找我。据我所知，梅拉斯先生是希腊血统，精通多国语言。他的生活来源，一半是靠在法院充当译员，一半是靠给那些住在诺森伯兰街旅馆的富有的东方人当向导。我看还是让他自己把他奇怪的遭遇告诉你们吧。”

几分钟后，一个矮胖粗壮的人过来了。他橄榄色的脸庞和漆黑的头发说明他是南方人，但他讲起话来却像一个受过教育的英国人。他热情地和福尔摩斯握了握手。得知福尔摩斯愿意听他的奇遇，他一双黑色的眼睛闪烁出喜悦的光芒。

“我说的事，警察可能也不会相信，”他悲伤地说，“就因为他们没有听过这样的事。但我知道，除非弄清那个脸上贴着橡皮膏的可怜人结局如何，否则我心里的石头就落不下来。”

“我洗耳恭听。”歇洛克·福尔摩斯说。

“现在是星期三晚上，”梅拉斯先生说，“嗯，这件事发生在星期一夜晚，你知道，也就是发生在两天以前。也许我的邻居已经对你们说了，我是一个译员。我能翻译所有语言，或者说，几乎所有语言。因为我出生在希腊，并且取的是希腊名字，所以我主要翻译希腊语。多年以来，我在伦敦希腊译员中首屈一指，各家旅馆都熟悉我的名字。

“外国人遇到了困难，或是旅游者到达很晚，也就是说，他们往往在不寻常的时候来请我给他们当翻译。这并不少见。星期一的晚上，一位衣着时髦的年轻人拉蒂默先生来到我家中，要我陪他乘坐候在门口的一辆马车外出。他说，有一位希腊朋友因事到他家去拜访，他不会讲任何外语，需要请一位译员。他告诉我他家住在肯辛顿，离这里还有一段路。他似乎非常焦急，我们一到街上，他就一把将我推进马车。

“我一坐进车中，就立刻产生了怀疑。我发现，我坐的并不是一辆普通四轮马车。这辆马车相当宽敞，装饰虽然旧了，但却很讲究，不像伦敦那种寒酸的普通四轮马车。拉蒂默先生坐在我对面。我们经过了查令十字街，转入谢夫特斯伯里大街，又来到牛津街。我刚想说，到肯辛顿从这儿走就走冤枉路了，但却被与我同车的伙伴的一种奇怪的举动打断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样子吓人、灌了铅的大头短棒，前后挥舞了几次，似乎是在试试它的分量和威力，然后一言不发地把它放在身旁座位上。接着，他把两边的窗玻璃关上了。让我非常吃惊的是，我发现窗上都蒙着纸，似乎故意不让我看到外面。

“‘很抱歉，挡你的视线了，梅拉斯先生，’他说，‘我不打算让你看到我们要去的地方。如果你能再找到原路回来，那对我可能不利。’

“可想而知，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他是个膀大腰圆、力气过人的青年，即使他没有武器，我也干不过他。

“‘你这样做实在过分，拉蒂默先生，’我结结巴巴地说，‘你要明白，你这样做是不合法的。’

“‘我很清楚，我这样做的确有点失礼，’他说，‘你放心，我们会补偿你。不过，我必须警告你，梅拉斯先生，今晚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企图报警或做出对我不利的事情，你就没有好果子吃。我提醒你，现在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在哪儿；另外，无论在这辆四轮马车里还是在我家中，你都在我手心攥着。’

“他语气虽然平和，但话听着刺耳，极尽恫吓之能事。我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心中不免奇怪，不明白他为什么用这种办法来绑架我。但不管怎样，我十分清楚，抵抗是没用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马车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我丝毫不知要去哪里。有时马车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说明是走在石板路上；有时走得平稳无声，说明是走在柏油路上。除了这些声音变化，没有别的什么能让我猜出我置身何处。车窗被纸遮得透不进来亮光，前面的玻璃也拉上了蓝色的窗帘。我们离开蓓尔美尔街时是7点1刻，当我们终于停下车时，我的表已经是差10分9点。同车人把窗玻璃打开，我看到了一个低矮的拱形大门，上面点着一盏灯。我连忙从马车上下来。门打开了，我进入院内。我隐隐约约记得，进来时看到一片草坪，两旁长满树木。我确定不了，那到底是私人庭院，还是真正的乡下。

“大厅里面点着一盏彩色煤油灯，灯头很小。我只看到空间很大，里面挂着许多图画，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在暗淡的灯光下，我看出那个开门的人身材矮小，形容猥琐，是个中年人，双肩向前佝偻着。他向我们转过身来，亮光一闪，我才看出他戴眼镜。

“‘是梅拉斯先生吗，哈罗德？’他问道。

“‘对。’

“‘这事干得漂亮，漂亮！梅拉斯先生，我们没有恶意，但没有你，我们办不成事。如果你老实点，你不会后悔，如果你耍花招，但愿上帝保佑你！’他说话时声音颤抖，夹杂着格格的干笑。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我的印象比那个年轻人更可怕。

“‘你想让我干什么？’我问道。

“‘只是向那位拜访我们的希腊绅士问几个问题，并得到答复。不过，我们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能多嘴，不然……’他又发出格格的干笑，‘不然，你就等着后悔你爹妈生你吧。’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门，领着我走进一个房间，房间内陈设华丽，不过室内光线仍然很暗淡。房间很大。我进去时，双脚踏在地毯上，软绵绵的，地毯显然很高级。我还看到一些丝绒面软椅，一个高大的大理石白壁炉台，一边似乎有一副日本铠甲。灯的正下方有一把椅子，那个年纪大的人打个手势，让我坐下。年轻人走出去，一会儿又突然从另一道门返回，领着一个穿肥大的睡衣的人，慢慢地向我们走过来。当他走到昏暗的灯光之下，我看得就比较清楚了。他那副模样顿时吓得我毛骨悚然。他脸色蜡黄，憔悴异常。他的眼睛大而明亮，向外凸出，表明他体力虽然不佳，精力却还充沛。他羸弱的身体让我吃惊，但让我更吃惊的是他的脸。他脸上横七竖八地贴满了奇形怪状的橡皮膏，一大块纱布用橡皮膏粘在嘴上。

“‘石板拿来了吗，哈罗德？’在那个怪人颓然倒在椅子中时，年纪大的人喊道，‘把他的手松开了吗？好，给他一支笔。梅拉斯先生，请你向他提问，让他把回答写下来。首先问他，他是否准备在文件上签字？’

“那个怪人双眼冒出怒火。

“‘不！’他用希腊文在石板上写道。

“‘没有商量的余地吗？’我按照那个恶棍的吩咐问道。

“‘除非我亲眼看见她在我认识的希腊牧师作证下结婚。’

“那个年长的家伙狞笑着说道：‘那么，你知道你会得到什么结果吗？’

“‘我什么都不在乎。’

“上述问答只不过是我们这场连说带写的奇怪谈话的一些片段。我不得不反复地问他是否妥协让步、在文件上签字，一次又一次得到同样愤怒的回答。我很快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在每次发问时，我加上了自己要问的话。一开始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试一试那两个家伙是不是能听懂。我发现他们毫无反应，就更大胆地问起来。我们的谈话大致是这样的：

“‘你这样固执没有好处。你是谁？’

“‘我不在乎。我在伦敦人生地不熟。’

“‘你的命运全靠你自己决定。你到这里多久了？’

“‘想怎样就怎样吧。三个星期。’

“‘你将永远失去这份产业了。他们怎样折磨你？’

“‘我绝不会让它落到恶棍手里。他们不让我吃饭。’

“‘如果你签字，你就能获得自由。这是一座什么宅邸？’

“‘我坚决不签。我不知道。’

“你真不为她着想吗？你叫什么名字？’

“‘只有她亲口这样说，我才相信。克莱蒂特。’

“‘如果你签字，你就可以见到她。你从哪里来？’

“‘那我就不见她好了。雅典。’

“‘再有5分钟，福尔摩斯先生，我就能当着他们的面把全部事情探听清楚。再问一个问题，有可能把这件事搞清楚。没想到，房门突然打开，走进来一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觉她身材修长，体态窈窕，乌黑的头发，穿着肥大的白色睡衣。

“‘哈罗德，’那个女子操着不标准的英语说，‘我再也待不下去了。这里太寂寞了，只有……啊，我的天啊，这不是保罗么？’

“最后的两句话是用希腊语说的。她话音未落，那个来自雅典的人就用力撕下嘴上封的橡皮膏，尖声叫喊着‘索菲！索菲！’，扑到那女人怀里。他们刚拥抱在一起，年轻人就抓住那个女人，把她推出门去。年纪大的人毫不费力地抓住那个消瘦的受害者，从另一道门把他拖了出去。一时间，房间内只剩下我一人。我猛地站起来，模模糊糊地想，我可以想法寻找一些线索，摸清我究竟在哪里。不过，幸亏我还没那么做，因为我一抬头，就看到那年纪大的人站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行了，梅拉斯先生，’他说，‘你看，我们没有拿你当外人，才请你参与了结私事。我们有位讲希腊语的朋友，开头是他帮助我们进行谈判的，他因急事回东方去了，否则我们是不会麻烦你的。我们很需要找个人代替他，听说你的翻译水平很高，我们感到很幸运。’

“我点了点头。

“‘这里有5英镑，’他一边向我走过来一边说。‘我希望这能补偿你的辛苦。不过请记住，’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胸膛，笑着说，‘如果你对别人提这件事，当心，只要对一个活人提了，那你就等着去见上帝吧！’

“我对这个人的厌恶，我简直无法用语言向你们形容。灯光照在他身上，我把他看得更清楚了。他脸色憔悴而枯槁，一小撮胡须又细又稀，说话时把脸伸向前面，嘴唇和眼睑颤动不止，活像个舞蹈病患者。我不禁想到，他接二连三的怪诞笑声，或许是一种神经病的症状。他最让人害怕的地方还在于他那双眼睛。他的眼睛铁青发灰，闪烁着冷酷、恶毒、凶残的光。

“‘如果你把这件事张扬出去，我们会知道的，’他说，‘我们消息灵通着呢。现在有辆马车在外面等你，我的伙伴会送你走。’

“我又看了一眼树木和花园，急忙穿过前厅坐上马车。拉蒂默先生紧跟着我，一言不发地坐在我对面。我们仍然是默不作声地经过了一段漫长的路程，车窗依然挡着。直到半夜，车才停住。

“‘请在这里下车，梅拉斯先生，’我的同车人说，‘很抱歉，这里离你家很远，但没有别的办法啊。你如果企图跟踪我们的马车，你就走着瞧吧。’

“他边说边打开车门。我刚刚跳下车，车夫便扬鞭策马疾驶而去。我惊愕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荒野，四下是黑糊糊的灌木丛。远处有一排房屋，窗户闪着灯光；另一边，是铁路的红色信号灯。

“载我来到此地的那辆马车已经无影无踪了。我站在那里，向四下呆呆地望着，想弄清究竟身在何地。就在这时，我看到有人摸黑向我走来。等他走到我面前，我看出他是铁路搬运工。

“‘你能告诉我这儿是什么地方吗？’我问道。

“‘这儿是旺兹沃思荒地。’他说。

“‘这里有火车进城吗？’

“‘你步行一英里左右到克拉彭枢纽站，’他说，‘正好可以赶上去维多利亚车站的末班车。’

“我的惊险经历到此为止。福尔摩斯先生，除了刚才对你讲的之外，我既不知所到何地，也不知和我谈话的是何人，其他情况更是一概不知。不过我知道，那里正进行着肮脏的勾当。如果可能，我就要帮助那个不幸的人。第二天早晨，我把全部情况告诉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随后就报了警。”

听完了这一段离奇曲折的故事，我们一言不发地静坐了一会儿。后来福尔摩斯看了看他哥哥。

“采取什么措施了吗？”福尔摩斯问道。

迈克罗夫特拿起桌上的一张《每日新闻》，上面载着：

今有希腊绅士保罗·克莱蒂特，自雅典来此，不通英语；另有一希腊女子，名叫索菲；两人均告失踪，如有人告知其下落，当予重谢。X2473号。

“今天各家报纸都登载了这条广告，但毫无回音。”迈克罗夫特说。

“希腊使馆知道了吗？”

“我问过了，他们一点不知道。”

“那么，向雅典警察总部发电报吧。”

迈克罗夫特转身对我说：“在我们这一家子里，歇洛克精力最充沛。好，你要尽最大努力把这个案子查清。如果有什么好消息，请告诉我。”

“当然。”我的朋友站起身来，答道，“我一定会告诉，也会通知梅拉斯先生。梅拉斯先生，如果我是你的话，那么在此期间，我一定会特别戒备。他们看过这些广告，一定知道是你出卖了他们。”

我们一起步行回家。福尔摩斯在一家电报局发了几封电报。

“你看，华生，”福尔摩斯说，“我们今晚可算不虚此行。我经办过的许多重大案子就是这样通过迈克罗夫特转给我的。我们刚刚听到的问题，虽然只能有一种解答，但仍具有一些特色。”

“你能解决它吗？”

“啊，我们知道的够多了，如果还不能查明其余的问题，那倒真够奇怪了。你自己也一定有一些能解答这些问题的设想。”

“对，不过还比较模糊。”

“你是怎么想的？”

“在我看来，很明显，那个叫哈罗德·拉蒂默的英国青年拐骗了那位希腊姑娘。”

“从什么地方拐骗来的？”

“是从雅典吧？”

福尔摩斯摇摇头说：

“那个青年连一句希腊语也不会说。那个姑娘却能讲很好的英语。照此推断，她已经在英国待了一段时间。那个青年根本没有到过希腊。”

“好，我们假定她是来英国参观的，是那个哈罗德劝她和自己一起逃走。”

“这倒很有可能。”

“后来她哥哥（我想他们一定是亲属）从希腊前来干预。他冒冒失失地落到那青年和他的老同伙手中。这两个人抓住了他，对他使用暴力，强迫他在一些文件上签字，以便把那姑娘的财产转让给他们。她哥哥可能是这笔财产的受托管理人，他拒绝签字转让。为了与他进行谈判，那个青年和他的老同伙只好去找一个译员。他们选中了梅拉斯先生，以前可能还用过另外一个译员。他们没有告诉那姑娘他哥哥来了，姑娘得知哥哥到来纯属偶然。”

“对极了！华生，”福尔摩斯大声说，“我真的认为你所说的距事实不远了。你看，我们已经稳操胜券，我们要担心的，是他们突然使用暴力。只要他们给我们时间，我们肯定能把他们捉拿归案。”

“但是我们怎样才能查明那个住宅的位置呢？”

“嗨，如果我们的推测正确，那个姑娘的现在或过去的名字真的叫索菲·克莱蒂特，那我们就不难找到她。她是我们的主要希望，她哥哥当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很明显，哈罗德与那姑娘搭上关系已经好长时间，至少几星期，她哥哥是在希腊听到消息后才赶到了这里。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他们住在那地方没动过，那就很可能会有人对迈克罗夫特的广告给予回答。”

我们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贝克街寓所。福尔摩斯首先上楼。他打开房门，不觉吃了一惊。我从他肩上望过去，也觉得很奇怪。原来，他哥哥迈克罗夫特正坐在扶手椅中吸烟呢。

“进来！歇洛克。请进，先生，”迈克罗夫特看到我们面带惊异，就和蔼可亲地笑着说，“你没有想到我有这样的精力，是不是？歇洛克。不知为什么，这件案子就是吸引我。”

“你是怎么来的？”

“我坐双轮马车赶过了你们。”

“有什么新进展吗？”

“我的广告有回音了。”

“啊！”

“是的，你们刚走没多久，回音就来了。”

“结果怎样？”

迈克罗夫特取出一张纸来。

“在这儿，”他说，“信是一个中年人写的，用的是宽尖钢笔，写在淡黄色印刷纸上，写信的人身体虚弱。

‘先生：

读悉今日贵处广告，现复如下。对此女情况，我知之甚详，如果你能屈尊前来，当详告此女之悲惨遭遇。此女现住于贝克纳姆之默特尔兹。

你忠实的J.达文波特’

“他是从下布里克斯顿发的信，”迈克罗夫特说，“歇洛克，我们现在就乘车到他那里去把详情了解一下吧。”

“亲爱的迈克罗夫特，救那个哥哥的性命比了解他妹妹的情况重要得多。我想我们应当到苏格兰场，会同警官葛莱森，直接到贝克纳姆去。我们知道，那个哥哥的性命危在旦夕，稍加拖延就会带来可怕后果！”

“最好顺路把梅拉斯先生也请去。”我提议道，“我们可能需要一个翻译。”

“这提议很及时。”福尔摩斯说，“吩咐仆人快去找辆四轮马车，我们立刻前往。”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桌子的抽屉。我看到，他把手枪塞进了口袋。“不错，”他看到我正在看他，就说，“应当说，就我们听到的情况来看，我们正在和一个非常危险的匪帮打交道。”

我们到蓓尔美尔街梅拉斯先生家中时，天已完全黑了。一位绅士刚来过他家，已经把他请走了。

“你能告诉我们他到哪里去了吗？”迈克罗夫特问道。

“我不知道，先生，”给我们开门的女人答道，“我只知道他和那位绅士坐一辆马车走了。”

“那位绅士通报了姓名吗？”

“没有，先生。”

“他是不是一个年轻、英俊的黑大个儿？”

“啊，不是，先生。他个子不高，戴着眼镜，面容削瘦，性情爽朗，说话时一直在笑。”

“快随我来！”福尔摩斯突然喊道。“情况紧急了，”我们向苏格兰场赶去时，他说，“那几个人又把梅拉斯搞走了。他们前天夜晚就发现梅拉斯没有勇气。那恶棍一出现在他面前，就把他吓坏了。那几个人无疑是要他做翻译。不过，翻译完了，他就可能因走漏消息遭到杀害。”

我们希望坐上火车，这样可以尽快赶到贝克纳姆，比马车到得早点。但我们到苏格兰场后，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警官葛莱森，办完允许进入私宅的法律手续。我们9点3刻来到伦敦桥，10点半钟我们四个人到了贝克纳姆火车站，又驱车行驶半英里，才来到默特尔兹。这是一座阴沉沉的大宅院，背靠公路。我们把马车打发走，沿车道一起向前走去。

“窗户都是黑的，”警官说，“这座宅院似乎无人居住。”

“我们的鸟儿已经飞出，鸟巢已经空空如也。”福尔摩斯说。

“你为什么这样说？”

“一辆四轮马车满载着行李刚走不到一小时。”

警官笑了笑说：

“我在门灯照耀下看到了车辙，但这行李又从何说起？”

“你看到的可能是同一车子向另一方向去的车辙，但这向外驶去的车辙却非常深。可以肯定，车上所载相当沉重。”

“你比我看得仔细，”警官耸了耸双肩说，“我们很难破门而入，不过可以试一试，如果叫门没人答应的话。”

警官用力捶打门环，又拼命按铃，但毫无效果。福尔摩斯走开了，过了几分钟又返回来。

“我已经打开了一扇窗户。”福尔摩斯说。

“幸好你赞成破门而入，而不反对这样做，福尔摩斯先生。”警官看见福尔摩斯机灵地把窗闩拉开，说道，

“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不邀而入了。”

我们从窗户鱼贯而入，来到一个大房间。这显然是梅拉斯先生上次来过的地方。警官把提灯点上，借助灯光，我们看到了梅拉斯对我们说过的两个门、窗帘、灯和一副日本铠甲。桌上有两个玻璃杯、一个空白兰地酒瓶和一些残羹剩饭。

“什么声音？”福尔摩斯突然问道。

我们都静静地站在那里仔细倾听。一阵低微的呻吟声从我们头顶上什么地方传来。福尔摩斯急忙冲向门口，跑进前厅。这低微的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他跑上楼去，警官和我紧跟在后。迈克罗夫特虽然块头很大，也尽可能地跟着。

二层楼上对着我们有三个门。声音从中间那道门传出来，有时低如呓语，有时高声哀号。门锁着，但钥匙留在外面。福尔摩斯很快打开门，冲了进去。不过，他马上又用手按着喉咙，退了出来。

“里面正烧煤炭，”歇洛克·福尔摩斯喊道，“稍等一等，毒气就会散。”

我们向里面张望，只见房间正中一个小铜炉冒出暗蓝色的火焰，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圈青灰色的光芒。我们看到，两个模糊不清的人蜷缩在墙的暗影里。门刚打开，从里面就冒出一股可怕的毒气，让我们透不过气来，咳嗽不止。福尔摩斯跑到楼顶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冲进室内，打开窗户，把铜炉扔到了花园里。

“再等一下，我们就可以进去了。”福尔摩斯又飞快地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说，“蜡烛在哪儿？照我看，在这样的空气里，未必能划得着火柴。迈克罗夫特，现在你站在门口拿着灯，我们去把他们救出来！”

我们冲到那两个煤气中毒的人身旁，把他们拖到灯光明亮的前厅。他们都已失去知觉，嘴唇发青，面部肿胀、充血，双目凸出。他们的容貌改变得很厉害，如果不是那黑胡子和肥胖的身形，我们就很难认出其中一个是那位希腊译员。他的手和脚被绑得结结实实，一只眼睛上有受到毒打留下的伤痕。另一个人同样手脚被绑，身材高大，已经枯槁得不成样子，脸上奇形怪状地贴着一些橡皮膏。我们把他放下时，他已经停止了呻吟。我一眼看出，他不行了。梅拉斯先生还活着，我们对他使用了阿摩尼亚和白兰地。不到一小时，他就睁开了眼睛，明白我已把他从死亡的深渊中救了回来。

梅拉斯只能向我们简单地讲了一下过程。他的讲述证实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个去找他的人进了他房间以后，从衣袖中抽出一支护身棒，并用立即杀死他相威胁，迫使他就范。的确不假，那个奸笑的暴徒在这位通晓几国语言的可怜人身上产生的威力几乎难以抗拒，这位译员吓得面如土色，双手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很快就被带到了贝克纳姆，再次充当译员。这次会谈甚至比第一次更富有戏剧性。那两个英国人威胁那个被囚的人，如果他不照他们的要求去办，他们就立即杀死他。但被囚的人始终威武不屈，他们只好把他又推回去囚禁了。接着，他们对梅拉斯大加责难，斥责他在报上登广告出卖他们。他们用棒子把他打昏。梅拉斯一直不省人事，直到被我们发现。

这就是那件希腊译员奇案，这个案件至今仍有一些未解之谜。从答复我们广告的那位绅士口中我们只是获悉那位年轻女子出身希腊富家，到英国来访友，和一个叫哈罗德·拉蒂默的年轻人相遇。哈罗德掌控了她，说服她一同逃走。她的朋友惊悉此事，便赶忙通知她住在雅典的哥哥，以便摆脱干系。她哥哥来到英国，冒失地落到哈罗德和他那个叫威尔逊·肯普的同伙手中。肯普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家伙。他们两个人发现他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就把他囚禁起来，用毒打和饥饿迫使他签字，以便得到他和他妹妹的财产。他们把他关在宅内，妹妹并不知情。为了让妹妹即使见到哥哥一时也认不出来，就在他脸上贴了许多橡皮膏。然而，译员到来后，由于女性的敏感，她第一次看到哥哥，就一眼看破了玄机。不过，她自己也是被囚禁的人。在这座宅院里，除了马车夫夫妇外，别无他人。马车夫夫妇都是那两个坏蛋的爪牙。两个恶棍见秘密已被揭穿，囚徒又威武不屈，就携带姑娘逃离了那座宅院。那座家具俱全的宅院是他们花钱租赁的。他们走之前，报复了那个公然反抗他们的人和那个出卖他们的人。

几个月后，我们收到从布达佩斯报上剪下来的一段奇闻，上面刊登着两个英国人携一女子同行，忽遭凶祸，两个男人全被刺死。匈牙利警署认为他们是因为争风吃醋，互相残杀身亡。然而福尔摩斯却不以为然，直到今天他还认为，如果能找到那位希腊姑娘，就会弄清楚她是如何为自己和哥哥报仇雪恨的。

海军协定

我婚后那一年的7月实在令人难忘，因为我有幸与福尔摩斯一起侦破了3起重大案件，研究了他的思维方式。在日记中，我记载的案件名称是《第二块血迹》、《海军协定》和《疲倦的船长》。其中，第一个案件事关重大，牵连到王国许多显贵，以至于多年不能公之于众。然而，在福尔摩斯经办的案件中，没有哪件案子能比该案更清楚地显出他分析方法的价值，也没有哪件案子比该案更能给合作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至今还保留着一份几乎一字不差的谈话记录，也就是福尔摩斯向巴黎警署的杜布克先生和格但斯克的著名专家弗里茨·冯沃尔鲍叙述案情真相的谈话。他们两位曾在该案上浪费了不少精力，但只搞清了一些枝节的问题。如果想把该案公之于众，恐怕要到下个世纪了。有鉴于此，我现在打算把第二个案件发表出来。在一段时间里，这个案子也事关国家的重大利益。

在学生时代，我和一位名叫珀西·费尔普斯的少年交往甚密。他和我年龄差不多一样大，但却比我高两级。他才华出众，获得过学校颁发的一切奖励，由于成绩出色，结业时还获得了奖学金，进入剑桥大学继续深造。我记得，他有好几家身份高贵的亲戚。我们都还在孩提时，我就听说过他舅舅是霍尔德赫斯特勋爵，一位著名的保守党政客。这些高贵的亲戚并未让他在学校捞到好处。相反，我们在运动场上到处捉弄他，用玩具铁环碰他的小腿骨，以此为乐。不过他进了社会以后，情形就不同了。我似乎听说，凭着自己的才能和有权势的亲戚，他在外交部谋得一个美差。再往后，我就彻底把他淡忘了，直到接到下面这封信，才又想起他来。

沃金　布里尔布雷

我亲爱的华生：

我毫不怀疑，你能回忆起‘蝌蚪’费尔普斯来。那时我在五年级，你在三年级。可能你也听说了，凭借舅舅的力量，我在外交部弄到一个美差，很受信任和尊敬。但一件可怕的祸事从天而降，毁了我的前程。

没有必要把那个可怕事件的详情写给你。如果你答应我的请求，那么我就可以把这一切口述给你。我患神经错乱已经九个星期了，现在刚刚恢复，依然非常虚弱。你看是不是能邀请你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前来看我。尽管当局对我说那个事件已经无可挽回，但我还是想听听福尔摩斯先生的意见。请你邀他前来，尽快来。我生活在惊恐不安之中，度日如年。请你向他说明，我之所以没有及时向他请教，并非是我不钦佩他的才能，而是因为我大祸临头神志不清。现在我头脑已恢复正常，但害怕旧病复发，不敢多想这件事。我还非常虚弱。你可以看得出来，我只能口述，让人代笔。请一定邀请福尔摩斯先生前来。

你的老校友珀西·费尔普斯

看完这封信，我很受震动。他反复拜托我邀请福尔摩斯，令人怜悯，让我感动。即使这件事再困难，我也要想办法去办。不过我当然知道，福尔摩斯很喜欢自己的技艺，只要他的委托人相信他，他总乐于助人。我的妻子和我一致认为，应立即把此事告诉福尔摩斯，一分钟也不耽误。于是早餐后不到一小时，我就回到了贝克街的老住处。

福尔摩斯身穿睡衣坐在靠墙的桌旁，聚精会神地做化学试验。一个曲线形大蒸馏瓶在本生灯红红的火焰上剧烈地沸腾着，蒸馏水滴入一个容积为两升的量具中。我走进去时，福尔摩斯连头也没抬。我感觉他的试验一定很重要，便坐在扶手椅上等着。他看看这个瓶子，查查那个瓶子，用玻璃吸管从每个瓶子里吸出几滴液体，然后拿出一试管溶液放到桌上。他右手拿着一张石蕊试纸。

“你来得正好，华生，”福尔摩斯说，“如果这张纸仍然呈蓝色，就一切正常。如果它变成了红色，那么溶液就能置人于死地。”他把试纸浸入试管，试纸立即变成了深暗而污浊的红色。“嘿！果然不出我所料！”他高喊道，“华生，我马上就可以听你吩咐了。烟叶在波斯拖鞋里。”他转身走向书桌，潦草地写了几份电报，把它们交给小听差，然后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屈起双膝，双手紧抱住瘦长的小腿。

“一件平淡无奇的凶杀案，”福尔摩斯说，“我想，你给我带来的案子会有趣得多。华生，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出了什么事了？”

我把信递给他，他全神贯注地读起来。

“这信没有说明多少情况，对吧？”福尔摩斯把信还给我时说。

“几乎没有。”我说。

“不过笔迹倒很值得注意。”

“笔迹不是他的。”

“确实如此，是一个女人的。”

“一定是男人写的。”我大声说。

“不，是女人写的，而且是一个具有不寻常性格的女人写的。你明白了这一点的重要吗？从调查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你的委托人和一个人关系密切。无论从哪方面看，那个人性格都与众不同。我对这个案子已经产生兴趣。如果你乐意的话，我们可以马上动身前往沃金，去看看那位遭遇不幸的外交官以及代写这封信的女人。”

我们很幸运，正好在滑铁卢车站赶上早班火车。不到一小时，我们已来到了沃金的冷杉和石南树丛中。布里尔布雷是一所大宅邸，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辽阔的土地上。从车站徒步到那里，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我们递进了名片，然后被引进一间摆设雅致的客厅。过了几分钟，一个相当壮实的人非常殷勤地接待了我们。他年龄虽已接近40岁，但双颊红润，目光中透着快乐，仍然给人一种天真无邪的顽童印象。

“十分欢迎你们的到来，”他和我们握了握手说，“珀西整整一早晨都在打听你们的消息。啊，我那可怜的老朋友，他是不放过一根救命稻草的！他的父母让我来迎接你们，他们一提到这件事就觉得非常痛苦。”

“我们还不知道案子的详情，”福尔摩斯说，“你不是他们家里的人吧？”

那个人脸上现出惊奇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下，就大笑起来。

“你看到我项链坠上的姓名花押字首‘JH’了吧？”他说，“我有一会儿还以为你有什么绝招呢。我叫约瑟夫·哈里森。珀西即将和我的妹妹安妮结婚，我至少也算是他的一个姻亲吧。你们可以在珀西室内见到我妹妹，两个月来她不辞辛苦地照料他。我们最好现在就进去，我知道，珀西急不可耐地等着见你们。”

珀西的房间和会客室在同一层楼上。这个房间布置得既像起居室，又像卧室，摆满了鲜花，透着优雅。一位面如土色、身体衰弱的年轻人躺在长沙发上。沙发靠近窗户，浓郁的花香和初夏宜人的空气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一个女人坐在他身旁，我们走进去时，她站了起来。

“需要我离开吗，珀西？”她问道。

珀西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你好！华生，”珀西亲热地说，“你留着胡须，我几乎认不出你来了。我敢说，你也不一定能认出我。我猜，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

我简单地给他们介绍了一番，然后我和福尔摩斯一起坐了下来。那个壮实的中年人离开了，但他妹妹的手被病人拉着，还留在房间里。她是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女子，身材略嫌矮胖，显得有些不匀称，但她长着一张美丽的橄榄色的脸，一双乌黑的意大利人的大眼睛，一头乌云般的黑发。在她那艳丽的容貌衬托之下，她的伴侣苍白的面孔越发显得衰弱、憔悴。

“我不愿浪费你们的时间。”珀西从沙发上坐起来说，“我就开门见山地来讲这件事。我是一个快乐而有成就的人，福尔摩斯先生，并且就要结婚了。但是，横祸飞来，毁掉了我一生的前程。

“华生可能已经告诉你了，我在外交部供职。通过我舅舅霍尔德赫斯特勋爵的关系，我很快就要升任要职。我舅舅担任本届政府的外交大臣。他交给我一些重要任务，我总是完成得很好，展示我的才能和机智，最后赢得了他的充分信任。

“大约10个星期以前，更确切地说，是在5月23日，他把我叫到他的私人办公室，先称赞我工作干得很出色，然后告诉我，让我执行一个新的重要任务。

“他从写字台里拿出一个灰色的纸卷，说：‘这是英国和意大利签定的秘密协定的原本，报纸上已经透露出了一些传闻。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再有任何消息泄露出去。法国和俄国大使馆正在不惜代价地探听这些文件的内容。如果不是非常需要一份抄本，我绝不会从我的写字台里把它拿出来。你办公室里有保险柜吗？’

“‘有，先生。’

“‘那么，把协定拿去，锁到你的保险柜里。我还要叮嘱你，在别人下班后，你可以自己待在办公室里，从容不迫地抄写副本，不用担心被别人偷看。抄好后，再把原件和抄本锁到保险柜里，明天早晨把它们交给我本人。’

“我拿了这份文件，就……”

“对不起，请稍停一下，”福尔摩斯说，“你们谈话时，只有你们两个人在场吗？”

“就我们两个。”

“在一个大房间里？”

“有30平方英尺。”

“你们谈话时，是在房中间吗？”

“对，差不多就在中间。”

“说话声音不高吧？”

“我舅父说话声音向来很低，我几乎没说话。”

“谢谢你，”福尔摩斯闭上双眼，说，“请继续。”

“我完全遵照他的吩咐做了。其他几个职员都离开了，只有一个叫查尔斯·戈罗特的还有一点公事没有办完。我就出去吃晚餐，让他自己留在办公室。我回来时，他已经走了。我急于把我这件公事赶出来，因为我知道约瑟夫（就是刚才你们见过的哈里森先生）正在城里，要乘11点钟火车到沃金去，我也想尽可能赶上这趟火车。

“我一看这份协定，立即发觉它确实极为重要，舅舅的话毫不夸张。不需要细看，我就可以说，它体现了大不列颠王国对三国同盟的立场；同时，它也涉及了一旦法国海军在地中海对意大利海军占据完全优势时，英国要采取的对策。协定涉及的问题纯属海军方面。协定最后是协商双方高级官员的签字。我草草看过之后，就坐下来抄写。

“这份文件用法文写成，很长，包括26项条文。我尽可能快地抄写，但到9点才抄了九条。这样看来，赶11点火车没希望了。由于整日劳累，再加上晚餐没有吃好，我感到昏昏欲睡，头脑麻木，就想喝杯咖啡清醒清醒。楼下有一个小门房，有一个看门人整夜都守在那里，爱用酒精灯给每一个加夜班的职员煮咖啡。我就按铃召他。

“让我惊奇的是，应召而来的是一个女人，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粗俗的老婆子，系着一条围裙。她解释说，她是看门人的妻子，在这里当杂役。我就叫她去煮咖啡。

“我又抄了两条，愈发感到昏昏欲睡，就站起来，在屋内踱来踱去，伸展一下双腿。咖啡还没有送来，我就打开门，沿着走廊走过去，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从我抄写文件的房间出来，就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光线昏暗。这条走廊是我办公室的唯一出口。走廊尽头有一个转弯楼梯，看门人的小门房就在楼梯下面的过道旁。楼梯中间有一个小平台，还有一条走廊通到这个平台，与楼梯在平台处形成丁字形。第二条走廊尽头有一段楼梯，通向旁门，专供仆役使用，也是职员们从查尔斯街走进大楼的捷径。这就是那个地方的草图。”

查尔斯街

“谢谢你，我认为我完全听懂了。”福尔摩斯说。

“请注意，我要说到最重要的地方了。我走下楼梯，进入大厅，发现看门人正在门房里酣睡，咖啡壶在酒精灯上滚滚沸腾，咖啡都溢到地板上了。我拿下壶，灭掉酒精灯，伸手正要去摇醒那个仍在酣睡的人，突然间铃声大振，他一下子就惊醒过来。

“‘费尔普斯先生！’他困惑不解地看着我说。

“‘我来看看咖啡是不是煮好了。’

“‘我正在煮，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先生。’他看看我，又抬头看看仍在颤动着的电铃，脸上露出更加惊奇的神色。

“‘既然你在这里，先生，谁在按铃呢？’他问道。

“‘按铃！’我叫道，‘按什么铃？’

“‘你办公室有人在按电铃。’

“我的心顿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揪住一样。这么说，有人在我的办公室里，可我那份千金难买的协定还放在桌子上呢！我发疯似的跑上楼梯，奔向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办公室也没人，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让我保管的那份文件原本不见了，只剩下抄本。”

福尔摩斯笔直地坐在椅上，揉搓着双手。看得出来，他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请原谅，接下来你都做了什么？”他低声说。

“我立即想到，盗贼一定是从旁门上楼的。他要是从正门上楼，我肯定会碰上他。”

“你能确定吗？他会不会一直藏在室内，或藏在走廊里？你不是说走廊灯光很暗吗？”

“绝对不可能。无论是室内，还是走廊，连一只老鼠也藏不住。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谢谢，请往下说。”

“看门人看见我大惊失色，知道出了什么可怕的事，就跟着我上楼来。我们两人沿着走廊奔向通往查尔斯街的那条很陡的楼梯。楼底下的旁门关着，没有上锁。我们推开门，冲了出去。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下楼时，我听到邻近的钟敲了三下，正是9点3刻。”

“这一点非常重要。”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在他的衬衫袖口上记了下来。

“这一夜天色漆黑，下着毛毛细雨，查尔斯街空无一人。不过，街尽头的白厅路上却像平常一样，车辆行人络绎不绝。我们连帽子也没戴，就沿着人行道跑过去。我们跑到了右手拐角处，看到一个警察站在那里。

“‘发生了盗窃案，’我气喘吁吁地说，‘一份极为重要的文件让人从外交部偷走了。有人从这条路过去吗？’

“‘我在这里刚站了一刻钟，先生，’警察说，‘这段时间只有一个人经过，是一个高个子老妇人，披着一条佩兹利披巾。’

“哎，那是我妻子，’看门人高喊道，‘没有别的人吗？’

“‘就她自己。’

“‘这么说，那个小偷肯定是从左拐角逃走了。’这个家伙扯着我的袖子喊道。

“但我并不相信。我感觉，他企图把我引开，这让我产生了对他的怀疑。

“‘那个女人是向哪边走的？’

“‘我不知道，先生。我只注意到她走过去，我没有理由去关注她。她似乎很匆忙。’

“‘她过去多长时间了？’

“‘哦，没几分钟。’

“‘不到5分钟吗？’

“‘对，没有5分钟。’

“‘你这是浪费时间，先生，现在一分钟都不能耽误，’看门人高声喊道，‘请相信我，这事和我的老婆没有任何关系，快到这条街的左端去吧。好，你不去我去。’他一边说一边向左方跑去了。

“我一下子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袖。

“‘你住在哪儿？’我问道。

“‘我住在布里克斯顿的艾维巷16号，’他回答道，‘你不要让自己被假线索迷住，费尔普斯先生。我们到这条街的左端去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我想，照他的意见办也没有什么坏处。我们两个人和警察急忙赶过去，只见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想在这阴雨之夜早些回到安身之处，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们谁曾经走过。

“于是我们又返回外交部，把楼梯和走廊搜查了一遍，但毫无结果。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铺着一种米色漆布，一有脚印就很容易发现。我们检查得非常仔细，但连一点脚印的痕迹也没找到。”

“那天晚上一直在下雨？”

“雨大约从7点钟开始下的。”

“那么，那个女人大约在9点左右走进室内，穿着带泥的靴子，怎么能没有留下脚印呢？”

“我很高兴你指出这一点。我当时也想到了。这个杂役女工有个习惯，就是在看门人房里脱掉靴子，换上布拖鞋。”

“明白了。这么说，虽然当晚下着雨，却没有发现脚印，对吧？这一连串事件的确非常重要。你们接着又干什么了？”

“我们也把房间检查了一遍。这房间不可能有暗门，窗户离地面足有30英尺。两扇窗户都从里面插上插销了。地板上铺着地毯，不可能有地道门，天花板是普通白灰刷的。我敢拿性命担保，无论是谁偷了我的文件，他只能从房门逃走。”

“壁炉的情况怎么样呢？”

“没壁炉，只有一个火炉。电铃就在我写字台的右边。谁想按铃都必须到我写字台右边去按。但为什么窃贼要去按铃呢？这是一个最难解释的疑团。”

“这件事的确非同寻常。你们还采取了什么措施？我想，你们检查过房间，想看看那位不速之客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像烟蒂、失落的手套、发夹或其他什么小东西，是吧？”

“没有这一类东西。”

“没有闻到什么气味吗？”

“唉，我们没想到这一点。”

“啊，在调查这样的案件时，就是有一点烟草气味对我们也很有价值。”

“我一向不吸烟，我想，只要屋里有一点烟味，我就能闻出来。那里一点烟味也没有。唯一确凿的事实就是，看门人的妻子，那个叫坦盖太太的女人，是从那个地方慌忙走出来的，看门人对这件事实也无法解释，他只是说他妻子平常就是在这个时间回家。警察和我一致认为，如果文件确实在那个女人手里，那我们最好在她把文件转移之前，就抓住她。

“这时苏格兰场已接到警报，侦探福布斯先生立即赶来，全力以赴地接过了这件案子。我们租了一辆双轮双座马车，半小时就到了看门人告诉我们的地点。一个年轻女子开了门。她是坦盖太太的长女。她母亲还没回来，她把我们让进前厅等候。

“10分钟后，有人敲门。这时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我们没有亲自开门，让那个姑娘去开。我们听到她说，‘妈妈，家里来了两个人，正等着要见你。’接着我们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急促地走进过道。福布斯赶忙把门推开。我们两个人跑进后面的厨房，但那个女人已经先进去了。她带着敌意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她应该是认出了我，脸上浮现出一种十分诧异的表情。

“‘怎么，你不就是部里的费尔普斯先生吗！’她大声说。

“‘喂，喂，你把我们当做什么人了？为什么要躲？’警官问道。

“‘我以为你们是旧货商呢。’她说道，‘我们和一个商人有纠纷。’

“‘你这理由不太可信，’福布斯说，‘我们有理由认为，你从外交部拿走了一份重要文件，然后跑到这里处理它。你必须跟我们一起到苏格兰场去接受搜查。’

“她提出抗议，百般抵抗，但都没用。我们叫来了一辆四轮马车，三个人都坐了进去。离开以前，我们检查了那间厨房，尤其是厨房里的炉火，看看她是否把文件扔到了火里。没有一点碎屑或灰烬的痕迹。我们到了苏格兰场，立即把她交给女搜查员。我非常焦急地等着，好不容易才等到女检查员送来报告，但报告说文件毫无踪影。

“到了这时，我才开始意识到我的处境可怕到了极点。此前，我只管行动，根本没顾上思考。我一直深信可以很快找到那份协定，我根本不敢想如果找不到后果如何。到了一筹莫展的地步，我就有时间来考虑自己的处境了。这实在太可怕了！华生可能已经对你说了，我上学时，是一个胆怯而敏感的孩子。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我想到我舅舅和他内阁里的同僚，想到我给他带来的耻辱，想到给我自己和亲友带来的耻辱，我个人成为这个非常离奇的意外事件的牺牲品，又算得了什么呢？重要的是外交利益事关重大，绝不允许出一点纰漏。我算毁了，毫无希望地毁了，可耻地毁了。我不知道我接下来做了些什么。我想我一定是精神崩溃，当众大闹了一场。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当时有一些同事围着我，尽力安慰我。有个同事陪我一起乘车到滑铁卢，把我送上了去沃金的火车。我相信，当时如果不是我的邻居费里尔医生也乘坐了这次火车，我那位同事会一直把我送到家。这位医生非常用心地照顾，也多亏了他的照顾，因为我在车站就已昏厥过一回，到家之前我就几乎成了一个语无伦次的疯子。

“你可以想象，当医生按铃把我家里人从睡梦中惊醒，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时的情景。可怜的安妮和我母亲几乎肝肠寸断。费里尔医生已经在车站听侦探讲过事情的由来，就对我的家人说明了情况，但无济于事。谁都很清楚，我的病一时半会儿是治不好的，约瑟夫被迫匆忙地搬出了这间心爱的卧室，把它改成了我的病房。福尔摩斯先生，我在这里躺了九个多星期，不省人事，脑神经极度错乱，如果哈里森小姐不在这里，如果没有医生的精心医治，就是到现在，我估计也不能和你们讲话。安妮小姐白天陪着我，晚上一位护士守护我，因为我一旦神经病发作，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就是最近三天，我的头脑才逐渐清醒过来，记忆力才完全恢复。有时我甚至希望，失忆了才好呢！我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经办这个案子的福布斯先生发了一封电报。他来到这里，对我说，虽然用尽一切办法，但找不到任何线索；认真检查了看门人和他的妻子，也没能把事情弄清楚。警方又把年轻的戈罗特定为怀疑对象，你们应当还记得，戈罗特就是那天晚上下班后在办公室里逗留过很长时间的那个人。他实际上只有两个疑点：一是他走得晚，二是他的法国姓名。但事实上，在他走之前，我还没有开始抄那份协定。他的祖先是胡格诺派教徒血统，但在习惯和感情上，像你我一样，他是英国人的。无论怎样，也找不出确凿的证据把他牵连进去。就这样，侦破工作陷入停顿。福尔摩斯先生，我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如果你也让我失望的话，我的荣誉和地位都将不复存在了。”

可能是谈话过久，感到疲乏，病人就斜靠到了垫子上。这时，护士给他倒了一杯镇静剂。福尔摩斯头向后仰，双目微闭，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在一个陌生的人眼里，福尔摩斯似乎无精打采；但我知道，他正在非常紧张地思考着。

“你讲得很明白，”他终于说，“我需要问的问题已经不多了。但是，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需要搞清楚。你告诉过什么人你将执行这一项特殊任务吗？”

“我对谁也没说。”

“比如说，对哈里森小姐也没说吗？”

“没有。在我接受命令和执行任务这段时间里，我没有回过沃金。”

“亲友里没有一个人碰巧去看你吗？”

“没有。”

“你的亲友中有人知道你的办公室怎么走吗？”

“啊，是的，我告诉过他们。”

“当然，如果你没有对任何人讲过有关协定的事，那么这些询问就没有必要了。”

“我对谁也没讲过。”

“你了解看门人吗？”

“我只知道他原来是个老兵。”

“哪个团的？”

“啊，我听说，是科尔斯特里姆警卫队的。”

“谢谢你。我相信，我能从福布斯那里得知详情。官方非常善于搜集事实，但他们利用这些事实的能力有时欠佳。啊，玫瑰花这东西多么可爱啊！”

他走过长沙发，走到开着的窗前，伸手扶起一根低垂着的玫瑰花枝，欣赏着娇艳的花朵。我感觉我又发现了他性格一个新的侧面，我以前还从未见过他对自然物表现出强烈的爱好。

“天底下没有哪个比宗教更需要推理法了。”他的背斜靠着百叶窗，说，“推理法可能会被推理学者们逐步发展为一门精密的学科。按照推理法，在我看来，我们对仁慈的上帝的最高信仰，就寄托在鲜花之中。其他一切东西，我们的本领，我们的愿望，我们的食物，首先都是为了生存的需要。这种花朵就迥然不同了。它的香气和色泽只是生命的点缀，而不是生存的条件。只有仁慈才能催生这些不凡的品格。我再说一遍，人类在鲜花中寄托着巨大的希望。”

在福尔摩斯论证时，珀西·费尔普斯和他的护理人望着福尔摩斯，脸上流露出惊奇和极度失望的神色。福尔摩斯手中拿着玫瑰花，陷入沉思。过了几分钟，那位年轻的女子打破了沉寂。

“你看到解决这一疑团的希望了吗？福尔摩斯先生。”她用有点刺耳的声音问道。

“啊，这个疑团！”福尔摩斯一愣，才又回到现实生活中来。他回答道，“嗯，如果认为这个既不复杂又不难解，未免愚蠢。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们，我会深入调查这件事，并把我所了解的一切情况告诉你们。”

“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你已经给我提供了7个线索。当然了，我必须先调查一下，才能断定它们的价值。”

“你怀疑谁？”

“我怀疑我自己。”

“什么？”

“我怀疑我的结论下得太快。”

“那就回伦敦去验证你的结论吧。”

“你的建议非常妙，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一边站起来一边说，“我想，华生，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费尔普斯先生，你不要抱过高的期望。这件事的确非常扑朔迷离。”

“我会焦急万分地等着再和你见面。”费尔普斯先生大声说。

“好，不一定能带给你什么好消息。不过，明天我会乘这班车来看你。”

“愿上帝保佑你成功，”费尔普斯先生高声叫道，“我知道正在采取措施，我看到了希望。顺便说一下，我接到霍尔德赫斯特勋爵的一封信。”

“啊！他说了些什么？”

“他态度冷淡，但并不严厉。可能是看在我重病在身的份儿上吧。他一再说事关绝密。他还说，除非我恢复健康，将功赎罪，否则我的前程无法挽回，我就等着被革职吧。”

“啊，这合情合理，考虑也很周到。”福尔摩斯说，

“走吧，华生，城里还有一整天的工作等着我们去做呢。”

约瑟夫·哈里森先生用马车把我们送到火车站。我们很快搭上了去朴次茅斯的火车。福尔摩斯陷入深思之中，一直沉默无语。直到我们过了克拉彭枢纽站，福尔摩斯才说话了。

“无论走哪条铁路线进伦敦，都能居高临下地看到这样一些房子，真是让人高兴啊！”

我以为他在调侃，因为景色实在不堪入目。不过，他立即解释说，“你看那一片孤立的大房子，它们矗立在青石之上，就像铅灰色海洋中的砖瓦之岛一般。”

“那是一些寄宿学校。”

“那是灯塔，伙计！未来的灯塔！每一座灯塔里都装满千百颗光辉灿烂的小种子。你看吧，到了他们这一代，英国将会更加文明、富强。我想，费尔普斯这个人不会喝酒吧？”

“我想他不会喝酒。”

“我也这样想，但我们应该把一切可能都预料到。这可怜的人已陷入困境，就看我们有没有能力救他上岸了。你觉得哈里森小姐怎么样？”

“她是一个性格刚强的姑娘。”

“对，但她是一个好人，否则就是我看错了。她和她的哥哥是诺森伯兰附近一个铁器制造商仅有的两个孩子。去年冬天旅行时，费尔普斯与她订了婚。她哥哥陪同她前来和费尔普斯家里人见面。不巧出了这件不幸的事，她便留下来照顾未婚夫。她的哥哥约瑟夫·哈里森感觉这里相当舒适，也留了下来。你看，我已经做了一些单独的调查。不过，今天一天我要忙于调查了。”

“我的医务……”我说。

“啊，如果你觉得你的那些业务比我这案件更重要……”福尔摩斯有些尖刻地说。

“我想说的是，我的医务不妨耽搁一两天，一年里最清淡的就是这一段儿。”

“太好了！”福尔摩斯说。他又高兴起来，“那我们就一起来研究这件案子吧。我想应该从访问福布斯开始。他大概能讲出我们所需要的一切细节。然后我们就会知道，该从哪个方面取得突破。”

“你是说，你已经有线索了？”

“对，我们已经有几个线索了，不过只有经过进一步调查，才能验证它们的价值。没有犯罪动机的案件最难查办。这件案子并非没有犯罪动机。什么人能从中渔利呢？法国大使，俄国大使，那位可以把该协定出卖给其中一个大使的人，还有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对，可以想象，只要需要，一个政治家会毫不后悔地借机销毁这样一份文件。”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可是一个有光荣履历的内阁大臣啊！”

“有这种可能，我们不能忽视这一点。我们今天就去拜访这位高贵的勋爵，看看他能否告诉我们一些情况。老实说，我已经开始进行调查了。”

“已经开始了？”

“对，在沃金车站，我给伦敦各家晚报都发了一份电报。每家晚报都将刊登这样一份广告。”

福尔摩斯交给我一张纸。这张纸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

5月23日晚9点3刻，在查尔斯街外交部门口或附近，从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位乘客，知者请将马车号码告知贝克街221号乙，赏金10镑。

“你确信那个窃贼是乘马车来的？”

“就是不是也没关系。如果费尔普斯说的没错，无论办公室或走廊都没有藏身之地，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从外面进来的。他在这样阴雨的夜晚从外面进来，他走后几分钟就进行了检查，没有发现漆布上留有湿漉漉的脚印，那么他就很可能是乘车来的。对，我想我们可以断定，他是乘马车来的。”

“听起来似乎有道理。”

“这是我说的一个线索。它可以让我们得出某种结论。当然，还有铃声，这是本案最特殊的一点。为什么要按铃呢？是那个窃贼虚张声势吗？如果不是这样，就是有人和盗贼一起进来，故意按铃以防止窃贼行窃。或者，出于无意？或者，……”他重新陷入紧张的思索之中。我太了解他了，他一定是突然又想到了一些新的可能性。

我们到达终点站时，已经是3点20分了。我们在小饭馆匆忙吃过午餐，就立即赶往苏格兰场。福尔摩斯已经给福布斯发过电报，福布斯正在等我们。福布斯五短身材，獐头鼠目，态度尖酸刻薄，一点也不友好。他了解了我们的来意后，对我们更加冷淡了。

“在这以前，我已经听说过你的方法，福尔摩斯先生，”他尖酸刻薄地说，“你很乐意利用警方提供的情报，自己想法把案破了，让警方丢脸。”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说，“我侦破了53个案子，只有4个案子署了我的名，而警方在49个案子里获得了全部荣誉。我不怪你，你不了解情况，你年轻，没有经验。如果你想在你的新职业中有所成就，最好和我合作，不要和我作对。”

“我非常愿意听你指点一二，”这位侦探的态度改变了，“我还从没在办案中获得过荣誉呢！”

“你采取过什么措施呢？”

“一直在跟踪看门人坦盖。不过他在警卫时名声很好，我们找不到什么嫌疑。他妻子是一个坏家伙，我想，她知道很多，并不像表面上装的那样。”

“你跟踪过她？”

“我们派了一个女侦探跟踪她。坦盖太太好喝酒，女侦探就趁她高兴陪她喝酒，但一无所获。”

“我听说有一些旧货商到过她家？”

“是的，不过她已付清了欠他们的钱。”

“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呢？”

“一切都正常。看门人刚领到年金，但他们却不像手头宽裕的样子。”

“那天晚上费尔普斯先生按铃要咖啡，她上去应承。对这一点，她怎么解释？”

“她说，她丈夫非常疲惫，她愿替他干一点活儿。”

“对，过了一会就发现他睡在椅子上，这符合情况。那么说，除了这女人的品行不好以外，就没有别的嫌疑了。你没有问她，那天晚上她为什么那么匆忙离开？连警察都注意到她那慌张的神情了。”

“她那天已经比平常晚了，急于赶回家去。”

“你有没有给她指出来，你和费尔普斯先生至少比她晚动身20分钟，却比她早到？”

“她解释说，双轮双座马车比公共马车快。”

“她有没有说清楚，到家以后，她为什么跑进了后厨房？”

“她说，她的钱放在后厨房里，想取出来付给旧货商。”

“她对每件事都作了答复。你有没有问她，她离开现场时，是否遇到或是看见什么人在查尔斯街上徘徊？”

“她谁也没有看见，除了警察。”

“好，看来你对她的盘问很彻底。你还采取了一些什么措施？”

“这九个星期一直在监视职员戈罗特，但毫无结果。我们没发现他有什么嫌疑。”

“还有吗？”

“啊，我们什么也干不了，一点证据也没有。”

“你想没想过，电铃为什么会响？”

“啊，我必须承认，你算是把我问住了。不管是谁，那样也算够大胆的了。他不仅偷了文件，他还敢发出警报！”

“是的，这的确很奇怪。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情况。如果我要你去抓这个人，我会通知你的。华生，走吧。”

“我们现在到哪儿去？”我们离开警厅时，我问他。

“去走访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这位内阁大臣和未来的英国总理。”

很幸运，当我们赶到唐宁街时，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还在办公室。福尔摩斯递进名片，我们立即就被召见了。这位内阁大臣按旧式礼节接待我们，把我们让到放在壁炉两旁豪华的安乐椅上，他自己站在我们中间的地毯上。勋爵身材修长、削瘦，轮廓分明，面容亲切，卷曲的头发过早地变成灰白色，气宇不凡，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位显赫的贵族。

“久闻你的大名，福尔摩斯先生，”他笑容满面地说，“当然，我不能对你们的来意装作不知。因为本部只有一件事能引起你的关注。可否问问，你是受谁委托前来办理这件案子的？”

“珀西·费尔普斯先生。”福尔摩斯答道。

“啊，我那不幸的外甥！你当然明白，因为我们有亲属关系，我不能对他有丝毫包庇。我担心这个意外对他的前途非常不利。”

“如果能找到那份文件呢？”

“啊，那当然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有一两个问题想问问你，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我知无不言。”

“你吩咐抄写文件，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吗？”

“是的。”

“就是说，你们的谈话很难被偷听？”

“毫无被偷听的可能。”

“你是否对什么人提过，你打算叫人抄写这份协定？”

“从来没有。”

“你肯定？”

“绝对肯定。”

“好，你从来没说过，费尔普斯也从来没说过，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那么，窃贼来到办公室就纯属偶然。他看到这是个机会，就顺手偷走了文件。”

内阁大臣笑了。

“你所说的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说。

福尔摩斯沉思片刻。“还有极为重要的一点，我想和你商讨一下。”他说，“据我所知，你担心，这一协定的详情一旦泄露，就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内阁大臣表情丰富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他说：“当然会有极其严重的后果。”

“已经产生严重后果了吗？”

“还没有。”

“如果这份协定已经落到，比如说，法国或俄国外交部手中，你觉得，你能得到消息吗？”

“毫无疑问。”霍尔德赫斯特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将近10个星期已经过去，一直没有听到消息。那么就有理由认为，出于某种原因，协定还没有落到法、俄外交部手中。”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耸了耸肩。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很难设想，窃贼偷走这份协定，只是为了装进柜子，或者把它挂起来。”

“他可能是在等待高价出售。”

“如果他还等下去，那份文件就一文不值了。再过几个月，这份协定就不会是秘密了。”

“这一点非常重要，”福尔摩斯说，“当然，还可以设想，窃贼突然病倒了……”

“比如说，得了精神失常，是吗？”内阁大臣迅速扫了福尔摩斯一眼，问道。

“我并没有这样说。”福尔摩斯冷静地说，“霍尔德赫斯特勋爵，我们已经耽搁了你很多宝贵的时间，我们要告辞了。”

“祝你成功地查出罪犯，不管他是谁。”内阁大臣把我们送出门外，向我们点点头。

“他是一个杰出人物。”我们走到白厅街时，福尔摩斯说，“不过，如果他想保住自己的职位，还要进行一场斗争才行。他远不富有，但开销很大。你应该注意到了，他的长筒靴已经换过靴底了。现在，华生，我就不耽误你的正经工作了。除非那份寻找马车的广告有了回音，否则今天我就无事可做了。不过，如果你明天能和我一起乘昨天坐过的那一班车去沃金，我将感激不尽。”

第二天早晨我如约见到了他，我们一起乘火车去了沃金。他说，他的广告没有回音，这件案子也毫无头绪。他说话时，面孔绷得像印第安人一样呆板，从他面容上看不出他对这件案子的现状究竟是否满意。我记得，他谈到贝蒂荣测量法［贝蒂荣：法国刑侦学家，曾提出“人身测定法”，即根据年龄、比较骨骼、结合摄影和指纹等方法鉴别罪犯，称为“贝蒂荣测量法”］，他对这位法国学者非常欣赏。

我们的委托人仍然由他那位忠心的护理人精心照料着，但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我们一进门，他就毫不费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欢迎我们。

“有消息吗？”他迫不及待地问。

“正像我所预料的，我没能带来好消息。”福尔摩斯说，“我见了福布斯，也见了你的舅舅，调查了一两个可能发现一些问题的线索。”

“那么说，你还没有丧失信心？”

“当然没有。”

“上帝保佑你！你这样说，真叫人高兴！”哈里森小姐大声说，“只要我们有勇气，有耐心，就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你对我们没有讲多少，但我们却可以告诉你更多的情况。”费尔普斯重新坐到了沙发上。

“我希望你搞到了重要情况。”

“是的，昨晚我又遇到一件险事，真的，一件严重的事。”费尔普斯的表情非常严肃，双眼露出近乎恐怖的神情。“你不知道吧？”他说，“我开始相信，我已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个罪恶阴谋的中心。他们的目标不仅是我的荣誉，他们还想要我的命。”

“啊！”福尔摩斯叫道。

“这似乎让人难以置信。就我所知，我在世上没有一个仇敌。但从昨晚的经历看，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有人要谋杀我。”

“请赶快讲讲吧。”

“你不知道，昨晚是我第一夜没让人在房内护理我，自己一个人独睡。我感觉非常好，觉得自己不需要护理了。不过，我夜晚还是点着灯。嗯，大约凌晨两点，我正睡意矇眬，突然让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了。那种声音就像老鼠咬木板的声音。我躺着静听了一阵，以为就是老鼠。过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大。突然，从窗户上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我吃惊地坐起来，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第一阵声音是有人从两扇窗户缝隙间插进工具撬窗户的声音，第二阵是拉开窗闩的声音。

“接下来，声音平息了10分钟左右，似乎那人在观察声响是不是把我惊醒了。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轻轻的吱吱声，窗户被慢慢打开了。我的神经已经非比过去，我再也忍不住了，就从床上跳起来，猛地拉开百叶窗。一个人正蹲伏在窗旁。他飞快地逃跑了。我没看清他是谁，他头上戴着头套，把面孔的下半部都蒙住了。我只能肯定一点，就是他手中拿着凶器。我感觉是一把长刀。他转身逃跑时，我清楚地看到刀光闪闪。”

“这件事非常重要，”福尔摩斯说，“你后来怎么做的？”

“如果身体硬朗一点儿，我一定会翻窗去追他。我现在的状况你也看到了，我只能按铃把全家人叫醒。这就耽误了一点时间，因为铃装在厨房里，仆人们又都睡在楼上。我大声喊叫，叫来了约瑟夫，他又把其他人叫醒。约瑟夫和马夫在窗外花坪上发现了脚印，但近来天气异常干燥，他们跟踪追查到草地，就再也找不到脚印了。然而，在位于路边的木栅栏上的一个地方，留着一些痕迹。他们对我说，好像有人从那儿翻过去，翻越时把栏杆尖都碰断了。我想我最好先听听你的意见，就没有告诉本地警察。”

费尔普斯讲述的这段经历显然触动了福尔摩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室内踱来踱去，似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真是祸不单行。”费尔普斯笑着说，虽然他受到了惊吓。

“你确实担着一份儿风险啊！”福尔摩斯说，“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到宅院四周去散散步？”

“啊，可以，我想晒晒太阳。约瑟夫，一起去吧。”

“我也去。”哈里森小姐说。

“你还是不去为好。”福尔摩斯摇着头说，“我想我必须请你留在这里。”

姑娘怏怏不乐地坐回原来的位置，她哥哥则加入我们的行列。我们四人一同出了门。我们走过草坪，来到这位年轻外交家的窗外。正如他所讲的那样，花坪上的确有一些痕迹，但已非常模糊，无法辨认了。福尔摩斯俯身查看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站了起来。

“照我看，谁也无法从这些痕迹上发现多少情况。”他说，“我们到宅子四周走走，看看窃贼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座房屋。据我的判断，这间客厅和餐厅的大窗户应该对他更有诱惑力。”

“但那些窗户从大路上可以看得很清楚。”哈里森先生提醒一句。

“啊，对，当然了。但这里有一道门，他完全可以从这里试试。这道门是做什么用的？”

“供商人进出的侧门。夜晚当然锁着。”

“你以前受过类似的惊吓吗？”

“从来没有。”费尔普斯说。

“你房子里有金银餐具或窃贼感兴趣的其他东西吗？”

“没有值钱的东西。”

福尔摩斯双手插进口袋，脸上挂着前所未见的疏忽大意的神情，在房屋周围遛来遛去。

“顺便说一下，”福尔摩斯对哈里森说，“听说你发现一个地方，那个人从那儿翻越过栅栏。领我们去看看！”

哈里森把我们引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根木栏杆的尖被碰断了，一小段木茬还耷拉着。福尔摩斯把它折断，注意地查看着。

“你觉得这是昨天夜晚碰断的？这痕迹看来很陈旧，对吧？”

“啊，可能是这样。”

“这儿也没有从栅栏跳到外边去的脚印。不，我看在这儿找不到什么线索，还是回卧室去商量商量吧。”

费尔普斯被未来的姻兄搀扶着，走得很慢。福尔摩斯和我急速穿过草坪。等我们回到卧室里开着的窗前，他们两个还远远落在后面。

“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非常严肃地说，“你一定要整天守在这里，哪儿都不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离开这里。这一点极为重要。”

“福尔摩斯先生，你让我这样做，我一定照办。”哈里森小姐惊奇地说。

“休息之前，从外面把屋门锁上，自己拿着钥匙。答应我，一定照这样去做。”

“珀西呢？”

“他会和我们一起去伦敦。”

“我留在这里？”

“这是为了他好。你能帮上他大忙。快点！快答应！”

她很快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时，那两个人刚好走进屋来。

“你为什么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安妮？”她哥哥高声喊道，“出去晒晒太阳吧！”

“不，谢谢，约瑟夫。我头有点痛，这间屋子挺凉爽，很适合我。”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福尔摩斯先生？”费尔普斯问道。

“啊，这件事只不过小事一桩，我们不能因小失大。如果你能和我们一起去伦敦，对我的帮助就会很大了。”

“马上就走？”

“对，如果方便，越快越好，一小时内怎样？”

“我感到身体非常硬朗了，我真能助你一臂之力？”

“可能性很大。”

“我今晚要住在伦敦吧？”

“我正想建议你这样做。”

“那么，如果我那位晚上来的朋友再来拜访我，他就会扑空了。福尔摩斯先生，一切听你吩咐，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你打算怎么办。你想让约瑟夫和我们一起去，由他照顾我？”

“啊，不必了，华生是医生，他会照顾你的。如果你答应这样做，我们就在这里吃午餐，饭后三人一同进城。”

一切都照他的建议安排妥当。哈里森小姐找了个借口，留在了那间卧室里。我想象不出我的朋友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他想让那位姑娘离开费尔普斯？因为已经恢复了健康并渴望参加行动，费尔普斯高高兴兴地和我们一起在餐厅吃午餐。然而接下来，福尔摩斯让我们大吃了一惊。他在陪同我们到了车站并送我们上车后，不慌不忙地说，他不打算离开沃金了。

“在走以前，有一两件小事要查清楚。”他说，“费尔普斯先生，在某种程度上，你离开这里，反倒对我更有利。华生，你记着，你们到伦敦后，立即和我们的朋友一同乘车到贝克街去，一直等到我再见到你们为止。你们两人是老同学，不缺话题。今晚费尔普斯先生可以住在我那间卧室里。我明天早晨乘8点钟的火车到滑铁卢车站，赶得上和你们一起吃早餐。”

“你们在伦敦进行调查的事怎么办？”费尔普斯沮丧地问道。

“我们明天可以做这些事。我想我现在留在这里十分必要。”

“你回布里尔布雷后，告诉他们，我想明天晚上回去。”我们的火车刚要离开月台时，费尔普斯喊道。

“我不一定回布里尔布雷。”福尔摩斯说。在我们的火车离站时，他向我们高高兴兴地挥手致意。

费尔普斯和我一路上都在谈论这件事，但谁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我猜想，他是想找出昨夜盗窃案的线索，如果真有窃贼的话。在我看来，那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的窃贼。”

“不是普通窃贼是什么？”

“老实说，也许你把它归因于我的神经脆弱，但我相信，某种隐秘的政治阴谋正在我周围进行着。不仅如此，出于某种我不知道的原因，这些阴谋家想害死我。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夸张，有些荒谬，但考虑一下事实吧！为什么窃贼想撬开没什么东西可偷的卧室的窗户？他手中拿着长刀干什么？”

“说不定是撬门用的撬棍。”

“啊，不，是一把刀。我很清楚地看到寒光一闪。”

“他们为什么袭击你？”

“啊，问题就在这里。”

“好，如果福尔摩斯也这样看，那么这就可以说明他为什么不回伦敦了。对吗？假设你的想法是对的，他能抓住那个昨夜威胁过你的人，那他就向找到偷海军协定的人这个目标前进了一大步。假如设想你有两个仇人。一个偷了你的东西，另一个来威胁你的生命，那未免太荒谬可笑了。”

“但福尔摩斯说他不回布里尔布雷。”

“我认识他不是一天半天了，”我说，“他这人，没有充分理由，他就不会去做。”说到这里，我们便转入了其他话题。

这一天把我弄得疲惫不堪。费尔普斯的身体依然虚弱，他遭遇的不幸让他更易于激怒、紧张不安。我尽最大可能讲一些我在阿富汗、在印度的往事，讲一些社会问题，讲一些能给他消愁解闷的事来让他开心，但徒劳无功。他总是对那份丢失的协定念念不忘，他惊奇着，猜测着，思索着，想知道福尔摩斯正在做什么，霍尔德赫斯特勋爵正在采取什么措施，明天早晨我们会听到什么消息。夜色深沉之后，他由于激动，变得非常痛苦。

“你很信任福尔摩斯吗？”

“我目睹他办了许多漂亮的案子。”

“但他还从未侦破过这样无处下手的案子吧？”

“啊，不，你不知道，他侦破过比这件案子线索还少的案子。”

“不是如此事关重大的案子吧？”

“这我倒不清楚。但我真的知道，他曾为欧洲三个王室办过非常重要的案子。”

“你很了解他，华生。他是一个如此不可思议的人物，我永远也不知道该怎样理解他。你觉得他有希望成功吗？你觉得他想侦破这件案子吗？”

“他什么也没说。”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恰恰相反。我曾经注意到，他失去线索的时候一定会说失去了线索。如果他查到一点线索但又没有十分把握，他就什么也不说。我亲爱的朋友，现在为这件事让自己心神不安，徒劳无益。我劝你还是快点上床休息。只有休息好了，明天早上无论消息好坏，都能精神饱满地去处理。”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我的同伴接受了我的劝告。不过，从他激动的神态来看，他肯定睡不着。他的情绪也影响了我。我自己也在床上辗转了半夜，不能入睡，仔细思考这个奇怪的问题，作了无数的推论，但都不能成立。福尔摩斯为什么留在沃金？为什么他让哈里森小姐整天留在病房里？为什么他那么小心谨慎，不让布里尔布雷的人知道他打算留在附近？我思来想去，精神很疲惫，渐渐睡着了。

我一觉醒来，已经清晨7点钟。我立即起身来到费尔普斯的房间里。他容颜憔悴，一定是彻夜未眠。他第一句话就问福尔摩斯是否已经回来。

“他既然答应了，”我说道，“就一定会按时来。”

我的话错不了，8点刚过，一辆马车就疾驰到门前，福尔摩斯从车上跳下来。我们站在窗前，看到他左手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神情严肃。他走进宅内，过了一会才来到楼上。

“他似乎精疲力尽了。”费尔普斯喊道。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毕竟，”我说，“这件案子的线索可能还是在城里。”

费尔普斯呻吟了一声。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说道，“不过，我对他回来抱有太多的希望。他的手昨天并没有这样缠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你受伤了？”福尔摩斯走进屋内时，我问道。

“唉，我就是笨手笨脚，擦伤了点皮。”他一边点头向我们问候，一边回答道，“费尔普斯先生，与我查办过的所有案子相比，你这个案子的确是最隐秘的。”

“我担心。你已经力不从心了。”

“这是一次十分奇异的经历。”

“你手上的绷带早就说你历过险了，”我说，“你快点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吧。”

“吃过早餐再说，亲爱的华生。别忘了，今天早晨我可是从萨里赶了30英里路。我那份寻找马车的广告可能还没有着落吧？好了，好了，我们不能指望一切顺利。”

餐桌已经准备好了，我刚要按铃，赫德森太太就把茶点和咖啡送来了。几分钟后，她又送上三份早餐。我们一起就座。福尔摩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好奇地看着他，费尔普斯闷闷不乐、垂头丧气。

“赫德森太太很善于随机应变。”福尔摩斯一边打开一盘咖喱鸡的盖子一边说，“她会做的菜没几个，但她像苏格兰女人那样，这份早餐想得很妙。华生，你的是什么菜？”

“一份火腿蛋。”我答道。

“太好了！费尔普斯先生，你喜欢吃什么，咖喱鸡还是火腿蛋？算了，你吃你自己那一份吧。”

“谢谢你，我没胃口。”费尔普斯说。

“啊，来吧！吃一点你面前的那一份。”

“谢谢，我真的不想吃。”

“好，那么，”福尔摩斯调皮地眨了眨眼，说，“我想你不会拒绝我的好意吧。”

费尔普斯打开盖子。他刚一打开，就发出一声尖叫，脸色像盘子一样白。他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盘内。原来，盘内放着一个蓝灰色小纸卷。他一把抓起来，双眼死死盯着。接着，他把那个纸卷按在胸前，高兴得尖声喊叫，手舞足蹈。过了一会儿，他倒在了一把扶手椅上。他显然是筋疲力尽了。我们给他灌了一点白兰地，他才没有昏过去。

“好了！好了！”福尔摩斯轻轻拍着费尔普斯的肩膀，安慰他说，“这样突然把它放到你面前，实在是太糟糕了！华生没告诉你吗？我总是忍不住想把事情做得带一点戏剧性。”

费尔普斯抓着福尔摩斯的手吻个不停。

“上帝保佑你！”他大声喊道，“你挽救了我的荣誉。”

“好了，你知道，这也关系着我自己的荣誉。”福尔摩斯说，“我请你相信，如果我办案失败，就会和你受托失信一样，也是很不愉快的。”

费尔普斯把那份珍贵文件揣进他上衣里面贴身的口袋。

“我虽然不想再打扰你吃早餐，但我渴望知道你是在哪里找到它的，又是怎样把它搞到手的。”

福尔摩斯喝了一杯咖啡，吃完火腿蛋，然后站起来。他点上烟斗，坐到了椅子上。

“我讲讲我先做了什么，后来又是如何去做的。”福尔摩斯说，“在车站和你们分手后，我就悠然自得地徒步而行，经过优美的萨里风景区，来到一个名叫里普利的小村庄。我在小客店里吃了茶点，然后灌满水壶，口袋里装了一块夹心面包，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一直等到傍晚，才又返回沃金。当我来到布里尔布雷旁边的公路时，已是黄昏时分了。

“嗯，我一直等到公路上空无一人（我想，那条公路上行人从来不太多的）。然后，我爬过栅栏，来到屋后宅地。”

“那大门日夜都开着啊。”费尔普斯突然喊道。

“不错，可是我特别爱这么干。我选择了长着三棵枞树的地方。在这些枞树遮蔽下，我走了过去。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能看到我。我蹲伏在旁边的灌木丛中，从一棵树匍匐前进到另一棵（你们看，我裤子膝盖烂成这个样了），一直爬到你卧室窗户对面的那丛杜鹃花旁边。我在那儿蹲下来，等候事情的发展。

“你房里的窗帘还没有放下，我可以看见哈里森小姐坐在桌旁看书。她合上书关牢百叶窗退出卧室时，已经是10点1刻。

“我听到她关门，听到她用钥匙锁门。”

“钥匙？”费尔普斯突然喊道。

“对，我事先吩咐过哈里森小姐，等她去休息时，就从你的卧室外面把门锁上，并且亲自拿着钥匙。她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我的各项命令。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她的合作，我就不会找到你上衣口袋中的那份文件了。后来她走开了，灯也熄了，我依旧蹲在杜鹃花丛中。

“昨晚的天空很晴朗，但守候起来仍然让人厌烦。当然，我守候时那种激动的心情，就好似渔人躺在河边守候鱼群那样。我等的时间太长了，华生，几乎就和你我在调查‘斑点带子案’那个小问题时，在那间死气沉沉的屋子里等候的时间一样长。沃金教堂的钟声一刻钟一刻钟地响过去，我不止一次地想，也许不会发生什么事了。然而，在凌晨两点钟左右，我突然听到门闩拉开和钥匙转动的响声。顷刻间，供仆役出入的门开了，约瑟夫·哈里森先生走了出来。”

“约瑟夫？”费尔普斯突然喊道。

“他光着头，但肩上披着一件黑斗篷。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可以立即把脸蒙上。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墙壁阴影下，接近窗户，将一把长薄片刀插入窗框，拨开窗闩。接着他撬开窗户，把刀子插进百叶窗缝中，打开了百叶窗。

“从我藏身的地方，可以看清室内情况和他的一举一动。他点燃壁炉台上的两支蜡烛，动手卷起门旁地毯的一角。过了一会儿，他弯腰取下一小块方木板。那块木板是供管子工修理煤气管道接头时用的。那块木板盖着丁字形煤气管接头，有条管子通往楼下厨房。那条管子是给厨房供煤气用的。约瑟夫从管子里取出一小卷纸，把木板重新盖好，铺平地毯，吹熄蜡烛，然后跳出窗子。我正站在窗外候着，他一下子撞到我胸膛上。

“啊，约瑟夫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凶恶得多！他举刀向我扑来，我不得不再次抓住他。我一不留神，指节让刀划伤了。我们结束搏斗之后，他只剩一只眼还能看清人了，让他活脱脱就像个凶犯。他听从了我的劝告，把文件交了出来。我拿到文件，就放他走了。不过我今天早上给福布斯发了一份电报，把详情都告诉他了。如果他动作麻利，抓住他要捉的人，那就太好了。如果像我预料的那样，福布斯赶到那里人已经逃走了，嗯，那政府还巴不得呢。我想，首先是霍尔德赫斯特勋爵，其次是珀西·费尔普斯先生，估计都不乐意让这件案子交给违警罪法庭审理。”

“我的天啊！”我们的委托人呻吟着说，“请告诉我，难道在我极其痛苦的10个星期中，这份失窃文件一直在我那个房间里吗？”

“正是这样。”

“那么约瑟夫！约瑟夫是一个恶棍和窃贼！”

“嗨！约瑟夫恐怕是一个看起来比他的外表更阴险、更危险的人物。从他今天早晨对我所说的话来看，我推测他在股票交易中亏了本，为了转运气，什么坏事都准备去干。作为一个极端自私的人，一碰到机会，他就既不顾他妹妹的幸福，也不考虑你的名誉。”

费尔普斯坐回到他的椅子里。“我的头都昏了，”他说，“你的话让我更摸不着头脑了。”

“就你这件案子来说，最主要的困难，”福尔摩斯说教似的指出道，“就在于线索太多。极重要的线索被毫不相干的迹象遮掩住了。我们面前的事实非常多，只能从中选择必要的，按顺序把它们串起来，重现这一连串怪事的各个环节。我开始对约瑟夫产生怀疑的根据是，你曾打算在失窃的那天晚上和他一起回家。我很自然想到，他肯定会来找你，他对外交部很熟悉，又是顺路。后来我听你说有人急于潜入你那间卧室。我想，只有约瑟夫才可能把东西藏在那间卧室里。你对我们说过，你那天和医生一起回到卧室时，让约瑟夫搬了出去。到那时，我的怀疑就变成了肯定。特别是，没有人陪你住的第一夜，就有人企图潜入室内。这说明，那位不速之客对情况很了解。”

“我真是瞎了眼啊！”

“这件案子的事实经过是这样的：约瑟夫·哈里森从通向查尔斯街的那个旁门走进外交部，因为他熟悉路；你不在办公室时，他直接闯了进去，发现那里一个人也没有，立刻按起电铃来；他正在按铃时，突然看到桌上的文件；他觉得他面前有一个好机会，能够获取一份极有价值的国家文件；他一下子把它揣到口袋里，扬长而去。正如你所回忆的那样，过了几分钟看门人才提醒你注意铃声，这点时间足够窃贼逃跑的了。

“他乘第一班车回到沃金，检查了赃物，确定它极为珍贵，便把那份协定藏到他认为非常安全的地方，企图一两天内取出，送到法国大使馆或他认为可以出高价的任何地方。他没想到，你突然返回家中。他措手不及，只好从那间卧室搬出来。从那时起，屋里一直至少有两个人在，让他没机会拿出他的珍宝。这种情况简直让他急得发疯。最后，他终于等到了机会。他企图潜入室内，但你没有睡熟，挫败了他的计划。你可能还记得，那天晚上你没有服用平常吃的那种药。”

“我记得。”

“我想，他一定在药里做了手脚。他认为你一定会毫无知觉。当然，我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觉得能毫无危险地重新干一次，他还会那么干的。你离开卧室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我让哈里森小姐整天待在屋里，目的就是让他无法在我们不在时先下手。我一边让他误认为没有危险，一边监视着卧室内的动静。我早就知道文件十有八九藏在卧室里，但我懒得拆开所有的地板和壁脚去搜寻它。我让他自己从隐藏之处拿出来，能省了不少麻烦。还有什么地方我没有讲清楚的吗？”

“第一次他可以从门进去，为什么偏要撬窗户？”我问道。

“从门进需要绕过七间卧室；另一方面，他从窗户就可以毫不费力地跳进草坪。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认为，”费尔普斯问道，“他有行凶的企图吗？那把刀子只能当凶器用啊。”

“可能吧。”福尔摩斯耸了耸肩，“我只能肯定一点，约瑟夫·哈里森先生绝对不是一个心怀慈悲的君子。”

最后一案

我怀着沉痛的心情，提笔写下这最后一案，记下我朋友福尔摩斯杰出的天才。“血字的研究”第一次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然后我一直见证了他传奇的侦探事业，直到“海军协定”一案。关于“海军协定”一案，可以说，正是由于他的介入，才防止了一场严重的国际纠纷。我知道我写的案件记录很不连贯，我还深深感到写得不够详尽，但大体上还是把我和他共同的奇异经历记载了下来，我尽力了。我本来打算写到“海军协定”一案就不再写了，因为我不想提及那件让我一生惆怅的案子。两年过去了，惆怅依旧。最近詹姆斯·莫里亚第上校发表了几封信，为他已故的兄弟辩护。我别无选择了，只能把事实真相如实地公之于众。我是唯一了解全部真相的人。我确信时机已到，保守秘密已毫无意义。据我所知，报纸上对此事只有过三次报道，一次见于1891年5月6日的《日内瓦杂志》；一次见于1891年5月7日英国各报刊载的路透社电讯；最后一次就是我上面提到的几封信。第一次报道和第二次报道都过分简略。而最后一次，正如我要指出的，完全歪曲了事实。我有责任把莫里亚第教授和福尔摩斯之间发生的事实真相第一次公之于众。

读者可能还记得，自从我结婚及婚后开业行医以来，在某种程度上，福尔摩斯和我之间极为亲密的关系变得疏远了。当在调查中需要助手时，他还不时来找我，不过这种情况变得越来越少。我发现，1890年，我只记载了三件案子。这年冬天和1891年初春，我在报上看到福尔摩斯受法国政府的聘请，承办一件极为重要的案子。我接到福尔摩斯两封信，一封是从纳尔榜发来的，一封是从尼姆发来的。我猜想，他一定会在法国逗留很长时间。然而非常出人意料，1891年4月24日晚上，他走进了我的诊室。尤其让我吃惊的是，他看起来比平日更为苍白和消瘦。

“不错，我近来确实把自己搞得过于筋疲力尽了，”他看到我的表情，不等我发问，就抢先说，“最近我有点儿吃不消。你不反对我把你的百叶窗关上吧？”

我把用于阅读的那盏灯摆在桌上，室内仅有这点灯光。福尔摩斯顺墙边走过去，把两扇百叶窗关上，把插销插紧。

“你害怕什么东西吧？”我问道。

“对，我害怕。”

“怕什么？”

“怕汽枪袭击。”

“亲爱的福尔摩斯，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非常了解我，华生，你知道，我不是一个胆小鬼。但是，如果危险临头还不承认危险，那就是有勇无谋了。能不能给我一根火柴？”福尔摩斯抽着香烟，好像很喜欢香烟的镇静作用。

“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福尔摩斯说，“我还想请你破例允许我从你的花园后墙翻出去，离开你的住所。”

“你究竟怎么了？”我问道。

他把手伸出来。借着灯光，我看见他两个指关节受了伤，正在出血。

“你看，这不是无中生有吧？”福尔摩斯笑道，“这是实实在在的，甚至可以把人的手弄断。你夫人在家吗？”

“她外出访友去了。”

“真的？就剩你一个人吗？”

“对。”

“这就好办了。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到欧洲大陆去旅行一周。”

“到什么地方？”

“啊，什么地方都行，我无所谓。”

我深感奇怪。福尔摩斯从来不爱漫无目的地度假；另外，从他那苍白、憔悴的面容上来看，他的神经已紧张到了极点。福尔摩斯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这种疑问，便把两手手指交叉在一起，胳膊肘支在膝上，作了一番解释。

“你可能从来没听说过有个莫里亚第教授吧？”他说。

“这是第一次。”

“啊，天下真有英才和奇迹啊！”福尔摩斯大声说，“这个人的势力遍及整个伦敦，但没有一个人听说过他。正因为如此，他的犯罪记录才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严肃地告诉你，华生，如果我能战胜他，如果我能为社会除掉这个败类，那么我就会觉得我的事业也达到了顶峰，我就可以去过一种比较安静的生活了。有件事请不要告诉别人，近来我为斯堪的那维亚皇室和法兰西共和国办的那几件案子，给我创造了有利条件，让我不仅能够过一种我所喜爱的安静生活，而且能集中精力从事我的化学研究。不过话又说回来，华生，一想起莫里亚第教授之流还在伦敦街头横行无忌，我就安不下心，就不能静坐在安乐椅中无所事事的。”

“那么，他都干了什么坏事？”

“他的履历非同等闲。他是好人家出身，受过极好的教育，有非凡的数学天赋。21岁时，他写了一篇关于二项式定理的论文。这篇论文曾经在欧洲风行一时。也正是凭借着这篇论文，他在我们的一些小学院里获得了数学教授的职位，不仅如此，他的前程也显然是光明的。但谁又能想到，他这个人秉承了他先世的极为凶恶的本性。由于才智非凡，他血管中奔流着的犯罪的血液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变本加厉，似乎具有了无限的危险性。他的一些劣迹在大学区流传。他被迫辞去教授职务。来到伦敦，打算当一名军事教练。人们只知道他这些情况，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我自己发现的情况。

“你是知道的，华生，就伦敦那些高级犯罪活动而言，我比任何人了解得都清楚。最近这几年来，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就是在那些犯罪分子背后，还暗藏着一股势力；有一股阴险的势力总是成为法律的障碍，庇护着那些作恶的人。我所办理的案件五花八门，什么伪造案、抢劫案、凶杀案……在办这些案子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感到这股力量的存在。虽然一些悬案我没有应邀承办，但我运用推理方法发现，这些案子中也有这股势力的存在。多年以来，为了揭开荫蔽这股势力的黑幕，我想尽了办法；现在，这一时刻终于到来了。我抓住线索，跟踪追击，经过千百次的曲折迂回，终于找到了那位数学名流、退职教授莫里亚第。

“他是犯罪界的拿破仑，华生。伦敦城中的犯罪活动有一半是他组织的，几乎所有未被侦破的犯罪活动都是他策划的。他是一个奇才，是一个哲学家，一个深邃的思想家。他有一个在人类中堪称一流的头脑。他像一只蜘蛛蛰伏于蛛网的中心，安然不动，但蛛网却有千丝万缕，每一丝的震颤都在他掌握之中。他只是出谋划策，自己很少动手。他党羽众多，组织严密。我们说，如果有人想作案，盗窃文件，抢劫一户人家，暗杀一个人，只要跟教授打声招呼，犯罪活动就会周密组织，付诸实现。他的党羽即使被捕，他也有钱把他们保释出来，或者为他门进行辩护。被捕的也就是那些党羽，指挥这些党羽的主要人物却从未被捕过，甚至连嫌疑也没有。我推断出的他们的组织情况就是这样，华生，我一直在全力揭露和破获这一组织。

“但这位教授周围的防范措施非常严密，策划得异常狡诈。尽管我用尽浑身解数，仍然不能获得可以把他送上法庭的证据。你知道我的能力，亲爱的华生。然而，经过三个月的努力，我不得不承认，我碰到了一个智力与我势均力敌的对手。我对他智力的佩服甚至超过了对他罪行的厌恶。他终于出了个纰漏，一个很小很小的纰漏。不过，在我紧盯他的时候，就是很小很小的纰漏他也是不能出的。我既然抓住这一点，就从这一点开始，在他周围布下天罗地网，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收网了。在3天之内，也就是在下星期，时机就成熟了，教授和他那一帮主要党羽，就要全部落入警察手中。那时就会进行本世纪审判，查清40多件悬案，把他们全部送上绞刑架。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们的行动稍有不慎，那么你知道，即使到了最后关头，他们也能从我们手中溜走。

“唉，如果这件事能做得让莫里亚第毫无觉察，那就万事大吉了。可惜的是，莫里亚第实在诡计多端，对我在他周围布下的网络，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一次又一次地竭力破网而逃，我一次又一次地阻止了他。我告诉你，我的朋友，如果把我和他暗斗的详细情况记载下来，那一定能以光辉的一页载入明枪暗箭的侦探史册。我从来还没有达到过这样的高度，也从来没有被一名对手逼得这样紧。他干得非常有效，我只是略胜一筹。今天早晨我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部署，只要三天的时间就能把这件事做完。我正坐在室内通盘考虑这件事，房门突然打开了，莫里亚第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神经还是相当坚强的，华生，不过我必须承认，当我看到那个使我耿耿于怀的人站在门槛那里时，仍不免吃了一惊。我十分熟悉他的相貌。他个子特别高，消瘦，前额隆起，双目深陷，脸刮得光光的，脸色苍白，有点像苦行僧，保持着某种教授风度。由于学习勤奋，他的肩背有些佝偻。他的脸向前伸，左右轻轻摇摆不止，样子古怪而又可卑。他眯缝着双眼，十分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的前额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样发达，先生，’他终于开口了，‘摆弄睡衣口袋里子弹上膛的手枪，是一个危险的习惯。’

“事实上，他一进来，我就立即意识到，我面临着巨大的人身危险。对他来说，唯一的摆脱困境的方法，就是杀我灭口。有鉴于此，我急忙从抽屉里抓起手枪偷偷塞进口袋里，并且隔着衣服对准了他。他一提到这点，我便把手枪拿出来，把机头张开，放到桌上。他依然笑容可掬，眯缝着眼，但他眼神中有一种表情，让我暗自为我手头有这支手枪而感到庆幸。

“‘你显然不了解我。’他说。

“‘恰恰相反，’我答道，‘我认为我对你了解得非常清楚。请坐。如果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给你5分钟的时间。’

“‘我想说的你早就知道了。’他说。

“‘这么说来，我的回答你也早就知道了。’我说。

“‘你不肯让步吗？’

“‘绝不让步。’

“他突然把手伸进口袋，我马上拿起桌上的手枪。然而，他只不过掏出来了一本备忘录，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些日期。

“‘1月4日，你妨碍了我的行动，’他说道，‘23日，你又碍了我的事；2月中旬，你给我制造了很大的麻烦；3月底，你完全破坏了我的计划。在4月将尽时，我发现，由于你不断逼迫，我肯定有丧失自由的危险。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你想干什么？’我问道。

“‘你必须住手，福尔摩斯先生！’他左右晃着头说，‘你知道，你真的该放手了。’

“‘过了星期一再说。’我说。

“‘哈，哈！’他说，‘我确信，你这样聪明的人，肯定会明白，这种事只能有一种结局。那就是，你必须住手！如果你穷追不舍，我们就剩下一种办法。对我来说，看到你把这件事搅成这个样子，简直是智力上的一种乐事。我真诚地告诉你，如果我被迫采取任何极端措施，那将让人痛心。你笑吧，先生，但我向你保证，那真是令人痛心的。’

“‘干我们这行，危险不可避免。’我说。

“‘这不是危险，’他说，‘是毁灭！你阻挠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强大的组织。虽然你聪明过人，但你还是认识不到这个组织的雄厚力量。你必须站远点，福尔摩斯先生，否则你会被踩死的。’

“‘我担心，’我站起来说，‘由于我们谈得太起劲，我会把等我去办的重要事情耽搁了。’

“他也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悲伤地摇摇头。

“‘好，好，’他终于说，‘看来很可惜，不过我已尽力了。我对你的把戏每一步都很清楚。星期一以前你无计可施。这是你死我活的一场决斗，福尔摩斯先生。你想把我置于被告席上，我告诉你，我绝不会站到被告席上的。你想击败我，我告诉你，你绝不会击败我的。如果你的聪明足以让我遭到毁灭，请放心好了，你会与我同归于尽的。’

“‘你过奖了，莫里亚第先生，’我说，‘我来答谢你一句吧。我告诉你，如果能保证毁灭你，那么，为了社会的利益，即使与你同归于尽，我也绝不后悔。’

“我答应与你同归于尽，但不是你毁灭我。’他咆哮如雷地说，转身走出屋去。

“‘这就是我和莫里亚第教授那场奇特的谈话。我承认，它在我心中造成了不愉快的影响。他的话讲得那么平静、明确，让人相信他绝不是吓唬。一个简单的恶棍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当然，你也许会说：‘为什么你不找警察防范他呢？’这是因为，我确信，他不会亲自动手，他会让党羽来加害我。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一定会这么干。”

“你已经遭到袭击了？”

“亲爱的华生，莫里亚第教授是一个不会错过机会的人。那天中午，我到牛津街处理一些事务，刚走过从本廷克街到韦尔贝克街十字路口的转角时，一辆双马货车像闪电一般向我猛冲过来。我急忙跳到人行便道上，才幸免于难。货车转眼间就冲过马里利本巷飞驰而去。经历了这次事故，我就只走人行道，华生。但是，当我走到维尔街时，突然从一家屋顶上落下一块砖，在我脚旁摔得粉碎。我把警察找来，检查了那个地方。屋顶上堆满了修房用的石板和砖瓦，他们对我说，是风把一块砖刮下来了。我心里当然很清楚，但没有证据。接下来，我叫了一辆马车，到蓓尔美尔街我哥哥家，在那里度过了白天。刚才我到你这里来时，路上又遭到暴徒用大头棒袭击。我打倒了他，警察把他拘留了起来。我打在那个人的门牙上，指关节擦破了。不过我可以绝对有把握地告诉你，肯定查不出被拘留的那位先生和那个退职的数学教授之间有什么关系。我敢断定，那位教授现在正站在10英里以外的一块黑板前面解答问题呢。华生，听完这些，你不会感到奇怪了吧？我之所以来到你家后先关好百叶窗，然后又请你准许我从后墙而不是前门离开住宅，目的就是不想引人注意。”

我一向佩服我朋友的无所畏惧的精神。合起来看，今天发生的这一系列事件，简直够得上全天候恐怖了。他平心静气地讲述着这一天的可怕经历，我对他更加钦佩了。

“你在这里过夜吗？”我问道。

“不，我的朋友，我在这里过夜会给你带来危险。我已经拟定了计划，万事都会如意。就逮捕而言，事情已进展到不用我帮忙，他们也可以逮捕那些不法之徒的程度了。我将来只要出庭作证就行。因此，在逮捕前这几天，我显然最好离开此地，以便于警察们能自由行动。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到欧洲大陆去走走，那我就太高兴了。”

“最近医务正好清闲，”我说，“再说了，我还有一位肯帮忙的邻居，我很高兴陪你去。”

“明天早晨能动身吗？”

“如果需要，当然可以。”

“啊，好，非常需要。那么，这就是给你的指令。我请你，亲爱的华生，一定要一丝不苟地遵照执行。要知道，我们现在正在与最狡猾的暴徒和欧洲最有势力的犯罪集团作殊死的决斗。好了，注意！不管你打算带什么样的行李，上面一定不要写发往何处，于今夜就派一个可靠的人送往维多利亚车站。明天早晨你雇一辆双轮马车，要叮嘱你的仆人，千万不要雇第一辆和第二辆主动来揽生意的马车。你跳上双轮马车，用纸条写个地址交给车夫，上面写驶往劳瑟街斯特兰德尽头处，叮嘱他不要丢掉纸条。你要事先把车费付清，车一停，马上穿过街道，在9点1刻到达街的另一端。你会见到一辆四轮轿式小马车等在街边，赶车的人披深黑色斗篷，领子上镶有红边。你上了车，就能及时赶到维多利亚车站，乘上开往欧洲大陆的快车。”

“在哪里和你碰头？”

“车站。我们订的座位在从前往后数第二节头等车厢里。”

“那么，车厢就是我们的碰头地点？”

“对。”

我留福尔摩斯住下，他执意不肯。很显然，他觉得他住在这里会给我招来麻烦。他仓促讲了一下我们明天的计划，便站起来和我一起走进花园。他翻墙到了莫蒂默街，立即打了一声呼哨，唤来一辆马车。我听见他乘车驶去。

第二天早晨，我严格地按照福尔摩斯的指令行事，采取了谨慎的措施，以防雇来的马车是专门为我们设下的圈套。我吃过早饭，选定了一辆双轮马车，立即驶往劳瑟街。我飞奔着穿过这条街。一位身材异常魁梧的车夫，披着黑斗篷，驾着一辆四轮小马车正等在那里。我一步跨上车，他立即挥鞭策马，驶往维多利亚车站。我一下车，他便调过车头疾驰而去。

到这个时候，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我的行李已在车上。我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福尔摩斯指定的车厢，因为只有一节车厢上标着“预定”字样。只有一件事让我有点焦急，就是福尔摩斯没有来。我看了看车站上的钟，离开车时间只有7分钟了。在一群旅客和告别的人群中，我寻找着福尔摩斯那瘦长的身影，但始终找不到他。我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意大利教士，嘴里说着蹩脚的英语，极力想让搬运工明白，他的行李要托运到巴黎。我走上前帮了点忙，耽搁了几分钟。然后，我又向四周找寻了一番。我回到车厢，发现那个搬运工竟然把那位意大利朋友领进了我的车厢。我对他解释说那里有人预定过了，但丝毫没起作用，因为我的意大利语比他的英语更糟糕。我只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继续焦急不安地向外张望，寻找福尔摩斯。也许昨夜他遭到了袭击，所以今天没来？我一想到这一点，就不寒而栗。火车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汽笛响了，此时……

“亲爱的华生，”一个声音传来，“你还没有屈尊向我道早安呢。”

我大吃一惊，回过头来。那老教士正看着我。在短短的一瞬间，他那满脸皱纹不见了，鼻子变高了，下嘴唇不突出了，嘴也不瘪了，呆滞的双眼变得炯炯有神，弯曲的身体也舒展开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整个身躯又收缩了，福尔摩斯又像他出现时那样，顷刻间消失了。

“天啊！”我高声叫道，“你简直吓死我了！”

“严密的防范措施依然是必要的。”福尔摩斯小声说，“我有理由认为，他们正紧追我们。啊，那就是莫里亚第教授本人。”

就在福尔摩斯说话时，火车已经开动了。我向后望了一眼，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猛然从人群中闯出来，不停挥手，好像想让火车停下。不过，为时太晚。我们的列车正在加速，一瞬间就出了车站。

“由于采取了防范措施，你看，我们干净利落地摆脱了追踪。”福尔摩斯笑容满面地说。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脱下化装用的黑色教士衣帽，装进了手提袋。

“你看过今天的晨报了吗，华生？”

“没有。”

“看来你不知道贝克街发生的事了。”

“贝克街？”

“昨夜他们放火想烧我们的房子。还好，没有造成重大损失。”

“我的天啊！福尔摩斯，这简直让人不能容忍！”

“在那个用大头棒袭击我的人被捕后，他们就找不到我的行踪了。否则，他们不会以为我已回家。不过，他们显然也对你进行了监视，莫里亚第到维多利亚车站来，原因即在于此。你来时没有留下一点漏洞吗？”

“我完全按照你的指令行事的。”

“你找到那辆双轮马车了吗？”

“对，它就等在那儿。”

“你认识那个马车夫吗？”

“不认识。”

“那个马车夫其实是我哥哥迈克罗夫特。办这样的事情，最好不用雇用的人。我们现在必须制定好对付莫里亚第的计划。”

“这是快车，轮船又和这列火车联运，我认为，我们已经成功地把他甩掉了。”

“亲爱的华生，我对你说过，这个人的智力水平和我不相上下。你显然并没有完全理解我这句话的意思。如果我是那个追踪者，你肯定会认为，这样一点小小的障碍不会把我难倒。那么，你千万不要小看他！”

“他能干什么啊？”

“我能干什么，他就能干什么。”

“那么，你要干什么？”

“定一辆专车。”

“即便那样，也太晚了。”

“一点不晚。这趟车要在坎特伯雷站停车，平常总是至少耽搁一刻钟才能上船。他会在码头上抓住我们。”

“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我们是罪犯呢。我们为什么不来个先下手为强？”

“那样的话，我三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我们虽然逮住了大鱼，但那些小鱼、虾米就会横冲直撞，脱网而逃。只有等到星期一，我们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不行，绝不能逮捕他。”

“那怎么办？”

“我们在坎特伯雷站下车。”

“然后呢？”

“啊，然后我们进行横贯全国的旅行，到纽黑文，再到迪埃普。莫里亚第一定会到巴黎，认准我们托运的行李，在车站等候两天。与此同时，我们买两个毡睡袋，以便鼓励一下沿途国家的睡袋商；然后，从容自在地经过卢森堡和巴塞尔，最后到瑞士一游。”

我们在坎特伯雷站下了车。但下车一看，还要等一小时，才有车到纽黑文。

那节载着我全套行装的行李车疾驰而去，我心情沮丧地望着它。这时福尔摩斯拉了拉我的衣袖，指了指远处。

“你看，果然来了。”他说。

远方的肯特森林中升起一缕黑烟。一分钟后，到机车引着列车爬过弯道，向车站疾驰而来。我们刚刚在一堆行李后面藏好身，列车就鸣着汽笛隆隆驶过，一股热气向我们迎面扑来。

“他走了。”我们看到，那列车飞快地越过几个小丘。福尔摩斯说，“你看，我们朋友的智力毕竟有限。他如果能把我推断的事推断出来，并采取相应的行动，那就非常高明了。”

“如果能赶上我们，他会怎么做？”

“毫无疑问，他一定会杀死我。不过，这是一场胜负难料的搏斗。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在这里提前吃午餐呢，还是赶到纽黑文再找饭馆。要到纽黑文，肚子就要唱歌了。”

当天夜里，我们到达布鲁塞尔。我们在布鲁塞尔逗留了两天，第三天到达施特拉斯堡。星期一早晨，福尔摩斯向苏格兰场发了一封电报。当天晚上，我们回到旅馆，回电就已经到了。福尔摩斯拆开电报，痛骂一声，就把它扔进了火炉。

“我早就应该预料到这一点！”福尔摩斯哼了一声说，“他跑了。”

“莫里亚第吗？”

“苏格兰场破获了整个集团，但就是没有抓住莫里亚第，他溜走了。既然我离开了英国，当然谁也对付不了他。嗨，我却认为苏格兰场已经稳操胜券了！我看，你最好还是回英国，华生。”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和我在一起很危险。那个人老巢已经被端了，如果他回到伦敦，他就会完蛋。如果我对他性格的了解没错的话，他肯定一门心思找我复仇。在他那次和我简短的谈话里，他已说得很清楚了。我相信他说得出就做得到。我必须劝你回去行医。”

我曾多次协助他办案，又是他的老朋友，我可能同意他的这种建议吗？我们坐在斯特拉斯堡饭馆争论了半小时，当夜决定继续一起旅行。我们平安地到达了日内瓦。

我们一路漫游，在隆河峡谷度过了令人神往的一周。接下来，我们从洛伊克转路前往吉米山隘，山上的积雪仍然很厚。最后，我们取道因特拉肯，去了迈林根。这是一次赏心悦目的旅行，山下春光明媚，一片嫩绿，山上依然寒冬，白雪皑皑。但我很清楚，福尔摩斯时刻也没有忘掉横在他心上的阴影。无论是在淳朴的阿尔卑斯山村，还是在人迹稀少的山隘，对每一个从我们身旁经过的人，他都迅速地投以警惕的目光，仔细打量。从这件事看出，他确信，不管我们走到哪里，都有被人跟踪的可能。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通过了吉米山隘，沿着令人郁闷的道本尼山边界步行，突然一块大山石从右方山脊上坠落，咕咚一声掉下来，滚到我们身后的湖中。福尔摩斯立刻跑上山脊，站在高耸的峰顶，延颈四望。尽管我们的向导向他保证，春季这个地方山石坠落是经常的现象，仍无济于事。福尔摩斯默不作声。他向我微笑着，脸上带着早已料到会有此事的那种神情。

虽然他十分警惕，但他的情绪并不低落。恰恰相反，我还从没见过他这样精神抖擞。他一次又一次反复提起，如果他能为社会除掉莫里亚第教授这个祸害，那么他心甘情愿结束他的侦探生涯。

“华生，我完全有理由说，我完全没有虚度此生。”福尔摩斯说，“如果我生命的旅程到今夜为止，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视死如归。由于我的存在，伦敦的空气得以清新。在我办的一千多件案子里，我相信，我从没把我的力量用错地方。我不太喜欢研究我们的社会的那些浅薄的问题，那是由我们人为的社会状态造成的。我更喜欢研究大自然提出的问题。华生，有一天，当我把那位欧洲最危险而又最有能耐的罪犯捕获或消灭的时候，我的侦探生涯也就告终了，你的回忆录也可以收尾了。”

我准备尽量简明扼要而又准确无误地讲完这个故事。我原本不愿细讲这件事，但我的责任心不允许我遗漏任何细节。

5月3日，我们到了荷兰迈林根的一个小村镇，住在老彼得·斯太勒开设的“大英旅馆”里。店主是一个聪明人，曾在伦敦格罗夫纳旅馆当过三年侍者，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4日下午，在他的建议下，我们两人一起出发，打算翻山越岭到罗森洛依的一个小村庄去过夜。不过，他郑重地向我们建议，不要错过半山腰上的莱辛巴赫瀑布［瑞士著名瀑布］，可以稍微绕一些路去欣赏一番。

那的确是一个险峻的地方。融雪汇成激流，倾泻进万丈深渊，水花高溅，宛如房屋失火时冒出的浓烟。河流注入的谷口本身就有一个巨大的裂罅，两岸矗立着黑煤一般的山岩。裂罅向下越变越窄，乳白色的、沸腾般的水流冲进无底深壑，涌溢迸溅出一股激流从豁口处流下，连绵不断的绿波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浓密而晃动的水帘发出的响声经久不息，水花向上飞溅，湍流与喧嚣让人头晕目眩。我们站在山边凝视着下方拍击着黑岩的浪花，倾听着深渊发出的宛如怒吼的隆隆响声。

半山坡上，一条小径环绕瀑布，让人能饱览瀑布全景。但小径突然消失，我们只好转身返回。就在此时，我们忽然看到一个瑞士少年手拿一封信顺小路跑过来。信上有我们刚刚离开的那家旅馆的印章，是店主写给我的。信上写着，我们离开不久，就来了一位英国女子，已经到了肺结核晚期。她在达沃斯普拉茨过冬，现在到卢塞恩旅游访友。她突然咯血，数小时就有生命危险，如果能有一位英国医生为她诊治，她将感到十分欣慰，问我能否返回一趟。在附言中，好心的店主斯太勒又说，这位夫人断然拒绝瑞士医生诊治，他别无办法只好自己担负重大的责任，我如果允诺，他本人将不胜感激。

我对这种请求不能置之不理。我不能拒绝诊治一位身在异国生命垂危的女同胞。但要离开福尔摩斯，我难免有点犹豫不决。最后我俩一致决定，在我返回迈林根期间，他把这位送信的瑞士少年留在身边，作为他的向导和旅伴。福尔摩斯说，他要在这瀑布旁稍事逗留，然后缓步翻山前往罗森洛依，我在傍晚时分去那里和他相会。我转身走开时，福尔摩斯背靠山石，双手抱臂，俯瞰着飞泻的水流。我没料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我走下山坡，再次扭头回望，瀑布已杳不可见，不过山腰通往瀑布的蜿蜒崎岖的小径还依稀可辨。我记得，我当时看见一个人顺小径快步走上山去。在他身后绿荫的衬托之下，我很清楚地看到他黑色的身影。我注意到他走路时那种精神抖擞的样子，但由于我有急事在身，很快就把他忘了。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我才赶到迈林根。老斯太勒正站在旅馆门口。

“喂，”我急忙走过去说，“她病情没有恶化吧？”

他一脸惊异之色，双眉向上一扬。我的心不由沉重起来。

“这封信不是你写的？”我从口袋里掏出信来，“难道旅馆里没有一位生病的英国女人吗？”

“当然没有！”他大声说，“但这上面有旅馆的印章！哈，这一定是那个高个子英国人写的，他是在你们走后到这里的。他说……”

没等店主说完，我就沿村路急速跑回，奔向刚才走过的那条小径。我来时是下坡，走了一个多小时。这次返回是上坡，尽管我拼命快跑，但等我返回莱辛巴赫瀑布时，还是用了两个多小时。福尔摩斯的登山杖还靠在我们分手时他靠过的那块岩石上。但却看不见他本人的踪影。我大声呼唤着，但耳边只有四周山谷传来的回声。

看到登山杖，我不寒而栗。这样看来，他没有到罗森洛依去。在遭到仇敌袭击时，他仍然待在这条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深涧的3英尺宽的小径上。那个瑞士少年也不见了。他可能拿了莫里亚第的赏钱，留下这两个对手走开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有谁能告诉我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在那里站了一两分钟，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我想起福尔摩斯的方法，极力运用它去查明这场悲剧。哎，这并不难。我们谈话时，还没有走到小径的尽头，登山杖就证明了我们曾经站过的地方。微黑的土壤受到水花经常不断的溅洒，始终是松软的，即使是一只鸟落在上面，也会留下爪印。在我的脚下，有两排清晰的脚印一直通向小径尽头，并且没有返回的痕迹。距小路尽头处几米的地方，地面被践踏得一片泥泞。裂罅边上的荆棘和羊齿草被扯乱，倒伏在泥水中。我伏在罅边，低头查看，水花在我周围喷溅。我离开旅馆时，天色已经开始黑下来。到了那时，我只能看到，黑色的峭壁上，水珠闪闪发光，峡谷远处的浪花熠熠生辉。我大声呼唤，但只有那瀑布的奔腾声传入耳中。

不过，似乎是命中注定，我找到了我的朋友的临终遗言。我刚才已经说过，他的登山杖斜靠在小径旁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在这块圆石上，有一件东西闪闪发光，映入我的眼帘。我举手取下来，发现那是福尔摩斯经常随身携带的银烟盒。我拿起烟盒，烟盒下面压着的叠成小方块的纸飞落到地面。我打开它，原来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3页纸。上面写着一段话，是写给我的。这段话是福尔摩斯性格的完美展示。

“我亲爱的华生：

承蒙莫里亚第先生的好意，我写下了这几行文字。莫里亚第正等着就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进行最后的讨论。他已向我概述了自己摆脱英国警察并查明我们行踪的方法，这进一步证实了我对他的才能所作的高度评价。我一想到我能为社会除掉他这个祸害，就很高兴。当然，这可能会给我的朋友们，特别是给你，亲爱的华生，带来悲哀。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我的生涯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对我来说，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样的结局更让我心满意足了。诚然，我应该坦白地说，我完全知道迈林根的来信是一场骗局。我之所以让你走开，是因为我确信，一系列类似的事情会接踵而至。请告诉警官帕特森，他所需要的给那个匪帮定罪的证据放在字首为M的文件架里，里面有一个蓝信封，上写“莫里亚第”。离开英国时，我已将薄产转移给了家兄迈克罗夫特。请代我向华生夫人问候，我的朋友。

你忠诚的歇洛克·福尔摩斯

余下的事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经过专家现场勘察，毫无疑问，这两人进行过一场搏斗，其结果只能是，两人紧紧地扭打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坠入裂罅。找到他们尸体的希望十分渺茫，当代最危险的罪犯和最杰出的护法卫士将永远葬身在那旋涡激荡、泡沫沸腾的无底深渊中。后来再没有人见到那个瑞士少年，他肯定是莫里亚第雇用的爪牙。至于那个匪帮，可能公众都还记得，福尔摩斯所搜集的确凿罪证，揭露了他们的组织，揭露了死去的莫里亚第对他们的铁腕控制。诉讼过程中很少涉及他们那可怕的首领的详情。现在我之所以不得不把他的罪恶勾当和盘托出，是由于那些枉费心机的辩护士们妄想用攻击福尔摩斯的手段来纪念莫里亚第。我永远会把福尔摩斯看做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人，最睿智的人。

空屋

1894年的春天，可敬的罗诺德·阿德尔先生在不寻常的情况下出人意料地被人谋杀的案子引起全伦敦的注意，这使得上流社会感到非常恐慌。人们虽然知道警方调查中公布的详细案情，但是仍有许多重要的细节被删去了。这是因为警方认为，起诉理由非常充足，没有必要公开全部证据。直到最近，快过去10年了，才允许我来补充破案过程中一些短缺的环节。尽管案子本身很耐人寻味，但比起那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局，这点儿趣味在我看来就不算什么。在我一生所经历的冒险事件中，这个案子的结局最使我震惊和诧异。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一想起它，我仍然感到毛骨悚然，而且还会重温那种高兴、惊奇而又怀疑的心情，当时这种心情就像潮水突然袭来，完全淹没了我的神志。我也要向那些关心我不时谈起的一个非凡人物的言行片段的读者大众说一句话，不要责怪我没有让他们分享我所知道的一切。如果不是他曾亲口下令禁止我这样做，我会把“分享”当做首要义务，不过这项禁令在上个月三号取消了。

可想而知，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密切交往，使我对刑事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他失踪以后，凡是公布开来的疑案，我都仔细审阅过，从不遗漏。出于个人兴趣，我还不止一次地尝试用他的方法来解释这些疑案，虽然不很成功，但是没有任何疑案像罗诺德·阿德尔的惨死那样吸引我。当我查看了审讯时提出的证据，并据此判断未查明的某人或某些人蓄意谋杀罪时，我比过去更强烈地意识到福尔摩斯的去世给社会带来的损失。我肯定这件怪事中有几点一定会特别吸引他。而且这位欧洲首屈一指的刑事侦探，以他训练有素的观察力和敏捷的头脑，很可能弥补警方力量之不足，更可能促使他们提前行动。我整日巡回出诊，脑子里却想着这件案子，找不到一个自认为理由充分的解释。因此，我甘愿冒讲一个过去了的事件的风险，把审讯结束时已公布过的案情扼要地重述一遍。

那个叫罗诺德·阿德尔的贵族青年，是澳大利亚某殖民地总督梅鲁斯伯爵的次子。他的母亲从澳大利亚回国来做白内障手术，跟他和女儿希尔达一起住在公园路427号。他理所当然出入上流社会，就大家所知，他并无仇人，也没有什么恶习，曾经跟卡斯特尔斯的伊迪丝·伍德利小姐订过婚，但几个月前双方都同意解除婚约，事后也看不出彼此有多深的留恋。他平日的时间都消磨在一个狭小、保守的交际圈子里，因为他天性冷漠，习惯于毫无变化的生活。可是，这个悠闲懒散的青年，就在1894年3月30日夜里10点至11点20分之间，被死亡以最奇特的方式突然袭击。

罗诺德·阿德尔喜欢打纸牌，而且非常热衷，但赌注从不大到有损他的身份。他是鲍尔温、卡文狄希和巴格特尔三个纸牌俱乐部的会员。他遇害那天，晚饭后在卡文狄希俱乐部玩了一盘惠斯特，当天下午他也在那儿打过牌。跟他一起打牌的莫瑞先生、约翰·哈代爵士和莫兰上校证明他们打的是惠斯特，每人的牌好坏差不多，阿德尔大概输了5镑，不会更多。他有一笔可观的财产，像这样的输赢绝不至于对他有什么影响。他几乎每天不是在这个俱乐部就是在那个俱乐部打牌，但是他是个小心谨慎的赌徒，并且常常是赢了才离开牌桌的。证词中还谈到在几星期以前，他跟莫兰上校作为一家，一口气赢了哥德菲·米尔纳和巴尔莫洛勋爵420镑之多。在调查报告中提到的关于他的近况就这些了。

出事那天晚上，他从俱乐部回到家里的时间是整10点。他母亲和妹妹上亲戚家串门去了。根据女仆的供述，她听见他走进二楼的前厅，那里是他经常当做起居室的屋子。她已经在屋里生好了火，由于冒烟，她当时把窗户打开了。一直到11点20分梅鲁斯夫人和女儿回来以前，屋里没有动静。梅鲁斯夫人想进她儿子屋里去说声晚安，却发现房门从里边锁上了。母女二人叫喊、敲门都不见应答，于是找来人把门撞开，却见到这个不幸的青年躺在桌边，脑袋被一颗左轮子弹击碎，模样很可怕。奇怪的是，她们没看见屋里有任何武器。桌上摆着两张10镑的钞票和总共11镑10先令的金币和银币，这些钱码铺了10小堆，数目多少不一。另外有张纸条，上面记了若干数字和几个俱乐部朋友的名字，可以推测出，遇害前他正在计算打牌的输赢。

现场的详细检查，反而使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第一，找不到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要从屋里把门插上。当然，也有可能是凶手把门插上了，然后从窗户逃跑。由窗口到地面的距离至少有30英尺，窗下的花坛里正开满了番红花。可是花丛和地面都不像被人踩过，在房子和街道之间的一块狭长的草地上也没有任何痕迹。因此，明显是年轻人自己把门插上的。假使有人能用左轮手枪从外面对准窗口放一枪，而造成屋内人的致命伤，这人必定是个出色的射手。另外，公园路的大道上，行人川流不息，离这所房子不到100码的地方就有马车站。这儿已经打死了人，而且是用一颗像所有铅头子弹那样射出后就会开花的左轮手枪子弹所造成的立刻致死的创伤，但当时却没有任何人听到枪声。公园路奇案的这些情况，由于不能解释动机而变得更加复杂，因为正如我前面所讲的，没人听说年轻的阿德尔有任何仇人，他屋里的金钱和贵重物品也没人动过。

我整天反复思考这些事实，竭力想找到一个能解释得通的理论，最省力地去发现真相，我的亡友称它为一切调查的起点。傍晚，我漫步穿过公园，大约6点时走到了公园路连接牛津街的那头。一群游手好闲的人聚在人行道上，他们都仰起头望着一扇窗户。他们给我指出了我特地要来瞧瞧的那所房子。一个戴着墨镜的瘦高个子，我非常怀疑他是个便衣侦探，正在讲他个人的某种推测，其他人都围着听。我尽量往前凑过去，但他的议论听起来实在太荒谬，我有点儿厌恶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正在这时候我撞在后面一个有残疾的老人身上，把他抱着的几本书碰掉在地上。记得当我捡起那些书的时候，看见其中一本书名是《树木崇拜的起源》，这使我想到老人必定是个穷藏书家，收集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书籍作为职业或者作为爱好。我极力为这意料不到的事道歉，可是不巧，给我碰掉的这几本书显然在它们的主人眼里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他讨厌地吼了一声，转身走了。我望着他弯曲的背影和灰白的连鬓胡子消失在人群里。

我多次观察公园路427号，尽管这对弄清楚我所关心的问题作用不大。这所房子和大街只隔着一道半截是栅栏的矮墙，高不过5英尺，因此任何人想进花园都非常容易。但那扇窗户完全够不着，因为墙外面没有水管或者别的东西可以帮助身体轻巧的人爬上去。我比以前更加感到迷惑不解，只得折回肯辛顿。我在书房里待了没到5分钟，女仆进来说有人要见我。令我吃惊的是，来者并非别人，竟然就是那个古怪的旧书收藏家。灰白的须发中露出他那张轮廓分明而干瘦的脸，右臂下挟着他心爱的书，至少有十来本。

“您没想到是我吧，先生。”他的声音奇怪而嘶哑。

我承认没有想到是他。

“我感到过意不去，先生。刚才我一瘸一拐地走在您后头，碰巧瞧见您走进这所房子里。我对自己说，我要进来看看那位好心的先生，对他说我刚才的态度粗暴了点，却绝没有恶意，而且还要谢谢他替我把书捡起来。”

“这点儿小事您看得太重了，”我说，“可不可以问一下您是怎么认出我的？”

“先生，恕我冒昧，我算是您的街坊，我的小书店就在教堂街拐角的地方。大概您也收藏书吧，先生，这儿有《英国鸟类》《克图拉斯》《圣战》……非常便宜，每本都很便宜。再来5本书您就可以正好把那第二层的空档填满。现在看来不大整齐，是不是，先生？”

我转过头看了看后面的书橱，等我回过头来，歇洛克·福尔摩斯就隔着书桌站在那儿对我微笑。我站了起来，吃惊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我好像是晕过去了，这是我平生头一回，也是末一回。在我眼前有一片白雾打转，直到白雾消失，我才发现我的领口解开了，嘴唇上还有白兰地的辛辣余味，福尔摩斯正俯身在我的椅子前，一手拿着随身带来的扁酒瓶。

“亲爱的华生，”那个很熟的声音说，“我万分抱歉。我一点儿也没想到你会这样经受不住。”

我紧紧抓住他的双臂。

“福尔摩斯！”我大喊了一声，“真的是你？难道你还活着？你怎么可能从那可怕的深渊中爬出来？”

“等一会儿，”他说，“你现在真觉得有精神来谈这事儿了吗？瞧我这多此一举的戏剧性的出现给了你多大的刺激。”

“我没事了。可是说真的，福尔摩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哪！世界上这么多人，竟然真的会是你在我书房中站着。”我又抓起他的一只袖子，摸着里面那只精瘦而有力的胳臂。“可是不管怎样，你不是鬼，”我说，“亲爱的朋友，看到你我太高兴了。坐下来，告诉我你是怎样从那可怕的峡谷中逃生的。”

他面对着我坐下来，依旧是那样若无其事地点燃了一支烟。他全身裹在一件卖书商人穿的破旧长外套里，外露的只有那一堆白发和放在桌上的旧书。福尔摩斯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清瘦、机警，但他那张鹰似的脸上带着一丝苍白的颜色，使我察觉他最近一阵子生活很不规律。

“我很高兴终于能伸直腰了，华生，”他说，“让一个高个子一连几小时把身长去掉1英尺真不是玩笑。至于如何解释这一切，我亲爱的老朋友，咱们……如果我可以求你合作的话，面前还有一个晚上的艰险工作。也许最好是这项工作完了以后，我再把全部情况告诉你。”

“可是我很想知道，尤其是现在就得听到。”

“今天晚上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随你说，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都行。”

“真的还和过去一样。咱们出发前还有一点儿吃晚饭的时间。好吧，就先说说那个峡谷。我从峡谷中逃出来并没有多大困难，理由很简单，我根本没有掉进去。”

“你根本没有掉进去？”

“没有，华生。我根本没有掉进去。我给你的便条可完全是真的。当我发觉模样有些阴险的莫里亚第教授站在那条通向安全地带的窄道上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怀疑我的末日到了。在他的灰色眼睛中，我觉察到他冷漠的意图。于是，我跟他交谈了几句，得到彬彬有礼的他的许可，写了那封后来你收到的短信。我把信、烟盒和手杖一起留在那里，就沿着那条窄道往前走，莫里亚第仍紧跟着我。我走到尽头便无路可去了。他并没有掏出武器，却突然冲过来把我抱住。他知道他的一切都完了，只急着对我进行报复。我们两人在瀑布边上扭成一团。但是我懂点儿日本式摔跤，过去有好几次都用上了这一手。我从他的两臂中脱身出来。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疯狂地踢了几下，两手向空中乱抓。尽管他费了很大的气力，却仍旧无法保持平衡，后来就掉下去了。我探出头，看见他坠下去很长一段距离，然后撞在一块岩石上，又被弹出去，掉进了水里。”

我惊奇地听了福尔摩斯边抽烟边作的这段解释。

“可是还有脚印哪！”我大声说，“我亲眼看见那条路上有两个人往前走的脚印，往回走的一个也没有。”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教授掉进深渊的一刹那，我忽然想到命运给我安排了再巧不过的机会。我知道不仅是莫里亚第一个人曾经发誓要置我于死地，至少还有3个人，他们要向我报复的欲望只会由于他们首领的死亡而变得更强烈。他们都是最危险的人。这3人当中，准有一个会找到我。另一方面，如果全世界都相信我死了，这几个人就会随便行动，很快露面，这样我迟早能消灭他们。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宣布我仍在人间。那时我的大脑转动得非常迅速，在莫里亚第还没有沉到莱辛巴赫瀑布下的深潭底之前，我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切。

“我站起来观察后面的悬崖，在你那篇我后来读得津津有味的生动描述中，你断言那是绝壁。你说得不完全对。悬崖上仍有露在外面的几个窄小的立足点，并且有一块很像岩架的地方。想要一直爬上那么高的峭壁显然是不可能的，再想顺着那条湿漉漉的窄道走出去而不留下脚印也同样不可能。当然，我也可以像在过去类似场合做过的那样倒着穿鞋，但是在同一方向出现三对脚印，无疑会使人想到这是拙劣的手法。所以，总的看来，最好冒险爬上去。华生，这可不是一件让我轻松的事，瀑布就在我脚下隆隆作响。我不是个富于幻想的人，但是一点不假，我仿佛听见莫里亚第的声音从深渊中冲着我喊叫。好几次当我手没抓住身边的草丛或是脚从精湿的岩石缺口中滑下来的时候，我想我完了。但是我拼命往上爬，终于爬上一块有几英尺宽的岩架，上面长着柔软的绿苔，在那儿我可以很舒服地躺下而不被人看见。亲爱的华生，当你和你的随从正在白费同情而又做无用功地调查我的死亡现场的时候，我正躺在岩架上。

“你做出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就离开那里回旅馆去了，我仍独自在那里。本来以为我的险遇到此结束了，可是又发生了非常突然的事故，使我预感还有让我更吃惊的事情就要来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从上面落下来，‘轰隆’一声擦过我身旁，砸中下面那条小道，又蹦起来掉进深渊。我当时还以为这块岩石是偶然掉下来的。过了一会儿，我抬头望见昏暗的天空中露出一个人头。这时又落下来一块石头，砸在我躺着的地方，离我的头部不到1英尺。当然，这意味着什么就很清楚了。莫里亚第绝非单人行动，在他对我下手的时候，还有一个党羽在守望，而我清楚地明白这个党羽是个多么危险的家伙。他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亲眼目睹了他的朋友淹死和我逃脱的情况。他一直等着，然后绕道上了崖顶，企图实现他朋友未能得逞的愿望。

“我思考这一切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华生。我又看见那张冷酷的脸从崖顶朝下张望，这是另一块石头要落下来的预兆。我朝崖下的小道往下爬。我不认为自己当时能满不在乎地爬下去，这比往上爬更艰难百倍。但是我没时间考虑往下爬的危险，因为就在我双手攀住岩架边沿、身体悬空吊起的时候，又有一块石头‘呼’地一声从我身边落下去。我爬到一半时脚踩空了。幸好上帝保佑，我掉在了那条窄道上，摔得头破血流。我爬起来就逃之夭夭，在山里摸黑走了10英里。一星期以后，我到了佛罗伦萨，这样一来包管世界上谁也不知道我的下落。

“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可信赖的人，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我再三向你道歉，亲爱的华生。但是当时最要紧的是让大家认为我死了。你要是不相信我死了，你也一定写不出一篇那么令人信服的关于我不幸结局的故事来。在这3年中，我几次提笔要给你写信，但总是担心你对我的深切关心会使你不慎泄露秘密。正是因为如此，今天傍晚你碰掉我的书的时候，我只能避开你，因为我的处境很危险，当时只要你稍露出点儿惊奇和激动，就可能引起别人注意我的身份，造成不妙的、无法挽回的结果。至于迈克罗夫特，那是为了得到我需要的钱，我必须把我的秘密告诉他。在伦敦，事态的发展并非像我所想的那样顺利，因为在莫里亚第匪帮案的审理中，漏掉了两个最危险的成员，使这两个与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得以逍遥法外。我在西藏旅行了两年，那时常以去拉萨跟大喇嘛在一起消磨几天为乐。你也许看过一个叫西格森的挪威人写的非常出色的考察报告，我相信你绝对想不到你看到的正是你朋友的消息。然后，我经过波斯，游览了麦加圣地，又到喀土穆对哈里发做了一次短暂而有趣的拜访，并且把拜访的结果告诉了外交部。回到法国以后，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来研究煤焦油的衍生物，这项研究是在法国南部蒙彼利埃的一个实验室进行的。我满意地结束了这项研究，又听说我的仇人现在只剩下一个在伦敦，我便准备回来。这时候公园路奇案的消息使我加速行动，不仅因为这件案子的是非曲直吸引了我，而且它似乎给我个人带来了最难得的机会。我立刻回到伦敦贝克街自己家里，竟吓得赫德森太太歇斯底里大发作。迈克罗夫特把我的房间和我的记录照原样保存着。事情就是这样，亲爱的华生，今天下午两点，我坐在我原来屋里的那把旧椅子上，满心希望能见到我的老朋友华生也坐在对面他一向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这就是4月里的那晚我听到的离奇的故事。要不是亲眼见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个瘦高的体形和热诚的面容出现，这个故事就纯属无稽之谈。我不清楚他是怎样知道我居丧的消息，以行动代替言辞表示了对他的慰问。“工作是对悲伤最有效的解药，”他说，“今天晚上，我给咱俩安排了一件工作，如果咱们能干成它，就不枉活在世上。”我求他讲详细些，但是不管用。“天亮前够你听和看的，”他回答说，“咱们有3年的往事要谈，但只能谈到9点半，就要开始这场特别的空屋历险。”

就像过去那样，到了9点半，我挨着他坐在一辆双座马车上，口袋里装着手枪，心里充满了历险的激动。福尔摩斯冷静镇定，一言不发。街灯的亮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他严峻的脸上，只见他皱眉沉思，嘴唇紧闭。我不知道我们将在伦敦这罪犯充斥的黑暗丛林中搜寻什么样的野兽，但从这个狩猎能手的神态来看，我完全相信这是一次十分冒险的行动。他那苦行僧般的阴沉的脸上不时露出讥讽的微笑，预示着我们此次的搜寻凶多吉少。

我本来猜想我们要去贝克街，但就在卡文狄希广场拐角的地方，福尔摩斯叫马车停下来。我看见他下车时向左右探望了一下，接着在走过的每条街的拐角处又极细心地观察后面有没有人跟踪。我们走的这条路线无疑是独一无二的。福尔摩斯对伦敦的偏僻小道异常熟悉。这一次他迅速而有把握地穿过一连串我从来不知道的小巷和马厩，不久，我们便出现在一条小路上，两旁都是一些阴暗的老房子。我们沿着这条小路到了曼彻斯特街，然后到了布兰福特街。在这里，我们很快地拐进一条窄道，又穿过一扇木栅栏门，最后进了一个无人的院子。他用钥匙打开了一所房子的后门，我们一起走进去以后，他把门关上了。

这里面漆黑一团，但显而易见是一所空屋子。没铺地毯的地板在我们脚下吱吱地响。我伸手碰到一面墙，上面糊的纸已裂成一片片，往下垂着。福尔摩斯冰凉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跟着他走过一条长过道，直到隐约看见门上面昏暗的扇形窗户才停住。到了这儿福尔摩斯突然往右转，我们进入一间正方形大空房，四角很暗，只有当中一块地方被远处的街灯照得有点亮。附近没有街灯，窗户上又积了一层很厚的灰尘，所以我们在里面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我同伴一手搭在我的肩上，把嘴凑近我的耳朵。

“你知道咱们在哪儿吗？”他悄悄地问。

“那边就是贝克街。”我睁大眼睛透过模糊的玻璃往外看。

“不错。这里就是咱们寓所对面的卡姆登私邸。”

“咱们干吗来这儿？”

“因为从这儿可以看清楚对面的高楼。亲爱的华生，请你走近窗户一点，小心，别暴露自己，再瞧瞧咱们的老寓所，你那么多的传奇故事不都是从那儿开始的吗？一起看看我离开这3年是不是完全失去了我使你惊奇的能力。”

我轻轻地往前移动，朝对面我熟悉的窗户望去。当我的视线落在那扇窗上，我吃惊地叫了起来。窗帘已经放下了，屋里灯亮着，明亮的窗帘上清楚地映出屋里坐着一个人：那头的姿势，宽宽的肩膀，轮廓分明的面部，看了绝不会弄错。那转过去的侧脸，如同我们祖父母那一辈人喜欢装上框子的一幅剪影，完全像福尔摩斯本人。我惊奇得忙把手转过去，想确定他还在不在我身边。他不出声地笑得全身颤动。

“看见啦？”他说。

“天哪！”我大声说，“这妙极了！”

“我相信我变化多端的手法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枯竭，或者因为常用而过时吧。”他说。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了这位艺术家对自己的杰作所感到的高兴和得意。“的确有几分像我，是不是？”

“我可以断言，那就是你。”

“这该归功于格勒诺布尔的奥斯卡·莫尼埃先生，他花了几天的时间做模子，那是一座蜡像。其余是今天下午我在贝克街自己布置的。”

“难道你认为有谁在监视你的寓所？”

“我确信有人在监视。”

“是谁？”

“我的宿敌，那帮可爱的人，他们的头子此刻躺在莱辛巴赫瀑布下面。你别忘了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也只有他们才知道。他们相信早晚我会回寓所，就不断地进行监视。今天早上他们看见我到达伦敦。”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当我从窗口往外瞧时，一眼发现他们派来放哨的人，不过那个家伙对我不足为害，他姓巴克尔，以杀人抢劫为生，是个出色的犹太口琴演奏家。我不在乎他，但是我非常担心他背后那个更加难对付的人。这人是莫里亚第的知交，伦敦最狡猾、最危险的罪犯，也就是从悬崖上投石块的那个人。华生，今天晚上在追我的正是他，可是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咱们在追他。”

我朋友的计划渐渐明朗起来：从这个近便的隐蔽所，监视者正受人监视，追踪者正被人追踪。那边窗户上削瘦的影子是诱饵，我们俩是猎人。我们一同沉默地站在黑暗之中，注视着在我们面前匆匆来去的人影。福尔摩斯不说话也不动，但我能看出他正处于紧张戒备状态，专心盯着过往行人。这是个寒冷喧嚣的夜晚，风刮过长长的大街，发出一阵一阵的呼啸。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都紧裹着外套和围巾。我有一两次似乎看见了似曾见过的模样相同的人影，尤其注意到两个像是在附近一家门道里避风的人。我让福尔摩斯盯住这两个人，但他不耐烦地嘘了一声，又继续目不转睛地望着街上。他有时局促不安地挪动脚步，手指不住地敲着墙壁。显然，他开始担心他的计划不会完全像他希望的那样有效。最后，将近午夜时，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不安，在空屋里踱来踱去。我正要对他说点儿什么，抬眼望了望对面亮着的窗子，突然我又像刚才那样大吃一惊，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臂，对着前面一指。

“影子动了！”我叫了出来。

窗帘上的影子已经不是侧面而是背朝着我们。

3年的时间并没有消除他粗暴的脾气，也没有减少他对智力比他低的人表现出的急躁。

“它当然动了，”他说，“华生，难道我是一个那么可笑的笨蛋，会放个一眼就认得出的假人，希望靠它来哄骗住几个欧洲最狡猾的人？咱们在这屋里待了两个钟头，赫德森太太已经把蜡像的位置改变了八次，每一刻钟一次。她从前面转动它，这样她自己的影子就绝不会被人看见。啊！”他倒吸了一口气。在微弱的光线中，我见他往前探头，全身由于专注而紧张起来。外面大街上已空无一人。那两个人也许还蜷缩在门道里，可是我已看不见他们了。万籁俱寂，除了对面正中现出人影的明亮的黄色窗帘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在一片寂静中，我的耳边又响起了只有在忍住极度兴奋时才会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咝咝声。不一会儿，他拽住我退到最黑的屋角里，一手捂着我的嘴。他的手指在颤抖，我从未见过我的朋友这样激动。那黢黑的大街仍旧荒凉地、静静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但是，我忽然发觉了他那超人的感官已察觉到的东西。一阵轻轻的蹑手蹑脚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这声音并非来自贝克街的方向，而是从我们藏身的这所屋子后面传来的。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了。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响起蠕动的脚步声。这本来想不弄出声的脚步，却在空屋中引起了刺耳的回响。福尔摩斯靠墙蹲下来，我也照样蹲下来，手里紧握着我的左轮枪柄。我蒙胧中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颜色稍深于敞开着的门外的暗黑。他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身子威胁似的偷偷地走进屋里。这个凶险的人影离我们不到3码。我已经准备好等他扑过来，才想起他一点也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他从我们旁边走过去，悄悄地靠近了窗子，轻轻地、无声地把窗户推上去半英尺。当他跪下来靠近窗口时，街上的灯光不再受积满灰尘的玻璃的遮挡，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这人似乎兴奋得忘乎所以，两眼闪亮，面部不停地抽搐。他是个上了岁数的人，鼻子瘦小而突出，前额又秃又高，留着一大撮灰白胡子。一顶可以折叠的大礼帽推在后脑勺上，解开的外套露出夜礼服的白前襟。他的脸又瘦又黑，满是凶悍的皱纹。他手里拿着一根像是手杖的东西，当他把它放在地板上的时候，却发出了金属的铿锵声。然后他由外套的口袋中掏出一大块东西，摆弄了一阵子，最后“咔哒”响了一下，好像把一根弹簧或者栓子挂上了。他仍旧跪在地板上，弯腰将全身力量压在什么杠杆上，接着发出一阵旋转和摩擦声，最后又是“咔哒”一响。于是，他直起腰来，我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一支枪，枪托的形状非常特别。他拉开枪膛，把什么东西塞进去，又“啪”地一下推上了枪栓。他俯下身去，把枪筒架在窗台上。我看见他的长胡子坠在枪托上面，贼亮的眼睛对着瞄准器。当他把枪托紧贴右肩的时候，我听见一声满意的叹息，像是看见那个令人惊恐的目标，也就是黄色窗帘上的人影正好完全地暴露在枪口前方。他停了停，然后扣动板机。“嘎”地一声怪响，紧接着是一串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就在这一刹那间，福尔摩斯如同老虎似的向射手的背上扑过去，把他的脸朝下摔倒。他立刻爬了起来，拼命掐住福尔摩斯的喉咙。我用手枪柄照他头上砸了一下，他倒在了地板上。在我扑过去把他按住时，我的朋友吹了一声尖利的警哨。人行道上马上响起一阵跑步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和一个便衣侦探从大门冲进屋来。

“是你吗，雷斯垂德？”

“是我，福尔摩斯先生。我主动接下任务。很高兴看到你回伦敦来，先生。”

“我觉得你需要点非官方的帮助。雷斯垂德，一年当中有3件谋杀案破不了是不行的。不过，你处理莫尔齐的案子不像你平时那样，这次你处理得还不错。”

大家都已经站了起来。我们的囚犯在大喘气，他两边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这时已经有些闲人开始聚集在街上。福尔摩斯走到窗前把窗子关上，又放下了帘子。雷斯垂德点着了两支蜡烛，警察也打开了他们的照明灯，我终于能认真看清这个囚犯了。

面对我们的是一张精力过剩而极为奸诈的面孔。这人长着哲学家的前额和酒色之徒的下颌，似乎他禀赋超群，好坏姑且不论。可是，只要一看他那下垂、讥诮的眼睑，那冷酷的蓝眼睛，那凶猛、挑衅的鼻子和那咄咄逼人的浓眉，谁都能认出这是撒旦最明显的危险信号。他一点儿都不注意别的人，只盯住福尔摩斯的脸，眼中充满了仇恨和惊异。“你这个魔鬼！”他不停地嘟哝道，“你这个狡猾的魔鬼！”

“啊，上校！”福尔摩斯边说边整理弄乱了的衣领，“有句老生常谈的话，不是冤家不碰头。自从在莱辛巴赫瀑布的悬崖上承蒙关照以后，我就没有再见到你。”

上校就像个精神恍惚的人那样，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朋友。他只是反复地说：“你这狡猾的魔鬼！”

“上校，我还没有介绍你呢，”福尔摩斯说，“先生们，这位是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以前在女王陛下的印度陆军中效力，他是咱们东方帝国所造就的最优秀的射手。上校，我认为这样说没错吧，你在猎虎方面的成绩仍然是举国无双吧？”

这个凶恶的老人一声不响，仍旧瞪大眼睛看着我的伙伴。他那充满野性的眼睛和倒竖的胡子使自己活像一只老虎。

“奇怪，我这个很简单的计策能使这么一个老练的猎手受骗。”福尔摩斯说，“这应该是你很熟悉的办法。你不是也在一棵树下拴只小山羊，自己带着来复枪藏在树上，等着这只作为诱饵的小山羊把老虎引来吗？这所空屋就是我的树，而你就是我想打的老虎。你大概还带着几支备用的枪，以防出现好几只老虎，或是你自己万一没有瞄准好，而这是不大可能的。他们都是我的备用枪，”他指了指周围的人，“这个比拟很确切吧。”

莫兰上校一声怒吼向前冲来，但被两个警察拽了回去。他脸上露出的愤怒表情看着真可怕。

“我承认你有一招出乎我意料，”福尔摩斯说，“我没有料到你也会利用这所空屋跟这扇方便的前窗。我原以为你会在街上行动，那里有我的朋友雷斯垂德和他的随从在等着你。除了这一点以外，一切都如我所料。”

莫兰上校转过脸对着官方侦探。

“你们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逮捕我的正当理由，”他说，“但是至少毫无理由让我受这个人的嘲弄。如果我现在是处于法律的掌握中，一切都照法律办吧！”

“你说得倒是很合理，”雷斯垂德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走以前，你还有别的要讲吗？”

福尔摩斯早把那支威力很大的汽枪从地板上捡起来了，正在细看它的结构。

“真是一件罕见的武器，”他说，“无声而且威力极大。我认识这个双目失明的德国工匠冯·赫德尔，这支枪是他给莫里亚第教授特制的。我听说这么一支枪已经好几年了，不过以前没有机会摆弄它。雷斯垂德，我特别把这支枪，还有这些配套的子弹，都交给你们保管。”

“你可以放心交给我们保管，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这时大家都向房门口走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就问一下，你准备以什么罪名提出控告？”

“什么罪名？自然是企图谋杀福尔摩斯先生了。”

“这不成，雷斯垂德。我一点也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露面。这场出色的逮捕是你的功劳，而且只是你的功劳。雷斯垂德，我祝贺你！你一同往常地表现出智勇双全，抓住了他。”

“抓住了他！抓住了谁，福尔摩斯先生？”

“就是全体警察一直没有找到的这个莫兰上校，他在上个月30日把一颗开花子弹装在汽枪里，对准公园路427号二楼正面的窗口开了一枪，打死了罗诺德·阿德尔。罪名就是这个，雷斯垂德。现在，华生，要是你不能忍受从破窗口吹进的冷风，不妨到我书房去抽一支雪茄烟，待上半个小时，这样可以让你放松一下。”

由于迈克罗夫特的监督和赫德森太太直接照管，我们从前的房间完全没有变什么样子。我一进来就注意到屋里的整洁确实少见，但是一切原有的标志依然如故：这一角是做化学试验的地方，放着那张被酸液弄脏了桌面的松木桌；那边架子上摆着一排大本的剪贴簿和参考书，都是很多伦敦人想烧掉才高兴的东西。我环视四周，挂图、提琴盒、烟斗架，连装烟丝的波斯拖鞋都历历在目。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们进来时笑脸相迎的赫德森太太，另一个是在今晚的冒险遭遇中起了巨大作用而样子冷淡的假人。我朋友做的这个惟妙惟肖的、上过颜色的蜡像，搁在一个小架子上，披了一件他的旧睡衣，从大街上望过去，很是逼真。

“一切预防措施你全遵守了吗，赫德森太太？”

“照您的吩咐，我是跪着干的，先生。”

“好极了。你完成得非常好。你看见子弹打在什么地方了吗？”

“看见了，先生。恐怕子弹已经打坏了您那座漂亮的半身像。它恰好穿过头部，然后碰到墙上砸扁了。这是我在地毯上捡到的，给您吧！”

福尔摩斯伸手把子弹递给我。“一颗铅头左轮子弹。真巧妙，谁会发现这样的东西是从汽枪中打出来的？好吧，赫德森太太，我非常感谢你的帮助。现在，华生，请你在老位子上再坐下来，有几点我想和你讨论一下。”

他已经脱掉那件旧礼服大衣，换上他从蜡像上取下来的灰褐色睡衣，很快又成了昔日的福尔摩斯了。

“这个老猎手居然手还不抖，眼也不花，”他一边检查蜡像的破碎前额，一边笑着说，“对准头的后部正中，恰好击穿大脑。以前在印度他是最好的射手，我想现在伦敦也罕有比他强的。你听过他的名字吗？”

“没有。”

“瞧，这就叫出名！不过，我要是没记错，你以前也没有听到过詹姆士·莫里亚第的名字，他可是本世纪的大学者之一。麻烦你把我那本传记索引从架子上拿下来给我。”

他坐在椅子上，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大口喷着雪茄烟，懒洋洋地翻着他的记录。

“我收集在M部的这些材料很有价值。莫里亚第这个人不论在哪都是出众的。这是毒犯莫根，这是臭名远扬的梅里丢，还有马修斯，他在查令十字广场的候诊室里把我左边的犬齿打掉了。最后这个就是咱们今晚见到的朋友。”

他把本子递给我，上面写着：

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无职业，原属班加罗尔工兵一团。1840年在伦敦出生，系原任英国驻波斯公使奥古斯塔斯·莫兰爵士之子。曾就学于伊顿公学、牛津大学。参加过乔瓦基战役、阿富汗战役，在查拉西阿布（派遣）、舍普尔、喀布尔服过役。著作：《喜马拉雅山西部的大猎物》（1881年），《丛林中三月》（1884年）。住址：管道街。俱乐部：英印俱乐部，坦克维尔俱乐部，巴格特尔纸牌俱乐部。

在这页的空白边上，有福尔摩斯清晰的笔迹旁注：伦敦第二号最危险的人。

“真令人惊奇，”我把本子递回给他时说，“这人的职业还是个体面的军人呢。”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回答说，“他在某方面干得不错。他向来胆量非凡，在印度还流传着他怎样爬进水沟去追一只受伤的吃人猛虎的事。华生，有些树木在长到一定高度的时候，会突然长成难看的古怪形状。这一点你常常会在人身上看到。我有个理论是：个人在发展中再现了他历代祖先的发展全过程，而像这样突然地变好或者变坏，一定是受他的家系中的某种影响，他也许是他的家史的缩影。”

“你这个想法真有点怪诞。”

“好吧，我不坚持。不管是什么原因，莫兰上校开始堕落了。他在印度虽没有任何当众出丑的事情，但仍旧没有待下去。他退伍了，来到伦敦，又弄得名声糟透了。就在这时候他被莫里亚第教授挑中了，一度是莫里亚第的参谋长。莫里亚第很大方地供给他钱，可是只利用过他做一两件普通匪徒干不了的、非常高级的案子。你可能还记得1887年在洛德的那个斯图尔特太太被害的案子。记不起来了？我可以肯定莫兰是主谋，但是没有证据。上校隐蔽得非常巧妙，即使在莫里亚第匪帮被破获的时候，我们也无法控告他。你还记得就在那天我到你寓所去看你，为了防汽枪，我不是把百叶窗关上了吗？很可能当时你认为我想多了。我可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因为我已经知道有这样一支不平常的枪，而且在这支枪的后面藏着一名全世界第一流的射手。在瑞士的时候，他同莫里亚第一起跟踪我们。我毫不怀疑，就是他让我在莱辛巴赫悬崖上经受那提心吊胆的5分钟。

“你可以想到，我住在法国的时候关注看报，就是为了寻找机会制服他。只要他在伦敦还逍遥法外，我活在世上实在没意思。他的影子会日夜缠着我，他对我下手的机会迟早都会到来。我能拿他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看见就拿枪打他，那样我自己就得进法院了，向市长求救也无济于事。他们不能凭看起来仅仅是轻率的怀疑就进行干预。所以我一筹莫展。可是我留心报上的犯罪新闻，想着我早晚要逮住他。后来我看见了罗诺德·阿德尔惨死的消息，我的机会终于到来了。就我知道的那些情况来看，这不明摆着是莫兰上校干的吗？他先同这个年轻人一起打牌，然后从俱乐部一直跟到他家，对准敞着的窗子开枪打死了阿德尔。这是毫无疑问的了。光凭这种子弹就足以送他上绞架。我马上回到伦敦，却被那个盯梢的发现了，他当然会告诉上校注意到我露面了。上校不能不把我的突然归来和他犯的案子联系到一起，而且感到万分惊恐。我料想他会立刻想办法把我除掉，并且为了达到目的他会再拿出这件凶器来。我在窗口给他留了一个明显的靶子，还预先通知苏格兰警察可能需要他们帮助。对了，华生，你准确无误地看出他们待在那个门道里。然后我找到那个在我看来万无一失的监视点，绝没想到他会挑上那个地方来袭击我。亲爱的华生，还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吗？”

“有，”我说，“你还没有解释莫兰上校谋杀罗诺德·阿德尔的动机是什么。”

“啊，我亲爱的华生，这一点咱们只能推测了，不过在这方面，就是逻辑性最强的头脑也可能出错。各人可以根据现有的证据做出他自己的假设，你我的假设都可能对。”

“那么，你已经做出假设啦？”

“我想解释案件的真相并不难。从证词中知道莫兰上校和年轻的阿德尔合伙赢了一大笔钱。不用说，莫兰作了弊，我早就知道他打牌作弊。我确信就在阿德尔遇害的那天，阿德尔发觉莫兰在作弊。很可能他私下跟莫兰谈过，还恐吓要揭发莫兰，除非他自动退出俱乐部并答应从此不再打牌。照说像阿德尔这样的年轻人不大可能立刻就去揭发既有点儿名气又比他大得多的莫兰，闹出一桩骇人听闻的丑事来。可能他像我所估计的那样做了。对靠打牌骗钱为生的莫兰来说，被开除出俱乐部就等于毁掉了自己。所以，莫兰把阿德尔杀了，那时候阿德尔正在计算自己该退还多少钱，因为他不愿意从搭档的作弊中取利。他锁上门是为了防他母亲和妹妹突然进来非要打听他弄来那些人名和硬币究竟是要干什么。这样说得通吗？”

“我相信你解释的是事情的真相。”

“这会在审讯时得到证明，或者遭到反驳。同时，不论发生什么，莫兰上校再也不会打搅咱们了。而冯·赫德尔那支了不起的汽枪将为苏格兰场博物馆增色，福尔摩斯先生又可以献身于调查伦敦错综复杂的生活里发生的大量有趣的小问题了。”

诺伍德的建筑师

“在刑事高手看来，”福尔摩斯先生说，“自从莫里亚第教授死了以后，伦敦变成了一座十分乏味的城市。”

“我想有很多正派的市民很难同意你的看法。”我回答说。

“对，对，我不应该自私，”他笑着说，从餐桌旁推开他的椅子，“这当然对社会有好处，除了可怜的专家无事可做以外，谁也没受损失。那个家伙还在的时候，你可以在每天的早报上看出大量可能发生的情况。而且，华生，常常只要有一点极小的线索，一个最模糊的迹象，就足以让我想到这个恶毒的匪首在什么地方，如同蛛网的边缘稍微颤动，就使你察觉潜伏在网中央的那只可恶的蜘蛛。对掌握线索的人来说，一切小的盗窃行为、任意的暴行、意图不明的逞凶，都可以连成一个整体。对一个研究上层黑社会的学者来说，欧洲其他首都不曾具备像伦敦当时所具有的那些有利条件。可是，现在……”他耸了耸肩，诙谐地表示对他自己努力造成的现状不满。

我现在谈到的那个时候，福尔摩斯回国已经几个月了。在他的请求下，我出让了自己的诊所，搬回贝克街我们合住过的旧寓所。有个姓弗纳的年轻医生愿意买下我在肯辛顿开的小诊所，他半点也没犹豫就照我冒昧提出的最高价付了钱，这使我感到奇怪。几年以后，我才知道弗纳是福尔摩斯的远亲，实际上钱是他筹的，恍然明白。

在我们合作的那几个月里，日子过得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乏味无趣。因为我大致翻看了一下我的笔记，就找出了在这时期发生的前穆里罗总统文件案和荷兰轮船“弗里斯兰”号的惊人事件，后者差点使我们两人丧失性命。不过他性格冷静、稳重，一向不喜欢任何形式的公开赞誉。他曾以最严格的规定阻止我再说一句有关他本人、他的方法或是他的成功的话。我已经解释过了，这项禁令一直到现在才被撤销。

发完那一通令人惊讶的议论之后，福尔摩斯先生往椅子背上一靠，悠闲地打开当天的早报，这时一阵吓人的门铃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紧跟着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像是什么人在用拳头捶打大门。门开了，我听见有人冲进过道和上楼梯的急促的脚步声。不久，一个脸色苍白、头发散乱的年轻人，发狂似的闯进屋来。他两眼充满了激愤，全身都在颤抖。他来回看了看我们两个。在我们疑惑的眼光下，他感到有必要为他这样无礼地闯进来表示一下歉意。

“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他大声说，“您不要责怪我，我几乎要疯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就是那个倒霉的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

他作了这样的自我介绍，似乎只要一提他的姓名，就可以解释他的访问和访问的方式。但是从我同伴毫无反应的脸上，我能看出他和我一样对这个姓名感到莫名其妙。

“抽支烟吧，麦克法兰先生，”他说着把烟盒递过去，“我相信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会根据症状给你开一张镇定剂的处方。最近这几天天气真够热的。现在如果你感到心平静了些，请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地告诉我们你是谁，有什么事找我。你只讲了你的名字，好像我应该认得你，可是除了你是个单身汉、律师、共济会会员、哮喘病患者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以外，实际上我对你毫无所知。”

由于我熟悉我朋友的方法，我很容易领会他的推理，并且看出是这位年轻人的不修边幅、随身带的那一札文件、他表链上的护身符和他喘气的声音使福尔摩斯做出了这些推测。可是这位年轻的委托人惊得目瞪口呆。

“不错，您说的一点儿没错。除此以外，我现在还是全伦敦最不幸的人。看在老天的份上，您可不要不管我，福尔摩斯先生。要是在我话没说完以前他们来逮捕我的话，务必请您告诉他们，给我一点时间把全部事实告诉您吧。要是我知道您在外面为我奔走，我就能放心地走进监狱了。”

“逮捕你！”福尔摩斯说，“这的确太……太有意思了。那你会因为什么罪被逮捕呢？”

“谋杀下诺伍德的约纳斯·奥德克先生。”

在我同伴表情丰富的脸上，露出一种似乎多少带点满意的同情。

“啊，”他说，“刚才吃早饭的时候，我还对我的朋友华生医生说一切轰动社会的大案已经从报上消失了呢。”

我们的客人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把仍在福尔摩斯膝盖上放着的《每日电讯报》拿了起来。

“先生，要是您看过这份报的话，那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我今天为什么来找您了。我觉得好像人人都在谈论着我的名字和我的不幸。”他把报翻到刊登重要新闻的那一版。“就在这儿。如果您允许的话，我给您念念。福尔摩斯先生，您听这个，标题说：‘下诺伍德的神秘案件——著名建筑师失踪——怀疑为谋杀纵火案——罪犯的线索’，这就是他们正在追查的线索，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它势必会引到我身上来。我在伦敦桥站一下车就被跟踪了，他们正等着对我发逮捕证。这会使我母亲伤心的，一定会使她伤心的！”在极度恐惧中，他使劲扭着自己的手，在椅子上来回摇晃。

我仔细观察了这个被控行凶的男子，他长着淡黄色的头发，面貌清秀，但显得十分疲乏，两只蓝色的眼睛带着惊恐的神色，脸刮得净光，神经质的嘴唇看上去优柔寡断。他的年龄在20岁左右，衣着和举止都像个绅士。从他的浅色夏季外衣的口袋里露出一卷签注过的证书，可以看出他的职业。

“咱们不能错过现在这段时间，”福尔摩斯说，“华生，请你把报纸拿起来念一念他刚才说的那一段，好吗？”

就在我们的委托人引述过的大标题下面，有这样一段带暗示的叙述，我照着念道：

“昨晚深夜或今日凌晨时，下诺伍德发生了一起意外事件，恐系严重犯罪行为。约纳斯·奥德克先生为该郊区颇有名气的居民，经营建筑业多年，因而致富。奥德克先生是独身，52岁，住锡登罕路尽头的幽谷山庄，以性格怪僻出名，朴素，沉默寡言，不爱交际，近几年实已退出建筑业，然住宅后的贮木场仍在。昨夜12点左右，贮木场发出火警，消防车不久即赶至现场，但因木燥火猛，无法扑救，直至整堆木料烧尽始熄。至此，起火原因似属偶然，但另有迹象显示或系严重犯罪行为。火灾现场未见户主，尤其令人诧异。经查询，才知道户主已失踪。检查卧室，床无人睡过，而保险柜门已开，若干重要文件散落满地。最后发现室内曾发生激烈格斗的迹象，并找到少量血迹及橡木手杖一根，柄上亦沾有血迹。现已查明，这夜奥德克先生曾在卧室接待来客，此手杖就是来客之物。这位深夜来客为年轻律师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先生，即中东区格莱沙姆大楼426号格雷姆，麦克法兰事务所的合伙人。警方相信已经掌握能说明犯罪动机的有力证据。总之，毋庸置疑，此事件发展出人意料。

“至本报付印时，根据传言，麦克法兰先生因谋杀约纳斯·奥德克罪已被逮捕。逮捕证确已发出。正在诺伍德进行的调查又有不详进展。在建筑师所住楼下寝室里，除有格斗迹象外，现又发现法国式落地窗敞开，并有笨重物体从室内拖往木料堆的痕迹。最后在火场灰烬中找到被烧焦的残骸的说法已被肯定。据警方推测，这是一起极其惊人的凶案，受害者在寝室中被击毙，文件被盗，尸体被拖至木料堆焚烧灭迹。此案现已交给苏格兰素有经验的警官雷斯垂德进行调查，这时正以其惯有的精力与机智追查线索。”

福尔摩斯合着眼，两手指尖顶着指尖，听了这起惊人的报道。

“这件案子有几点的确值得注意，”他不慌不忙地说，“麦克法兰先生，我想先问一问，既然听起来有足够的证据可以逮捕你，怎么你仍能逍遥法外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和父母同住在布莱克希斯多林顿寓所，但是昨晚因为要替约纳斯·奥德克先生办点儿事，就在诺伍德一家旅馆住下来，从那里去他家把事情办了。我是在火车上看到报上您刚才听过的那条新闻，才知道诺伍德发生的事。我立刻看出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就赶来把这件案子委托给您。我知道，要是我在城里的办公室或在家里，一定被抓走了。我确信有人从伦敦桥车站就跟踪我……哎呀！什么人来了？”

那是门铃响了，立即又从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我们的老朋友雷斯垂德出现在房门口。不难从他身后一眼看见门外站着的两名穿制服的警察。

我们这位不幸的委托人站起身来，脸色发白。

“由于你蓄意谋杀下诺伍德的约纳斯·奥德克先生，我现在逮捕你。”

麦克法兰做出一个绝望的手势向我们求援。

“等一等，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再等半个小时左右对你影响不大吧。这位先生正要给我们讲这件非常有趣的事的经过，这可能有助于我们把事情弄清楚。”

“我觉得弄清楚它毫无必要。”雷斯垂德冷酷地说。

“不过，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倒很有兴趣听他讲。”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很难拒绝你的任何要求，因为过去你给我们帮过一两次忙，我们还欠你一份情呢。”雷斯垂德说，“我必须同犯人在一起，而且也必须警告他，凡是他说的话都会成为不利于他的证据。”

“没问题，”我们的委托人说，“我但愿您一定要听我讲，并且认同我讲的绝对是真话。”

雷斯垂德看了一下他的表，然后说：“我给你半小时。”

“首先我必须说明，”麦克法兰说，“我对约纳斯·奥德克先生一点儿都不了解。他的名字我熟悉，因为很多年以前我父母和他认识，但是他们后来疏远了。因此，昨天下午，大约3点钟，当他走进我城里的办公室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在他说明了来意之后，我感到更加惊奇。他手里拿着几张从笔记本中撕下来的纸，上面写满了很潦草的字，就是这几张，然后把它放在我的桌上。他对我说：‘麦克法兰先生，这是我的遗嘱，我想要你照正式法定的格式抄写它。你写你的，我就在这儿坐着。’

“我开始抄写这份遗嘱。当我看到他除了保留若干财产外，把其余的全部财产留给我的时候，您能想象我是多么惊讶。他是个小雪貂似的怪人，长着全白的眉毛。我抬头看他，发现他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睛正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开心。我读到遗嘱中那些条文时，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可是他解释说，他是个没有任何在世的亲属的单身汉，他在青年时就认识我的父母，而且一直听说我是个值得信任的年轻人，所以放心把他的钱交给我。我只好结结巴巴地道谢。遗嘱照格式写好了，签了字，由我的书记当证人。就是这张蓝纸上写的。我已经说过，这些小纸条只是草稿。然后奥德克先生告诉我，还有一些字据，譬如租约、房契、抵押凭据、临时期证等，应该让我看看。他说只有在办完这一切后他才放心，并且要我晚上就带着这份遗嘱去诺伍德，在他家里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一下。他对我说：‘记住，我的孩子，在这一切还没有办完以前，什么话也不要对你父母说。咱们先不讲，好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意外之喜。’他非常坚持这一点，还要我答应一定做到。

“您可想而知，福尔摩斯先生，我当时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他成了我的保护人，我一心就想照他说的实现他的愿望。于是，我给家里打了一份电报，说我手边有要紧的事，估计会待到很晚才回家。奥德克先生还告诉过我，他希望我能在9点钟跟他一起吃晚饭，因为9点以前他可能还没有到家。可是他住的地方很难找，我到他家的时候快9点半了。我发现他……”

“等一下！”福尔摩斯说，“是谁开的门？”

“一个中年妇女，我猜是他的女管家。”

“把你的名字说出来的，我想就是她吧？”

“不错。”麦克法兰说。

“请说下去。”

麦克法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继续讲他这段经历：

“就是她把我领进一间起居室的，里面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晚饭。后来，约纳斯·奥德克先生带我到他的卧室去，那里立着一个保险柜。他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大堆文件。我们把这堆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直到十一二点才看完。他说我们不要打搅女管家，就让我从法国式窗户出去。那扇窗一直是开着的。”

“窗帘放下来没有？”福尔摩斯问。

“我说不准，不过我想是放了一半下来。对，我记得他为了打开窗户，把窗帘拉起来了。我没找到我的手杖。他说：‘没关系，我的继承人，我希望从现在起能经常见到你。我会把你的手杖收好，等你下次来取。’我离开他的时候，卧室里的保险柜是开着的，那些分成几小包的字据还摆在桌上。已经那么晚了，当然我回不了布莱克希斯，就在安纳利·阿姆斯旅馆过了一夜。其他的我都不知道，一直到今天早晨才从报上知道了这件可怕的事情。”

“你还有别的要问吗，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在他听年轻人讲这段不寻常的经历时，我见他偶尔扬起他的眉毛。

“在我没有去布莱克希斯以前，没什么要问的了。”

“你是说没有去诺伍德以前吧。”雷斯垂德说。

“啊，对了，我要说的是诺伍德。”福尔摩斯说，脸上带着他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雷斯垂德从多次经验中知道福尔摩斯的脑子就像把锋利的剃刀，能切开在他看来坚不可破的东西。他只是不愿承认这一点。我见他好奇地看着我的同伴。

“福尔摩斯先生，稍后我想跟你说一两句话。”他说，“就这样，麦克法兰先生，我的两个警士在门口，外面还有辆四轮马车在等着。”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祈求地对我们看了最后一眼，从屋里走出来。警察带着他上了马车，不过雷斯垂德仍留下了。

福尔摩斯正在看他拿在手里的那几页遗嘱草稿，似乎兴趣很大。

“这份遗嘱的确与众不同，雷斯垂德，你看呢？”他说着便把草稿递过去。

“我能看出头几行和第二页中间几句，还有最后一两行，这些像印的一样清楚，”他说，“其余的都写得不清楚。有3个地方我一点也认不出来。”

“你怎么解释这一点？”福尔摩斯说。

“那你怎么解释呢？”

“我猜这些是在火车上写的，清楚的部分可见火车停在站上，不清楚的部分可见火车在行驶，最不清楚的部分可见火车正经过岔道。有经验的专家能立刻断定这是在一条郊区铁路线上写出来的，因为只有在大城市附近才能接二连三碰到岔道。假如他全程的时间都在写这份遗嘱，那必定是一趟快车，在诺伍德和伦敦桥之间只停过一次。”

雷斯垂德笑了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在分析问题上你比我强，”他说，“但你说的这一点，跟本案有什么关系呢？”

“它足以说明刚才的年轻人所提到的这份遗嘱是约纳斯·奥德克昨天在旅途中拟好的。一个人竟会以这样随便的方式来写一份这么重要的文件，难道不是很奇怪吗？这说明他实际上并不重视这份遗嘱。只有根本不打算让自己立的遗嘱生效的人才会这样做。”

“这等于他同时给自己写了一张死刑判决书。”雷斯垂德说。

“哦，你这样想吗？”

“你不这样想吗？”

“很可能，不过这件案子对我来说还不明显。”

“不明显？如果这样一件案子都不算是明显的话，还有什么能算是明显的呢？有个年轻人忽然知道只要某个老人一死，他就可以继承一笔财产。他怎么办？他不告诉任何人，安排了某种借口在当天晚上去拜访他的委托人。一直等到全屋仅有的第三者睡了，在单独的一间卧室里他杀了委托人，把尸体放在木料堆里焚烧，然后离开那里去附近的旅馆。卧室里和手杖上的血迹都很少。也许他以为连这一点点血迹也不会留下，并且妄想只要尸体毁了，就可以掩盖委托人如何毙命的一切痕迹，因为那些痕迹迟早会暴露他。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好吧，雷斯垂德，你所说的使我感到有点过于明显。”福尔摩斯说，“你没有把想象力和你的许多长处结合。你想想，从这个年轻人的地位来看，你会选择立遗嘱的那个晚上去行凶吗？你不觉得立遗嘱和行凶两件事挨得太紧，对他是很危险的吗？还有，你会选择别人知道你在那里，而且是这家的佣人开门让你进屋的这个时机吗？还有最重要的，你会那么煞费苦心地藏尸体，却又暴露手杖，来证明自己是凶犯吗？雷斯垂德，你必须承认这些都是不可能的。”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关于那根手杖，你我都很清楚，罪犯总是慌慌张张的，头脑冷静的人能避免的一些事情，他们却往往疏忽。他很可能是不敢回那间屋里去。要不，你给我一个别的能符合事实的推测吧。”

“我能够轻易举出好几个推测，”福尔摩斯说，“譬如，这样一个有可能，甚至很有可能的假想，我就白白赠送给你。老人正在给年轻人看那些贵重的证券，因为窗帘只放下了一半，一个过路的流浪汉在窗外看见了他们。年轻律师走了，流浪汉就进屋来，看到那根手杖，于是抓起手杖把奥德克打死，烧了尸体以后就跑了。”

“为什么流浪汉要烧掉尸体？”

“就这点来说，为什么麦克法兰必须要这样做呢？”

“为了掩盖一些证据。”

“可能流浪汉想掩饰谋杀案。”

“那为什么流浪汉不带走什么呢？”

“因为那些字据都是不能转让的。”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你就去找你的流浪汉吧，在你找他的时候，我们不放这个年轻人。将来会证明谁是对的。请注意这一点，福尔摩斯先生，就我们所知，字据完全没动。我们的疑犯无须拿走字据，因为他是法定继承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会得到这些字据。”

我的朋友好像给这句话扎了一下。“我无意否认目前的证据在某些方面更有利于你做出的推测，”他说，“我只想指出还有其他可能的推测。就像你说的，将来会定分晓。再见！大概今天我会顺便去诺伍德，看看你进展如何。”

这位侦探走后，我的朋友从椅子上起来，对他的任务很感兴趣，并为这天的工作做好准备。

“华生，刚才我说过，我第一个行动的方向必须是布莱克希斯。”他一边说着一边匆忙穿上他的长外衣。

“为什么不是诺伍德？”

“这个案子里有两件紧接着出现的怪事。警察当局正在犯这样一个错误，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第二件怪事上，因为它是很明显的犯罪行为。但在我看来，处理这个案子的合理途径，显然应该是从设法查明第一个事件着手，就是那张不寻常的遗嘱。它立得那么草率，又给了那么一个意想不到的继承人。这一点清楚了，可能下一步就好办些。

“亲爱的朋友，我想不用你帮忙，我一个人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否则我不会想要单独行动。等我晚上见你的时候，我确信能告诉你，我为了这个求我保护的小伙子都做了什么。”

我的朋友回来得很晚。从他憔悴、焦急的脸上，我不难看出他出发时所抱的希望落空了。他拉了一小时的小提琴，琴声单调而低沉，他竭力使自己的烦躁心情平静下来。最后他猛地放下小提琴，开始详细讲他失败的尝试。

“一切都错了，华生，简直错到底了。我在雷斯垂德面前装着不在乎，但从我内心说，我相信他这一回路子走对了，咱们却走错了。我的直觉指着这个方向，一切事实却指着另一个方向。恐怕英国的陪审团的智力远没有达到这种高度，会促使他们宁愿接受我的假设而不要雷斯垂德的证据。”

“你去了布莱克希斯吗？”

“去了，华生。我到了那里，很快就发现死去的奥德克是个不可小看的恶棍。麦克法兰的父亲出去找儿子了，他母亲在家。她是个蓝眼睛、个子矮小、愚昧无知的妇女，因为恐惧和气愤，她不停地发抖。当然，她认为她儿子绝无可能犯罪，可是她对奥德克的遭遇既不表示惊讶，也不表示惋惜，反而谈起奥德克时，流露出深恶痛绝的样子，使她不自觉地支持了警方的猜测。因为要是她儿子曾经听过她这样谈论奥德克的话，那就会难免使他产生憎恨而干出暴行。她说，‘奥德克以前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个恶毒狡猾的怪物。从年轻的时候起，他一直就是一个怪物。’

“‘那时候您就认识他？’我问。

“‘是的，我很熟悉他。其实，他是最早向我求婚的一个。谢谢老天，我还有眼力离开他，跟一个也许比他穷、但是比他好的人结了婚。在我和奥德克订婚以后，听人讲他怎样把一只猫放进鸟舍里去。他这种太残忍的举动使我厌恶极了，再也不愿跟他有任何往来。’她从写字台抽屉里翻出一张女人的照片，脸部给刀划得支离破碎。‘这是我自己的相片。’她说，‘在我结婚的那天上午，他为了诅咒我，把它弄成这样给我寄了来。’

“‘不过。’我说，‘至少他现在对你不薄，毕竟他将全部财产都留给了你的儿子。’

“‘我儿子和我都不要约纳斯·奥德克的任何东西，不管他是死是活，’她郑重其事地大声说，‘上帝在天上呀，福尔摩斯先生。上帝已经惩罚了这个坏人，什么时候上帝也会证明我儿子手上没有沾他的血。’

“我还试着去追寻一两条线索，但是找不到任何有助于我们的推测证据，有几点甚至是同我们的假设相反。最后我放弃了，去了诺伍德。

“幽谷庄这个地方是一所现代式的大别墅，全部用砖头盖成的，前面是庭园和种了一丛丛月桂树的草坪，右边是着过火的贮木场，从那里到大路上还有一段距离。这是我在笔记本上画的简图。左边这扇窗户是奥德克的房间，站在这条路上就可以望到屋里，你明白吧。雷斯垂德不在那儿，这是我今天得到的仅有的一点安慰，但是他的长官尽了主人之谊。他们刚发现了一个莫大的宝藏。他们在灰烬中寻找了一上午，除烧焦的有机体残骸以外，还发现几个变了色的金属小圆片。我仔细检查了这些圆片，原来是男裤纽扣。我甚至还辨认出一粒纽扣上的标记：‘海安姆’，这是奥德克的裁缝的姓。然后我仔细检查草坪，希望找到别的痕迹和脚印，可是最近一场干旱，使这里都变得硬得像铁，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看出像是一具尸体或是一捆什么东西，曾经被拖过一片水蜡树的矮篱笆，方向正对着木料堆。这些当然符合官方的推测。我在草坪上爬来爬去，背上晒着8月天的太阳，一小时以后我才站起来，还是跟去那里以前一样不明白。

“在院子里一无所获，我就进屋去检查那间卧室，里面血迹很少，仅仅是沾上了些，但是能看出来是新沾上的。手杖已被人移动了，上面的血迹也很少。那根手杖确实是属于麦克法兰的，正如他所说。地毯上可以看出他和奥德克的脚印，但是没有第三者的脚印，这又使警方赢上一着。他们的得分在往上加，咱们却毫无起色。

“我看到过一点点希望，不过也落空了。我检查了保险柜里的东西，其中大部分早已取出来在桌上放着。那些字据都封存着，有一两件已经给他们拆开了。在我看，那都是些没有很大价值的东西；从银行存折上也看不出奥德克先生的境况有多富裕。但是我觉得并非所有的字据都在那里。有几处提到一些文字凭据，可能是更值钱的，但是我找不出来。当然，如果咱们能找到证据，就会使雷斯垂德的说法自相矛盾。难道会有人偷走他明知自己不久就要继承的东西吗？

“我检查了所有其他的地方，也没找着线索，最后只能在女管家身上碰碰运气。勒克辛顿太太是个矮个子，皮肤黑黑的，话不多，多疑的眼睛斜睨着人。我相信只要她肯说话，她能透露出什么。但她的嘴紧得像个蜡人一样。的确，她在9点半的时候让麦克法兰先生进来。她后悔不该让他进屋。她是10点半去睡的；她的房间在那一头，听不见这边发生的事情。麦克法兰先生把他的帽子和一根她确信是他的手杖放在门厅里。她给火警惊醒了，肯定她的倒霉的主人是被人谋害的。他有仇人吗？唉，谁都有仇人，不过奥德克先生很少同人往来，只接见找他办事的人。她看了那些纽扣，能断定就是他昨晚穿的衣服上的。因为一个月没有下雨，木料堆非常干燥，所以烧得很快。她到了贮木场的时候，除了一片烈火之处，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和所有的救火员都闻到肉烧焦了的气味。她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字据，也不知道奥德克先生的私事。

“喏，我亲爱的华生，这就是我的失败经历。但是……但是……”他突然握紧拳头，好像恢复了自信，“我知道一切都不对。我确实感到全不对。还有什么重要的情况，女管家是知道的，可是问不出来。她那种愠怒、抗拒的眼神，可以看出她自觉有罪。不过再多说也没有用了。除非运气找上门来，否则这件诺伍德的失踪案可能不会出现在咱们的破案记录中。我看有责任感的公众只好容忍这一次了。”

“这个年轻人的外表神情，一定会打动任何一个陪审团吧？”我说。

“我亲爱的华生，这个观点很站不住脚，而且危险。你记得1887年那个想要咱们帮他开脱的大谋杀犯贝尔特·司蒂芬斯吧？你见过态度比他更温和，更像主日学校的儿童似的年轻人吗？”

“这倒不假。”

“除非咱们能提出另一个可取的假设来，不然麦克法兰就算完了。在这个现在就可以对他提出控诉的案子中，你简直找不出一点毛病。进一步调查的结果，反倒加强了立案理由。我想起来了，那些字据中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也许可以作为一次调查的突破口。我在翻看银行存折的时候，发现余额无几，主要因为过去一年里有几张大额支票开给了柯尼利亚斯先生。我很想知道跟这位退休的建筑师有过这样大笔交易的柯尼利亚斯先生是什么人，也许他和这件案子脱不了关系。柯尼利亚斯先生可能是个掮客，但是我没有找到和这几笔大额付款相符的凭据。既然现在没有别的迹象，我必须向银行查询那位把支票兑换成现款的绅士。但是，我的朋友，我担心这件案子将不光彩地以雷斯垂德对咱们的委托人动绞刑收场，这对苏格兰警方无疑是一次胜利。”

我不知道那一夜福尔摩斯究竟睡了多久，当我下楼吃早饭的时候，看见他脸色苍白，满面愁容，他那双灼灼有神的眼睛由于周围的黑眼圈变得更亮。在他椅子附近的地毯上，到处都是烟头和当天的早报。有一份电报摊在餐桌上。

“你看这是什么意思，华生？”他把电报递给我问。

电报是从诺伍德来的，全文如下：

新获重要证据，麦克法兰罪行已定，奉劝放弃此案。

雷斯垂德

“听起来不像是装模作样。”我说。

“这是雷斯垂德自鸣得意的小胜利。”福尔摩斯回答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过，放弃这个案子也许还不到时候。不管怎样，任何新的重要证据就像一把双刃剑，它可能不一定都是有利于雷斯垂德的猜想。先吃早饭吧，华生。咱们一块儿出去看看可以做些什么，今天我觉得好像需要你的陪伴和精神支持。”

我的朋友自己却无心吃早饭。他在比较紧张的时候就不让自己吃东西，这是他的一个特性。我见过他滥用自己的体力，直到由于营养不足而晕倒。“我现在没精力来消化食物。”他总是以这句话来回答我从医学的角度提出的劝告。因此，这天他没吃早饭就和我出发去了诺伍德，我也不惊奇。有一群好奇的人围在幽谷庄外，这所郊外的别墅和我想象的一样。雷斯垂德在里面迎接我们，得胜使他满面红光，样子很得意。“啊，福尔摩斯先生，你已经证明我们错了吧？你找到那个流浪汉没有？”他高声说。

“我还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我的同伴回答说。

“可是我们昨天得出的结论，现在证明是对的，你得承认这次我们稍胜一筹，福尔摩斯先生。”

“你的神气确实像发生了不平常的事情。”

雷斯垂德大笑起来。

“你也和我们一样不喜欢落在别人后面。”他说，“一个人不能指望事事如意，是不是这样，华生医生？先生们，请到这边来。我想我能彻底证明本案的凶犯就是约翰·麦克法兰。”

他领我们走出过道，来到那边的一间昏暗的门厅。

“这是年轻的麦克法兰作案后肯定会来取他的帽子的地方。”他说，“现在你们看一看这个。”他突然戏剧性地划亮了一根火柴，照出白灰墙上有一点血迹。当他把火柴凑近了些，我看见的不仅是血迹，而且是一个印得很清楚的大拇指纹。

“用你的放大镜看看吧，福尔摩斯先生。”

“我正用放大镜看着呢。”

“你知道大拇指的指纹没有一模一样的。”

“我听说过类似观点。”

“那好，请你把墙上的指纹和今天早上我命令从麦克法兰的右手大拇指上取来的蜡指纹比一比吧。”他把蜡指纹挨着血迹举起来，这时候不用放大镜也能看出确实都是由同一个大拇指上印出来的。看来我们这个倒霉的委托人是没希望了。

“这是关键性的。”雷斯垂德说。

“对，是很关键。”我不由自主地附和他。

“相当关键！”福尔摩斯说。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点什么，于是转过头来看他。他的表情起了意外的变化，面部因暗暗自喜而不住地抽动，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似乎在竭力忍住一阵大笑。

“唉！唉！”他终于说，“谁能想得到？光看外表多么不可靠，这一点儿不假！看上去是那么好的一个年轻人！这件事告诫我们不要相信自己的眼力，是不是，雷斯垂德？”

“是的，咱们当中有的人就是有些过于自信，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这个人的傲慢真令人生气，但是我们说不出口来。

“那位年轻人从挂钉上取下帽子的时候会用右手大拇指在墙上按一下，简直是天意！你再认真想一下，这是多么自然的一个动作。”福尔摩斯表面上很镇静，可是他说这话时，抑制不住的兴奋使他全身都在颤动。

“顺便问一下，雷斯垂德，是谁做出这个惊人的发现的？”

“是女管家勒克辛顿太太告诉夜晚值勤的警士的。”

“那夜晚值勤的警士当时在哪里？”

“他留在出事的那间卧室里，守着里面的东西不让动。”

“但是为什么你们昨天没有发现这个血迹呢？”

“嗯，我们当时没有特殊理由要仔细检查这间门厅。再说，你看，这个地方不大显眼。”

“对，对，当然是不大显眼。我想很可能这血迹就是昨天印上墙的吧？”

雷斯垂德望着福尔摩斯，仿佛他在想他这人是不是疯子。我承认连我对福尔摩斯那种高兴的样子和相当主观的猜测也感到惊奇。

“我不明白，你难道认为麦克法兰为了增加自己的罪证，他深夜从监狱里跑出来过。”雷斯垂德说，“我可以请世界上任何一位专家来鉴定这是不是他的拇指印。”

“毫无疑问，这是他的拇指印。”

“那就够了。”雷斯垂德说，“我是个看重事实的人，福尔摩斯先生，只有在找到证据的时候我才下结论。要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可以在起居室找到我。我要在那里写我的报告。”

福尔摩斯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我在他的表情中似乎仍旧看得出他心里觉得可笑。

“唉，这是个不妙的进展，是不是，华生？不过，这里面有些蛛丝马迹，还是给咱们的委托人留下了几分希望。”

“你这样讲使我听了很高兴。”我由衷地说，“刚才我真的担心他没有希望了。”

“我就不相信如此，亲爱的华生。事实上，在咱们这位朋友极其重视的证据中，有一个十分严重的漏洞。”

“真的？什么漏洞？”

“就是这点，我知道昨天我检查门厅的时候，墙上并没有血迹。华生，现在咱们到有太阳的地方去散散步吧。”

我陪着我的朋友在花园里散步。我的脑子很乱，心里却因为有了希望开始觉得有些热乎乎的。福尔摩斯把别墅的各面依次看了看，很有兴趣地检查了这所房子。然后他领头走进屋里。从地下室到阁楼，他把整个建筑都看过了。大多数的房间里没有家具摆设。但是他仍然仔细地检查了这些房间。最后到了顶层的走廊上，那里有三间空闲的卧室，福尔摩斯突然又高兴起来。

“这件案子的确很有特点，华生，”他说，“我想现在是跟咱们的朋友雷斯垂德说真心话的时候了。他已经嘲笑过咱们，也许咱们也可以照样回敬他，如果我对案子的判断证明是对了的话。有了，有了，我想我知道咱们该采取什么办法。”

福尔摩斯去打扰这位苏格兰警官的时候，他正在起居室挥笔书写。

“我知道你在写一份关于这件案子的报告。”他说。

“的确是。”

“你不认为有点儿为时过早吗？我总觉得你的证据不足。”

雷斯垂德很了解我的朋友，绝不会无视他的话。他把笔放下来，好奇地看着福尔摩斯。

“你这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我只是要说有一个重要的证人你还没有见到。”

“你能提出来吗？”

“我想我能做到。”

“那就提出来吧。”

“我尽力效命。你有几个警士？”

“能立刻召集来的有3个。”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他们都是身体壮、嗓门大的吧？”

“当然是，但是我不明白他们的嗓门跟这有什么关系？”

“也许我能帮助你弄明白这点，还有其他一两个问题，”福尔摩斯说，“请把你的警士叫来，我要试一试。”

过了5分钟，3名警士已经集合在大厅里了。

“外面的小屋里有一大堆麦秸。”福尔摩斯说，“请你们搬两捆进来。我看这点麦秸可以帮个大忙，把我需要的证人找来。谢谢你们。华生，我相信你口袋里有火柴。现在，雷斯垂德先生，请你们都陪我到顶层楼梯的平台上去。”

我已经说过，那三间空着的卧室外面有一条很宽的走廊。福尔摩斯把我们都集合在走廊的一头。3名警士在咧着嘴笑。雷斯垂德望着我的朋友，脸上交替显现惊奇、期待和讥笑的表情。福尔摩斯站在我们前面，神气活像个在变戏法的魔术家。

“请你派一位警士去提两桶水来好吗？把那两捆麦秸放在这里，不要挨着墙。现在我看一切都准备好了。”

雷斯垂德的脸已经开始变红。他生气了。

“我不明白你是否在跟我们开玩笑，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如果你知道些什么，你满可以讲出来，用不着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

“好吧，我向你保证，雷斯垂德，我做每一件事情都是完全有理由的。你没忘记几小时以前你好像是占了上风的时候跟我开了点玩笑吧，那么现在你就别不让我来点排场呀。华生，你先开窗户，然后划根火柴把麦秸点着，可以吗？”

我照他的话做了。烧着的干麦秸噼啪作响，冒出了火焰，一股白烟给穿堂风吹得在走廊里缭绕。

“现在咱们看看能不能给你找出那个证人来，雷斯垂德。请各位跟我一起喊‘着火了’，好吗？来吧，1，2，3……”

“着火啦！”我们都高声叫喊。

“谢谢。请你们再来一次。”

“着火啦！”

“先生们，还要来一次，一起喊。”

“着火啦！”这一声大概全诺伍德都听到了。

喊声刚落，就发生了惊人的事情。在走廊尽头那堵看上去完整的墙上突然打开了一扇门，一个矮小、干瘦的人从门里冲出来，像是一只兔子从它的地洞里蹦了出来似的。

“好极了！”福尔摩斯沉着地说，“华生，往麦秸上浇一桶水。这就行啦！雷斯垂德，请允许我给你介绍。这就是你们的那个失踪的关键证人约纳斯·奥德克先生。”

雷斯垂德十分吃惊地望着这个陌生人。走廊的亮光晃得他不停地眨眼。他盯着我们看，又看看仍在冒烟的火堆。那是一张可憎的脸，狡诈，邪恶，凶狠，长着一对多疑、浅灰色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雷斯垂德终于说话了，“你这些时候在干什么？”

奥德克看见这个侦探发怒的样子害怕了，尴尬地笑了一声。

“我又没害人。”

“没害人吗？你处心积虑要把一个无辜者送上绞架。要不是有这位先生的话，说不定你就奸计得逞。”

这个坏家伙开始抽噎起来。

“说实话，先生，我只是开了个玩笑。”

“啊！这是玩笑吗？我包你笑不出来。把他带下去，留在起居室里等我来。”

3名警士把奥德克带走后，雷斯垂德接着说：“福尔摩斯先生，刚才当着警士面前我不便说，但是在华生医生面前，我不怕承认这是你做得最出色的一件事，虽然我想不出来你是怎样想到的。你救了一个无辜者的性命，并且避免了一场会毁掉我在警界声誉的丑闻。”

福尔摩斯微笑着拍了拍雷斯垂德的肩膀。

“不但无损于你的声誉，你反而会看到你的名声大增呢。只要你写报告时稍加曲笔，他们就觉得要想蒙骗雷斯垂德巡警的眼睛有多么难哪。”

“那你不希望报告中有你的名字？”

“一点也不。工作就是奖赏。等将来我允许这位热心的记录专家再拿起笔的时候，或许我也会受到称赞……是不是，华生？好吧，现在让咱们看看这只耗子隐藏的地方。”

离这条过道的尽头6英尺的地方，曾经用抹过灰的板条隔出来一小间，隔墙上巧妙地安装了一扇暗门。小间全靠屋檐缝隙中透过来一点光照明，里面有几件家具，还存了食物和水，同一些书、报纸放在一起。

在我们往外走的时候，福尔摩斯说：“这是建筑师的专长。他能给自己准备一间密室而不需要任何帮手……当然，他那个女管家除外。我应该马上把她也放进你的猎囊。”

“我接受你的意见。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先断定他就藏在屋里。当我第一次走过这条走廊的时候，发现它比楼下那条同样的走廊短了6英尺，这样一来他藏的地方就十分清楚了。我又料想他绝没有胆量能在火警面前按捺住不动。当然，我们也可以进去把他抓住，但是我觉得逼他出来更有趣。再说，雷斯垂德，上午你戏弄了我，也该我来回报你一下。”

“嗯，先生，你的确向我报复了。但是你究竟是怎么知道他藏在屋里的呢？”

“那个拇指印，雷斯垂德。你当时说它是关键证据。在另一个层面，它的确如此。我知道前天那里并没有这个指印。大概你也知道，我对细节非常注意，那天我检查过大厅，墙上确实什么也没有。因此，指印是后来在夜里按上去的。”

“但是怎么按上去的呢？”

“很简单。那天晚上他们把分成小包的字据用火漆封口的时候，约纳斯·奥德克叫麦克法兰用大拇指在其中一个封套的热火漆上按一下使它粘牢。这个年轻人理所当然地这样做了，我相信连他自己也忘了这件事。很可能这是碰巧发生的事，奥德克本人当时并没有想要利用它。后来他在密室里盘算这件案子的时候，忽然想到他可以利用这个指印制造一个可以证明麦克法兰有罪的确证。他只要从那个火漆印上取个蜡模，用针刺出足够的血涂在模子上面，然后夜里亲自或者叫女管家把印按在墙上就行了。这是天下最简单的事情。不信你去把他带进密室的那些文件检查一遍，准能找到那个有指纹的火漆印，我可以打赌。”

“妙极了！”雷斯垂德说，“妙极了！经你这样一讲，一切都清清楚楚了。但是，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大骗局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看见这位态度傲慢的侦探忽然变得像个小孩在询问老师一样，觉得很有趣。

“这个我认为不难解释。现在正待在楼下的这位绅士是个很狡猾、恶毒、记仇的人。你知道麦克法兰的母亲从前拒绝过他的求婚吗？你不知道？我早对你说过应该先去布莱克希斯，然后去诺伍德。这种感情上的伤害，后来在他的邪恶诡诈的心里产生了怨恨，他终生渴望报复，但没有找到机会。最近一两年里，他的情况不太好，大概是暗中从事投机生意失败，他预感自己处境不妙，于是打算要骗一骗所有的债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给某个柯尼利亚斯先生开出了大额支票。我猜想这个人就是他自己，用了另一个名字。我还没有追查过这些支票，但是我相信这些支票全都用那个名字存进了外地一个小镇的银行，奥德克时常去那个小镇过一种双重身份的生活。他打算将来改名换姓，把这笔钱取出来，然后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一切。”

“嗯，这的确很有可能。”

“在他想来，假如他能做出这样一个假象，就是他被旧情人的独子谋杀了，他就可以销声匿迹，同时又对他的旧情人进行了报复。这个恶毒计谋真是个杰作，他像个大师一样把它实现了。为了造成一个明显的犯罪动机而写的那张遗嘱，要麦克法兰瞒着父母私下来见他，故意留藏下手杖，卧室里的血迹，木料堆中的动物尸骨和纽扣，这一切都令人惊叹。他布下的这张罗网，在几小时前看来仍然牢固，但是他缺少艺术家所具有的那种懂得什么时候停住的至高天赋。他画蛇添足，想把已经套在这个不幸的年轻人脖子上的绳索拉得更紧一些，结果他把一切都毁了。咱们下楼去吧，雷斯垂德。我还有一两个问题要问问他。”

那个恶棍在自己的起居室里坐着，两旁各站着一名警察。

“那是一个玩笑，尊敬的先生，只是个恶作剧，没有别的用意。”他不停地哀告，“我向你保证，先生，我把自己藏起来只是为了知道我的失踪会带来什么影响。我相信你不至于认为我会让那个年轻人麦克法兰受到什么伤害吧。”

“那要由陪审团来决定，”雷斯垂德说，“不管怎样，即使不是谋杀未遂，我们也要控告你密谋罪。”

“你大概就要看到你的债主要求银行冻结柯尼利亚斯先生的存款了。”福尔摩斯说。

奥德克吃了一惊，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我的朋友。

“我得多谢你啦。”他说，“说不定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恩惠。”

福尔摩斯不计较地微笑了一下。

“我想今后几年里你不会有闲工夫干别的了。”他说，“顺便问一下，除了你的裤子以外，你还把什么丢进了木料堆？一条死狗？几只兔子？或者是别的东西？你不愿意说出来？唉，你多不客气呀！没关系，我想凭两只兔子就足够解释那些血迹和烧黑了的骨灰了。华生，如果你要写一篇经过的话，就不妨说是兔子吧。”

跳舞的人

福尔摩斯沉默地坐了好几个钟头。他弯着瘦长的身子，埋头盯住他面前的一只化学试管，试管里正煮着一种极其恶臭的化合物。他脑袋垂在胸前的样子，从我这里望去，就像一只瘦长的怪鸟，全身披着深灰的羽毛，头冠上的毛却是黑糊糊的。

他忽然说：“华生，原来你不打算在南非投资了，是不是？”

我吃了一惊。虽然我已经习惯了福尔摩斯的各种奇特本领，但他这样突然道破我的心事，仍令我无法想通。

“你怎么会知道？”我问他。

他在圆凳上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支冒气的试管。他深陷的眼睛里，微微露出想笑出来的样子。

“嗯，华生，你感到吃惊了。”他说。

“我的确吃惊了。”

“我应该叫你把这句话写下来，签上你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过了5分钟，你又会说这太简单了。”

“我肯定不说。”

“你要知道，我亲爱的华生，”他把试管放回架子上去，开始用教授对他班上的学生讲课的口气继续说，“做出一串推理来，并且使每个推理取决于它前面的那个推理而本身又简单明了，实际上这并不难。然后，再把中间的推理过程统统去掉，对你的听众仅仅宣布起点和结论，就可以达到使人惊讶或嘘叹的效果。当我看了你左手的虎口，就有把握说你不打算把你那一小笔资本投到金矿中去，想推断出来这个结论并不难。”

“我看不出有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似没有，但是我可以马上告诉你它们密切的关系。这一根非常简单的链条中缺少的环节是：第一，昨晚你从俱乐部回来，你左手虎口上有白粉；第二，只有在打台球的时候，为了稳定球杆你才在虎口上抹白粉；第三，没有瑟斯顿做伴，你从不打台球；第四，你在四个星期以前告诉过我，瑟斯顿有购买某项南非产业的特权，再过一个月就到期了，他一直想你跟他共同使用；第五，你的支票簿锁在我的抽屉里，你还没跟我要过钥匙；第六，你不打算在南非投资了。”

“这太简单了！”我叫起来了。

“正是这样！”他有点儿不高兴地说，“每个问题，一旦给你解释过，就变得很简单。这里有个我还没弄明白的问题。你看看怎样能解释它，我的朋友。”他把一张纸条扔在桌上，又开始做他的分析。

我看见纸条上画着一些荒诞无稽的符号，十分诧异。

“嘿，福尔摩斯，这是一张小孩子的画。”

“噢，你是这么想吗？”

“难道不是吗？”

“这正是希尔顿·丘比特先生急着想弄明白的问题。他住在诺福克郡马场村庄园。这个小谜语是今天早班邮车送来的，他本人准备乘第二班火车来这儿。门铃响了，华生。如果来的人就是他，我一点儿也不意外。”

楼梯上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脸刮得很干净的绅士，从那明亮的眼睛，红润的面颊，可以知道他生活在一个远离贝克街的雾气的地方。他进门的时候，似乎带来了少许东海岸那种浓郁、新鲜、凉爽的空气。他跟我们握过手，正要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张画着奇怪符号的纸条上，那是我刚才仔细看过以后放在桌上的。

“福尔摩斯先生，您怎么解释它呢？”他大声说，“他们告诉我您喜欢离奇古怪的东西，我看再没有比这更离奇的了。我把这张纸条先寄来，就是想让您在我来以前有时间研究它。”

“的确是一件很难看懂的作品。”福尔摩斯说，“乍一看就像孩子们的恶作剧，在纸上横着画了些在跳舞的奇形怪状的小人。您怎么会在意一张这样奇怪的画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并没有，可是我妻子很重视。这张画吓得她要命。她什么也不说，但是我能从她眼里看出来她很害怕。这就是我要把这件事彻底弄清楚的原因。”

福尔摩斯把纸条举起来，让太阳光照着它。那是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那些跳舞的人是用铅笔画的，排列成这样：

福尔摩斯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心谨慎地把纸条叠起来，放进他的皮夹子里。

“这也许会是一件最有趣、最不平常的案子。”他说，“您在信上告诉了我一些细节，希尔顿·丘比特先生。但是我想请您再给我的朋友华生医生讲一遍。”

“我不是很会讲故事的人。”这位客人说。他那双大而有力的手神经质地一会儿紧握，一会儿放开。“如果有什么讲得不清楚的地方，您尽管问我好了。我要从去年我结婚前后开始，但是我想先说一下，虽然我不是个有钱的人，我们这一家住在马场村大约有500年了，在诺福克郡也60周年纪念，住在罗素广场一家公寓里，因为我们教区的帕克牧师住的就是这家公寓。在这家公寓里还住了一个年轻的美国小姐，她姓帕特里克，全名是埃尔茜·帕特里克。那时我们成了朋友，还没有等到我在伦敦住满一个月，我已经爱她爱得不可自拔了。我们悄悄在登记处结了婚，然后作为夫妇回到了诺福克。您会觉得一个名门子弟，竟然以这种方式娶一个身世不明的妻子，简直是发疯吧，福尔摩斯先生。不过，您要是见过她、认识她的话，也就能不难理解这一点。

“当时她在这一点上很率直。埃尔茜的确是率直的。我想说，她也给过我机会改变主意，但是我从没有想到要改变主意。她对我说：‘我一生中跟一些可恨的人来往过，现在只想把他们都忘掉。我不愿意再提过去，因为这会使我痛苦。希尔顿，如果你娶我的话，你会娶到一个没有做过任何使自己感到羞愧的事的女人。但是，你必须向我保证，并且允许我对在嫁给你以前的所有经历保持沉默。要是这些条件过分了，那你就回诺福克去，让我照旧过我的孤寂生活吧。’就在我们结婚的前一天，她对我说了这些话。我告诉她我愿意依她的条件娶她，我也一直遵守着我的承诺。

“我们结婚到现在已经一年了，一直过得很幸福。可是，大约一个月以前，就在6月底，我第一次看见了烦恼的苗头。那天我妻子接到一封美国寄来的信。我看到上面贴了美国邮票。她脸变得煞白，把信读完就扔进火里烧了。后来她不提这件事，我也没提，因为我必须遵守诺言。从那时候起，她就没有过片刻的安宁，脸上总带着恐惧，好像她在等待着什么。但是，除非她开口，我什么都不便说。请注意，福尔摩斯先生，她是一个安分的人。不论她过去在生活中有过什么不幸的事，那也不会是她自己的过错。我只是个诺福克郡的普通乡绅，但是在英国再没有别人的家庭声望能高过我的了。她很明白这一点，而且在没有跟我结婚之前，她就很清楚。她绝不愿意给我们一家的声誉带来任何污点，这我完全相信。

“好，现在我接着谈这件事可疑的地方。大概一个星期以前，就是上星期二，我发现在一个窗台上画了一些跳舞的滑稽小人，跟那张纸上的一模一样，是粉笔画的。我以为是小马倌画的，可是他发誓说他一点儿都不知道。不管怎样，那些滑稽小人是在夜里画上去的。我把它们刷掉了，后来才跟我妻子提到这件事。让我惊奇的是，她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而且求我如果再出现类似的画，让她看一看。连着一个星期，什么也没出现。到昨天早晨，我在花园日晷仪上找到这张纸条。我拿给埃尔茜一看，她立刻昏倒了。以后她就像在做梦一样，精神恍惚，眼睛里一直充满了恐惧。就是那个时候，福尔摩斯先生，我写了一封信，连那张纸条一起寄给了您。我不能把这张纸条交给警察，因为他们准要笑我，但是您会告诉我怎么办。尽管我并不富有，但万一我妻子有什么祸事临头，我愿意倾家荡产来保护她。”

他是个在英国本土长大的漂亮男子，纯朴、正直、文雅，有一双诚实的蓝眼睛和一张清秀的脸。从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对妻子的钟爱和信任。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听他讲完了这段经过以后，坐着沉思了一会儿。

“你不觉得，丘比特先生，”他终于说，“最好的办法还是直接求你妻子把她的秘密告诉您？”

希尔顿·丘比特摇了摇头。

“承诺总归是承诺，福尔摩斯先生。假如埃尔茜愿意告诉我，她就会告诉我的；假如她不愿意，我绝不勉强她说出来。不过，我自己想办法总可以吧。我必须要想办法。”

“那么我很愿意帮助您。首先，您听说您家来过陌生人没有？”

“没有。”

“我猜你那一带是个很平静的地方，任何陌生面孔出现都会引人注意，是吗？”

“在很邻近的地方是这样的。但是，离我们那儿不太远，有好几个饮牲口的地方，那里的农民经常留宿外人。”

“这些难懂的符号显然有什么含义。假如是随意画的，咱们多半解释不了。反过来看，假如是有系统的，我相信咱们会把它彻底弄清楚。但是，仅有的这一张太简短，使我无从着手。您提供的这些情况又太模糊，不能作为调查的基础。我建议你回诺福克去，密切注意，把可能出现任何新的跳舞的人照原样临摹下来。非常可惜的是，早先那些用粉笔画在窗台上的跳舞的人，咱们没有一张复制的。您还要仔细打听一下，附近来过什么陌生人。您几时收集到新的证据，就再来这儿。我现在能给您的就是这些建议了。如果有什么紧急的新进展，我随时可以赶到诺福克郡您家里去。”

这一次的面谈使福尔摩斯变得非常沉默。一连数天，我几次见他从笔记本中取出那张纸条，久久地仔细研究上面写的那些古怪符号。可是，他口中绝不提这件事，直到差不多两个星期以后，有一天下午我正要出去，他把我叫住了。

“华生，你最好不要离开。”

“为什么？”

“因为早上我收到希尔顿·丘比特的一份电报。你还记得他和那些跳舞的人吗？他应该在1点20分到利物浦街，随时可能到这儿。从他的电报中，我推测已经出现了很重要的新情况。”

我们没有等多久，这位诺福克的绅士坐马车直接从车站赶来了。他像是又焦急又沮丧，目光很疲倦乏力，皱纹满额。

“这件事真让我受不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着，就像一个精疲力尽的人倒在椅子里。“当你感觉到无形中被人包围，又不清楚在算计你的是谁，这就够让心乱糟糟的了。何况你又看见这件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折磨自己的妻子，那就不是肉体凡胎所能忍受的。她给折磨得消瘦了，我眼睁睁见她瘦下去。”

“她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她什么都没说。不过，有好几回这个可怜的人想要说，又鼓不起勇气来开这个头。我也试着来帮助她，大概我的做法并不高明，反而吓得她不敢说了。她提起我的古老家庭、我们在全郡的名片和引以为傲的清白声誉，这时候我总以为她就会说到要点上来了，但是不知怎么，话还没有讲到那儿就岔开了。”

“可是你自己有所发现吗？”

“有不少，福尔摩斯先生。我给您带来了几张新的画，更重要的是，我看到那个家伙了。”

“怎么？是画这些符号的那个人吗？”

“就是他，我看见他画的。还是一切都从头跟您说吧。上次我来拜访您以后，回到家里的第二天早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行新的跳舞的人，是用粉笔画在工具房门上的。这间工具房挨着草坪，正对着前窗。我照样临摹了一张，就在这儿。”他打开一张叠着的纸，把它放在桌上。下面就是他临摹下来的符号：

“太棒了！”福尔摩斯说。“太棒了！赶紧接着说吧。”

“临摹完了，我就把门上这些记号擦了，但是过了两个早上，又出现了新的。我这儿仍有一张临摹的。”

福尔摩斯搓着双手，高兴得轻声笑了出来。

“咱们的资料收集得很快呀！”他说。

“过了三天，我在日晷仪上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压着一块鹅卵石。纸条上很潦草地画了一行小人，跟上一次的一模一样。从那以后，我决定在夜里守着，而且取出了我的左轮手枪，坐在书房里不睡，因为从那儿可以望到草坪和花园。大约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原来是我妻子穿着睡衣走来了。她央求我去睡，我就明白地对她说要瞧瞧谁在这样捉弄我们。她说这是毫无意义的恶作剧，要我不要去理它。”

“希尔顿，如果这事真的让你生气了，咱们俩可以出去旅行，躲开这种讨厌的人。”

“什么？让一个玩鬼把戏的家伙把咱们从这儿撵走？”

“去睡吧，”她说，“咱们白天再商量。”

“她正说着，在月光下我见她的脸忽然变得更加苍白，她一只手紧抓住我的肩膀。就在对面工具房的阴影里，什么东西在移动。我看见有个黑糊糊的人影，偷偷绕过墙角走到那边门前蹲了下来。我抓起手枪正要冲过去，我妻子使劲把我抱住。我用力想甩脱她，她拼命抱住我不放手。最后，我挣脱了。等我开门跑到工具房前，那家伙不见了。但是他留下了痕迹，门上又画了一行跳舞的人，排列跟前两次的完全相同，我已经把它们临摹在那张纸上。我把院子各处都找遍了，也没见到那个家伙的踪影。可这件事怪就怪在他并没有离开，因为早上我再检查那扇门的时候，发现除了我已经看到过的那行小人以外，又添了几个新画的。”

“那些新画的您有没有？”

“有，很短，我也照样临摹了下来，就是这一张。”

他又拿出一张纸来。他记下的新舞蹈是这样的：

“请告诉我！”福尔摩斯说，他的眼神流露出兴奋，“这是画在上一行下面的呢，还是完全分开的？”

“是画在另一块门板上的。”

“好极了！这一点对咱们的研究来说最重要。我觉得很有希望了。希尔顿·丘比特先生，请继续讲您这一段很特殊的经历吧。”

“没什么可说的了，福尔摩斯先生，只是那天夜里我很生我妻子的气，因为正在我可能抓住那个偷偷溜进来的流氓的时候，她却把我拉住了。她说是怕我会遭到不幸。顿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她担心的是那个人会遭到不幸，因为我已经怀疑她知道那个人是谁，而且她懂得那些古怪符号是什么意思。但是，福尔摩斯先生，她的语气和眼神都不容置疑。我相信她心里想的确实是我自己的安全。这就是全部情况，现在我需要您指教我该怎么办。我自己想叫五六个农场的小伙子埋伏在灌木丛里，等那个家伙再来就狠狠揍他一顿，这样他以后就不敢再来打搅我们了。”

“这个人过于狡猾，恐怕不是用这样简单的办法可以对付的。”福尔摩斯说，“您能在伦敦逗留多久？”

“今天我必须回去。我绝不放心让我妻子整夜单独待在家里。她神经很紧张，也要求我回去。”

“也许您的决定是对的。要是您能等等的话，说不定过一两天我可以跟您一起回去。您先把这些纸条给我，可能不久我会去拜访您，帮着解决一下您的难题。”

一直到我们这位客人走了，福尔摩斯始终保持着他那种职业性的沉着。但是我很了解他，轻易就看出他心里是十分兴奋的。希尔顿·丘比特的宽阔背影刚从门口消失，我的伙伴就急急忙忙跑到桌边，把所有的纸条都摆在自己面前，开始进行精细复杂的分析。我一连两个小时看着他把画着小人和写上字母的纸条，一张接一张地来回调换。他全神贯注在这项工作上，完全忘了我在旁边。他顺意时，一会儿吹口哨，一会儿哼唱；有时给难住了，就好一阵子皱起眉头、两眼发呆地望着。最后，他满意地叫了出来，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不住地搓着两只手。后来，他在电报纸上写了一张很长的电报。“华生，如果回电中有我希望得到的答复，你就可以在你的记录中添上一件非常有趣的案子了。”他说，“但愿明天咱们可以去诺福克，给咱们的朋友带去一些非常明确的消息，好让他知道使他烦恼的原因。”

说实话，我当时非常想问个究竟，但是我知道福尔摩斯喜欢在他决定好的时候按自己的方式来谈他的发现。所以我等着，直到他觉得适合向我说明一切的那天。

可是，迟迟不见回电。我们耐着性子等了两天。在这两天里，只要门铃一响，福尔摩斯就侧着耳朵听。第二天晚上，来了一封希尔顿·丘比特的信，说他家里平静无事，只是那天清早又看到一长行跳舞的人画在日晷仪上。他临摹了一张，附在信里寄来了：

福尔摩斯伏在桌上，对着这张稀奇古怪的图案看了几分钟，猛然站起来，发出一声惊异、沮丧的喊叫。焦急使他脸色憔悴。

“这件事咱们再不能听其自然了。”他说，“今天晚上有去北沃尔沙姆的火车吗？”

我找出了火车时刻表。末班车刚刚开走。

“那么咱们明天提前吃早饭，坐头班车去。”福尔摩斯说。

“现在非咱们出面不可了。啊，咱们盼着的电报来了。等一等，赫德森太太，也许要拍个回电。不必了，全在我意料中。看了这封电报，咱们更要赶快让希尔顿·丘比特知道目前的情况，多耽误一小时都不应该，因为这位诺福克的不明真相的绅士已经陷入了奇怪而危险的罗网。”

后来证明情况确实如此。现在快到我结束这个当时看来是荒诞、莫名其妙的故事的时候，我心里又充满了那时所感受到的惊愕和恐怖。虽然我很愿意给我的读者一个多少带点希望的结尾，但作为事实的记录，我必须把这一连串的奇怪事件照实讲下去，一直讲到它们的不幸结局。这些事件的发生，使“马场村庄园”一度在全英国成了人人皆知的名词了。

我们在北沃尔沙姆下车，刚一提我们要去的目的地，站长就急忙朝我们走来。“你们两位是从伦敦来的侦探吧？”他说。

福尔摩斯的脸上有点厌烦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诺福克的马丁警长刚打这儿过。也许您二位是外科医生吧。最近的消息是，她还没死，可能你们赶得上救她，但也只不过是让她活着上绞架罢了。”

福尔摩斯的脸色阴沉，焦急万分。

“我们要去马场村庄园，”他说，“不过我们没听说那里出了什么事。”

“事情太可怕了，”站长说，“希尔顿·丘比特和他妻子两个都给枪打了。他们家的佣人说，她拿枪先打丈夫，然后打自己。男的已经死了，女的也没有多大希望了。咳，他们原是诺福克郡最古老、最体面的一家！”

福尔摩斯什么也没说，赶紧上了一辆马车。在这长达7英里的路途中，他一直沉默不言。我很少见他这样完全失望过。我们从伦敦来的路上福尔摩斯都心神不安，他仔细地逐页查看各种早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是那么忧心忡忡。现在，他所担心的最坏情况突然变成事实，使他感到一种茫然的忧郁。他靠在座位上，默默想着这令人沮丧的变故。不过，这一带有许多引起我们兴趣的东西，因为我们正穿过一个在英国算得上是独一无二的乡村，少数分散的农舍表明今天聚居在这一带的人不多了。四周显露出方塔形的教堂，耸立在一片平坦青葱的景色中，述说着昔日东安格利亚王国的繁荣昌盛。一片蓝紫色的日耳曼海渐渐出现在诺福克青葱的岸边，马车夫用鞭子指着从小树林中露出的老式砖木结构的山墙说：“那儿就是马场村庄园。”

马车一驶到带圆柱门廊的大门前，我就看见了前面网球场边那间引起过我们种种奇怪联想的黑色工具房和那座日晷仪。一个短小精悍、动作敏捷、留着胡子的人刚从一辆一匹马拉的马车上走下来，他介绍自己是诺福克警察局的马丁警长。当他听到我同伴的名字的时候，露出很惊讶的神色。

“啊，福尔摩斯先生，这件案子是今天凌晨3点发生的。您在伦敦怎么听到的，而且跟我一样快就赶到了现场？”

“我已经料到了。我来这儿是希望阻止事情的发生。”

“那您一定掌握了重要的证据，在这方面我们毫无所知，听说他们是一对最和睦的夫妻。”

“我只有一些跳舞的人作为物证。”福尔摩斯说，“以后我再向您解释吧。目前，既然没来得及避免这场悲剧，我非常希望利用我现在掌握的材料来伸张正义。您是愿意让我们参加您的调查工作呢，还是宁愿让我们自由行动？”

“如果我可以跟您共同行动的话，我会感到很荣幸。”警长真诚地说。

“这样的话，我希望马上听取证词，进行检查，一点时间也不要耽误了。”

马丁警长不失为明智人，他让我的朋友自行其是，自己则负责把结果仔细记下来。本地的外科医生，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年人，他刚从丘比特太太的卧室下楼来，报告说她的伤势很严重，但不一定致命。子弹是从她的前额打进去的，多半要过一段时间她才能恢复知觉。至于她是被打伤的还是自伤的问题，他不敢轻易断言。这一枪肯定是从离她很近的地方打的。在房间里只发现一把手枪，里面的子弹仅打了两发。希尔顿·丘比特先生的心脏被子弹打穿。可以假想希尔顿先开枪打他妻子，也可以假想他妻子是凶手，因为那把左轮手枪就掉在他们正中间的地板上。

“有没有把他搬动过？”

“没有，只把他妻子抬出去了。我们不能让她伤成那样还在地板上躺着。”

“您到这儿有多久了，医生？”

“从4点钟一直到现在。”

“还有别人吗？”

“有，就是这位警长。”

“您什么都没有动过吧？”

“什么也没有。”

“很好，您考虑得很周全。是谁请您来的？”

“这家的女仆桑德斯。”

“是她发觉的？”

“她跟厨子金太太两个。”

“现在她们在哪儿？”

“大概在厨房里吧。”

“我看咱们最好马上听听她们怎么说。”

这间橡木墙板、高窗户的古老大厅变成了调查庭。福尔摩斯坐在一把老式的大椅子上，脸色憔悴，他那双不宽容的眼睛却灼灼有光。我能从他眼中看出了坚定不移的决心，他准备用毕生的力量来追查这件案子，一直到为这位他没能及时搭救的委托人报了仇为止。在大厅里坐着的那一伙奇怪的人当中，还有衣着整齐的马丁警长，白发苍苍的乡村医生，我自己和一个呆头呆脑的本村警察。

这两个妇女讲得十分清楚。一声爆炸把她们从睡梦中惊醒了，接着又响了一声。她们睡在两间连着的房间里，金太太这时已经跑到桑德斯的房间里来了。她们一块儿下了楼。书房门是敞开的，桌上点着一支蜡烛。主人脸朝下趴在书房正中间，已经死了。他的妻子就在靠近窗户的地方蜷着，脑袋靠在墙上。她伤得非常重，而且满脸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是说不出话来。走廊和书房里充满了烟和火药味儿。窗户是关着的，并且从里面插上了。在这一点上，她们两人都确定如此。她们立即叫人去找医生和警察，然后在马夫和小马倌的帮助下，把受伤的女主人抬回她的卧室。出事前夫妻两人已经就寝了，她穿着衣服，他睡衣的外面套着便袍。书房里的东西，都没有动过。据她们所知，他们夫妻间从来没有吵过架。她们一直把他们看做非常和睦的一对。

这些就是两个女仆的证词的要点。在回答马丁警长的问题时，她们肯定地说所有的门都从里面锁好了，谁也跑不出去。在回答福尔摩斯的问题时，她们都说记得刚从顶楼她们屋里跑出来时就闻到了火药的气味。福尔摩斯对他的同行马丁警长说：“我请您注意这个事实。现在，我想咱们可以开始彻底检查那间屋子了。”

原来，书房不大，三面靠墙都是书。对着一扇朝花园开的窗户，放着一张书桌。我们首先注意的是这位不幸绅士的遗体。他那魁梧的身躯四肢摊开，横躺在屋里。子弹是从正面对准他射出的，穿过心脏后就留在了身体里面，所以他当即死亡，没有痛苦。他的便袍上和手上都没有火药痕迹。据这位乡村医生说，女主人的脸上有火药痕迹，但是手上没有。

“没有火药痕迹并不说明什么，要是有的话，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福尔摩斯说，“除非是很不合格的子弹，里面的火药会朝后面喷出来，否则打多少枪也不会留下痕迹的。我建议现在不妨把丘比特先生的遗体搬走。医生，我想您还没有取出打伤女主人的那颗子弹吧？”

“需要做一次复杂的手术才能取出子弹来。但是那把左轮里面还有四发子弹，另两发已经打出来了，造成了两处伤口，所以六发子弹都有了下落。”

“是吗？”福尔摩斯说，“也许您也能解释打在窗户框上的那颗子弹吧？”他突然转过身去，用他细长的指头指着离窗户框底边1英寸地方的一个小窟窿。

“一点儿不错！”警长大声说，“您怎么看见的？”

“因为这正是我寻找的。”

“惊人的发现！”乡村医生说，“您一点儿也没错，先生。那就是当时一共放了3枪，因此一定有第三者在场。但是，到底是谁呢？他是怎么跑掉的？”

“这正是咱们要弄明白的。”福尔摩斯说，“马丁警长，您记得在那两个女仆讲到她们一出房门就闻到火药味儿的时候，我说过这一点极其重要，是不是？”

“是的，先生。不过，我当时不大懂您的意思。”

“这就是说在打枪的时候，门窗全都是开着的，否则火药的烟不会那么快吹到楼上去。这非得书房里有穿堂风不行。可是门窗敞开的时间很短。”

“这您怎么来证明呢？”

“因为那支蜡烛并没有被风吹得淌下蜡油来。”

“没错！”警长大声说，“的确如此！”

“我确信这场悲剧发生的时候窗户是敞开的这一点以后，就设想到其中可能有一个第三者，他站在窗外朝屋里开了一枪。这时候如果从屋里对准窗外的人开枪，就可能打中窗户框。我一找，果然那儿有个弹孔。”

“但是窗户怎么关上的呢？”

“女主人出于本能的第一个动作当然是关上窗户。啊，这是什么？”

那是个鳄鱼皮镶银边的女用手提包，小巧精致，就在桌上放着。福尔摩斯把它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手提包里只装了一卷英国银行的钞票，20镑一张，一共20张，用橡皮圈箍在一起，别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手提包必须保管好，它还要出庭作证呢。”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提包和钞票交给了警长。“现在咱们必须想法解释这第三颗子弹。从木头的碎片来看，这颗子弹明明是从屋里打出去的。我想再问一问他们的厨子金太太。金太太，您说过您是被很响的一声爆炸惊醒的。您的意思是不是在您听起来它比第二声更响？”

“怎么说，先生，我是睡着时给惊醒的，所以很难分辨。不过当时听起来是很响。”

“您不觉得可能那是差不多同时放的两枪的声音？”

“这我可说不准，先生。”

“我认为那就是两枪的声音。警长，我看这里没有什么还要研究的了。如果您愿意同我一起去的话，咱们到花园里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证据可以发现。”

外面有一座花坛，一直延伸到书房的窗前。当我们走近花坛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花坛里的花被踩倒了，潮湿的泥土上到处是脚印。那是男人的大脚印，脚指特别细长。福尔摩斯像猎犬找回击中的鸟那样在草里和地上的树叶里搜寻。忽然，他高兴地叫了一声，弯下腰捡起一个铜的小圆筒。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说，“那把左轮手枪有推顶器，这就是第三枪的弹壳。马丁警长，我想咱们的案子差不多可以了结了。”

在这位乡村警长的脸上，能看出他对福尔摩斯神速巧妙的侦查感到万分惊讶。最初他还露出过一点想讲讲自己的主张的意思，现在却是不胜钦佩，愿意完全信任地听从福尔摩斯。

“您猜想是谁打的呢？”他问。

“我以后再谈。在这个问题上，有几点我还对您解释不了。既然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最好照自己的想法进行，然后把这件事一次说个清楚。”

“随您便，福尔摩斯先生，只要我们能抓到凶手就可以。”

“我并没有想要故弄玄虚，不过正在行动的时候就开始作冗长复杂的解释，这不太好。一切线索我都有了。就算这位女主人再也不能恢复知觉，咱们仍旧可以把昨晚这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设想出来，并且保证使凶手受到法律制裁。我想先打听一下附近是否有一家叫做埃尔里奇的小旅店？”

所有的佣人都问过了，谁也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家旅店。在这个问题上，小马倌帮了点忙，他记起有个叫埃尔里奇的农场主，住在东罗斯顿那边，离这里只有几英里。

“是个偏僻的农场吗？”

“很偏僻，先生。”

“我想那儿的人还不知道昨晚这里发生的事情吧？”

“可能不知道，先生。”

“麻烦你备一下马，”福尔摩斯说，“我要你送封信到埃尔里奇农场去。”

他从口袋里取出许多张画着跳舞小人的纸条，把它们摆在书桌上，坐下来忙了一阵子。最后，他交给小马倌一封信，嘱咐他把信交到收信人手里，特别记住别回答收信人可能提出的任何问题。我看见信外面的地址和收信人姓名写得很潦草，不像福尔摩斯一向写的那种严谨的字体。信上写的是：诺福克，东罗斯顿，埃尔里奇农场，阿贝·斯兰尼先生。

“警长，”福尔摩斯说，“我想您不妨打电报请求派警卫来。因为您可能有一个非常危险的犯人要押送到郡监狱去，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送信的小马倌就可以把您的电报带去发。华生，要是下午有去伦敦的火车，我看咱们可以赶这趟车，因为我有一项颇有趣的逻辑分析要完成，而且这件侦查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

福尔摩斯打发小马倌去送信了，然后吩咐所有的佣人，如果有人来看丘比特太太，立刻把客人领到客厅里，但一定不要说丘比特太太的身体情况。他很郑重地叮嘱佣人记住这些话。最后他领着我们去客厅，一边说现在的事态不在我们控制之下了，大家尽量休息一下，等着瞧究竟会发生什么。乡村医生已经离开这里去看他的病人了，留下来的只有警长和我。

“我想我能够用一种有趣又有益的方法来帮你们消磨一小时。”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椅子挪近桌子，又把那几张画着滑稽小人的纸条在自己面前摆开。“华生，我欠你的债，因为我这么久不让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至于您呢，警长，这件案子的全部经过也许能吸引您来作一次不平常的业务探讨。我必须先告诉您一些有趣的情况，那是希尔顿·丘比特先生两次来贝克街找我商量的时候我听他说的。”他接着就把我前面已经说过的那些情况简单扼要地重述了一遍。“在我面前摆着的，就是这些不太常见的作品。要不是它们成了这么可怕的一场悲剧的先兆，那么谁见了也会一笑置之。我比较熟悉各种形式的秘密文字，也写过一篇关于这个问题的粗浅论文，其中分析了160种不同的密码。但是这一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想出这一套方法的人，显然是为了让别人误以为它是随手涂抹的儿童画，看不出这些符号传达的信息。然而，只要一看出了这些符号是代表字母的，再用秘密文字的规律来分析，就不难找到答案。在交给我的第一张纸条上那句话很短，我只能稍有把握假定代表E。你们也知道，在英文字母中E最常见，它出现的次数多到即使在短句中也是最常见的。第一张纸条上的15个符号，其中有4个完全一样，因此把它估计为E是有道理的。这些图形中，有的还带一面小旗，有的没有小旗。从小旗的分布来看，带旗的图形可能是用来把这个句子分成一个一个的单词。我把这看做一个很有可能的假设，并记下E是用来代表的。

“可是，现在最难的问题出现了。因为除了E以外，英文字母出现次数的顺序并不很清楚。这种顺序，在平常一页印出的文字里和一个短句子里，可能正好相反。大致说来，字母按出现次数排列的顺序是T、A、O、I、N、S、H、R、D、L；但是T、A、O、I出现的次数几乎不相上下。要是把每一种组合都试一遍，直到得出一个意思来，那会是一项做不完的工作。所以，我只好等来了新材料再说。希尔顿·丘比特先生第二次来访的时候，果真给了我另外两个短句子和似乎只有一个单词的一句话，就是这几个不带小旗的符号。在这个由5个符号组合的单词中，我找出了第二个和第四个都是E。这个单词可能是sever（切断），也可能是lever（杠杆），或者never（绝不）。毫无疑问，使用最后这个词来回答一项请求的可能性极大，而且种种情况都表明这是丘比特太太写的答复。假如这个判断正确，我们现在就可以说，3个符号分别代表N、V和R。

“甚至在这个时候我的困难仍然很大。但是，一个灵感使我知道了另外几个字母。我想假如这些恳求是来自一个在丘比特太太年轻时就跟她亲近的人的话，那么一个两头是E，当中有三个别的字母的组合很可能就是ELSIE（埃尔茜）这个名字。我一检查，发现这个组合曾经三次构成一句话的结尾。这样的一句话肯定是对‘埃尔茜’提出的恳求。这一来我就找出了L、S和I。可是，究竟恳求什么呢？在‘埃尔茜’前面的一个词，只有四个字母，末了的是E。这个词必定是Come（来）无疑。我试过其他各种以E结尾的四个字母，都不符合情况。这样我就找出了C、O和M，而且现在我可以再来分析第一句话，把它分成单词，还不知道的字母就用点代替。经过这样的转换，这句话就成了这个样子：

. M. ERE.. E SL. NE

“现在，第一个字母只能是A。这是最有帮助的发现，因为它在这个短句中出现了三次。第二个词的开头是H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一句话现在成了：

AM HERE A. E SLANE.

再把名字中所缺的字母添上：

AM HERE ABE SLANE.

（我已到达。阿贝·斯兰尼。）

我现在有了这么多字母，能够很有把握地解释第二句话了。这一句读出来是这样的：

A. ELRI. ES.

我看这一句中，我只能在缺字母的地方加上T和G才有意义（意为：住在埃尔里奇。），并且假定这个名字是写信人住的地方或者旅店。”

马丁警长和我带着浓厚的兴趣听我的朋友详细讲他如何找到答案的经过，这回答了我们的一切疑问。

“后来您怎么办，先生？”警长问。

“我有充分理由猜想阿贝·斯兰尼是美国人，因为阿贝是个美国式的书写，而且这些麻烦的起因又是从美国寄来的一封信。我也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件事藏着犯罪的隐情。女主人说的那些暗示她的过去的话和她拒绝把实情告诉她丈夫，都使我从这方面去想。所以我才给纽约警察局一个叫威尔逊·哈格里夫的朋友发了一个电报，问他是否知道阿贝·斯兰尼这个名字。这位朋友不止一次从我这里得知有关伦敦的犯罪情况。他的回电说：‘此人是芝加哥最危险的骗子。’就在我接到回电的那天晚上，希尔顿·丘比特给我寄来了阿贝·斯兰尼最后画的一行小人。用已经知道的这些字母译出来就成了这样的一句话：

ELSIE. RE. ARE TO MEET THY GO.

再添上P和D，这句话就完整了（意为：埃尔茜，准备见上帝。），而且说明了这个流氓已经由劝诱改为恐吓。对芝加哥的那帮歹徒我很了解，所以我想他可能会很快把恐吓的话付诸行动。我立刻和我的朋友华生医生来诺福克，但不幸的是，我们赶到这里的时候，最糟糕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能跟您一起处理一件案子，我感到很荣幸。”警长很热情地说，“不过，恕我直言，您只对您自己负责，我却要对我的上级负责。假如这个住在埃尔里奇农场的阿贝·斯兰尼真是凶手的话，他要是在我坐在这里的时候逃跑了，那我准得受严厉的处分。”

“您不必担心，他不会逃跑的。”

“您怎么知道他不会逃跑？”

“逃跑就等于他默认自己是凶手。”

“那就让我们去逮捕他吧。”

“我想他马上就会来这儿。”

“他为什么要来呢？”

“因为我已经写信请他来。”

“简直不能相信，福尔摩斯先生！为什么您请他就得来呢？这不正会引起他怀疑，使他逃走吗？”

“我不是编造了那封信吗？”福尔摩斯说，“要是我没有看错，这位先生正往这儿来了。”就在门外的小路上，有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相貌英俊的家伙正迈着大步走过来。他穿了一身灰法兰绒的衣服，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两撇倒立胡子，大鹰钩鼻，一边走一边挥动着手杖。

“先生们，”福尔摩斯小声说，“我看咱们最好都站在门后面。对付一个这样的家伙，必须多加小心。警长，您准备好手铐，让我来同他谈。”

我们静静地等了片刻，可这是那种永远刻骨铭心的片刻。门开了，那个人走了进来。福尔摩斯立刻用手枪柄照他的脑袋给了一下，马丁也把手铐套上了他的手腕。他们的动作是那么快，那么熟练，这家伙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束手就擒了。他瞪着一双黑眼睛，把我们一个个都瞧了瞧，陡然苦笑起来。

“先生们，这次你们赢啦。我好像碰到了什么硬东西。我是接到希尔顿·丘比特太太的信才来的。这里面不至于有她吧？难道是她帮你们给我设下了这个圈套？”

“希尔顿·丘比特太太受了重伤，现在命在旦夕。”

这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响遍全屋。

“你胡说！”他拼命地嚷道，“受伤的是希尔顿，不是她。谁忍心伤害亲爱的埃尔茜？我可能威胁过她……上帝饶恕我吧！但是我绝不会碰她一根头发。你收回自己的话！告诉我她没有受伤！”

“我们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伤得很重，就倒在她丈夫的旁边。”

他带着一声悲伤的呻吟往长靠椅上一坐，用铐着的双手遮住自己的脸，一声不响。过了5分钟，他抬起头来，绝望地说：“我没有什么要瞒你们的。如果我开枪打一个先向我开枪的人，就不是谋杀。如果你们认为我会伤害埃尔茜，那只是你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她。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男人能像我爱她那样爱一个女人。我有权娶她。很多年以前，她就向我保证过。凭什么这个英国人要来分开我们？我是第一个有权娶她的，我要求的只是自己的权利。”

“在她发现你是什么样的人以后，她就想要摆脱你的势力，”福尔摩斯严厉地说，“她逃出美国是为了躲开你，并且在英国同一位体面人士结了婚。你紧追着她，使得她很痛苦，你还引诱她抛弃她心爱的丈夫，跟你这个她既恨又怕的人逃跑。结果你使一个贵族死于非命，又逼得他的妻子自杀了。阿贝·斯兰尼先生，这就是你所干的事，你会受到法律的严惩。”

“要是埃尔茜死了，那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这个美国人说。他张开一只手，看了看团在手心里的一张信纸。“哎，先生。”他大声说，眼睛里露出了一点儿怀疑。“您不是在吓唬我吧？如果她真像您说的伤得那么重的话，写这封信的人又是谁呢？”他把信朝着桌子扔了过来。

“是我写的，就是为了把你引来。”

“是您写的？除了我们帮里的人以外，从来没有人知道跳舞人的秘密。您是怎么写出来的？”

“有人发明，就有人能看懂。”福尔摩斯说，“很快会有一辆马车来把你带到诺威奇去，阿贝·斯兰尼先生。现在你还有时间对你所造成的伤害稍加弥补。丘比特太太已经蒙受谋杀丈夫的重大嫌疑，你知道吗？只是因为我今天在场和偶然掌握的材料，才使她不致受到控告。为了她，你至少应该做到向大众说明，对她丈夫的惨死，她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责任。”

“我求之不得。”这个美国人说，“我相信最能证明我自己有理的办法，就是把全部事实都说出来。”

“我有责任警告你，这样做也可能对你不利。”警长本着英国刑法公平对待的严肃精神高声地说。

斯兰尼耸了耸肩膀。

“我愿意冒这个险。”他说，“我首先要告诉你们几位先生，我从埃尔茜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认识她。当时我们一共七个人在芝加哥结成一帮，埃尔茜的父亲是我们的头子。老帕特里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发明了这种秘密文字。除非你懂得这种文字的解法，不然就会当它是小孩乱涂的画。后来，埃尔茜听说了我们的事情，但不能容忍这种行当。她自己还有一些正路来的钱，就趁我们都不防备的时候溜走，逃到伦敦来了。她已经和我订婚了。要是我干的是另外一行，我相信她早就跟我结婚了。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沾上任何不正当的事业。在她跟这个英国人结婚以后，我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我给她写过信，但是没有得到回信。之后，我来到了英国。因为写信无效，我就把要说的话写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我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我住在那个农庄里，租到一间楼下的屋子。每到夜里，我能够自由出入，谁都不知道。我想尽办法要把埃尔茜骗走。我知道她看了我写的那些话，因为她有一次就在其中一句下面写了答复。于是我急了，便开始威胁她。她就寄给我一封信，恳求我走开，并且说如果真的损害到她丈夫的名誉，那就会使她心碎的。她还说只要我答应离开这里，以后不再来缠磨她，她就会在凌晨3点，等她丈夫睡着了，下楼来在最后面的那扇窗前跟我说几句话。她下来了，还带着钱，想买通我走。我气极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臂，想从窗户里把她拽出来。就在这时候，她丈夫手里拿着左轮手枪冲进屋来。埃尔茜晕倒在地板上，我们两个就面对面了。当时我手里也有枪。我举起枪想把他吓跑，以便我逃走。他开了枪，没有打中我。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我也开了枪，他立刻倒下了。我急忙穿过花园逃走，当时听见背后有关窗的声音。先生们，我说的句句属实。后来的事情我就没有听说，一直到那个小伙子骑马送来一封信，我才像个傻瓜一样步行到这儿，把我自己交到你们手里。”

在这个美国人说这番话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里面坐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察。马丁警长站了起来，用手碰了碰犯人的肩膀。

“我们该走了。”

“我可以先看看她吗？”

“不成，她还没有恢复知觉。福尔摩斯先生，下次再碰到重大案子，我仍然希望碰到您在旁边的这种好运气。”

我们站在窗前，望着马车驶去。我转过身来，看见犯人扔在桌上的纸团，那就是福尔摩斯曾经用来诱捕他的信。

“华生，你看上面写的是什么。”福尔摩斯笑着说。

信上没有字，只有这样一行跳舞的人：

“如果你使用我解释过的那种密码，”福尔摩斯说，“你会发现它的意思不过是‘马上到这里来’。当时我相信这是一个他绝不会拒绝的邀请，因为他想不到除了埃尔茜以外，还有别人能写这样的信。所以，你看，华生，这些作恶多端的跳舞小人反而为我所用。我已经履行了我的诺言，给你的笔记本增加了一些不平常的材料。我想咱们该乘3点40分的火车回贝克街吃晚饭了。”

补充这件事的尾声：在诺威奇冬季大审判中，美国人阿贝·斯兰尼被判死刑，但是考虑到一些可以减轻罪行的情况和确实是希尔顿·丘比特先开枪的事实，改判劳役监禁。至于丘比特太太，我听说她后来完全复原了，现在仍旧孀居，用她的全部精力帮助穷人和管理她丈夫的家业。

归来记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

孤身骑车人

从1894年到1901年期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极其繁忙。完全可以说，这8年来各种公办的著名疑难案件没有一件不请教福尔摩斯的。还有千百件私人案件，其中许多是十分错综复杂并具有代表性的，福尔摩斯也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在这一漫长时期的连续工作中，既有许多惊人的成就，又有难以避免的失败。由于我对这些案件一一记录，其中的许多案件我自己也亲身参加过，可以想象，要弄清我应该选择哪些来公之于众，并不容易。然而，我可以按照从前的做法，主要选择那些不是以犯罪的凶残著称，而是以结案的巧妙和戏剧性引人入胜的案件。由于这个原因，我就选择了有关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查林顿的孤身骑车人一事，以及我们调查到的古怪结局，这个结局以出人意料的悲剧而告终。现在我就把情况介绍给读者。诚然，这些事对我朋友那因以扬名的才能并未增益，可是这件案子却有非常突出之处，和那些长期以来我不断收集资料而写成小故事的犯罪记录不太一样。

我翻阅了1895年的笔记，查出是4月23日，星期六，那时我们第一次听维奥莱特·史密斯谈自己的事。我记得福尔摩斯对她的来访很没兴趣，因为那时他正全神贯注地应付一件十分难解的复杂事件，它牵涉著名的烟草大王约翰·文森特·哈登经历的特殊麻烦。我朋友最喜欢的事就是复杂和专注，在办手头的事情时，最厌烦别的事来打扰他。尽管如此，但他生性并不顽固呆板，不可能拒绝那位身材苗条、仪态万方、神色庄重的漂亮女人来讲述她的遭遇，何况她又是在这么晚的晚上亲自来贝克街恳求他的帮助和指点。尽管福尔摩斯声明档期已满，但也无济于事，因为她下定决心非讲不可。很明显，她不达目的不罢休，要想使她离开除非动粗。福尔摩斯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勉强地笑了笑，只好请这位漂亮的不速之客坐下，让她将遇到的麻烦事如实地讲给我们听。

“至少不会是一件有损你身体健康的事。”福尔摩斯用那双敏锐的眼睛将她周身打量了一番说，“像你这样爱骑车的人，想必精力充沛。”

她惊异地看看自己的双脚，我才察觉她鞋底的一边被脚蹬子边缘磨得起毛了。

“是啊，福尔摩斯先生，我经常骑自行车，而且我今天来拜访你，正是和骑车的事情有关系呢。”

我的朋友拿起这个年轻女人没戴手套的那只手，像科学家盯着标本那样，专注而不动声色地检查着。

“我相信，你不介意，这就是我的工作。”福尔摩斯把她的手放下，说道，“我差点误认为你是打字员。很明显，你是一位音乐家。华生，你注意到那两种职业所共有的勺形指端吗？不过，她脸上有一种神韵，那是打字员所不具备的。所以，这位女士是音乐家。”

这时那女子平静地把脸转向亮处，“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教音乐。”

“从你的脸色来看，我想你是在乡下教音乐。”

“是的，先生，靠近法纳姆，在萨里边界。”

“是一个好地方，可以使人联想到许多有趣的事情。华生，你一定记得我们就是在那附近擒获了伪造货币犯阿尔奇·斯坦福德。嗯，维奥莱特小姐，靠近法纳姆，在萨里边界，你遇到什么事了？”

那位姑娘十分清楚明了、镇静自若地说出下面这一段离奇古怪的事情来：

“福尔摩斯先生，我父亲已经去世了。他叫詹姆斯·史密斯，是老帝国剧院的乐队指挥。我和母亲在世上举目无亲，我只有一个叔父，他名叫拉尔夫·史密斯，在25年前到非洲去了，从那时起音信全无。父亲死后，我们一贫如洗，可是有一天有人告诉我们，《泰晤士报》登了一则广告，询问我们的下落。你可以想象我们是多么激动啊，因为我们想这是有人给我们留下遗产了。我们立即按报上登的姓名去找那位律师，在那里又遇到了两位先生，卡拉瑟斯和伍德利，他们是从南非回来探家的。他们说我叔父是他们的朋友，几个月以前在极度穷困中死在了约翰内斯堡。我叔父临终之前，请他们去找他的亲属，并务必使他的亲属不至穷困潦倒。这似乎使我们很奇怪，我叔父拉尔夫活着的时候并不关心我们，而在他死时却那么热心关照我们。可是卡拉瑟斯先生解释说，因为我叔父刚刚听到他哥哥的死讯，所以意识到对我们责任重大。”

“请原谅。”福尔摩斯说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见面的？”

“去年12月，已有4个月了。”

“请继续讲下去吧。”

“我看伍德利先生讨厌得很，他是一个面孔虚胖、一脸红胡子的粗暴青年，头发披散在额头两边，总是向我挤眉弄眼。我觉得他十分可憎，我相信西里尔肯定不太高兴我认识这个人。”

“噢，西里尔是他的名字！”福尔摩斯笑容满面地说道。

那姑娘满脸通红，笑了笑。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西里尔·莫顿是一个电气工程师，我们打算在夏末结婚。哎呀，我怎么扯起他来了呢？我想说伍德利先生十分讨厌，而那位年长的卡拉瑟斯先生却比较有礼貌。虽然他面色土黄，脸刮得光光的，沉默寡言，但举止文雅，笑容可掬。他询问了我们的境况，见我们很穷困，便要我到他那里教他那10岁的独生女儿。我说我不愿离开母亲，他说我可以在每周末回家去看她。他答应给我每年100镑，这当然是非常丰厚的薪水。所以，最后我答应了，来到离法纳姆6英里左右的奇尔特恩农庄。卡拉瑟斯先生丧妻鳏居，他雇用了一个叫狄克逊太太的女管家来照料家事，这位老妇人老成持重，令人尊敬。那个孩子也很可爱，一切也都如意。卡拉瑟斯先生十分和善，热衷于音乐，我们晚上在一起过得很愉快，每逢周末我回城里家中看望母亲。

“在我的快乐生活中，最不顺心的事就是络腮红胡子的伍德利先生的到来。他来访一个星期，哎呀！对我来说简直如同3个月。他是一个可怕的人，对别人横行霸道，对我更肆无忌惮。他做了许多丑态表达对我的爱，吹嘘他的财富，说如果我嫁给他，我就可以得到伦敦最漂亮的钻石。最后，当我始终对他不加理睬时，有一天饭后他抓住我把我抱在怀里。他有可恶的蛮劲，发誓说如果我不吻他，他就不放手。正碰巧卡拉瑟斯先生进屋，把他从我身边拉开。为了这事，伍德利和东道主翻了脸，把卡拉瑟斯打倒在地，脸上弄出了个大口子。伍德利的来访到此结束，第二天卡拉瑟斯先生向我道歉，并保证绝不让我再受这样的凌辱。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伍德利先生。

“现在，福尔摩斯先生，我总算谈到今天来向您请教的具体事情上了。您肯定知道，我每星期六上午骑车到法纳姆车站，赶12点22分的火车进城。我从奇尔特恩农庄出来，那条路很偏僻，有一段尤其荒凉，这一段有1英里多长，一边是查林顿石南灌木地带，另一边是查林顿庄园外圈的树林。很难找到比这段路更荒凉的地方了。在你没有到达靠近克鲁克斯伯里山公路以前，几乎遇不到一辆马车、一个农民。两星期以前，我从这地方经过，偶然回头一望，见身后200码左右有个男人在骑车，看起来是个中年人，蓄着短短的黑胡子。在到法纳姆以前，我又回头一看，那人已经消失，所以我也没再想这件事。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星期一返回时又在那段路上看到那个人。你想象得到我该多么惊奇了。而下一个星期六和星期一，又和上次丝毫不差，这事又重演了一遍，我愈发惊骇不止了。那个人始终保持一定距离，绝不打扰我，不过这已经极其古怪。我把这事告诉了卡拉瑟斯先生，他看来十分重视我说的事，告诉我他已经订购了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车，所以将来我再过那段偏僻道路时，不愁没有伴侣了。

“马和轻便马车本来应该在这个星期就到，可不知什么原因，卖主没有交货，我只好还是骑车到火车站。这是今天早晨的事。我来到查林顿石南灌木地带，向远处一看，一点儿也不错，那人就在那地方，和两个星期以前一模一样。他总是离我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但绝不是我认识的人。他穿一身黑衣服，戴布帽。我只能看清他脸上的黑胡子。今天我不害怕了，而是满腹疑团，我决心要弄清楚他是什么人，要干什么事。我放慢了我的车速，他也放慢了他的车速。后来我停车不骑了，他也停车不骑了。于是，我心生一计来对付他。路上有一处急转弯，我便紧蹬一阵拐过弯去，然后停车等候他。我本以为他很快拐过弯来，并且来不及停车，超到我前面去。但他根本没露面。我便返回去，向转弯处四处张望。我可以望见1英里的路程，但路上没有了他的踪影。最令人惊诧的是，这地方并没有岔路，他是无法走开的。”

福尔摩斯轻声一笑，搓着双手。“这件事确实怪异。”他说道，“从你转过弯去到你发现路上无人，这中间有多久？”

“两三分钟吧。”

“那他来不及从原路退走，你说那里没有岔路吗？”

“没有。”

“那他必定是从路旁人行小道走开的。”

“不可能从石南灌木地段那一侧，不然我早就看到他了。”

“那么，按照排除推理法，我们就查明了一个事实，他向查林顿庄园那一侧去了。据我所知，查林顿庄园宅基就在大路一侧。还有其他情况吗？”

“没有了，福尔摩斯先生，只是我十分惶惑不解，感到很痛苦，所以才来见您，渴求您的指点。”

福尔摩斯默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儿。

“和你订婚的那位先生在什么地方？”福尔摩斯终于问道。

“他在考文垂的米得兰电气公司。”

“他不会用特殊方式来看你吗？”

“噢，不会。福尔摩斯先生！难道我还认不出他？”

“还有其他爱慕你的男人吗？”

“在我认识西里尔以前有过几个。”

“从那以后呢？”

“假如你把伍德利也算作一个爱慕我的人的话，那就是那个可怕的人了。”

“没有别的人了吗？”

我们那位美丽的委托人似乎有点儿为难了。

“他是谁呢？”福尔摩斯问道。

“噢，可能纯粹是我胡思乱想。有时我好像感觉到，我的雇主卡拉瑟斯先生对我也有意。我们经常见面，晚上我给他伴奏，他从来没表明过什么。他是一位很好的先生，可是一个女人总是心里明白的。”

“哈！”福尔摩斯显得十分严肃，“他以什么为生呢？”

“他是一个富有的人。”

“他没有四轮马车或者马匹吗？”

“啊，至少他生活相当富裕。他每星期进城两三次，很关心南非的黄金股票。”

“史密斯小姐，你要把新发现的一切情况告诉我。现在我很忙，不过我一定抽空来查办你这件案子。在这期间，不要没通知我就采取行动。再见，我相信我们会得到你的好消息。”

“这样的一位姑娘会有一些追求者，这是很自然的。”福尔摩斯沉思地抽着烟斗说道，“毫无疑问，有个人偷偷爱上了她，不过不要选偏僻乡村路上骑自行车去追求嘛。可是，华生，这件案子里有一些很古怪，引人深思的细节。”

“你是说他竟然只在那个地方出现吗？”

“不错。我们首要做的就是查明谁租用了查林顿庄园。然后再查明卡拉瑟斯和伍德利究竟是什么关系，因为他俩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他俩为什么急于查访拉尔夫·史密斯的亲属呢？还有一点，卡拉瑟斯家离车站6英里远，连一匹马都不买，却偏偏要出两倍高价来雇一名家庭女教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理财之道呢？奇怪，华生，十分奇怪！”

“你下去调查吗？”

“不，我亲爱的朋友，你下去调查好了。这可能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阴谋，我不能为它打断别的重大调查工作。星期一你一早到法纳姆去，隐藏在查林顿石南地带附近，亲自观察这些事实。根据自己的判断见机行事，然后查明是谁住在查林顿庄园，回来向我报告。华生，在弄到几件可靠的证据，有希望用于结案前，我对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位姑娘告诉我们，她星期一9点50分从滑铁卢车站乘车出发，所以我便提早出发赶乘9点13分的火车。到法纳姆车站，我不怎么费力就问明了查林顿地带。要错过那姑娘的遇险地带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段路一边是开阔的石南灌木地带，另一边是老紫杉树篱，环绕着一座花园，花园里巨树参天。庄园有条长满地苔的石子路，大门两侧的石柱上到处都是破烂的纹章图案。除了中间行车的石子路之外，我发现几处树篱有豁口，有小路穿入。从路上看不到宅院，四周的环境看上去阴暗、衰颓。

石南地带开满一丛丛的黄色金雀花，在灿烂的春日骄阳下闪闪发光。我在灌木丛后选好藏身之处，以便既能观察庄园大门，又能看到两边长长的一大段路。我离开大路时，路上空无一人，现在有个人骑着车从对面向我来的方向奔去。他穿着黑色服装，我见他蓄有黑胡子。他来到查林顿宅地尽头，跳下车来，把车推进树篱的一处豁口，又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过了一刻钟，第二个骑自行车的人出现了，正是那位姑娘从火车站来。我见她骑到查林顿树篱时四下张望。过了一会儿，那男人从藏身处走出来，跳上自行车，尾随着她。在那开阔的如画一样的风景中，只有这两个人影在活动。那位仪态端庄的姑娘端正地骑在车上，她身后的男人却低伏在车把上，一举一动都带有莫名其妙的鬼鬼祟祟的形迹。她回头看到他，便放慢了速度。他也放慢了速度。姑娘下了车，他也立即下车，在她身后有200码的距离。那姑娘的下一步动作却是出奇不意地迅猛，她突然扭转车头紧蹬一阵，径直向他冲了过去。然而，他也像那姑娘一样迅速，不顾一切拼命地逃脱了。她又立刻返回大路，傲然地昂着头，不屑再去理会那不声不响的尾随者了。他也转过身来，依然保持着那段距离，直到转过大路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为止。

我依然待在藏身之处，这样做很正确，因为那个男人马上又露面了，他不慌不忙地骑车返回来。他拐进庄园大门，下了车。我看他在树丛中站了几分钟，举起双手，似乎在整理他的领带。然后又上车从我身旁经过，向对面庄园的车道骑去。我跑出石南灌木地带，从树林缝隙望过去，隐隐约约能看到远处那座古老的灰楼和那些矗立向上的都铎式烟囱，可惜那条车道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我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

不过，我看我已经做了一件好差事，就兴致勃勃地徒步走回法纳姆。关于查林顿庄园，当地房产经纪人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把我介绍到帕尔马尔的一家著名的公司。我在回家途中到那里停留了一阵，受到经纪人的殷勤接待。不过，我不能租用查林顿庄园避暑了，我来得太晚了，庄园一个月以前已经租出去，租给了一个叫威廉森先生的人。他是一个体面的老先生。那位颇有礼貌的经纪人客气地说他不能再告诉我什么了，因为他不能议论他主顾的事。

那天晚上，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集中注意力倾听了我向他作的冗长的报告。我本来希望受到称赞，而且我很重视他的称赞，却连一句赞许的话也没有听到。相反，评论我做过的事和没有做到的事时，他那严峻的面容甚至比平时更加严肃。

“我亲爱的华生，你那藏身之地是很不明智的。你本来应该藏到树篱后面，细心观察那位有趣的人。事实上，你藏的地方离那儿几百码，告诉我的情况甚至比史密斯小姐还要少。她认为她不认识那个人，但我确信她是认识的。要不然，他为什么害怕那位姑娘走近他，看清了他的面貌呢？你说他伏身在自行车把上，你看，这不又是为了隐藏面目吗？你确实做得不理想。他回到了那所宅院，你要查明他是谁，却跑到一个伦敦房产经纪人那里！”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我有点头脑发热地高声喊道。

“到离那儿最近的酒店里去，那里是村里传闲话的中心。人家会告诉你每一个人的名字，从主人到帮厨的女仆。至于威廉森嘛，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假如他是老年人，那么他就不是那个灵敏的骑车人，不可能是在那位姑娘迅速敏捷的追赶下轻巧逃脱的人。你这次出去的收获是什么呢？知道了那姑娘所讲的是真事，这我从来都不怀疑。知道了骑车人和庄园有关系？这我同样不曾怀疑过。知道了那庄园是由威廉森租用的。谁又能为这作保证呢？好了，好了，我亲爱的先生，也用不着那么灰心丧气。星期六以前我们还可以多干点事，这段时间我还可以亲自做一两次调查。”

第二天早晨，我们收到史密斯小姐的一封短信，简要而又准确地重述了我亲眼看到的那件事，可是信的主旨却留在附言中。

“当我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处境已经变得很困难时，我相信您会想起我所吐露的秘密，现在我的雇主已经向我求婚成为事实。我相信他的感情是十分深厚而且高尚的。事到如今，我当然把我已经订婚的事告诉了他。他把我的拒绝看得很认真，但又十分和气。不过您能理解，我的处境很是尴尬。”

“我们的年轻朋友想必陷入了困境。”福尔摩斯看完信后，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件案子肯定比我最初想的有趣得多，发展的可能性也多得多。我还是应当到乡下去过一天安静太平的日子，我计划今天下午就去，并且把我的一些想法检验一下。”

福尔摩斯在乡下度过的安静日子，结局是很不一般的，因为他到很晚才回到贝克街，嘴唇划破了，额头上还青肿了一大块，还有那种狼狈样子，好像是一个苏格兰警司调查的对象。他对自己的历险感到非常兴奋，一边讲述，一边发自内心地哈哈大笑。

“常运动总是有用的，可惜我运动得不多。”福尔摩斯说道，“你知道，我精通一些优秀的英国旧式拳击招数，并且偶尔用得上它，比如说今天，要是没有这一手，那我就要遭到滑铁卢的惨败了。”

我请他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到了请你注意过的那个乡村酒店，在那里小心谨慎地进行调查。在酒吧间里，话多的店主把我所要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威廉森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他和少数几个仆人住在庄园里。据说他现在是或过去当过牧师，可是在庄园这段短时间，有一两件小事使我觉得他很不像牧师。我查询过一个牧师机构，他们告诉我，曾经有一个叫这名字的牧师，但他过去的行径极不光彩。那店主接着告诉我，庄园里每到周末总有一些来客，是一群品行不端的人，特别是一个蓄红胡子的人，名叫伍德利，总少不了他。我们正谈到这里，那位伍德利先生竟然走了过来，他一直在酒吧间喝啤酒，把我们的话全都听去了。他问我是什么人？我要干什么？我问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他口若悬河，满口华丽的辞藻，最后谩骂了一通，凶恶地反手一击，我没有来得及躲避。后来的几分钟就很有趣了。我给那凶恶的暴徒一连串的打击，我就成了你看到的这副样子。伍德利先生乘车回去了。我这场乡村旅行也就这样告终了。必须承认，不管多么有趣，我这一天萨里边界之行并不比你的收获大。”

星期四那天我们又收到那位委托人的一封信。她写道：

“福尔摩斯先生，您听到我即将辞去卡拉瑟斯先生的雇聘，不会感到惊奇吧。就算报酬再优厚，我也不想忍受这尴尬的处境。我在星期六回城里，不打算再回来了。卡拉瑟斯先生已备好一辆马车，因此，如果说过去路上有什么危险的话，那么偏僻车路上的危险现在已经没了。

至于我辞聘的具体原因，不纯粹是我和卡拉瑟斯先生的尴尬处境，而且是那个令人厌恶的人伍德利先生又来了。他本来可怕，现在的嘴脸更可怕了。因为他好像出了什么事，所以更加不像样子了。我是从窗子里面看到他的，我庆幸并没有碰上他。他和卡拉瑟斯先生谈了很长时间，之后卡拉瑟斯先生非常激动。伍德利一定居住在附近，因为他并没有住在卡拉瑟斯家里。今早我又看到他在灌木丛中鬼鬼祟祟地活动。我不久就会在这地方碰到这头凶猛的吃人野兽，真是说不出的憎恨和害怕。卡拉瑟斯先生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一个家伙？一刻也容忍不得啊！不过，我的一切麻烦到星期六就要结束了。”

“我确信，华生，我确信。”福尔摩斯严肃地说道，“围绕着这位小姑娘正进行着一场极为隐秘的阴谋，我们有责任去一趟，不让任何人在她最后一次旅行中给她带去麻烦。华生，我想星期六早晨我们一定抽时间一起去，以使我们这次奇异而充分的调查不至于不幸收场。”

我承认，直到现在我还不是很看重这件案子，因为在我看来，其中并没有什么危险，只不过有些怪诞而已。男人埋伏着等待漂亮的女人并且尾随她，这并不是什么新闻。如果他只是有一点点放肆，不仅不敢向她求爱，还在她接近他的时候逃跑，那他就不是十分可怕的暴徒。至于那个恶棍伍德利却另当别论。可是，除了那次之外，他再没有骚扰过我们的委托人，近来他到过卡拉瑟斯家，可也没有闯到她面前。那个骑车人无疑是酒店老板所说的周末聚会的成员。可他是什么人呢，他要干什么呢？仍模糊不清。福尔摩斯表情严肃，他离开我们房间以前，把一只手枪塞到衣袋里，这些都使我感到，这一连串怪事后面可能隐伏着悲剧。

夜雨之后，早晨阳光灿烂，长满石南灌木丛的农村点缀着一丛丛盛开的金雀花，金光闪闪，对厌倦伦敦那阴郁灰暗气象的人来说，显得更加美丽，不觉耳目清新。福尔摩斯和我漫步在宽阔而多沙的道路上，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欣赏着鸟语花香，到处一派欣欣向荣的春意。我们从克鲁克斯伯里山巅的大路高处，能看到那座不祥的庄园耸立在古老的橡树丛中。橡树虽然古老，可是比起橡树环抱的建筑来，却依然显得年轻。福尔摩斯指着长长的一段路，在那棕褐色的石南灌木丛和一片嫩绿的树林之间，宛如一条红黄色的带子。远处，出现一个小黑点，可以看出是一辆单骑马车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福尔摩斯焦急地惊呼了一声。

“我慢了半个小时，”福尔摩斯说道，“假如这是她的马车，她一定是在赶乘早些的列车。华生，恐怕我们来不及会她，她早就经过查林顿了。”

这时，我们过了大路高处，已经看不到那辆马车了，可是我们加速向前赶路，速度之快，使我开始露出平时安稳度日的毛病，因而不得不落到后面。然而，福尔摩斯一直锻炼有素，因为他有用之不竭的旺盛精力。他那轻快的脚步一直没慢下来，突然，他在我前面100码的地方停止了脚步。我看见他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失败而绝望的手势。与此同时，一辆空马车拐过大路的转弯处，那骑马缰绳拖地，慢步小跑，马车吱吱嘎嘎地向我们迎面驶来。

“太晚了，华生，太晚了！”在我气喘吁吁地跑到福尔摩斯身旁时，他大声喊道，“我真愚蠢，怎么没有想到她要赶那趟早些的列车！一定是劫持，华生，是劫持！是谋杀！天知道是什么！把路挡上！把马拦住！这就对了。喂，跳上车，看看我们能否补救自己的大错造成的后果。”

我们跳上马车，福尔摩斯调过马头，狠狠地给了那马一鞭子，我们便顺大路往回疾驰。在我们转过弯时，庄园和石南地段间的整个大路都显露在眼前。我抓住了福尔摩斯的胳膊。

“就是那个人！”我气喘吁吁地说。

一个无伴骑车人向我们冲过来。他低着头，双肩滚圆，把全身气力都用在脚蹬子上，像赛车的人一样蹬得飞快。突然，他抬起长着络腮胡子的脸，见我们近在眼前，便停下车，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他那乌黑的胡子和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照。他双目炯亮，仿佛正在极度兴奋之中。他瞪眼瞅着我们和那辆马车，然后脸上显出惊异的神色。

“喂！停下！”他大叫，用他的自行车把我们的路挡住，“你们在哪儿弄到的这辆马车的？嗨，停下！”他从侧面口袋中掏出手枪咆哮道，“告诉你，停下，要不然我可真的要赏你那匹马一颗子弹了。”

福尔摩斯把缰绳扔到我腿上，从马车上跳下来。

“你正是我们要见的人，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在哪里？”福尔摩斯连忙明确地问道。

“我正要问你们呢。你们坐的是她的马车，难道会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们在路上碰到这辆马车，上面没有人，我们才把车赶回来去救那位姑娘。”

“天哪！天哪！我怎么办哪？”那个陌生人绝望地喊道，“他们把她抓走了，那个该死的伍德利和那个混蛋牧师！快来，先生，假如你们真是她的朋友，那就快来。帮我一同搭救她吧，我就算横尸查林顿森林也在所不惜！”

他提着手枪向树篱的一个豁口疯狂跑去，福尔摩斯紧跟其后，我把马放到路旁吃草，也跟在福尔摩斯身后跑过去。

“他们是从这儿穿过去的，”陌生人指着泥泞小路上的足迹说道，“喂！停下来！灌木丛里是什么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衣着像马夫，穿着皮裤，打着绑腿。他仰面躺着，双膝蜷曲，头上有一道可怕的伤口，已经失去了知觉，尚有气息。我看了一眼他的伤口，见没伤到骨头。

“这就是马夫彼得！”陌生人喊道，“他就是给那位姑娘赶车的。那些畜生把他拉下车来用棍棒打伤了。让他先躺在这儿吧，我们反正救不了他，可是我们赶紧去救那个姑娘，把她从最不幸的厄运中搭救出来。”

我们发疯似的向林中盘曲的小径奔去，一到环绕着宅院的灌木丛，福尔摩斯就站住了。

“他们没有进宅院。左边有他们的脚印，就在这里，月桂树丛旁边。啊！我说得不错。”

他正说着，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声哀叫，一种带着极度惊恐的颤声狂呼从我们面前一片浓密的绿色灌木丛中传出来。突然尖声高叫停止了，接着是一阵窒息的咯咯声。

“这边！这边！他们在滚球场。”那陌生人闯过灌木丛，说道，“啊，这些胆小鬼！跟我来，先生们！哎呀！晚了！晚了！”

我们猛然闯进古树环绕的一片林间绿草地。草地那一边，在一棵大橡树的树荫下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女人，就是我们的委托人，她垂着头，半昏厥过去，嘴上蒙着手帕。她对面站着面貌凶残的红胡子年轻人，腿上扎着绑腿，大叉腿站着，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里晃动着马鞭，他的整个神情扬扬得意。这两个人中间站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家伙，穿浅色花呢衣服，外罩白色短法衣，像刚办完结婚仪式，因为我们一到，他就把一本祈祷书装进衣袋，并且轻轻拍着那阴险的新郎的后背，兴奋地向他祝福。

“他们在举行婚礼！”我喘着气说。

“来！”我们的领路人喊道，“快来！”他冲过林中空地，福尔摩斯和我紧紧跟随。在我们冲到姑娘跟前时，她摇摇晃晃地靠在树干上以免摔倒。那个过去做过牧师的威廉森向我们嘲弄地鞠了一躬；而暴徒伍德利却凶蛮地大吼一声，得意忘形地狂笑着，向我们冲过来。

“你可以把你的胡子扯掉，鲍勃！”他说道，“我认识你，一点没错。喂，你和你的同伙来得正是时候，我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伍德利夫人。”

我们那带路人的回答很特别。他一把拉掉用来伪装的黑胡子，把它扔到地上，露出刮得干净的浅黄色长脸。然后举起手枪，对准了那年轻的暴徒，这时，那暴徒正好手挥致命的马鞭向他冲来。

“是的，”我们的伙伴说道，“我就是鲍勃·卡拉瑟斯，我要看到这姑娘安然无恙，否则我只好上吊了。我告诉过你，假如你骚扰了她，我准备怎么办。我的上帝，我说到做到。”

“你太晚了，她已经是我妻子了。”

“不对，她顶多是你的遗孀。”

枪声响了，我看到血从伍德利前心喷出来。他尖叫一声转了一下身子就仰面倒下了，那丑陋的红脸霎时变得斑驳而又苍白，十分吓人。那老头子依然披着白色的法衣，这时破口大骂，那骂不绝口的肮脏话语，我真是闻所未闻。他掏出他自己的手枪来，但还没来得及举枪，就看见福尔摩斯的枪口已经对准他了。

“到此为止，”我的朋友冷冷地说，“把枪扔下！华生，你把枪捡过来！把枪对准他的头！谢谢你。还有你，卡拉瑟斯，把你的枪也给我。我们用不着再动武了。来，把枪缴了！”

“你到底是谁？”

“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

“啊呀！”

“我看得出，你们早知道我的名字了。在官方警探来到以前，我只好代劳了。喂，你！”福尔摩斯向林中空地那边那个惊吓坏了的马夫喊道，“到这儿来。赶快骑马把这张条子送到法纳姆去。”福尔摩斯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草草写了几句话，“把这送到警察署交给警长。在他来到之前，我只好代劳来监护你们了。”

福尔摩斯那坚强的掌控一切的性格在控制这幕惨剧的场面，所有的人全都乖乖地听他的摆布。威廉森和卡拉瑟斯把受伤的伍德利抬进屋去，我扶着那位受惊的姑娘。伤者放在床上，我应福尔摩斯的要求对伤者进行了检查。当我向他报告检查结果时，他正坐在挂有壁毯的老式饭厅里，面前坐着受他监护的威廉森和卡拉瑟斯。

“他还能活下来。”我报告说。

“什么！”卡拉瑟斯高声喊道，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首先上楼把他结果了再说。你们不是对我说，那个天使般的姑娘要一辈子受狂徒伍德利的约束吗？”

“你用不着担心。”福尔摩斯说道，“她根本不会成为他的妻室，这有两条非常充分的理由。第一，我们完全有资格怀疑威廉森主持婚礼的权利。”

“我受任过圣职。”那老无赖喊道。

“早就免去圣职了。”

“一旦做牧师，终身是牧师。”

“我看不行。那么结婚证书呢？”

“我们有结婚证书，就在我衣服口袋里。”

“照此看来，你们是靠阴谋诡计弄来的。不管怎样来的，反正强迫的婚姻绝对不是婚姻，而是十分严重的罪行。在你们完蛋以前，你会悟出这一点的。除非我弄错了，在今后10年左右，你是有时间想通这一点的。至于你，卡拉瑟斯，要是你不从衣袋里掏出枪来，会更有利于你。”

“我现在才开始这样想，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我只是想为保护那位姑娘采取一切预防措施，因为我爱她，福尔摩斯先生。，而且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爱，想到她会落入那个南非最残忍的暴徒的魔掌之中，而此人的名字从金伯利到约翰内斯堡人人惧怕，这简直使我发狂。啊，福尔摩斯先生，你很难相信这些，我知道这些无赖潜伏在这所宅子里，可是自从那姑娘受我聘请以来，她经过这所房子时，我没有一次不骑车护送她，亲眼看她不致受到伤害。我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我戴上了胡子，免得让她认出我来，因为她是一位善良而气质高贵的姑娘，如果她知道是我在尾随她，她就不会长期受我雇聘了。”

“你为什么不把危险告诉她呢？”

“因为那样一来，她还是要离开我的，可是我不愿意有这样的事。即使她不爱我，只要我能在家里看到她那秀丽的容貌，听到她的声音，那我就知足了。”

“喂，”我说道，“你认为这是爱，卡拉瑟斯先生。可是我却认为这是利己主义。”

“可能两者兼而有之。不管怎样，我不想让她离开。再说，她周围有这伙人，最好还是有人在身边照顾她好一些。后来，接到电报，我知道他们必定要有所行动了。”

“什么电报？”

卡拉瑟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电报来。

“就是这个。”他说道。

电文非常简单明了：

老儿已死。

“哼！”福尔摩斯说道，“我想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并且我也明白，像你所说的，这封电报会促成他们走向极端。你们可以一边等，一边将你们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

那个穿白色法衣的老恶棍破口骂出一连串肮脏话。

“上帝！”他说道，“假如你泄露我们的秘密，鲍勃，我就要用你对付杰克·伍德利的手段来对付你。你可以随便对那位姑娘的事胡说八道，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可是你要把你的朋友出卖给这个便衣警察，那你就要自找倒霉了。”

“尊敬的牧师，你用不着激动。”福尔摩斯点燃香烟，说道，“很明显，这件案子对你们不利。我不过是出于个人好奇，问几个细节上的问题而已。不过，如果你们不方便说，那么我就来说一说，然后你们就会明白还有什么可隐瞒的。首先，你们三个人从南非来玩这场把戏……你威廉森，你卡拉瑟斯，还有伍德利。”

“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那老家伙说道，“两个月以前，我根本没见过他们，而且我从来没到过非洲，所以你的谎言可以放进烟斗里一起烧掉，爱管闲事的福尔摩斯先生。”

“他说的是实话。”卡拉瑟斯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是从远方来的。这位尊敬的牧师是地道的本国货。你们在南非结识了拉尔夫·史密斯。你们有理由相信他不会活得很久了，你们知道他的侄女要继承他的遗产。我这话没错吧？嗯？”

卡拉瑟斯点了点头，威廉森连连咒骂。

“毫无疑问，她是法律上他最近的亲属，你们知道那个老人不会留下遗嘱。”

“他不认字也不会写。”卡拉瑟斯说道。

“所以你们两人不远万里而来，到处查寻这位姑娘。你们打的主意是，一个人娶她，另一个人分一部分赃款。由于某种原因，伍德利更想选择做丈夫。那原因是什么呢？”

“我们在航途打牌，用那个姑娘作注，伍德利赢了。”

“我明白了。你把姑娘诱骗到你家里，好让伍德利到你家向她求爱。可是她看出伍德利是个酗酒的恶棍，不愿和他来往。同时，你自己也爱上了这位姑娘，这就完全打乱了你们的安排。你想到那个恶棍要占有这姑娘，便再也不能容忍了。”

“是的，的确，我不能再容忍了。”

“于是你们争吵起来。他一怒之下就走了，把你晾在一边，自己打主意了。”

“威廉森，我看，我们要说的这位先生都说了，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卡拉瑟斯苦笑着大声喊道，“对，我们争吵过，他把我打倒了。不管怎样，在打架方面，我们不相上下。后来我就见不到他了。原来，那时他在这里结识了这位被免职的牧师。我发现他们俩在这儿租了房子，这正是她去车站的必经之路。在这以后我就留心照料她，因为我知道风声不利。我一次又一次地去看他们，因为很想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两天以前伍德利带着这封电报到我家来，电报说拉尔夫·史密斯已经去世。伍德利问我是不是遵守讲好的交易条件。我说我不愿意。他问我是不是自己想娶那位姑娘，然后分给他一部分财产。我说我倒是愿意这么办，可是姑娘不答应。伍德利说：‘让我们先把她娶到手，过一两个星期，她对事情的看法就会起变化了。’我说我不愿意动武。那时他就露出那出口成脏的无赖本色，骂骂咧咧地走了，并且发誓说，一定要把她弄到手。她打算这个周末离开我，我让一辆轻便马车送她去车站，可总是放心不下，所以骑自行车赶来。然而，她已经动身了，还没等我追上她，祸事就发生了。我一看到你们两位先生把她乘坐的马车赶回来，我就立即知道情况不妙了。”

福尔摩斯站了起来，把烟蒂扔进壁炉。“我的感觉迟了一步，华生。”他说道，“当你报告说你看见骑车人好像在灌木丛中整理领带，就凭这一件事，我早就应该知道一切。不过，我们还是庆幸碰到这样一桩古里古怪又有点儿特别的案子。我看见车道上来了三名警察，我很高兴看到那个小马夫跟他们一样行动得快。所以，看来不管是牧师还是那个自作多情的新郎，由于他们今天早晨的非法行动，将永无出头之日了。华生，我想，凭你的医务能力，你可以去看看史密斯小姐，告诉她，如果她恢复了，我们就送她回自己家去。如果她还没有完全复原，你可以含蓄地说，我们准备给米得兰公司的一位年轻电学家打电报，这多半可以把她治愈。至于你，卡拉瑟斯先生，我想你对你参加的罪恶阴谋活动已经力所能及地进行了补救。这是我的名片，先生，如果在审判你的时候我的证词对你有益的话，请随意使用好了。”

在我们那层出不穷的活动中，读者可能看得出，我通常很难对我的叙述加以润色，并且写出读者可能期望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最终详细情节。每一个案件都是另一个案件的序幕，而最关键时刻一过，那些舞台上的人物就从我们的忙乱生活中永远退场。然而，我找到了我记叙这件案子的手稿，手稿的结尾有一段简要的记载，我在记载中报告说，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果真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现在她已经是莫顿和肯尼迪公司的大股东，著名的威斯敏斯特电学家西里尔·莫顿的妻子。威廉森和伍德利两人都因诱拐和伤害罪受审，威廉森被判7年徒刑，伍德利被判10年徒刑。我没有得到卡拉瑟斯结果如何的报告，不过我相信，既然伍德利是一个名声恶劣并且十分危险的恶棍，法庭是不会十分严重看待卡拉瑟斯所犯的伤害罪的，我想法官判他几个月监禁也就足够了。

修道院公学

在贝克街的这座不大的舞台上，我们已经看到很多人的出场和退场都很不寻常，可是回想起来，只有曾经荣获硕士、博士等学位的桑尔尼克夫特·贺克斯塔布尔的初次造访最为突然，最为惊人。那张几乎印不下他的全部学术头衔的小名片刚刚送来几秒钟，他自己就紧跟着进来了。他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神情十分庄严，看上去既冷静又稳重。但是当他走进屋来随手关上门后，竟很快靠着桌子摇晃起来，随后便四肢无力地跌倒在地板上，那魁梧的身躯趴在壁炉前的平地毯上，失去了知觉。

我们急忙站了起来，片刻之间，我们惊讶地、默默地注视着这艘庞大船只沉落海底，在辽阔的生命海洋上很显著地掀起了急剧的、致命的风暴。福尔摩斯很快拿起一个座垫放在他的头下，我也赶紧把白兰地送到他的唇边。他阴郁而又苍白的面孔上，布满了忧愁的皱纹，眼睛紧闭着，眼窝发黑，嘴角松弛而下垂，胡须没有修剪，看上去凹凸不平。衣领和衬衣染有长途旅行的灰尘，头发乱蓬蓬的。毫无疑问，躺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忧伤过度的人。

福尔摩斯问：“华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极度衰竭，可能只是由于饥饿和疲劳导致的。”我一面说一面摸着他细微的脉搏，感到他的生命力已经由奔腾的泉源变成了涓涓细流。

福尔摩斯从来人放表的口袋中拿出一张火车票，说：“这是从英格兰北部的麦克尔顿到伦敦的往返车票。现在还不到12点，他一定动身很早。”

过了一会儿，他那紧闭的眼睑开始颤动，他抬起头来用一双灰蒙蒙的呆滞的眼睛看着我们。接着他爬了起来，羞愧得脸色发红。

“福尔摩斯先生，请原谅，我现在很衰弱，有点疲惫不堪。您最好能给我一杯牛奶和一块饼干，那样的话我一定会舒服些。谢谢您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亲自到这儿来是为了请您一定跟我走一趟。我怕电报不足以使您相信这个案件十分紧迫。”

“您先恢复好了……”

“我已经完全好了。我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虚弱。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您和我乘下一班火车到麦克尔顿去。”

我的朋友摇了摇头。

“我的同事华生医生会告诉您我们现在很忙。费尔斯文件案请我处理，还有阿巴加文尼家的谋杀案即将开庭审判。目前，除非是特别重大的案件，否则我不会离开伦敦。”

我们的客人摊开双手大声说：“难道这还不重大！霍尔得芮斯公爵的独生子被劫走的事，您难道一点儿也没听说吗？”

“什么！就是那位前任内阁大臣吗？”

“正是他。我们曾经尽力不使新闻界知道，可是昨天晚上在环球剧院已有了流言，我想这事也许已经传到您的耳中了。”

福尔摩斯急忙从许多本参考资料中，伸手取出“H”那卷。

“霍尔得芮斯，第六世公爵、嘉德勋爵、枢密院顾问……头衔够多了！伯维利男爵、卡斯顿伯爵……天啊，多少头衔！‘自1900年起任哈莱姆郡的郡长，于1888年娶爱迪丝·查理·爱波多尔爵士的女儿，他系萨尔特尔勋爵的继承人和独生子，拥有25万英亩土地，在兰开夏和威尔士有矿产。地址：卡尔顿住宅区；哈莱姆郡，霍尔得芮斯府邸；威尔士，班戈尔，卡斯顿城堡。1872年海军大臣，曾任首席国务大臣……’他当然是国王最伟大的臣民之一喽！”

“不但是最伟大的，而且还可能是最富有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您的专业能力过人，并且向来尽职尽责。我还可以告诉您，公爵大人亲自对我说过，谁能告诉他，他的儿子被劫持到什么地方去了，将会得到5000镑的巨款，要是还能说出劫持他儿子的人的姓名，就会再加1000镑。”

福尔摩斯说：“啊，这样的报酬真的很丰厚！华生，我看我们就同贺克斯塔布尔博士到英格兰北部走一趟吧！贺克斯塔布尔博士，请您先喝牛奶，然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在什么时候和怎样发生的。最后请问，您这位修道院公学的博士与这个案件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在出事后的第三天，您才来到这里，要我们献出绵薄之力。从您的未修剪的胡须能看出是过了3天……”

我们的客人用过了牛奶和饼干，他的一双眼睛重新发出光彩，脸颊渐渐红润起来，这时他开始有力而清晰地叙述事情的经过。

“先生们，我先要告诉你们，修道院公学是一所预备学校，我是创建人也是校长。《贺克斯塔布尔对贺拉斯之管见》这本书或许会使您们想起我的名字。总而言之，修道院公学是出色的，在英格兰这所公学是最好、最优秀的预备学校。布莱克沃特地方的莱瓦斯托克伯爵以及卡其卡特·索姆兹爵士等人都把他们的儿子托付给我。三个星期以前，霍尔得芮斯公爵派了他的秘书王尔得先生来告诉我，他要把他的独生子和继承人、10岁的萨尔特尔勋爵交给我管教。那时我感到我的学校已经达到辉煌，绝没想到这竟然是我一生中最悲惨厄运的前奏。

“5月1日这个孩子来到了学校，那时正是夏季学期的开始。他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少年，而且他本人很快地习惯了我们的生活。我可以告诉您，我相信我说话一向是谨慎的，可是出了这件不幸的事，我就不应当有所保留了。说实话，他在家并不太快乐。公爵的婚后生活并不安宁，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后来双方协议分居，公爵夫人定居在法国南部。这事是在不久以前发生的。我们知道这个孩子对于他的母亲感情更深。他的母亲离开霍尔得芮斯府以后，他就闷闷不乐，因此公爵才会把他送到我们学校来。他到校才两周，便和我们很熟悉了，而且他看上去十分快乐。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5月13日夜晚，就是这周星期一夜晚。他的房间在二楼，是个里间，要穿过另一间有两个孩子住的较大的房间才能走到。这两个孩子当晚并未察觉任何动静，所以能确信萨尔特尔不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他的窗户是开着的，窗上有一棵茁壮的常春藤连到地面。在地面上没有找到足迹，但是只有这个窗户是出走的唯一途径。

“星期二上午7点发现他已经失踪了，他的床是躺过的。临走以前，他完全穿好了衣服，就是他常穿的校服，黑色伊顿上衣和深灰色的裤子。没有痕迹显示有人进过屋子，若有喊叫和厮打的声音一定听得到，因为住在外面一间的年纪较大的孩子康特睡觉一向是很容易醒的。

“发现萨尔特尔勋爵失踪以后，我立即召集全校点名，包括所有的学生、教师以及仆人。这时我们才确定了萨尔特尔不是独自出走的，因为德语教师黑底格也不见了。他的房间在二楼最后一间，和萨尔特尔勋爵的房间全朝着一个方向。他的床铺也是躺过的，但是他显然没有完全穿好衣服就走了，衬衣和袜子还在地板上。毫无疑问他是顺着常春藤下去的，在他着地的草地上，他的脚印清晰可见。他平日放在草地旁小棚子里的自行车那时也不见了。

“黑底格和我在一起已有两年了，他来的时候带来的介绍信给他的评语很好，但他是个忧郁寡言的人，在教师和学生中不太受欢迎。逃亡者的踪影滴水不漏，直到现在，已经是星期四的上午了，还和星期二一样一无所知。当然，谁都知道英国伊顿公学所穿的校服上衣，长袖，前胸翻领较大，长短只到腰部。事后我们立刻到霍尔得芮斯府寻找过。府邸离学校不过几英里，我们以为他也许由于想家心切突然回到他父亲那儿了，但是在那儿没有听到任何消息。公爵万分焦虑，至于我自己，您二位已经亲眼看到了，这个事件的责任和由此引起的担忧使我晕倒在地，失去神志。福尔摩斯先生，我恳求您在这个案件上，使尽全力，在您的一生中怕是很难有能给您带来这样巨大利益的案子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位不幸的校长的叙述。他紧锁的眉头，表明他对于这件事已经开始了完全投入的思考，根本不需要我的劝说了。因为不仅仅是报酬优厚，这个案子也引起了他那对于复杂的、非同寻常的案件的兴趣。他拿出他的笔记本记下了几件重要情况。

他严厉地说：“您太疏忽了，没有早一点来找我，一直等到遇上巨大麻烦以后，才让我开始侦查。一个行家在常春藤和草地那儿竟会丝毫看不出线索，这是不可想象的。”

“福尔摩斯先生，您不应该责怪我。公爵大人想要避开流言蜚语，他担心这会把他的家庭不幸公之于众。他对于流言之类简直深恶痛绝。”

“官方不是已经做了一些调查了吗？”

“是的，先生，但是结果使人大失所望。据报告，很快得到明显的线索，有人在邻近的火车站上看见一个孩子和一个青年乘早班火车。昨天晚上我们才知道，这两人被跟踪到了利物浦，结果查明他们和这个案件并无关系。我的心情如此沮丧和失望，彻夜未眠，然后乘早班火车径直来到了您这儿。”

“我想在追踪这个虚假线索的时候，当地的调查不够重视吧？”

“完全没有进行。”

“所以有三天的时间白白浪费掉了。这个案件处理得太不妥当了。”

“我已经知道了，并且承认这一点。”

“可是这个案件应该能够得到最终解决。我很愿意研究这个案件，您了解这孩子和那位德语教师的关系吗？”

“完全不了解。”

“这个孩子是在他的班上吗？”

“不是，而且我听说，这个孩子从来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这种情况倒是很少见。这孩子有自行车吗？”

“没有。”

“另外，还丢了一辆自行车吗？”

“也没有。”

“真的吗？”

“是的。”

“那么，你的意思是，这位德国人并没有在深夜里挟着这个孩子骑车出走。是吗？”

“的确如此。”

“那您该怎么解释呢？”

“这辆自行车可能是个骗局。车也许被藏在某个地方，然后这两人徒步走掉了。”

“很可能是这样的，不过拿自行车作幌子似乎相当荒谬，是不是？棚子里还有别的自行车吗？”

“还有几辆。”

“要是他想使人认为他们骑车走掉，他不会藏起两辆吗？”

“我看他会的。”

“当然他会。幌子的说法解释不通。但是这个线索可以作为调查的良好开端。总之，一辆自行车是不容易被隐藏或是毁掉的。还有一个问题。这个孩子失踪的前一天有人来看过他吗？”

“没有。”

“他收到过什么信没有？”

“有一封。”

“谁寄来的？”

“他的父亲。”

“您平常拆他的信看吗？”

“当然不。”

“您怎么知道是他的父亲寄来的呢？”

“信封上有他家的家徽，笔迹是公爵特有的刚劲笔迹。并且，公爵也确认他写过。”

“在这封信以前他什么时候还收到过信？”

“收到这封信的前几天。”

“那他收到过从法国来的信吗？”

“从来没有。”

“你应该明白我提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这个孩子不是被劫走就是自愿出走。如果是后者的情况，您一般会想到是外界的唆使，使这样小的孩子做出这种事情。如果没有客人来看他，教唆必然来自信中，所以我想要弄清谁和他通过信。”

“恐怕我帮不了多大忙。我所知道的，只有他父亲和他通信。”

“他父亲恰巧就在他失踪的那天给他写了信。父子之间的关系是很亲近的吗？”

“公爵无论和谁都不亲近。他的心思全放在公众的重大问题上，对于一般的情感，他是无动于衷的。但是就公爵本人来说，他对这个孩子还是很好的。”

“孩子的感情是在他母亲一边吧？”

“的确如此。”

“孩子这样说过吗？”

“这倒没有。”

“那么，对公爵说过呢？”

“唉！那也没有。”

“您怎么会知道的呢？”

“公爵大人的秘书詹姆士·王尔得先生和我私下谈过，他告诉我这个孩子的感情倾向。”

“我明白了。还要问一下，公爵最后送来的那封信，孩子走了以后在他的屋中找到没有？”

“没有，他把信带走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看我们该去尤斯顿车站了。”

“我要叫一辆四轮马车。过一刻钟我们就会再见到您。贺克斯塔布尔先生，假如您要往回打电报，最好是让您周围的人们以为调查仍然继续进行，是在利物浦，或是在这个假线索使你们想到的任何地方。同时，我要在您的学校附近暗中做点工作，也许痕迹尚未完全消失，华生和我这两只老猎狗还可以嗅出点儿气味来。”

当天晚上我们到了贺克斯塔布尔先生著名学校的所在地皮克镇。这儿空气清凉，使人感到爽快。我们到达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大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名片，管家向主人耳语了几句，博士转过身来，表情很激动。

他说：“公爵在此，公爵和王尔得先生在书房。先生们请进来吧，我将你们介绍给他。”

这位著名政治家的照片我当然不陌生，可是他本人和他的照片大不相同。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神态庄严的人，衣着考究，脸形瘦长，鼻子长得有些出奇，又弯又长。他的面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在又长又稀的红润的胡须衬托下，令人生出惧意。胡须飘到白色背心上，背心前还有表链的链坠闪烁发光。公爵就是如此庄严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站在壁炉前地毯的正中央冷淡地看着我们。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人，我猜想他就是那位私人秘书王尔得。他身材不高，神色紧张而又警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显得很聪明，脸上情绪外露。他用尖刻而又肯定的语调立即开始讲话。

“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我今天上午来过，但是已经晚了，没能阻止您去伦敦。我听说您的目的是请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来承办这个案子。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您没有和公爵大人商量，竟然这么做，真令他意外。”

“可是我听说警察已经无法……”

“公爵大人绝没有认为警察已经无能为力了。”

“可是王尔得先生，那……”

“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您应该十分了解，大人特别担心这事会传到公众中去。他的想法是知道这事的人越少越好。”

博士受到威吓，便说：“改变这个安排也容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明天可以乘早车回到伦敦。”

福尔摩斯毫不介意地说：“我想不必，博士，不必。北部地区的空气使人精神振奋，并且感到爽快，所以我想在你们的草原住几天，认真想一想，住在您的学校还是住在村中旅店，当然看您的意思。”

我看得出可怜的博士十分犹豫不决，但是红胡须公爵的低沉响亮的声音帮了他的忙。

“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我同意王尔得先生的意见，您要是先和我商量一下就好了。既然您已经把事情告诉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就不能不请他帮忙。福尔摩斯先生，千万不要住到旅店去，您到霍尔得芮斯府来和我住在一起，我会高兴的。”

“谢谢公爵大人。为了调查，我想我留在事情发生的现场更方便一些。”

“福尔摩斯先生，随您便。您要向王尔得先生和我了解什么情况，只管提出。”

福尔摩斯说：“将来可能需要到您府中去见您。现在只想问您一下，对于您儿子的神秘失踪，您想到了什么起因没有？”

“没有，先生。”

“对不起，我提到让您痛苦的事，这是我无法避免的。您认为公爵夫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可以看出这位大人物正在犹豫。

他最后说：“我想，不会。”

“劫持这个孩子的其他很容易想到的原因是为了索取赎金。有没有向您勒索这类事呢？”

“没有，先生。”

“公爵，还有一个问题。我知道在事件发生的那一天您给他写过信。”

“不是在那一天，是在前一天。”

“正是这样。可是，他是在那一天收到的，是吗？”

“是的。”

“在您的信中有没有什么话使他心情不稳定，促使他这样做呢？”

“没有，先生，肯定没有。”

“信是不是您亲自寄出的？”

公爵正要答话，他的秘书却抢先说：“公爵从来不亲自寄信。这一封信和其他的信一起摆在书房的桌子上，是我亲自放到邮袋里的。”

“您确信在这些信中有这一封？”

“是的，我亲眼看到的。”

“那一天公爵写了多少封信？”

“20或30封。我的书信往来是大量的。可是这绝不会与本案有什么相干吧？”

福尔摩斯说：“并非就完全没有关系。”

公爵继续说：“我已经建议警察要把注意力转到法国南部。我说过我不相信公爵夫人会劝诱孩子做出这样荒唐的举动，但是这孩子非常任性，在那个德国人的唆使和帮助下，他有可能跑到公爵夫人那儿去。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我们该回霍尔得芮斯府去了。”

我看出福尔摩斯还想要问一些别的问题，可是这位贵族突然说会见结束了。显然和一个外人谈论他的家庭私事，是和他的浓厚的贵族气质格格不入的，并且他不想造成这样的情况：被一一提问后，他精心掩盖的某些故事会被无情地暴露出来。

这位贵族和他的秘书走了之后，我的朋友立刻开始紧急的侦查，他向来这样紧迫行事。

我们细致检查了孩子的房间，可是没有得出什么结果，不过我们更加相信，他只能从窗户逃走。德语教师的房间和财物没有提供更多的线索。他窗前的一个常春藤枝杈，经受不住他的体重而折断了。灯光下，我们看到油绿的小草地上，他落下的地方有一个足跟的痕迹。草地上的这个足迹表明德语教师是在夜晚走掉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独自离开了住处，11点以后才回来。他弄到一张这个地区的大的官方地图，拿到我的屋子里，放到床上铺开，并把灯放在地图正中摆好。然后他一面看着一面抽烟，不时用烟味浓烈的烟斗指点着引起我们注意的地方。

他说：“华生，这个案子使我很感兴趣。从案情来看，可以肯定地图上有些地方是值得注意的。趁着这个案件刚开始办理，我想让你明白，和我们的侦查有密切关系的，是那些特殊的地形。”

“请看地图。这个颜色较深的方块是修道院公学，我插上一根针。这一条是大路。它是东西向的，经过学校门前。你还可以看看，在学校的东西两面1英里内没有小路。如果这两个人是沿着大路离开的，那么就只有这一条路。”

“的确如此。”

“我们很幸运，可以大概判断得出，在出事的那天晚上没有什么人走过这条路。在我放烟斗的这个地方，有一个乡村警察从12点到6点站岗。你可以看出，这儿是东面的第一个交叉路口。那个警察说他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岗位，并且能确定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只要是经过这条路他不会看不见的。今天晚上我和这个警察谈过话，我觉得他是一个完全可靠的人。那么东边就没事了。我们现在看看西边。这儿有一个旅店，店名叫‘红牛’，女店主生了病。她派人去麦克尔顿请医生，但是医生出诊看另一个病人去了，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到。旅店的人一夜都很留心，等待医生到来，并且一直有个人望着大路。他们说没有人走过。如果他们的话可靠，我们可以幸运地认为西面也没有事。由此可见，逃跑的人根本没有走大路。”

我反问道：“那么自行车呢？”

“嗯，我们很快就要谈到自行车了。继续我们的推论：如果他们没有走大路，那么一定是穿过乡村向学校的北面或南面去了。这是无疑的。我们比较一下这两种情况。可以看出，学校的南面是一大片耕地，分成小块，中间隔着石头墙。我认为在这样的地方是无法骑自行车的。我们可以排除南面了。我们看看北面。这儿有一片小树林，标为‘萧岗’，再远一点有一大片起伏的荒野，叫做下吉尔荒原，延伸10英里，地势渐渐增高。霍尔得芮斯府在这片荒野的一边，从大路走有10英里，穿过荒野地走只有6英里。那儿是一块很荒凉的平地。有几座农民的小棚子，他们在那儿养牛羊等家畜，还有斑鸠和麻鹬。除此之外，在你走到柴斯特菲尔德大路之前什么也看不见了。另一边有个教堂，几间农舍和一座旅店。再往远处去，山变陡了，显然我们应该在北面寻找。”

我仍然问：“那么自行车呢？”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说：“好，好！一个自行车骑得好的人，不一定非得在大路上才能骑。荒原上有许多小路纵横，而且那时月亮又圆又亮。喔，什么声音？”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随后进来了贺克斯塔布尔博士。他手里拿着一顶蓝色的打板球时戴的帽子，帽顶上有白色的V形花纹。

他喊道：“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线索！谢天谢地！我们至少知道了这位少爷走过的路径！这是他的帽子。”

“在哪里找到的？”

“在吉卜赛人的大篷车上，他们在这片荒地宿过营。他们是星期二走的。今天警察追到他们，并且检查了他们的每辆车，发现了这顶帽子。”

“他们怎样解释呢？”

“他们又搪塞又撒谎，说是星期二早晨在荒原上拾到的。这群野蛮人，他们知道孩子在哪儿！谢谢上帝，把他们都拘禁起来。法律的威力，或是公爵的金钱，总会使他们说出他们知道的情况。”

博士离开之后，福尔摩斯说：“这很好。至少证实了我们的设想，必须在下吉尔荒原的这一边找才会有结果。警察除了逮捕了这些吉卜赛人之外，确实没有做什么。华生，你瞧！横穿荒原有一条水道。地图上这儿已经标出来了。有的地方水道变宽成为沼泽，尤其是在霍尔得芮斯府和学校之间的地区。在这样干燥的天气，到别处去找痕迹是徒劳的，但是在这一带，有可能找到蛛丝马迹。明天一清早我来叫你，你和我一起出去试试，看能否给这个神秘的案件找出一线光明。”

天刚刚发亮，我一睁眼就看到福尔摩斯瘦长的身子站在我的床边。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并且显然已经出去过了。

他说：“我已经看过那片窗前的草地和自行车车棚，还在‘萧岗’随便走了走。华生，可可已经煮好，放在里屋，我必须请你快些，因为我们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他的眼睛神采奕奕，两颊由于兴奋而变得红润，就像一位巧手看着他的精心杰作要完成。这是一个充满活力、机警的福尔摩斯，和在贝克街的那个内敛、多虑、面色苍白的福尔摩斯很不相同。当我看到他灵活的身体、跃跃欲试的样子，我预感到等待我们的一定是十分劳累的一天。

然而这一天的开头，却令人大失所望。我们信心满满地大步越过富有泥炭的黄褐色的荒原，中间经过无数的羊肠小道，终于来到一片广阔的绿色沼泽地上，这正是把我们和霍尔得芮斯府隔开的那片潮湿地带。如果这个孩子回家了，他必定经过这儿，而且他不可能经过而不留痕迹，但是不管是这个孩子的还是那个德国人的足迹，全都看不到。我的朋友面色阴沉地在湿地沿边踱来踱去，急切地观察着湿地上的每片污泥有无痕迹。到处是羊群的蹄痕，在一两英里以外的一处平地上有牛的蹄印。除此之外，别无所见。

福尔摩斯郁闷地看着起伏的广阔荒原说：“前面还有一片湿地，我们去查看一下。瞧，快看！那是什么？”

我们走上一条很窄的漆黑小道。在小道的中间，湿润的泥土上，明显地印有自行车的轨迹。

我喊道：“啊！我们找到了。”

但是福尔摩斯摇摇头，显得并不高兴，反而露出质疑的样子，仿佛在思考什么。

他说：“当然是一辆自行车，但是肯定不是那辆自行车。我熟悉的车胎的轨迹就有42种。你看这是邓禄普牌的车胎，外胎是加厚的。德语教师黑底格的车胎是帕默牌，有条状花纹。数学老师爱维林对于这一点很确定，所以这不是黑底格的自行车走过的痕迹。”

“那么，这是那个孩子的？”

“也许吧，只要我们能够证明这个孩子有车。可是我们根本不能证明。你看，自行车的轨迹说明骑车人是从学校方向骑来的。”

“有可能是向学校去的吗？”

“不，不，亲爱的华生。当然是承担重量的后轮压出的轨迹深。这里有几处后轮的轨迹和前轮的交叉，前轮的轨迹较浅被埋住了。无疑是从学校来的。这和我们的侦查也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不过在我们离开之前，还是返回去看一下吧。”

我们返回去，走了几百码，来到一块沼泽地，自行车的轨迹就不见了。我们沿着小道继续走，到了一处有泉水滴答作响的地方。这里又有自行车的轨迹，可是几乎被牛蹄的痕迹淹没。再往前就没有痕迹了，那一条小道一直通向“萧岗”，也就是学校后面的那片小树林。车子一定是从小树林里出来的。福尔摩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用手托住下巴。我抽了两支烟，他都一动未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也有可能是这样，一个狡猾的人，会把自行车的外胎换了，留下的轨迹使人不易辨认。我倒愿意跟能够想出这种办法的罪犯打交道的。这个问题我们先不管，还是注意那片湿地，那里不少地方我们还没有搜寻。”

在那片湿地的边缘上，我们继续完整地进行搜寻，不久就收到了不错的结果。在这片湿地的低洼处，有条泥泞的小道，福尔摩斯走近小道的时候，高兴得喊出了声。在小道的正中像是一捆电线摩擦地面留下的痕迹。这正是帕默轮胎的痕迹。

福尔摩斯喜悦地喊道：“这一定是黑底格先生！华生，我的推测完全没错。”

“恭喜你了。”

“可是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拜托，请你不要走在小道上。我们现在跟着轨迹走。我想不会很远了。”

我们继续向前走，发现这片荒原分布着许多小块湿地。自行车的轨迹时隐时现，依稀可辨。

福尔摩斯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骑车人准是在加快速度，你看这里的轨迹，前后轮胎一样清楚，一样深。这可看出骑车人把全身重量都加在车把上，像是比赛的时候骑最后的一段路程。呀！他摔倒了。”

在自行车留下的痕迹上，有一定宽度、大小不一的斑点，延续几码远。然后有几个脚印，随后轮胎的轨迹又出现了。

我提醒他：“车向一边滑倒。”

福尔摩斯把一束被压损了的金雀花给我看，朵朵黄花上溅满了紫红色的污迹，我大为惊讶，在小道上的石南草也沾满了已凝结的血迹。

福尔摩斯说：“华生，站开！不要掺进多余的脚印！我面前的情况是什么呢？他受伤摔倒，站了起来，又上车，继续骑。可是没有另一辆自行车的痕迹。牛羊蹄痕在另一边的小道上。他不会被公牛抵死吧？不，不可能！这儿看不见任何其他人的脚印。华生，我们还要向前走。我们紧跟着血迹和自行车的轨迹，这个人一定逃脱不了。”

我们继续追踪，不一会儿，就看到轮胎的轨迹在潮湿而光滑的小道上急忙打起弯来。我向前一看，猛然一眼看到密密的荆豆丛中有件金属物品闪烁发光。我们跑过去从里面拖出一辆自行车，轮胎是帕默牌的，有一只脚蹬子弯着，车前布满是血点和一道道的血痕，非常吓人。在矮树丛的另一边有一只鞋露在外面。我们急忙跑去，发现这位不幸的骑车人就躺在那儿。他身材高大，满脸胡须，戴着眼镜，一个镜片已经不见了。他的死因是头部受到沉重的一击，部分颅骨粉碎。受到这样的重伤后他还能继续骑车，可见这个人精力饱满，而且很有勇气。他穿着鞋，但是没穿袜子，上衣敞开着，露出一件睡觉穿的衬衣。这肯定就是那位德语教师了。

福尔摩斯审慎地把尸体翻转了一下，进行了仔细的检查。然后他坐下沉思了片刻。从他皱起的眉头我可以看出，他认为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对于我们的搜寻助益不大。

他终于开了口：“华生，思考下一步怎么办是有些困难。我的想法是继续搜寻下去，我们已经用了这么多时间，所以再也不能白白浪费掉哪怕是一小时。同时，我们必须把发现尸体这件事报告给警察，并且要照看好这个可怜人的尸体。”

“我可以送回你的便条。”

“可是我需要你陪同我和协助我，呵，你看，那儿有一个人在挖泥煤。把他叫来，让他去找警察。”

我把这个农民带过来，福尔摩斯让这个受了惊的人把一张便条送给贺克斯塔布尔博士。

公学附近地图

他又说：“华生，今天上午我们获得了两条线索。一个是安装着帕默牌轮胎的自行车，而且这辆车带着我们获得刚才发现的情况。另一线索是安装着邓禄普牌加厚轮胎的自行车。在我们调查这一线索之前，我们好好想想，哪些情况是我们确实掌握了的，以便充分利用这些情况，把本质的东西和现象的东西区分开。”

“首先我想你能觉察到这个孩子一定是自愿走掉的。他从窗户下来之后，不是他一个人便是和另外一个人一起走掉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我赞成他的意见。

“那么，我们谈谈那个不幸的德语教师。这个孩子必定是穿好衣服跑掉的，所以证明他打算好要做什么。但是这位德国人没有穿上袜子就走了，他一定是根据紧急情况行动的。”

“应当如此。”

“为什么他出去呢？因为他从卧室的窗户看见这个孩子跑掉了，就想赶上他把他带回来。他骑上他的自行车去追这个孩子，在追赶的路上遭遇不幸。”

“似乎是这样的。”

“现在我说说我推断的最为关键的部分。一个成人追一个小孩时通常是跑着去追。他知道他会赶上孩子的。但是这位德国人没有这样做。他依靠他的自行车。我听说他骑车骑得很好。如果他不是看到这个孩子迅速地跑掉，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这涉及另外那辆自行车。”

“我们继续假想当时的情况：离开学校5英里他遇到了不幸，不是中弹而亡，打枪是连一个孩子都会的。请你注意，而是由于一只强壮的手臂给予残酷的一击。那么这个孩子在逃跑过程中一定有人陪同，而且速度很快，因为一位善于骑车的人拼了5英里才赶上他们。我们查看过惨案发生的现场。我们找到了什么呢？除了一些牛羊蹄痕，别的什么也没有了。在现场周围我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50码之内没有小道。另一个骑车的人可能不会与这件谋杀案有什么关系，而且那里也没有人的足迹。”

我喊道：“福尔摩斯，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说：“的确如此，你的看法很正确。事情并非像我说的那样，所以一定有某些方面我说得不对。你已经看出这一点了。你能指出哪个地方错了吗？”

“他会不会由于摔倒而碰碎了颅骨？”

“可是在湿地上会发生这种情况吗？”

“但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要这样说，比这件案子难得多的问题我们都解决过。至少我们掌握了许多情况，问题是我们要会利用它。既然已经尽量利用了那辆装有帕默车胎的自行车所提供的材料，我们现在再来看看安装着邓禄普加厚车胎的自行车能够给我们提供什么东西。”

我们找到这辆自行车的痕迹，并且沿着它向前走了一段路程，荒地随后上升成为斜坡，斜坡上长满长长的丛生的石南草，我们还过了一条水道。痕迹没有给我们更多丰富的线索。在邓禄普车胎轨迹终止的地方，有一条路一头通向霍尔得芮斯府邸，府邸楼房的雄伟尖顶在我们左方几英里外耸立，另一头通到前方一座地势较低的隐隐约约的农村。这正是地图上标志着柴斯特菲尔德大路的地方。

我们来到一家外观阴邪而又肮脏的旅店，旅店的门上挂着一块招牌，招牌上画着一只正在搏斗的公鸡。这时福尔摩斯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并且扶住我的肩膀免得摔倒。这种使人毫无办法的踝骨扭伤，他已经有过一次。他艰难地跳到门前，那儿蹲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年纪较大的人，嘴里叼着一支黑色的泥制烟斗。

福尔摩斯说：“你好，卢宾·黑斯先生。”

这个乡下人抬起一双狡猾的眼睛，射出怀疑的目光，答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准确地知道我的名字？”

“你头顶上的招牌上明明写着嘛。看出谁是这里的主人也不难。我想你的马厩里大概没有马车这类东西吧？”

“没有。”

“我的脚真的不能站稳。”

“那就不要站稳了。”

“可是我不能走路啊。”

“那么你就一跳一跳啦。”

卢宾·黑斯先生很没有礼貌，但是福尔摩斯却泰然处之。

他说：“朋友，你瞧，我的确很艰难。只要能往前就行，怎么走我倒不介意。”

机敏的店主说：“我也不介意。”

“我的事情很重要。你要是借给我一辆自行车用，我愿给你1镑金币。”

店主人竖起了他的耳朵。

“你要上哪儿去？”

“到霍尔得芮斯府。”

店主人用不屑的眼光看着我们沾满泥土的衣服说：“莫非是公爵的人吧？”

福尔摩斯温厚地笑着。

“反正他见到我们是会高兴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给他带来有关他失踪的儿子的消息。”

店主人看上去吃了一惊。

“什么？你们知道他儿子的踪迹了吗？”

“有人说他在利物浦。警察随时都可能找到他。”

店主人胡须未刮的阴沉的面孔上表情再一次迅速地变化着，他的态度突然变得温和了。

他说：“我不像一般人那样祝福他是有理由的，因为我曾经是他的马车夫的头儿，他对我很坏。就是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就把我踢走了。可是我听到在利物浦可能找到小公爵的消息，我还是高兴的，我帮你们把消息送到公爵府上去吧。”

福尔摩斯说：“我们先要吃点东西，然后你把自行车拿来。”

“我没有自行车。”

福尔摩斯拿出1镑金币。

“我跟你说过，我真的没有自行车。我给你们两匹马骑到公爵府。”

福尔摩斯说：“好，好，我们吃完东西再说这事。”

在用石板盖的厨房里，就剩下我们两人的时候，那扭伤的踝骨恢复得极其快。现在夜晚即将降临，而我们自从清早一直没有吃东西，所以我们吃饭用了一些时间。之后，福尔摩斯陷入沉思中，有几次他走到窗户旁边，呆呆地向外凝视。窗户对着一个很脏的院子。在远处角落里有座铁匠炉，一个邋遢的孩子正在工作。另外一边就是马厩。有一次福尔摩斯刚从窗户边走回来坐下，立即又从椅子上陡然站起身来，一面口中叫起来。

“天啊！我相信我弄清楚了！是的，肯定是这样的。华生，你记得今天看见过牛蹄的痕迹吗？”

“是的，看到了一些。”

“在哪儿？”

“喔，好多地方。湿地上，小道上，以及可怜的黑底格惨遭不幸的附近。”

“正是这样的。那么，华生，在荒原上你看见了多少牛呢？”

“我毫无印象。”

“真怪，华生，我们一路上都看见牛蹄的痕迹，可是在整个荒原上却没有遇到一头牛。难道不奇怪吗？”

“是啊，的确很怪。”

“华生，现在你努力回想一下，在小道上你看见过那些痕迹吗？”

“是的！看见了。”

“你能想起，那些痕迹有时是这样的吗？”他把一些面包屑排列成状，“又有时是这样的。“或者说有时偶然像这样，能记住这些吗？”

“不，不能。”

“但是我能。我可以发誓是如此。然而只能在有时间的时候，我们回去验证一下。我的确是轻率了，当时没有做出结论。”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只能说那是一头怪牛，又走，又跑，又飞驰。华生，我敢说以一个乡村客店老板的头脑是想不出这样一个骗局的。解决这个问题似乎没有障碍了，只是那个孩子还在铁匠炉那里。我们溜出去，看看能找到什么。”

在那摇摇欲坠的马棚里有两匹鬃毛蓬乱、未经梳理的马，福尔摩斯拾起其中一匹的前蹄看了看，发出一阵大笑。

“马掌是旧的，却是新钉上去的，掌钉还是新的。这的确是个很特别的案例。让我们到铁匠炉那儿去看看。”

我们走了过去，那个孩子依旧干活，并不理睬我们。我看到福尔摩斯的眼睛从右至左扫视地上的一堆烂铁和木块。突然我们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是店主人来了。他浓眉紧皱，目光凶狠，黝黑的面孔由于恼怒而发红。他手里拿着一根包着铁头的短棍子，气势汹汹地朝我们走来，这使我不由得去摸我口袋中的手枪。

他喊道：“你们两个该死的侦探！在这儿干什么？”

福尔摩斯冷淡地说：“怎么，卢宾·黑斯先生，莫非是你怕我们发现什么吗？”

店主人竭力控制自己，他狰狞的嘴角松弛下来，露出假笑。这比紧闭的时候还要可怕。

他说：“您可以在我的铁匠炉这儿随便搜查。不过，先生，没得到我的允许就探头探脑是不行的，所以我愿意让您尽快付账，离开我这儿越早越好。”

福尔摩斯说：“好吧，黑斯先生，我们并无恶意，我们只是看了一下你的马。我想我们还是走着去。我看路不是远。”

“到公爵府的大门不超过2英里。走左边那条路。”他含有愠怒的眼睛看着我们，直到我们离开他的店址。

我们在路上没有走多远，因为一转过弯，当店主人看不见我们的时候，福尔摩斯就立即停了下来。

他说：“正像孩子们常说的，住在旅店是温暖的。好像我每离开这个旅店一步都感觉更冷一点。不，我绝不能离开这个旅店。”

我说：“我确信这个卢宾·黑斯是知道整个事件的。在我遇到过的恶棍里，他是最狡诈的。”

“喔，他给你这样的印象吗？还有那些马，那个铁匠炉。是的，这个‘斗鸡’旅店是个很有趣的地方。还是让我们再悄悄地看看它吧。”

我们的背后是一个斜长的山坡，散落着一大块一大块的灰色石岗。我们离开大路往山上走去，这时我往霍尔得芮斯府方向看了一眼，正好见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疾驰而来。

福尔摩斯一边用力按下我的肩膀，一边说：“华生，蹲下。”我们还没来得及藏起来，这个人已经在大路上飞驰而过。透过飞扬的尘土，我很快看到一张激动的苍白面孔，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显出惊惧，嘴张着，眼睛茫然地直视前方。这个人很像我们昨晚见到的衣冠楚楚的王尔得的一幅漫画肖像。

福尔摩斯喊道：“是公爵的秘书！华生，我们看看他干什么。”

我们赶忙迈过一块块石头，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一处能看见旅店前门的地方。王尔得的自行车靠在门边的墙上。没有人在旅店里走动，从窗户向里看不到任何面孔。太阳落到公爵府高高的尖顶的后面了，黄昏渐渐降临。朦胧中我们看到，在旅店的马厩那儿挂着两盏连通的汽灯。不久，听到马蹄嗒嗒的响声，声音转到大路上，随即很快沿着柴斯特菲尔德大路奔驰而去。

福尔摩斯低声说：“华生，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像是逃跑。”

“我看见是一个人乘着单骑马车。肯定不是王尔得先生，他还在门那儿。”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片红灯。灯光下出现了秘书的身影，他探头探脑地向黑暗中窥视着，显然他在等待着某个人。不久，路上传来脚步声，借着灯光，我们又看到第二个身影一闪，门关上了，又是一片黑暗。五分钟以后，楼下的一个房间里，一盏灯点亮了。

福尔摩斯说：“‘斗鸡’旅店的习惯是很怪的。”

“酒吧间设在另一面。”

“是的，这些人就是人们说的私人住客。在这样的深夜，王尔得先生在那个黑窝里到底干什么，到那儿和他见面的人又是谁。华生，我们必须冒一下险，尽力把这件事调查得更清楚点。”

我们两个偷偷地下了山坡，来到大路，然后弯下身，俯行到旅店的门前。自行车仍靠在墙上。福尔摩斯划了一根火柴去照后轮。火光照亮加厚的邓禄普车胎时，我听到他轻声笑了一声。在我们的头上就是有灯光的窗户。

“华生，我必须往里面看看。要是你弯下腰并且扶着墙，我想我就能看到。”

不一会儿他的两只脚已经蹬在我的肩膀上，但是他还没有站直就又立即下来了。

他说：“朋友，我们这一天工作得够长了。我想我们能够弄到的情况都弄到了。到学校还要走很远，我们越快动身越好。”

当我们疲惫地穿过荒原时，他极少开口讲话，到了学校他也没有进去，却继续向麦克尔顿车站走去，在那儿，他发了几封电报。回校后他又去安慰贺克斯塔布尔博士，博士正为那位教师的死亡而悲伤不已。后来他进到我屋子里，仍然像一早出发时那样精力饱满和机警。他说：“我的朋友，一切顺利，我保证明天晚上以前我们就可以解决这个神秘的案件。”

第二天早上11点钟，我的朋友和我已经走到霍尔得芮斯府著名的紫杉林荫道上。仆人引导我们经过伊丽莎白式的门厅，进入公爵的书房。我们又见到王尔得先生，文雅而有礼貌，但是在他的诡秘的眼睛和颤动的面容中，仍然暗含昨天夜里那种极度恐惧的迹象。

“您是来见公爵的吧？很抱歉，公爵身体不太舒服，不幸的消息使他处于不安之中。我们昨天下午收到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打来的电报，告诉了我们您发现的事情。”

“王尔得先生，我必须见公爵。”

“不过他在卧室。”

“我到卧室去见他。”

福尔摩斯以冷静坚决的态度向这位秘书表明，想要劝阻他是无用的。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告诉他您在这里。”

等了一小时之后，这位贵族大人才出现。他面色死灰，耸着双肩，我觉得他好像比前天上午老了许多。他庄严地和我们寒暄过后，便坐在书桌旁，他红润的胡须垂洒在桌上。

但是我朋友的眼睛却盯在秘书身上，他正站在公爵的椅子旁边。

“公爵，我想要是王尔得先生不在场，我可以谈得随意一些。”

秘书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并且咄咄逼人地看了福尔摩斯一眼。

“要是公爵您愿意……”

“是的，是的，你最好走开。福尔摩斯先生，您要说什么呢？”

我的朋友等待退出去的秘书把门完全关好，才说：“公爵，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同事华生医生和我得到贺克斯塔布尔博士的许诺，他说解决这个案件是有报酬的。我想听到您亲口说此事千真万确。”

“当然了，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他说得无误的话，谁要告诉您您的儿子在哪里，将会得到5000镑。”

“是的。”

“要是说出扣压您儿子的人的名字，可以再得1000镑。”

“是的。”

“这一项不仅包括带走您儿子的人的名字，而且也包括那些共谋扣压他的人们的名字，是吗？”

公爵不耐烦地说：“是的，是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要是你的侦查工作做好了，你就没有理由抱怨待遇低。”

我的朋友表现出贪婪的样子，搓着他的双手，这使我感到吃惊，因为我知道他一向索取费用低廉。

他说：“公爵，我想您的支票本就在桌子上吧，您给我开一张6000镑的支票，我将非常高兴。最好您再备签一下，我的代理银行是‘城乡银行牛津街支行’。”

公爵严峻而又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冷淡地看着我的朋友。

“福尔摩斯先生，你是说笑话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公爵，完全没有。我现在最认真不过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挣得了这笔报酬。我知道您的儿子在哪里，并且我至少知道几个扣压他的人。”

公爵的红胡须在他苍白得可怕的面孔上愈加红得吓人。

他气喘吁吁地说：“他在哪儿？”

“他在，或者说昨天晚上在‘斗鸡’旅店，离您的花园大门2英里。”

公爵靠在了椅子上。

“你要控告谁？”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回答使人大吃一惊。他迅速走向前去按着公爵的肩膀。

他说：“我控告的就是您。公爵，现在麻烦你开支票吧！”

我永远不会忘记公爵当时的表现，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手紧握着拳，像是一个掉进深渊里的人。然后他又靠贵族的极大自制力才坐了下来，把脸埋在两手中。好几分钟他没讲话。

他终于开口了，但是没有抬头：“你都知道了吗？”

“昨天晚上我看见您和他们在一起。”

“除了你的朋友，还有别人知道吗？”

“我对谁也没有讲过。”

公爵颤抖地拿起钢笔，并且打开了他的支票本。

“福尔摩斯先生，我说话是算数的，虽然你得到的情况对我不利，我还是要给你开支票。最初规定报酬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有变化。福尔摩斯先生，你和你的朋友都是谨慎的人，是吗？”

“我不太明白公爵的意思。”

“福尔摩斯先生，我明白地说吧，要是只有你们两人知道这个事件，那么便没有理由让此事传出去。我想付给你们的总数应该是12000镑，对吗？”

福尔摩斯微笑了并且摇摇头。

“公爵，我恐怕事情不能这样容易处理。学校教师的死亡要考虑在内。”

“可是詹姆士对此一无所知，你不能让他负这个责任。这是那个暴徒干的，他不幸雇用了这个人。”

“公爵，我是这样看的：当一个人犯下一桩罪行的时候，对于由此而引起另一罪行，他也有道义上的责任。”

“福尔摩斯先生，从道义上来说，无疑你是对的，但绝对不是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在一件谋杀案中，一个不在现场的人不应受到刑罚，何况他非常痛恨和憎恶杀人。王尔得一听到这件事，就向我完全坦白了，并且他是那样的悔恨。不过一小时，他就和杀人犯断绝了往来。喔，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得救救他，一定得救救他！我跟你说，你一定得救救他！”公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面孔痉挛起来，在屋内踱来踱去，并且两手握拳在空中挥动。最后他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在书桌旁坐下。他说：“我赞赏你的做法。你没有和任何人讲此事，而是先来这里。至少我们可以商量怎样尽量制止不怀好意的流言。”

福尔摩斯说：“是的。公爵，我想只有你我之间彻底坦白，才能达成这一点。我想要尽我的最大努力来帮助您，但是为此，我必须详细了解事情的情况。我明白您说的是王尔得先生，并且知道他不是杀人犯。”

“杀人犯已经逃跑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不太自然地微笑了一下。

“公爵，您可能没有听到过我享有的名声是不太小的，要不然，您就会知道瞒住我是不容易的。据我了解，已经在昨天晚上11点钟逮捕了卢宾·黑斯先生。今天早晨我离开学校之前，收到了当地警长的电报。”

公爵仰身靠在椅背上，并且惊异地看着我的朋友。

他说：“你好像有非凡的能力。卢宾·黑斯已经抓到了？知道这件事我很高兴，但愿不会影响詹姆士的命运。”

“您的秘书？”

“不，先生，我的儿子。”

现在轮到福尔摩斯露出吃惊的样子了。

“我坦率地说，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请公爵说得清楚一些。”

“我对你一点儿也不隐瞒。我同意你的意见，在这样的绝境中，不管对我来说是多么痛苦，只有完全坦白一切才是最好的办法。是詹姆士的愚蠢和妒忌使我陷入这样的绝境中。福尔摩斯先生，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这是我一生仅有的一次热恋。我向这位女士求婚，她拒绝了，因为这种婚姻不利于我的前途。假如她还活着的话，我肯定不会和任何人结婚的。但是，她死了，并且留下了这个孩子。为了她，我抚育了这个孩子。我不能向人们承认我们的父子关系，但是我使他受到最好的教育，并且在他成人以后把他留在了身边。我没有想到，他趁我不留意时知道了真相，此后他一直滥用我给他的权利，并且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制造流言蜚语，这是我非常憎恶的。我的婚姻的不幸和他留在府里有些关系。而且他一直憎恨我年幼的合法继承人。你一定会问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仍然留詹姆士在我家中。那仅仅是因为在他的脸上我能看到他母亲的样子，为了他母亲的缘故，我受的痛苦是没有终结的。她所有的可爱之处，没有一点是詹姆士不能使我联想或回忆起来的。我做不到送他走。但我又非常担心他会伤害阿瑟，也就是萨尔特尔勋爵。为了安全，我便把他送到贺克斯塔布尔博士的学校。

“詹姆士和黑斯这家伙有来往，因为黑斯是我的佃户，詹姆士是收租人。黑斯完全是个恶棍，可是说来也怪，詹姆士和他成了密友。詹姆士总爱结交下流朋友。詹姆士想要劫持萨尔特尔勋爵时，就利用了这个人的帮助。你记得在肇事的前一天我给阿瑟写过信。詹姆士打开了这封信，并且塞进一张便条，要阿瑟在学校附近的小林子‘萧岗’见他。他是以公爵夫人的名义，这样孩子就去了。那天傍晚詹姆士骑自行车去的，我告诉你的这些情况都是他亲自向我供认的，在小林子中会见阿瑟。他对阿瑟说，他母亲很想见他，并且正在荒原上等他，只要他半夜再到小林子去，就有一个人骑着马把他带到他母亲那儿。可怜的阿瑟落入了圈套。阿瑟按时赴约，看见黑斯这家伙，还牵着一匹小马。阿瑟上了马，他们就一同出发了。实际上有人追赶他们，这些是詹姆士昨天才听说的。黑斯用他的棍子打了追赶的人，这个人因伤重死去。黑斯把阿瑟带到他的旅店，把他关在楼上的一间屋中，由黑斯太太照管。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但是完全受她暴虐的丈夫控制。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两天以前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况。我当时知道得并不比你多。你会问詹姆士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我只能说，在詹姆士对于我的继承人的憎恨中，有许多是无法解释和难以想象的。在他看来，他自己应该是我的全部财产的继承人，并且他强烈怨恨使他得不到继承权的法律。同时，他也有一个明确的动机，他迫切希望我不遵守法律的规定，并且他认为我有权力这样做。他用尽各种各样的办法，想使我不让阿瑟成为继承人，并且在遗嘱上写明产业给他。他知道得很清楚，我永远不情愿招来警察处置他。我是说他准会这样要挟我，但是实际上他没有这样做，因为对他来说事情发展很快，他没时间实现他的计划。

“使他的诡计毁灭的是你发现了黑底格的尸体。詹姆士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惊恐。昨天我们二人正坐在这间书房里，消息来了。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打来一封电报。詹姆士极其忧伤和激动，以致我的怀疑立即变成了肯定，这种怀疑在此以前并非完全没有，于是我责备了他的所作所为。他彻底坦承一切。然后他哀求我把这个秘密再保持三天，以便给他罪恶的同党保住性命的机会。我对他的哀求让步了，我对他总是让步的，他立即赶到旅店警告黑斯，并且资助他逃跑。我白天去那儿是不会不引起议论的，所以夜晚一到，我立即匆忙地去看我亲爱的阿瑟。我见他安然无恙，只是他所经历的暴行使他极为惊恐。为了遵守我的诺言，但也是违背我的意愿，我答应把孩子再留在那里三天，由黑斯太太照顾。很明显，向警察报告孩子在那里而不说谁是杀人犯是不可能的，但我也看得很清楚，杀人犯受到惩罚不会不牵连我不幸的詹姆士。福尔摩斯先生，你要求坦率，我相信你的话，所以我毫无隐瞒、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一切。你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地坦率呢？”

福尔摩斯说：“会的，公爵。但我必须先告诉您，法律对您不利。您宽恕了重罪犯，并协助杀人犯逃脱，因为我不能不怀疑，王尔得资助他的同谋逃跑的钱是从您那儿得来的。”

公爵点头表示承认。

“这可是一件严重的事情。在我看来，更应受到指责的是，您对于您小儿子的态度……您把他继续留在虎穴里三天。”

“他们郑重地做了保证……”

“诺言、保证对于这样的人们算得了什么！您无法确信他不会再被拐走。为了迁就您犯罪的长子，您使您无辜的幼子处于不应遭受的危险之中。这是很不公平的行为。”

骄傲的霍尔得芮斯公爵不习惯于在自己的府内受到这样的批评。他的脸从高高的前额到下巴完全红了，可是良心使他沉默了。

“我会帮助您的，可是要有一个条件：您把您的佣人叫来，我要按照我的意愿发出命令。”

公爵一句话也没有说，按了一下电铃。一个仆人进来了。

福尔摩斯说：“你一定很高兴你的小主人找到了。公爵希望你立刻驾驶马车到‘斗鸡’旅店去把萨尔特尔勋爵接回家来。”

仆人高兴地走出去后，福尔摩斯说：“既然我们已经控制了未来，对于过去的事就可以宽容一点。我并非官方，只要正义得到伸张，我没有理由把我知道的事情说出去。至于黑斯，我没有什么可说的，绞刑架在等待着他，我不想出力拯救他。我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但是毫无疑问，公爵您最好使他明白，沉默对他是有好处的。从警察的角度来看，他劫持这个孩子是为了得到赎金。如果警察找不到更多的问题，我没有必要促使他们把问题看得更复杂。然而我警告您，公爵，詹姆士·王尔得先生继续留在您的家中只会带来不幸。”

“福尔摩斯先生，我明白这一点。我们已经说好，他将永远离开我，去澳大利亚自己谋生。”

“公爵，事情要是这样的话，我建议您和公爵夫人尽力和好，恢复你们中断了的关系，因为您自己说过，您婚后的不幸是由詹姆士造成的。”

“福尔摩斯先生，这件事我也安排了，今天上午我给公爵夫人写了信。”

福尔摩斯先生站起身来说：“这样的话，我想我的朋友和我可以庆幸，我们在这里短暂的停留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还有一件小事，我希望弄明白。黑斯这家伙给马钉上了冒充牛蹄迹的铁掌，是不是从王尔得那里学来的这样不寻常的一招？”

公爵站着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样子，然后打开一个屋门，把我们引进一间装饰得像博物馆的大屋子里。他带我们走到一个角落里，那儿有个玻璃柜，并且指给我们看上面的铭文。

“这个铁掌是从霍尔得芮斯府邸的护城壕中挖出的，供马使用，但铁掌底部打成连趾形状，是为了使追赶者迷失方向，大概属于中世纪霍尔得芮斯的经常征伐的男爵所有。”

福尔摩斯打开了柜子盖，抚摸了一下铁掌，他的手指潮湿了，他的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新泥土。

他关好玻璃柜说：“谢谢您，这是我在英格兰北部看到的第二件最有意思的东西。”

“那么第一件呢？”

福尔摩斯折起他的支票，小心地放到笔记本里。他珍惜地轻轻拍了一下笔记本，并且说：“我可是一个穷人。”然后把本子放进他内衣口袋的深处。

黑彼得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像在1895年那样精神振奋，身体健壮。他与日俱增的声望使他有无数的案件要办理，到我们贝克街的简陋住宅来的有不少著名人物。哪怕只暗示一下他们中的一两个人是谁，我也会受到责备，被人认为不够慎重。像所有的伟大艺术家都是为艺术而生活一样，福尔摩斯一向不因他的巨大功绩而索取优厚的报酬，只有霍尔得芮斯公爵一案是个例外。他是那样清高，甚至可以说是那样任性，要是当事人得不到他的同情，那么，即使他有钱有势，福尔摩斯也会拒绝他的。可是有时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当事人，他却可以一连用上几个星期的时间，专心致志地研究案情，只要案件离奇动人，能够发挥他的想象力和智谋。

在1895年这难忘的一年中，有一系列奇怪的、矛盾百出的案件占去了他的全部精力，其中有按照神圣教皇的圣谕进行的、对红衣主教托斯卡突然死亡的绝妙侦查，还有劣迹昭彰的养金丝雀的威尔逊的被捕，帮伦敦东区除掉一个祸根。接着以上两桩奇异案件的有屋得曼李庄园的惨案，这是关于彼得·加里船长之死的离奇案件。要是不记述一下这件离奇的案子，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破案记录就会不够完美。

7月的第一周，我的朋友常常不在我们的住处，并且出去的时间较长，所以我知道他有个案件要办理。在此期间有几个粗俗的人来访，并且询问巴斯尔上尉，据此我知道他正用假名在某处工作。他有许多假名，以隐瞒他的使人生畏的身份。他在伦敦各处至少有五个临时住所，在每个住所分别使用不同的姓名和职业。至于他正在调查什么事情，他没有对我说，我也不习惯于追问他。可是看起来，他这回调查的案子很特殊。吃早饭以前他就出去了，我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他迈着大步回到屋内，戴着帽子，腋下夹着一根有倒刺的像伞的短矛。

我喊道：“天啊！福尔摩斯，你不会带着这个东西在伦敦到处走吧？”

“我跑到一家肉店又回来了。”

“肉店？”

“现在我胃口好极了。亲爱的华生，早饭前锻炼身体的意义是不容怀疑的。可是你猜不出我进行了什么运动，我敢打赌你猜不出来。”

“我并不想猜。”

他一面倒咖啡一面低声地笑着。

“要是你刚才到阿拉尔代斯肉店的后面，你会看到一头死猪挂在天花板下摆来摆去，还有一位绅士穿着衬衣用这个工具奋力地戳它。这个很有力气的人就是我，我很高兴我没有用多大力气一下子就把猪刺穿了。不知道你想试试吗？”

“绝对不想试。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因为这可能和屋得曼李庄园的神秘案件多少有关。啊，霍普金，我昨晚收到你的电报，我一直盼望见到你。请来一起吃早饭吧。”

这位客人是非常机智的人，约30岁，穿着素雅的花呢衣服，但是还带有惯于穿官方制服的那种笔挺的气度。我立刻认出他就是年轻的警长斯坦莱·霍普金。福尔摩斯认为他是一个很有前途的青年，而这位青年由于福尔摩斯运用科学方法进行侦破，对于这位著名侦探家怀着学生般的仰慕和尊重。霍普金的眉梢露出愁容，神情沮丧地坐下来。

“先生，谢谢您。我来之前已经吃过早饭，我在市内过的夜。我昨天来汇报。”

“你汇报什么呢？”

“失败，先生，太失败了。”

“毫无进展吗？”

“没有。”

“是吗？我倒要来侦查一下这个案件。”

“福尔摩斯先生，我求之不得。这是我所遇到的第一个重大案件，可是我却毫无办法。看上帝的份上，请您去帮助一下吧。”

“好，好，我刚好仔细读过目前所有的材料，包括那份侦查报告。顺便问一下，你怎样看待那个在犯罪现场发现的烟丝袋？那上面有没有线索呢？”

霍普金好像吃了一惊。

“先生，那是那个人自己的烟丝袋。袋子里有他姓名的第一个字母。袋子是用海豹皮做的，因为他是一个捕海豹的老手。”

“可是他没有烟斗吧？”

“没有，先生，我们没有找到烟斗。他确实很少抽烟，他也许会为他的朋友准备一点烟。”

“是有这种可能性的。我之所以提到烟丝袋，是因为如果我来处理这个案件，我倾向于把这个袋子作为侦查的开始。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对于此案一无所知，至于我，再听一次事件的经过并无坏处，所以请你给我们简短地叙述一下主要情况。”

斯坦莱·霍普金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条。

“我这里有份年谱说明彼得·加里船长一生做了什么事。他生于1845年，现年50岁。他善于捕海豹和鲸鱼。1883年他当了丹迪港的捕海豹船‘海上独角兽’号的船长。他连续出航了数次，全都满载而归。在第二年，1884年，他退休了。他旅行了几年，最后他在苏塞克斯郡，靠近弗里斯特住宅区，买了一小块地，叫屋得曼李。在这里他住了6年，直到上周被谋害而死。

“这个人有一些很特别的地方。在日常生活中他过着严格的清教徒式的生活，他是一个沉默、阴郁的人。他家中有妻子，一个20多岁的女儿，还有两个女佣人。佣人常常更换，因为环境使人感到不愉快，有时使人不能忍受。这个人时常喝醉，一喝醉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恶魔。众所周知，他常在半夜把妻子和女儿赶出屋门，打得她们满园子跑，直到全村的人被尖叫声惊醒。

“有一次教区牧师到他家中指责他行为不良，他大骂这位老牧师，因而被传讯。总之，福尔摩斯先生，你不容易找到一个比彼得·加里更蛮横的人，我听说他当船长的时候性格也是这样的。海员们都叫他黑彼得。给他起这个名字，不仅因为他的面孔以及大胡子是黑色的，还因为他周围的人都怕他的坏脾气。不用说，所有邻居都憎恶他，避开他，他惨死以后，我没有听到过有谁说过一句表示惋惜的话。

“福尔摩斯先生，您一定在那份调查报告中读到过，这个人有一间小木屋。不过您的这位朋友还没有听说过这点。他在他家的外面造了一间木头小屋，他总叫它‘小船舱’，离他家有几百码远，他每天晚上在这儿睡觉。这是一个单间小房，长16英尺，宽10英尺。钥匙放在自己的口袋里，被褥自己换洗，从来不准许任何人迈进他的门槛。屋子每面都有小窗户，上面挂着窗帘，窗户紧闭。有一个窗户对着大路，每当夜晚小屋里点上灯的时候，人们常望着这间小房，好奇地猜想他在做什么。福尔摩斯先生，调查所能得到的，不过是这间小屋的窗户所提供的几点情况。

“您也许还记得，在出事前两天，清晨1点钟的时候，有个叫斯雷特的石匠，从弗里斯特住宅区走来，路过这个小屋，他停下来看了一下，窗户内的灯光照在外面的几棵树上。石匠发誓说，从窗帘上清楚地看见有一个人的头左右晃动，并且这个影子一定不是彼得·加里的，因为他很熟悉彼得。那是一个长满胡须的人头，但是和这位船长的胡须大不一样，这人的胡须是短的，并且向前翘着。石匠是这样描述的，他在小酒店待了两个小时，酒店设在大路上，离木屋的窗户有一段距离。这是星期一的事，谋杀是在星期三发生的。

“星期二彼得·加里又大闹起来，喝得醉醺醺的，凶暴得像吃人的野兽，他在他家的周围徘徊，他的妻女听到他来了便急忙跑了。晚上很晚的时候，他回到他的小屋。第二天清晨约2点钟的时候，他的女儿听到小屋的方向传来吓人的惨叫，因为他女儿总是开窗户睡觉。他喝醉的时候常常大喊大叫，所以没人注意。一个女佣人在7点起来的时候，看到小屋的门开着，但是黑彼得让人太害怕了，所以直到中午才有人敢去看他怎样了。人们站在开着的门那儿向里看，那个景象吓得他们面色苍白，急忙跑回村去。不到一小时我就到了现场，接过这个案件。

“福尔摩斯先生，您知道我是相当坚强的，但是我跟您说，当我把头探进这个小屋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成群的苍蝇、绿豆蝇嗡嗡叫个不停，地上和墙上看上去简直像个屠宰场。他叫这间小屋为小船舱，那确是像一间小船舱，因为在这里你会感到自己像是在船上。屋子的一头儿有一个床铺，一个贮物箱，地图和图表，一张‘海上独角兽’号的油画；在一个架子上还有一排航海日志，完全都是我们在船长的舱中看到的那些东西。他本人就在屋子里墙的正中间，他的面孔带着人在痛苦中死去的那种扭曲歪斜的样子，他的斑白的大胡子由于痛苦往上翘着。一支捕鱼钢叉穿过他宽阔的胸膛，深深地叉入他背后的木墙上。他像是在硬纸板上钉着的一个甲虫。显然他发出了那声痛苦的吼叫便死去了。

“先生，我知道您的方法，也用了这些方法。我仔细检查过屋外的地面以及屋内的地板以后，才允许移动东西……没有足迹。”

“你的意思是没有看见足迹？”

“先生，肯定根本没有足迹。”

“好的，霍普金，我侦破过许多案件，但我从没看过飞行的动物作案。一个运用科学方法的侦探全可以看得出来，只要罪犯生了两条腿，就一定有踩下的痕迹、蹭过的痕迹以及不明显的移动痕迹。让人难以相信的是，一个溅满血迹的屋子竟会找不到帮助我们破案的痕迹。从你的调查我可以看出，有些东西你没有仔细检查过。”

这位年轻的警长听到我朋友的这番讽刺的话以后有些尴尬。

“福尔摩斯先生，我那时没有请您去真是不明智，可是这无法挽回了。屋子里还有一些物品值得特别注意。一件是那把谋杀用的鱼叉，当时凶手是从墙上的工具架上抓到的。还有两把仍然在那儿，有一个位置是空的。这把鱼叉的木柄上刻有‘SS，海上独角兽号，丹迪’。可以断定凶杀是在暴怒下进行的，杀人犯是顺手抓到了这个武器。凶杀是在凌晨2点钟发生的，而且彼得·加里是穿好衣服的，这说明他和杀人犯约定好了见面，桌子上还有一瓶罗姆酒和两个用过的杯子，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福尔摩斯说：“我想这两个推论都是合情理的。屋子里除去罗姆酒外还有别的酒吗？”

“有，在贮物箱上有个小酒柜，摆着白兰地和威士忌。可是这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因为细颈的瓶中盛满了酒，柜子中的酒没有动过。”

福尔摩斯说：“尽管如此，柜子中的酒还是有意义的。不过先请你讲讲你认为和案件有关的其他物品的情况。”

“桌子上有那个烟丝袋。”

“桌子上的哪一部分？”

“在桌子的中间。烟丝袋是用海豹皮，未加工的带毛的海豹皮做的，有个皮绳可以捆住。烟丝袋盖的里边有‘P. C.’字样。袋里有半盎司强性的海员用的烟丝。”

“很好！还有什么吗？”

斯坦莱·霍普金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本有黄褐色外皮的笔记本，外表很粗很旧，边缘有点儿脏。第一页写有字首“J.H.N.”及日期“1883”。福尔摩斯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进行仔细检查，霍普金和我站在他身后从两边看着。在第二页上有印刷体字母“C.P.R.”，以后的几页全是数字。接着有“阿根廷”“哥斯达黎加”“圣保罗”等标题，每项之后均有几页符号和数字。

福尔摩斯问道：“这些说明什么问题吗？”

“这些像是交易所证券的报表。我想‘J.H.N.’是经纪人的名字的字首，‘C.P.R.’可能是他的顾客。”

福尔摩斯说：“你看C.P.R.是不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

斯坦莱·霍普金一面用拳头敲着大腿，一面低声责骂自己。

霍普金接着喊道：“我太笨了！你说的当然是对的。那么只有J. H. N.这几个字首是我们要解决的了。我检查过这些证券交易所的旧报表，在1883年我找不到所内或所外任何经纪人名字的字首和它一样。可是我觉得这是我全部线索中最重要的。福尔摩斯先生，您也许认为不乏这样的可能性，这几个字首是现场的第二个人名字的缩写，换句话说是杀人犯的。我还认为，记载着大笔值钱证券的笔记本的发现，正好给我们指出了谋杀的动机。”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面部表情说明案件的这一新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说：“我完全同意你的这两个推论。我承认这个在最初调查中没有提到的笔记本改变了我原来的看法。我对于这一案件的推测没有考虑到这个笔记本的内容。你有没有设法调查笔记本中提到的证券？”

“正在交易所调查，但是我想这些南美康采恩的股票持有者的全部名单大多是在南美。必须过几周后我们才能查清这些股份。”

福尔摩斯用放大镜检查笔记本的外皮。

他说：“这儿有点弄脏了。”

“是的，先生，那是血迹。我告诉过您，它是我从地上捡起来的。”

“血点是在本子的上面还是下面？”

“是在挨着地板的那一面。”

“这毫无疑问地表明，笔记本是在谋杀以后掉的。”

“福尔摩斯先生，的确如此，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我猜想是杀人犯在匆忙逃跑时掉的，就掉在门的旁边。”

“我猜想这些证券里没有一份是死者的财产，对吗？”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证据，可以认为这是抢劫杀人案呢？”

“没有，先生。像是没有动过什么东西。”

“啊，这是件很有意思的案子，那儿有一把刀，是吗？”

“有一把带鞘的刀，刀还在刀鞘里，就在死者的脚旁。加里太太证明那是她丈夫的东西。”

福尔摩斯沉思了一会儿。

他终于开口说：“我想我必须亲自去检查一下。”

斯坦莱·霍普金高兴地喊出声来。

“谢谢您，先生。这确实会减轻我心中的负担。”

福尔摩斯对着这位警长摆摆手。

他说：“一周以前这本来是件容易的工作。现在就去，可能还不会完全无补于事。华生，如果你能腾出时间，我很高兴你跟我一起去。霍普金，麻烦你叫一辆四轮马车，我们过一刻钟就出发到弗里斯特住宅区。”

在路旁的一个小驿站，我们下了马车，急忙穿过一片广阔森林的遗址。这片森林有几英里长，是阻挡了撒克逊侵略者有60年之久的大森林，不可入侵的“森林地带”是英国的堡垒的一部分。森林的大部分已经被砍伐，因为这里是英国第一个钢铁厂的厂址，树木被砍伐去炼铁。现在钢铁厂已经移到北部的矿产丰富的地区，只有这些荒凉的小树林和坑洼不平的地面还能表明这里曾经是钢铁厂。在一座小山绿色斜坡上的空旷处，有一所长而低的石头房屋，从那里延伸出一条小道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靠近大路有一间小屋，三面被矮树丛围着，屋门和一扇窗户正对着我们。这就是谋杀现场。

斯坦莱·霍普金领着我们走进这所房子，把我们介绍给一位面容憔悴、灰色头发的妇女，也就是被害人的孀妇。她的面孔削瘦，皱纹很深，眼圈发红，眼睛的深处仍然潜藏着恐惧的目光，这表明她长年经受苦难和虐待。陪着她的是她的女儿，一个面色苍白、头发金黄的姑娘。谈到她父亲的死，她很高兴，当她说到要祝福那个把她父亲戳死的人时，她的眼睛闪耀着反抗的光芒。黑彼得把他的家弄得很不像样子，我们走出他家来到日光下时，有重新获释之感。然后我们沿着一条穿过田野的小路向前走，这条小路是死者用脚踩出来的。

这小屋是间最简单的住房，四周是木板墙，房顶也是木头的，靠门有个窗户，另一个窗户在尽头。斯坦莱·霍普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弯身对准锁孔，忽然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既惊诧又全神贯注的样子。

他说：“有人撬过锁。”

这个事实是不容怀疑的。木活部分有刀痕，上面的油漆被刮得发白了，好像刚刚撬过门。福尔摩斯一直在检查窗户。

“有人还想要从窗子进去。不管他是谁，反正他失败了，没有进到里面。这个人一定是个很拙劣的强盗。”

这位警长说：“这是件很意外的事情。我可以发誓，昨天晚上这里没有这些痕迹。”

我提醒说：“或许村子里有些好奇的人来过。”

“这不太可能，他们没有人敢走到这儿，更不必说闯进小屋。福尔摩斯先生，您怎样看这件事？”

“我认为我们很幸运。”

“您的意思是说那个人还会来？”

“很有可能。他那次来的时候是没想到门关着。所以，他要用小折刀弄开门进来。他没有进到屋里。他会怎么办呢？”

“带着更适用的工具第二天夜里再来。”

“我也这样想。我们要是不在这儿等着他，那我们就不明智了。让我看看小屋里面的情形。”

谋杀的痕迹已经清理掉了，可是屋内的家具仍然像在那天夜里那样摆着。福尔摩斯非常专注地一件一件地检查了两个小时，但是他的面部表情还看不出什么结果来。在他耐心检查的时候，有一次他停了一会儿。

“霍普金，你从这个架子上拿走了什么东西没有？”

“我什么也没动。”

“一定有东西被拿走了。架子的这个角落里比别处尘土少。可能是平放着的一本书，或者一个小箱子。好，没有事可做了。华生，我们到美丽的小树林里走走吧，享受几小时的鸟语花香。霍普金，我们今天晚上在这儿见面，看看能否和这位昨夜来过的绅士短兵相接。”

我们布置好小小的埋伏时，已经过了晚上11点。霍普金主张把小屋的门打开，福尔摩斯认为这会引起那位陌生人的怀疑。锁很简单，只要一块结实的小铁皮就能弄开。福尔摩斯还建议，我们不要在屋内而是在屋外等候，在屋角附近的矮树丛里。要是这个人点灯，我们就能看见他，看出他在夜间偷偷来的目的是什么。

守候的时间又漫长又乏味，但是有一种历险的感觉，好像猎人在水池旁等候捕捉来饮水的动物一样。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来到我们这儿的是什么样的野兽呢？那是一只伤人的猛虎，只有和它尖锐的牙齿以及锋利的爪子进行艰苦搏斗后才能捕到呢，还是一只躲躲闪闪的豺狼，仅对于怯懦的人和没有防备的人才是可怕的？

我们蹲伏在矮树丛里，一声不响地等候着一切可能发生的事。起初有回村很晚的人的脚步声和村中传来的讲话声引起了我们的警觉，但是这些不相干的声音相继消失，我们的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远方教堂的钟声报告给我们夜晚的进程，以及细雨落在我们头顶树叶上的簌簌声。

钟声已经敲过两点半，这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突然从大门那里传来一声低沉而尖锐的滴答声，我们全都吃了一惊。那是有人走在小道上近前来。然后又有较长时间的寂静，我正猜想那个声音不过是虚惊一场，这时从小屋的另一边传来悄悄的脚步声，过一会儿有了金属物品的摩擦声和碰撞声。这个人正在用力开锁。这次不知是他的技术好些还是工具好些，因为忽然听到啪嗒一声和门枢的嘎吱声。然后一根火柴擦亮了，紧接着蜡烛的稳定灯光照亮小屋的内部。透过薄纱窗帘，我们的眼睛盯着屋内的情景。

这位夜间来客是个身材瘦弱的年轻人，下巴的黑胡须反衬得他像死人一样苍白的面孔更加苍白。他像个刚过20岁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像他这样又惊又怕，他的牙齿显然在打冷战，他的四肢全在颤抖。他的衣着像个绅士，穿着诺福克式的上衣和灯笼裤，头戴便帽。我们看他惊恐地凝视着四周，然后他把蜡烛放在桌子上，走到一个角落里，我们便看不到他了。他拿着一个大本子又走了回来，这是在架子上排成一排的航海日志里的一本。他倚着桌子，一页一页地迅速翻阅，直到翻出他要找的内容。他紧握着拳做了一个愤怒的手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原处，并且吹熄了蜡烛。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走出这间小屋，霍普金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领子。当他明白被捕了的时候，我听到他大声叹了一口气。蜡烛又点上了。在侦探的督管下他浑身颤抖，蜷缩起来。他坐在贮物箱上，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

斯坦莱·霍普金说：“我的好人，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这个人振作一下精神，努力保持冷静，然后看着我们。

他说：“我想你们是侦探吧？你们以为我和加里船长的死有关。我向你们保证，我是无辜的。”

霍普金说：“我们自会弄清楚的。先说你的名字叫什么？”

“约翰·霍普莱·乃尔根。”

我看见福尔摩斯和霍普金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有机密的事情，能够委托你们吗？”

“不，不必。”

“那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呢？”

“要是你不回答，在审问你的时候可能对你不利。”

这个年轻人有些发窘。

他说：“好吧！我告诉你们。没有隐瞒的必要。可是我很不愿意让过去的流言蜚语又重新传开。你听说过道生和乃尔根公司吗？”

从霍普金的面孔我看出他从未听说过，但是福尔摩斯却看上去很感兴趣。

他说：“你是说西部银行家们吗？他们亏损了100万镑，康沃尔郡的一半的家庭全破了产，乃尔根也失了踪。”

“是这样，乃尔根是我父亲。”

我们终于得到了一点明确的东西，可是一个避债潜逃的银行家和一个被自己的鱼叉钉在墙上的彼得·加里船长之间，关系并不近。我们都全神贯注地听这个年轻人讲话。

“事情和我父亲有关。道生已经退休了。那时我刚刚10岁，不过我已经能够感受到这件事带来的耻辱和恐惧。人们一直说我父亲私自携带全部证券逃跑了，这不符合事实。我父亲深信要是给他一些时间，把证券变成现款，一切都会好起来，并能偿清全部债务。在传票刚发出要逮捕我父亲之前，他乘他的小游艇动身去了挪威。我还记得他在临走前的晚上，向我母亲告别的情景。他给我们留下一张他带走的证券的清单，而且发誓说他会回来澄清他的名声，信任他的人是不会受牵连的。可是从此再也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他本人和游艇毫无音信。我母亲和我认为他和游艇以及他所带的全部证券全都沉到海底了。我们有一位可靠的朋友，他也是一个商人，是他不久以前发现伦敦市场上出现了我父亲带走的证券。你们不难想象，我们是多么惊讶。我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去追查这些证券的来源，经过许多波折和困难，我发现最早卖出证券的人就是彼得·加里船长，也就是这间小屋的主人。

“当然喽，我对这个人做了一些调查。我查明他掌管过一艘捕鲸船，这只船就在我父亲渡海去挪威的时候，恰好从北冰洋返航。那年秋季风暴很多，南方的大风不断吹来。我父亲的游艇很可能被吹到了北方，遇到加里船长的船。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我父亲下落如何呢？不管怎样，要是我可以从彼得·加里的谈话中弄清证券是怎样出现在市场上的，这就会证明我父亲没有出售这些证券以及他拿走的时候并非想要自己发财。

“我来苏塞克斯打算见这位船长，就在这时发生了这件谋杀案。我从验尸报告中得知这间小屋的情况。报告说这只船的航海日志仍然保存在小屋里。我一下子想到，要是我能够看到1883年8月在‘海上独角兽’号上发生的事，就有可能解开我父亲失踪之谜。我昨天晚上想要弄到这些航海日志，但是没能打开门。今天晚上又来开门，找到了航海日志，可是发现8月份的那些页全被撕掉了。就在这时我被你们抓住了。”

霍普金问：“这些全部属实吗？”

“是的，这是全部事实。”他说的时候，眼光躲闪开了。

“你没有别的事情要说吗？”

他迟疑了一下。

“没有。”

“昨天晚上以前，你没有来过吗？”

“没有。”

霍普金举着那本作为证物的笔记本，本子的外皮有血迹，第一页有这个人名字的字首，喊道：“那么你怎样解释这个呢？”

这位可怜的人万分沮丧。他用双手遮住脸，全身颤抖。

他痛苦地说：“你是从哪儿弄到这本子的？我不知道。我以为我是在旅馆里丢掉的。”

霍普金严厉地说：“够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到法庭上说去吧。你现在和我一同去警察局。福尔摩斯先生，我非常感谢您和您的朋友到这儿来帮助我。虽然事实上表明，您来是毫无必要的，没有您我也会使案件取得圆满的结果，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谢您的。在勃兰布莱特旅店给你们预定了房间，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到村子里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乘马车回伦敦的时候，福尔摩斯问：“华生，你觉得这件事怎么样？”

“我看你是不满意的。”

“喔，亲爱的华生，我是很满意的。可是斯坦莱·霍普金的方法我不能赞同。我对霍普金感到失望。我本来希望他会处理得好一些。一个侦探总是应该探求和思索是否有第二种可能性，并且防备有这种可能性，这是侦查罪案的首要原则。”

“那么，什么是此案的第二种可能性呢？”

“这是我自己一直在调查的线索。可能什么结果也得不出。我很难说清，但是至少我要把它进行到底。”

在贝克街有几封信正在等待着福尔摩斯。他抓起一封拆开，马上发出一阵轻轻的胜利笑声。

“华生，好极了！第二种可能性在发展着。你有电报纸吗？请替我写两封：‘瑞特克利夫大街，海运公司，色姆那。派三个人来，明早10点到。——巴斯尔。’这就是我假扮的角色用的名字。另外一封是：‘布芮斯顿区，洛得街46号，警长斯坦莱·霍普金。明日9点半来吃早饭。紧要。如不能来，回电。——歇洛克·福尔摩斯。’华生，这件讨厌的案子使我10天以来一直不得安宁。从此我要把它从我心中打发。我相信明天我将会知道最后的结果。”

那位警长准时地在规定的时刻来到了，我们一起坐下吃赫德森太太准备的丰盛早餐。这位年轻的警长由于办案成功而兴高采烈。

福尔摩斯问：“你真的认为你的解决办法是对的吗？”

“我想不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在我看来，案子没有彻底解决。”

“福尔摩斯先生，您的意见让我意外，还有什么可以进一步查询的呢？”

“你的解释能够说清事情的各个方面吗？”

“应该没问题。我查明这个乃尔根就在出事那天到了勃兰布莱特旅店，他假装来玩高尔夫球。他的房间在第一层，所以他什么时候愿意出去就可以出去。那天晚上他去屋得曼李和彼得·加里在小屋中见面，他们争吵起来，他就用鱼叉戳死了他。他对于自己的举动感到惊恐，往屋外跑的时候掉了笔记本。他带笔记本是为了追问彼得·加里关于各种证券的事。您也许注意到了有些证券是用记号标出来的，但大部分是没有记号的。标出来的是在伦敦市场上发现而追查出来的。其他的可能还在加里手中。按照本人的叙述，年轻的乃尔根急切地要使这些证券仍归他父亲所有，以便归还债主。他跑掉以后，有段时间他不敢走进小屋，但是为了获得他所需要的情况，他最后又不得不再去小屋。事情不是十分明了吗？”

福尔摩斯笑了，并且摇了摇头。

“我看只有一个漏洞，那就是他根本不可能去杀人。你用鱼叉叉过动物的身体吗？没有？哼，亲爱的先生，你要对这些细节十分注意。我的朋友华生可以告诉你，我用了整整一早上做这个练习。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手臂很有力，投掷很准。钢叉戳出去得很猛，所以钢叉头陷进了墙壁。你认为这个贫血的青年能够掷出这样凶猛的一击吗？是他和黑彼得在半夜共饮罗姆酒吗？两天以前在窗帘上看到的是他的侧影吗？不，不，霍普金，一定是另一个强壮有力的人，我们必须找这个人。”

这位警长的面孔在福尔摩斯讲话的时候拉得愈来愈长。他的希望和雄心全被粉碎了。但是不经过辩解他不会放弃他的立场。

“福尔摩斯先生，您不能否认那天晚上乃尔根在场，笔记本是证据。即使您怀疑，我的证明仍然能使陪审团满意。此外，您说的那位可怕的罪犯，他在哪儿呢？”

福尔摩斯安详地说：“我想他就在楼梯那儿。华生，我看你最好把那把枪放到顺手的地方。”他站起来把一张有字的纸放到一张靠墙的桌上。他说：“我们准备好了。”

刚一听到外面有粗鲁的谈话声，赫德森太太便开了门，说是有三个人要见巴斯尔船长。

福尔摩斯说：“让他们轮流进来吧。”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个子矮小、样子可笑的人，面颊红红的，长着斑白、蓬松的连鬓胡子。

福尔摩斯从口袋中拿出一封信，问：“你叫什么名字？”

“詹姆士·兰开斯特。”

“对不起，兰开斯特，铺位已经满了。给你半个金镑，麻烦你了到那间屋子去等几分钟。”

第二个人是个细长、干瘦的人，头发平直，两颊内陷。他的名字是休·帕廷斯。他也没有被雇用，同样得到半个金镑，并等候在旁。

第三个申请人的外表很奇怪，一副哈叭狗似的凶恶面孔藏在一团蓬乱的头发和胡须中，浓重的、成簇的眉毛向下垂悬着，遮住两只黑黑的蛮横的眼睛。他敬了一个礼，像水手似的站在一边，两手转动着他的帽子。

福尔摩斯说：“你的名字？”

“帕特里克·凯恩兹。”

“是个叉鱼手吗？”

“是的，先生。出过26次海。”

“我想是在丹迪港？”

“没错，先生。”

“挣多少钱？”

“每月8镑。”

“你能马上同探险队出海吗？”

“只要我把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你有证明吗？”

“有，先生。”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卷被揉搓了的带着油污的单子。福尔摩斯看了一下又还给了他。

他说：“你正是我要找的人。合同在靠墙的桌子上，你签个字，事情就算定了。”

福尔摩斯靠住他的肩膀，并伸出两只手套住他的脖子。

他说：“这就行了。”

我听到金属相撞声和一声吼叫，像被激怒的公牛的吼叫声。紧接着这个海员和福尔摩斯在地上滚打起来。虽然福尔摩斯已经敏捷地给他戴上了手铐，但那个人的力气很大，要不是霍普金和我赶忙帮助，福尔摩斯会很快被这个海员制服。当我把手枪的无情枪口对准他太阳穴的时候，他才明白抵抗是没用的。我们用绳子绑住他的踝骨，然后喘着粗气站起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霍普金，我很抱歉，炒鸡蛋怕是已经凉了。不过，当你想到案子已经成功地了结的时候，你继续吃早餐就会吃得更香。”

斯坦莱·霍普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红着脸，还未想好就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像从一开头我就愚弄了自己。现在我懂了我永远不该忘记我是学生您是老师。尽管我刚才亲眼目睹您所做的一切，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样查办的，以及它的意义。”

福尔摩斯高兴地说：“好。经一事，长一智。这次你的教训是破案的方法不能死守一处。你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年轻的乃尔根身上，分不出一点儿给帕特里克·凯恩兹这个真正谋杀彼得·加里的人。”

这个海员嘶哑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他说：“先生，您听，这样对待我，我并不抱怨，但是我希望你们说话要有证据。你们说我谋杀了彼得·加里，我说我误杀了彼得·加里，这个区别很大。也许你们不相信我说的话，也许你们想我在给你们编故事。”

福尔摩斯说：“不是这样吗？让我们听听你要说什么。”

“很快就会说完，而且句句属实，我敢向上帝发誓。我很了解黑彼得，当他抽出刀子的时候，我知道不是我死就是他死，所以我抄起鱼叉对准他戳去。他就是这样死的。你们说是谋杀。不管怎么说，黑彼得的刀插在我的心脏上，或是绞索套在我的脖子上，我都是一样要死的。”

福尔摩斯问：“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对你从头说起。让我坐坐，这样讲话省力些。事情发生在1883年的8月，彼得·加里是‘海上独角兽’号的船长，我是后备叉鱼手。我们正离开北冰洋的大块碎冰往回行驶，是顶风航行。我们从海上救起一只被吹到北方来的小船，那时刮了一星期的猛烈的南风。船上只有一个人，是一个新水手。我们船上的水手们以为大船已经沉没在海底，这个人乘这只小船去挪威海岸。我猜船上其他海员全死了。总之，我们把这个人救到我们船上，他和我们的头儿在舱里谈了很长时间。随着这个人打捞上来的行李仅有一只铁箱子。这个人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提到过，至少我是不知道，而且第二天夜晚他就不见了，好像他没有来过船上一样。据说，这个人不是自己跳海就是当时的恶劣天气把他卷到海里去了。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就是我，因为我亲眼看见，在深夜第二班［水手在船上值班，分三班，第二班是从晚上12点到凌晨4点。］的时候，船长把他的两只脚捆住，扔到船栏杆外边。又走了两天我们便看见瑟特兰灯塔了。这件事我对谁也没说，等着瞧会有什么结果。我们到了苏格兰的时候，事情已经压了下来，也没有人再问。一个陌生人出事故死了，谁都没有必要去问。过了不久加里不再出海，好几年后我才知道他在哪儿。我猜到他害那人是为了铁箱子里面的东西。我想他现在应该给一大笔钱让我闭住嘴。

“有个水手在伦敦遇见了他，我通过这个水手知道他住在哪儿，立刻就来找他要钱。头一个晚上他很通情理，准备给我一笔钱，足够我一生不再出海。我们说好，过两个晚上就把事情了结。我再去的时候，见他已半醉，并且脾气很坏。我们坐下来喝酒，聊着过去的事。他喝得越多，我越觉得他的脸色不对。我瞥见挂在墙上的鱼叉，我想在我完蛋以前也许用得着它。后来，他对我发起火来，又啐又骂，眼睛露出要杀人的凶光，手里拿着一把大折刀。他还没来得及把大折刀从鞘里拔出来，我的鱼叉已经刺穿了他。天啊！他那一声尖叫！他的面孔在我眼前模糊起来，我站在那儿，浑身溅满了他的血。过了一会儿，四周很安静，于是我又鼓起了勇气。我看看屋子四周，见到那只铁箱子就在架子上。可以说我和彼得·加里都有权要这只箱子，所以我拿着它离开了屋子。我真傻，把我的烟丝袋忘在桌子上了。

“现在我告诉你一件最怪的事。我刚走出屋，就听到有个人走来，我立刻躲在矮树丛里。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走来，走进屋子，喊了一声，像撞鬼了一样，撒腿就拼命跑，很快就没影了。他是谁，要干什么，我没法说。我呢，就走了10英里，在顿布芝威尔兹上火车，到了伦敦。

“我一检查这只箱子，发现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些证券，可是我不敢卖。我没有把黑彼得抓在手心，现在困在伦敦，一个先令也没有。我有的只是我的手艺。我看到雇叉鱼人的广告，给钱很多，所以我去了海运公司，他们把我派到这儿来。这是全部事实，我再说一遍，我杀了黑彼得，法律应当感谢我，因为我给他们省了一条麻绳钱。”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点燃烟斗说：“说得很明白了。霍普金，我看你应该赶快把这个犯人送到安全的地方。这个房间是不适合作监房的，而且帕特里克·凯恩兹先生身材魁梧，在屋内要占很大的地方。”

霍普金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怎样感谢您才好，甚至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您是怎样使犯人自投罗网的。”

“不过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幸运地抓住准确的线索。要是我知道了有那本笔记本，我的思想便有可能分散，如你当初所想。可是我所听到的全集中于一点：惊人的力气、使用鱼叉的技巧、罗姆酒、装着粗制烟丝的海豹皮烟口袋，这些都使人想到是个海员，而且捕过鲸鱼的人。我确信烟丝袋上的字首‘P.C.’不过是巧合，而不是彼得·加里，因为他很少抽烟，而且在屋里也没有找到烟斗。你记得我曾问过，屋内是否有威士忌和白兰地，你说有。有多少不出海的人在能弄到这些酒的时候，要喝罗姆酒呢？所以我确定杀人的是一个海员。”

“您怎么找到他的呢？”

“亲爱的先生，这个问题就很简单了。如果是个海员，一定是‘海上独角兽’号上的海员。就我所知，彼得·加里没有登过别的船。我往丹迪打了电报，3天以后我弄清1883年‘海上独角兽’号上全部水手的姓名。我看到叉鱼手中有帕特里克·凯恩兹的名字的时候，我的侦查便即将完成，我推想他可能在伦敦，并且想要离开英国一段时间。所以我到伦敦东区住了几天，设置了一个北冰洋探险队，提出优厚的条件找叉鱼手，在船长巴斯尔手下工作——你看，有了结果！”

霍普金喊道：“妙极了！妙极了！”

福尔摩斯说：“你要尽快释放乃尔根。我想说你应该向他道歉。铁箱子一定还给他，当然彼得·加里卖掉的证券不能返回了。霍普金，外面有出租马车，你把此人带走吧。如果你要我参加审判，我和华生的地址是在挪威的某个地方。以后我写给你详细地址。”

米尔沃顿

我现在讲的事情发生在多年以前，尽管如此，我说起来还是有些担心。因为在很长时间里，哪怕是最谨慎、最有节制地把事实讲出去，都是不可能的。如今因为主要人物已经不会再受人间法律的制裁，所以能够有保留地讲述，而不致损害任何人的名声。这件事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我平生经历的最为奇异的案件。如果我略去日期或其他能使人追溯到事情真相的情节，请读者原谅。

一个严冬的傍晚，福尔摩斯和我出去散步，回来时大约已经6点钟了。福尔摩斯打开了灯，灯光照出桌子上有一张名片。他看了名片一眼，不禁哼了一声，便把名片扔在地板上。我捡起来读道：

“查尔斯·奥格斯特斯·米尔沃顿

阿倍尔多塔

韩姆斯德区

代理人”

我问：“他是谁？”

“伦敦最坏的人。”福尔摩斯答道，然后坐下来把腿伸到壁炉前。“名片背后有什么字吗？”

我把名片翻过来，读道：

“6点半来访——C.A.M。”

“哼，他就要来了。华生，当你到动物园站在蛇的前面，看着这种蜿蜒爬行的带毒动物，看着它吓人的眼睛和邪恶的扁脸，你肯定会有厌恶的感觉并且想要避开吧？这就是米尔沃顿给我的感觉。我跟至少50个杀人犯打过交道，就连其中最坏的犯人，也比不上他那样使我深恶痛绝。可是我又不能不和他有事务往来，他到这儿来，确实是我约的。”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华生，听我慢慢告诉你。在诈骗犯的圈子里，他可以说是无人可及的。上帝帮他的忙，尤其是那些名誉和秘密被米尔沃顿控制的女人更不得不帮忙。他有一副微笑的面孔和铁石般的心肠，进行勒索，再勒索，直到把她们的血吸干。这个家伙有特殊的本事，本来是可以在更体面的行业中发迹的。他的方法是，让人们知道，他愿意付出很高的代价收买有钱有势的人的信件。他一方面从不忠诚的男女仆人手里得到这些东西，另一方面更多地从上流社会的流氓手里弄到，这些人常常骗得喜欢轻信的妇女的感情和信任。他做买卖绝不小气，我偶然听说他付给一个仆人700镑，只是为了买一张有两行字的便条，结果造成一个贵族家庭的毁灭。市面上的任何事情都会传到米尔沃顿那里。这个大城市里有成百上千的人一听到他的名字便会吓得脸色发白。谁也不知道他哪一天会耍到自己身上，因为他有钱又有手腕，可以为所欲为。他还能把一张牌留下好几年，等到可以赢得最大的赌注的时候才打出去。我说过，他是伦敦最坏的人。试问，一个发脾气时打老婆的暴徒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呢？为了往自己已经够满的钱袋里继续塞钱，他会一步步地、从容地去折磨人们的心灵。”

我很少听到我的朋友这样激烈地说话。

我说：“那么这个人应该受到法律制裁。”

“从法律上说是应当的，但是实际上很难做到。譬如，控告他让他坐几个月牢，可是随之自己也将身败名裂，这对于一个女人有什么好处呢？所以，受他害的人不敢反击。要是他敲诈一个无辜的人，我们一定抓他，可是他狡猾得像魔鬼一样。如果不能按正常出牌，我们一定要找出别的方法打击他。”

“为什么他要到我们这儿来呢？”

“因为一位委托人把她的不幸案件交到我手中。这个人很有名气，她就是贵族小姐依娃·布莱克维尔，上一季度初登社交界的最美丽的女士。过两周她将要和德温考伯爵结婚。这个恶魔弄到几封轻率的信，华生，更糟糕的是，信是写给一个穷年轻乡绅的。但是，这些信足以破坏她的婚姻。要是不给他一大笔钱，米尔沃顿就会把信送给伯爵。我受委托见他，要尽我的力量把价钱压低。”

街上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我向窗外望去，只见楼前停着一辆富丽堂皇的双驾马车，车上明亮的灯光照着一对栗色骏马的光润腰腿。仆人打开门，一个矮小而强壮、穿着粗糙的黑色卷毛羊皮大衣的人下了车。过了一分钟他来到屋子里。

查尔斯·奥格斯特斯·米尔沃顿年纪约在50岁，头大，显得很聪明，面孔又圆又胖，皮肤很光滑，并且总是带着冷笑，两只机敏的灰眼睛在金边大眼镜后面闪闪发光，脸上带点匹克威克先生的那种仁慈，并且堆着假笑，眼里射出锐利而不耐烦的寒光。他的声音也像他的表情那样，既温和又稳重。他一面向前走着，一面伸出小而胖的手，嘴里低声说他第一次来没有见到我们很感到遗憾。福尔摩斯不理睬那只伸出来的手，而且冷冰冰地看着他。米尔沃顿微笑着的嘴咧开了一些，他耸耸肩，脱下他的大衣，放在一个椅子背上，精心叠好，然后坐下来。

他用手向我坐的方向一指，说道：“这位先生是谁？这样讲话慎重吗？方便吗？”

“华生医生是我的朋友和同事。”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我这样问，是为了您的委托人好。事情是微妙难言的……”

“华生医生已经听说过了。”

“好吧，我们就谈生意。您说您是依娃女士的代理。是不是她已经委托您接受我的条件了？”

“你的条件是什么？”

“7000镑。”

“这个条件可以改一下吗？”

“亲爱的先生，我觉得讨价还价是很不愉快的，总之，要是在14号不付钱，18号的婚礼便一定不能举行。”他挤出令人极不舒服的微笑，脸上是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

福尔摩斯想了一会儿，说道：

“你好像把事情看成是不能更改的了。我当然知道这些信的内容。我的委托人一定会按照我的建议去做。我要劝说她把全部事情告诉她未来的丈夫，并相信他的宽宏大量。”

米尔沃顿咯咯地笑了。

他说：“很显然，你不了解这位伯爵。”

从福尔摩斯疑惑的表情上，我确实看出福尔摩斯是不了解的。

他问：“这些信有什么害处呢？”

米尔沃顿回答：“害处很大，不是一般的大。这位女士的信写得很有趣。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德温考伯爵是不会喜欢这些信的。既然你的看法不同，我们不再多谈了。这不过是一桩买卖。假如你认为把这些信交到伯爵手中不会有损你的委托人的利益，那么，付出这样一大笔钱收回这些信当然是很不明智了。”他站起来去拿他的黑色卷毛羊皮大衣。

福尔摩斯又气又恼，脸色发灰。

他说：“等一下。没必要这样快就走。在这样一个难以言传的问题上，我们当然应该努力避免流言蜚语。”

米尔沃顿又坐到原来的椅子上。

他咕哝着说：“这个问题你只能这样办，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福尔摩斯继续说：“可是依娃女士并不富有。我作证，2000镑一定会用光她的全部财产，你说的数目是她力所不能及的。所以我请求你降低你的要求，按照我定的数目交钱退信，我担保你再难以弄到更多的钱了。”

米尔沃顿似笑非笑，嘴角咧开了一些，并且诙谐地眨着眼睛。

他说：“我知道，你所说的这个女士的财产情况的确如此。可是你要知道，一个女士的结婚是她的朋友和亲属替她效力的最好时机。要买一件像样的结婚礼品，他们或许犹豫不决。可是买这些信，我向他们保证，这些信所给他们的快乐，要比伦敦的全部宴会所给的还要多。”

福尔摩斯说：“那是办不到的。”

米尔沃顿拿出厚厚的一本东西，喊道：“哎呀呀，多么不幸！请看这个！要是这些女士们不做些努力，我只能说她们太不明智了。”他举着一封便笺，信封上印着家徽。“这是……不过，在明早以前是不该说出名字的。可是，到时这封信将会落到这位女士的丈夫手中，只是因为她不肯把她的钻石首饰换成纸币，拿出一点点钱来。这真是太可惜了！你记得贵族麦尔兹女士和中尉多尔金的订婚趣闻吗？结婚的前两天，《晨报》上有一段报道，说婚礼取消。为什么？说起来令人难以相信，只要拿出1200镑这样小小的一笔钱，问题本来是可以解决的。难道这不可惜吗？我没想到你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竟然不顾你的委托人的前途和名誉，在这儿讨价还价。福尔摩斯先生，你实在出乎我意料。”

福尔摩斯回答：“我所说的是实话。她没法弄这么多钱。毁坏这位妇女的一生对你没有什么好处，同意我说的这笔数量并不算小的钱，对你岂不更好？”

“福尔摩斯先生，你不了解。事情传出去将会对我间接地有很大好处。我手下有八九件事已到办理的时候了。要是在这些人中传开我对依娃女士要价很高，我想她们全都会更加理智一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福尔摩斯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华生，到他身后去。别让他出去！先生，现在让我们看看你本子里有什么！”

米尔沃顿像老鼠一样一下子退缩到屋子旁边，背靠墙站着。

接着他翻开上衣的前襟，拿出一支手枪柄，然后说：“福尔摩斯先生，福尔摩斯先生，我早就料到你会搞些意外。这种威胁常常有，可是到底有什么好处呢？我老实告诉你，我是全副武装，既然法律不反对自卫，我是准备好要动枪的。而且，如果你认为我会把全部信件放在笔记本中带来，那就完全错了。我怎么做这种傻事呢？先生们，我今天晚上还要见一两个人，而到韩姆斯德区又很远。”他走向前来，拿起他的大衣，手放在枪上，转身走向门口。我抄起一把椅子，福尔摩斯摇了摇头，我又放下了。米尔沃顿鞠了一个躬，微笑一下，眨眨眼，然后走出屋去。很快我们听到砰的关门声，以及嘎啦嘎啦的车轮声。马车走远了。

福尔摩斯坐在火旁一动不动，他的手深深地插在裤子口袋里，下巴低到胸前，眼睛盯着发光的余烬。足有半小时他默然不动，而且一言不发，然后带着已经打定主意的姿态站了起来，走进他的卧室。过了一会儿，走出来一个俏皮的青年工人，长着山羊胡须，样子十分得意。他在灯旁点燃泥制烟斗，对我说：“华生，我过些时候回来。”接着他就消失在黑夜之中。我知道他已经打算要和查尔斯·奥格斯特斯·米尔沃顿较量，可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场战斗竟会采取那样不同寻常的方式。

那些日子福尔摩斯整天穿着这身衣服进出，不必说，他的时光是在韩姆斯德区度过的，而且他是有收获的。可是对于他所做的具体的事情，我却一无所知。终于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风在呼啸，雨“哒哒”地打在窗上，他出征归来了。他卸掉了化装，坐在火前，并且以他沉默而内敛的方式得意地笑了起来。

“华生，你不会觉得我是要结婚了吧？”

“不，当然不。”

“告诉你，你会高兴的，我已经订婚了。”

“亲爱的朋友，我祝……”

“和米尔沃顿的女仆。”

“哎呀，福尔摩斯！”

“华生，我需要情况。”

“你做过头了吧？”

“这是必需的一步。我装扮成一个生意兴隆的管子工，名叫埃斯柯特。每天晚上我都和她出去，和她聊个没完。天啊，聊的是什么呀！可是，我弄到了我所要的情况。我对米尔沃顿的家了如指掌。”

“福尔摩斯，可是这个女孩子呢？”

他耸耸肩。

“亲爱的华生，没有别的办法。桌子上的赌注是这样的，你只好尽力出牌。不过，我庆幸自己有个情敌，我一转身他就会把我挤掉。今晚的天气多好！”

“你喜欢这种天气？”

“它适合我的计划。华生，我打算今天晚上闯入米尔沃顿的家。”

听到这句话，而且是用十分坚决的语气慢慢说出的，我不禁全身打颤，呼吸也停了。像是黑夜的闪电，一瞬间照亮野外的一切角落，我想得到这个行动可能产生的每一个后果，如查出、被捕、受尊重的事业以不可挽回的失败与屈辱告终，我的朋友将会受到可恶的米尔沃顿的摆布。

我大声说：“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三思而后行吧！”

“我亲爱的朋友，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从来没有冲动行事过，要有其他办法可行，我不会贸然采取这样的措施。仔细想一下，我想你会认为这样做在道义上是无可非议的，虽然从法律上说是犯罪的。闯入他的家无非是强行拿走他的本子，这事你会赞同的。”

我心里权衡了一下这件事。

我说：“是的，只要我们的意图是拿那些用于非法目的的物品，这一举动在道义上便是正当的。”

“既然在道义上是正当的，那么我要考虑的只是个人风险的问题。如果一个女士迫切需要帮助，一个绅士不应过多考虑个人安危。”

“你将被误解。”

“的确，这是一种冒险。可是除了去拿回这些信以外没有其他办法可行。这位不幸的女士没有钱，又没有可信任的亲人。明天是限期的最后一天，除非我们今天晚上弄到这些信，不然这个恶棍就会说到做到，使这位女士身败名裂。所以，我不是让我的委托人听天由命，就是打出这最后一张牌。华生，只能和你说，这是我和米尔沃顿间的生死决斗。你看到了，他已经赢得了第一个回合，但是我的自尊和荣誉一定要我战斗到底。”

我说：“我不赞同这样做，可是我想只能如此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你不必去。”

我说：“除非你不去。我已经说了要去，绝不悔改。要是你不让我和你一同去冒这个险，我就要到警察局去告发你。”

“你帮助不了我。”

“你怎么知道？未来的事很难说清。不管怎样，我的主意已定。除你以外，别人也有自尊和荣誉的。”

福尔摩斯显得有些不耐烦，但是终于舒展开了眉头，他拍着我的肩膀。

“好吧，好吧，我亲爱的朋友，就这样办。我们在一起生活好几年了，要是我们全死于同一颗子弹，那倒很有意思。华生，我坦率地对你说吧，我一向有个想法，就是要犯一次收效很高的罪。就这点来说，这次是难得的机会。你看！”他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整洁的皮套子，套子里有一些发亮的工具。“这是上等的、最好的盗窃工具，镀镍的撬棒、镶着金刚石的玻璃刀、万能钥匙等，完全能够应付各种情况的需要。还有在黑暗中用的灯。样样东西全准备好了。你有走路不出声的鞋吗？”

“我有橡胶底的网球鞋。”

“很好！有面具吗？”

“我能用黑绸子做两个。”

“我看得出来，你做这种事情是很有天赋的，很好，你再做两个假面具。走前我们吃点现成的东西。现在是9点半。11点我们会赶到车尔赤住宅区，然后再到阿倍尔多塔要走一刻钟，半夜以前我们就能开始工作。无论如何，我们两点以前可以在口袋中装着依娃女士的信回来。”

福尔摩斯和我穿上夜礼服，这样就像是两个喜欢看戏的人正往家走。在牛津街我们叫了一辆两轮马车去韩姆斯德区的一个地方。到达后，我们付了马车钱，并且扣上我们的外衣，因为很冷，风好像要吹透我们似的。我们沿着荒地的边缘走着。

福尔摩斯说：“这件事需要高度谨慎。那些信件就锁在这个家伙书房的保险柜里，他的书房就是他卧室的前厅。不过，正像所有会照料自己的壮汉一样，他睡觉睡得很死。我那个未婚妻阿格萨说，在仆人的住房里，把叫不醒主人拿来说笑。他有个忠心耿耿的秘书，整个白天从不离开书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夜晚去。他还有一条凶猛的狗，总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最近两个晚上我和阿格萨约会很晚，她把狗锁住了，好让我利落地走掉。就是那所房子，院子里的那栋大房子。进大门向右穿过月桂树。我们就在这里戴上面具吧！你看，没有一个窗户有一点灯光，一切都很顺利。”

戴着黑丝绸面具，我们二人似乎变成了伦敦城里那些最好斗的人了。然后悄悄地走近这所寂静而又阴暗的房子。房子的一边有一个带瓦顶的阳台，并且有几个窗户和两扇门。

福尔摩斯低声说：“那是他的卧室，这扇门正对着书房。这儿对我们最合适，可是门又上着闩又锁着，要进去就会弄出很大声音。到这边来。这儿有间花房，门对着客厅。”

花房上着锁，福尔摩斯去掉一圈玻璃，从里面拨开了锁。我们进去了，他随手关上门。从法律上来看，我们已经成了罪人。花房里温暖的空气和异国花草的浓郁的芳香迎面袭来，差点使得我们不能呼吸。在黑暗中他抓住我的手，领我沿着一些灌木快速走过，我们的脸擦过灌木。福尔摩斯有在黑暗中辨认事物的特殊能力，这是精心培养出来的。他一面仍然拉着我的手，一面开了一扇门。我模糊地感觉到我们进入了一个大房间，并且在这个房间里有人不久前吸过雪茄烟。他在家具中间摸索着向前走，又开了一扇门，我们过后又随手关上。我伸出手摸到几件上衣挂在墙上，我知道我是在过道里。我们穿过这间过道以后，福尔摩斯又轻轻地开了右手边的一扇门。这时有个东西向我们冲过来，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可是当我察觉到那不过是一只猫的时候，很想笑出声来。这间房里，火炉烧着，并且也充满了浓厚的烟草味。福尔摩斯踮着脚尖走进去，等我进去以后，他轻轻地关上门。我们已经来到了米尔沃顿的书房，对面有个门帘，可见那里通往他的卧室。

火烧得很旺，照亮了全屋。靠近门有个电灯开关，可是就算安全，也不能开灯。壁炉旁有个很厚的窗帘，挡住我们刚才从外面看到的那个凸窗。壁炉的另一旁有个门通向阳台。屋子中间摆着一张书桌，后面有把转椅，转椅上的红色皮革闪闪发光。对着书桌有个大书柜，上面放着一座雅典娜的半身大理石像。在书柜和墙中间的一个角落里，有个高高的绿皮保险柜，柜门上的光亮铜把映着壁炉的火光。福尔摩斯悄悄地走过去，看了看保险柜。然后他又溜到卧室的门前，站在那儿歪着头专心地听了一会儿。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声音。这时，我突然想到通过外边的门很适合作退身之路，所以我检查了这扇门，惊喜地发现门既没有上闩也没有上锁。我碰了一下福尔摩斯的手臂示意，他转过戴着面具的脸向门的方向看。我看出他吓了一跳，并且对我的行动感到意外，而他的反应也让我感到意外。

他把嘴放在我的耳边说：“这样不好，不过我还没有完全弄清你的意思。不管怎样，我们要抓紧时间。”

“要我做什么？”

“站在门旁。要是听见有人来，从里面上了门闩，我们可以从我们来的道儿走出去。要是他们从那条道儿来，我们的事办完可以从这个门走，如果没有办完我们可以藏在凸出的窗帘后面。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站在门旁。我刚才的害怕感觉消失了，这种感觉是在我们保卫法律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而今天我们是在藐视法律；现在一种强烈的愿望激荡着我的心，我感到我们的使命是崇高的，我们的行为不是自私的，而是富于骑士精神的，并且也认清了我们敌人的丑恶本性。这些使得我们这次冒险显得更加有趣。我毫无犯罪的感觉，反而对于我们的险境感到高兴和振奋。我羡慕地看着福尔摩斯打开他的工具袋，他像一个正进行复杂手术的外科医生，冷静、科学、准确地选择他的工具。我知道福尔摩斯有开保险柜的特别嗜好，我也理解他面前那个绿色怪物给予他的喜悦，正是这条巨龙吞噬了许多美丽女士的名声。他把大衣放在一把椅子上，卷上夜礼服的袖口，拿出两把手钻，一根撬棒和几把万能钥匙。我站在中间的门旁，盯着其他的两个门，防备紧急情况。尽管如此，遇到阻挠时应该做些什么，我并不清楚。福尔摩斯集中精神干了半小时，像个熟练的机械师一样放下一件工具，又拿起另一件。最后我听到嗒的一声，保险柜的绿门拨开了，我看见里面有许多纸包，分别捆着，用火漆封着，上面还写着字。福尔摩斯挑出一包，但是在闪烁的火光下看不清字迹，他拿出他在黑暗中使用的小灯，因为米尔沃顿就在旁边的屋内，开电灯太危险了。突然我看见他停了下来，专注地听，接着他立刻关上保险柜的门，拿起他的大衣，把工具塞在口袋里，就奔向凸出的窗帘，并且招手要我也过去。

我到了他那儿，才听到使他的敏锐感觉警惕起来的声音。远处传来砰的关门声。又有迅速走近的沉重脚步声，在重重的落步声中夹杂着模糊不清的低微的沙沙声。脚步声已到了屋外的走道，在门前停下来，门开了。随着响亮的嗒的一声电灯开了。门又关上了，我们嗅到强烈的刺鼻的雪茄烟味。然后在离我们几码远的地方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有人在不断踱来踱去。最后脚步声停了，可是又听到椅子嘎吱一声。然后听到钥匙在锁中啪嗒一声，以及纸张的沙沙声。

我刚才一直不敢看，但是现在我轻轻地分开我前面的窗帘往里窥视。我感到福尔摩斯的肩压住我的肩，所以我想他也在看。米尔沃顿的又宽又圆的后背正对着我们，几乎伸手就能够着。显然我们把他的行动估计错了，他一直没有在卧室里，而是坐在房子另一边的吸烟室或台球室里抽烟，那儿的窗户我们刚才没有看见。他的头又圆又大，头发已经灰白，头上还有一块因秃了而发光，这些就在我们视线的前方。他仰靠在红漆椅子上，两条腿伸出，一支雪茄烟斜叼在他嘴上。他穿一件紫红色军服式的吸烟服，黑绒领子的。他手里拿着一叠很厚的法律文件，懒散地读着，嘴里吐着烟圈儿。看不出他会不久改变他的平静和舒适的姿势。

我感到福尔摩斯悄悄地抓住我的手，并且用力握了一下表示信心，仿佛是说这种情况他有把握对付，他的心情也很稳定。从我这儿能看见，我不知道他是否也看到了，保险柜的门没有完全关好，米尔沃顿随时能发现这点。我暗中打定主意，要是我从米尔沃顿凝视的姿态上看出柜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就立即跳出去，用我的大衣蒙住他的头，把他按住，剩下的事交给福尔摩斯去办。但是米尔沃顿没有抬头看。他懒散地拿着文件，一页一页地翻阅他的律师的申辩。后来我想他看完文件抽完烟，会到卧室去，但是还没到那个时候，事情就有了意外的发展，没顺着我们的想法进行。

我看到米尔沃顿几次看表，有一次他带着不耐烦的样子站起来又坐下。未曾料到在这想不到的时间里，竟会有约会，直到我听见外面阳台上传来微弱的声音。米尔沃顿放下他的文件，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不久又传来微弱的声音，然后有轻轻的敲门声。米尔沃顿站起来，开了门。

他不客气地说：“嗯，你晚来了将近半小时。”

这就是为什么米尔沃顿没有进门，到了深夜仍然不睡的原因。我听到一位妇女衣服的轻微的沙沙声。刚才当米尔沃顿的脸转向我们这边的时候，我把窗帘中间合上了，但是这时我又小心翼翼地再次打开。现在他又坐在椅子上，嘴角上仍然叼着雪茄烟。在明亮的灯光下，他对面站着一个女人，身材高瘦，肤色黝黑，戴着黑面纱，下巴处系着斗篷。她的呼吸急促，她柔软身躯的每个部位全都因为激动而震颤。

米尔沃顿说：“亲爱的，你使我一夜没有好好休息。我希望你不会辜负这一夜。你在别的时间来不行吗？”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好吧，你不能来就不能来吧。要是伯爵夫人很难对付，你现在等到机会和她较量了。祝福你。你为什么打颤？对了，振作起精神来。我们现在谈交易吧。”他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你说有五封信要卖，其中包括伯爵夫人达尔伯的。我要买。这很好。只要是有用的货……呵，是你？”

那个女人没说一句话，揭开她的面纱，并从下巴那儿解开斗篷。出现在米尔沃顿面前的是一张美丽、清秀、黑黝黝的脸，曲鼻梁，又黑又硬的眉毛遮住一对坚定的、闪闪发光的眼睛，薄薄的双唇上带着坏笑。

她说：“是我，就是你毁坏了她一生的那个女人。”

米尔沃顿笑了，但是恐惧使他的声音发抖。他说：“你太顽固了。你为什么迫使我走绝路呢？我不会因为自己去伤害一只苍蝇，但是人人都有自己的困难，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定的钱数完全是你可以满足的。可是你却没有。”

“所以你把信送给了我的丈夫，他是世上最高尚的人，我连给他系鞋带都不配。这些信伤透了他正直的心，他死去了。你记得昨天晚上，我从那个门进来，恳请和哀求你怜悯我。你讥笑我，你现在仍想讥笑我，不过你那颗懦夫的心，不能不使你的嘴唇发抖。是的，你想不到在这儿又见到我，但是正是那天夜晚，教会了我怎样面对面地见你，而且是单独地见你。查尔斯·米尔沃顿，你还要说什么？”

他一面站起来一面说：“别以为你可以威胁我。我只要提高一下嗓音，叫来我的仆人，马上会抓起你来。不过我宽容你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你怎样来的立刻怎样走，我就不再说什么了。”

那个女人的手放在胸前站在那儿，她的薄薄的嘴唇上，仍然带着就要杀人的微笑。

“你没有机会像毁坏我的一生一样再去毁坏更多人的生活了。你也没有机会像绞杀我的心一样再去绞杀更多人的心了。我要从世界上消除掉你这个毒虫，你这条恶狗，吃这一枪，一枪，一枪，一枪，再一枪！”

她掏出一支发亮的小手枪，子弹接连不断地打进米尔沃顿的胸膛，枪口距离他的前胸不到两英尺。他蜷缩了一下然后向前倒在书桌上，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并且双手在文件中抓挠着。最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吃了一枪，就滚倒在地板上。他大声说：“你把我打死了。”然后安静地躺在那儿。这位妇女目不转睛地看了看他，又用她的脚跟向他朝上的脸踢了一下。她又看了他一眼，仍然不见他有动静。一阵沙沙的衣服摩擦声音响起，接着夜晚的冷空气吹进这间出事的屋子，复仇者已经走了。

即使我们出面干涉，也不会使这个人免于一死。这位妇女一枪又一枪地打在米尔沃顿蜷缩的身上的时候，我刚要跳出来，福尔摩斯冰冷的手使劲握住了我的手腕。我理解了福尔摩斯的意思，这不是我们的事，是正义打倒一个恶棍，不应忘记我们有我们的责任和目的。这位妇女刚一冲出屋去，福尔摩斯便敏捷地轻轻地迈了几步，出现在另一扇门旁，他转动了一下门锁的钥匙。这时我们听到这栋房内传来说话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枪声惊动了这栋房内的所有的人。福尔摩斯沉着地快步走到对面，站在保险柜旁，两手抱起一捆捆信件，倾倒在壁炉里。他反复这样做，直到保险柜空了才停止。这时有人转动门把手并且敲门。福尔摩斯迅速地回头看了一下。那封预告米尔沃顿末日将临的信，仍然摆在桌子上，信上溅满了他的血迹。福尔摩斯把它也抛到熊熊的火焰中。他拔出通到外面的一扇门上的钥匙，我们前后跟出了门，从外面把门锁上。他说：“华生，这边走。从这个方向走，我们可以越过花园的墙出去。”

我简直不能相信，警报会传得那样快。我回头一看，这栋大房子的灯全亮了。前门开着，一个一个的人影正跑出来往小道上去，整个花园吵吵嚷嚷全是人。当我们从阳台上出来时，有个家伙喊了一声抓人，并且紧紧跟随着我们。福尔摩斯好像对这里的地形了解得很清楚，他迅速地穿过小树丛，我紧跟着他，在后面追赶我们的那个人气喘吁吁。挡住我们去路的是一座六英尺高的墙，然而他一下子就翻了过去。当我跳的时候，我感到有一个人的手抓住我的踝骨，但是我踢开他的手，爬过长满草的墙头，脸朝下跌倒在矮树丛中，福尔摩斯立即扶起我来。我们一起飞快向前跑去，穿过韩姆斯德荒地。我们跑了两英里才停下来，并且仔细地倾听了一会儿。我们的身后是一片寂静。我们已摆脱掉追逐者们，平安无事了。

办完这件不寻常的事，我就将它记录下来。第二天上午，吃过早饭，我们正在抽烟，表情严肃的仆人把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带进我们简陋的客厅。

他说：“早安，福尔摩斯先生，请问，您现在很忙吗？”

“还不至于忙得没时间听你讲话。”

“我想要是你手头没有特别的事，你也许愿意帮助我们解决一个非常奇怪的案件，这事是昨天夜里在韩姆斯德区发生的。”

福尔摩斯说：“啊！怎样的案件？”

“谋杀，一件非常惊人的特别的谋杀案。我知道你对于这类案件非常感兴趣，要是你能去阿倍尔多塔一趟，给我们提些建议，我会非常感激你的。我们监视这位米尔沃顿先生已经很久了，老实说，他真是一个恶棍。人们知道他持有一些书面档案，可以用来勒索。杀人犯们把这些材料全烧了。没有拿走任何贵重物品，所以犯人们可能是有地位的人，他们的目的只是防止这些资料传到社会上。”

福尔摩斯说：“犯人们？不止一个？”

“是的，他们是两个人，差一点当场把他们抓住。我们有他们的足迹，知道他们的外貌，十之八九我们会查出他们来。第一个人行动相当敏捷，第二个人被一个花匠的学徒捉住，经过挣扎才得逃脱。这人中等身材，身体强壮，下颚是方的，脖子较粗，有连鬓胡，戴着面具。”

福尔摩斯说：“仍然相当模糊，听起来好像你在描述华生。”

雷斯垂德打趣地说：“的确是，我是在描述华生。”

福尔摩斯说：“雷斯垂德，我怕我无法帮助你。我知道米尔沃顿这个家伙，我认为他是伦敦最危险的人物之一，并且我认为有些犯罪是法律无法干涉的，所以在一定程度上，私人报复是正当的。不，不必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我的同情是在犯人那边，而不是在被害者那边，所以我不会去办理这个案件。”

对于我们亲眼目睹的这一杀人惨案，那天上午福尔摩斯对我没有说一句话。我看出他一直在沉思。我看得出，从他迷茫的眼神和心不在焉的态度来看，他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事情。我们正在吃午饭，他突然站起来，大声说：“天啊！华生，我想起来了！戴上你的帽子！我们一起去！”他快速地走出贝克街，来到牛津街，继续向前走，快到了摄政街广场。就在左手边，有一个商店橱窗，里面全是当时著名人物和美人的照片。福尔摩斯的眼睛凝视着其中的一张，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位穿着朝服、庄严的皇族妇女，头上戴着高高的镶着钻石的冕状头饰。我仔细看着那缓缓弯曲的鼻子，那浓厚的眉毛，那端正的嘴，那刚强的小小下巴。当我读到这位妇女的丈夫也就是那位伟大的政治家和贵族的古老而高贵的头衔时，我的呼吸屏住了。我们彼此对望了一眼，当我们转身离开橱窗的时候，他把一个手指放到嘴唇前，暗示我对此事保持沉默。

六座拿破仑半身像

苏格兰警场的雷斯垂德先生晚上到我们这儿来坐坐，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福尔摩斯欢迎他的到来，因为这能使他了解到警察总部在做些什么。他总是用心地倾听这位先生讲述办案的细节，同时根据自己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经验，也不时地向对方提出一些建议和意见。

一天晚上雷斯垂德谈过天气和报纸后，便沉默不语，不停地抽着雪茄。福尔摩斯急切地望着他，问道：“手头有什么不寻常的案子吗？”

“啊，福尔摩斯先生，没有……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事。”

“还是对我说说。”

雷斯垂德笑了。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没必要否认我心里确实有事。虽然它是那样荒诞，但我还是不太想麻烦你。从另一方面来说，事情虽小，但是奇怪得很。我当然知道你对于一切怪异的事都有兴趣。不过我认为这件事跟华生医生的关系比跟我们的关系更大。”

我说：“疾病？”

“至少可以说是疯病，而且是奇怪的疯病。你能想到有这样的事吗？生活在当今的人却非常仇恨拿破仑，看到他的像就要打碎。”

福尔摩斯仰身靠在椅子上。

他说：“这不是我的事。”

“是的，我已经说过这不是我们的事。但是，当这个人破门而入去砸碎别人的拿破仑像的时候，那就不是要把他送到医生那儿，而是要送到警察这儿来了。”

福尔摩斯又坐直了身子。

“抢劫？这倒很有意思。请你讲讲详细情况。”

雷斯垂德拿出他的工作日志，打开看看，以免讲时遗漏什么。

他说：“四天前有人来报了第一个案子。事情发生在冒斯·贺得逊的商店，他在康宁顿街有个分店出售图片和塑像。店员刚离开柜台一会儿，他就听到什么东西互相撞击的声音，立刻跑到店铺的前面，发现一座和其他艺术品一起摆在柜台上的拿破仑像已经被砸得粉碎。他冲到街上，虽然有几个过路人说他们看到有一个人跑出商店，但是他没有找到这个人，而且也没认出这个流氓。这像是件时常发生的毫无意义的流氓行为。事情就这样报告给巡警。石膏像最多值几个先令，而发生的一切又是很小的事，不值得专门调查。

“但是，第二个案子更严重、更离奇。就发生在昨天晚上。

“在康宁顿街离冒斯·贺得逊的商店二三百码远的地方，住着一位著名的巴尔尼柯医生，泰晤士河南岸一带有很多人常去找他看病。他的住宅和主要诊疗所是在康宁顿街，但是在两英里外的下布列克斯顿街还有一个分诊所和药房。这位巴尔尼柯医生热衷崇拜拿破仑，他的家里满是有关这位法国皇帝的书籍、绘画以及遗物。不久前他从贺得逊的商店买了两座拿破仑半身像的复制品，这个头像很有名，是法国著名雕刻家笛万的作品。一座他放在康宁顿街住宅的大厅里，一座放在下布列克斯顿街诊所的壁炉架上。好，今天早晨巴尔尼柯医生一下楼，他大吃一惊，发现夜里曾有人闯入他的住宅，不过除了大厅里的石膏头像外，并没有拿走什么别的东西。那座石膏头像被拿到外面花园的墙下，已经砸成了碎片。”

福尔摩斯揉搓着他的手。

他说：“这的确很新奇。”

“我想这会使你感兴趣的。但是，我还没有说完。巴尔尼柯医生12点来到他的诊所，他一到马上发现窗户已被打开了，屋内满地是另一个拿破仑半身像的碎片，你可以想见他是多么吃惊。半身像的底座也打成细小的碎块。两处完全没有任何迹象可以使我们查到搞这个恶作剧的罪犯，或者说是疯子。福尔摩斯先生，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福尔摩斯说：“事情是很奇怪，当然也很荒诞。请问在巴尔尼柯医生的家里和诊所里打碎的两个半身像和在贺得逊商店打碎的那个，是不是全是同一模型的复制品？”

“是的，全是用一个模型做的。”

“这个事实否定了这样的说法，也就是认为这个人打碎半身像是因为痛恨拿破仑的缘故。我们知道，整个伦敦市内有几万个这位皇帝的塑像，那些反对偶像崇拜的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只从这三个复制品入手表示反对。因此这种看法是不合适的。”

雷斯垂德说：“我曾经像你这样想过。可是，冒斯·贺得逊是伦敦那一个区唯一的塑像供应者，这三座像在他的商店里放了很长时间。所以，尽管像你所说的在伦敦有几万个塑像，不过很有可能这三个是那一区仅有的。所以，这个地区的疯子就从这三个着手。华生医生，你怎样想的呢？”

我回答：“偏执狂的表现是各种各样无限度的。有这样的情况，也就是被当代法国心理学家们称做为‘偏执的意念’的，意思是只在一件细微的事上固执，而在其他各个方面却完全清醒。一个人读拿破仑的事迹太多了，印象太深了，或是他的家庭遗传给他以及当时战争所造成的某种心理缺陷，就完全可以形成一种‘偏执的意念’，在这一意念的影响下，他会因幻想而狂怒。”

福尔摩斯摇摇头说：“我亲爱的华生，不能这样解释。因为不管‘偏执的意念’产生怎样的影响也不会使你所感兴趣的偏执狂患者去找出这些头像分布在什么地方。”

“那么，你怎样解释呢？”

“我不想解释。我只是觉察到这位绅士采取这些怪癖行动时是遵循一定方法的。例如，在巴尔尼柯医生的大厅里，一点声音就可以惊醒全家，半身像是先拿到外面再打碎的，而在诊疗所，没有惊动别人的危险，半身像在原地就打碎了。这似乎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但是经验告诉我不该把任何事情轻易看成是琐碎无关的。华生，你还记得阿巴涅特家的那件麻烦的事情是怎样引起我注意的吗？仅仅是由于看出在热天放到黄油里的芹菜会沉多深罢了。雷斯垂德，所以我不能对于你的三个破碎的半身像一笑置之，要是你让我知道这一连串奇异事件的新发展，我会非常感谢你的。”

我的朋友想要了解的事情发展得比他想象的更快，更悲惨。第二天清晨我正在卧室穿衣服，刚听到敲门声，福尔摩斯便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封电报。他大声读给我听：

“立刻到肯辛顿彼特街131号来。

雷斯垂德”

我问：“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过我猜想是半身像故事的后续发展。要是这样的话，我们这位打塑像的朋友已经在伦敦的其他区开始活动了。桌子上有咖啡，华生，我已经叫来了一辆马车，快些！”

过了半小时我们到达彼特街，这是一条死气沉沉的小巷，位于伦敦一个最繁华地区的附近。131号是一排整齐漂亮的房屋中的一座，这些房屋也很实用。我们的马车刚到，便看见房子前的栅栏外挤满了好奇的人们。福尔摩斯口里发出嘘嘘声才穿过人群。“天啊！至少这也是谋杀。这下子伦敦的报童可要被团团围住了。瞧，死者蜷缩着肩膀，伸长了脖子，不是暴力行为又是什么呢？华生，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上面的台阶冲洗过，而其他的台阶是干的？哦，脚印倒是不少！喏，雷斯垂德就在前面窗口那儿。我们马上便会知道一切。”

这位警官神色严肃地迎接了我们，并带我们走进一间起居室。只见一位衣着邋遢的长者，身穿法兰绒晨衣，正在颤巍巍地来回踱步。雷斯垂德给我们介绍说，他就是这座房子的主人，中央报刊辛迪加的贺拉斯·哈克先生。

雷斯垂德说：“又是拿破仑半身像的事。福尔摩斯先生，昨天晚上你好像对它很感兴趣，所以我想你来这儿会高兴的。现在事情发展得严重多了。”

“到什么程度呢？”

“谋杀。哈克先生，请你把发生的事准确地告诉这二位先生。”

哈克先生说：“这件事很不寻常。我一生全是在收集别人的新闻，而现在却在我的身上发生一件真正骇人听闻的新闻，我真糊涂了，心情不安，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如果我是以记者身份来到这里的话，那么我就得会见自己，还要在晚报上写出两栏报道。事实上，由于工作的关系，我也确实对许多不同的人都做过重要的报道，不过今天我实在无能为力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听到过你的大名，要是你能解释这件怪事，我讲给你听就不徒劳了。”

福尔摩斯坐下来静静地听着。

“事情的起因，似乎是为了那座拿破仑半身像。那是我四个月以前从高地街驿站旁边的第二家商店，也就是哈定兄弟商店买来的，价钱便宜得很，买来后就一直把它放在这间屋子里。我一般是在夜里写稿常写到清晨，今天也是这样。大约3点我正在楼上我的书房里，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声音。我就注意地听着，可是，声音又没有了。所以我想声音一定是从外面传来的。然后，又过了五分钟，突然传来一声非常凄惨的嚎叫，福尔摩斯先生，声音可怕极了，只要我活着，它就会永远萦绕在我耳边。我当时吓呆了，直愣愣地坐了一两分钟，后来就走下楼去。我来到这间屋子，一眼就看到窗户大开着，壁炉架上的半身像不见了。我真弄不懂小偷为什么要拿这样的东西，不过是个石膏塑像罢了，并不值多少钱。

“您肯定看到了，不管是谁，从这扇开着的窗户那里跳一大步，便可以跨到门前的台阶上。小偷明显是这样做的，所以我就打开门，摸黑走出去，不料差一点被一个死人绊倒，尸体就横在那儿。我赶忙回来拿灯，这才看到那个可怜的人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个大洞，周围是一大摊血。他脸朝天躺着，膝盖弯曲，嘴大张着，样子实在恐怖。啊，我一定还会梦见他的。后来，我赶忙吹了一下警哨，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想我一定是晕倒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大厅里，这位警察站在我身边看着我。”

福尔摩斯问：“那个被害者是谁呢？”

雷斯垂德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他的身份。你想看尸体可以到殡仪馆去，但直到目前我们没有从尸体上查出任何线索。他身高体壮，脸色晒得发黑，年龄不超过30岁，穿得很不像样子，但又不像是工人。有一把牛角柄的折刀被扔在他身旁的一摊血里。我不清楚这把刀究竟是杀人犯的凶器，还是死者的遗物。死者的衣服上没有名字，口袋里只有一个苹果，一根绳子，一张值一先令的伦敦地图，还有一张照片……这是照片。”

照片显然是用小型照相机快速拍摄的。照片上的人神情机智，眉毛很浓，口鼻都很凸出，而且凸出得很特别，像是狒狒的面孔。

福尔摩斯仔细地看过照片以后问：“那座半身像怎么样了？”

“就在你来之前我们得到一个消息，塑像在堪姆顿街一所空房子的花园里找到了，已经被打得粉碎。我要去看看，你去吗？”

“是的，我要去看一下。”福尔摩斯检查了地毯和窗户，他说：“这个人不是腿很长，就是动作很灵活。窗下地势很低，跳上窗台并且打开窗户要很灵巧才行。不过跳出去倒很容易。哈克先生，您要不要和我们一同去看那半身像的残迹呢？”

这位新闻界人士情绪低沉地坐到写字台旁。

他说：“虽然我相信今天的第一批晚报已经发行了，上面会说明这事的详情，但我还是要尽力把这件事写一下。我的命运就是这样！你还记得顿卡斯特的看台坍倒的事吗？我是那个看台上唯一的记者，我的报纸也是没有登载此事的唯一一家报纸，因为我受的震动太大，写不了。现在动笔写发生在自己家门前的这件凶杀案是晚了一些。”

我们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听到他的笔在稿纸上刷刷地写着。

打碎半身像的地方离这所房子只有二三百码远。半身像已经被打得粉碎，细小的碎片散落在草地上。可想而知砸像人心中的仇恨是非常强烈和难以控制的。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伟大皇帝落到这种地步。福尔摩斯捡起几块碎片仔细检查。从他专注的表情和自信的神态来看，我确信他找到了线索。

雷斯垂德问：“怎么样？”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他说：“我们要做的事虽然还很多，不过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事实，可以作为行动的依据。就是对于这个犯人说来，半身像比人的生命值钱得多。还有，要是说此人弄到半身像只是为了打碎，而他又不在屋内或是屋子附近打碎，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

“也许当时他遇到这个人就慌乱起来。他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对付，所以拿出了刀子。”

“很可能是这样的。但是我要请你特别注意这栋房子的位置，塑像是在这栋房子的花园里被打碎的。”

雷斯垂德向四周看了看。

“这是一座空房子，所以他知道在花园里没有人打扰他。”

“可是在这条街入口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栋空房子，他必然是先路过那一栋才能到这一栋。既然他捧着半身像走路，每多走一码，被人碰上的危险也就愈大些，为什么他不就在那一栋空房子那儿打碎呢？”

雷斯垂德说：“我答不出来。”

福尔摩斯指着我们头上的路灯。

“在这儿他能看得见，在那儿却不能，就是这个原因。”

这位侦探说：“是啊，确实如此。我想起来了，巴尔尼柯医生买的半身像是在离灯光不远的地方打碎的。福尔摩斯先生，对这种情况你怎样想呢？”

“记下它，把它写在备案录里。以后我们也许会碰上与此事有关的情况。雷斯垂德，你打算下一步怎样做呢？”

“依我看来，弄清内幕的最好办法是查明这个死人的身份。这不难做到。如此，我们就会有个很好的开端，从而可以进一步弄清昨天晚上死者在彼特街做什么，以及谁在哈克先生门前的台阶上遇见他并且杀了他。你看是这样吗？”

“不错，是这样的，不过这和我处理这个案件的方法并不完全相同。”

“那么，你想要怎样做呢？”

“噢，你最好不要受我的影响。我建议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以后我们可以交换意见，这样将会相互取长补短。”

雷斯垂德说：“好吧。”

“要是你回彼特街，见到哈克先生，请代我转告他，我认为可以认定，昨晚来他家的是一个杀人狂，而且有仇视拿破仑的疯病。这对于他的报道是有用的。”

雷斯垂德凝视着他。

“这恐怕不是你的真实想法吧？”

福尔摩斯笑了。

“不是吗？可能我不这样看。但是，我敢说这会使哈克先生以及中央报刊辛迪加的征订户们感兴趣。华生，我们今天还有很多、很细致的工作要做。雷斯垂德，我希望你能在今晚六点钟到贝克街来和我们见面。我想先用一下这张死人口袋里的照片，到晚上再给你。要是我的判断没错的话，也许要请你在半夜出去一趟协助我们。晚上见，祝你顺利！”

福尔摩斯和我一起走到高地街，进入卖半身像的哈定兄弟商店。一个年轻的店员告诉我们哈定先生下午才来，他自己是个新手，不了解情况。福尔摩斯露出失望和烦恼的表情。

他说：“好吧，既然如此，我们只好改变计划了。看来哈定先生上午不会来了，我们只好下午再来找他。华生，你一定已经猜到，我为什么要追究这些半身像的来源，就是为了要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以对这些像被砸做出正确判断。现在，我们先到康宁顿街贺得逊先生的商店，看他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启发。”

我们乘上马车，一小时后，来到了这家商店。贺得逊身材不高，脸色红润，身体强壮，但是态度看上去很急躁。

他说：“是的，先生，塑像就是在我这个柜台上被打碎的。哼！太不像话了！既然贼都可以随心所欲，那我们纳税还有什么用呢？没错，先生，是我卖给巴尔尼柯医生两座像。我觉得这种事情肯定是那些无政府主义者干的。只有无政府主义者才会到处去打碎塑像。什么，我从哪儿弄到这些塑像？我看不出这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不过，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是从斯捷班尼区教堂街盖尔得尔公司弄来的。这个公司近20年来在石膏雕塑行业中一直是有名的。我买了多少？三个，第一次是两个，第二次是一个，共三个。卖给巴尔尼柯医生两个，还有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柜台上被打碎了。关于照片上这个人吗？不，我不认识。哦，不，好像我认识。这不就是倍波吗？他是个意大利人，干零活的，他在这里干过活儿。他会点雕刻，会镀金，会做框子，总之会做些零活。这家伙是上星期走的，从那以后没人提到过他。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在这儿的时候，干得不错。打碎半身像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两天。”

从商店出来之后，福尔摩斯对我说：“我们从冒斯·贺得逊这儿只能打听到这么多了。弄清了在康宁顿街和肯辛顿的两个案件里全有倍波，就凭这点，我们走了十英里是值得的。华生，我们去斯捷班尼区的盖尔得尔公司，这些半身像是在那儿制作的。我看我们会从那儿得到一些情况。”

于是，我们迅速继续穿过伦敦的一些繁华地区：通过旅馆集中的街道，戏院毗邻的街道，商店林立的街道，还通过了伦敦海运公司集中的地方，最后到了一个有十来万人口的泰晤士河沿岸的市镇。市镇的分租房屋里住满了欧洲来的流浪者，并且弥漫着他们的气味和情调。在一条原是伦敦富商居住的宽阔街道上，我们找到了我们要找的雕塑公司的工厂，厂里有个阔大的院子，院里堆满了石碑等东西。里面有一间很大的房屋，屋内有50个工人正在干活。经理是位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德国人，他非常有礼貌地接待了我们，对于福尔摩斯提的问题一一作出清楚的回答。经查账得知，用笛万的大理石拿破仑头像复制了几百座石膏像，大约一年前卖给冒斯·贺得逊的三座和另外的三座是一批货，另外三座卖给了肯辛顿的哈定兄弟公司。这六座像和其他的任何一座不可能有什么不同。他不能解释有人想要毁坏这些塑像的原因，并且他嘲笑所谓的“偏执狂”的解释。塑像的批发价是六先令，但零售商可以卖到12个先令以上。复制品是根据大理石头像的前后分别做出模片，再把两个半面模片连在一起，便构成一个完整的头像。这种工作常由意大利人担当，他们就在这间屋内工作，然后把半身像拿到过道的桌子上吹干，一一存放起来。他能告诉我们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可是，那张照片却对这位经理产生了非同一般的影响。他的脸气得发红，他的条顿族式蓝色眼睛上的双眉紧皱。

他大声说：“啊，这个恶棍！是他，我对他了解得很清楚。我们这个公司一向名声很好，只有一次警察到这儿来了，就是因为这个家伙。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他在街上用刀子捅了另一个意大利人，他刚回到车间，紧跟着警察就来了，就是在这儿把他抓走的。他的名字叫倍波，不过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姓。雇了这么一个品行不端正的人，是我自找倒霉。但是，他很会干活儿，是把好手。”

“给他定的是什么罪刑？”

“被捅的人没死，把他关了一年就放出来了。我确定他现在不在监狱里，更不敢在这儿露面。这儿有他的一个表弟，我想他会告诉你他在哪儿。”

福尔摩斯大声说：“不，不，什么也不要对他的表弟说，我请求你一个字都不要说。事情是很严重的，我越来越觉得严重。你查看你卖出这些塑像的账目时，我从旁看到卖出日期是去年6月3日。请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倍波被逮捕的。”

这位经理回答：“我看一下工资账就可以告诉你大概的日期。”他翻过几页后继续说：“嗯，最后一次给他发工钱是在5月20号。”

福尔摩斯说：“谢谢你。我想我不必再耽误您的时间，给您添麻烦了。”他最后再次嘱咐经理不要把我们的调查说出去，我们便起身往回走了。

一直忙到下午四五点钟，我们才来得及在一家饭馆匆忙地吃了午饭。在饭馆门口，报童呼叫着：“肯辛顿凶杀案，疯子杀人。”这条新闻表明，已经刊登了哈克先生的报道。报道占了两栏，文章使人震惊并且词句华丽。福尔摩斯把报纸立在调味品架上一边吃一边看。有一两次他咯咯地笑了。

他说：“华生，是这样写的。你听这一段：

‘我们高兴地告诉读者，在这个案件上没有分歧意见，因为经验丰富的官方侦探雷斯垂德先生和著名的咨询侦探家福尔摩斯先生均得出同一结论，以杀人告终的这一系列的荒诞事件，全是出于精神失常而不是蓄意谋杀，只有用心理失常的原因，才能解释全部事件。’

“只要你懂得怎样利用报纸，华生，报纸就是非常宝贵的工具。你要是吃完了，我们就回到肯辛顿，听听哈定兄弟公司的经理会说些什么。”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大商店的创建人却是一个削瘦的小个子，但是精明强干，头脑清醒，很会讲话。

“是的，先生，我已经看过晚报上的报道。哈克先生是我们的顾客。几个月前我们卖给了他那座塑像。我们从斯捷班尼区的盖尔得尔公司订了三座那种塑像。现在全卖出去了。卖给谁了？查一查我们的卖货账，就可以立刻告诉你。噢，这几笔账在这儿。你看，一个卖给哈克先生，一个卖给齐兹威克区拉布诺姆街的卓兹雅·布朗先生，第三个卖给瑞丁区下丛林街的珊德福特先生。你给我看的照片上的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是会给人印象的，因为他长得太丑了。你问我们的店员中有没有意大利人吗？有的，在工人和清洁工中有几个。他们要想偷看售货账并非难事。我想没有什么必要把账本特别保护起来。啊，是的，那是一件怪事。要是您想了解什么情况，请您对我说。”

哈定先生作证的时候，福尔摩斯记下了一些情况。我看出他对于事态的发展是很满意的。可是，他没说什么，只是急切地要赶回去，不然就会耽误和雷斯垂德见面。果然我们到贝克街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他正在屋内很不耐烦地踱来踱去。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表明他这一天工作得很有成绩。

他问：“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有收获吗？”

我的朋友解释道：“我们今天很忙，而且没有白跑。零售商和批发制造商我们全见到了。我弄清了每个塑像的来源。”

雷斯垂德喊道：“半身像！好，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你的方法，我不应该反对，但是我认为我这一天比你干得更有成就。我查清了死者的身份。”

“是吗？”

“并且查出了犯罪的原因。”

“好极了。”

“我们有个侦探，名叫萨弗仑·希尔，他专门负责意大利区。死者的脖子上挂着天主像，加上他皮肤的颜色，使我判断他是从欧洲南部来的。侦探希尔一看见尸体，就认出了他。他的名字是彼埃拙·万努齐，从那不勒斯来的。他是伦敦有名的强盗，他和黑手党有联系。你知道黑手党是个秘密政治组织，想要通过暗杀实现他们的信条。现在看来，事情浮出水面了。另外那个人可能也是个意大利人，并且也是黑手党。他大概是违犯了黑手党某一方面的纪律。彼埃拙是在跟踪他。彼埃拙口袋中的照片可能就是另外那个人的，带照片是为了不搞错。他跟踪这个人，看见他进了一栋房子，就在外面等着，后来在扭打中他受了致命伤。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个解释怎样？”

福尔摩斯赞赏地拍着手。

他喊道：“好极了，雷斯垂德，好极了！可是，我没有听清楚你对于打碎半身像的解释。”

“半身像！你总是忘不了半身像。那算不了什么。小偷小摸，最多关六个月监狱。我们认为调查的是凶杀，不瞒你说，所有的线索我全都弄到手了。”

“下一步呢？”

“那很简单。我和希尔到意大利区，按照片找人，以凶杀罪逮捕他。你和我们一同去吗？”

“我不打算去。我想我们可以更容易地达到目的。我不能说准，这全得看一个我们根本不能控制的因素。不过希望很大，可以说有三分之二的把握，要是你今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去，我能帮助你逮捕他。”

“在意大利区？”

“不，我想很可能会在齐兹威克区找到他。雷斯垂德，你如果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去齐兹威克区，那么明天晚上我一定陪你去意大利区，耽误一个晚上不会碍事的。我看我们现在先得睡几个小时才好，因为要晚上11点以后出去，大概天亮才能回来。雷斯垂德，你和我们一块儿吃饭，然后在沙发上休息。华生，麻烦你打电话叫一个紧急通讯员，我有一封很要紧的信必须立刻送出去。”

说完，福尔摩斯就走上阁楼，去翻阅旧报纸的合订本。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走下楼来，眼睛里流露出胜利的目光，不过他对我们两个人什么也没说。这个复杂的案件几经周折，我一步一步地注视着福尔摩斯侦缉中所采取的方法。虽然我还不能看清我们要达到的目的，可是我很明白福尔摩斯在等待这个荒诞的罪犯去搞另外两座半身像。我知道其中有一个是在齐兹威克区。无须怀疑，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当场抓到他。所以，我很赞赏我朋友的机智，他在晚报上提供了一个错误的线索，使得此人以为他可以继续作案而不受惩罚。因此，福尔摩斯让我带上手枪的时候，我毫不意外。他自己拿了装好子弹的猎枪，这是他最喜爱的武器。

11点钟，我们乘上马车来到了汉莫斯密斯桥，下车后，我们告诉马车夫在那儿等候，然后继续向前走，很快就来到一条平静的大路上，路旁有一排齐整的房子，每一所房前全有自己的花园。借着路灯的微光，我们找到了写有“拉布诺姆别墅”的门牌。主人显然已经休息了，因为在花园的小道上，除了从门楣窗里透出的一圈模糊的光亮之外，周围全是一片黑暗。隔开大路和花园的木栅栏，在园内投下一片深深的黑影，我们正好躲在那里。

福尔摩斯低声说：“恐怕我们要等很久。谢谢老天爷，今晚没下雨。我们不能在这儿抽烟，这样消磨时间可不太有利。但是你们放心，事情已有三分之二的把握，所以我们吃点苦还是划得来的。”

意外的是，我们守候的时间并不长，突然听到有了动静。事先没有一点声音预示有人到来，大门就一下子被推开了，一个黑色人影灵活得像猴子一样迅敏地冲到花园的小路上。我们看见这个人影急速穿过门楣窗子映在地上的灯光，便消失在房子的黑影中。这时四周完全寂静无声，我们屏住了呼吸。一会儿工夫，忽然听到轻微的嘎吱一声，窗户被打开了。声音消逝了，接着又是长时间的静寂。估计这个人正在设法潜入室内。一会儿，我们又看到一只深色灯笼的光在室内闪了一下。他所找的东西显然不在那里，因为我们隔着另一窗帘又看到一下闪光，然后隔着第三个窗帘又出现一次闪光。

雷斯垂德低声说：“我们到那个开着的窗户那儿去。他一爬出来，我们就能立即抓住他。”

但是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动身，这个人便又出现了。当他走到小路上那块亮着微光的地方的时候，我们看到他腋下夹着一件白色的东西。他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着。寂静无声的街道给他壮了几分胆。他转过身去，背向我们，放下这件东西，跟着是很响的啪嗒一声，接着又是咯咯的连续响声。他干得很专注，所以当我们悄悄地穿过一块草地时，他完全没有听见我们的脚步声。这时福尔摩斯猛虎般地扑向他的背后，雷斯垂德和我立即扭住他的手腕并且给他戴上了手铐。当我们把他扭转过来时，我看到一副两颊深陷奇丑无比的面孔，眼睛正怒视着我们，脸在抽搐，我这才看清我们抓到的确实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可是，福尔摩斯却不关注我们抓到的人，他蹲在台阶上细致检查这个人从屋里拿出来的东西。这是一座拿破仑的半身像，如同我们那天早晨所见到的，并且也是同样被打成小碎片。福尔摩斯把碎片拿到亮光下认真地检查，没有看出这些石膏碎片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他刚刚检查完，屋里的灯一亮，门开了，房屋的主人，一位亲切、肥胖的人，穿着衬衫和长裤出现在我们面前。

福尔摩斯说：“我想您是卓兹雅·布朗先生吧？”

“是的，先生，您一定是福尔摩斯先生吧？我收到通讯员送来的紧急信，便完全按照你所说的做了。我们把每扇门全从里面锁上，再守株待兔。我很高兴你们抓到了这个流氓，先生们，请你们到屋里来休息一下。”

然而雷斯垂德急于把犯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所以没过几分钟便叫来马车，我们四个人动身去伦敦了。犯人一句话也不说，他的眼睛从乱蓬蓬的头发阴影里恶狠狠地盯着我们，有一次我的手离他较近，他便像饿狼一样地猛抓过来。我们在警察局对他进行了搜查，他身上除去几个先令和一把刀身很长的刀子之外，什么也没有，刀把上有许多新的血迹。

告别的时候，雷斯垂德说：“事情就这样结束。希尔很了解这些流氓，他会给他定罪的。你看，我用黑手党来解释并没有错，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非常感谢你这样巧妙地抓住了他，可我还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福尔摩斯说：“时间太晚，不能解释了。另外，还有一两件小事没有弄清楚，这个案件是应该搞透彻的。要是你明天晚上六点钟到我家来，我会给你解释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弄懂的地方。总的说来，这个案件的确有特殊的地方。华生，要是我同意你继续记录我侦办的一些案子，我敢说这桩案子一定会使你的记载增色不少。”

到第二天晚上大家见面的时候，雷斯垂德给我们讲了这个犯人的详细情况。我们已经知道犯人名字叫倍波，但姓氏不详，他在意大利人聚集的地方是个出名的恶棍。他很会制造塑像，一度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可是后来他走上了歪道，两次被捕，一次是因为偷了一点东西，另一次是因为刺伤了他的一个同乡。他英语讲得很不错。他毁坏这些塑像的原因还不清楚，他拒绝回答这方面的问题。但是警察发现这些塑像可能是他亲手做的，因为他在盖尔得尔公司的时候是做这种工作的。对于这些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福尔摩斯只是彬彬有礼地听着，但是我明确地感到，因为我很了解他，他有点走神。我觉察到，在他一贯的面部表情下，交织着不安和期待。最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的眼睛炯炯发光。这时门铃响了。一会儿我们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仆人领进来一位面色红润、长着灰白色连鬓胡的老年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旅行袋，进门后把它放到桌子上。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这儿吗？”

我的朋友点了点头，并且微笑一下说：“我想您是瑞丁区的珊德福特先生？”

“是的，我大概是晚到了一会儿，火车太不方便了。您给我写信谈到我买的半身像。”

“是的。”

“您的信在这儿。您说：‘我想要一座仿笛万塑的拿破仑像，对于您的那座我愿意付10镑。’是这样的吗？”

“没错，的确如此。”

“我对您的来信感到意外，因为我不解您怎么会知道我有这个像。”

“当然您会感到意外，可是原因很简单。哈定公司的哈定先生说，他们把最后的一座卖给了您，并且把您的地址告诉了我。”

“噢，原来如此！他告诉您我花了多少钱吗？”

“没有，他没说。”

“我虽然并不富有，但我是诚实的。我只用了15个先令，我想在我拿走您10镑纸币之前，您应该知道这一点。”

“珊德福特先生，您的顾虑说明您的诚实。不过我已经定了这个价钱，我要坚持这样做。”

“福尔摩斯先生，您很慷慨。我按照您的要求，带来了这座像。这就是！”他解开袋子。于是，我们总算看到了一座完整的拿破仑像，前几次我们见到的都是碎片。

福尔摩斯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纸条和一张10镑的纸币放到桌子上。

“珊德福特先生，请您当着这几位证人在这张条子上签名。这不过表明，您对于这座塑像的占有权和有关的一切权利，完全转让给我。我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一个人永远无法预见将来会出什么事。谢谢您，珊德福特先生，这是您的钱，祝您晚安。”

客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的行动引起我们的好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白布，铺在桌子上，又把新买来的半身像放在白布中间。然后他端起猎枪，猛地朝拿破仑像的头顶上打了一枪，于是像立刻变成了碎片。福尔摩斯弯下腰来，急切地察看着这些分散的碎片。不一会儿，他就得意地喊了起来，我看到，他手里高举着一块碎片，碎片上嵌着一颗深色的东西，就像布丁上的葡萄干一样。

他叫道：“先生们，让我把著名的包格斯黑珍珠介绍给你们吧！”

雷斯垂德和我一下子愣住了。极度的惊叹使我们突然鼓起掌来，好像看戏看到了最精彩的高潮部分。福尔摩斯苍白的面孔泛出红晕，他向我们鞠了一躬，就像著名的剧作家在答谢观众的盛情。只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才暂时中断理性的思考，而流露出喜欢受到赞扬的人之常情。朋友的惊奇和赞扬竟然深深地打动了这样一个蔑视世俗的荣誉、性格独特、沉默寡言的人。

他说：“先生们，这是世上现有的最著名的珠宝，我很幸运，能够依照一系列的归纳法，从这颗珍珠遗失的地方，科隆那王子在达柯尔旅馆的卧室开始，追查到斯捷班尼地区的盖尔得尔公司所造的六个拿破仑像之一。雷斯垂德，你还记得吧，这颗无价的珍宝遗失之后造成了多么大的震动，当时伦敦的警察徒劳无功。在这件案子上，他们询问过我的意见，但是我提供不出任何招数。怀疑过王妃的女仆，她是个意大利人，当局查明她有一个兄弟在伦敦，但是我们没有弄清他们之间有无联系，女仆的名字叫芦克芮什雅·万努齐。我猜两天以前被杀害的彼埃拙便是她的兄弟。我查看过报上的日期，珍珠是在倍波被捕前两天遗失的。逮捕倍波是因为他打伤了人，在盖尔得尔公司抓的，那时他正做这些塑像。你们现在可以完全明白事情发生的过程了，当然，我思考的时候，思路与这些事件的发展正好相反。倍波确实拿到了珍珠。他可能是从彼埃拙那儿偷来的，他也可能就是彼埃拙的同谋，还有可能是彼埃拙和他妹妹的中间人。不过这些对于我们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占有了这颗珍珠，正当他身上带着这颗珍珠的时候，警察来追捕他。他跑到他工作的工厂，他知道他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了，但是必须把这颗无价之宝藏好，否则便会在搜身的时候，被警察搜出。当时六座拿破仑的石膏像正放在过道吹干，一座还是软的。倍波是个熟练的工人，所以立刻在湿石膏上挖了一个小洞，把珍珠放到里面，然后又抹了几下，把小洞抹平。石膏像是个理想的外壳，没人会想到这颗珍珠会藏在那里。倍波被关了一年，同时他的六座石膏像被卖到伦敦各处。他不知道哪座像里有那颗珍珠。摇动石膏像是不起作用的，因为珍珠会粘在湿石膏上，因此，只有把石膏像打碎，才能找到它。倍波并没有泄气，他很机灵又有毅力，便继续寻找。通过一个在盖尔得尔公司工作的表兄弟，他弄清了买这些像的是哪几家零售公司。于是他设法在冒斯·贺得逊公司得到雇用，这样他查明了三座塑像的去处。珍珠不在这三座那里。然后在其他意大利雇工的帮助下，他又弄清另外三座塑像的去处。一座是在哈克先生家。在那儿他被他的同谋所跟踪，这个人认为他应对丢失珍珠负责，在后来的搏斗中他刺死了他的同谋。”

我问：“如果他是他的同谋，为什么还带着他的照片？”

“那是为了追寻他用的，要是他想向第三者询问倍波的时候可以拿出来。这件事很显然如此。我想倍波在杀人以后，行动会加快，而不会延迟。他怕警察发现他的秘密，所以他要在警察追捕他之前加速行动。当然，我不能确定地说，他在哈克买的半身像中没有找到那颗珍珠。我甚至不能断定石膏像里藏的是珍珠，但是我很清楚他是在找什么东西，因为他把半身像拿出去，走过几栋房屋，在有灯的花园里才把它打碎。既然哈克买的半身像是三个里面的一个，那么也就证明了我告诉你们的，珍珠在里面的可能性是三分之一。还有两个半身像，很显然他要先找在伦敦的那一个。我提醒过房子的主人，以避免发生第二次惨案，然后我们便行动了，并且取得了最好的成绩。当然，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明确地知道我们要找的是包格斯的珍珠。被害者的姓名使我把两个事件联系起来。那么只剩下一个半身像——在瑞丁区的那座了——而且珍珠必定在那个像里面，所以，我当着你们的面从物主那儿买来——珍珠就在这儿。”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雷斯垂德说：“福尔摩斯先生，我看你处理过许多案件，但是都不像处理这个案件那样巧妙。我们苏格兰警场的人不是嫉妒你，不是的，先生，而是引以为荣。如果明天你能去的话，不管是老的侦探还是年轻的警察，都会很高兴地向你握手祝贺。”

福尔摩斯说：“谢谢你！谢谢你！”这时他转过脸去，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由于人类的温暖感情而像现在这样的激动。过了一会儿，他又冷静地投入了新的思考。他说：“华生，把珍珠放到保险柜里。把康克－辛格尔顿伪造案件的文件拿出来。再见，雷斯垂德。如果你遇到什么新的问题，我将会尽我的可能助你一臂之力。”

三个大学生

1895年中有些互相关联的事情，使福尔摩斯和我在我们著名的大学城住了几周。我要记述的事正是在这时发生的。事情虽然不大，但是富有启迪意义。为了使那种令人痛心的流言自行消灭，最好是不让读者分辨出事情发生在哪个学院，以及发生在谁的身上，因此我在叙述时竭力避免使用那些容易引起人们联想和猜测的词句，只是谨慎地追述一下事情本身，以便用它来说明我的朋友的一些杰出的气质。

那个时候，我们住在一栋离图书馆很近且带家具出租的寓所里，因为福尔摩斯正在对英国早期宪章进行紧张的研究。他的研究是卓有成效的，也许会成为我将来记述的题目。一天晚上，我们的熟人希尔顿·索姆兹先生来访，他是圣路加学院的导师和讲师。索姆兹先生身材较高，话不多，但是容易紧张和激动。我知道他一向不够冷静，此时他显得格外激动，简直无法控制自己，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您会为我耽搁一两个小时的宝贵时间。在圣路加学院刚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如果不是正巧您在城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朋友答道：“我现在很忙，不希望有什么事使我分心。您最好去请警察帮助您。”

“不，亲爱的先生，这样的事不能请警察，因为一旦交到官方，便不能撤回。这是涉及学院名声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传扬出去。您是那样有能力，而且言谈谨慎，所以只有您能够帮我的忙。福尔摩斯先生，我请求您尽力而为。”

自从离开贝克街的轻松环境以来，我的朋友脾气有些不太好。离开了他的报纸剪贴簿、化学药品以及邋遢的住室，他便感到极不舒服。他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我们的客人便急切地把事情倾吐出来，他谈话的时候心情很激动。

“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明天是福兹求奖学金考试的第一天。我是其中一位主考人。我主考的科目是希腊文。试卷的第一题是一大段学生没有读过的希腊文，要求译成英文。这一段已经印在试卷上，当然，如果学生事先准备了这段希腊文，会占很大的便宜。所以，我非常注意试卷的保密问题。

“今天下午3点钟，印刷所送来了试卷的校样。第一题是翻译修昔底斯著作中的一节。我仔细地校阅了清样，因为原文必须不能有一丝一毫错误。直到4点30分，还没有校对完。可是我答应一个朋友去他的屋里吃茶，所以我把清样放在桌子上，就离开了屋子，来去前后只用了半小时多一点。

“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我们学院的屋门都是双重的，里面的门覆盖着绿色台面呢，外面的门是橡木的。当我走近外面的屋门，很吃惊地看见门上有把钥匙。一时间，我以为是我自己把钥匙忘在门上了，但是再一摸口袋，我才发现钥匙在里面。我很清楚，另一把钥匙是在我的仆人班尼斯特手中。他给我收拾房间已有十年了，是绝对诚实可靠的。钥匙确实是他的，我想他一定进过我的屋子，来看我是否要喝茶，出去时，也许不小心把钥匙忘在门上了。他来的时候，我刚刚出去几分钟。如果不是今天的情况，他忘记钥匙是没有一点关系的，但是今天却产生了无法估量的后果。

“我一看到我的桌子，立即知道有人翻动了我的试卷。清样印在三张长条纸上。原来我是放在一起的。现在呢，一张在地板上，一张在靠近窗户的桌子上，还有一张仍在原处。”

福尔摩斯有点感兴趣了，他说：“在地板上的是第一张，在窗户旁的桌子上的是第二张，仍在原处的是第三张。”

“福尔摩斯先生，你使我吃惊，你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呢？”

“请继续讲述你的有趣的事情。”

“开始的时候，我想是班尼斯特干的，这么做实在不可饶恕。然而他十分诚恳地否认了，我相信他讲的是实话。另一个解释只能是这样，有人走过看见钥匙在门上，知道我不在屋里，便进来看考卷。这个奖学金的金额是很高的，涉及大笔的钱财，所以一个厚颜无耻的人也许甘愿冒险偷看试卷，以便去胜过他的同伴。

“这件事使得班尼斯特非常不安。当我们发现试卷一定是被人翻过的时候，他几乎昏了过去。我给他一点白兰地喝，然后让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他像瘫了似的坐着，这时我检查了整个房间。除了弄皱的试卷外，我很快地找到这位闯入者留下的其他痕迹。靠窗的桌上有削铅笔剩下的碎木屑，还有一块铅笔芯的碎头儿。显然，这个骗子匆匆忙忙地抄试题，把铅笔尖弄断了，不得不重削。”

这个案件渐渐吸引了福尔摩斯，他的脾气也就随着好了起来。他说：“讲得好极了！你真是很有运气，大有破案的希望。”

“还有一些迹象。我有一个新写字台，桌面是漂亮的红色皮革。我和班尼斯特可以发誓，桌面非常光滑，绝没污点。如今我发现桌面上有明显的刀痕，大约3英寸长，不是东西擦过的痕迹，而是确实的刀痕。还有，我在桌子上看到一个小的黑色泥球，也许是面球，球面上有些斑点，像是锯末。我确信这些痕迹是那个弄皱试题的人所留下来的。没有脚印或是其他证据可以辨认这个人。我正着急没有办法的时候，忽然想起您在城里，就直奔您来，向您求教。福尔摩斯先生，请您一定帮我的忙。现在您明白了我所处的困境：要么找出这个人来，要么推迟考试，等到印出新的试题。不能不作任何解释就更换试题，可是，这样一来便会引起令人不愉快的谣言。这不仅会损害本学院的名声，而且也会影响到本院所属的大学的名声。最要紧的是，我希望能默默地、谨慎地解决这个问题。”

“我很高兴处理这件事，而且愿意尽力提供一些建议。”福尔摩斯站了起来穿上他的大衣。“这案子还是很有意思的。你拿到试卷以后有人去过你的屋子吗？”

“有，道拉斯·芮斯，一个印度学生。他和我住在同一栋楼，来问考试的方式。”

“他到你的屋里就是为了这事吗？”

“是的。”

“那时试卷在你的桌子上吗？”

“在，不过我记得是卷起来的。”

“可以看出来那是清样吗？”

“不无可能。”

“你的屋子里没有别人？”

“没有。”

“有人知道清样要送到你那儿吗？”

“仅且只有那个印刷工人知道。”

“班尼斯特知道吗？”

“他肯定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班尼斯特现在在哪儿？”

“他身体不舒服，坐在椅子上，好像瘫了似的。我立即匆忙地来找你。”

“你的屋门还开着吗？”

“我已把试卷锁了起来。”

“索姆兹先生，那么可以这样说：翻弄试题的人是偶然碰上的，事先并不知道试卷在你的桌子上。”

“应当是这样的。”

福尔摩斯微笑了一下，可是这个微笑令人费解。

他说：“好，我们去看看。华生，这不属于你的职业范围，不是生理的问题，而是属于心理方面的。不过，要是你想去，就去吧。索姆兹先生，现在请你带路！”

我们当事人的起居室正对着这座古老学院的庭园，庭园的地上长满苔藓。起居室的窗户又大又低，上面还有花窗棂。一扇哥特式的拱门后面有石梯，石梯已经年久失修了。这位导师的房间在底层。另外三个大学生，分别各住一层楼。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福尔摩斯停住脚步，注视了一下起居室的窗户。然后，他走近这扇窗户，用脚尖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屋里探望。

我们博学的委托人说：“他一定是从大门进去的。除了这扇玻璃窗以外，再没有别的开口了。”

福尔摩斯看着我们的委托人，淡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奇怪，并且说：“哦，要是在这儿无法弄清，我们最好还是到屋里去。”

这位导师打开屋门，把我们领进他的房间。我们站在门口的时候，福尔摩斯检查了地毯。

他说：“我想这里没留下什么痕迹。天气这样干燥，很难找到。你仆人的身体大概已经恢复了。你说你让他坐在椅子上，是哪一把椅子？”

“窗口旁边的那把。”

“哦，是靠近这个小桌子的。你现在可以进来了。地毯我已经检查完了。我们再看看这个小桌子。当然，发生过的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个人进屋后，从屋子中间这张桌子上一页一页地拿起试卷，拿到靠窗口的桌子上，因为假如有人从庭园走过来，从这里一眼就可以看到，方便逃跑。”

索姆兹说：“实际上他跑不掉，因为我常常从侧门过来。”

“很好！不管怎样说，这是他设想的。让我看看那三张清样。没有留下指纹！他先是拿过这一页去抄写的。这要用多长时间呢，快抄也不少于一刻钟。然后扔掉这一张，又拿起另一张。正在这个时候，你回来了，于是他急于跑掉，所以他没有时间把考卷放回原处。当你走进屋门的时候，有没有见石梯上有急促的脚步声？”

“没有，我没听见。”

“他迅速抄写，把铅笔尖弄断了，不得不又削一次。华生，有趣的是那支铅笔不是普通铅笔。它比普通铅笔粗，软铅，笔杆是深蓝色，制造商的名字是银白色的，笔只剩一英寸半长。索姆兹先生，如果能找到那样一支铅笔，也就找到了那个人。我还要告诉你，他的刀子较大而且很钝，这样你又有了一个线索。”

索姆兹先生被福尔摩斯谈的这些情况弄糊涂了。他说：

“别的我还能理解，可是铅笔的长短……”

福尔摩斯拿出来一小片铅笔木屑，上面有字母nn。

“你看。”

“不，我仍然……”

“华生，我过去常常低估你的能力。好，nn是什么意思呢？它们是一个字的末尾两个字母。你知道Johann Faber是销路最广的铅笔商的名字。这不是很清楚了吗？铅笔用得只剩下了Johann字后面的一小段。”他把小桌子拉到电灯下。“我希望他抄写用的纸是很薄的，这样便能透过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下痕迹。不过，没有看见什么痕迹。从小桌子上找不到什么。现在看看中间的桌子。我猜想这个小球就是你说的那个黑色的面团，形状有点像金字塔，中间是空的。正如你所说，小球上还有锯末屑。啊，真有意思。桌面上还有刀痕，确切地说是划痕。开始的地方是划的痕迹，然后才是参差不齐的小洞。索姆兹先生，我非常感谢你使我关注这个案情。那扇门通到哪儿？”

“我的卧室。”

“事情发生以后，你去过吗？”

“没有，我直接来找你。”

“最好让我查看一下。多么漂亮的古色古香的屋子！请你先等一分钟，我检查完了地板你们再进来。噢，什么也没有看出来。这块布幔干什么用的？你在这块布幔的后面挂衣服。要是有人不得已藏在这间屋里，他必是藏在这块布幔的后面，因为床太低，衣柜又不够厚。我想可能没有人在这儿吧。”

当福尔摩斯拉那块布幔的时候，我从他那坚决而又机警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做好准备，以防万一。不过拉开布幔一看，除了挂在衣钩上的三四套衣服以外，什么也没有。福尔摩斯转过身刚要走开，突然又蹲到地板上。

他说：“呵，这是什么？”

那是一小块金字塔形状的黑色东西，像腻子，和书房里桌子上的那块完全一样。福尔摩斯把它放在手心上拿到电灯下看。

“索姆兹先生，这位不速之客在你的起居室和卧室里都留下了痕迹。”

“他到卧室里去干什么？”

“我想这很明显。你突然回来，到了门口，他才发觉。他怎么办呢？无论如何都会暴露他自己，所以他只好冲进你的卧室躲藏起来。”

“哎呀，我的上帝，福尔摩斯先生，你是不是说，我和班尼斯特在起居室谈话的时候，这个人仍藏在这里？”

“我是这样看的。”

“福尔摩斯先生，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我不知道你是否观察了我卧室的窗户？”

“玻璃上面有花窗棂，框子是金属的，共三扇，一扇有折叶，可以钻进人来。”

“正是这样的。卧室对着庭园的一角，所以从外面看不到整个卧室。这个人有可能是从窗户进来的，走过卧室，留下了痕迹，最后，发现门开着，便从门那儿跑掉。”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他说：“让我们从实际线索着手。你说过，有三个学生顺着这个石梯，并且总是走过你的门前。”

“是有三名学生。”

“他们都要参加这次考试吗？”

“是的。”

“三个人里面有没有谁嫌疑较大呢？”

索姆兹犹豫不决。

他说：“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没有证据不好轻易怀疑任何一个人。”

“你说说你的怀疑，我来给你找证据。”

“好吧，我简单地告诉你住在这儿的三个人的性格。三个人中住在最下面的是吉尔克利斯特，一位优秀的学生，也是个优秀的运动员，参加了学院的足球队和板球队，低栏和跳远他都得过奖。他是一个漂亮的、很有风度的男生。他父亲是名声不好的扎别兹·吉尔克利斯特勋爵，因为赛马破产了。这个学生很穷，但是他很努力，很勤奋。他是有前途的。

“住在中间一屋的是一位印度人，名字叫道拉斯·芮斯。他是一个性情安静但难于接近的人，大多印度人都是这样，他学习得很好，不过他的希腊文差一些。他很稳健，办事很有条理。

“最上面住的是迈尔兹·麦克拉伦。他要是想学习，可以学得很出色，他是这所大学里最有才华的一个。但是，他任性，生活放荡。第一学年因为打牌的事他差一点被开除。这一学期他懒散地混过来了，对于这次奖学金考试他一定很怕。”

“那么，你怀疑的就是他了？”

“我还不敢这样说。但是，这三个人里面也许他是最有可能做这种事的。”

“很好，索姆兹先生，现在我们见见你的仆人班尼斯特。”

这位仆人个子不高，面色苍白，胡须剃得很干净，花白头发，年纪有50多岁。自从试题的事打乱了他安静的生活，他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由于紧张，他那圆圆的面颊还在抽搐，手指也在颤动。

他的主人说：“班尼斯特，我们正在调查这件倒霉的事。”

“嗯，先生。”

福尔摩斯说：“我听说你把钥匙忘在门上了。”

“是的，先生。”

“正当试卷放在屋里的时候，你这样做，那不是没道理吗？”

“先生，发生这事的确很不应该。但是，在别的时候，我也忘过。”

“你什么时候进的屋子？”

“大约四点半。这是索姆兹先生吃茶的时间。”

“你在屋里等了多久？”

“我看见他不在，就赶紧出来了。”

“你看了桌子上的试卷吗？”

“没有，先生，绝对没看。”

“你怎么会把钥匙忘在门上的？”

“我手里端着茶盘。我想等回来再拿钥匙。后来就忘了。”

“通到外边的屋门是不是有把弹簧锁？”

“没有，先生。”

“那扇门一直开着吗？”

“是的，先生。”

“不管谁从屋里都可以出来吗？”

“是的，先生。”

“索姆兹先生回来后找你，你很不安，是吗？”

“当然，先生。我来这里这么多年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我差一点昏过去了。”

“我知道你昏过去了。你开始感觉不舒服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哪儿，先生？这有什么相关？就在这儿，靠近屋门。”

“那就有些奇怪了，你坐的是那边靠屋角的椅子。你为什么要走过另外这几张椅子呢？”

“先生，我不知道，我忘了我坐在哪儿。”

“福尔摩斯先生，我也认为他不会记得他当时坐在哪儿。那时他脸色很不好，特别苍白。”

“你的主人离开以后，你还在这里？”

“只有一两分钟。之后我锁上门就回我自己的屋子了。”

“你怀疑谁呢？”

“噢，我不敢随便说。我不相信这所大学里有人会做出这种毫不正大光明、卑劣的事。先生，我不信会有这样的人。”

福尔摩斯说：“谢谢你，就谈到这里。噢，还问一下。你没有向你服侍的三位先生提到出了事吧？”

“没有，先生，没提一个字。”

“你看见他们了吗？”

“还没有。”

“很好。索姆兹先生，您能和我在这个院子里走走吗？”

天色愈来愈黑，楼上各层的窗户上全有灯光闪耀着。

福尔摩斯抬头看了看，说：“你的三个小鸟全回窝了。喂！那是什么？他们当中有一个像是坐立不安。”

原来是那个印度人，窗帘上突然出现了他的侧影。他在屋内迅速来回踱步。

福尔摩斯说：“我想见每个人一面，这可以吗？”

索姆兹说：“没有问题。这些房间是学院里最古老的，常有客人来参观。走，我亲自带着你去。”

当我们敲吉尔克利斯特的屋门的时候，福尔摩斯说：“请不要通报姓名。”一个细高个、黄头发的青年开了门，当他知道我们是来参观的时候，他表示欢迎。屋内有一些罕见的中世纪室内结构，福尔摩斯对于一个结构很感兴趣，一定要画在他的笔记本上，他弄断了铅笔尖，想向主人借一支，然后是借了一把小刀削他自己的铅笔。在印度人的房间中，他也做了同样的事情。这个印度人是个沉默寡言、身材矮小、长着弯勾鼻子的人。他斜眼看着我们，当福尔摩斯画完建筑结构图的时候，他看上去十分高兴。我看不出福尔摩斯从这两处找到了他所查寻的线索。我们没有能够访问第三处。我们敲不开他的门，而且从门内传出来一阵责骂声，夹杂着怒气冲冲的吼声。“我不管你是谁。去你妈的！明天就要考试了，少来打扰我！”

我们的向导气得脸都红了，一面下台阶一面说：“真是粗鲁！即使他不知道是我敲门，这样做不也太无礼了吗？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这很值得怀疑。”

福尔摩斯的回答却很奇怪。

他问：“你能告诉我他的确切身高吗？”

“福尔摩斯先生，这个我实在说不准确。他比那个印度人高一些，但是又不像吉尔克利斯特那样高。我想大约是五英尺六英寸吧。”

福尔摩斯说：“这一点很重要。那么，索姆兹先生，我祝你晚安。”

我们的当事人是又惊讶又失望，大声喊道：“天啊，福尔摩斯先生，你不会这样突然地离开吧！你好像没有理解我的处境。明天就要考试啦！今天晚上我必须采取一定的措施。试卷被人翻弄了，我就不能举行考试。一定要郑重看待这种情况。”

“事情只能进行到目前这一步。我明天清早再来和你谈这件事。也许我能够告诉你怎样办。可是，你不要动什么东西，什么都不要动。”

“好吧，只好如此了，福尔摩斯先生。”

“你完全不必担忧。我们一定会找到摆脱困境的办法。我要带走那两个黑泥球和铅笔屑。再见。”

我们走出了院子，在黑暗中又抬头看了看那几扇窗户。那个印度人仍然在屋内踱步。其他两扇窗户里已经没有灯光了。

走到大街上，福尔摩斯问：“华生，你怎样看这件事呢？这完全是个客厅中的小游戏，从三张牌中摸出一张，是不是？一定是三个人中的一个干的。你挑你的牌，你说是哪个人？”

“最上面那个嘴不干净的家伙。他的品行最差。还有那个印度人也很狡猾，为什么他总在屋内走来走去呢？”

“这没有什么关系。有些人在努力记东西的时候，常常走来走去。”

“他看着我们的那个样子，很奇怪。”

“假如你正准备功课，第二天参加考试，每时每刻都很宝贵，这时有一群人突然找到你，你也会这样看他们的。我看这一点倒不能说明什么。至于那两支铅笔和两把刀子也完全没有问题。可是那个人我确实弄不清。”

“哪一个人？”

“那个仆人班尼斯特。在这件事情中他耍了什么花招呢？”

“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十分诚实的人。”

“我也是这种印象。这是使人不能理解的。为什么一个诚实的人……哦，这儿有一家文具店。我们从这家商店开始调查。”

城内只有四家较大的文具店，福尔摩斯到每一家文具店全拿出那几片铅笔屑，并且要付高价买同样的铅笔。四家全都是说要给他定做一支，因为这不是一支普通尺寸的铅笔，很少有存货。我的朋友并没因此而失望，只是随意地耸一下肩，表示无可奈何罢了。

“亲爱的华生，我们没有得到什么结果。这个最能说明问题的线索也没有用了。但是，我深信我们仍然能够弄清事情的样子。天哪！已经快9点了，女房东还唠叨过7点半给我们做好豌豆汤呢。华生，你总是不停地抽烟，还不按时吃饭。我想房东会通知你退房的，而我也要随着你倒霉了。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先解决这位焦虑不安的导师、粗心大意的仆人和三个前程无限的大学生这些人的问题吧。”

到我们吃饭时候已经很晚了，尽管饭后他沉思了很久，可是他再也没有和我提到这件事。第二天早晨8点钟，我刚刚盥洗完毕，福尔摩斯就来到我的屋里。

他说：“华生，我们应该去圣路加学院了。你可以不吃早饭吗？”

“行。”

“要是我们不给索姆兹明确的回答，他是会坐立不安的。”

“你有什么确定的回答吗？”

“有的。”

“你已经得出结论了？”

“是的，亲爱的华生，我已经解决了这个谜。”

“不过你弄到了什么新的证据呢？”

“我6点钟就早早地起了床，绝不会一无所得。我已经辛苦地工作了两小时，至少走了5英里路，终于得到一点东西了解情况。你看这个！”

他伸出手掌，掌心上有三个金字塔形状的小黑泥团。

“怎么，你昨天只有两个？”

“今天清早又得到一个。可以断定第三个小泥球的来源，也就是第一、第二个泥球的来源。走吧，华生，我们要让我们的朋友索姆兹安心。”

我们在索姆兹的房间里看到他心情十分不安。再过几个小时考试即将开始，可是他感到进退维谷，是宣布事实，还是允许罪犯参加这个高额奖学金的考试，他举棋不定，看样子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不过一见福尔摩斯，他立刻伸出两手急忙迎上去。

“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我真担心你因为感到没有办法而不管这件事了。我怎么办呢？考试还要举行吗？”

“当然，无论如何还是要举行。”

“可是这个骗子呢？”

“不能让他参加。”

“你知道是谁了吗？”

“我想我会知道。如果不想让事情传到公众的耳中，我们必须有点权威，自己组成一个私人军事法庭。索姆兹，你坐在那里。华生，你坐这儿。我坐在中间的扶手椅上。我想这样足以使犯罪的人产生畏惧的心情。请按铃吧！”

班尼斯特进来了，看见我们威严的面容感到惊恐，后退了一步。

福尔摩斯说：“请你关上门。班尼斯特，现在请你告诉我们昨天事件的真实状况。”

他的脸色完全吓白了。

“先生，我全都说了。”

“没有要补充的吗？”

“一点没有了，先生。”

“好，我来提醒你一下。你昨天坐到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是不是为了要遮掩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正好证明谁到这屋子里来过。”

班尼斯特脸色惨白。

“不，先生，断然没有。”

福尔摩斯又缓和地说：“这不过是提醒你一下。我坦率地承认我无法证实这件事情。但是，很可能是这样的，索姆兹先生一转过身去，你便放走了卧室里的人。”

班尼斯特舔了舔他发干的嘴唇。

“先生，没人。”

“班尼斯特，这可不好。到了现在，你应该说真话，但是我知道你还在说谎。”

他绷着脸仿佛若无其事。

“先生，没人。”

“班尼斯特，说出来吧！”

“先生，是没有人。”

“你拒绝给我们提供情况。能否请你留下不要出去？站到卧室的门旁。索姆兹先生，请你费心亲自去吉尔克利斯特屋中，请他到你这儿来。”

一会儿，这位导师带着那个学生回来了。这位学生体格很健壮，高高的身材，行动轻巧又灵活，步伐矫健，面容愉快开朗。他用不安的眼光看了看我们每个人，最后茫然失措地凝视着角落里的班尼斯特。

福尔摩斯说：“请关上门。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们这儿并无外人，而且也没有必要让人知道我们之间谈了什么。我们能以诚相待。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想要知道你这样一位诚实的人怎么会做出昨天那样的事情？”

这位可怜的青年后退了一步，并且用恐惧和责备的目光看了班尼斯特一眼。

仆人说：“不，不，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没有说过一个字，一个字也没说过。”

福尔摩斯说：“可是现在你说出来了。吉尔克利斯特先生，你必须明白，班尼斯特说话以后，你便毫无办法了，你的唯一出路是坦承事实。”

一瞬间，吉尔克利斯特举起双手想要控制他抽搐着的身体。紧接着他跪倒在桌旁，把脸埋在双手中，他激动得不停地呜咽起来。

福尔摩斯温和地说：“不要这样，人总是要犯错误的，至少没有人责备你是个心肠不正的罪犯。如果由我来把发生的事告诉索姆兹先生，不对的地方，你来改正，这样你或许感觉好受一些。我开始说吧，好，你听着，以免我把你做的事说错了。

“索姆兹先生，你曾经告诉我没有一个人，包括班尼斯特在内，知道试卷在你的屋中。从那时，我心里就开始有一个明确的看法。当然这没有把那个印刷工考虑在内，因为这个工人要想偷看试卷的话可以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还有那个印度人，我想他也不会做什么坏事。如果清样卷成一卷，谁也可能会不知道那是什么。另一方面，假设有一个人竟敢擅自进屋，并且恰巧碰上桌子上有试卷，这种巧合是很难想象的。所以我排除了这种可能性。进到屋里的人知道试卷在哪儿。他怎么知道的呢？

“当我走近你的屋子的时候，我检查了那扇窗户。你那时的设想使我发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也许有一个人会在青天白日之下，在对面屋子里众人的注视下破窗而入吗？不，这样的想法是荒谬的。我在衡量一个过路的人要有多高才能往屋里看到桌子上有试卷。我六英尺高，费点劲可以看到。低于6英尺的人是看不到的。所以，我想要是你的三个学生里有一个比一般人高，他就是最可能做这件事的人。

“我进屋后，发现了靠窗桌子上的线索，这一点曾经告诉过你。从中间的桌子上我没有得出什么推论。直到你提到吉尔克利斯特是个跳远运动员，这时我立即明白了全部经过，但是我还需要一些旁证。这些旁证我也很快地弄到了。

“事情是这样的：这位年轻人下午在运动场练习跳远。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他的跳鞋。你知道，跳鞋底上有几个尖钉。他路过你的窗口的时候，由于他个子很高，看见你桌子上的清样，他猜出了那是试卷。如果他经过你的屋门，没有看见有把钥匙忘在门上，就不会犯错了。一时的冲动使他进到屋里，想看看那是否是清样。这并不是冒险的举动，因为他完全可以装作进来是想要问个问题。

“当他看清那的确是清样的时候，他抵制不住诱惑了。他把鞋放到桌子上。在靠近窗口的椅子上，你放的是什么呢？”

年轻人回答：“手套。”

福尔摩斯得意地看着班尼斯特。“他把手套放在椅子上，然后拿起清样一张一张地抄写。他料想这位导师一定从院子大门回来，这样他可以看得见。可是我们知道，索姆兹先生是从侧门回来的。他突然听到导师的脚步声已到屋门口，这时没有办法跑掉了。于是他抓起跳鞋立即窜到卧室里，但是忘了他的手套。你们看到桌面上的划痕一头很轻，但对着卧室的一头渐渐加深。划痕本身就足以说明是朝着卧室的方向抓起跳鞋的。这个犯错的人就躲在卧室里。鞋钉上的泥土留在桌子上，另一块掉在卧室内。我再说一件事，今天清早我去过运动场，看见跳坑内用的黑色黏土，上面洒着细的黄色锯末，为的是防止运动员滑倒。我带来了一小块黑土示范。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说得符合事实吗？”

这个学生已经站了起来。

他说：“是的，完全是事实。”

索姆兹说：“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是的，先生。我做了这件不光彩的事以后，惊慌得不知所措。索姆兹先生，我有一封信给您，信是我整夜未睡今天一大早写的。也就是说，它是在我知道我的罪行已经被查出来之前写的。先生，请您看这封信。我写道：‘我已经决定不参加考试。我收到罗得西亚警察总部的任命，准备立刻动身去南非。’”

索姆兹说：“我听到你不打算用不正当手段取得奖学金，我很高兴。但你是怎样改变了你的意图的呢？”

吉尔克利斯特指着班尼斯特说：

“是他使我走上了正路。”

福尔摩斯说：“班尼斯特，你过来。我已经讲得很清楚，只有你能放走这个青年人，因为当时留在屋中的只有你一人，并且你出去的时候一定把门锁上了。至于他从窗口跑掉，那是不可能的。请你把这个案件最后一个疑问讲清楚，并且告诉我们你这样做的理由。”

“要是你一知道，理由就很简单了。不过，尽管你很聪明，你也不可能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我曾经是这位年轻先生的父亲老吉尔克利斯特勋爵的管家。他破产以后，我来到这所学院做仆人，但是我从未因老主人没落而忘记他。为了不忘旧恩，我尽可能地照顾他的儿子。昨天主人按铃叫我来的时候，我一眼看到的是吉尔克利斯特先生的棕黄色手套放在椅子上。我知道这副手套是谁的，我也知道手套在这儿意味着什么。要是索姆兹先生看见，秘密就要暴露了。我急忙坐到椅子上，直到索姆兹先生去找您，我才敢移动。这时我可怜的小主人出来了，他是我抱大的，他对我承认了一切。我要救他，这不是很自然的吗？我要像他的已死的父亲一样开导他不应当这样取巧，这不是也很自然吗？先生，你能责怪我吗？”

福尔摩斯很高兴地站起来，说：“确实不能。索姆兹，我看我们已经把你的小问题弄了个水落石出，但我们还没有吃早饭呢。华生，我们走吧！至于你，先生，我相信在罗得西亚会有你的光明前途，尽管你这次跌倒了，我们仍然期望你未来会前程无量。”

金边夹鼻眼镜

有三本厚厚的手稿，记录了我们1894年的工作。要从这样丰富的材料里，挑选一些最富于趣味，又最能说明我朋友的特殊才能的案例，对我说来是很困难的。我翻阅了这些手稿，在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到令人憎恶的红水蛭事件以及银行家克罗斯倍的惨死；看到阿得尔顿惨案以及英国古墓内的奇异的葬品；还可以看到著名的史密斯－莫梯麦继承权案件。在这期间，福尔摩斯由于追踪并且逮捕了布洛瓦街的杀人犯贺芮特，曾得到法国总统的亲笔感谢信和法国的勋章。虽然这些都可以写成极好的故事，不过总的说来，我认为都比不上约克斯雷旧居的事件，这里有许多扣人心弦的情节，不仅有青年威洛比·史密斯的惨死，还有许多起伏跌宕的插曲。

那是在11月底的一个狂风暴雨的深夜。福尔摩斯和我默默地坐在一起，他用一个高倍的放大镜辨认一张纸片上的残留字迹，我在专心致志地阅读一篇新的外科学论文。外面狂风呼啸着横扫贝克街，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说来也怪，住在市中心、方圆十英里以内全是人造建筑物的地方，却仍然感到大自然对于人类的无情威胁，并且我还意识到在大自然巨大的力量面前，整个伦敦并不比田间野外的无数小土丘更坚固。我走近窗户，向着那寂静无人的街道望去，只见远处透出一缕灯光，照到泥泞的小路和发光的马路上。一辆单骑出租马车，正从牛津街的尽头溅着泥水驶过来。

福尔摩斯放下放大镜，卷起那张纸片，说：“华生，幸好我们今晚没出去。我刚才做了不少事，干的都是些伤眼睛的工作。依我看，这不过是15世纪后半期的一所修道院的记事簿。喂！喂！这是什么声音？”

在呼啸的风声中，又传来嗒嗒的马蹄声，还有车轮碰到人行道的石边的声音。我看到那辆出租马车在我们门前停了下来。

看见一个人从马车里走出来，我喊道：“他来做什么？”

“呃，他是来找我们的。看来我们还要准备大衣、围巾、套鞋等坏天气用的各样东西……等一等！出租马车走了！这下可好了！要是他想请我们出去，他一定会让马车留下来等着。亲爱的华生，别人全都早就睡下了，你快下楼去开开门。”

客人刚走到门厅的灯下，我立刻认出来了，他是年轻的斯坦莱·霍普金，一位很有前途的侦探，福尔摩斯对他的工作很留意。

福尔摩斯急切地问我：“他进来了吗？”

“亲爱的朋友。”福尔摩斯站在楼上开玩笑地对他说，“请上楼来吧。我想在这样的夜晚你对我们总不会怀有什么不良企图吧！”

这位侦探登上楼梯，灯光照到他的雨衣上，雨衣闪着光。我帮助他脱掉雨衣，福尔摩斯把壁炉的火捅得更旺。

福尔摩斯说：“亲爱的霍普金，靠近火一点，暖暖你的脚。吸支雪茄吧。我们的医生还要给你开个处方，这样狂风暴雨的夜晚，热开水加柠檬是一副上等良药。你在这个时候到来，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福尔摩斯先生，的确如此，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忙得不可开交，你看了晚报上约克斯雷那件事吗？”

“对于15世纪以后的事情，我今天全都没看。”

“报上只是一小段，而且完全不符合事实，所以读不读并无关系。我倒是自己抓紧时间到现场去了一趟。约克斯雷是在肯特郡，离凯瑟姆7英里，距铁路线3英里。3点15分我接到电话，5点钟时我就到了约克斯雷旧居，在现场展开调查，并且乘最后一列火车到了查令十字街，又雇了一辆出租马车就直奔你这儿来了。”

“我想你还没弄清楚这个案件吧？”

“是的，我搞不清事情的起因。我觉得事情现在就像我去调查前一样模糊，可是开始调查的时候，看上去很简单不会出错。福尔摩斯先生，毫无动机地行凶怎么可能呢？使我烦恼的是，我找不到行凶的动机。有一个人死了，当然谁也不能否认这件事，可是，我看不出来有人要害他的理由。”

福尔摩斯点上雪茄，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他说：“请你详细谈谈。”

斯坦莱·霍普金说：“我已经把事实完全弄清楚了。可是这些事实的意义还不明了。根据我的调查，事情是这样的：几年前，一位年长的考芮姆教授买了这栋乡村宅邸约克斯雷旧居。教授由于有病，总是半天躺在床上，半天拄着手杖，在住宅周围一跛一跛地走走，或是坐在轮椅上，园丁推着他在园内转转。邻居很喜欢和他来往。他在那儿是位著名的学识渊博的人。他家里有一位年纪较大的管家马可太太，还有一位女佣人苏珊·塔尔顿。自从他到这儿以来，一直是这两个人服侍他，这两个女人似乎名声不错。这位教授正在写一本专著。大约一年前，他感到需要雇用一位秘书。他聘请过两位，但都不合适。第三位威洛比·史密斯先生，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青年人，教授对他很满意。秘书的工作是上午记录教授的口述，晚上查阅资料以及与第二天工作有关的书籍。威洛比·史密斯无论是年幼的时候，还是在剑桥读书的时候，行为都很好，教授十分满意。我看了他的证明书，他一直是个品行端正、性情温和并且工作很努力的人。但正是这样的一个青年，今天上午在教授的书房里被谋害了。”

狂风在吼叫，刮得窗户吱吱作响。我和福尔摩斯不约而同地向壁炉移近了一些。这位年轻的侦探继续不慌不忙地讲述着这个故事。

他说：“我想整个英格兰没有一家像教授这样与外界隔绝的。一连几周，他家可以没有一个人走出园子的大门。教授只埋头于他的工作，对于其他一切都不闻不问。史密斯连一个邻居也不认识，过着和他主人一样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那两位妇女走出这座庭园，推轮椅的园丁莫提迈尔从军队领取抚恤金，他参加过克里木战争，也是一个好人。他住在花园的一头，那儿有三间农舍。在约克斯雷旧居里只有这些人。而且，花园的大门与从凯瑟姆到伦敦的大路相距只有一百码远。门上有个门闩，谁都可以随便进来。

“现在我给你们讲苏珊·塔尔顿的证词，只有她还能说一点当时的情况。事情发生在上午11点到12点之间。那时她正在楼上，在前面的卧室里挂窗帘。考芮姆教授还躺在床上，天气不好的时候，他过了中午才起床。女管家在房后忙着干活儿。威洛比·史密斯在他的卧室里，他的卧室也是他的起居室。这时她听到威洛比走过过道，下楼走进书房，书房正好在她脚下。她没有看见他，但是她说凭威洛比的快而有力的脚步声她不会弄错。她没有听到关上书房门的声音，不一会儿下面的屋子里就发出了可怕的叫声。叫声是嘶哑的、绝望的，也是很怪的、不自然的，因而分辨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声音。同时，又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震得这所旧房屋都摇晃了，然后一切又安静了。苏珊惊得发呆，过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走下楼去。她看见书房的门关上了，她打开门看见威洛比躺在地板上。起初她没看见伤口，但是当她想要抬起他的时候，才看见血顺着他的脖子直往下流，脖子被刺了一个不大但是很深的伤口，切断了颈动脉，刺杀用的工具是一把放在写字台上封文件用的小刀。刀把是象牙的，刀背很硬，小刀是教授书桌上的用具。

“开始女仆以为史密斯已经死了，她用冷水瓶往他的前额上浇水的时候，他睁开了一会儿眼睛，喃喃地说：‘教授，是她。’苏珊保证这是威洛比说的原话。他还努力想要说什么，曾举起他的右手，随后他就放下手死了。

“这时女管家也已经赶到现场，但是她晚了一步，没有听到威洛比临终的话。她把苏珊留下看着尸体，自己跑到楼上教授的卧室。教授正坐在床上，惶恐不安，因为从听到的声音，他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马可太太说得很肯定，教授还穿着睡衣，莫提迈尔通常是12点钟来帮助教授穿衣服。教授说他听到了远处的叫声，其他的事他就一无所知了。他也没法解释这个青年临终的话：‘教授，是她。’不过他认为这是神志不清的胡话。教授认为威洛比并没有仇人，无法解释这件谋杀案的原因。他当时立即吩咐莫提迈尔去叫当地警察。又过了一会儿，当地警长把我找去。我到那儿之前，什么东西都没有碰，并且警长还严格地规定不许人们从小道上走近那所房子。福尔摩斯先生，这件案子是运用你的理论的好机会，条件已经具备全了。”

我的朋友带着微笑幽默地说：“条件全了吗？还缺少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呢。我们先听听你的意见，霍普金先生，你怎么看这件谋杀案？”

“福尔摩斯先生，我先要请你看看这张简略图，从图上可以粗略地看出教授书房的位置以及相关处所的位置。这样你会很容易地了解我的侦查。”

他打开那张简略图，放在福尔摩斯的膝盖上。我站起来，走到福尔摩斯身旁，从他的身后看着这张图。现在我把它誊写在下面。

“当然这张图很粗略，只画了我认为重要的几处。其他地方在我讲述的时候你能想象出来。我们首先假设凶犯走进了书房，不过他是怎样进来的呢？很显然，他一定是经过花园的小道，从后门走进来的。因为这是一条捷径，直通书房，从别处走都要绕远。而且凶犯一定也是顺原路逃跑的，因为书房的另外两个出口，一个苏珊早就在她下楼时锁上了，另一个直通教授的卧室。所以，我一开始就留意花园的小道，由于最近多雨，小道很潮湿，一定能瞧出足迹。

“我在侦查中发现凶手很谨慎、老练，小道上瞧不出足迹。但很明显，有人沿着小道两旁的草地边走过，因为那里的草被踩倒了。这个人必定是凶杀犯，因为雨是在夜里开始下的，而园丁和别的人，当天早晨都没到那里去过。”

福尔摩斯说：“请停一下，这条小道通到什么地方？”

“通到大路。”

“小道有多长？”

“约一百码左右。”

“在大门附近，一定可以找到痕迹吧？”

“可惜大门旁的路是铺了砖的。”

“那么，大路上有痕迹吗？”

“大路全踩成了烂泥。”

“真遗憾！那么草上的足迹是进来的还是出去的呢？”

“那不太好说。因为足迹的方向很不清楚。”

福尔摩斯露出了不耐烦的样子。

他说：“的确，雨一直下得很大，风刮得也很猛，分辨脚印可能比我看那张纸还要困难。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霍普金，当你知道已经毫无办法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我还是弄清了一些情况的。我敢肯定是有人从外面谨慎地走进了屋内，我还检查了过道。过道铺着椰子毛编的垫子，垫子上没有什么痕迹。我从过道走到书房。书房里的家具不多，主要是一个写字台，下边有个固定了的柜子。柜子有两排抽屉，中间是个小柜，抽屉全开着，小柜锁着。抽屉大概经常是开着，里面没有贵重的东西。小柜里有些重要文件，但是不像是被翻弄过的。教授对我说没有丢失什么东西。看来确实也没有劫走什么东西。

“我走到这个青年的尸体旁边。尸体靠近柜子的左边，图上已经标明。刀子是刺在脖子的右边，从后向前扎过去的，所以排除是自杀的可能。”

福尔摩斯说：“除非他摔倒在刀子上。”

“是的，这个想法我也有过，可是刀子是在离尸体几英尺外的位置，因此，这是不可能的。当然，死者自己的话也可以作证。另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证据，握在死者右手中。”

斯坦莱·霍普金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他打开纸包，取出一副金边夹鼻眼镜，眼镜一端垂着一条断成两截的黑丝带。他说：“威洛比·史密斯的视力很好。这副眼镜一定是从凶手的脸上或身上夺过来的。”

福尔摩斯接过眼镜，饶有兴味地赏玩起来。他把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试着看东西，又走近窗户向外面巡视，然后便凑到灯光下，仔细地观察这副眼镜。最后，他哈哈地笑起来，坐在桌旁拿起一张纸，写了几行字，然后扔给对面的斯坦莱·霍普金。

他说：“我提供给你这些帮助，也许有用处。”

霍普金大声地读出：

“寻找一位穿着体面、打扮得像贵族似的妇女。她的鼻子很宽，眼睛紧挨鼻子，前额上有皱纹，面容呆滞刻板，也许还有点削肩。某些迹象表明，近几个月她至少两次去过同一家眼镜店。她的眼镜度数很深。这座城市眼镜店不多，找到她是不难的。”

霍普金露出非常惊异的神色，此时我的面部表情也一模一样，而福尔摩斯只是微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得出以上的结论是很容易的。什么证据也不如眼镜能够这样有力地说明问题，何况这又是一副特别的眼镜呢。考虑到眼镜的精致以及死者的遗言，不难推论出眼镜是属于一位妇女的。至于说她是一个文雅的穿着体面的人，那是因为我认为一个带金边眼镜的人在服饰方面是不会脏乱潦倒的。你注意到了吗？这副眼镜的夹子很宽，这说明这位女士的鼻子底部很宽。这样的鼻子一般都是短而粗的，不过也有不少例外，所以这一点我不敢过于武断。我的脸形是狭长的，可是我的眼睛还对不上镜片的中心，可见这位妇女的眼睛长得十分靠近鼻子。华生，你看得出镜片是凹陷的，度数很深。一个人平时总要眯着眼睛看东西，这必然会在生理上产生一定影响，使前额、眼睑以及肩膀具有某些特征。”

我说：“是的，我能理解你的推论。可是，我必须老实说，我不明白你怎样得出她两次去眼镜店的说法。”

福尔摩斯把眼镜摘下拿在手中。

他说：“你们可以看见，眼镜的夹子衬着软木，免得压痛鼻子。这里，一块软木褪了色，而且有点磨损，但另一块是新的。显然这边有一块软木掉过，并且换了新的。而这块旧的软木，我认为装上也不过几个月。两块软木完全相同，所以我推测她去过同一家眼镜店两次。”

霍普金惊羡地说：“天啊！妙极了，所有的证据全在我的手中，但我却毫无作为，不过我倒是想过要去伦敦各家眼镜店的。”

“当然，你是应该去的。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没有了，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也许你知道的还要更多些，凡是在那条大路上，或是火车站上出现的陌生人，我们全都盘查过。我们没有得到什么情况。令人头疼的是这件谋杀案的目的。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啊！这我可没办法帮助你了。你是不是想要我们明天去看看呢？”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能去的话，那太好了。早晨6点钟有火车从查令十字街开到凯瑟姆，八九点就可以到约克斯雷旧居。”

“那么我们就坐这趟火车。这个案件有些方面确实使人很感兴趣，我愿意调查一下。快1点了，我们最好睡上几个小时。你在壁炉前面的沙发上睡，一定很舒服。明天动身以前，我点上酒精灯给你煮一杯咖啡。”

第二天一早，风已经停了。我们动身上路时，天气依然很冷。严冬的太阳无精打采地照在泰晤士河以及两岸的沼泽地上。经过一段使人厌倦的路程，我们在离凯瑟姆几英里远的车站下了火车。在等候马车时，急急忙忙吃了早饭，所以一到约克斯雷旧居，我们就立即开始工作。一位警察在花园的大门口等候我们。

“威尔逊，有什么消息吗？”

“先生，没有。”

“有没有人报告看见了陌生人？”

“没有。昨天火车站那儿既没有陌生人来，也没有陌生人从那儿走。”

“你问过旅店和其他一些可以住宿的地方了吗？”

“都问过了，先生。找不到一个和谋杀有关的人。”

“从这儿走到凯瑟姆不算远。有人要是待在凯瑟姆或是去上火车是不会不被注意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说的那条小道。我保证昨天小道上没有足迹。”

“草地上的足迹是在小道的哪一边呢？”

“先生，这一边。在小道和花坛之间的很窄的边缘上。现在看不见了，可是我昨天看得还很清楚。”

福尔摩斯弯腰看着草地，说：“是的，有人经过这儿。这个女人走路一定很小心，不然的话，她会在小道上留下痕迹的，如果在小道的另一边走，就会在湿地上留下更清晰的痕迹。”

“是的，先生，她一定是一个头脑很冷静的人。”

福尔摩斯全神贯注地思考着。

“你认为她一定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吗？”

“是的，先生，没有别的路。”

“从这一段草地上吗？”

“肯定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

“哼，这件谋杀案干得很出色，的确很出色，小道已经到头儿了吗？我们再往前走。我想花园的这扇小门通常是打开的吧，唔，那么这位客人一定是从这儿走进屋的。那时她还没有想到杀人，不然她会带着武器，而不必用写字台上的刀子。她走过过道，在椰子毛的垫子上没有留下痕迹，然后又走进了书房。她在书房待了多久？我们没法判断。”

“先生，仅仅几分钟。我忘记告诉你了，女管家马可太太在出事不久以前，还在书房里打扫，她说大约在出事一刻钟以前。”

“这告诉我们一个时限。这位夫人进到屋内，做了些什么呢？她走到写字台旁边。为什么要走近写字台？不会是为了抽屉里的东西。要是有值得她拿的东西，一定早已锁起来了。她是要拿小柜里的东西，咦！小柜上像有什么东西划过，这痕迹是怎么回事？华生，点根火柴。霍普金，你为什么没有向我提到这划痕呢？”

福尔摩斯检查了这道划痕，它是从钥匙孔右边的铜片上开始的，约有四英寸长，小柜的表皮被划掉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看见了，不过钥匙孔周围总是有划痕的。”

“这个划痕是新的，很新。你看，铜片上划过的地方有多亮啊！旧的划痕颜色和铜片的表面颜色是一样的。你用我的放大镜看一下这里的油漆，这条痕迹两边的油漆像犁沟两旁翻起的土一样。马可太太在吗？”

一位年纪较大面带愁容的妇女走进屋里。

“你昨天上午擦过这个柜子吗？”

“是的，先生。”

“你看到这条痕迹了吗？”

“先生，我没有。”

“我相信你没有，不然抹布会把油漆的粉屑擦掉的。谁拿着这个柜子的钥匙？”

“钥匙挂在教授的表链上。”

“是一把普通的钥匙吗？”

“是一把车布牌的钥匙。”

“好，马可太太，你可以走了。现在我们有一点进展了。这位夫人走进屋子里，来到柜子前，不是已经打开了它，就是要设法打开。正在这个时候，威洛比·史密斯来到屋里。她匆匆忙忙抽出钥匙，不小心在柜门上划了一道痕迹。威洛比捉住了她，她抄起一件近在手边的东西，正好是那把刀子，向威洛比扎去，好让威洛比放开她。这一扎却使威洛比受了致命伤。威洛比倒下了，她逃跑了，也许带了她要拿的东西，也许没有带。女仆苏珊在这儿吗？苏珊，你听见喊叫的声音以后，她能从那扇门走掉吗？”

“不能，先生，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要是有人在过道里，我不必到楼下来就可以看见。这扇门没有开过，不然的话，我会听到声音的。”

“这边的出口没问题了。那么这位夫人一定是从她来的路逃出去的。我知道这面的过道通到教授的卧室。那这里没有出口吧？”

“没有，先生。”

“走，我们一起去看一看教授。喂，霍普金，这点很重要，确实很重要，通向教授卧室的过道也铺着椰子毛垫子。”

“可是这和案情有什么关系呢？”

“你看不出来吗？我并不坚持一定有关，可我觉得会有帮助。我们一起去，你把我介绍一下。”

我们走过这个过道，它和通向花园的那个过道一样长。过道的尽头有一段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扇门。霍普金敲了门，然后就把我们带进教授的卧室。

这间房很大，屋里堆满了书籍，书架上下，到处都是书，一张单人床放在屋子正中央。这栋房子的主人，正靠着枕头，躺在床上。我从没见过外貌这样奇特的人。教授面庞瘦削，长着鹰钩鼻子，他转过脸，让我们看到的是一对敏锐的深蓝色眼睛，深陷在眼眶中，成簇的眉毛低垂着，他的头发和胡须全白了，只有嘴巴周围的口髭还有些发黄。在蓬乱的白胡须中一支烟卷发出亮光。屋子里充斥着难闻的陈旧的烟草味。他向福尔摩斯伸出手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沾满了黄色的尼古丁。

他说话很注意用词，并且声调十分缓慢。

“福尔摩斯先生，您抽烟吗？请抽一支吧。这位先生，也抽一支吧，我愿意让您尝尝这烟，因为它是亚历山大港的埃俄尼弟斯为我特制的。他每次寄来一千支，每两周我必须让他寄来一次。这不好，很不好，可有什么办法呢，一个老人没什么可供娱乐的。留给我的只有烟草和工作。”

福尔摩斯点燃一支烟卷，一边用眼睛在屋子里瞟来瞟去地看着。

老人感慨地说：“烟卷和工作，可是现在只有烟卷了。唉！发生这事实在是不幸，连我也无心工作了！真是祸从天降呵！多么难得的一个好青年呵！我敢保证，再经过几个月训练，他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助手。福尔摩斯先生，您怎么看这件事呢？”

“我还没有想清楚。”

“如果您能帮助我们弄清这件毫无头绪的案子，我会非常感激您的。像我这样的书呆子和残疾人，受到这种打击，简直是当头一棒，我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好在您来了，而且又那样精明强干，您的天赋和职业那样紧密结合，使得您在任何紧急情况下，都能处之泰然，有您帮助我们，实在是万分荣幸。”

福尔摩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而老教授还在不停地唠叨。我注意到福尔摩斯烟吸得很快。看来，他也像这屋子的主人一样，很喜欢这种新寄来的亚历山大烟卷。

老人说：“是的，先生，这可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小桌子上的那一叠稿件是我的著作。我对天主教的理论基础作了深入的研究，并且分析了在叙利亚和埃及的科普特寺院中发现的文献。因此，这部著作是很有价值的。但是，由于我的身体日益衰弱，又失去了助手，我真不知道还能否继续完成这部著作。呀！福尔摩斯先生，你吸烟比我还快！”

福尔摩斯笑了。

他从烟盒中又取出一支，这已经是第四支了，用剩下的烟头点着，然后说道：“我是一个鉴赏家。我不想长时间地盘问你，给你添许多麻烦。考芮姆教授，我知道出事的时候，你在床上，所以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可怜的威洛比最后说：‘教授，是她’，你认为他的意思是什么？”

教授摇了摇头。

他说：“苏珊是个农村的女孩子。你知道这种人是很愚昧无知的。我想这个青年人只是咕哝了一些不连贯的呓语，而苏珊却误解成了意思不明的话。”

“那么，您自己对于这件事怎样解释呢？”

“可能是个偶然事件，也可能是自杀，不过我只在我们自己人里这样说说，青年都有些隐藏在内心的烦恼，如像爱情之类，这是我们无法知道的，或许这比谋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可是怎样解释那副眼镜呢？”

“我不过是个读书人，一个喜欢空想的人。我不善于解释生活中的实际事物。但是，我的朋友，我们知道爱情的晴雨表是有其特殊的表现方式的。请务必再吸一支烟。我很高兴您能这样赏光。当一个人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可以把一把扇子、一双手套、一副眼镜等任何东西当做珍品拿在手中。这位先生谈到草地上的脚印，这种推测是很轻易就弄错的。至于刀子，很可能是这个青年摔倒的时候丢出去的。也许我说得不对，总的来说，我认为威洛比是自杀身亡的。”

这种解释似乎使福尔摩斯感到惊异，不过他继续踱来踱去，专心思索，一支又一支地抽着烟。

过了一会儿，他说：“考芮姆教授，请告诉我写字台的小柜里装着什么？”

“没有什么使小偷感兴趣的。家里人的证件，我不幸的妻子的来信，我在一些大学的学位证书，这是钥匙。你自己可以去看看。”

福尔摩斯接过钥匙，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它还给教授。

他说：“我想钥匙对我用处不大。我倒更愿意悄悄地到你的花园里，好好思考一下情况。至于你提出的自杀的说法，还是应该考虑的。考芮姆教授，很抱歉，我们突然来打扰你。午饭以前我们不再来打搅你了。两点钟的时候，我们再来，向你报告有关情况。”

奇怪的是，福尔摩斯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我们在花园的小道上，默默地来回走了许久。

我后来问：“你有线索了吗？”

他说：“这完全取决于我所吸的这些烟卷。也有可能我完全错了，不过，烟卷会告诉我的。”

我惊讶地说：“亲爱的福尔摩斯，你怎么……”

“你会明白的。如果不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害处。当然，我们还可以再去查眼镜店这个线索。要是眼镜店这个线索也不对，我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捷径，啊！马可太太来了！我们和她好好谈五分钟，这对于破案会有启发的。”

我不该这么晚地指出，如果福尔摩斯愿意，他是很会讨好女人的，并且他还能很快就取得她们的信任。没用五分钟，他便得到了这位女管家的信任，并且和她谈得很投机，像是许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正像你说的那样，一定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使他不断地抽烟。有的时候简直是整天整夜地吸烟。有一天早晨我到他那儿去，房子里满是烟气，就像伦敦的雾那样浓。可怜的史密斯先生也吸烟，但是不像教授吸得那样厉害。对于教授的健康，唉，我不知道吸烟是有好处还是有害处。”

福尔摩斯说：“啊，不过吸烟妨害食欲。”

“先生，这我不懂。”

“我想教授吃东西一定很少吧。”

“我这么说，他的食量时大时小。”

“我敢打赌，他今天早晨一定没吃早饭。我看见他抽了这么多支烟，大概午饭也吃不下了。”

“先生，你错了，事情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今天早晨吃得很多。我从没看见过他吃这么多，而且午饭他又要了一大盘肉排。真叫我吃惊。可是我呢，自从昨天早晨看见史密斯先生倒在屋里地板上后，我对吃的东西就连看都不想看了。是的，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教授可没因为这件事吃不下饭。”

一整个上午，我们在花园里消磨过去了。斯坦莱·霍普金到村子里去调查一些传言，据说前天清早有几个孩子，在凯瑟姆大路上，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女人。至于我的朋友呢，听到这个消息，他就变得像一个有气无力的人，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样心不在焉地处理案子。甚至连霍普金带回来的消息，也无法引起他的兴趣。霍普金说：“有的孩子确实看见过一个相貌完全像福尔摩斯所说的那样的妇女，她戴着一副眼镜，也许是夹鼻眼镜。”吃饭的时候，苏珊一边服侍我们，一边也主动地讲了一些情况。她的话倒引起了福尔摩斯的极大兴趣。苏珊说：“昨天清晨史密斯先生出去散步，回来不过半小时，便发生了这件惨案。”我实在不能弄懂散步这件事对整个案情有什么影响。可是我清楚地看出福尔摩斯把这件事纳入他对整个案件的解释里了。突然福尔摩斯站了起来，看了一下表。他说：“两点了，先生们，我们该上楼去了，和我们这位教授把事情谈个明白。”

这位老人刚刚吃过午饭，桌上的盘子空了说明他的食欲很好，女管家说得很对。当他转过头来，闪烁的目光投向我们时，我感到他实在是个神秘的人物。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火旁的一个扶手椅上。嘴上仍然抽着烟。

“福尔摩斯先生，你弄清楚这个离奇的案子了吗？”他把桌子上靠近自己的一大铁盒烟卷，推向福尔摩斯一边。这时福尔摩斯伸出手去，不料他们二人把烟盒打翻了，烟卷滚了满地。我们只好跪下来，到处捡散落的烟卷，足足用了一两分钟。当我们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福尔摩斯眼里闪过光芒，他的两颊显得特别红润。在他脸上一闪即逝的这种临战的表情，我只在最危急的情况下看到过一次。

他说：“是的，我已经弄清楚了。”

霍普金和我目瞪口呆。老教授憔悴的面孔不停地颤抖着，同时露出讥讽的嘲笑。

“真的！在花园里？”

“不，在这里。”

“这里！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

“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不得不提醒你，这是件极其严肃的事情，不能这样草率。”

“考芮姆教授，我的结论的每个论点，都是经过调查核实的，所以我敢肯定它是对的。至于你的动机是什么，以及在这个奇怪的案件中，你扮演的角色，我还不能确定。过几分钟或许你会亲口对我讲。为了给你个方便，还是由我来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讲述一下，这样你也可以明白我还要查问什么。

“有一个女人昨天走进你的书房，她来的目的是要拿走你写字台柜子里的文件。她身上带有一把钥匙，至于你的钥匙，我已经检查过，你的钥匙上没有那个划痕所造成的轻微褪色。我从有关证据得知，你并不知道她来抢文件，所以，你不是从犯。”

教授吐出一口浓烟，说：“这倒很有意思，而且对我颇有启发。那么这位女士的情况，你已经弄清了不少，当然你也能说出她以后的行动啰？”

“不错，先生，我会说的。起初你的秘书抓住了她，为了脱身，她就抓起小刀向这位秘书刺去。不过，我倾向于把这个案件看成是不幸的偶然事件，因为我认为这位女士并不想刺死秘书；如果是预谋杀人，她必会自己带着武器。结果，她做的事使她非常害怕，她不顾一切地想要赶快逃走，没想到在和威洛比厮打的时候，她丢了眼镜。她很近视，不戴眼镜什么也看不清。她沿着一个过道跑，以为就是来的时候走的过道，不料正巧两边过道全铺着椰子毛织的垫子。当她知道走错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退路已被切断。怎么办呢？她不能退回去，又不能站在那儿不动，只好继续向前走。她上了楼梯，推开房门，于是来到了你的房中。”

老教授坐在那儿，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福尔摩斯，脸上露出极度的惊讶和恐惧。他故作镇静地耸耸肩，发出一阵假笑。

他说：“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推测很有意思，可是有个漏洞。你知道，我一直在屋里，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

“考芮姆教授，我知道这一点。”

“那就是说我躺在床上，没有注意到有个女人来我屋里？”

“这不是我说的。你注意到有人来。你和她讲话，你认识她，并且你协助她逃脱。”

教授又高声笑了起来。他猛地立起身，眼睛里飘过最后一线侥幸。

他大声喊道：“你发疯了！你在说胡话！我帮她逃脱？她现在在哪儿？”

福尔摩斯指着放在屋子一角的一个高高的书柜，冷静地说：“她就在那里。”

刹时，老人惊呆了。他举起颤抖的双手，接着整个身体却又颓然倒在椅子上。这时，屋角上的书柜门自动开了，一位妇女急冲冲地走出来，站在屋子中间。她用很怪的异国语调说：“你说对了！你说对了！我是在这儿。”

她满身满脸都是一道道的尘土，衣服上还挂着从墙上蹭来的蜘蛛网。她长得并不漂亮，她的体形和脸形的确就像福尔摩斯所推测的那样，此外，她的下巴也比较长，显得很顽强。她的视力本来就很差，同时又是刚从暗处到明处，因此她站在那儿眨眼睛，努力要看出我们的位置和身份。尽管她并不漂亮，但是举止端庄，神态从容，表现出一种顽强和豪迈的精神，使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敬重。

斯坦莱·霍普金抓住她的手臂，就要给她戴上手铐。她神色庄重地把霍普金轻轻推开。老教授仰靠在扶手椅上，微微颤抖着，目光阴郁地看着她。

她说：“先生，我是被捕了。我站在柜子里可以听到一切，知道你们已经弄清了事实。我愿意交代全部事实，是我杀死了那个青年。你说那是意外事件，的确如此。我不知道我手中拿的是刀子，因为我从桌子上抓起一件东西，便不顾一切地向那个青年刺去，好让他放开我。我说的是真实情况。”

福尔摩斯说：“夫人，我相信你说的是事实。我看你身体很不好。”

她的脸色很难看，蒙上一道道的尘土后简直显得可怕。她坐到床边上，继续说：

“我所剩时间不多了，可是我仍然要把全部事实告诉你们。我是这个人的妻子。他不是英国人，他是个俄国人，我不想说出他的名字。”

这个老人显得心情激动，他喊道：“安娜，上帝保佑你，上帝保佑你！”

她非常蔑视地向着老人看了一眼，说：“塞尔吉斯，你为什么一定要过这种痛苦的生活呢？你一生毁掉了许多人，甚至对于你自己也没有好处。尽管是否在上帝召唤你之前结束你的生命，要由你自己决定。但是，我一定要说，不然的话，我便没有时间了。

“先生们，我说过我是这个人的妻子。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已经50岁，而我只是一个20岁的傻姑娘。我在俄国的某城市上大学，我不想说出这个地名。”

老人又咕哝地说：“安娜，上帝保佑你。”

“你知道，我们是革新家、革命者、无政府主义者。我们人数很多。后来遭遇困难，由于某个警长被害，我们有许多人被捕了。是他为了得到一大笔钱，更为了活命，便提供证据，背叛了他的妻子和伙伴。由于他的交代，我们全都被捕了。有的被送上绞刑架，有的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我被送到西伯利亚，但不是终生流放。我丈夫带着那笔不义之财来到英国，过上了安宁的生活。他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我们的团体知道了他在哪儿，不到一个星期就会结束他的生命。”老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又拿起一支烟卷。他说：“安娜，你随便处置我吧，你一向对我很不错。”

她说：“我还没有把他的最大罪恶告诉你们。在我们的团体里，有位同党是我现在的朋友，他高尚、大公无私、乐于助人，这些气质我的丈夫全没有。他仇视暴力，如果说使用暴力是犯罪的话，我们全都犯过罪，只有他没有。他总是写信给我们，劝我们不要使用暴力。这些信件是可以使他免受刑罚的。我的日记也可以证明，因为我在日记中记述了我对他的感情以及我们每个人的看法。可是我的丈夫发现了这些信件和我的日记，就偷偷把它们藏了起来，一面还尽力证明这位年轻人应判死刑。尽管他没有达到目的，但是阿列克谢被当做罪犯送到西伯利亚，在一个盐矿做工。你这个坏蛋，你想想，你好好想想，那样高尚的人却受着奴隶般的待遇，而你，你的生命就在我手中，可我还是放过了你。”

老人一面吐着烟，一面说：“安娜，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她慢慢站了起来，但是紧接着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喊叫，便又坐了下去。

她说：“我一定要说完。在我服刑期满以后，我就开始设法找寻这些信件和日记，因为如果俄国政府得到这些东西，便会释放我的朋友。我了解到我的丈夫来到了英国。经过几个月的查访，我终于弄清了他的住址。我知道他仍然保存着这些日记，因为当我还在西伯利亚时，他有一次给我写信，信中责备我时引用了我日记中的话。我清楚地知道，由于他生性报复心强，他一定不会自愿地把日记交还给我。我必须想办法亲自把它们弄到手。因此我请了一位私人侦探，到我丈夫家来做秘书，也就是你的第二个秘书，塞尔吉斯。他来了不久就很快走了，他发现文件全收在小柜中，并且取了钥匙样。他把这栋房的平面图交给了我，并且告诉我，秘书住在楼上，上午书房里没有人，但不愿意做更多的事。所以我后来才鼓起最大的勇气，亲自来拿这些东西，东西拿到了，可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啊！

“我刚刚拿到日记和信件，正要锁上柜子，这时被一个青年抓住。那天清早我曾在路上遇见过他，我请他告诉我考芮姆教授的住处，但不知道他就是考芮姆雇用的人。”

福尔摩斯说：“是这样的！秘书回来以后告诉了考芮姆，说他遇见了一个什么样子的妇女。威洛比在断气之前想要讲的是：就是他和教授说过的那个女人杀了他。”

这位妇女面部抽搐，好像非常痛苦，并用命令的口吻说：

“你让我说完。这个年轻人倒下去的时候，我闯出书房，走错了门来到我丈夫的房间。他说要告发我。我告诉他，他如果这样做，我不会放过他，他如果把我交给警察，我就把他的事告诉我们的团体。我不是为了自己想活命，而是想要达到我的目的。他知道我说到做到，况且他自己的命运又和我的命运互相牵连，就因为这个缘故，他才掩护了我。他把我塞进那个黑暗的角落，当然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个秘密。他让佣人把饭送到屋里，以便分给我一些。我们商量好，只要警察一离开这栋房子，我就乘黑夜偷偷走掉，并且永远不再回来。但是你竟然识破了我们的计划。这是我生前最后的话。”她从胸前拿出一个小包。她对福尔摩斯说：“这个小包裹可以救阿列克谢。先生，由于你的荣誉和正义，我把这包裹委托给你，请你把它转交给俄国大使馆。我已尽了我的责任，并且……”

福尔摩斯突然喊道：“阻挡她！”他一下子跳到屋子的另一边，从她手中夺下一只小药瓶。

她往床上倒了下去，说：“太晚了！太晚了！我出来……的时候，便吃了药。我头晕。我要死了！先生，我请求你……别忘了……那个小……包裹。”

我们乘车回城时，福尔摩斯说：“这案件很简单，但是也很发人深思。从一开始问题便围绕着夹鼻眼镜，虽然那个青年在临死前侥幸地抓到眼镜，但是我那时还不能肯定，我们是否能够解决问题。很明显，从眼镜深度可以断定，戴眼镜的人近视程度很深，离开眼镜什么事也做不了。霍普金先生，当你让我相信她确实走过一小块草地，而不是故意作假时，你还记得吗，我当时说这种做法很不寻常，值得注意。可是实际上我心中认为这完全不可能，除非她还有一副眼镜。所以，我只能认真考虑另一个假设，也就是她还待在这栋房子内。我一看见两个过道完全相似，就想到她很可能走错路，这样她就会走到教授的屋中。我密切地注意一切能够证实这个假设的情况，我仔细地检查这间屋子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地毯是整块的，并且钉得很牢固，所以地板上不会有活门。书柜后面可能有躲藏的地方。你知道，在老式的书房里常有这种结构。我注意到地板上到处都堆满了书，但书柜却是空的，所以书柜可能是一扇门。我找不出别的证据来证实，但是地毯是暗褐色，所以我抽了很多支那种好烟，把烟灰洒在可疑的书柜前。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办法，但效果显著。然后我便下楼去了，并且，我已经弄清楚。华生，当时你也在场，不过你不懂我谈话的目的。考芮姆教授的饭量增加了，这容易使人怀疑他还让另一个人吃饭。然后，我们又上楼去了，我弄翻烟卷盒，以便清楚地看看地毯。从地毯上的烟灰可以知道，在我们离开那里以后，她从躲藏的地方出来过。霍普金，我们已经到了查林十字街，我祝贺你成功地了结这个案件。你一定是去警察总部吧！我和华生要到俄国使馆去，再见，我的朋友。”

失踪的中卫

在贝克街我们常常收到一些内容离奇的电报，这本来没什么稀奇。可是，七八年前，在2月一个阴沉沉的早晨收到的那封，却给我印象很深，并且使得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也迷惑了竟有一刻钟之久。电报是拍给他的，电文如下：

请等候我。万分不幸。右中卫失踪。明日需要。

欧沃顿

福尔摩斯看了又看，说：“河滨的邮戳，10点36分发的。显然欧沃顿先生拍电报时心情很激动，所以电报才语焉不详。我断定等我读完《泰晤士报》，他一定会赶到这里，那时我们就能知道一切了。”在那段时间里我们的工作不很忙，因此，就是最微不足道的问题，也同样是受欢迎的。

经验告诉我，无所事事的生活是很可怕的，因为我的朋友头脑过于活跃，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让他思考，那就很危险。经过我的努力，他停止服用兴奋剂，已经有好几年了，因为这种药物曾经一度妨碍他从事的富有意义的事业。现在，一般情况下福尔摩斯不需要再服用这种人造的兴奋剂了。但是，我很明白，他的病症并没有消除，只是潜伏下来了，并且潜伏得很深，当事务少的时候，又会复发。在那种情况下，我看到过福尔摩斯两眼深陷，面容阴郁，看上去令人莫测高深。所以，不管欧沃顿是什么人，他既然带来了难解之谜，我就要感谢他，因为风平浪静要比狂风暴雨更使我的朋友感到痛苦。

不出所料，发报人紧随电报亲自登门了。他的名片上印着：剑桥，三一学院，西锐利·欧沃顿。走进来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足有十六石重，看上去他宽阔的身体把屋门堵住了，他的相貌英俊，但是面容憔悴，无神的眼睛缓缓地打量着我们。

“哪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点了点头。

“福尔摩斯先生，我去过苏格兰警场，见到了侦探霍普金。他建议我来找您。他说，在他看来，我这个案件由您解决更适当一些，不必找官方侦探。”

“请坐，把您的问题告诉我们吧！”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真是糟糕极了！我头发都快急白了。高夫利·斯道顿，您听说过这个名字吧？他是我们全队的灵魂。我宁愿在中卫线上只有斯道顿，不要另外那两个。不论是传球、运球，还是抢球，没人及他。他是核心，可以把我们全队带动起来。我怎么办呢？福尔摩斯先生，我来请教您该怎么办。当然有莫尔豪斯替补，他是踢前锋的，但他总是喜欢挤进去争球，而不是守在边线上。他的定位球踢得很好，但是他不会判断情况，而且不善于拼抢，牛津的两员宿将，莫尔顿或约翰逊，可能会死死地缠住他。斯蒂文逊跑得很快，但是他不会在25码远的地方踢落地球。可是一个中卫既不会踢落地球，又不能踢空球，根本就不配参加比赛。福尔摩斯先生，您要是不帮助我们找到高夫利·斯道顿，我准输了。”

我的朋友神情专注，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位客人急切地讲述着，他强壮的手臂不时地拍着自己的膝盖，力求所说的都得到别人充分的理解。客人的话刚一停下来，福尔摩斯便取出有“S”字母的那一卷资料。从这一卷内容丰富的资料中他没有查到什么。

他说：“有阿瑟·H. 斯道顿，一个年轻的伪造纸币的暴发户。有亨利·斯道顿，我协助警察判处这个人死刑。可是高夫利·斯道顿这个名字我以前却没有听说过。”

我们的客人露出惊讶的样子。

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以为您什么都知道。如果您没听过高夫利·斯道顿，您也就不会知道西锐利·欧沃顿了。”

福尔摩斯微笑地摇了摇头。

这位运动员说：“大侦探先生！在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比赛中，我的球队是英格兰的第一队。我是大学生队的领队，不过，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以为在英国每个人都知道高夫利·斯道顿。他是最好的中卫，剑桥队、布莱克希斯队和国家队都请他打中卫，而且国家队请了他五次。福尔摩斯先生，您一直住在英国吗？”

福尔摩斯对这位天真的巨人笑了一笑。

“欧沃顿先生，你的生活范围和我的不一样，你生活在一个更愉快、更健康的范围里。我和社会上的各界人士几乎全有接触，可就是和体育界人士没有来往，虽然业余体育运动是英国最有意义、最有益于健康的事业。您这次意外的光临说明，就是在最注重规则的户外运动方面，我也有事可做。那么，请你坐下来，慢慢地冷静且确切地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以及你要我怎样帮助你。”

欧沃顿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样子，那种样子正像惯于使用体力而不用脑力的人所常有的那样。他开始给我们慢慢讲述这个奇怪的故事，他的叙述中有许多重复和模糊之处，我便把它们删去了。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已经和您说过，我是剑桥大学橄榄球队的领队，高夫利·斯道顿是最好的队员。由于明天要我们和牛津大学比赛，昨天我们就到达这里，住在班特莱旅馆，晚上十点钟时，我去探视了一下，所有的队员全休息了，因为我相信严格的训练和充足的睡眠能确保这个队处于良好的竞技状态。我看见斯道顿脸色苍白，似乎心神不宁。我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说没有什么，只是有点头疼。我向他道了晚安就走了。半小时后，旅馆服务员对我说有一个长着络腮胡、衣着简陋的人拿着一封信要找高夫利。高夫利已经上床睡了，所以服务员把信送到他屋子里。谁知他读了信后，一下子就瘫倒在椅子上，好像是被谁用斧头砍了似的。服务员很惊讶，要去找我，高夫利阻止了服务员，喝了一点水又振作起来。然后他走下楼，和在大门里等候的那人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便一起走出去了。服务员看到的最后情景是他们二人在大街上朝着河滩跑去。今天早上高夫利的房间是空的，没有人睡过，他的东西一点未动，还是像我昨天晚上看到的那样。那个陌生人来找他，他立刻就跟随那人走了，再也没有音信，我想他不会回来了。高夫利是个真正的运动员，他打心眼里喜欢运动，要不是受到什么沉重的打击，他绝不会退出比赛，也绝不会骗他的领队。我觉得他是永远回不来了，我们不会再见到他了。”

福尔摩斯很感兴趣地听着他讲述的这件怪事。

他问：“你采取什么措施了吗？”

“我打电报给剑桥，问他们是否听说他的消息，回答是没有人看见过他。”

“他能回到剑桥去吗？”

“可以，有一趟晚车，11点1刻开。”

“不过，按照你的判断，他没有乘这趟火车？”

“对，没有人看见过他。”

“后来呢？”

“我又打电报给蒙特·詹姆士爵士。”

“为什么打给他呢？”

“高夫利是个孤儿，蒙特·詹姆士是他最近的亲属，可能是他的叔父。”

“这对于解决问题大概会有帮助。蒙特·詹姆士爵士是英国最富有的。”

“我听高夫利这样说过。”

“高夫利是他的近亲？”

“是的，高夫利是继承人，老爵士已经快80岁了，而且风湿病很重，据说他可能快要死了。但他从来不给高夫利一个先令，他是个地道的守财奴，不过财产早晚都要归高夫利。”

“蒙特·詹姆士爵士那儿有什么消息吗？”

“毫无结果。”

“如果高夫利去蒙特·詹姆士爵士那儿，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头一天晚上有件事使高夫利心情不安，如果和钱有关，那可能是爵士要把遗产给他。爵士的钱很多，当然就我所知，高夫利得到这笔钱的可能性不大。高夫利不喜欢这个守财奴。要是他能不去他那儿，他不会去的。”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这样假设吗？如果你的朋友高夫利是到他的亲属蒙特·詹姆士爵士那儿去，这就可以解释那个穿的简陋的人为什么深夜造访，又为什么他的来临使得高夫利焦虑不安。”

西锐利·欧沃顿困惑地说：“我没法解释。”

福尔摩斯说：“好吧！今天天气很好，这件事我愿意去侦查一下。我建议不管这个青年情况怎样，你还是要准备参加比赛，正像你所说的，他这样突然离开，一定是有极要紧的事，而且也正是这件要紧的事使他到现在都不能回来。我们一起步行去旅馆，看看服务员是否能够提供新的情况。”

歇洛克·福尔摩斯是那样善于引导，使得当事人心情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过不了多久，我们来到了旅馆，走进斯道顿住过的单人房间。在这里福尔摩斯打听到了服务员所知道的一切。前一天晚上来的客人，既不是一位绅士，也不是一个仆人，而是一个服务员口中说的“穿着不怎么样的家伙”，年纪大约50岁，胡子稀疏，脸色苍白，穿着很朴素。他似乎很激动，拿着信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服务员看到高夫利·斯道顿把那封信塞到口袋里。斯道顿在大厅里没有和这个人握手。他们交谈了几句，服务员只听到“时间”两个字。然后他们就急匆匆地走出去了。那时大厅的挂钟正好10点半。

福尔摩斯坐在斯道顿的床上，说：“我想你值白班，对吗？”

“是的，先生，我11点下班。”

“值夜班的服务员没有看见什么吗？”

“没有，先生。只有看戏的人回来晚些。就没见别人了。”

“你昨天一整天都在值班吗？”

“是的，先生。”

“有没有邮件之类的东西交给斯道顿先生呢？”

“有的，先生，有一封电报。”

“啊！那很重要。在什么时候？”

“大概6点钟。”

“斯道顿在哪儿收到的电报？”

“就在这间房子里。”

“他拆电报的时候，你在吗？”

“是的，我在这里。我等着看他是不是要回电。”

“那么，他回电了吗？”

“有，先生，他写了回电。”

“是你去拍的回电吗？”

“他自己去的。”

“可是，他是当着你面写的回电吗？”

“没错，先生。我站在门边，他转过身去，在桌子上写的。他写完后对我说：好了，服务员，我自己去拍。”

“他用什么笔写的？”

“铅笔吧，先生。”

“是不是用了这张桌子上的电报纸？”

“是的，就是原来最上面的那一张。”

福尔摩斯站了起来。他拿起现在在上面的那张电报纸走到窗户旁，仔细检查上面的痕迹。

他说：“很遗憾，他不是用铅笔写的。”于是丢下这张电报纸，失望地耸了一下肩，接着说，“华生，你肯定也会想到，字迹会透到第二张纸上的。曾经有人利用这种痕迹破坏了多少美满的婚姻，可是在这张纸上我什么也看不到。呵，有了！我看出他是用粗尖的鹅毛笔写的，这样我们准会在吸墨纸上找到一些痕迹。哈，你们瞧，一点儿不错！”

他撕下一条吸墨纸，并把上面的字迹给我们看。字迹如下：

西锐利很激动地喊：“用放大镜看！”

福尔摩斯说：“没有必要，纸很薄，从反面可以看出写的是什么。”他把吸墨纸翻过来，我们读到：

（译为：看在上帝的面上支持我们！）

“这就是高夫利·斯道顿在失踪前几小时所拍的电报的最后一句。电报上至少有六个字我们不清楚，可是剩下的这些，证明这个青年看到严重的危险将要降临到他身上，并且似乎有另外一个人能够保护他。请注意‘我们’！有第三者参与了。除去那个面色苍白、自己也显得十分紧张的大胡子以外，还能是谁呢？那么，高夫利和这个大胡子又是什么关系呢？为了躲避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们二人去寻求援助的第三者又是谁呢？我们的调查应当围绕在这些问题上。”

我提醒说：“我们只要搞清楚电报是给谁拍的就好办了。”

“亲爱的华生，应当这么办。你的办法是能够解决问题的，我也这样想过，可是你要知道，如果去邮局要求看别人的电报底稿，邮局的工作人员可能不会应允你。办这种事需要很多手续，但是，我深信通过一些巧妙的手段可以达到目的。欧沃顿先生，趁着你在现场，我要看看留在桌子上的那些文件。”

桌子上有一些信件、账单和笔记本等，福尔摩斯迅速而又认真地翻阅着。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些东西没有问题。顺便问一下，你的朋友斯道顿身体健康头脑清醒，他什么东西也不会弄乱。”

“他身体十分健壮。”

“他生过病吗？”

“一天也没有病过。不过他因为胫骨被踢伤躺倒过，还有因为滑倒，膝盖受过伤，可这都不能算是病。”

“也许他不像你想的那样健壮。我想他可能有难以对别人说起的疾病。要是你不反对的话，我要拿走这桌子上的一两份材料，以备将来调查时用。”

忽然我们听到有人焦急地喊：“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抬起头看见一个古怪的小老头，颤巍巍地站在门口。他穿着已经发白的黑色衣服，戴着宽边礼帽，系着白色宽领带，看上去很土气，就像是殡仪馆的工人。尽管他衣衫褴褛，样子滑稽，但他说话的声音却很清脆，看样子他像是有急事。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他问：“先生，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动这些文件呢？”

“我是个私人侦探，我正努力弄清他为什么会失踪。”

“你是侦探？谁请你来的？”

“就是这位先生，斯道顿的朋友。他是苏格兰警场介绍给我的。”

“先生，你是谁呢？”

“我是西锐利·欧沃顿。”

“哦，是你给我拍了一封电报吗？我是蒙特·詹姆士爵士，是乘倍斯瓦特公共汽车匆忙赶来的。你已经把事情委托给一位侦探来办了吗？”

“是的，先生。”

“你准备付钱了吗？”

“要是我们能够找到我的朋友高夫利，他无疑是会付钱的。”

“可是如果找不到他呢？你回答这个问题！”

“要是这样，他家准会……”

这个小个子老头儿尖声喊道：“先生，别想了。不要向我要一个便士！就是一个便士也不给。侦探先生，你明白了吗？这个年轻人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不负任何责任。因为我从来不浪费钱，他是有可能得到我的财产，可我还不想让他现在就继承。你随便动了这些文件，我可以告诉你，里面要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可要负全部责任。”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先生，好吧！我也要问你，对于这个青年的失踪，你有责任没有？”

“没有，先生。他已经长大了，年纪不小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他笨得把自己丢了，我是完全不负找他的责任的。”

福尔摩斯眨了眨眼睛，用嘲笑的口吻说：“我十分明白您的意思，也许您并不理解我。人们一直认为高夫利·斯道顿是个穷人。他被劫持，那不会是因为他自己的财产。蒙特·詹姆士爵士，你很阔气，你的名声是名扬在外的，很可能是一伙强盗为了了解你的住宅、财宝等情况，而把你的侄子劫走了。”

这位无法给人好感的客人面色发白了，恰好和他的白色领带相互映衬。

“天啊，真可怕！没想到会有人做这种缺德的事！世界上竟会有这种没人性的恶棍！高夫利是个好孩子，一个坚强的孩子，他绝不会出卖他叔叔的。我今天晚上就把我的财物送到银行去。侦探先生，我请求你不辞劳苦，一定把他安全地找回来。至于钱吗，5镑、10镑的您尽管找我要。”

这位富有的吝啬鬼，即便他身上铜臭全无，也不会对我们有半点用处，因为他毫不了解他侄子的现状。我们支走了蒙特·詹姆士爵士。我们唯一的线索全在那份残存的电报上。不久，福尔摩斯拿起一份抄录的残文，去寻找有关的线索。欧沃顿也去找他的队员商量怎么应付这个意外的不幸。

离旅馆不远处有个邮电局。我们走到邮电局门口，福尔摩斯说：“华生，不妨试一下。当然，如果有证明，我们可以索取存根核对，但是现在弄不到证明。我想邮局很忙，不会记住我们的相貌。我们冒险试一下。”

他对着格栅后面的一位年轻妇女，若无其事地说：“麻烦您一下，昨天我拍的那个电报可能有点错误。因为我没有收到回电，我想恐怕是忘记在后面写上名字了。请您帮助我查找一下好吗？”

她问：“什么时候拍的？”

“6点过一点。”

“拍给谁的？”

福尔摩斯把一个手指放到嘴唇上，并且看着我，暗示我不要说话。然后，他很自信地低声说：“电报上最后的几个字是‘看在上帝的面上支持我们’。我很急于收到回电。”

这位青年妇女抽出一张存根。

她说：“就是这张。上面没有名字。”然后，她把存根平铺在柜台上。

福尔摩斯说：“怪不得我没收到回电。哎呀，我太蠢了！早安，女士，谢谢您使我弄清了。”等我们走到街上的时候，福尔摩斯一面搓着手一面咯咯地笑了。

我问：“怎么样？”

“很有进展。华生，我想了七种可以看到那个电报存根的办法，可是我没想到这样省事，第一次便成功了。”

“你得到了什么线索呢？”

他说：“我知道了从哪儿着手调查。”

他叫了一辆马车，去帝国十字街火车站。

“我们去的地方很远吗？”

“是的，我们必须去一趟剑桥。似乎所有的迹象都和剑桥有关。”

当我们驶过格雷饭店大路的时候，我又问道：“对于斯道顿失踪的原因，你怎样考虑呢？我们办的案子里还没有一个是肇事动机不明的。我想你并不认为劫持斯道顿的目的是得到他的阔叔叔的钱吧？”

“亲爱的华生，我承认，我并不那样认为，当时我临时想到这一点，是因为这样才能引起那个讨厌的老头子的兴趣。”

“的确只能这样说，不过，你实际上怎样想的呢？”

“我可以谈几点。首先要看到，事情发生在这场重要比赛的前夕，而且牵涉到一个关系全队胜负的队员。当然，这两个因素可能是巧合，不过倒很有意思。业余比赛是不许打赌的，但是在公众中有些人在场外打赌，就像赛马场的流氓在赛马上下赌注一样。这是一种解释。第二个理由很明显，这个青年虽然现在没有钱，但他将来确实要继承大笔钱财，扣留他是为了得到赎金，这也是很可能的事。”

“这两种说法都不能解释电报的问题。”

“是的，华生，电报仍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难题，而且我们也不应当分散注意力。我们去剑桥正是为了弄清拍这封电报的目的是什么。我们怎样侦查现在还不清楚，不过一定要在天黑以前明确，或是有个眉目。”

当我们来到古老的大学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福尔摩斯在火车站叫了一辆马车，让驾驶到莱斯利·阿姆斯昌医生家中。几分钟后，我们的马车驶进一条繁华的街道，在一栋豪宅前面停了下来。一个仆人把我们领了进去，等了很久我们才被带到诊疗室，这位医生坐在桌子后面。

我不知道莱斯利·阿姆斯昌的名字，可见我和医学界人士联系得太少了。现在我才知道，他不仅是剑桥大学医学院的负责人之一，而且在不少学科上都造诣很深，是个名扬欧洲的学者。一个人即使不知道他的光辉成就，看到他时也一定会印象深刻：方方正正的胖脸庞，浓眉下长着一双阴郁的眼睛，倔强的下巴像是用大理石雕刻出来的。我认为阿姆斯昌医生是个性格阴沉、头脑敏捷、冷酷无情、能够吃苦、善于自制并且很难对付的人。他手中拿着我朋友的名片，抬起头来看看，脸上没有丝毫喜悦的表情。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听到过你的名字，也了解你的职业。这种职业我是绝对不赞成的。”

我的朋友平静地说：“这样你就在无形中支持了全国的每一个罪犯。”

“您致力于制止犯罪，这会得到社会上每个通情达理的人的协助，不过，我深信官方机构完全可以办好这种事。而且你所做的事，常饱受非议，你刺探到私人的秘密、家庭的私事，本应遮掩，你却把它宣扬出去，并且你有时打搅比你忙得多的人，例如，现在我应当写论文而不是和你闲聊。”

“医生，也许你说得对，但是事实将会证明我们的谈话比你的论文更重要。我可以顺便告诉你，我所做的事和你所指责的完全相反，我们尽力防止私人事件公之于众，可是事情落到警察手中，便必然会宣扬出去。我如同一支非正规的先遣队，走在正规军前面。我来是向你了解高夫利·斯道顿先生的情况。”

“他怎么了？”

“你不认识他吗？”

“他是我的好相识。”

“你知道他失踪了吗？”

“真的吗？”看不出医生肥胖的面孔上有一丝一毫表情的变化。

“他昨天夜里离开了旅馆，就再也没有消息。”

“他肯定会回来的。”

“可是明天就要举行大学橄榄球比赛。”

“我不喜欢这种孩子们的比赛。我很关心斯道顿的情况，因为我认识他，也喜欢他。我不管什么橄榄球比赛举行还是不举行。”

“我是在调查斯道顿先生的情况，所以请你帮助。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

“昨天以来你没有见到他吗？”

“没有。”

“斯道顿先生身体很健康吗？”

“非常健康。”

“他生过病吗？”

“从没有过。”

福尔摩斯突然拿出一张单据摆在医生眼前。“那么，请您解释一下这张13个畿尼的单据，是斯道顿上月付给剑桥的阿姆斯昌医生的。我从他桌子上的文件中看到了这张单据。”

医生气得脸都红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没有必要解释给你听。”

福尔摩斯把单据又夹在他的笔记本里。他说：“如果你愿意当众解释，那就等着，这一天总会来的。我已经告诉过你，别的侦探必会传扬出去的事，我可以遮掩下来。如果你聪明一点，那你就应该告诉我一切。”

“我什么也不知道。”

“斯道顿在伦敦给你写过信吗？”

“没有。”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说：“唉，邮局的事又来了！昨天晚上6点15分，斯道顿从伦敦给你发来紧急电报，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电报和他的失踪有关，但是，你没有收到。邮局太疏忽了！我一定要去邮局责问他们。”

阿姆斯昌医生突然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他的黑脸庞由于生气变成了紫红色。

他说：“先生，劳驾，我请你离开，并告诉你的当事人蒙特·詹姆士爵士，我不愿意和他本人以及他的代理人有什么关系。先生，什么也不要再说了。”他愤怒地摇了摇铃。“约翰，把这两位先生送出去。”一个肥胖的管家板着脸把我们领出大门。我们到了街上，福尔摩斯笑了起来。

他说：“阿姆斯昌医生是个十分倔强的人，我看只有他最适合去解决著名的学者莫阿蒂医生所遗留下来的问题。华生，我们现在滞留在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城镇里，可是不调查清楚这个案件我们是不能离开的。阿姆斯昌家对面的那个小旅馆很适合我们住，你去订一间临街的房间，并且买一些晚上需要用的东西。我利用这个时间做些调查。”

然而，这些调查所耗用的时间，比福尔摩斯原来想的要长得多，一直到晚上9点钟他才回到旅馆。他面色发白，精神沮丧，满身是土，并且又饿又累。摆在桌子上的晚餐已经凉了。他吃过饭，点上烟斗，正要谈谈他幽默而又富有哲学意味的见解的时候——碰到事情不顺利的时候，他就用这种方式谈话——马车车轮的声音使他站了起来，我们同时向窗外望去，只见在煤气灯的光亮下，一辆四轮马车，由两匹灰色的马拉着，停在了医生的门前。

福尔摩斯说：“马车是6点半出去的，过了3个小时回来，那么可以走10～12英里，他每天出去一次，有时是两次。”

“医生出诊是常事。”

“可是阿姆斯昌并不是个一般的出诊医生。他是个讲师和会诊医生，不看一般的病症，看病妨碍他的研究工作。为什么他不厌其烦地去这么远的地方，他见的人又是谁呢？”

“他的马车夫……”

“亲爱的华生，你没料到我最初是要找这个马车夫了解情况吧？不知道是由于他的下流无耻还是由于他主人的唆使，他居然无礼地朝着我放出狗来。无论是人还是狗全不喜欢我的样子，不管怎么说吧，事情没办成。关系紧张以后，也就无法进行调查了。我从一个和蔼的本地人那里，打听到一些情况，他就在这个旅馆工作，是他告诉了我关于医生的生活习惯和他天天出去的情况。我们正说着，马车就到了门前，正好证明他说的话是对的。”

“你没有跟着马车去看看吗？”

“好极了，华生！你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你必定注意到了，紧挨着我们的旅店有一家自行车铺。我赶快进去，租了一辆自行车，幸好马车还没走远，我拼命用力骑，赶上了马车，始终和它保持着约一百码的距离。我跟着马车的灯光，一直出了城。在乡村的大道上又走了很长一段，这时发生了一件使我尴尬的事。马车突然停住，医生下了车，他很快地回身走到我停住的地方，并且用暗讽的口吻对我说，他怕道路太窄，会妨碍我的自行车通过。他的话说得很委婉。我只好超过马车，在大路上又骑了几英里，然后在一个方便的地方停下来，看看马车是否已经不见了。果然马车已经毫无踪影，显然已经拐到我刚才看见的岔路上去了。我往回骑，但还是没有看见马车。现在你知道了，马车是在我回来之后才到的。当然，本来我没有特别的理由把高夫利的失踪和阿姆斯昌的外出联系起来，侦查阿姆斯昌的外出，只是认为和他有关的事，都值得我们注意。但是现在我发现他小心提防着是否有人跟踪他，那么他的外出肯定很重要。弄不清这件事，我是不会安心的。”

“我们明天继续跟踪他。”

“我们两人去？事情没你想象的那样容易。你不熟悉剑桥郡的地理情况吧？这里不容易躲藏。我今天晚上走过的乡村全都很平坦，很整洁，而且我们所跟踪的人，绝不是一个蠢人，今天晚上已经充分证明了。我给欧沃顿拍了电报，要他往这里回电，告诉我们伦敦有没有新情况。同时，我们专心注意阿姆斯昌，这个人是邮局那位好心女人使我从存根上知道的。我敢发誓，他肯定知道斯道顿在哪里。如果只有他知道，我们却不能设法去弄明白，那就是我们自己的失误了。眼下必须承认决定胜负的关键的牌还在他的手中。华生，你是了解的，我办事不习惯半途而废。”

第二天，我们仍然无法解开这个谜，事情毫无进展。早饭后有人送来一封信，福尔摩斯看过以后，微微笑了笑，把信递给了我。

先生：

可以肯定，你们跟踪我是徒然浪费时间。你昨天晚上已经发现，我的四轮马车后面有个窗户，所以如果你愿意来回走20里，那就自便吧。同时我可以告诉你，你窥伺我，这对于高夫利·斯道顿先生不会有什么好处。如果你想帮助他，最好还是回到伦敦去，向你的委托人说，你没能找到他。你在剑桥的时间是要白白浪费掉的。

莱斯利·阿姆斯昌

福尔摩斯说：“这位医生是个坦率、直言不讳的对手。他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一定要弄清楚再走。”

我说：“他的马车现在就在他门前，他正要上车。我看见他又朝上看了看我们的窗户。这次让我骑车去试试能不能侦查清楚，你看怎么样？”

“你不要去，亲爱的华生，不要去。尽管你很聪明机智，恐怕你不是他的对手。我想我单独去打探或许能够成功。你自己在城内随便走走。如果在寂静的乡村出现两个探头探脑的陌生人，一定会带来对我们不利的谣言。这个著名的城市有不少名胜古迹，你可以去游览游览。我希望傍晚能够给你带回来好消息。”

然而我的朋友又一次落空了。他在深夜又疲劳又失望地回到旅馆。

“华生，我今天又白跑了。已经知道医生去的大致方向，我就在那一带村庄里等候他，我和当地的客栈老板及卖报纸的人们谈了许久。我去了不少地方，契斯特顿、希斯顿、瓦特比契和欧金顿我都去了，可是毫无所得。本来在这样平静的地方天天出现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是会让人注意的。这一次医生又胜利了。有我的电报吗？”

“有，我拆开了。这样写的：

向三一学院的吉瑞姆·狄克逊要庞倍。

我看不懂这份电报。”

“电报写得很清楚，是我们的朋友欧沃顿拍来的，他回答了我提出的一个问题。我只要给狄克逊先生写封信，事情一定有转机。顺便问你一下，比赛的事有什么消息吗？”

“本地的晚报今天有详细报道。有一场牛津赢了一分，有两场打平。报道的最后一段是：

穿淡蓝色运动衣的球队之所以失利，完全是因为世界第一流的运动员、国际赛事的参加者斯道顿未能出场，大大削弱了全队的实力，前卫线上协作不够，进攻和防守也很薄弱。”

福尔摩斯：“欧沃斯的预言被证实了。就我个人来说，我和阿姆斯昌的想法一样，橄榄球不是我分内的事。华生，我们今天要早睡，我敢断定，明天事情会很多。”

第二天早晨我看到福尔摩斯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皮下注射的针管，我大吃一惊。一看到兴奋剂我便想到他的体质很差，担心发生什么事。他看到我惊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把针管放到了桌子上。

“亲爱的朋友，不要为我担心。在这种紧急时刻使用兴奋剂不算是吸毒，反倒是解破这个谜的关键。我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一针兴奋剂上。我刚刚去侦查了一番，一切都很顺利。华生，好好吃顿早饭，我们今天要追踪阿姆斯昌医生。我一跟上他，不追到他的老巢，我是不想吃饭休息的。”

我和福尔摩斯下了楼，来到马厩的院子里，他打开马房门，放出一条猎狗。这条狗又矮又肥，耳朵下垂，黄白相间，既像小猎兔犬又像猎狐犬。

他说：“请你和庞倍互相认识一下。庞倍是当地最著名的追踪猎犬，它跑得非常快，而且是个很固执的追踪者。庞倍，你不要跑得太快。我怕我们两人赶不上你，所以只好给你的脖子套上皮带。好，庞倍，去吧，今天就看你的了。”

福尔摩斯把狗领到对面医生家门前。狗到处嗅了一会儿，然后一声尖叫便向大街跑去，我们拉着皮带拼命朝前跑。半小时后，我们已经出了城，飞奔在乡村的大路上。

我问：“福尔摩斯，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个老套的办法，不过有时很管用。我今天清早到了医生的庭院里，在马车后轮上洒了一针管的茴香子油，一头猎犬闻到茴香子气味会从那儿一直追到尽头，他要想摆脱掉庞倍是不可能的！这个医生真狡猾！前天晚上他就是把车驾到乡村后面甩开了我。”

狗突然从大路转到一条长满荒草的野径上，我们走了半英里，来到另一条宽阔的大路上。从这儿向右转弯便通往城里。大路向城南转去，向北转就会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

福尔摩斯说：“这么迂回对于我们是有利的！难怪向村子里的人打听不出来什么。医生的这个把戏耍得很好，可是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设了这样一个精心的骗局。我们的右面一定是川平顿村了。啊呀！马车就要拐过来了！华生，快，快，不然我们就要被发现了！”

福尔摩斯拉着鲁莽的庞倍跳进一座篱笆门，我也随着进去。我们刚刚躲到篱笆下面，马车便咕隆咕隆地驶过去了。我看见阿姆斯昌医生在车里面，他的两肩向前拱着，两手托着头，样子很沮丧。从福尔摩斯那严肃的神情上可以知道他也看见了。

他说：“我怕我们会发现不幸的事情。我们很快就会弄清楚，庞倍，来！到田野里的那间茅屋去！”

很显然，我们的旅程已经到了终点。庞倍在茅屋的门外，奔来跑去，并且使劲地叫，在这儿可以看见马车轮子的痕迹。有一条小道通向这座孤零零的农舍。福尔摩斯把狗拴在篱笆上，之后我们来到屋门前。他敲了敲简陋的屋门，许久没有人回话。然而屋子里并不是没有人居住，因为我们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似乎是一种痛苦的悲泣声，使人感到非常悲伤。福尔摩斯迟疑了一下，随后回头看看刚才穿过的大路。一辆四轮马车正在大路上行驶着，还有一对灰色马，正是医生的马车。

福尔摩斯喊道：“他又回来了。这回问题可以弄清楚了，我们一定要在他来之前，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他推开了门，我们走进门道。低沉的声音显得大了一些，后来变成如怨如诉的呜咽。声音来自楼上。福尔摩斯急忙走上去，我在后面跟着。他推开一扇半掩的门，眼前出现的景象使我们意外吃惊。

一位年轻美丽的妇女死在床上。她的面容宁静而苍白，一双无神的蓝眼睛透过乱蓬蓬的金色头发向上瞪着。一个青年男子在床上半坐半跪，他的脸埋在床单里，哭得浑身颤抖。他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福尔摩斯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之后，他才抬起头来。

“你是高夫利·斯道顿先生吗？”

“是的，是我，可是你太晚了。她已经死了。”

这个青年悲痛得心神迷乱，没有明白我们根本不是来看病的医生。福尔摩斯正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并且解释我们的来历，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阿姆斯昌医生出现在门旁，他脸上交织着沉痛、严峻和质问的神情。

他说：“先生们，你们终于如愿以偿了，并且在这样特别不幸的时刻来打搅我们。我不能在死者面前大吵大嚷，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要是我年轻一点，我绝不会饶过你们这种恶劣的行为。”

我的朋友十分庄重地说：“阿姆斯昌医生，请原谅。我想我们彼此有些误解。最好请你下楼来，我们可以彼此谈谈这件不幸的事情。”

一会儿，这位严厉的医生随我们来到楼下的起居室。

他说：“先生，说吧！”

“首先，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并没有受蒙特·詹姆士爵士的委托，而且在这件事上我是反感这位贵族的。一个人失踪了，我的责任是弄清他的下落。但是一开始侦查，事情超出了我的范围，既然不存在犯罪的问题，我们也就很愿意使流言平息下去而不是扩散。既然这件事没有违法的地方，请相信我会守口如瓶，并且不使新闻界知道。”

阿姆斯昌医生迅速向前走了几步，握住福尔摩斯的手。

他说：“你是一个好人。我错怪你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些情况，问题便好解释了。一年前斯道顿在伦敦住了一个时期，对于房东的女儿产生了强烈的爱情，并且娶了她。她聪明、善良而且美丽。谁拥有这样的妻子都会感到幸福。但是高夫利是那个脾气乖戾的贵族的继承人，如果结婚的消息传到他那儿，高夫利一定会丧失继承权。我十分了解这个青年人，他有许多优点，我很喜欢他。所以，我尽我的力量帮助他，不使他失去继承权。我们尽量不让外人知道这件事，因为只要有一个人知道，很快就会人人都知道。由于这所农舍很偏僻，而且斯道顿很谨慎，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外人知道这件事。他们的秘密只有我和一个忠实的仆人知道。这个仆人到川平顿办事去了。谁知他的妻子很不幸，得了重病，一种很严重的肺病。可怜的斯道顿愁得要疯了，但是他还得要去伦敦参加比赛，因为不去就需要说明理由，这样就会暴露他的秘密。我发电报安慰他，他回电请我尽力帮忙。这就是那封电报。这封电报不知怎的竟会被你看到了，我没告诉他病情有多么危急，因为他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但是我把真实病情告诉了病人的父亲，不过她父亲不会办事，去告诉了斯道顿。结果是，他像发了疯似的径直离开那里，回来跪在他妻子的床前，一直不动，直到今天上午，死亡结束了他妻子的痛苦。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全部情况，我相信你和你的朋友都是言语谨慎的。”

福尔摩斯紧握了一下医生的手。

我们离开那所充满忧伤的房子，来到冬季的暗淡阳光下。我的朋友缓慢地说：“华生，走吧！”

格兰其庄园

1897年冬末一个下霜的早晨，还在黎明时分，有人推动我的肩膀，我醒来一看原来是福尔摩斯。他手里拿着蜡烛，露出焦急的面容，俯身告诉我发生了一件紧急案子。

他喊道：“快，华生，快！事情十分紧迫。什么也不要问，穿上衣服赶快走！”

10分钟后我们乘上马车。马车隆隆地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直奔查林十字街火车站。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在伦敦的灰白色晨雾中偶尔可以朦胧地看到一两个上早班的工人。福尔摩斯裹在厚厚的大衣里一言不发，我也是同样，因为天气很冷，而且我们连早饭也没吃。

在火车站上我们喝过热茶，走进车厢找到座位，这时才感到身体逐渐暖和起来。火车是开往肯特郡的，一路上福尔摩斯不停说话，我只是听。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大声读道：

“肯特，玛尔舍姆，格兰其庄园

下午3点30分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希望你能够立刻协助我解决这桩极特殊的案件。处理此类案件正是你的特长。现在除了已把那位夫人放开之外，现场一切东西全未移动，我请求你火速赶来，因为单独留下优斯塔斯爵士是不妥当的。

您的忠实朋友　斯坦莱·霍普金”

福尔摩斯说：“霍普金找我到现场已经7次，每次确实都很需要我的帮助。我想你一定已经把他的案子全记录到你的集子里去了，当然我承认你很会选材，这弥补了你叙述不着力的缺陷。但是你看待一切问题常常是从写故事的角度出发，而不是从科学破案的角度，这样就毁坏了这些典型案例的示范性。而且你把侦破的技巧和细节一笔带过，以便尽情地描写动人心弦的情节，你这样做，尽管能使读者的感情一时激动，并不能使读者受到教育。”

我有点不高兴地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写呢？”

“亲爱的华生，我是要写的。你知道，现在我很忙，不过我想在我的晚年写一本教科书，要把全部侦查艺术写进去。目前我们要侦查的像是一件谋杀案。”

“这么说你认为优斯塔斯爵士已经死了？”

“我想是这样的。霍普金的信说明他心情相当激动，但是他并不是易动感情的人。我想一定是有人被害，等我们去验尸。如果是自杀，他不会找我们的。信中谈到已把夫人放开，好像是在发生惨案时，她被锁在自己的屋中。华生，这个案件发生在上流社会，你看信纸的质地很好，上面有E、B两个字母组成的图案作为家徽，出事地点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霍普金不会轻易写信的，所以我们今天上午一定够忙的。凶杀是在昨天夜里12点以前发生的。”

“你怎么知道的呢？”

“算一下火车往来以及办事的时间就可以知道。出事后要找当地的警察，警察还要报告苏格兰警场，霍普金要去现场，再发信给我，这至少需要一整夜。唔，齐赛尔贺斯特火车站已经到了，我们这些疑问马上就会得到解决。”

在狭窄的乡村小道上我们匆匆忙忙地走了两英里，来到一座庭园的门前。一个看门的老人走过来，给我们打开了大门，他憔悴的面容证明这里确实发生了不幸的事件。一进富丽堂皇的庭园，就看见两排老榆树，恰好形成一条林荫道，通向一座低矮而宽敞的房屋，房屋正面有帕拉弟奥式的柱子，其中央部分被常春藤覆盖着，显得十分古老陈旧，但是从高大的窗户可以看出，这栋房子被改建过，并且有一侧完全是新建的。年轻机智的霍普金正站在门道里迎接我们，看样子显得很焦急。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你们来了，我真高兴。不是情况紧急，我是不会如此冒昧的。现在夫人已经苏醒过来，她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所以我们要做的事不多了。你还记得路易珊姆那伙强盗吗？”

“怎么，就是那三个姓阮达尔的吗？”

“没错，父亲和两个儿子。毫无疑问是他们干的。两周以前他们在西顿汉姆做了案，有人发现后报告了我们。这么快就又害了人，真是残酷，肯定是他们干的。一定要把他们绞死！”

“那就是说优斯塔斯爵士死了？”

“是的，他的头部被通条打破了。”

“车夫在路上告诉我，爵士的姓名是优斯塔斯·布莱肯斯特尔。”

“不错。他是肯特郡最大的富翁。夫人正在盥洗室，真可怜，她遭遇了这样可怕的事，我刚看见她的时候，她简直像是半死的人。你最好见见她，听她给你们讲述一下。然后我们再一起去餐厅查看。”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是个很不普通的人，像她这样仪态优柔、风度高雅、容貌美丽的女人我还很少看到。她有白皙的皮肤、金黄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加上她那秀丽的面容，真是国色天姿。但是这桩不幸的事件使她神情阴郁，脸色憔悴。她的一只眼睛红肿，可以看出，她不仅忍受着精神上的痛苦，还忍受着肉体上的痛苦。她的女仆是一个神色严厉的高个子妇女，正用稀释了的醋不停地给她冲洗眼睛。夫人疲惫地躺在睡椅上。我刚一进屋就看出，她那灵敏的、观察力强的眼光以及脸上机警的神情表明：她的智慧和勇气并没有被这桩惨案所动摇。她穿着蓝白相间的宽大的晨服，身旁还放着一件镶有白色金属的黑色餐服。

她厌倦地说：“霍普金先生，所发生的事情我已经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替我重述一遍呢？不过，要是你认为有必要的话，我就再讲一次。他们去过餐厅了吗？”

“我想最好还是让他们先听夫人讲讲。”

“既然这样，我就再重复一遍。我一想到餐厅里的尸体，就感到实在恐怖。”她浑身颤抖，抬起手来挡住脸，这时宽大晨服袖口向下滑动，露出她的前臂。福尔摩斯惊讶地喊道：“夫人，您受伤不止一处！怎么回事？”我看见夫人那洁白的、圆圆的前臂上露出两块红肿的伤痕。她匆忙地用衣服把它盖住，并说：“没有什么。这和夜里的惨案没有关系。你和你的朋友都请坐，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我是优斯塔斯·布莱肯斯特尔的妻子。我结婚已经有一年了。我们的婚姻是不幸的，我想没有必要掩盖这点。就算我想否认，邻居们也会告诉你的。对于婚后双方的关系，也许我也应负一部分责任。我是在澳大利亚南部比较自由、并不传统的环境中长大的，这里拘谨的、讲究礼节的英国式生活不合我的口味。不过主要的原因是由另外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引起的，事情是布莱肯斯特尔爵士已经嗜酒如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哪怕是一小时，也会使人感到烦恼。把一个活泼伶俐的妇女整日整夜地拴在他身边，你们能想象出这是多么无法忍受的事吗？谁要是认为这样的婚姻不能得到解除那简直就是犯罪，是亵渎神圣，是败坏道德。你们荒谬的法律会给英国带来不幸，上帝是会制止一切不义行为的。”她从睡椅上坐直身子，两颊涨红，她的眼睛从青肿的眼眶里发出愤怒的光芒。那个神色严厉的女仆有力而又温和地把夫人的头部放回到靠垫上，她愤怒的高亢的说话声渐渐变成了激动的呜咽。停了一会儿她继续说：

“昨天夜里，所有的仆人就和往常一样睡在这所房子新建的那一边。这栋房子正中间包括起居室、它后面的厨房以及我们楼上的卧室。我的女仆梯芮萨住在我卧室上面的阁楼。房子正中间这块没有别人住，无论什么声音都不会传到新建的一侧惊醒仆人们。这些情况强盗们一定都知道，否则他们绝不会这样肆无忌惮。

“优斯塔斯爵士大概十点半休息。那时仆人们都已回到他们自己的屋子。只有我的女仆还没睡，她在阁楼上自己房间里，听凭吩咐。我上楼前总要亲自去各处看看是不是一切都收拾妥当了，这是我的习惯，因为优斯塔斯不管事。我总是先到厨房、食起室、猎枪室、弹子房、客厅，最后到餐厅。我走到餐厅的窗户前，窗户上还挂着厚窗帘，我忽地感到一阵风吹到脸上，这才看到窗户还开着。我把窗帘向旁边一掀，呵，迎面竟站着一个宽肩膀的壮年人，他仿佛刚刚走进屋里。餐厅的窗户是高大的法国式的窗户，能通到草坪的门。当时我手中拿着我卧室里的蜡烛台，凭着蜡烛的微光，我看见这个人背后，还有两个人正要进来。我吓得退后了一步，这人立即向我扑来。他先抓住我的手腕，然后又卡住我的脖子。我正要开口喊，他的拳头便狠狠地打在我的眼睛上，把我打倒在地。我一定是昏过去了好几分钟，因为等我苏醒来时，看见他们已经把叫佣人的铃绳弄断，把我紧紧地绑在餐桌一头的一把橡木椅子上。我全身被绑得很牢，完全动不了，嘴里被塞了手绢，喊不出声。正在这时我倒霉的丈夫来到餐厅。显然他是听到了一些可疑的声音，所以有备而来。他穿着睡衣和睡裤，手里拿了他喜欢用的黑刺李木棍。他冲向强盗，这时那个年纪较大的早就蹲下身子从炉栅上拿起了通条，当爵士走过去的时候，他凶猛地向爵士头上打去。爵士呻吟一声便倒下了，再也没动一下。我又一次昏过去，我失去知觉大概有几分钟，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他们从餐具柜里把刀叉拿出，还拿了一瓶啤酒，每人手中有个玻璃杯。我已经说过，一个强盗年纪较大有胡子，其他两个是尚未成年的孩子。他们可能是一家人，父亲带着两个儿子。他们在一起耳语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看看是否已把我绑紧。后来他们出去了，并且随手关上了窗户。又过了足足一刻钟我才把手绢从口里弄出去，这时我喊叫女仆来解开我。其他的仆人们也听到了，我们找来警察，警察又立即和伦敦联系。先生们，我知道的就是这些，我希望以后别再让我重复这段痛苦的经历了。”

霍普金问：“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疑问吗？”

福尔摩斯说：“我不想再使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感到不耐烦，也不想再耽误她的时间了。”他转而对女仆说：“在我去餐厅以前，希望听你讲你看到的情况。”

她说：“这三人还没走进屋子，我就已经看见他们了。当时我正坐在我卧室的窗户旁，在月光下我看到大门那儿有三个人，但是那时我没有把这当一回事。过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我听见女主人的喊声，才跑下楼去，看见这可怜的人儿。就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爵士倒在地板上，他的血和脑浆溅了满屋子。我想这些情况使她吓昏了过去，她被绑在那儿，衣服上溅了许多血污。要不是这位澳大利亚阿得雷德港的玛丽·弗莱泽女士，也就是格兰其庄园的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性格坚强，她一定会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气了。先生们，你们询问她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现在她该回到自己屋里，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这个瘦削的女仆像母亲一样温柔地把她的手搭在女主人肩上，把她领走了。

霍普金说：“她俩一直在一起。这位夫人是由她从小照料大的，18个月前夫人离开澳大利亚，她也跟着来到了英国。她的名字叫梯芮萨·瑞特，现在这种女仆没处找了。福尔摩斯先生，请从这边走。”

福尔摩斯表情丰富的脸上，最初那种浓厚的兴趣已经消失了，我知道这是由于案情并不复杂，丧失了它的吸引力。看来事情就剩逮捕罪犯，而逮捕一般罪犯又何必麻烦他呢？此刻我的朋友眼睛中流露出的烦恼，正像一个学识渊博的专家被请去看病，却发现患者不过是一般疾病时所感到的那种烦恼。不过，格兰其庄园的餐厅倒是景象奇异，足以引起福尔摩斯的重视，并且能够再度激起他那渐渐消失的兴趣。

这间餐厅又高又大，屋顶的橡木天花板上刻满了花纹，四周墙壁上画着一排排的鹿头和古代武器，墙壁下端有橡木嵌板。门对面是刚才提到过的高大的法国式窗户，其右侧有三扇小窗户，冬季微弱的阳光从这里射进来，其左侧有个很大很深的壁炉，上面是又大又厚的壁炉架。壁炉旁有把沉重的橡木椅子，两边有扶手，下面有横木。椅子的花棱上系着一根紫红色的绳子，绳子从椅子的两边穿过连到下面的横木上。在释放这位夫人的时候，绳子被解开了，打的结却仍然留在绳子上。但这些细节只是后来我们才注意到，因为我们的注意力完全被躺在壁炉前虎皮地毯上的尸体吸引住了。

看上去，死者大约40岁，体格魁梧，身材高大。他仰卧在地上，又短又黑的胡须中露出龇着的白牙。他两手握拳放在头前，一根短粗的黑刺李木棍横放在他的双手上。他面色黝黑，鹰钩鼻，相貌本来还算英俊，现在却是面孔歪曲，狰狞可怖。显然他是在床上听到声音的，因为他还穿着华丽的绣花睡衣，裤腿下露出来一双光着的脚。他的头部伤得很重，屋子里到处都溅满鲜血，可见他所受的那致命的一击是非常凶狠的。他身旁放着那根很粗的通条，猛烈的击打已经使它折弯。福尔摩斯检查了通条和尸首。

然后他说道：“这个年纪较大的阮达尔，一定是个很有力气的人。”

霍普金说：“的确是这样。我有关于他的一些材料，他是个很粗暴的家伙。”

“我想抓到他不会怎么困难吧。”

“一点也不困难。我们一直在追查他的去向，之前有人说他去了美国。既然我们知道这伙人还在英国，我相信他们肯定逃不掉。每个港口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傍晚以前我们要悬赏缉拿他们。不过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既然他们知道夫人能够说出他们的长相，并且我们也能认出他们，为什么他们还会做出这种蠢事？”

“人们会认为，为了灭口，这伙强盗准会把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杀人灭口。”

我提醒他说：“他们也许没想到夫人昏过去后一会儿就又苏醒了。”

“这倒很有可能。如果他们以为她当时完全失去了知觉，那也许就不会要她的命。霍普金，关于这个爵士有什么情况吗？我好像听到过有关他的一些怪事。”

“他清醒的时候心地倒善良，但是等他醉了或是半醉的时候就成了个地道的恶魔。我说他半醉，因为他烂醉如泥的时候倒不多。他一醉就像着了魔，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尽管他有钱又有势，不过据我所知，他很少参加社交活动。听说他把狗浸在煤油里，然后用火烧，而且狗是夫人的，这件事费了很大劲儿才平息下来。还有一次他把水瓶扔向女仆梯芮萨·瑞特，这也惹起了一场风波。她们两人私下里说，总而言之，这个家没有他倒好。你在看什么？”

福尔摩斯跪在地上，仔细审视绑过夫人的那根红绳子上的结子，然后又细心地检查强盗拉断了的那一头绳子。

他说：“绳子往下一拉，厨房的铃声应该是很响的。”

“没人听得到。厨房在这栋房子的后面。”

“这个情况强盗怎么会知道的呢？他怎么敢不顾一切地拉这根铃绳呢？”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得很对。这个问题，我也反复地考虑过。强盗一定很熟悉这栋房子，熟悉这里的习惯。他肯定知道仆人们睡觉较早，并且没人能听到厨房的铃声。所以他没准和某个仆人有勾结。这是显而易见的。不过仆人有八个，而且全都行为端正。”

福尔摩斯说：“如果每个仆人的情况都雷同，那就要怀疑主人向她头上扔过水瓶的那个。可是这样就会怀疑到那个女仆所忠心服侍的女主人身上。不过这点是次要的，你抓到阮达尔以后弄清同谋大概就不难了。夫人所讲的情况需要证实，我们能通过现场的实物来证实。”他走到窗前，打开那扇法式窗户，看了一下说：“窗户下的地面很硬，这里不会有什么痕迹。壁炉架上的蜡烛是点过的。”

“对，他们是借着这些蜡烛和夫人卧室的蜡烛光亮走出去的。”

“他们拿走了什么东西？”

“拿的东西不多，只从餐具柜里拿走了六个盘子。布莱肯斯特尔夫人认为优斯塔斯爵士的死使强盗们惊慌失措，所以来不及抢劫，不然的话，他们一定会把这栋房子洗劫一空。”

“这样解释很有道理。据说他们喝了点儿酒。”

“那一定是为了镇定神经。”

“正是。餐具柜上的三个玻璃杯大概没有移动吧？”

“没有动，跟原来一样。”

“我们看看。喂，这是什么？”

三个杯子并排在一起，每个杯子都装过酒，其中一个杯子里还有葡萄酒的渣滓。酒瓶靠近酒杯，里面还有大半啤酒，旁边放着一个长长的肮脏的软木塞。从瓶塞的式样和瓶上的尘土看出，杀人犯喝的不是一般的酒。

福尔摩斯的态度突然有了改变。他的表情不再那样淡然，我看见他炯炯有神的双眼迸射出智慧和兴奋的光芒。他拿起软木塞，认真地察看着。

他问：“他们是怎样拔出这瓶塞的？”

霍普金指了指半开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条餐巾和一把大的拔塞钻。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有没有说用拔塞钻的事？”

“没说，想必是这伙强盗开酒瓶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知觉。”

“实际上他们没有用拔塞钻。用的可能是小刀上带的螺旋，这个螺旋不会超过一英寸半长。仔细观察软木塞的上部可以看出，螺旋插了三次才拔出软木塞。其实用拔塞钻卡住瓶塞，一下便能拔出来。你抓到这个人的时候，会弄清他身上有把多用小刀。”

“分析得太妙了！”霍普金说。

“可是这些玻璃杯意味着什么，我不清楚。布莱肯斯特尔夫人确信看见这三个人喝酒了，是不是？”

“是的，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

“那么，这个情况就说到这儿。还有什么可说的吗？可是，霍普金，你要承认，这三个玻璃杯很特别。是吗？你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好，就不理了。可能一个人有些专门知识和能力，便不愿意满足手头上的简单解释，而要去寻求复杂的答案。当然，玻璃杯的事也可能是偶然的。好，霍普金，再见吧！我看我不用帮你的忙了，对你说来，好像案子已经很清楚。抓到阮达尔或再有什么新的情况，请你告诉我。我相信你很快就会顺利地了结这个案件。华生，走吧，我想我们到家可以好好地做点事。”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福尔摩斯脸上带着困惑不解的神情，他时而努力驱散疑团，豁然畅谈，时而疑窦丛生，双眉紧皱，目光茫然。我能看得出，他的思想又回到了格兰其庄园堂皇的餐厅。正当我们的火车从一个郊区小站缓缓地开动的时候，他却突如其来地跳到站台上，而且随手把我也拉下了火车。

火车转过弯完全消失了，他说：“好朋友，请原谅，让你感到突然，因为我心里忽然产生一个想法，华生，不管怎么样，这案子我不能不管。我的本能迫使我这样做。事情颠倒了，全颠倒了，我敢说是颠倒了。虽然夫人说的话无懈可击，女仆的证明又很充分，就连细节也相当准确。但哪些是我不同意的呢？三个酒杯，就是那三个酒杯。如果我不把事情看成理所当然，不被编造的事实搅乱我的思想，如果我这时再去察看一切，是不是会得到更多的实证呢？我相信一定会的。华生，我们坐在这条凳子上等候去齐塞尔贺斯特的火车吧。我现在告诉你我的证据，不过你先要从心里排除这种想法，就是认为女仆和女主人所说的一切都必然是真实的。万万不能让这位夫人有魅力的个性影响你的判断力。

“如果我们冷静地思考一下，夫人讲的话里有些细节是能引起我们的怀疑的。那些强盗们两周以前已经在西顿汉姆闹得不像样子了。他们的活动和外貌已经登在报纸上，所以谁想要编造一个有关强盗的事，自然就会想到他们。事实上，已经弄到一大笔钱财的强盗往往都是想要安安静静地享受一下，而不会轻易再去冒险。另外，强盗们一般不会那么早地去打劫，也不会用打伤一位妇女的办法来阻止她喊叫，实际上，打她，她会更用力地喊叫。另外，如果强盗人数多，足以对付一个人的时候，他们一般不会杀人。还有，他们一般都很贪婪，能拿的东西，都会拿走，而不会只拿一点。最后还有，强盗们喝酒一般都是喝得精光，不会剩下大半瓶。华生，有这么多不寻常的事，你的看法怎样呢？”

“这些事加到一起，意义当然很大，可是每件事就其本身来说又是有可能的。我看最奇怪的是竟会把夫人绑在椅子上。

“这一点我还没完全弄清。华生，显然应该是他们要么杀了她，要么把她弄到看不见他们逃跑的地方。但是，不管怎样说，这位夫人所讲的话并不全是事实。此外，还有酒杯的问题。”

“酒杯又有什么问题呢？”

“酒杯的情况你听清了吗？”

“我听得很清楚。”

“说是有三个人用杯子喝酒。你觉得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三个杯子全沾了酒。”

“是的，可是只有一个杯子里有渣滓。你注意到这一点没有？你怎么看呢？”

“倒酒时最后一杯很可能是有渣滓的。”

“不对。酒瓶是盛满酒的，所以不能想象前两杯很清，第三杯很浊。有两种解释，只有两种。一种是倒满了第二个杯子以后，用力地摇动了酒瓶，使得第三杯有渣滓。但是这好像不太可能。对，肯定是不可能的。”

“那么你又怎样解释呢？”

“只用了两个杯子，两个杯子的渣滓都倒在第三个杯子里，所以产生了假象，好像有三个人在那儿喝酒。这样，所有的渣滓不是都在第三个杯子里了吗？对，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假如对于这个小小的细节我碰巧做出了符合事实的解释，那么这就是说夫人和她的女仆故意对我们撒谎，她们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相信，所以，这个案件立刻变成一件很不寻常的案子。她们掩护罪犯一定有重大的理由，因此我们不能依靠她们，这就得全凭我们自己设法弄清当时的情况。这也就是我目前的打算。华生，去西顿汉姆的火车来了。”

格兰其庄园的人们对于我们的返回感到意外。斯坦莱·霍普金已经去总部汇报，所以福尔摩斯走进餐厅，从里面锁上门，认真仔细地检查了两个小时。结果为他由逻辑推理所得出的正确结论提供了可靠的依据。他坐在一个角落里仔细观察着，就像一个学生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教授的示范动作。我跟随着他，也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检查。窗户、窗帘、地毯、椅子、绳子，逐一仔细查看，认真思考。爵士的尸体已经移走，其余的一切仍是我们早上见到的那样。使我感到最意外的是，福尔摩斯竟然爬到坚固的壁炉架上。那根断了的仅剩下几英寸的红色绳头仍然连在一根铁丝上，正高高地悬在他头上。他仰着头朝绳头看了好一会儿，为了离绳头更近，他一条腿跪在墙上的一个木托座上。这使得他和那根断了的绳子只离几英寸远了，可是引起他注意的好像不是绳子而是托座本身。后来，他满意地跳了下来。

他说：“华生，行了，我们的案子解决了，这是我们的故事集里最特殊的一个案件。咳，我多迟钝呵，几乎犯了最严重的错误！现在除了一些细节还不太清楚外，事情的全部过程已经清晰完整了。”

“你弄清哪些人是罪犯了？”

“华生老兄，只有一个罪犯，但是个非常难对付的人。他健壮得像头狮子——他一下能把通条打弯。他身高6英尺3英寸，灵活得像只松鼠，他的手很灵巧，而且头脑也非常聪明，因为这整个巧妙的故事是他编造的。我们看到的是这个特殊人物的精心杰作。可是在铃绳上却露出了破绽，铃绳本来不应该显出破绽的。”

“怎么回事呢？”

“华生，如果你把铃绳拉下来，你想绳子应当从哪儿断呢？当然是在和铁丝相接的地方。为什么这根绳子在离铁丝3英寸的地方断了呢？”

“因为那儿磨损了？”

“对。我们能够检查的这一头是磨损了的。这个人很狡猾，用刀子故意磨损绳子的一头。可是另外一头没有磨损。从这里你看不清，但是从壁炉架上看，那一头切得很平，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你可以想出原来是怎么一回事。这个人需要一根绳子，可是怕铃一响发出警报，所以他不把绳子拉断。他怎么办呢？他跳上壁炉架，还是够不到，于是又把一条腿跪在托座上，而且托座上的尘土有痕迹。于是拿出他的小刀切断绳子。我够不着那个地方，至少还差3英寸，因此我推测出他比我高3英寸。你看橡木椅子座上的痕迹！那是什么？”

“血。”

“确实是血。这一点表明夫人的谎言不值一驳。强盗行凶的时候，她如果是坐在椅子上，那么血迹又是从哪儿来的呢？一定是她丈夫死后她才坐到椅子上的。我能确信，那件黑色衣服也有同样的痕迹。华生，我们并没有失败，而是胜利了，是以失败开始，以胜利告终。我要和女仆梯芮萨谈几句话。为了得到我们所需要的情况，我们谈话时一定要更加谨慎。”

严厉的澳大利亚保姆梯芮萨很引人注意，她沉默寡言，秉性多疑，并且没有礼貌。福尔摩斯对她态度友好，温和地倾听着她的讲述，过了一阵，终于赢得了她的信任。她没有掩盖她对于已死的主人的痛恨。

“是的，先生，他对准我扔过水瓶。有一次我听见他骂女主人，我跟他说要是女主人的兄弟在这儿的话，他就不敢骂了。所以他就拿起水瓶向我扔过来。要不是我的女主人拦阻他，说不定他要接连扔上十几次。他总是虐待女主人，但是女主人为了顾全面子不愿吵闹，而且还不愿告诉我她是怎样受到虐待的。你今天早上看到夫人手臂上有伤痕，这些她也是不肯跟我说的，可是我知道那是别针扎的。那个可恶的魔鬼！他已经死了，我还要这样说他，上帝宽恕我吧！我们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非常和蔼可亲，但那是18个月以前的事，我们两人都感到像是过了18年似的。当初女主人刚到伦敦，以前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那是她第一次出外旅行。爵士用他的封号、金钱和虚伪的伦敦气派赢得了女主人的芳心。女主人走错了路，受到了惩罚，这够她受的。到伦敦后的第二个月，我们就遇见了他。我们6月到的，也就是7月遇见的。他们去年1月结了婚。啊，她又下楼到起居室来了，她准会见你的，但是你千万不要提过多的问题，因为这一切已经够她难受的了。”

女仆和我们一起走进起居室。布莱肯斯特尔夫人仍然靠在那张睡椅上，看上去精神好了一些。女仆又开始给女主人热敷青肿的眼睛。

夫人说：“我希望你不是要再来盘问我。”

福尔摩斯很温和地说：“不是的。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我不会给你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苦恼。我的愿望是让你安静，因为我知道你已经遭受了很多的痛苦。如果你愿意把我当做朋友一样地信任我，事实将会证明我不会辜负你的诚意。”

“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告诉我事实。”

“福尔摩斯先生！”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遮掩是没有用的。你也许听过我的小小的名声。我用我的名誉担保，你所讲的完全是编造出来的。”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和女仆一起凝视着福尔摩斯，夫人脸色苍白，双眼流露出恐惧的目光。

梯芮萨喊道：“你是个无耻的家伙！你是不是说我的女主人撒谎了？”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了吗？”

“我该说的都说了。”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再想一想。坦诚一些不是更好吗？”

隔了一会儿，夫人美丽的脸庞上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色，继而是一种坚决的表示，最后，她重新陷入了一种呆滞的神态。她茫然地说：

“我知道的都说了。”

福尔摩斯拿起他的帽子，耸了耸肩说：“对不起。”我们再也没有说什么，便走出了这间起居室，离开了这栋房子。庭院中有个水池，我的朋友向水池走去。水池已经完全冻住了，但是为了养活一只天鹅，冰面上打了一个洞。福尔摩斯注视了一下水池，便继续往前走到大门。他在门房里匆忙地给霍普金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了看门人。

他说：“事情也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是为了证明我们第二次不是白费力气，我们一定要帮霍普金做点事情。但是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他我们要做什么。我看现在我们应该到阿得雷德－南安普敦航线的海运公司的办公室去，这个公司大概是在波尔莫尔街的尽头。英国通往南澳大利亚还有另外一条航线，不过，我们还是先去这家较大的公司。”

公司经理见到福尔摩斯的名片以后，立即会见了我们，福尔摩斯很快地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情况。1895年6月只有一条航船到了英国港口。这条船叫直布罗陀磐石号，是这家公司最大最好的船只。查阅了旅客名单，的确发现了阿得雷德的弗莱泽女士和女仆的名字。现在这只船正要开往南澳大利亚，在苏伊士运河以南的某个地方。它和1895年比较基本没有变化，只有一个变动，大副杰克·克洛克已被任命为新造的“巴斯磐石”号船的船长，这只船过两天要从南安普敦开航。船长住在西顿汉姆，他可能过一会儿来公司接受指示，如果我们愿意等，可以见到他。

福尔摩斯先生并不想见他，不过想了解他过去的表现和品行。

经理认为他的工作表现是无可挑剔的。船上没有一个官员能够比得上他。至于为人方面，他也是可靠的。只是下船以后，却是一个粗野、冒失的家伙，性情急躁，容易激动，然而他忠实，诚恳，热心肠。福尔摩斯了解到主要的情况后，我们就离开了阿得雷德－南安普敦海运公司，乘马车来到苏格兰警场。可是他没有进去，却坐在马车里，皱着眉头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叫马车夫驾车到查林十字街的电报局，拍了一份电报，然后我们就回到贝克街。

我们走进屋子以后，他说：“华生，不，我不能这样做。传票一发出便无法搭救他了。曾经有一两次，我深深意识到，由于我查出罪犯而造成的不幸要比犯罪事件本身所造成的不幸更大。我现在已经懂得需要谨慎，我宁愿哄骗一下英国的法律，也不要哄骗我的良心。我们先要了解更多的情况，然后再行动。”

快到傍晚的时候，霍普金来了。他的事情进展得不够顺利。

“福尔摩斯先生，我看你真是个魔术师。我有时候认为你有如神助。你怎么会知道丢失的银器在水池底下呢？”

“我并不知道。”

“可是你让我检查水池。”

“你找到这些银器了？”

“找到了。”

“我很高兴对你有利。”

“但是，你并没有对我有利。你使得事情更困难了。偷了银器又丢到附近的水池里，这是什么强盗呢？”

“这种行为当然是很古怪的。我只是想不需要银器而偷了银器的人，只是为了制造骗局而偷的人，一定急于丢掉银器。”

“为什么你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我只是想可能如此。强盗们从窗户那里出来以后，看到眼前有个水池，水池的冰面上还有一个洞，藏在这里不是最好吗？”

斯坦莱·霍普金高声说：“啊，藏东西的最好的地方！是的，是的，我全都明了！那时天色还早，街上有人，他们拿着银器怕被人撞见，所以他们把银器沉到水池里，打算没有人的时候回来再拿取。这个解释很恰当，福尔摩斯先生，比你的有关骗局的说法要好。”

“是的，你的解释很好。无疑，我的想法是不着边际的，但是，你必须承认他们再也找不到这些银器了。”

“是的，先生，是的。不过这都归功于你。可是，我却受了很大挫折。”

“挫折？”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阮达尔一伙强盗今天上午在纽约被捕。”

“哎呀，霍普金！这当然和你提到的他们昨天夜里在肯特郡杀人的说法不一致了。”

“正是这样，完全不相符合。不过，除去阮达尔们，还有别的三个一伙的强盗，或者也许是警察还未听说过的新强盗。”

“是啊，这是完全可能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要是不把案子弄个水落石出，我是不安心的。你有什么建议给我吗？”

“我已经告诉你了。”

“是什么呢？”

“我提醒过那是个骗局。”

“为什么是个骗局，福尔摩斯先生，为什么？”

“当然，这确实是个未解之谜。但是我只不过给你提出这个看法。你也许会觉得这种看法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你不留下来吃饭了？那好，再见吧，记得告诉我们你的进展情况。”

吃过晚饭，收拾了桌子，福尔摩斯又谈到这个案子。他点上了烟斗，换上拖鞋，把脚放到燃得很旺的壁炉前。突然，他看了一下表。

“华生，我想事态会有新的发展。”

“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几分钟之内。我想你一定认为我刚才对待霍普金态度不够坦诚。”

“我相信你的判断。”

“华生，你的回答真好。你应该这样看，我所了解到的情况是属于非官方的，他所了解到的是属于官方的。我有权利做出个人的判断，可是他没有。他要把他知道的一切全说出去，不然的话，他就不尽忠职守。在一个还没有定论的案子里，我不想使他处于不利的位置，所以我保留我所了解到的情况，直到我的看法确定以后再说。”

“什么时候确定呢？”

“时候已经到了。现在请你看这场奇怪的戏剧的最后一幕。”

刚一听到楼梯上有声音，我们的屋门就被打开了，进来了一个长相标致的青年男子。他的个子很高，长着金黄色的胡须，深蓝色的眼睛，皮肤带着受过热带太阳照射的那种颜色，步伐是那样敏捷，足见他不但身体强壮而且非常灵活。他随手关好门，就站在那里，两手握成拳，胸膛一起一伏，努力压制着心中难以控制的情绪。

“请坐，船长克洛克。你收到我的电报了吧？”

我们的客人坐到一把扶手椅上，用疑问的眼光挨个望着我们。

“我收到了你的电报，并且按照你的要求准时来了。我听说你去过办公室。我是无法逃脱了。先说最坏的事吧！你打算把我怎么办？逮捕我？你说啊！你不能坐在那儿和我玩猫捉老鼠的把戏啊！”

福尔摩斯说：“给他一支雪茄。克洛克船长，抽抽烟，你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如果我把你当成罪犯，我就不会坐在这儿和你一起抽烟了，这一点你要相信。坦率地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们可以想些办法。和我耍花招，那我会让你无法逃脱。”

“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对我坦诚地讲出昨天晚上格兰其庄园出的事。我提醒你，老老实实地、不多也不少地讲出来。我已经了解到了很多，如果你有半点隐瞒，我就要到窗口吹警哨，那时我就再也管不了你了。”

这位水手想了一会儿，然后用黧黑的手拍了一下腿。

他喊道：“看我的运气吧！我相信你是个言行一致、守信用的人，我告诉你整个经过。但是有一点我要先说清楚，涉及我自己，我什么也不后悔，也不害怕，我可以再做一遍这种事，并且以此自豪。那个该死的家伙，他有几条命，我就弄死他几次！但是，涉及夫人，玛丽——玛丽·弗莱泽，我不愿意用夫人这个可诅咒的名字称呼她。为了她，我愿意付出我的生命来博得她美丽的一笑。我一想到使她陷入了困境，我就心神不安。可是，可是我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先生们，我告诉你们我的事情，然后请你们设身处地想一想，我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我要从头说起。你好像全知道了，所以我估计你知道我们是在‘直布罗陀磐石’号上相遇的，她是旅客，我是大副。从我遇见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成了我唯一的心上人。在航行中一天一天地我越来越爱她，我曾多次在值夜班的时候在黑暗中跪在甲板上，俯吻着甲板，只是因为我知道她从那儿走过。她和我没有特别的交往。她像一般女人那样对待我，我并没有怨言。爱情只是单独地存在于我这方面，而她的那一面只是朋友、友谊。我们分别的时候她仍是无牵无挂，而我却不再是个自由的人了。

“我第二次航海回来以后，听说她结了婚。当然她可以和她喜爱的人结婚。爵位、金钱，她是有权享受的。她生来就应该享受一切美好和高贵的东西。对于她的结婚我并不难过，我不是个自私的家伙。我反而高兴，她交了好运，躲开了一个一文不名的水手。我就是这样爱玛丽·弗莱泽的。

“但我没想到会再遇到她，那是上次航行以后我被提升，而新船还没下海，所以我要和我的水手们在西顿汉姆等两个月。有一天，我在乡村的一条小道上走着，遇见了她的老女仆，梯芮萨·瑞特。梯芮萨把她的一切以及她丈夫的一切，都详细地告诉了我。先生们，我告诉你们，这简直要使我气疯了。那个醉鬼，连舔她的鞋跟都不配，竟敢动手打她。我又一次遇见了梯芮萨。后来我见到了玛丽本人，以后又见到她一次。之后她不想再见我了。但是有一天我得到通知要在一周内出海，于是我决定出发以前见她一次。梯芮萨总是帮助我的，因为她爱玛丽，她像我一样痛恨那个恶棍。梯芮萨告诉了我她们的生活习惯。玛丽经常在楼下自己的小屋里看书看到深夜。昨天晚上我悄悄地去到那里轻轻敲她的窗户。起初她不肯给我开窗，但是我知道她内心是爱我的，她不愿意让我夜里在外面受冻。她低声对我说，要我拐过去到正面的大窗户，我拐过去看见窗户开着，我走进餐厅。我又一次听她亲口说出使我非常气愤的事，我也再一次咒骂那个虐待我心爱的人的畜生。先生们，我和她只是站在窗户后面，上帝作证，我们是完全清白的，这时那个畜生像疯子似的冲了进来，用最难听的话骂她，并且用手中的棍子朝她脸上抡去。我跳过去抓起通条，然后和他不顾生死地搏斗起来。请看我的手臂，他第一下就打中了我。然后轮到我出手了，我像打烂南瓜似的一下将他揍死。你们以为我后悔吗？不，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更重要的是，不是他死便是玛丽死，我怎么能够让玛丽留在一个疯子的手中呢？这就是我杀死他的理由。是我的错吗？先生们，要是你们二位中有一人处在我的地位上，又该怎么办呢？

“他打玛丽的时候，玛丽尖叫了一声，梯芮萨听到声音从楼上屋子里下来。餐具柜上有一瓶啤酒，我打开往玛丽的口里倒了一点，因为她吓得半死。然后我自己也喝了一口。梯芮萨非常镇静，是我们二人出的主意，我们弄成像强盗杀人似的。梯芮萨一再给她的女主人重复讲我们编造的故事，而我爬上去切断拉铃的绳。然后我把玛丽绑在椅子上，并把绳子的末端弄成磨损的样子，不然的话，人们会怀疑强盗怎么会上去割绳子。后来我拿了一些银器，目的是假装成庄园遭到抢劫。接着我就走了，并且商量好一刻钟后报警。我把银器丢进水池里，就到西顿汉姆去了，我感到这是我一生中做的最大的好事。这就是事实，全部事实，福尔摩斯先生，是不是打算要我偿命呢？”

福尔摩斯默默地抽着烟，有一会儿没讲话。然后他走向我们的客人，并且握住他的手。

他说：“你所说的正是我想到的。我知道你的每一句话全是真实的。只有杂技演员或水手才能从墙上的托座够到铃绳，只有水手会在椅子上打那种绳结。这位夫人只有在那一次航海旅行时和水手有接触，她既然尽力掩护这个水手，说明水手和她社会地位相同，也说明她爱这个水手。所以你知道，我一旦抓住正确的线索，找你是极其容易的。”

“我本以为警察永远不会识破我们的计谋。”

“我相信那些警察永远不会。克洛克船长，虽然我了解你是在受到极为严重的挑衅之后才行动的，可是事情是严重的。我不能肯定你的自卫是否能算作合法。这要大英帝国陪审团来决定。可是我非常同情你，因此你可以在24小时内逃走，我保证没有人阻拦你。”

“这样就可以没事了？”

“一定不会有什么事了。”

水手的脸都气得涨红了。

“一个男子汉怎么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呢？我还懂得一点法律，我知道这样玛丽要被当成同谋而遭到拘禁。你想我能让她承担后果，而自己溜掉吗？不，福尔摩斯先生，让他们随便怎样处置我都行，可是看在上帝的面上，请你想办法使玛丽不受审判。”

福尔摩斯向这位水手第二次伸过手去。

“我只是试探你一下，这次你又经受住了考验。不过，我得承担很大的责任。我已经启发过霍普金，如果他不善于思考，我就不再管了。克洛克船长，是这样，我们将按照法律的合理形式予以解决。克洛克船长，你是犯人。华生，你是一位英国陪审员，你当陪审员最合适了。我是法官。陪审员先生们，你们已经听取了证词。你们认为这个犯人有罪还是无罪？”

我说：“无罪，法官大人。”

“人民的呼声便是上帝的呼声。克洛克船长，你可以被释放了。只要法律不能找出其他受害者，我保证你的安全。过一年后你再回到这位妇女身边，但愿她的未来和你的未来都能证明我们今夜作出的判决是正确的。”

第二块血迹

我原来打算发表《格兰其庄园》之后，停止写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辉煌事迹了。这并不是因为缺少素材，还有几百个案例没有使用过，也不是因为读者对于这位卓越人物的优秀品格和独特方法失掉了兴趣。原因其实是福尔摩斯先生不愿意再继续公开他的经历。虽然事实上，记录他的事迹对他的侦缉工作是有好处的，但是他一定要离开伦敦，到苏塞克斯丘陵地带去研究学问和养蜂，所以很不喜欢继续公开他的经历，而且再三叮咛要我尊重他的意愿。我对他说，我已经向读者表明，《第二块血迹》发表之后，即将结束我的故事，而且用这样一个重要的国际性案件作为全书的结尾，是最恰当不过了。所以，最后我得到他的同意，小心谨慎地给公众讲一讲这个事件。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些细节可能不是很清楚，请公众谅解我不能不有所保留的苦衷。

某一年秋天，年代不便讲明，请读者原谅，一个星期二的上午，有两位名扬欧洲的客人来到我们贝克街的简陋住所。一位是著名的倍棱格勋爵，他曾两度担任英国首相。他的鼻梁高高隆起，双目炯炯发光，相貌显得十分威严。另一位肤色黝黑，面目清秀，举止文雅，虽然不到中年，可是看样子阅历很广，他就是崔洛尼·候普，负责欧洲事务的大臣，英国最有前途的政治家。他们二人并肩坐在堆满文件的长沙发椅上，从他们忧虑、焦急的神色可以看出，他们到这里来，一定是有要事相求。首相那青筋凸起的双手紧紧握着一把雨伞的象牙柄，他看看我又看看福尔摩斯，憔悴、冷漠的脸上露出无限的忧愁。那位欧洲事务大臣也心神不宁地时而捻捻胡须，时而又摸摸表链坠。

“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8点钟我发现有重要文件遗失，赶忙告诉了首相。听了首相的意见，我们立即来找你。”

“您通知警察了吗？”

首相说起话来迅速而且果断，众所周知，他总是这样讲话的：“不，我们不能这样做。通知警察就意味着把文件公之于众，这正是我们所不希望的。”

“先生，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文件非常重要，一旦公之于众很容易或者说很可能会引起欧洲形势的复杂化，甚至说战争与和平的问题完全取决于此都不过分。追回文件之事，必须绝对保密，否则也就毫无必要，因为盗窃文件正是为了公布文件的内容。”

“我知道了。崔洛尼·候普先生，请您准确地讲述一下文件是在什么情况下丢失的。”

“好，福尔摩斯先生，长话短说。我们六天以前收到一封信，是一位外国君主寄来的。此信事关重大，因此我不敢放在保险柜里，而是每天带到白厅住宅街我的家中，锁在卧室的文件箱里。昨天晚上还在那儿，这事千真万确。我换衣服吃晚饭时，打开箱子，看见文件还在里面，但是今天上午就不见了。文件箱一整夜全放在我卧室的梳妆台镜子旁边。我和我的妻子睡觉都很轻。我们夫妇二人都敢肯定夜里没有人进到屋里，可是文件却不见了。”

“您什么时候吃的晚饭？”

“7点半。”

“您睡觉前做了哪些事？”

“我的妻子出去看戏剧了。我一直坐在外屋等她。到十一点半，我们才进卧室睡觉。”

“也就是说，文件箱放在那儿有四小时没人看守。”

“除了我自己的仆人和我妻子的女仆清晨可以进屋以外，其他任何时间绝不允许任何人走进屋内。这两个仆人是可靠的，在我们这里工作已经相当久了。而且他们二人谁也不可能知道在我的文件箱里放着比一般公文更重要的东西。”

“谁知道有这封信呢？”

“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您的妻子是否确定知道呢？”

“不，先生。直到今天上午丢了这封信我才告诉她的。”

首相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说：“先生，我一向知道您的责任感是很强的。我深信这样一封重要信件的保密问题会重于家庭中的个人情感。”

这位欧洲事务大臣点了点头。

“蒙您过奖。今天早晨以前我和我的妻子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过这封信。”

“她会猜出来吗？”

“不，她不会，谁也不会猜出来的。”

“您以前丢过文件吗？”

“没有，先生。”

“在英国还有谁知道有这样一封信呢？”

“昨天通知了诸位内阁大臣有这样一封信，每天内阁会议都强调保密，特别在昨天的会上首相郑重地提醒了大家。天啊，过了几个小时我自己便丢失了这封信！”他用手揪住自己的头发，神情极为懊丧，就连他那英俊的面容也变得扭曲。我们都不难看出他是个为人热忱、感情容易冲动而且很敏感的人。随后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高贵的神情，语气也温和起来了。

“除了内阁大臣之外，还有两名或者三名官员也知道这封信。福尔摩斯先生，我可以保证在英国再没有别人知道此事了。”

“可是国外呢？”

“我相信除了写信人以外，国外没有人看见过这封信。我深信写信人没有通告他的大臣们，这件事不是按照通常的官方渠道办的。”

福尔摩斯考虑了一会儿。

“先生，我不得不问一下，这封信的核心内容是什么，为什么丢失这封信会造成这样重大的后果？”

这两位政治家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首相紧锁眉头。他说：“信封又薄又长，颜色是淡蓝的。信封上面有红色火漆，漆上盖有蹲伏的狮子的印记。收信人的姓名写得大而醒目……”

福尔摩斯说：“您说的这些情况是很重要，值得重视，可是为了调查，我总要追本溯源。信的内容关于什么？”

“那是极为重要的国家机密，我不好告诉你，并且我以为也没这种必要。如果你能施展你的能力找到我所说的信封和信，你会受到国家的奖赏，我们将会给你我们力所能及的最大报酬。”

歇洛克·福尔摩斯面带微笑，站了起来。

他说：“你们二位是英国最忙的人，可是我这个小小的侦探也很不清闲，有很多人来访。我非常遗憾在这件事情上我不能帮助你们，继续谈下去无疑浪费时间。”

首相立即站了起来，两只深陷的眼睛里射出凶光，那是一种使全体内阁大臣都望而生畏的目光。他说：“你竟对我这样说话……”可是，他忽然压制住自己的满腔怒火，又重新坐了下来。有一两分钟，我们都静静坐着，没有人讲话。这位年长的政治家耸了耸肩，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你是对的，只有完全信任你，你才能采取行动。”

那位年轻的政治家说：“我同意您的意见。”

“我相信你和你的同事华生医生的名誉，所以我将要把全部事情告诉你们。我也相信你们有强烈的爱国心，因为这件事一旦暴露出来，必会给我们国家带来不可想象的灾难。”

“您可以放心地信任我们。”

“一位外国君主，对于我国殖民地发展迅猛感到愤慨因而写了这封信。信是匆匆忙忙写成的，并且完全是他个人的意见。据查他的大臣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同时，这封信写得也很不合体统，其中有些词句，还带着挑衅性质，公开这封信将会激怒英国人。这会引起轩然大波，我敢说这封信如果公之于众，一星期之后将会引起战争。”

福尔摩斯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个名字，交给了首相。

“是的，正是他，这封信不知怎么丢失了，它可能会引起几亿英镑的损耗和几十万人的牺牲。”

“您通知写这封信的人没有？”

“通知了，先生，刚才发了密码电报。”

“或许写信的人希望公布这封信。”

“不，我们有理由认为写信的人已经感到这样做太不慎重，并且过于草率了。如果这封信公之于众，对他本国的打击要比对英国的打击还沉重。”

“如果是这样的话，公布这封信符合哪些人的利益呢？为什么有人要盗窃并且公布这封信呢？”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牵涉到紧张的国际政治关系了。如果你思考一下目前欧洲的政局，就不难清楚想要得到这封信的动机。整个欧洲大陆是个武装起来的营垒，有两个势均力敌的军事联盟，大不列颠保持中立，维持着它们之间的平衡。如果英国被迫和某个联盟交战，必然会使另一边的联盟国占优势，不管它们是否参战。你明白了吗？”

“您讲得很明白。也就是说，是这位君主敌国的人想要得到并且公布这封信，以便使发信人的国家和我们的国家关系破裂。”

“是的。”

“如果这封信落到某个不怀好意的人手中，他要把这封信交给谁呢？”

“交给欧洲任何国家的一位大臣。也许目前持信的人，正乘火车急速前往目的地。”

崔洛尼·候普先生低下头去，并且大声呻吟了一下。首相把手放在他肩上安慰他说：“亲爱的朋友，你很不幸，谁也不能责怪你。你没有疏忽大意。福尔摩斯先生，事情你都知道了，你认为该怎么办呢？”

福尔摩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先生们，你们认为找不到这封信，就会发生战争吗？”

“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

“那么，先生们，请准备打仗吧。”

“福尔摩斯先生，可是，很难说信就一定找不回来。”

“请深思熟虑一下这些情况，可以想象，夜里十一点半以前，文件已经被劫走了，因为候普先生和他的妻子从那时起直到发现信件丢失为止，这段时间全在屋内。既然信件是在昨天晚上7点半到11点半之间被盗走的，很有可能是7点半过一点的时候，因为偷信的人知道信在文件箱内，一定想尽早拿到手。既然如此，那么这时信在哪儿呢？谁也没有理由扣压这封信。信很快就会传到需要这封信的人手中。我们还有什么机会找到信或是弄清信在哪儿？所以信是无法弄到了。”

首相从长沙发椅上站了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的完全合乎逻辑，我想我们确实是无能为力了。”

“为了研究这件事，我们假设信是女仆或是男仆拿走的……”

“他们都是老佣人，并且经受过考验。”

“我记得您说过，您的卧室是在二楼，并且没有门直接通到楼外，有外人从楼外去那儿不会不被人看见。所以必定是您家里的人拿走的。那么这个小偷把信件交给谁了呢？交给了一个国际间谍或是国际特务，这些人我了解。他们的领头有三个人，我首先要一个一个地调查，看看他们是否还在。如果有一个人失踪了，尤其是从昨天晚上不见了，那么，我们便可以得到一点线索，知道文件到哪儿去了。”

欧洲事务大臣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出走呢？他完全可以把信送到各国驻伦敦的大使馆。”

“我想不会的。这些特务是独立地进行工作，他们和大使馆的关系常常是紧张的。”

首相点点头表示同意。

“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你说得有理。他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亲手送交总部。你要采取的步骤是可行的。候普，我们不要因为这件麻烦事而忽略了其他事务。今天如果有新的进展，我们将会告诉你，并且也请你告诉我们关于你调查的结果。”

两位政治家向我们告别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客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沉默地点上烟斗，坐下来，沉思了好一会儿。我打开晨报，津津有味地读着一件昨天夜里发生的骇人听闻的凶杀案。正在这时，我的朋友长叹一声，站了起来，且把他的烟斗放在壁炉架上。

他说：“只能这样着手解决，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情况十分严重，不过还不至于完全绝望。目前需要我们弄清谁拿走了这封信，可能信还在他手中没有交出去。对于这些人说来，无非是个钱的问题，我们有英国财政部支付，不怕花钱。只要他肯卖，我就要买，不管花多少钱。可以想象这个偷信的人把持着这封信，看看这一方能付多少钱，再试试另一方。只有三个人敢冒这样大的危险，奥勃尔斯坦、拉若泽和艾秋阿多·卢卡斯。我要分别去找他们。”

我向我手中的晨报瞟了一眼。

“是高道尔芬街的艾秋阿多·卢卡斯吗？”

“是的。”

“你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

“昨天晚上他在家里被杀害了。”

在我们破案的过程中，他常常使我吃惊，而这一次我看到我使他吃了一惊，难免心中十分高兴。他惊讶地凝视着报纸，然后从我手中夺过去。下面就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读的一段。

威斯敏斯特教堂谋杀案

昨晚在高道尔芬街16号发生了一起神秘的谋杀案。这条街位于泰晤士河与威斯敏斯特教堂之间，议院楼顶的倒影几乎可以遮蔽它，幽静的街道两旁全是18世纪的旧式住宅。十六号是栋小巧精致的楼房，伦敦社交界著名的艾秋阿多·卢卡斯先生，在这里已经居住多年了。他平易近人，曾享有英国最佳业余男高音演员的盛誉。卢卡斯先生，现年34岁，未婚，家中有一名女管家波林格尔太太和一名男仆米尔顿。女管家住在阁楼上，很早便就寝了。男仆当晚不在家，外出探望住在汉莫尔斯密的一位朋友。晚十点以后，家中只有卢卡斯先生一人，此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尚不可知，到了11点3刻，警察巴瑞特巡逻经过高道尔芬街，看到16号的大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却没有人答应。他看见前面的屋子里有灯光，便走进过道又继续敲门，仍然没有动静。于是他推门走了进去，只见屋里乱得不成体统，家具几乎全都被翻倒在屋子的一边，一把椅子倒在屋子正中央。死于非命的房主倒在椅子旁，一只手仍然抓着椅子腿，必定是刀子扎进他的心脏后，他当即身亡。杀人的刀子是把弯曲的印度匕首，是原来挂在墙上作为装饰品的东方武器。凶杀的动机不像是抢劫，因为屋内的贵重物品并没有丢失。艾秋阿多·卢卡斯先生很有名气，同时也深受大家喜爱，所以他的悲惨而神秘的死亡一定会引起他众多朋友们的深切关心和同情。

福尔摩斯过了一会儿问：“华生，你认为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只是个偶然的巧合。”

“巧合！他就是我们刚才说过的三个人中最可能登台表演的人物，正在这场戏上演的时刻，他惨死了。从情况看来多半不会是巧合，当然还不能一言即中。亲爱的华生，这两件事可能是互相关联的，一定是互相关联的。我们就是要找出它们互相之间的关系。”

“现在警察一定都知道了！”

“不。他们只知道他们在高道尔芬街所看到的。至于在白厅住宅街发生的事，他们肯定不知道，将来也不会知道。只有我们两件事全知道，并且能弄清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不管怎么说，有一点使我怀疑卢卡斯，这就是从威斯敏斯特教堂区的高道尔芬街到白厅住宅街步行只需要几分钟。可是，我说的其他两个间谍都住在伦敦西区的尽头。因此，卢卡斯要比其他二人更容易和欧洲事务大臣的家人建立联系或是得到消息，虽然这件事本身是小事，但是考虑到作案时间只发生在几小时之内，那么这点也许就很重要了。喂！是谁来了？”

赫德森太太拿着托盘走进来，盘内有一张妇女的名片。福尔摩斯看了看名片，好像看到一线希望，又随即把名片递给了我。他对赫德森太太说：“请希尔达·崔洛尼·候普夫人上楼来。”

在这间简陋的房间里，那天早上我们接待了两位大人物之后，一位伦敦最可爱的妇女又光临了。我常听人说起倍尔明斯特公爵的幼女的美貌，但无论是别人对她的赞美还是她本人的照片，都不曾使我臆想到她竟长得这样纤柔婀娜，容貌是那样艳丽无比。然而，这样一位妇人，在那个秋天的上午给我们的第一个印象，却不是美丽。她的面颊虽然十分可爱，但是由于感情激动而显得苍白。双眼虽然明亮，但却显得急躁不安。为了尽力控制自己，她那薄薄的嘴唇也紧紧地闭拢着。当她笔直地站在门边时，最先映入我们眼帘的不是她的极其美丽而是她的极度恐惧。

“福尔摩斯先生，我丈夫来过这里吗？”

“是的，太太，他来过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请求您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福尔摩斯淡淡地点了点头，并且指着椅子请她坐下。

“夫人，您使我很为难。请您坐下讲您有什么要求，不过我恐怕不能无条件地答应一切。”

她走到屋子另一边，背对着窗户坐下来。那风度真像个皇后，身材苗条，姿态优雅，富有女性的魅力。

她的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时而握在一起，时而松开，她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愿意对您开诚布公，同时希望您对我也能十分坦诚。我和我丈夫几乎在所有的事情上是完全互相信任的，只有一种事例外，那就是政治问题。在这方面他总是守口如瓶，什么也不告诉我。现在我才知道我们家中昨夜发生了很不幸的事。我知道丢失了一个文件。但是因为这是个政治问题，我丈夫就没有对我完全讲清楚。事情很重要，特别重要，我应该透彻了解这件事。除了几位政治人物之外，您是唯一了解情况的人，福尔摩斯先生，我请求您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可能带来什么后果。福尔摩斯先生，请告诉我详情。请您不要因为怕损害我丈夫的利益而不肯对我说，因为只有充分相信我，他的利益才能有所保证，这一点他早晚是会明白的，请您告诉我到底丢失的是什么文件呢？”

“夫人，您所问的是不能说的。”

她叹了口气并用双手蒙住了脸。

“夫人，您要明白，我只能这样做。您的丈夫认为不应当让您知道这件事。那么我，由于职业的缘故，并且在发誓保守秘密，才知道全部事实之后，难道我能随便说出他不允许讲的话吗？您还是应该去问他本人。”

“我问过他。我到您这儿来是万不得已的。福尔摩斯先生，您既然不肯对我明言，那么您能够给我一点启发吗？这样对我也会很有帮助的。”

“夫人，您说的启发是指哪方面呢？”

“我丈夫的政治生涯是否会因为这个意外事件而受到严重的影响呢？”

“除非事情得到挽救，否则是会产生严重后果的。”

“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疑难全解决了似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从我丈夫对于此事刚一显露出震惊起，我便明白，丢失这个文件将会在举国引起可怕的后果。”

“如果他这样说过，我当然不会有异议。”

“丢失文件所造成的后果是什么性质的呢？”

“不，夫人，您所问的，不是我应该回答的。”

“那么我不再耽误您的时间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不能责怪您讲话过于严谨，但我相信您也不会说我不好，因为我希望分担他的忧虑，虽然他不愿意这样做。我再一次请求您不要对他说我来过。”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们一下，她那美丽而焦虑的面容又一次给我印象深刻，还有她那受惊的目光和紧闭着的嘴。她走出了房门。

起初的裙子摩擦的窸窣声渐渐听不见了，接着前门砰的一响，声音完全消失了。这时，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华生，女性属于你的研究范围。你看这位漂亮的夫人在耍什么把戏呢？她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呢？”

“哦，意图她讲得很清楚，而且她的焦虑也是很自然的。”

“哼！华生，你要想想她的表情、她的态度、她压抑着的焦虑不安和她一再提出的问题。你应当知道她是出身于一个不能轻易表露感情的社会阶层。”

“的确，她的样子是很激动的。”

“你还要记住，她一再恳切地对我们表示，只有她了解到一切，才对她丈夫有利。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还有，你一定注意到了，她坐在那儿设法使阳光只照到她的背部，她不想让我们看清她的面部表情。”

“的确如此，她特别挑了那把背光的椅子坐下。”

“妇女们的心理活动是微妙难测的。正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我怀疑过玛尔给特的那位妇女，这你大概还记得吧，从她鼻子上没有擦粉而得到启发，终于解决了问题。你怎么能这样轻信呢？有时她们一个细小的举动意义丰富，一个发针或一把卷发火剪就可以显露出她们的反常。华生，早安。”

“你要出去？”

“是的，我要去高道尔芬街和我们苏格兰警场的朋友们一起打发今天上午。我们的问题和艾秋阿多·卢卡斯有直接关系，不过，究竟采取什么方法解决，我现在是毫无头绪。事情还没有发生就得出看法，这样做是极大的错误。我的好华生，请你值班接待客人，我尽量回来和你一起吃午饭。”

从那天起，三天过去了，福尔摩斯一直很沉默，凡是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他在沉思默想，但外人却以为他很沮丧。他出出进进，不停地吸烟，拿起小提琴拉两下又丢开，不时坠入幻想，不按时吃饭，也不回答我随时提出的问题。显然，他的调查进展得不太顺利。关于这个案件，他什么也不说，我只是从报纸上知道一些片段，例如逮捕了死者的仆人约翰·米尔顿，不过随后又释放了。验尸官提出申诉说这是一件蓄意谋杀案，但是弄不清楚案情以及当事人。杀人动机不明。屋内有很多贵重物品，都丝毫未动，死者的文件也没有翻动。详细地检查了死者的文稿书信等，得知他热衷于研究国际政治问题，很是健谈，是个出色的语言学家，往来信件颇多，他和几个国家的主要领导人都很熟悉，但是从他抽屉里的文件中没有发现值得怀疑之处。至于他和女人的关系，很杂乱，但都相交不深。他认识许多女人，但女朋友很少，也没有一个为他所爱。他没有特殊的生活习惯，行为循规蹈矩。他的死亡是很神秘的，也可能无法弄清这个问题。

至于逮捕仆人约翰·米尔顿，那仅仅只是沮丧失望之余的一点措施，以免人们议论当局毫无行动。这个仆人那天夜里到汉莫尔斯密去看望朋友，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据很充分。从他动身回家的时间推算，他到达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时候，还没有人发现这件凶杀案。但是他解释说当晚夜色不错，他步行了一段路程，所以他是12点到家的，到家后就被这件意外的惨案吓得惊慌失措。而且他和他主人的关系一直很好。在这个仆人的箱子里发现了一些死者的物品，有一盒刮脸刀引人注目，但他说这是主人送他的，而且女管家也证实了此事。卢卡斯雇用米尔顿已有3年，值得注意的是卢卡斯没有带米尔顿去过欧洲，有时卢卡斯在巴黎一住便是3个月，而米尔顿只是留在高道尔芬街看家。至于女管家，出事当夜，她什么也没听到，如果有客人来的话，她说也是主人自己去请进来的。

我从报纸上一连3个上午都没有看到侦破此案的消息。而就算福尔摩斯知道更多情况，至少他没有讲出来。不过他告诉我，侦探雷斯垂德把所掌握的情况都告诉了他，我也相信他能够迅速了解破案的进展情况。直到第四天上午，报上登载了从巴黎拍来的一封很长的电报，似乎就解决了全部问题。电文如下：

据《每日电讯报》报道，巴黎的警察已经有所发现，这可以揭示艾秋阿多·卢卡斯先生惨死之谜。读者或许还记得，卢卡斯先生是本周星期一夜间在高道尔芬街自己的住宅内被人用匕首行刺致死的。他的男仆曾遭受怀疑，后经查证因他不在犯罪现场而释放。昨日有几名仆人向巴黎警察当局报告他们的主人亨利·弗那依太太精神失常。她居住在奥地利街某处的一栋小房子里。经有关卫生部门检查，证实弗那依太太长期以来罹患危险的躁狂症。据调查，弗那依太太本周星期二自伦敦归来，有证据说明她的行踪与威斯敏斯特教堂凶杀案有关。经验证和多方核对照片之后，当局认为M. 亨利·弗那依与艾秋阿多·卢卡斯，实为同一人，死者由于某种原因，分别在巴黎和伦敦轮流居住。弗那依太太是克里奥尔人，性情古怪，很易激动，因忌妒而转为癫狂，据估计病人可能由于癫狂发作而持匕首行凶，以致轰动整个伦敦。目前，对于星期一晚间病人的全部活动尚未查清。但是，星期二清晨，在查令十字街火车站上，有一名容貌酷似她的妇女，由于外貌奇异、举止狂暴而引起仆人们的特别注意。因此，有关人士认为或者是病人因处于癫狂状态而杀了人，或者是由于行凶杀人，致使病人癫狂症复发。目前，她尚不能连贯地讲述她的过去，并且医生们认为使她恢复神志是无望的。有人证明，有一位妇女，本周星期一晚上在高道尔芬街曾一连几个小时地凝视着那栋房子，她也许就是弗那依太太。

福尔摩斯快吃完早餐的时候，我给他读了这段报道，并问：“福尔摩斯，你对于这段报道怎样看呢？”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说：“华生，你真能把话闷在心中不说。过去3天里我没给你讲什么，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现在从巴黎来的这个消息，对我们同样没有多大用处。”

“和卢卡斯之死总还有较大的关系吧？”

“卢卡斯的死只是个意外的事件，它和我们的真正目标，也就是找到文件并使欧洲避免一场灾难相比，实在只是小事一件。过去3天里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两天我几乎每过一小时就收到一次政府方面的报告，能肯定的是整个欧洲，不管在哪里，目前都没有不安的迹象。如果这封信丢失了，不，不可能丢失，如果丢失了，信又在哪儿呢？谁拿了这封信呢？为什么要扣压这封信呢？这个问题真像是一把锤子，日夜敲打我的脑子。卢卡斯的死和丢失信件，真的只是巧合吗？他收没收到过信呢？如果收到了，为什么他的文件里却没有呢？是不是他疯狂的妻子把信拿走了呢？如果这样，信是不是在她巴黎的家中呢？我怎样才能搜到这封信而不引起巴黎警察的怀疑呢？亲爱的华生，在这个案子上，不但罪犯和我们为难，连法律也和我们作对。人人都妨碍我们，但是事情又很重大。如果我能顺利地解决这个案子，这将是我平生事业的最大光荣。啊，又有最新的情况！”他匆忙地看了一眼刚刚交到他手中的来信，说：“好像雷斯垂德已经查出重要的情况，华生，带上帽子，我们一同走到威斯敏斯特教堂区去。”

这是我第一次亲临现场，这栋房子比较高，外表显得很陈旧，但是布局严谨，美观大方，结实耐用，还带着18世纪的风格。雷斯垂德正从前面窗户那儿往外张望，一个高个子警察打开门，请我们进去，雷斯垂德走上前来热情地表示欢迎。我们走进去一看，除了地毯上有一块难看的、形状不规则的血迹以外，什么痕迹都没有。一小块方形地毯，摆在屋子正中央，四周都是由小方木块拼成的美丽的旧式地板，地板擦得很光滑。壁炉上面的墙上挂满缴获的武器，行凶的武器就是墙上挂着的一把匕首，靠窗放着一张贵重的写字台，屋里的一切摆设如油画、小地毯以及墙上的装饰品，无不显得精美而豪华。

雷斯垂德问：“看到巴黎的消息了吗？”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我们的法国朋友这次似乎抓住了要害，他们说得有道理，当时是她敲门。这是意外的来客，因为卢卡斯很少和外界接触，又不能让她待在街上，所以才开门让她进去。弗那依太太告诉卢卡斯她一直在找他，并且责备了他。事情总是存在相互关联，匕首挂在墙上，所以，用起来很方便。但是并不是一下就刺死了，你看椅子全倒在一边，而且，卢卡斯手里还拿着一把椅子，他想用椅子挡开卢卡斯太太。看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就像发生在眼前一样。”

福尔摩斯睁大了眼睛，看着雷斯垂德。

“为什么还要找我呢？”

“啊，那是另外一回事，这是一件小事，但是你会感兴趣的，因为它很奇怪，正像你所说的是反常的。这和主要事实无关，至少从表面看来无关。”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知道，这一类案件发生以后，我们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现场，派人日夜看守，不准碰任何东西，也确实没有人动过什么东西。但是今天上午我们把这个人埋葬了，调查也进行完毕了，所以我们想到屋子也该打扫一下。这块地毯没有固定在地板上，只是摆在那里。我们碰巧掀了一下地毯，发现……”

“什么？你发现……”

福尔摩斯的面部表情由于焦急而显得有些紧张。

“我敢说一百年你也猜不出我们发现了什么。你看见地毯上的那块血迹了吗？大部分血迹已经浸透过地毯了吧？”

“当然是这样。”

“可是白色的地板上相应的地方却没有血迹，对这一点你不感到很奇怪吗？”

“没有血迹！可是，一定……”

“尽管你说一定应该有，可是，事实上就是没有。”

他握住地毯的一角，一下子翻了过来，以便证实他所说的。

“不，地毯下面和上面的血迹是同样的，一定会留有痕迹。”

雷斯垂德弄得这位著名的侦探迷惑不解，因而高兴得咯咯地笑了起来。

“现在我来给你看谜底。是有第二块血迹，但是和第一块位置不一样。你可以看得很清楚。”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地毯的另一角掀开，立刻，这一块洁白的地板上露出一片紫红色的血迹。“福尔摩斯先生，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很简单，这两块血迹本来是一致的，可是有人转动了地毯。地毯是方形的，而且没有钉住，所以容易移动。”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警察不需要你告诉我们地毯肯定转动过了。这是很明显的，因为地毯上的血迹是应当正好盖住地板上的血迹的。我要知道的是，谁移动了地毯？为什么？”

我从福尔摩斯呆滞的神情上看出他内心十分激动。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雷斯垂德，门口的那个警察是不是一直看守着这个现场呢？”

“是的。”

“请按照我的意见做，你仔细盘问他一下。不过，不要当着我们的面。把他带到后面的屋里，你单独和他谈，他也许会承认。问问他为什么居然敢让别人进来，而且还让他单独留在屋里。不要问他是不是让人进来了，你就说你知道有人进来过，逼问他，告诉他只有坦白才有可能得到谅解。一定要按我说的去做！”

雷斯垂德走了，福尔摩斯这才欣喜若狂地对我说：“华生，你瞧吧！”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精神大振，一反刚才平静的神态。他迅敏地拉开地毯，立即匍匐在地板上，并且试图抓开地板的每块方木板。他用指甲不断地掀着木板，忽然，有一块木板活动了。它像箱子盖一样，从有活页的地方向上翻起。下面有一个小黑洞，福尔摩斯急忙把手伸进去，但是，抽回手时，他又生气又失望地哼了一声。洞里是空的。

“快，华生，快，把地毯放好！”刚扣上那块木板，并把地毯放好，就听见了雷斯垂德在过道里说话的声音。他看见福尔摩斯懒散地靠着壁炉架，无所事事，显得很有耐心，一边用手遮住嘴，打着呵欠。

“福尔摩斯先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恐怕你会不耐烦了吧？他已承认了。麦克弗逊到这儿来，让这两位先生听听你办的好事。”

那个高个子警察，羞得满脸通红，满脸后悔的神情，悄悄溜进屋来。

“先生，我确实是没想做错事。一位年轻的妇女，昨天晚上走到大门前，她弄错了门牌号码。我们就谈了起来。一个人整天在这儿守着，实在很寂寞。”

“那么，后来怎样呢？”

“她想看看在什么地方发生的凶杀。她说她在报上读到的。她是个很体面又很会说话的女人。我想让她看看没有什么关系。她一看见地毯上的血迹，立刻就倒在地板上，躺在那儿像死了一样。我跑到后面弄了点水来，但还是没能让她醒过来。我就到拐角的常春藤商店买了一点白兰地，可是等我拿白兰地回来以后，这位女士已经醒过来，并且走掉了。我想她可能是感到不好意思，不愿意再见我。”

“那块地毯怎么会移动了呢？”

“我回来的时候，地毯是弄得有些不平了。你们想想，她倒在地毯上，而地毯贴着光滑的地板又没有固定住。后来我就把地毯摆好。”

雷斯垂德严肃地说：“麦克弗逊，这是个教训，你瞒不了我。你一定认为你玩忽职守不会被发现，可是我一看到地毯很快就知道有人到屋里来过了。没丢什么东西，这是你的运气，不然的话，你少不了要吃点苦头的。福尔摩斯先生，为了这样一件小事，把你请来，真是对不起。不过，我以为两块血迹不在一起也许会使你产生兴趣。”

“不错，我很感兴趣。警察，这位妇女只来过一次吗？”

“是的，只来过一次。”

“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看了广告要应聘去打字的，走错了门，一位很温柔很和蔼的年轻妇女。”

“个子高吗？漂亮吗？”

“嗯，她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妇女，可以说是漂亮的。也许有人要说她很漂亮。她说：‘警官，请让我看一眼！’她有办法，会哄人。我本来想让她只从窗户探头看看，那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她的装扮如何？”

“很素雅，穿着一件拖到脚面的长袍。”

“在什么时间？”

“天刚刚黑。我买白兰地回来的时候，华灯初上。”

福尔摩斯说：“很好。走吧，华生，我们还要到别处去，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们离开这栋房子的时候，雷斯垂德仍然留在前面的屋子里，那位后悔的警察给我们开了门。福尔摩斯走到台阶上，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件东西。这位警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脸上露出吃惊的样子，喊道：“天啊！”福尔摩斯把食指贴在嘴唇上，暗示不让警察说话，随手又伸手把这件东西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得意地走到街上，这时他放声笑了。他说：“好极了！我的朋友，你瞧吧，最后一场的幕布已经拉开了。你放心，不会有战争，崔洛尼·候普先生的光辉前程不会受到挫折，那位不谨慎的君主不会因为这封信受到惩罚，首相不必担心欧洲情况会复杂化。只要我们用一点策略，谁也不会因为这件不幸的大事而有丁点倒霉。”

我心中对于这样一位特殊人物，感到十分的惊羡。

我不禁喊道：“你把问题解决了？”

“华生，还不能这样说。还有几点疑问仍像以前一样没有弄清。但是我们了解的情况，已经够多了，如果还弄不清其他的问题，那是我们自己的不足。现在我们直接去白厅住宅街，把事情了结一下。”

当我们来到欧洲事务大臣官邸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要见的却是希尔达·崔洛尼·候普夫人。我们走进了上午用的起居室。

这位夫人不满地红着脸说：“福尔摩斯先生！您实在太不公平，不厚道了。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希望我到您那儿去的事要保密，免得我丈夫说我干涉他的事情。可是您却到这里来，要显示您和我有事务联系，有意损害我的名声。”

“夫人，不幸的是我别无他法。我既然受托找回这封非常重要的信件，只能请求您把信交到我手中。”

这位夫人突然站了起来，她美丽而丰润的脸骤然变色。她的眼睛凝视着前方，身体摇晃起来，我以为她要晕倒。她强打精神，竭力使自己保持镇定，脸上种种复杂的表情一时完全被强烈的不满和惊异所掩盖住了。

“福尔摩斯先生，您……您侮辱我。”

“夫人，请冷静一点，这些手法没用，您还是交出信来。”

她向召唤仆人的手铃那儿奔去。

“管家会请您出去的。”

“希尔达夫人，不必摇铃。如果您摇铃，我为了避免流言所做的一切诚挚的努力将会前功尽弃。您交出信来，一切都会好转。如果您和我协作，我可以把一切都安排好。如果您与我为敌，那么我就要揭发您。”

她无所畏惧地站在那儿，显得非常严正。她的眼睛盯着福尔摩斯的眼睛，好像是要把福尔摩斯看穿似的。她的手放在手铃上，但是她克制着自己没有摇。

“您想要吓唬我，福尔摩斯先生。您到这里来威胁一个女人，这不是大丈夫应该做的事。您说您了解一些情况，您了解的是什么呢？”

“夫人，请您先坐下。您如果摔倒会伤了自己的。您不坐下，我不开口。”

“福尔摩斯先生，我给您五分钟。”

“希尔达夫人，一分钟就够了。我知道您去过艾秋阿多·卢卡斯那儿，您给了他一封信；我也知道昨天晚上您又巧妙地去过那间屋子，并且知道您怎样从地毯下面隐蔽的地方取出这封信。”

她凝视着福尔摩斯，脸色灰白，有两次她气喘吁吁，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大声说：“您疯了，福尔摩斯先生，您疯了。”

福尔摩斯从口袋中取出一小块硬纸片。这是从相片上剪下来的脸部。

福尔摩斯说：“我一直带着这个，因为我想或许有用。那个警察已经认出这张照片了。”

她喘了一口气，回身靠在椅子上。

“希尔达夫人，信在您的手中，事情还来得及纠正。我不想给您找麻烦。把这封丢失的信还给您丈夫，我的责任就到头了。希望您接受我的意见，并且对我说实话。这是您最后的机会。”

她的勇气实在令人赞叹。事已至此，她还不想承认失败。

“福尔摩斯先生，我再跟您说一遍，您简直是荒谬。”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起来。

“希尔达夫人，我为您感到遗憾。我为您尽了最大的努力，这一切全白费了。”

福尔摩斯摇了一下铃。管家走了进来。

“崔洛尼·候普先生在家吗？”

“先生，他12点3刻回到家来。”

福尔摩斯看了看他的表，说：“还有一刻钟，我愿意等候他。”

管家刚一走出屋门，希尔达夫人便跪倒在福尔摩斯脚下，摊开两手，仰头看着福尔摩斯，眼里满含泪水。

她苦苦地哀求说：“饶恕我吧，福尔摩斯先生，饶恕我吧！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告诉我的丈夫！我多么爱他啊！我不想让他心里有一点不愉快的事情，可这件事会伤透他的心的。”

福尔摩斯扶起这位夫人：“太好了，夫人，您终于明白过来了。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信在哪儿？”

她急忙走到一个写字台旁，拿出钥匙开了抽屉，取出一封信，信封很长，颜色是蓝的。

“福尔摩斯先生，信在这儿，我发誓没有拆开过。”

福尔摩斯嘀咕道：“怎样把信放回去呢？快，快，我们一定要想个办法！文件箱在哪儿？”

“仍然在他的卧室里。”

“多么幸运啊！夫人，快把箱子拿到这儿来！”

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扁箱子走来。

“您以前怎样打开的？您有一把复制的钥匙？是的，您当然有。快开箱子！”

希尔达从怀里拿出一把小钥匙。箱子开了，里面塞满文件。福尔摩斯把这封信塞到靠下面的一个文件里，夹在两页之间。关上了箱子，锁好之后，夫人又把它送回卧室。

福尔摩斯说：“现在一切安排好了，只需要等候你的丈夫了。还有十分钟。希尔达夫人，我费了很大的气力来保护您，您应该用这十分钟坦率地告诉我，您干这种奇怪的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这位夫人大声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把一切全告诉您。我宁愿把我的右手切断，也不愿意让我丈夫有丁点的烦恼！恐怕整个伦敦再不会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爱自己的丈夫了，可是如果他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尽管我是被迫的，他也绝不会原谅我的。因为他非常看重他的名望，所以他不会忘记或是原谅别人的过失的，福尔摩斯先生，您一定要搭救我！我的幸福，他的幸福，以及我们的生命全都受到威胁！”

“夫人，快说吧，时间没多少了！”

“先生，问题出在我的一封信上，我婚前写了一封不慎重的信，愚蠢的信，是在我的感情一时冲动下写的。我的信没有恶意，可是我丈夫会认为这是有罪。他如果读了这封信，他便再也不会信任我了。我曾想把这件事忘掉。可是后来卢卡斯那家伙写信告诉我，信在他的手中，并且要交给我的丈夫。我恳求他宽大为怀。他说只要我从文件箱里把他要的文件拿给他，他便可以把信还给我。因为我丈夫的办公室里有间谍，告诉了卢卡斯有这样一封信。他向我保证我丈夫不会因此受到损害。福尔摩斯先生，您设身处地想一想，我应当怎么办呢？”

“把一切都告诉您丈夫。”

“不行，福尔摩斯先生，绝不能！一边会导致幸福的毁灭，另一边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去拿我丈夫的文件。虽然在政治问题上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爱情和信任的重要性，我是十分清楚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拿了文件！我取了钥匙的模子。卢卡斯给了我一把复制的钥匙。我打开文件箱，取出文件并且送到高道尔芬街。”

“到那儿的情况怎么样？”

“我按照约定的方式敲门，他开了门，我随他走进屋中，可是大厅的门我没有关严，因为我害怕和这个人单独在一起。我记得我进去的时候，外面有一个妇女。我们的事情很快办妥了。我的那封信摆在他的桌子上。我把文件交给了他，他还给了我那封信。正在这时候，房门那里有声音，又听见门道有脚步声，卢卡斯赶紧掀开地毯，把文件塞到一个藏东西的地方，然后又盖上地毯。”

“这以后的事简直像是个恶梦。我看到一个妇女，黑黝黝的面孔，神色发癫，还听到她讲话的声音，她讲的是法语，她说：‘我没有白等，终于让我发现了你和她在一起！’他两人很不要命地搏斗起来。卢卡斯手里拿着一把椅子，那个妇女手中有把闪亮的刀子。当时的场面太可怕了，我立即冲出屋子去，离开了那栋房子。第二天早上我才在报纸上看到了卢卡斯被杀死的消息。但那天晚上我很高兴，因为我拿回了我的信。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才明白，我只不过是用新的苦恼替代了旧的。我丈夫失去文件后的焦虑使我心神不安。我当时几乎就要跪倒在他脚下，告诉他是我拿的文件。可是这意味着我要说出过去的事。我那天早上到您那儿去是想弄清我犯的错误的严重性。从我拿走文件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怎样把它弄回来。要不是卢卡斯当时藏起了那封信，我也就不会知道信藏在什么地方。我怎样走进屋子呢？我接连两天去看了那个地方，可是门总是关着。昨天晚上我做了最后一次尝试。我怎么拿到的，您已经听说过了。我把文件带回来，想要销毁，因为我没有办法还给我丈夫这个文件而又不必承认错误。天啊，我听到他在楼梯上的脚步声了！”

这位欧洲事务大臣激动地冲进屋内。

他说：“有什么消息，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消息？”

“有点眉目。”

他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感谢上帝！首相正来和我一起吃午饭。他可以来听听吧？他的神经是非常坚强的，不过我知道自从出了这件事以后，他几乎没有睡过觉。雅可布，你把首相请到楼上来。亲爱的，我要说的是一件政治上的事情，过几分钟我们就到餐厅和你一起吃午饭。”

首相的举止是镇静的，但是从他激动的目光和不停地颤动着的大手上，我知道他也像他的年轻同事一样十分激动。

“福尔摩斯先生，我听说你有好消息？”

我的朋友回答：“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弄清。可能失落文件的地方，我全调查过了，没有找到，但是我敢肯定不必担心有危险。”

“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不行的。我们不能永远生活在火山顶上。我们一定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才行。”

“有找到文件的希望，所以我才来这里。我越想越觉得文件不会离开您的家。”

“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文件拿出去了，现在一定已经公之于众了。会有人拿走文件而只是为了要藏在他家里的吗？所以，我不相信有人把信拿走了。”

“那么信怎么会不在文件箱里呢？”

“但是我知道信不在别处。”

“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的眼睛了！”他很快地走到门旁。“我的妻子在哪儿呢？我要告诉她事情顺利结束了，希尔达！希尔达！”我们听到他在楼梯上呼喊的声音。

首相望着福尔摩斯，眼珠转动着。

他说：“先生，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文件怎么会又回到箱子里了呢？”

福尔摩斯笑着避开了那一对好奇的眼睛。

“我们也有我们的外交秘密。”他一面说着，一面拿起帽子，转身向屋门走去。

Sherlock Hol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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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③

［英］柯南·道尔／著　韦子飞／译

Sherlock Holmes

全译本

Arthur Conan Doyle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英）柯南道尔

（Conan Doyle, A.）著；韦子飞译．—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2011.4

ISBN 978-7-5613-5523-7

Ⅰ．①福…　Ⅱ．①柯…　②韦…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47648号

图书代号：SK11N0436C

丛书主编／黄利　监制／万夏

项目创意／设计制作／

特约编辑／贾兴春　师素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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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③

［英］柯南·道尔／著　韦子飞／译

责任编辑／周宏

出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发行／北京紫图图书有限公司

电话／010-64360026-156

网址／www.zito.cn

经销／新华书店

印刷／北京市兆成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版次／2011年5月第1版

2011年5月第1次印刷

开本／787毫米×1092毫米　1/16　50印张

字数／1660千字

书号／ISBN 978-7-5613-5523-7

定价／120.00元（全四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寄回印刷厂调换

目录3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第一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第二章　巴斯克维尔的诅咒

第三章　疑点

第四章　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

第五章　三条断了的线索

第六章　巴斯克维尔庄园

第七章　麦利皮特宅的斯台普敦一家

第八章　华生医生的第一份报告

第九章　华生医生的第二份报告：荒原的灯光

第十章　华生医生日记摘录

第十一章　岩岗上的人

第十二章　荒原惨剧

第十三章　设下圈套

第十四章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第十五章　回顾

恐怖谷

第一部　伯尔思通的悲剧

第一章　警告

第二章　福尔摩斯的叙述

第三章　伯尔思通的悲剧

第四章　黑暗

第五章　剧中人

第六章　一丝光明

第七章　谜底

第二部　死酷党人

第一章　男人

第二章　身主

第三章　维尔米萨341分会

第四章　恐怖谷

第五章　最黑暗的时刻

第六章　危机

第七章　爱德华的妙计

第八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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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

第一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除了时常熬夜外，通常都起得很晚，此时他正坐在早餐桌前。我站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拿起了昨天晚上那位拜访者落下的手杖。这根手杖很精致，手感很好，有着球状的手柄，是用有名的槟榔子木制成的。在紧挨顶端的下面，有一圈很宽的银箍，宽度大概一英寸。上面刻着“送给皇家外科医学院詹姆斯·莫蒂默，C. C. H.的朋友们赠”，上面还刻着一个年份“1884”。这不过只是一根通常是由私人医生使用的旧式手杖——高贵、坚固而又实用。

“嘿，华生，你对它有什么看法？”

福尔摩斯背对着我坐在那里，我原以为我站在这里的动作并没有被他发觉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干什么呢？我相信你的后脑勺儿上一定也长了眼睛吧。”

“是的，至少我的面前放着一把精致的镀银咖啡壶。”他说，“可是华生，告诉我你对咱们这位拜访者的手杖有什么看法呢？既然我们很遗憾地错过了这位拜访者，也没有得闻他来拜访的目的，这件被意外留下的纪念品就显得尤其重要。让我听一听，在观察过这根手杖之后，你是如何重建这位拜访者的形象的。”

“我想，”我尽量随着我这位伙伴的推理方法推论说，“那位莫蒂默先生应该是一位年长的、成功的、受人尊敬的医学界人士，这可以从认识他并送给他这支手杖以表达敬意的人们那里可以看出。”

“很好！”福尔摩斯说，“非常棒！”

“我还认为，他在乡村行医的可能性也很高，经常步行出诊。”

“为什么呢？”

“因为这根手杖。尽管它原本很精致，但它现在已经磕碰得很厉害了，很难想象一位在城里行医的医生会拿着它。下端所装的厚铁包头也磨损得很厉害，很明显他曾拄着它走过很多的路。”

“非常完美！”福尔摩斯说。

“还有，那上面刻着‘C. C. H.的朋友们’，据我猜想，它所指的大概是个猎人公会［英文中猎人一词为Hunt］，这位公会的某个会员，一位当地的猎人可能接受过他的一些外科治疗，所以，他们才送了他这件小礼物表示酬谢。”

“华生，你真是大有长进了。”福尔摩斯一面说着，一面把椅子向后推了推，并点了支烟，“我不得不说，在你热心地为我那些微小的成就所做的一切记载里面，你已经习惯于低估自己的能力了。也许你自己并不能放光，但你是光的传导者。有些人自己没有绝对的天赋，但他却拥有着激发他人天赋的不寻常的力量。我承认，我亲爱的伙计，我真是太感激你了。”

他之前从来没有讲过这么多的话，不可否认，他的话给了我无法言喻的快乐。因为对于我对他的钦佩之情，以及将他的推理方法公之于众所作的努力，过去他常常报以漠不关心的态度。这常使我的自尊心感到受伤。我感到骄傲的是，现在我居然也掌握了他的方法，并且实际应用起来，还获得了他的称赞。现在，他从我手中把手杖拿了过去，用肉眼观察了几分钟，然后带着一副很感兴趣的神情放下了手中的香烟，拿着手杖走到窗前，又用放大镜将这根手杖仔细察看了一遍。

“十分有趣，虽然简单，”说着，他回到长椅边，坐在他所最喜欢的那个角落，“手杖上的确有一两处能够说明问题。它给了我们几个推演的基本根据。”

“我漏掉了什么吗？”我问道，带着几分自负，“我相信我没有忽略掉什么要点吧。”

“亲爱的华生，恐怕你大部分推论都是错误的！坦白地说，当我说你激发了我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在我指出你错误推论的同时，我偶尔会被引导着通往真理。但并不是说这一次你的推论完完全全错了。那人肯定是一位在乡村行医的医生，而且他的确是常常步行去出诊的。”

“那么说，我的推论是对的了。”

“在某种程度上说是这样的。”

“但是，那就是全部推论了。”

“不，不，我亲爱的华生，并非全部——绝不是全部。举例来说，我宁愿认为，送给医生这件礼物的人是来自一家医院，而不是你说的猎人；在医院［英文中医院一词为Hospital，第一个字母为H］的前面，有两个字头‘C. C’，很自然地让人想起Charing Cross这两个词来。”

“也许你是对的。”

“事实很可能就是这样。如果我们把这作为一个有效的假设的话，那我们就有了一个新的基本推理。从这个推理出发，我们就可以对那位无名的拜访者的形象进行建构了。”“好吧！假设‘C. C. H.’指的就是查令十字医院（Charing Cross Hospital），那么我们能得出什么更进一步的推论呢？”

“难道就没有一点能够说明问题的地方了吗？你已经知晓我的推理方法，就应用它吧！”

“我只能想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那个人在去乡间行医之前，也曾在城里做过医生。”

“我想我们可以想得更大胆一些，尝试从另外的角度来看问题，最可能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这根手杖成了一份赠礼？在什么时间，他的朋友们才会联合起来向他表示他们的好意呢？显然是在莫蒂默从医院离开，开始自己行医的时候。我们知道，有过赠送礼物这样一件事，我们也确信这位先生有从一家市镇医院到乡村行医的转变。这些事情是不是可以让我们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在这个转变发生的时候，这根手杖成了一份礼物？”

“看来确实是可能的。”

“现在，你就会注意到，他不会是医院的高级医师，如果一个在伦敦行医的人能够有那样的地位和名望，就不会轻易地去乡村就职了。那么，他究竟是做什么的呢？如果他是在医院里工作，但又不算是高级医师，那么他就只可能是个住院外科医生，或者是住院内科医生——地位稍稍高于最高级别的实习生。而他是在五年以前离开的——日期是刻在手杖上的。所以你说的那位严肃的、中年的家庭医生就是子虚乌有了。亲爱的华生，可是这里出现了一位不到30岁的青年人，亲切友好、没有野心、心不在焉，他还有一只心爱的狗，我可以大略地把它形容成比狸犬大，但又比獒犬小一些。”

我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歇洛克·福尔摩斯向后靠在长椅上，冲着天花板上吐出飘荡不定的小烟圈。

“关于后一部分，我无法检验你的说法是否正确，”我说，“但是要想找出几个有关他的年龄和履历的特点来，至少并不是怎么困难的。”

我从我那小小的放医学书籍的书架上拿下一本医药手册来，翻到人名的地方。书里面有好几个姓莫蒂默的，但只有一个可能是我们的来客。我高声地读出了这段记录：

“詹姆士·莫蒂默，1882年毕业于皇家外科医学院，德文郡达特荒原格林盆人。在1882至1884年，在查令十字医院任住院外科医生。因著文《疾病是否隔代遗传》而获得杰克逊比较病理学奖金。瑞典病理学协会会员。曾著有《几种隔代遗传的畸形症》（载于1882年的《柳叶刀》），［《柳叶刀Lancet》是英国的一种医学杂志。］《我们有进步吗？》（载于1883年3月份的《心理学报》）。曾任格林盆、索斯利和高冢村等教区的医务官。”

“没有提到那个本地的猎人吧，华生！”福尔摩斯说，脸上带着顽皮的微笑，“正如你敏锐地观察到的那样，他只不过是个乡村医生。我想我的推理是十分正确的。至于那些形容词，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我说过‘亲切友好、没有野心、心不在焉’。根据我的经验，在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亲切友好的人才会收到纪念物。只有没有野心的人才会放弃伦敦的职业而跑到乡下去。另外，只有常心不在焉的人才会把他的手杖落在你的房间，却在等了一小时以后，不留下自己的名片。”

“那狗呢？”

“那狗习惯叼着这根手杖跟在它主人的后面。这是一根很重的手杖，所以狗只好紧紧地叼着它的中央，因此能很清楚地看到狗的牙印。从手杖上的牙印之间的空隙来看，我以为这只狗的下颌要比小猎犬的下颌宽点，但又没有獒犬的那么宽。它可能是……对了，它一定是一只卷毛的西班牙猎犬。”

他一面说着，一面站了起来，开始在屋里来回地走着，走到楼外突出的窗台前站住。他的语调里充满了满满的自信，引得我惊奇地抬起头来瞄了他一眼。

“我亲爱的伙计，你怎么可能如此肯定呢？”

“原因非常简单，我现在正看到那只狗就站在我们门口的台阶上，它的主人按门铃的声音也传了上来。不要走掉，我恳求你，华生。他是你的同行兄弟，你在这里可能对我会有帮助。现在是命运最富戏剧性的时刻，华生，当你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命运正一步步地走进你的生活。可是，你不知道这是祸是福。这位医学界的人物，詹姆士·莫蒂默医生要向犯罪问题专家歇洛克·福尔摩斯请教些什么呢？请进！”

我们的拜访者的外表让我有些吃惊，因为我先前预料他是一位典型的乡村医生，而他却是一个个子很高，却又很瘦的人，长长的鹰钩鼻突出在一双敏锐而呈灰色的眼睛之间，两眼间距很小，炯炯有神地藏在一副金边眼镜的后面。他穿的衣服倒是很职业，但又显得很邋遢。他的外衣看起来脏脏的，裤子也已经磨破了。虽然他还年轻，可是长长的后背已经显得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他的头向前探着，带出一股绅士风度来。他一进屋，眼光就落在福尔摩斯手中拿着的手杖上。他一边激动地欢呼着，一边就向着手杖跑了过去。“我太高兴了！”他说道，“我不能肯定它是否被我落在了这儿，还是被我忘在轮船公司里忘了拿。我宁可失去整个世界，也不愿失去这根手杖。”

“我想它是件礼物吧。”福尔摩斯说。

“是的，先生。”

“是查令十字医院送的吗？”

“是那里的一两个朋友在我结婚时送给我的。”

“天哪，真糟糕！”福尔摩斯摇着头说着。

莫蒂默医生透过眼镜眨了眨眼，稍稍有些惊讶。

“为什么糟糕？”

“因为您已经打乱了我们的几个小小推论。您说是在结婚的时候收到的礼物，是吗？”

“是的，先生，我结婚后就离开了医院，也放弃了成为顾问医生的所有希望。但为了能建立起自己的家庭，我必须这样做。”

“所以说，我们并没有完全都错了。”福尔摩斯说道，“现在，詹姆士·莫蒂默医生……”

“先生，阁下，您称我先生好了，我只是个卑微的皇家外科医学院学生。”

“显而易见，还是个思想缜密的人。”

“一个对医学一知半解的人，福尔摩斯先生，一个在广阔的未知海岸边拣贝壳的人。我猜想我是在对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讲话，而不是……”

“不，这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

“很高兴能见到您，先生。我曾听别人把您和您朋友的名字一并提起过。我对您很感兴趣，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想不到这么长长的头颅以及眼前深陷的眼窝。您不会反对我用手指从您的头顶骨缝开始往下摸一下吧，先生？直到亲眼看到您的头骨实物，我相信您的头骨模型，对于任何人类学博物馆来说，都会是一件出色的收藏。我并不是在过分地恭维您，可我必须承认，我十分羡慕您的头骨。”

歇洛克·福尔摩斯摆摆手，请我们的陌生拜访者坐到椅子上。“先生，我能够看得出您和我一样，都是很热衷于思考问题的人，就像我对自己的本行一样。”他说道，“从您的食指，我可以看出您是自己卷烟抽的。不要再犹豫了，抽一支吧。”

那人拿出卷烟纸和烟草，以令人惊奇的熟练手法卷成了一支烟。他那长长的手指抖动着，好像昆虫的触须一样。

福尔摩斯的表情很平静，可是他的眼珠在不停地快速转动着，我可以看出，对我们这位怪异的拜访者，他已经产生了兴趣。

“我认为，先生，”他终于开口说话了，“昨晚您赏光来访，今天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表达对我的头颅的羡慕之情吧？”

“不，先生，不是的，虽然我对于有机会这样做感到很高兴，但我之所以来拜访您，福尔摩斯先生，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是个没有多少实践经验的人，而且我忽然面临一个极为严重而又非常特殊的问题。正如我意识到的那样，您是欧洲第二高明的专家……”

“哦，先生！请问谁是那位有幸排在第一位的人呢？”福尔摩斯有些粗鲁地问道。

“对于一个具有精确的科学头脑的人来说，贝蒂龙先生的工作总是有着很强的吸引力。”

“那么，您去找他商讨不是更好吗？”

“我是说，先生，就精确的科学头脑而言。可就对办事的实践经验而言，众所周知您是无人可比的。我相信，先生，我并没有在无意之中……”

“只是稍微一点，”福尔摩斯说道，“我想，莫蒂默医生，您最好一点也不耽搁地把要求我协助的问题清楚地告诉我。”

第二章

巴斯克维尔的诅咒

“在我口袋里有一份手稿。”詹姆士·莫蒂默医生说道。

“您一进屋，我就注意到了。”福尔摩斯说。

“这是一张旧手稿。”

“18世纪初期的，除非它是伪造的。”

“您怎么知道的，先生？”

“在您说话的时候，那手稿有一两英寸一直露在外面。如果不能把一份文件的年代估计得相差不出十年左右，那他就真是一位差劲儿的蹩脚专家了。您大概也已读过我写的那篇关于这问题的小论文吧。就我的判断而言，这份手稿的年代是1730年。”

“确切的年代是1742年。”

莫蒂默医生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份手稿：“这份家书是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交付给我的，大概三个月前他突然间惨死，在德文郡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可以说我既是他的医护人员，也是他的私人朋友。他是位意志坚强的人，先生，眼光敏锐，经验丰富，和我一样呆板。他曾把这份文件看得很重要，而且，在他心里早已准备接受这样的结局了。结果他竟真的得到了这样的结局。”

福尔摩斯伸手拿过手稿，把它平铺在膝盖上。

“华生，你注意看一下手稿上长S和短S的换用，这就是使让我确定这份手稿的年代的几个证据之一。”

我从他的肩头看过去，看到那泛黄的纸和上面褪色的字迹。纸的顶部写着“巴斯克维尔庄园”，下面则是大大的几个潦草的数字“1742”。

“看来好像是关于什么的一个说明。”

“是的，这是关于在巴斯克维尔家族内流传的一个传说的说明。”

“不过我知道您来找我，应该有更现代、更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吧？”

“确实是眼前的事，最为现实和急迫的事，这事必须在24小时之内解决。不过这份手稿很短，而且它紧密地与这件事联系在一起。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就把它读给您听吧。”

福尔摩斯背靠向他的座椅，两手的指尖抵在一起，并闭上眼睛，摆出一副听其自然的神情。莫蒂默将手稿放在亮处，用高亢而嘶哑的声音读出下面这个令人好奇的古老的故事：

“关于巴斯克维尔猎犬一事的起源，有很多的传说，我是雨果·巴斯克维尔的直系后代，我从父亲那里听来了这个故事，我父亲又是从他的父亲那里听来的。我对接下来要写的事情非常确信，在详尽地解释这件事之前，它就已经存在过。我的子孙们，但愿你们相信，惩罚罪孽的公正也可能会给予最慈祥的宽恕，只要虔心地祈祷和忏悔，罪孽就会得到宽恕。那么你们得知这个故事后，就不要惧怕因为过去留下的恶果，只要对于将来谨慎小心就好了，以免我们家族过去曾经历过的那些残忍的痛苦重新降临到我们身上。

“据说是在大叛乱时期［大叛乱时期指的是英国1642－1660的内战。］（我真诚地推荐你们去读一读克莱仑顿阁下写的历史），这所巴斯克维尔庄园为雨果·巴斯克维尔所占有，不可否认，他是一个最粗俗、最渎神、最目无上帝的人。事实上，那些地区的圣徒从来没有兴旺起来，所以他的邻居本是可以原谅他的。但是，他性格中的粗鲁、蛮横、淫乱在西部地区已是无人不晓了。这位雨果先生偶然地爱上了（如果还能用这样明丽的词来描述他那黑暗的情欲的话）在巴斯克维尔地区附近拥有一点地的一个庄稼人的女儿。可是这位年轻的少女一向有着谨言慎行的好名声，听过了他的恶名，当然要躲开了。后来有一次，在迈克摩斯节［迈克摩斯节是基督教信众为纪念圣徒迈克而设立的节日，为每年9月29日。］那天，这位雨果先生得知少女的父亲和兄长都出门了，就和五六个游手好闲的恶劣缺德的朋友一起，偷偷地到了少女家的农场，把这个姑娘掠抢了回来。他们把她弄进了庄园，关在楼上的一间密室里，雨果和朋友们和惯常一样，围坐狂欢痛饮起来。

“这时，楼上那位可怜的姑娘听到了楼下传来的狂歌乱吼和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已是惊恐万分不知所措了。有人说，雨果·巴斯克维尔喝醉酒时说的话，说这些话的人是要遭天谴的。最后，她在恐惧之中，竟干出来一桩就连最勇敢和最矫健的人都会为之惊讶的事来。

“她从窗口爬出来，攀缘着从房檐下爬满南墙（至今仍爬满南墙）的常青藤一直爬了下来，然后冲着家的方向穿过荒野，庄园离她父亲的农场约有9英里的样子。

“过了一小会儿，雨果离开了客人，带着食物和酒——或者还有更糟的东西——去找被他掳来的那个囚徒，可是竟发现笼中已空，笼中之鸟已经逃走了。随后，他就像着了魔一样，冲下楼梯到饭厅里，他跳上了大餐桌，酒瓶和木盘全都被踢飞了起来。

“就在朋友面前，雨果大吵大闹起来，只要当天晚上他能追上那姑娘，他愿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全都献给魔鬼任其摆布。餐桌上那些纵酒狂饮的浪荡子被他的怒气吓得目瞪口呆，其中有一个特别凶恶的家伙——也许这人喝得比别人更醉——大嚷着说应当把猎犬都放出去追赶那个姑娘。雨果听他这么一说，就跑了出去，呼喊着马夫牵马备鞍，并把犬舍里的狗全都放出来，把那少女丢下的头巾给那些猎犬闻了闻，然后把这群猎犬一窝蜂地轰出去，在一片狂吠声中，猎犬们乘着月光向着沼泽地狂奔而去。

“这些纵情狂饮的人目瞪口呆地站着，不知道这样匆忙地到底是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们才终于明白了到荒野里去要干什么事，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喧嚣中，有的人喊着要带手枪，有的人找自己的马，还有人想再带一瓶酒。最后，他们那疯狂的头脑恢复了一点理智，所有十三个人骑马追了出去。头顶上的月亮清楚地照出眼前的路，他们并肩骑马前行，顺着那少女回家的必经之路疾驰而去。

“在跑了一二英里路之后，他们遇到一个荒野里的羊倌，他们大喊着问他是否看到了他们追捕的人。传说那羊倌在惊讶中几乎说不出话来，后来，他终于说他确实看到了那个可怜的少女，后面还有一群追着她的猎犬。‘我看到的还不止这些呢，’他说道，‘我看到雨果·巴斯克维尔也骑着他那黑马从我身边经过，还有一只来自地狱的大猎犬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后面。上帝啊，一定不要让那样的狗跟在我的后面！’那些喝醉的老爷们骂了那羊倌，又骑着马追了下去。可是不久，他们就听到了从荒野里传来的马蹄声，并看到了那匹黑马嘴里流着白沫跑了过去，缰绳上粘满泥泞，马鞍上空空如也，他们开始吓得浑身发冷。

“接着，那些纵欲狂欢的人们骑马挤在了一起，因为他们已经惊恐万分，可是他们还是在荒野里前进着。如果只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独自走在荒野里的话，无疑地早就会拨转马头了。他们慢慢地前进着，最终赶上了放出来的那些猎犬。尽管这些狗以勇猛和优种出名，但这时它们竟也挤在荒野里的一条深沟的尽头处哀鸣起来，正如我们所说的那样，有些已经逃之夭夭，有些则颈毛直竖，眼睛圆睁，盯着它们前面的一条狭窄的阴沟。

“这帮人勒住了马，更多的人从酒醉中清醒过来，正如你们所猜想的那样，比起刚出发的时候，这群人要清醒得多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不想再冒险前进了，可是有三个胆子最大的，也许是醉得最厉害的，继续骑马沿着山沟走了下去。前面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平地，中间立着两根至今仍能看到的大石柱，它们当然是旧时不知名的古人立起来的。明亮的月光将一切照得很清晰，空地的中央躺着那名可怜的少女，她已经因惊恐和疲惫而死。但是令这三个胆大包天的酒鬼毛骨悚然的，既不是少女的尸体，也不是躺在她旁边的雨果·巴斯克维尔的尸体，而是站在雨果身旁的那只可怕的黑色野兽，它撕扯着雨果的喉咙，它的体形很像一只猎犬，但谁也没见过这样大的猎犬。正当他们看着那家伙撕扯雨果·巴斯克维尔的喉咙的时候，它把闪亮的眼睛和流着口涎的大嘴向他们转了过来。三个人尖叫着拨转马头逃命去了，甚至在穿过荒野的时候还惊呼不已。据说其中有一个人只是因为看了那只野兽一眼，当晚就死了。另外两个没死，却也落得个终身精神失常的下场。

“我的子孙，这就是那只猎犬的传说的来历，据说从那时起，那只可怕的猎犬就一直骚扰我们家族。我把它写下来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我认为偶尔听到的、猜测出来的东西总要比知根知底的事实要可怕得多。不可否认的是，我们家族里有许多人都没有得到善终，突然、凄惨而又神秘地死去。但愿我们能得上帝广博的慈爱的保佑，不再将罪罚降临到我们三代以至四代这些虔诚聆听圣经教诲的人们。我的子孙，我以上帝之名命令你们，劝你们要多加小心，千万要避免在黑夜降临、黑暗势力张狂的时候穿过荒野。

“这是雨果·巴斯克维尔［注：这里所说的雨果·巴斯克维尔并非前文中的那个雨果·巴斯克维尔，而是他的同名后代。］留给两个儿子罗杰和约翰的家书，并嘱咐他们切勿将此事告诉他们的姐姐伊莉莎白。”

莫蒂默医生读完了这篇怪异的手稿之后，将眼镜推上了前额，直望向歇洛克·福尔摩斯。后者打着呵欠，将抽完的烟头扔进了炉火中。

“嗯？”他说。

“您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如果是对于搜罗神话传说的人来说，是很有趣的。”

莫蒂默医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报纸。

“现在，福尔摩斯先生，我要告诉您一件最近发生的事。这是一张今年5月14日的《德文郡纪事报》［Devon County Chronicle］。上面有一篇文章简短地叙述了几天前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死亡的消息。”

我的朋友上身稍稍前倾，表情也变得专注起来。

我们的拜访者重新戴好眼镜，又开始读了起来：

“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最近突然死亡，他极可能被提名为德文郡中部自由党下届选举的候选人。他的死讯令全郡人都陷入沮丧中。虽然查尔斯爵士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居住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厚道的个性以及极度的慷慨打动了与他接触过的所有人，得到他们的敬爱。在充斥着暴发户的时代，像查尔斯这样身出名门，竟能致富还乡，重振因厄运而中衰的家族声誉，实为可喜之事。众所周知，查尔斯爵士在南非的投机生意赚了很多的钱，但他比那些想滚车轮般赚钱的人们更加明智，他带着变卖了的财产回到英格兰。他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不过两年的时间，人们普遍在谈论他那庞大的重建和发展计划，这个计划已因他的去世而中断。他并无子嗣，他曾公开表示在他有生之日整个乡区将因他的资财而受益，所以有很多人都悲悼他的暴亡。至于他对本地及郡里慈善机关的慷慨捐赠，本专栏也曾频繁登载。

“调查的结果还没有将查尔斯爵士的死亡所有情形弄清楚，至少还没能消除由于他的死亡而引起的各种谣传。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的死亡是非自然原因造成的，也没有理由怀疑其中有任何犯罪成分。查尔斯爵士是鳏夫，据说他有些精神怪癖。尽管他有相当多的财产，但个人喜好却很简单。巴斯克维尔庄园中的仆人只有巴里摩尔夫妇二人，丈夫是总管，妻子是管家。他们的证词已经得到几个朋友的证实。他们的证词表明，查尔斯爵士的健康情况并不好，尤其是心脏有点问题，面色不好，呼吸困难，还有严重的神经衰弱。从爵士的朋友和私人医生詹姆士·莫蒂默那里，也得到了同样的证词。

“案情十分简单，查尔斯·巴斯克维尔有一个习惯，每晚睡前，他都会沿着巴斯克维尔庄园有名的紫杉夹道散步。巴里摩尔夫妇的证词说明死者确实有这样的习惯。5月4日，查尔斯爵士曾声称他第二天想去伦敦，曾命巴里摩尔为他准备行李。当天晚上，他照常在睡前出去散步，散步的时候他常会吸雪茄，可是那天，他再也没有回来。午夜12点左右，巴里摩尔吃惊地发现厅门还开着，于是就点了灯笼出去寻找主人。当时的天气很潮湿，总管沿着夹道走下去，很容易就发现了爵士的足迹，夹道的中间有一个通向荒野的栅门。从种种迹象表明，查尔斯爵士曾站在门前，然后他就沿着夹道走了下去，就是在夹道的末端发现了他的尸体。有一件尚未得到解释的事实就是，巴里摩尔说他主人的足迹在过了通往荒野的栅门后就变了样，过了栅门以后，他的脚印就好像是用足尖走路了。有一个名叫墨菲的吉卜赛马贩子，当时正在荒野里，在距爵士死亡地不远的地方，可他承认当时自己喝得很醉。马贩子说他曾听到过喊声，但说不清声音从哪里来。查尔斯爵士身上并没有任何遭受过暴力袭击的迹象，可是医生的证明却指出，他几乎无法相信，那个躺在他面前的、脸已经变形得厉害的尸体就是他的朋友和病人。有解释说呼吸困难、心脏衰竭而死的时候的死状就是这样的。这一说法已被尸体解剖所证明，尸检报告中说明爵士官能上的病症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法院验尸官也呈缴了一份与医生证明相符的判断书。这样的结果尚属妥善，查尔斯爵士的后代仍居住在庄园，并将会把不幸为之中断的善行继续下去。所以，弄清楚这一点尤其重要，如果到最后，验尸官的发现不能消除那些在邻里间相传的荒诞流言，巴斯克维尔庄园想要再找个住户就会很困难。据了解，爵士的近亲中，如果还有在世的，那应该就是他弟弟的儿子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以前曾听说这个年轻人身在美洲，现已着手调查，以便通知他来继承爵士留下的这笔数额庞大的财产。”

莫蒂默把报纸叠好，放回口袋。

“福尔摩斯先生，有关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死亡的这些情况是众所周知的。”

“我必须感谢您，”歇洛克·福尔摩斯说，“引起我对这个案件的关注，这个案件很有趣。那时我曾经读过一些报纸的报道，当时我专心于梵蒂冈宝石案那件小事，教皇急迫的嘱托竟让我忽略了在英格兰发生的一些案件。您说这段报道能够概括了这个案件所有公开的案情吗？”

“是的。”

“那么再给我一些内幕消息吧！”他背靠向长椅，两只手的指尖抵在一起。露出他像法官一样极为冷静的神情。

“这样一来，”莫蒂默医生说，情绪激动起来，“我会把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都说出来，这些事情我连验尸官都没有告诉。因为在公众面前，从事科学工作的人最怕显得他疑神疑鬼，表现出相信流言的样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像报纸上说的那样，如果再有任何事情使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已经相当可怕的名声再度恶化，那么庄园就真的再不会有人敢住进去了。我想正是因为这两点，没有将我知道的全部事情都说出来的做法是正确的，因为说出来没有什么好处。但是我没有理由不对您开诚布公，把事情彻底说明白。

“荒野上的住户彼此之间隔得很远，住得较近的人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很密切。所以我有很多机会与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见面。除了拉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和生物学家斯台普敦先生外，方圆数十英里内就再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了。查尔斯爵士虽然是位喜欢隐居独处的人，是他的病让我们有了经常见面的机会，我们对科学的共同兴趣也使我们更加亲近。爵士从南非带回大量的科学素材，我们俩还常常将整个美好的傍晚一同消磨在研讨对布史人［布史人是南非的一个以游牧狩猎为生的原始种族。］和豪腾脱人［南非的一个黑人种族。］的比较解剖学上。

“在最后的几个月里，我愈来愈清晰地看出查尔斯爵士的神经已经绷紧到极致。他对我刚才读给你听的那个传说深信不疑。虽然他常在自己的宅院内散步，但到了晚上就说什么也不肯到荒野上去了。福尔摩斯先生，在你看来这事是那么的荒唐，但爵士却深信自己的家族已经厄运当头。从前辈那里流传下来的传说确实让人感到不快，但那些可怕的事情就要在眼前发生的想法常占据他的身心。他曾不只一次地问过我，在夜里出诊的路上，我是否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否听到过猎犬的嗥叫。他曾多次问我第二个问题，每次都显得很惊慌，连声调都颤抖了。

“我记得非常清楚，在那件可怕的事情发生的约三个星期之前，有一天傍晚我驾着马车到他家去，碰巧他正在正厅门前。我从我的小马车上下来，走到了他的面前，忽然发现爵士那极端恐惧的眼神，他一动不动地地注视着我的背后。我猛地转过身去，恰好来得及看到一个像大牛犊一样的黑色物体飞快地跑了过去。他的惊慌和恐惧之深，让我不得不去那物体经过的地方四遭看了一遍。但它已经不在那里了。但这件事还是在爵士心中留下了极为糟糕的影响。我陪他待了一晚，就在那天晚上，为了向我解释他情绪失常的原因，他将我刚才为您读过的那份手稿交付给我来保存。之所以提起这一小段故事，是因为它极有可能对随后发生的悲剧来说非常重要，可在当时，我确实认为那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并认为他的恐惧是没有道理的。

“查尔斯爵士最后还是听了我的劝告，打算到伦敦去。我知道，他的心脏受那件事的影响，经常处在焦虑之中，不管焦虑的根由是怎样的虚幻，显然已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健康。我认为过上几个月的都市生活会让他耳目一新。我们共同的朋友斯台普敦先生非常关心他的健康状况，他和我的意见相同。可是，可怕的事情竟在临行前的最后一刻发生了。

“查尔斯爵士暴亡当晚，总管巴里摩尔发现以后，立刻就派了马夫珀金斯骑马来找我，因为我睡得很晚，所以在出事后不到一小时就赶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我对所有调查过程中提到过的事情进行了验证。我顺着紫杉夹道观察了他的脚印，在对着荒野的那个栅门的地方，看起来他曾在那儿等过人，我也注意到了从那之后爵士足迹形状的变化。我还发现除了巴里摩尔在软土上留下的足迹外，那里并没有其他足迹。最后，我还细致地检查了尸体。尸体在我到那里以前，还没有被人动过。查尔斯爵士趴在地上，两臂向前伸出，他的手指插在泥土里。他的面部肌肉因强烈的情感而缩了起来，甚至让我无法辨认。他的身上确实没有任何伤痕，可是在调查期间，巴里摩尔有一个证词并不属实，他说尸体周围的地上没有任何痕迹，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是，我却看到了——就在与尸体相距不远的地方，有些清晰的新留下的痕迹。”

“是足迹吗？”

“是足迹。”

“男人的还是女人的？”莫蒂默带着奇怪的神情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用低得几乎像在耳语一般的声音，回答说：

“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个极大的猎犬爪印！”

第三章

疑点

我承认这些话让我浑身发抖，医生的声调也在发颤，他自己明显也被自己说给我们听的那件事所深深触动。福尔摩斯激动地向前探着身，眼中放出冷静的光芒，这正是他对某件事特别感兴趣的时候才会有的敏锐眼光。

“您真看到了吗？”

“清楚得就像现在我看见您一样。”

“您从未向别人透露过吗？”

“说又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别人就没有看到呢？”

“爪印离尸体约有二十码的距离，没有人会注意到的。我想如果我从未听过这个传说的话，恐怕也不会发现。”

“荒野里有很多牧羊犬吗？”

“那是当然，但是这只并不是牧羊犬。”

“您说它体形很大？”

“大极了。”

“它没有靠近尸体，是吗？”

“没有。”

“那天晚上是怎样的一个夜晚？”

“阴湿而又寒冷。”

“但没有下雨吧？”

“没有。”

“那条夹道是什么样的？”

“有两行旧的紫杉树篱，十二英尺高，密不透风，中间有一条八英尺宽的小路。”

“在树篱和小路之间还有其他东西吗？”

“是的，在小路两旁每边都有约六英尺宽的草地。”

“我想紫杉树篱是在某一点上被门切断了吧？”

“是的，就是通向荒野开的那个栅门。”

“还有其他的出口吗？”

“没有了。”

“这样说来，要想到紫杉夹道里，只能从宅子中进去，或是由通往荒野的栅门进去？”

“在路另一头的凉亭处，还有一个出口。”

“查尔斯爵士走到那儿了吗？”

“没有，他躺在距离那里约五十码的地方。”

“莫蒂默医生，现在请告诉我——这是很重要的——你所看到的足迹是在小路上而不是在草地上？”

“草地上看不到任何足迹。”

“是在小路靠近通往荒野的栅门那一边吗？”

“是的，就是在小路开着栅门的那一边。”

“您真是让我非常感兴趣。还有一点，栅门是关着的吗？”

“门不仅关着，而且被锁上了。”

“门有多高？”

“四英尺左右。”

“那么说，任何人都能从门上爬过来？”

“是的。”

“您在栅门上看到了什么痕迹？”

“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怪了！没有人查看过吗？”

“检查过，是我亲自查看的。”

“没有什么发现吗？”

“我被完全搞晕了。查尔斯爵士显然曾在那里站了五到十分钟。”

“您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从他的雪茄上掉下过两次烟灰。”

“太棒了，简直是个同行，华生，他的思路和咱们一样。可是足迹呢？”

“他自己的足迹，在那一小片沙砾地面上到处可见。我还识别不出别人的脚印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带着不耐烦的神情敲打着膝盖。

“要是我在那里该多好！”他喊道，“显然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案件，它为犯罪学专家提供了研究的极好机会。从那片沙砾地面上，我可能会得到更多的线索的。但现在，那些线索已被雨水冲刷掉，被爱看热闹的农民的木鞋弄得面目全非了。噢！莫蒂默医生，莫蒂默医生，想一想您为什么不叫我去呢！说真的，您该对这件事负责。”

“我不能请了您去，福尔摩斯先生，却又不把这些事实公之于众，而且我也早就说明不愿这样做的理由。而且，而且——”

“为什么您要犹豫呢？”

“有些领域就连最精敏锐、最有经验的侦探也是毫无办法的。”

“您是说这就是凶鬼恶灵吗？”

“我并不能肯定地这样说。”

“您是没有肯定这样说。但您显然就是这么想的。”

“福尔摩斯先生，打从惨剧发生后，我曾听到过一些与自然法则不符的事情。”

“举个例子？”

“我发现在这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就有几个人曾经在荒野里见过一种动物，并以巴斯克维尔恶魔来称呼它。它不可能是现在科学界所知道的任何一种动物。他们都一致认为这是一种体形很大、夜里发光的、恐怖的、像幽灵一样的动物。我曾经交叉询问过这些人，其中一个是头脑精明的乡下人，一个是马掌铁匠，还有一个是荒原上的农场主。他们异口同声地讲述了一个相同的关于可怕的幽灵的故事，与传说中的那个地狱猎犬完全相符。您可以相信，这些地区都笼罩在恐惧之中，谁要是敢在晚上走过荒原，那真算是个大胆的人了。”

“难道您这个有着科学素养的人相信这是凶鬼恶灵的事吗？”

“我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了。”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调查还只限于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他说，“以微薄的力量与罪恶作斗争。但与万恶之神相对，对我来说也许太过自不量力了。尽管如此，您必须承认那足迹确实是存在的。”

“这只古老的猎犬实在足以撕碎人的喉咙了，可是它又确实像是恶魔。”

“我看得出来您已经十分倾向于以超自然论来解释这件事。可是现在，莫蒂默医生，请您告诉我，您既然持有这种观点，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您以同样的口吻告诉我这件事，对调查查尔斯爵士的死因是没有用的，但您又希望我去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我并没有说过希望您去调查。”

“那么我能为您提供什么帮助呢？”

“希望您给我点建议，该怎么对待即将抵达滑铁卢车站的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呢？”莫蒂默医生看了看他的手表，“他在七十五分钟内就要到达了。”

“他就是那个继承人吗？”

“是的，查尔斯爵士死后，我们对这位年轻的绅士进行了调查，发现他一直在加拿大经营着农场。从我们得到的调查结果来看，他是一位在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家伙。我现在不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这样说，而是以查尔斯爵士遗嘱的受托人和执行人这样说的。”

“冒昧地问一下，爵士再没有其他继承人了吧？”

“一个都没有了。除了亨利先生之外，我们能够找到的唯一的一个人是罗杰·巴斯克维尔。在巴斯克维尔三兄弟中，他是最年幼的一个，查尔斯爵士则是最年长的一个。排行第二的兄弟在年轻时就去世了，亨利正是他遗留下的孩子。老三罗杰是家中的败家子，他的秉性和那专横的老巴斯克维尔可真是相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据说他的长相和老雨果惟妙惟肖。他的作为使他在英格兰站不住脚，于是逃到了中美洲，并在1876年因黄热病而死在那儿。亨利已是巴斯克维尔家族仅存的一根独苗。在一小时零五分钟后，我就要在滑铁卢车站见到他了。我接到了一份他在今天早上抵达南安普敦的电报。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您建议我怎么对待他呢？”

“为什么他不回到他的父辈们的家里去呢？”

“看来似乎合情合理，不是吗？可是考虑到每个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到了那里，就会有可怕的命运降临。我有很强的感觉，如果查尔斯爵士在生前还能对我说话的话，他一定会警告我，不要把这古老家族的最后一脉香火、他巨大的财富的继承人带到这个致命的地方。可是，毋庸置疑的是，整个贫穷、荒凉的乡区的繁荣就寄托在他的出现之上了。如果庄园里没有居住者，查尔斯爵士所做过的一切善举就会被夷为平地。恐怕我会被影响，因为我自己对这件事明显太过关心了。这就是我将这案件向您提出来，并征求您的建议的原因。”

福尔摩斯考虑了一小会儿。

“坦白地说，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他说，“以您的看法，总有一种恶魔之力使达特荒原变成了巴斯克维尔家族不安之所——这就是您的看法吗？”

“至少我可以说，出现了这种现象的迹象。”

“正是这样，可是肯定地说，如果您凶鬼恶灵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这种理论在伦敦也同样奏效，这位年轻人在伦敦也会像德文郡一样遭遇恶魔。一个恶魔如果像教区礼拜堂一样只在当地施展威力，就太难以置信了。”

“福尔摩斯先生，您把这件事说得太草率了，如果您把这些事情与个人情感联系在一起，也许您就不会这么做了。那么，根据我的理解，您的建议是这位年轻人在德文郡和在伦敦会一样安全。他在五十分钟内就要到了，您有什么建议呢？”

“先生，我建议您坐上一辆出租马车，带走您那只正在抓挠我前门的西班牙猎犬，往前走到滑铁卢车站去见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然后呢？”

“然后，直到我对此事作出决定之前，什么也不要对他说。”

“您要用多长时间才能作出决定呢？”

“24小时。明天10点钟，莫蒂默先生，如果你到我这儿来的话，那我真是太感谢您了。如果您能与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一起来的话，那就会更有助于我对未来作出计划。”

“我会这样做的，福尔摩斯先生。”他把这次约定记在衬衣袖口上，然后匆匆离开，依旧是一副奇怪的、眼神直愣愣的、心不在焉的样子。当他走到楼梯尽头的时候，福尔摩斯又把他叫住了。

“再问您唯一一个问题，莫蒂默医生，您说在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死之前，有几个人在荒原上见过这个凶灵？”

“有三个人见过。”

“后来还有其他人见过吗？”

“我还没有听说过其他人这么说。”

“谢谢您，早安。”

福尔摩斯返回他的坐位上，带着一副安静的、心满意足的神情。这表示他已找到了合乎口味的工作了。

“出去吗，华生？”

“如果我能帮到你的话。”

“不，我亲爱的伙伴，只有在有所行动的那个时刻，我才会寻求你的帮助。但这又非常棒，真正的独一无二。在你路过布莱德利商店的时候，请你叫他送一磅最浓烈的烟丝来吧？谢谢你。另外，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在晚上之前就不要回来了。那样的话，我很乐意比较一下早上获得的关于这个最为有趣的问题的各种线索。”

我知道，在这几个小时里，我很有必要让我的朋友与世隔离地独处，以便让他高度精神专注地衡量每个细微的证据，建立两种相对的理论，平衡两种理论，最终决定哪些观点是重要的，哪些是不真实的。所以我在俱乐部里消磨掉这天剩余的时间，在晚上之前都没有回贝克街。在将近九点钟的时候，我又一次发现自己坐在休息室里。

我打开门的第一感觉就好像着火爆炸了一样，屋子中满满都是烟，连桌上台灯的灯光都变得模糊了。然而当我走进屋子，我的担心总算解除了，因为浓烈烟草的刺鼻气味呛着我的嗓子，让我咳了起来。透过烟雾，我模模糊糊地看到福尔摩斯穿着睡衣的身影蜷卧在安乐椅中，两唇间衔着黑色的陶制烟斗，他的周围有着几卷纸。

“着凉了吗，华生？”他说。

“没有，都是这有毒的空气搞的。”

“我也觉得喘不过气了，现在你也感觉到了。”

“透不过气来了，简直无法忍受。”

“那么就打开窗子吧！我看得出来你整天都待在俱乐部吧？”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说得对吗？”

“当然了，可是怎么——”

他嘲笑着我那莫名其妙的神情。

“你的身上带着一种令人愉快的清爽，华生，使我很想耍耍小把戏拿你开开心。一位绅士在泥泞的雨天出了门。但他却能晚上回来的时候，依旧衣着光鲜，帽子和鞋上不着一丝灰尘，他一定是整天呆坐着没动。他不是个交友广泛的人。那么，他会是去了哪里呢？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对，相当的显而易见。”

“世界上有很多显而易见的事情，却没有人能够注意到它们。那么你认为我今天在哪儿待着的呢？”

“不也是待在这里没动吗？”

“正相反，我去过德文郡了。”

“是你的灵魂飞去了吧？”

“正是，我的肉体一直是坐在这张安乐椅里。我很后悔现在看到，我在灵魂远远飞走以后，我的身体竟喝了两大壶咖啡，抽了多得难以相信的烟草。你走了以后，我派人去斯坦弗德警局取来荒园地区的军用地图，我的思绪就在这张地图上转了一天。我相信自己对那个地区的道路已了如指掌。”

“我想该是一张很详细的地图吧？”

“很详细。”他把地图打开一部分，将它放在膝盖上。“这里就是与我们特别有关系的地区。中央的地方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周围被树林围绕的那片地区吗？”

“正是。虽然在这地图上没有标明，但我假设那条紫杉夹道一定是沿着这条线延伸的，而荒原，正如你所见，就在夹道的右侧。这里的一小簇房子是叫做格里朋的小村庄，我们的朋友莫蒂默医生的总部就在这儿。正如你所见，在方圆5英里之内，只有零散分布的几座住宅。这儿是故事中提及的拉福特庄园。这里的这所标注了的住宅可能是那位生物学家斯台普敦的住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个名字吧。这里有两个荒原农舍，高托尔和弗麦尔。再往外十四英里，就是普林斯顿大监狱。围绕在这些分散点的就是漫延的荒无人烟的荒野。这里就是悲剧上演的舞台，也许在这里，我们还可以让好戏再次上演。”

“这儿一定是个蛮荒之地。”

“啊，这场戏的背景真是设置得太好了。如果恶魔真的要插足人间事务的话……”

“这么说，你自己也倾向于凶鬼恶灵的说法了。”

“恶魔的代理人也许是鲜活的人吧，难道不是吗？这里有两个问题需待我们解决。第一个是，究竟是不是有犯罪的事实存在。第二个是，究竟是什么性质的罪行，这些罪行是怎么犯下的？当然，如果莫蒂默医生的疑虑是正确的，我们就要面对超越了一般自然法则的力量。那样的话我们的调查也该结束了。但是我们只有在各种假设都被推翻后，才能这样想。如果你不反对，我想我们该把那窗户关上了。很奇怪，我总觉得透不过气的空气能够让注意力更加集中。我相信，即便还没有到要钻在箱子里才能进行思考的地步，但如果案情继续发展下去，想必就得那样做了。你在脑子里思量过这个案件吗？”

“是的，今天白天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那你有什么看法呢？”

“这事太令人费解了。”

“这案件确实有些独特的地方。但其中几个应该特别注意的地方。比如说那足迹的变化，对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呢？”

“莫蒂默说那人在那一段夹道上踮着足尖走路的。”

“他只不过是把某个傻瓜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个人为什么要踮着脚尖在夹道上走路呢？”

“那么又是怎样的呢？”

“他是在跑呀，华生——不顾一切地、拼命地跑着，直到他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了，俯面倒在地上死去为止。”

“他是为了逃避什么才跑的呢？”

“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所在。种种证据表明，那人在开跑之前，就已经吓得失去理智了。”

“你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在猜想让他恐惧的原因来自荒原。如果事情就是这样的话，那么下面的推断就极有可能。只有一个丧失理性的人，才会在惊恐的状态下，不是向着房子的方向跑，而是跑向相反的方向。如果那个吉卜赛人的证词是事实的话，他就是边跑边呼救命，而他所跑的方向却正是最不可能得到救助的方向。另外，那天晚上他等的是什么人呢？为什么他是在紫杉夹道上等人，而不是在自己的房子里等呢？”

“你认为他是在等人吗？”

“那人已经年长，身体也不太好，我们可以理解他在晚间会散一散步，但是当晚地面潮湿，当晚的天气也不太好。他在外面站了5～10分钟这么久，难道合乎常理吗？莫蒂默医生确实要比我所称道的那样实践性更强，他能够从雪茄上掉落的烟灰就得出了关于时间的结论。”

“可是他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散步呢！”

“但我想他不会每天晚上都在通向荒原的栅门前伫立等待。相反，有迹象说明他是尽量避免接近荒原的。就在他决定出发去伦敦的前一天晚上，他却在那里等人。事情的真相已经冒尖了，华生，整件事情的条理也初露端倪了。可以请你把我的小提琴递给我吗，对这件事更深层的调查和思考可以延迟一下，直到我们在明晨见到莫蒂默医生与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后再说吧。”

第四章

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

我们的早餐桌早早地被收拾干净，福尔摩斯穿着睡衣等着已约好的会面。我们的委托人准时来赴约，钟声刚刚敲过十下，莫蒂默医生就露面了，后面跟着年轻的准男爵。后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短小精悍、黑眼珠的年轻人，人长得很壮实，浓黑的眉毛，一副坚毅而好斗的面孔。穿着带红色的花呢套装，外表看起来饱经风霜，是长期在户外活动的结果。然而，他沉着的眼神和宁静自信的态度表现出他绅士的风度。

“这就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莫蒂默医生说。

“噢，是的，”亨利爵士说道，“奇怪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即使我的朋友没有在今天早上建议来拜访您，我自己也会来的。我明白您是善于解决小疑惑的，而今天早晨我正好遇到了一件百思不解的事。”

“请坐吧，亨利爵士。您是说在您到了伦敦后已经遇到了不可思议的事吗？”

“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福尔摩斯先生，或许只是一个玩笑。是关于一封信，如果您将它称为信的话，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这样的信。”

他把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我们都弯腰去看。信封的质地平常，颜色是灰色。地址栏写的是“诺桑勃兰旅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收”，上面的字迹很潦草，邮戳是“查令十字街”，发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

“谁知道您要到诺桑勃兰旅馆去呢？”福尔摩斯问道，用锐敏的目光望着我们的客人。

“应该没有人会知道啊。见到莫蒂默医生以后，我们才决定去那儿的。”

“但是莫蒂默医生无疑已经到那里停留过吧？”

“不，我之前一直和一个朋友住在一起，”医生说，“我们从没有表示过要到这家旅馆去。”

“嗯，有人好像对你们的行踪极为感兴趣哦。”他从信封里抽出了一页叠成四折的半张信纸。他把这张信纸打开，平铺在桌上。信纸的中间只有一行用铅印字贴成的句子，写着：“如果认为你的生命还有价值，还保有理性的话，就远离荒原吧。”只有“荒原”这个词是用墨水写成的。

“现在，”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福尔摩斯先生，或许您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谁对我的事这么感兴趣呢？”

“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莫蒂默医生？您总不能否认，无论怎样，这封信里绝不是什么凶鬼恶灵的事吧？”

“当然，先生。但这封信却很可能来自一个相信凶鬼恶灵之事的人。”

“怎么回事？”亨利爵士急忙问道，“似乎你们两位对我的事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多得多。”

“亨利爵士，我可以向您保证，在您离开这里前，您会知道我们所知道的一切。”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但是现在，还是请您允许我们把谈话的主题集中在这封有趣的信上吧，这信肯定是昨天傍晚凑成的，华生，你有昨天的《泰晤士报》吗？”

“就在这个角落放着呢。”

“麻烦你递给我可以吗？翻开里面的一版，劳驾，就是评论专栏的那个版面。”他动作很快地从上而下扫了一眼，“最主要的一篇评论是关于自由贸易的，允许我给你们读一读其中的一段。

‘也许你会被蒙蔽，想象着保护性关税会对你的本行交易或是产业是有好处的，但如果理性地想一想，从长远来看，这样的法则注定会让国家远离富足，降低进口总价值，并降低这个岛国的普通生活水平。’”

“华生，这事儿你怎么想？”福尔摩斯叫道，非常兴奋，很高兴地搓着手，“你不认为这是一种很值得赞同的观点吗？”

莫蒂默医生看着福尔摩斯，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兴奋，而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黑眼睛则是一片茫然地看着我。

“我对关税以及相关的事情并不十分懂，”亨利爵士说道，“可是我觉得，这与我们所说的这封信已经有点离题了。”

“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正好与主题相关，亨利爵士。比起您来，华生对我所采用的方法更加了解，但恐怕连他也可能没有弄明白这个长句的重要性。”

“是的，我承认自己没有看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但是，我亲爱的华生，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是这样的紧密，这封短信中的每个单词都是从这个长句中而来。比如‘你’‘你的’‘生命’‘理性’‘价值’‘远离’等，现在你还没看出这些单词是从那里来的吗？”

“天啊！您太对了！哎呀哎呀，您可真聪明！”亨利爵士喊了起来。

“如果对此还有任何疑惑的话，‘远离’和‘价值’这几个字是由同一处剪下来的，这个事实就足以消除疑惑了。”

“嗯，现在……确实！”

“确实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我完全料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莫蒂默医生惊异地盯着我的朋友说，“任何人说这些单词是由报纸上剪下来的，我也能够相信，可是您竟然能指出是从哪份报纸，从一篇重要的社论上剪下的，这可是我所听过的最了不起的事了。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医生，我想黑人和爱斯基摩人的头骨您能分辨出来吧？”

“当——然了。”

“但是怎么分辨的呢？”

“因为那是我的特殊嗜好，两者的不同是很显而易见的。眉骨的隆起度，面部的斜度，颚骨的线条，还有……”

“这也是我的嗜好，对我来说，两者的不同之处同样显而易见，正像您眼中的黑人和爱斯基摩人的不同之处一样明显。在我看来，《泰晤士报》所用的小五号铅字和半个便士一份的晚报所用的粗糙的铅字字体之间，区别同样很明显。分别报纸所用的铅字，对犯罪学专家来说，是最基本的一部分知识。不过，坦白地说，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也曾有一次把《李兹水银报》和《西方晨报》搞混了。但是《泰晤士报》的评论专栏所用的字体是非常特殊的，不可能和其他的报纸搞混。另外，这封信是昨天凑着贴成的，所以就极有可能从昨天的报纸里就能找到相应的单词。”

“我明白了，那么说，福尔摩斯先生，”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道，“剪成这封短信的那个人是用一把剪刀……”

“是剪指甲的剪刀，”福尔摩斯说，“您可以看得出来，那把剪子的刃很短，因为用剪子的人在剪下‘远离’这个词的时候不得不剪两下。”

“就是这样。那个人用一把短刃剪刀剪下了这封短信所用的字，然后用糨糊贴在纸上……”

“是用胶水。”福尔摩斯说。

“是用胶水贴在纸上的。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荒原’这个单词竟是写上去的？”

“因为他在印刷品上找不到这个单词。其他的单词都很常用，可以在任何一份出版物上找到，但是‘荒原’这个单词就比较少见。”

“啊，当然，这就可以得到解释了。您还可以从这封短信里看出其他什么吗，福尔摩斯先生？”

“里面还有一两处线索，为了消除所有的线索，他曾经费了极大的苦心。从地址栏上，您可以看到，是用很潦草的字写下的。但《泰晤士报》并不是一般什么人都会读的，只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会看。所以，我们可以假定这封信是个受过相当教育的人写的，可是他希望自己能装做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从他着力掩饰自己的笔迹这一点可以看出，您可能会认出他的笔迹，或者您以后会认出来。还有，您看得出来，那些单词并不是沿着一条直线用胶水粘上去的，有些单词明显比其他的要贴得高得多。举个例子，‘生命’这个单词，就贴得移位了。这一点说明剪贴的人可能很粗心，或者情绪较激动，或是在剪贴时慌慌张张的。总的来说，我更倾向于后一种观点。既然这件事非常重要，要剪贴出这样的一封信，这个人看来也不像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但如果他是慌慌张张地制成这封信，就引出了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新问题。他为什么要慌张呢？只要在清早寄出这封信，在亨利爵士离开旅馆以前都会送达他的手中。写信的人是怕被人撞见吗——可是他怕谁呢？”

“现在我们简直是在漫无边际地猜测。”莫蒂默医生说道。

“嗯，不如说我们对各种可能性进行比较，然后将其中与事实最为接近的撷选出来。这是在科学地运用想象力，我们总是将可靠的事实作为思考的出发点。现在，还有一件事，您无疑又会把它称为漫无边际的猜测，但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信地址栏上的字是在一家旅馆里写成的。”

“您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呢？”

“如果您仔细地看一下，您就可以注意到，写字用的笔尖和墨水曾给写信人添了不少麻烦。写了一个字，笔尖就有两次挂住了纸面，墨水所以溅了出来。短短这么一个地址栏，中间就有三次墨水用干了，这说明墨水瓶中的墨水非常少。您想一想，私人的钢笔和墨水瓶是很少会这样，这两种情况同时出现就更是十分少见的事。您知道，旅馆的钢笔和墨水却很难不这样。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我们到查令十字街附近的各家旅馆检查一下废纸篓，只要找到那份评论版被剪过的《泰晤士报》余下的部分，我们就可以马上找到那个发信的怪人。啊！哎呀！这是什么啊？”他把那张贴着字的信纸拿到离眼睛只有一二英寸的地方，仔细地检查着。

“啊？”

“没什么，”他一面说着，一面又将信纸扔下，“这是半张空白信纸，上边连个水印都没有。我想，咱们能从这封怪信上得到的线索，也就是这些了。啊，亨利爵士，您到达伦敦后，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吗？”

“嗯，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我想还没有。”

“您还没有看到过有人注意您的行动或跟踪您吗？”

“我好像是走进了一本情节离奇的小说里了，”我们的客人说，“见鬼，跟踪我干什么？”

“接下来我们就要说到这一点了。在这之前，您没有什么可以再告诉我们的了？”

“噢，这要看你们认为什么事情才是值得说的了。”

“我认为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都值得提出来。”

亨利爵士微笑起来。

“我对英国人的生活了解得还不多，我的时间几乎全是在美国和加拿大度过的。但我希望，我丢了一只皮鞋，并不能算在这里边吧？”

“您丢了一只皮鞋吗？”

“我亲爱的爵士，”莫蒂默医生叫了起来，“这不过是放错了地方罢了。您回到旅馆后就能找到。拿这种小事来烦扰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用呢？”

“唉，是他问我有什么与寻常不同的事情发生啊。”

“正是这样，”福尔摩斯说，“不管这事儿看起来多么荒谬。您是说您丢了一只皮鞋吗？”

“唉，还不就是放错地方了嘛。昨天晚上两只鞋都是放在房门外的，但今天早上却只剩一只了。从擦皮鞋的那个家伙嘴里，我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最糟糕的是，昨天晚上，我才从滨河路买来了这双高筒皮鞋，新鞋还没穿过呢。”

“既然是没有穿过的新鞋子，您为什么要把它放在外面去擦呢？”

“因为那双浅棕色的高筒皮鞋还没有上过油，所以我就把它放在外边了。”

“那么说，昨天您一到伦敦，就出去买了一双高筒皮鞋吗？”

“我买了很多东西，莫蒂默医生陪着我跑来跑去的。您知道，既然我们要到那里去做个乡绅，那我的服装样式就必须入乡随俗，美国西部的生活方式也许会让我显得有些放荡不羁。除了其他的一些东西，我买这双棕色高筒皮鞋花了六块钱。但鞋子还没穿上脚，就被偷去了一只。”

“被偷去的东西如果不是一对，就没有任何用处，”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承认我和莫蒂默医生的想法相同，丢了的那只皮鞋可能不久就能找到。”

“嗯，先生们，”准男爵的口气坚决，“我觉得我大概已经把我所知道的所有微小的事情都说出来了。现在，你们应当兑现你们的承诺了，把我们所有人共同关心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

“你的要求是很合理的，”福尔摩斯回答道，“莫蒂默医生，我想最好还是请您像昨天给我们讲过的那样，把您知道的再全部讲一遍吧。”

在这样的鼓励后，我们思路严谨的朋友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份手稿，将所有的案情像昨天早上那样陈述了一遍。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全神贯注地听着，并且不时地发出惊讶的感叹。

“嗯，看来我似乎是继承了一份受诅咒的遗产，”在冗长的叙述结束后，他说，“当然，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这只猎犬的传说，这是我们家族最喜欢讲的故事了，可是我以前从没有把它当成一回事来思考。但关于我伯父的去世——唉，这件事似乎让我的头脑沸腾起来，我还不能一下子将它清晰地弄明白。你们好像也并没有清晰地弄明白，这个事件是应该去找警察，还是该去找牧师。”

“一点没错。”

“而现在又发生了有人送信到旅馆给我的这件事，我想这与案件也有一定的联系吧。”

“这件事好像说明，关于荒原上发生的这些事，有人比我们还了解得多。”莫蒂默医生说。

“另外还有，”福尔摩斯说道，“既然他们警告您有危险，说明那个人对您并无恶意。”

“也许那正是合了他们的意，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想把我吓跑。”

“嗯，当然那也是有可能的。我非常感激您，莫蒂默医生，因为您向我介绍了一个具有几种有趣的可能性的问题。亨利爵士，可是现在我们必须要作出决定的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您是不是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哪种决定才是明智的。”

“我为什么要不去呢？”

“那里似乎有危险。”

“您所说的危险指的是来自家族的那个恶魔呢，还是来自人的危险呢？”

“啊，那正是我们必须弄清楚的事啊。”

“不管有什么危险，我的答案是已经决定了。地狱里并没有恶魔，福尔摩斯先生，世界上也没有谁能阻挡我回到我自己家族的家里。您可以把这当做我的最后的决定。”在他说话的时候，他那浓浓的眉毛拧在一起，面孔也因激动而暗红起来。显然，在巴斯克维尔家族最后一脉香火身上，这个家族的暴躁脾气并没有消失。“同时，”他说，“我也没有时间去思考你们告诉我的所有这些事情。这是件大事，只坐下来谈一次，谁也不可能完全理解并作出决定。我希望自己有一段安静的时间，然后再作出决定。现在就到这儿吧，福尔摩斯先生，现在已是11点半了，我要马上回到旅馆去。不知您和您的朋友华生医生是否能够在两点时过来和我们共进午餐？那时，我就能更清楚地告诉你们这件事是多么的让我震惊了。”

“华生，那样安排你方便吗？”

“非常好。”

“那么您就等着我们吧。需要为您叫一辆马车吗？”

“我更想走走，这件事确实让我很激动。”

“我很高兴陪您一起散步。”他的同伴说。

“那么，咱们就在两点时再见吧。再见，早安！”

我们听到了两位拜访者下楼的脚步声和砰地关上前门的声音。突然，福尔摩斯似乎从懒散的梦游状态变成了一个精神抖擞的人。

“穿戴好你的鞋帽，华生，快点！不要浪费一丁点时间！”他穿着睡衣冲进屋内，几秒钟后就穿好上装出来了。我们一同匆忙地下了楼梯来到街上。我们还能够看到前方约两百码处的莫蒂默医生和巴斯克维尔爵士，他们正向牛津大街的方向前行。

“要我跑上去叫住他们吗？”

“千万别这样，我亲爱的华生。你能陪伴我，我就极为满足了，只要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们的朋友很明智，今天早晨确实是一个适合散步的早晨。”

他加快了步伐，让我们与他俩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然后就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百码的距离，我们跟着他们到了牛津大街，又转到了摄政大街。有一次，我们的两位朋友停下了脚步，向着商店的橱窗张望，当时福尔摩斯同样也望着橱窗。过了一会儿，他兴奋得轻呼一声，顺着他那急切的眼神的方向，我看到本来停在街对面的一驾一马二轮的双座小马车，缓缓开始前进，里面还坐着一个男人。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华生，跟上来！我们必须好好地看一下这个人，即使是干不了什么。”

就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生着一绺浓密的黑须和一双锐利的眼睛的面孔出现在马车的侧窗中。突然地，车顶的滑动窗打开了，里面的人向马车夫喊了些什么，然后马车就顺着摄政大街急驰而去。福尔摩斯焦急地往四下里望着，想找另一辆马车，可是看不到有空车。跟着他就冲进了车水马龙中，可那马车跑得太快了，已经看不见了。

“唉，”福尔摩斯急促地喘着气，脸色发白，由车马流中钻了出来，恼怒地说道，“咱们以前可曾有过这样坏的运气，干过这么糟糕的事吗？华生，华生，如果你是个诚实的人，你就应该把这事也记下来，作为我总是成功的反证。”

“那个人是谁呀？”

“我还不知道。”

“是盯梢的吗？”

“嗯，从我们听到的线索来看，巴斯克维尔一直被紧密地跟踪着，自从他在城里出现后就是这样。否则怎么那么快就有人知道他要住在诺桑勃兰旅馆呢？如果第一天他们就在跟踪，我敢说，第二天还是会照跟不误。你可能已经发现了，在莫蒂默医生讲述那个传说的时候，我曾经两次走到窗前去。”

“是的，我还记得。”

“那时我是在寻找街中假装在闲逛的人，可是我并没有看到这样的人，跟我们过招儿的是个很精明的人，华生。这件案件十分微妙，虽然我还不能肯定对方到底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但我知道他是一个有能力、有智谋的人。我们的朋友辞别后，我马上就尾随在他们后面，为的就是想发现暗中跟踪他们的人。这人可真狡猾，觉得走路都可能露出马脚，还为自己准备了一辆马车，这样既使跟在后边逛来逛去，或是从被跟踪者的身旁猛冲过去，都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这个方法还有个特别的优点，如果被跟踪者也坐上了一辆马车，他就能马上跟上他们。但是，这样做显然也有一个劣势。”

“这样他就要完全依靠马车夫了。”

“完全正确。”

“咱们没有记下车号，多可惜。”

“我亲爱的华生，虽然我竟显得那样笨拙，可是你一定不会真的认为我连号码都忘了记吧？我们要找的车的车号是No. 2704。但现在，这个车号对我们毫无用处。”

“我看不出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你还能干些什么。”

“一看到那辆马车，我就应该立刻转身往回走。当时我应该不慌不忙地雇佣另一辆马车，跟在他的马车后面，保持一定的距离，或者还不如驱车到诺桑勃兰旅馆去等着。当我们那个无名氏跟着巴斯克维尔回到旅馆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跟踪他看他到什么地方去。可是当时我太急躁轻率了，我们的对手采取了极为狡猾的行动，以至于我们自己暴露了，又失去了目标。”

我们一边说着话，一边顺着摄政大街漫步前进，本来在我们前面的莫蒂默医生和他的伙伴早就看不见了。

“现在再跟在他们后面就没有什么意义了，”福尔摩斯说道，“跟踪的人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咱们必须掂量一下，我们手里还剩下哪几张牌可以出，然后就要果断地下决定。你能认出车中人的面貌吗？”

“我只能认出他的胡须来。”

“我也能——但据我估计，那可能是一绺假胡须。对这么思维缜密的人，除了遮掩他的相貌外一无所用。进来，华生！”

他走进了一家本地的佣工介绍所，受到经理的热情欢迎。

“啊，维尔森，我看您还没有忘记我曾有幸帮过您，解决了那桩小案子吧？”

“没有，先生，我确实没有忘。是您挽救了我的名誉，也许还救了我的性命呢。”

“我亲爱的伙伴，您言过其实了。维尔森，我记得在您的手下当中有一个叫卡特莱的孩子，曾在那次调查中表现出了一些才干。”

“是的，先生，他还在我们这儿呢。”

“您可以叫他出来吗？谢谢您！还希望您能给我把这张五镑的钞票换成零钱。”

听到经理的呼喊，一个神采奕奕、长相机灵的14岁孩子走了出来。他站在那里，以一种极为尊敬的眼神看着这位著名的侦探。

“递给我那本首都旅馆指南，”福尔摩斯说道，“谢谢！啊，卡特莱，这儿有23家旅馆的名字，全是在查令十字街附近的。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先生。”

“你挨家挨户去这些旅馆。”

“是，先生。”

“每到一家，你就给看门人一个先令，这里有23个先令。”

“是的，先生。”

“你去告诉他们，说你要看看昨天的废纸，就说你在找一份送错了的重要电报。明白了吗？”

“明白了，先生。”

“可是我们真正要你去找的是，废纸当中夹杂的一张被剪子剪出一些小洞的《泰晤士报》。这儿有一份《泰晤士报》，就是这一篇。你能很容易认出它来吗？”

“能，先生。”

“每到一个旅馆，大门的门卫都要把客厅的门房叫来问问，你也给他一个先令。再给你23个先令。23家旅馆当中，你可能发现大多数的废纸昨天都已被烧掉或运走了，其中只有三四家可能会将一堆废报纸指给你看，你就在那些废纸堆里找这一张《泰晤士报》，但也很可能什么都找不到。再给你10个先令以备急需。晚上以前你向我在贝克街家里发一个电报，告知查找的结果。现在，华生，我们剩下要干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打电报调查那个马车夫了，车号是No. 2704，然后在去旅馆之前的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到证券大街的一家美术馆去消磨一下。”

第五章

三条断了的线索

歇洛克·福尔摩斯有着非同寻常的随意掌控自己思维的力量。只过了两个小时，他就仿佛把将我们也卷入其中的那件怪事给忘了，而是全神贯注于现代比利时大师的画作上。虽然他对艺术的见解还很粗糙，但从我们离开美术馆，直到发现自己已到达诺桑勃兰旅馆，除了艺术，他没有谈到别的什么。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正在楼上等着你们呢。”店员说。“他让我等你们一来，就把你们领上楼去。”

“你不反对我看一看你们的旅客登记簿吧？”福尔摩斯说。

“毫不介意。”

在登记簿上，巴斯克维尔的后面又加上了两伙客人的名字。一伙是来自纽卡斯尔的西菲勒斯·约翰森和他的家人；另一伙是来自阿尔顿州亥洛奇镇的奥德摩尔太太和她的女仆。

“这一定是我以前认识的同一个约翰森吧，”福尔摩斯向门卫说，“他是个律师，不是吗？头发花白，走路时有点跛。”

“不是的，先生，这位是煤矿主约翰森先生，是个好动的绅士，年纪并不比您大。”

“您一定把他的行业搞错了吧？”

“没有，先生！很多年来，他经常来到我们这家旅馆，我们与他都很熟了。”

“啊，行了。还有奥德摩尔太太，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请原谅我的好奇心，可是在一个人经常会在拜访一个朋友的时候，往往会碰到另一个朋友。”

“她是一位有病在身的太太，先生。她丈夫曾做过葛罗斯特市的市长。她进城时总是到我们这里来住的。”

“谢谢您，恐怕她不是我的熟人了。刚才咱们所问的这些问题已经说明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华生，”在我们一起上楼的时候，他继续低声说着，“现在我们知道了，对我们的朋友那么感兴趣的人们并没有与他待在同一屋檐下。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这就说明那些人不仅热衷于监视我们的朋友，同样也会尽量避免被他发现。啊，这是一件很能说明问题的事实呢。”

“它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它说明——天啊，我亲爱的朋友，这到底是怎么了？”

当我们就要走到楼梯尽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迎面走来。他的脸气得通红，手里还提着一只满是尘土的旧高筒皮鞋。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等到他开口说话，声音与今天早上相比，显得更加高亢，来自美国西部的口音也重得多了。

“他们这旅馆的人，看我好像好欺侮似的，”他喊道，“让他们小心点吧，不然他们就会知道，他们开玩笑找错了人了。真是岂有此理！如果他找不到我丢了的那只鞋，事情就闹大了。我是最不怕开玩笑的人，福尔摩斯先生，可是这回他们未免太过分了。”

“您还在找丢了的皮鞋吗？”

“是啊，先生，非找到不可。”

“可是您说过，您丢的是一只棕色高筒的新皮鞋啊？”

“是啊，先生。可是现在又丢了一只黑皮的旧鞋。”

“什么，您的意思不是……”

“这正是我要说的，我只有三双鞋子——那双棕色的新鞋，还有黑色的旧鞋，以及我现在穿的这双漆皮皮鞋。昨天晚上他们拿跑了我的一只棕色皮鞋，而今天又偷了我一只黑皮鞋。喂，你找到了没有？说呀，喂，不要光站在那儿瞪眼！”一个惊慌不安的德国侍者出现。“没有，先生。我已经把整个旅馆的人都查问了一遍，可是什么也没有打听到。”

“好吧，除非在太阳下山之前把鞋给我找回来，否则我就要去找经理了，还要告诉他我要马上搬出这家旅馆。”

“一定能找到的，先生，我向您保证只要您稍微有点耐心，就一定找得到。”

“但愿如此，因为那将是我在这个贼窝里丢的最后一件东西——好，嗯，福尔摩斯先生，请原谅我竟拿这样的小事烦扰了您……”

“我认为这是一件很值得引起注意的事呢。”

“啊，您也把它看得过于认真了吧。”

“您怎样解释这件事呢？”

“我根本就不想解释它。这件事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的最让人气愤和最古怪的事情了。”

“也许是最古怪的事情……”福尔摩斯意味深长地说。

“您对这件事是有什么看法呢？”

“嗯，我不能声称自己已经了解到事情的全部。您的这件案件非常复杂，亨利爵士。把这件事与您伯父的死联系在一起，我不敢说，在我经手办理的500件非常重要的案件里，能有一件比得过这个案件的曲折离奇。可是我们手中已经掌握了几条线索，其中必然会有一条把我们引向真相。我们也可能在错误的路上浪费了时间，但是我们迟早能走向正确的路。”

我们吃了一份愉快的午餐，饭间很少谈及使我们聚在一起的那件事。饭后，福尔摩斯在休息室里问巴斯克维尔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前往巴斯克维尔庄园。”

“什么时候动身呢？”

“周末。”

“总体来说，”福尔摩斯说道，“我认为您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我可以很确实地证明，您在伦敦被人跟踪盯梢了，在这么大的城市里，在成千上万的人群当中，要弄清楚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怀着怎样的目的，是难于登天的。如果他们持有恶意，就可能给您带来不好的遭遇，恐怕我们也无力阻止不好的事情发生。莫蒂默医生，您不知道今天早上，你们一出我的家门，就被人跟上了吧？”

莫蒂默医生大吃一惊。

“被跟上了！被谁？”

“遗憾得很，这正是我没有办法告诉你的事。您在达特荒原的邻居和熟人中，有没有谁是留着又黑又长的胡子的？”

“没有——嗯，让我想想——啊，对了，查尔斯爵士的管事巴里摩尔就是留着黑色的络腮胡的。”

“啊！巴里摩尔在什么地方？”

“他管理着那座庄园。”

“我们最好证实一下，他是否确实还在那儿待着，说不定他现在正在伦敦呢。”

“您怎么能验证这一点呢？”

“给我一张电报纸。‘是否已为亨利爵士打点好了一切？’这样就行了。发到巴斯克维尔庄园，交巴里摩尔先生收。离庄园最近的电报局在哪儿？是在格林盆吗？好极了，咱们再给格林盆邮政局长发一封电报，写上‘给巴里摩尔先生的电报务必交至本人。如不在，请回电通知诺桑勃兰旅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这样一来，到不了晚上咱们就能知道巴里摩尔是否的确待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

“这样很好，”巴斯克维尔说，“可是，莫蒂默医生，这个巴里摩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已故老管家的儿子，巴里摩尔家至今已经有四代人照看这所庄园了，就我所知，他们夫妻二人是一对很受乡下人尊敬的夫妇。”

“同时，”巴斯克维尔说，“事情很清楚，只要我们家族的人没有在庄园里住，这些人过得可舒服了，简直无所事事。”

“这倒是实际的情况。”

“巴里摩尔从查尔斯爵士的遗嘱里得到些好处没有？”福尔摩斯问道。

“他们夫妻二人每人都得到了500英镑。”

“啊！之前他们是否就已知道会拿到这笔钱呢？”

“知道，查尔斯爵士是很乐意谈论他遗嘱的内容。”

“这个事很值得留意。”

“我希望，”莫蒂默医生说，“您不要对每一个能从查尔斯爵士的遗嘱里得到好处的人都报以怀疑的眼光，他也留了1000英镑给我。”

“真的吗？还有其他人也得到了呢？”

“还有很多小笔款项分给其他人，另外也有一大笔钱捐给了公共慈善事业。余下的财产则完全归亨利爵士所有。”

“余下的财产有多少呢？”

“74万英镑。”

福尔摩斯吃惊地扬起了眉毛，说：“我没想到数目竟然这么大。”

“查尔斯爵士以富有而闻名，但在我们合计他的证券之前，并不知道他的财富有这么多。他全部财产总共约100万镑。”

“天啊！一个人见到这样大的赌注，当然拼了命也要赌一把。但还有一个问题，莫蒂默医生，如果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遭遇到不幸的话——请您原谅我作这个不恰当的假设——谁会得到这笔财产呢？”

“查尔斯爵士的弟弟罗杰·巴斯克维尔还没结婚就死了，所以财产就应当传给他的远房表兄弟戴斯门德家族的人了。詹姆士·戴斯门德是西摩兰的一位年长的牧师。”

“谢谢您，这些细节都很有趣。您见过詹姆士·戴斯门德先生吗？”

“是的。他曾有一次来拜访过查尔斯爵士。他有着可敬的外表，过着圣洁的生活。我还记得，他拒绝接受查尔斯爵士的任何产业，虽然查尔斯爵士曾强制他接受。”

“这个生活很单调的人竟要成为查尔斯爵士万贯家财的继承人吗？”

“他将成为庄园的继承人，因为这是法律规定的。他还将继承钱财，除非现在的所有者另立遗嘱——当然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作出处置。”

“亨利爵士，您立过遗嘱了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还没立过呢。我还没有时间，因为直到昨天，我才知道这些事情。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总觉得钱财应该与爵位和产业一起继承。这是我那可怜的伯父的主意。如果巴斯克维尔家族的人没有足够的钱财来维持产业，又怎么能重振家声？房产、地产与钱财是相伴而生的。”

“非常正确。嗯，亨利爵士，我完全同意您立刻动身去德文郡的明智决定。但必须有一个前提，您决不能单独去那里。”

“莫蒂默医生和我一起回去。”

“可是，莫蒂默医生有自己的事情，而且他的家与您的家相隔数英里，尽管他对您怀有天大的好意，恐怕他也帮不上您什么忙。不行，亨利爵士，您必须另找一个可信赖的人与您一同回去，一个能与您形影不离的人。”

“您自个儿有可能和我一起去吗，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有危机发生的话，我一定尽可能亲自出马，但是您应该可以理解，我有很广泛的咨询业务要处理，会不断收到来自各方面的请求。对我来说，无限期地离开伦敦是不可能的。眼下在英格兰，有一位最为可敬的人物，正受被一个敲诈的人玷污，而只有我才能阻止这灾难性的后果。您看得出来，现在叫我到达特荒原去是多么不可能吧。”

“那么，您推荐让谁去呢？”

福尔摩斯用手拍着我的手臂。

“如果我的朋友愿意负责这件事，那么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能在您身处危急之地时，陪伴和保护您。对于这一点，没有人能说得比我更有信心了。”

这个建议完全让我被惊讶占据了。但在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之前，巴斯克维尔就抓住了我的手，热情地摇了起来。

“啊，华生医生，你真是善解人意呀，”他说，“您已经对我的状况很了解了，对于这个麻烦事，您知道的和我一样多。如果您将去巴斯克维尔庄园去陪我，我将永远不会忘了你的好意。”

能够经历冒险，我总是会很高兴，而且我还得到了福尔摩斯的恭维，准男爵也把我当做朋友，我为这份真情所感动。“我很高兴和您一起去，”我说，“我不知道我的时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分配方法了。”

“你得把事情的进展仔细地报告给我，”福尔摩斯说，“当危机到来的时候，危机总会来的，我会指导你该如何行动。我想到礼拜六就该动身了？”

“那样的话，华生医生方便吗？”

“非常好。”

“那么到了礼拜六，除非有相反的消息，我们就在十点半会面，赶上从帕丁顿开来的火车吧。”

就在我们站起身来要告辞的时候，巴斯克维尔发出喜悦的欢呼，并且冲向房间的一个角落，从一只橱柜下面抽出一只棕色的长筒皮鞋。

“我丢了的那只鞋子。”他喊了起来。

“但愿我们遇到的所有困难都像这件事一样轻易地消失无踪！”歇洛克·福尔摩斯说。

“可是这件事真是奇怪呀，”莫蒂默医生说，“在午饭以前，我曾仔细搜寻过这个房间呀。”

“我也搜寻过啊！”巴斯克维尔说，“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

“那时房间里一定没有什么长筒皮鞋。”

“如果是那样的话，一定是服务员在我们吃午饭的时候把鞋子放在那儿的。”

那个德国人被叫了来，但他声称说对这件事毫不知晓，怎么问也是弄不清楚。连续不断的、目的不明的一系列小神秘事件一件件地快速发生，现在又多了一件。伴随着查尔斯爵士暴死这个阴森的故事，就在这短短两天内，我们就经历了一系列无法解释的事情，包括那个用铅字拼凑而成送来的信件，还有那个在小马车里的黑胡子跟踪者，新的棕色长筒皮靴的丢失，黑色旧皮鞋的丢失，现在又加了一件，就是这只新鞋子的突然出现。当我们驾车返回贝克街的时候，福尔摩斯一语不发地坐在出租马车上，从他那紧拧的双眉和深邃的脸上，可以看出他的心思和我一样，正在忙于拼凑那些零碎的片断，这些片断中充斥着怪异，表面上看上去没有什么联系。整个下午，他都沉浸在烟草和思考之中，直到深夜。

就在晚饭之前，两封电报被送了来，第一封是：

刚刚得知巴里摩尔的确在庄园。巴斯克维尔。

第二封是：

依照指示去了23家旅馆，遗憾报知没找到被剪破的《泰晤士报》。卡特莱。

“我的两条线索算断了，华生。没有比这更刺激的案件了，一切都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咱们必须转换方向另找线索。”

“我们还是要找到那个为跟踪者驾车的车夫。”

“确实。我已经给官方登记处发了电报，以便查好他的姓名和地址。如果这能解答我的问题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惊讶的。”

门铃声响起，证明这比一个解答还要令人欢欣鼓舞。不管怎样，门打开后，一个相貌粗野的家伙走进来，显然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我接到上面的通知，说这儿有一位绅士正在找No. 2704车的车夫！”他说，“我做小马车的车夫已经有七年了，还从没听到过一句抱怨的话。我从车场直接来到这儿，我要当面问一问，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老弟，我对你没有丝毫不满，”福尔摩斯说，“相反的，我会给你半个金镑，如果你能清清楚楚地回答我的问题的话。”

“嗯，今天我过了个好日子，没有出一点差错，”车夫咧着嘴笑着说，“先生，您要问我什么呢？”

“首先要问的是你的姓名和地址，以防以后有再需要你的时候。”

“约翰·克莱顿，住在市镇上特皮街3号。我的小马车来自滑铁卢车站附近的谢普利广场。”

歇洛克·福尔摩斯将这些记了下来。

“现在，克莱顿，请你告诉我今天早上监视这所房子，后来又在摄政大街跟踪过两位绅士的那个乘客的具体情况吧。”

那人看起来着实吃了一惊，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呃，我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再告诉您的了，因为您好像知道得和我一样多，”他说，“真相是这样的，那位绅士和我说他是一个私人侦探，并且不让对任何人说起他的事。”

“老弟，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如果你试图对我隐瞒什么，你就会让自己陷入麻烦之中。你说你的那位乘客告诉你他是个私人侦探吗？”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

“他在什么时候说的呢？”

“就在他离开的时候。”

“他还说过别的什么吗？”

“他提到了他的名字。”

福尔摩斯用胜利的眼神迅速地瞟了我一眼。“噢，他说起了他的名字，是吗？那可真够冒失的。他说他叫什么名字啊？”

“他的姓名，”车夫说，“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听了车夫的话，我的朋友大吃一惊，我从来没有见过如何惊讶。一时间，他坐在那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然后，他放声大笑起来。

“妙啊，华生，真是妙极了，”他说，“我觉得他真是个和我一样迅速、机敏的人。上次他可把我搞得真够呛——他的姓名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是吗？”

“是的，先生，那位绅士的名字就是这个。”

“太好了！告诉我，他是在什么地方搭上了你的车，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9点半的时候，从特拉弗戈广场叫了我的车，他说他是个私人侦探，并且说如果我能一整天都绝对地听从他的指示随处走，又不提任何问题，他就给我两个金镑。我很高兴地同意了。我们首先赶到诺桑勃兰旅馆，在那里一直等到两位绅士出来并雇了马车。我们跟随着他们的马车一直到他们停在这儿附近。”

“就是这个门口。”福尔摩斯说。

“啊，这一点我不能肯定。可是，我敢说我的乘客什么都知道。我们停在街上等了一个半小时。后来看到两位绅士从我们旁边步行而过，我们就沿着贝克街跟了下去，并沿着……”

福尔摩斯插话说：“这我知道了。”

“我们在摄政大街走了约有3/4的路，忽然间，坐在我车上的那位绅士打开了车顶滑窗，向我喊着说，让我尽快地将车赶向滑铁卢车站。我扬鞭赶马，不足10分钟就到了那儿。他真的给了我两个金镑就进车站去了。就是在他将要离开的时候，他转身对我说：‘如果你知道的话，也许会感兴趣的，你的乘客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就是这样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原来如此。后来你再也没有看到过他吗？”

“他进了车站以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现在你形容一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

车夫搔着头说：“啊，他的长相并不是那么大众化，描述起来也并不容易。我看他大概有40岁的样子，中等身材，比你要矮两三英寸，先生。他的衣着整洁，留着黑胡子，胡须的末梢修得很整齐，面色苍白。除了这些我想我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他的眼珠是什么颜色？”

“不，我不知道。”

“你再也记不得别的什么了吗？”

“嗯，先生，记不得了。”

“好吧，那么给你这半个金镑。如果以后你还能带来更多的消息，有另外半个金镑在等着你。晚安！”

“晚安，先生，谢谢您。”

约翰·克莱顿咯咯笑着走了。福尔摩斯转向我，耸了耸肩，脸上带着失望的微笑。

“我们的第三条线索也断了，刚刚有点眉目就被切断了。”他说，“这个奸诈的无赖！他摸了咱们的底，他知道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曾来找过我，在摄政大街看出了我是谁，知道我会记下马车的号数，一定会去找车夫，所以他就送来了这个戏谑的口信。我告诉你，华生，这一回我们遇上的可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我在伦敦已经受了挫，但愿你在德文郡的运气能够比在这儿好一点，可我真不放心。”

“对什么不放心呢？”

“派你去德文郡我很不放心。这事很棘手，华生，既难搞还危险，涉入得越多，就越不喜欢这事儿。是啊，我亲爱的伙计，你可以嘲笑我，但我要和你说，如果你能安安全全地再回到贝克街来，那我就太高兴了。”

第六章

巴斯克维尔庄园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和莫蒂默医生准备停当，按照我们开始的安排出发去德文郡。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一起乘车去车站，临别前给了我一些指示和建议。

“我不会提出各种理论和疑点，那么影响你自己的判断，华生，”他说，“我只希望你将各种事实尽可能详尽地报告给我，你可以把那些归纳整理的工作留给我来干。”

“向您报告哪些事情呢？”我问道。

“看起来与这案件有关联的任何事情，无论这关联有多么间接，尤其是年轻的巴斯克维尔和他的邻居们之间的关系，或是与查尔斯爵士的暴卒有关的任何新情况。前些天，我曾亲自进行过一些调查，恐怕结果很不理想。只有一个事实可以肯定，就是下一任继承人詹姆士·戴斯门德先生是一位年长的绅士，性格和蔼可亲，他不会有这种迫害他人的想法。我的确认为我们可以把他从我们的推断中淘汰掉，而剩下的人，就是荒原上那些围绕在亨利·巴斯克维尔周围的人们了。”

“首先，把这对巴里摩尔夫妇辞掉不是更好吗？”

“千万不要这么做，否则你就是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如果他们是无辜的，这样未免太不公了。如果他们是有罪的，这样做就等于放弃了将他们绳之以法的机会。不，不，我们应该继续将他们放在嫌疑名单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庄园里还有一个马夫。荒原里有两个农场主，有我们的朋友莫蒂默医生，我完全相信他的诚实，但我们对他的太太一无所知。还有生物学家斯台普敦，以及他的妹妹，据说是位动人的年轻女子。另外有拉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他也是个未知因素。还有其他一两个其他邻居。这些都是你必须特别注意的人。”

“我会尽力而为的。”

“我想你带了武器吧？”

“带了，我也想还是带去的好。”

“当然，无论白天还是晚上，你都要把那支左轮手枪带在身边，每时每刻都不要放松警惕。”

我们的朋友们已经订下了头等车厢，正在月台上等着我们。

“没有，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有，”莫蒂默在回答我朋友的问题时说，“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过去这两天，我们没有被人跟踪。我们经过细心观察，我们没有出去过，没有人能够逃过我们的眼睛的。”

“我想你们一直待在一起吧？”

“除了昨天下午以外。我通常都会在进城后留出一天的时间，把它完全花在消遣上面，所以我在外科医学院的博物馆里度过了整个下午的时间。”

“那时我在公园里厮混呢，”巴斯克维尔说，“可是我们并没有碰到任何麻烦事。”

“那样做还是很不明智的，”福尔摩斯说，摇着头，看起来很严肃，“亨利爵士，我请求您不要一个人四处走动，如果你那么做，就会有大祸临头的。您找到了另一只黑皮鞋了吗？”

“没有，先生，再也找不着了。”

“确实如此，这件事还真是有意思。好吧，再见吧，”当火车沿着月台徐徐开动的时候，他说，“千万记住，亨利爵士，莫蒂默医生给我们读的那个怪异而古老的传说中的段落，避免在黑暗降临的时候去到荒原上，那时的邪恶势力最为嚣张。”

当我们将月台远远抛在后面，我回头望去，看到福尔摩斯高高的、严肃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们。

这是一个短暂而轻松的旅途，在这段时间里，我和我的两位同伴的关系更加亲密了，有时还和莫蒂默医生的西班牙猎犬戏闹一会儿。几小时之后，大地的颜色从棕色慢慢变成了红色，房屋由砖房换成了石头建筑，在树篱围成的草地上，有枣红色的牛群在吃草，青葱的草地和非常繁茂的菜园说明，这里气候湿润，很容易获得好收成。年轻的巴斯克维尔热情眺望向窗外，他一认出德文郡熟悉的风景，就高兴得叫了起来。

“离开这里之后，我曾到过世界上的很多地方，华生医生，”他说道，“可是，从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和这里相提并论。”

“我还没有见过不赞美故乡的德文郡人呢。”我说。

“不光是德文郡的地理条件，这里的人也是很不寻常。”莫蒂默医生说，“就看看我们的这位朋友，他的头颅圆圆的，是典型的凯尔特人，里面充满着凯尔特人的强烈感情。可怜的查尔斯爵士的头颅则是非常稀有的一种类型，一半像是盖尔人，一半又像是爱弗人。前次看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您还很年轻，是不是？”

“我在十几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那时他住在南海边的一所小房子里，因此我其实从未到过这所庄园。父亲死后，我就直接去了美洲一个朋友那儿。告诉您吧，我和华生医生一样，都对这所庄园感到新鲜，我是非常想要看一看荒原。”

“是吗？那样的话，您的愿望很容易就能实现了，因为您马上要看到荒原了。”莫蒂默医生一面说着，一面指向车窗外。

在划分出无数绿色方格的田野间，在起伏的低矮树梢曲线那一边，远远看到一座灰暗苍郁的小山。山顶形状奇特、参差不齐，远远望去晦暗朦胧，宛如梦幻。巴斯克维尔盯着那方景色，静静坐了很久。从他脸上那热切的表情可以看出，这地方对他来说意义非同寻常，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这个怪异的、被同家族人掌管了那么久的、处处都留着人们对这个家族的深深回忆的地方。虽然他穿着苏格兰服装，带着美洲口音，坐在一节普普通通的火车车厢的角落里，可每当我看到他那黝黑而富于表情的脸，就能感到他确实是来自那个高贵、富有感情的家族，具有一家之主的风范。那浓浓的眉毛、神经质的鼻孔和栗色的大眼睛透露着自尊、豪迈和力量。如果在那恐怖的荒原上真的发生了什么困难和危险的事，他至少是个可靠的、能勇敢承担责任的伙伴。

火车停在路旁的一个小站上，我们都下了车。矮小的白色栏杆外，有一辆两匹短腿小马拉着的四轮马车等在那里。我们的到来显然是件大事，站长和脚夫都向我们围了上来，帮着我们搬行李。这里本是一个恬静、可爱而又朴实的地方，但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出口处竟有两个穿着黑制服的、像军人似的人站着。他们的身体倚着不长的来复枪，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走过去。车夫是个个子矮小的家伙，长相冷酷而又粗野，他向亨利·巴斯克维尔行了个礼。几分钟后，我们就沿着宽阔的灰白色的大道飞驰而去了。起伏不平的牧草地在大道的两侧向上隆起，穿过浓密绿荫的缝隙，可以看到古老的房子，墙头和屋顶都被修成了人字形。无边无际的阴郁荒原躲在宁静的、被阳光普照的村庄后面，在黄昏的天空衬托得更加阴暗。荒原的中间则有几座参差不齐的怪石嶙峋的小山。

四轮马车转入了路旁的一条岔路，经过了几个世纪，车轮在路面上压出了深深的小巷似的车道，路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湿漉漉的苔藓，还有一种枝叶肥厚的羊齿植物。落日余晖中，色彩厚实的蕨类和色彩斑驳的黑莓闪闪发光。我们一直在往上走着，过了一座花岗石的窄桥，沿着一条奔腾喧嚣的急流向前走着。水流汹涌澎湃，泡沫四溅，在灰色的乱石间咆哮而过。在生着茂密的矮小橡树和枞树的峡谷中，沿着曲折迂回的小河，道路蜿蜒溯流而上。在每一转弯处，巴斯克维尔都会发出高兴的欢呼声，他热情高涨地向四周环顾，同时还提出无数的问题。在他的眼里，一切都显得美丽，但我却觉得这个乡下地区透露着一股凄凉，深秋的景象满目皆是。小路上铺满枯黄的树叶，在我们经过时，树上又翩翩飞下一些枯叶，由头顶上飘落下来。我们的马车走到枯叶上，车轮的声音顿时静了下来。在我看来，都是造物主撒在重返家园的巴斯克维尔家族后裔车前的不祥礼物。

“啊！”莫蒂默医生叫了起来。“那是什么？”

一个陡峭的铺满小石子的坡地，从荒原的边地上突出来，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在坡地的最高端，像是被安在基座上的骑士雕塑，有一个骑马的士兵，阴晦而严肃，来复枪拱在前臂上，做出开枪的姿势。他在察视着我们所路过的这条道路。

“那是干什么的啊，铂金斯？”莫蒂默医生问道。

车夫在座位上半转身来说道：“有一个犯人从普林斯顿监狱逃了出来，先生。现在他已经逃出来三天了，狱卒们在每一条道路和每个车站放哨，但至今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附近的农场主们都很不安，先生，这件事就是这样的。”

“啊，我明白了，如果他们去通风报信，就能拿到5英镑的赏金。”

“是啊，先生，拿到这5英镑的机会，要比被人割开喉咙的机会还要少得可怜。您要知道，这可不是个普普通通的罪犯。他是个亡命之徒。”

“那么，他究竟是谁呀？”

“他叫席尔登，那个诺丁山谋杀犯。”

那起案件我记得很清楚，那是福尔摩斯极为感兴趣的案件之一，因为他的罪行极端残暴，那无节制的残忍罪行贯穿整个暗杀的过程。后来之所以没有判决死刑，是由于他的行为出奇残暴，以至于有些人认为他已经完全处于疯狂的状态了。我们的马车爬上了斜坡的顶端，面前出现了广袤的荒原，上面点缀着很多饱经风霜的圆锥形石冢和凹凸不平的岩岗。一股冷风从荒原上吹来，让我们都打起了寒战。荒无人迹的平原上的某个地方，那个残酷的人说不定就像一只野兽一样藏在沟壑之中。他的内心充满着对那些将他摈弃在外的人们的恶意。这个想象加上贫瘠的荒原、吓人的寒风、阴郁的天空，构成了一幅阴森的画面。巴斯克维尔也一言不发，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富饶的乡区已被我们抛在后下方，现在我们回头遥望，只见低沉的夕阳洒下的光线把水流照得金光粼粼，洒在新耕的红土地和宽广的密林中。前面赤褐色和橄榄色斜坡上的道路变得更加荒芜萧瑟了，巨石四处散落着。时不时地我们可以看到路边有荒野中用石料砌成墙和屋顶的小屋子，墙上没有蔓藤来遮掩它那粗糙的轮廓。我们向下俯望，突然发现了一处碗一样形状的凹地，那里长着的橡树和枞树发育不良，一小簇一小簇的，被长年的狂风吹弯了腰。从树林顶上有两个又细又高的塔尖露出头来。车夫用鞭子指了指说：“这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庄园的主人站了起来，双颊泛红，目光炯炯。几分钟后，我们就到了门房处。大门是由铁条制成迷宫一样奇异花式格纹状，门的两侧各有一根久经风雨侵蚀的柱子，上面长了苔藓，因此显得很脏，柱顶装有代表巴斯克维尔家族的野猪头石刻。门房已经坍塌，只剩下一片黑色的花岗石和一根根光秃的椽木。但它对面有一座新建了一半的建筑，是查尔斯爵士用南非赚来的黄金兴建的第一所建筑。

穿过大门，我们走上了小道。走在小路上，车轮再次因走在枯叶上而安静了下来，老树枝丫相互倾压，在我们的头顶上交织成一条阴暗的拱道。巴斯克维尔不由打了寒战，就在他抬头看到这条长而阴暗的车道的尽处，那庄园的房屋像幽灵一样发出亮光。

“事情就是在这儿发生的吗？”他低声地问。

“不，不是，是在紫杉夹道那边儿。”

这位年轻的继承人面色阴郁，向四周眺望着。

“住在这样的地方，难怪我伯父会觉得总有大祸将至，”他说道，“这里确实让人感到害怕。我决定要在六个月内，安装一行灯泡，一千支天鹅牌和爱迪生牌的灯泡，到那时您就再也认不出这个地方了。”

道路通向一片宽阔的草地，房子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暗淡的光线下，我可以看到庄园中央是一幢坚实的楼房，前面有一条突出的走廊。房子的前面爬满了常春藤，只有窗户或装着族徽的地方修剪掉了，仿佛是在黑色面罩的破洞处打上的补丁。中央楼顶上有一对古老的塔楼，开有枪眼和很多瞭望孔。塔楼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式样更新的、用黑色花岗岩建成的翼楼。暗淡的光线射进了窗棂坚实的窗口，装在陡峭而倾斜的屋顶上的高高的烟囱里冒出了一条黑色的烟柱。

“亨利爵士，欢迎！欢迎您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来！”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打开四轮马车的车门。厅房的淡黄色灯光前，又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走出来帮助那人拿下了我们的行李袋。

“亨利爵士，如果我接下来要继续赶回家去，您不会介意吧？”莫蒂默医生说，“我太太在等着我。”

“您还是等一下用过晚饭再回去吧。”

“不，我一定得走，家中也许也有事在等着我呢。我本该留下来带您看一看房子，但和巴里摩尔比起来，他是个更好的向导。再见，只要我能帮上忙，不论昼夜，都可以马上去叫我。”

亨利爵士和我一进厅堂，就听不到小路上的车轮声了，随后，我们的身后发出沉重的关门声。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房子的确华美、宽敞而高耸，因年代久远而变成了黑色的椽木巨梁密密地排着。高高的铁狗雕像后面，巨大的旧式壁炉里面，柴火发出尖锐的“噼啪”爆裂声。亨利爵士和我伸手烤火取暖，因为长途旅行让我们浑身麻木。然后我们四周环顾了一番，看到高高的狭长窗户上都装着老式的褪色玻璃，橡木做的嵌板细工，牡鹿头的标本，以及墙上所挂的族徽，在中央大吊灯柔和的光线照耀下，都显得幽暗而阴郁。

“一切就像我想象的那样，”亨利爵士说道，“难道这不是一个古老的家族应有的样子吗？想一想，我的家族住在同一个庄园里过了五百年的时间，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很沉重。”

当他四周环顾时，我看到他那黝黑的脸上燃起了孩童般的热情。灯光照射在他站着的地方，他身后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一个黑色的天棚似的在他的头顶张开。巴里摩尔将行李拿到我们的房间后，又回来了。他站在我们面前，从他的仪态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佣人。他仪表堂堂，身材高大，长相英俊，长着方形的黑须，脸色苍白，一副显出高贵的容貌。

“爵士，马上吃晚饭可以吗？”

“已经准备好了吗？”

“只需一小会儿就能准备好，爵士。你们的屋里已经预备了热水。亨利爵士，我的妻子和我很乐意待到您作出新的安排之后，但您将会了解到，在新的环境下，这所房子需要相当多的佣人。”

“什么新的情况？”

“爵士，我不过是说，查尔斯爵士过的是非常低调的日子，所以我们有能力照顾得了他的需要。而您自然会希望有更多的客人来这儿，所以就需要对家政情况进行一些变动。”

“你的意思是说你和你的妻子想要离开吗？”

“爵士，当然是在对您很方便的时候。”

“可是你们一家跟着我们家族已经有好几代，不是吗？如果我刚来到这儿来生活，就切断这种古老的家族关系，我会感到很遗憾的。”

在这位管家白皙的脸上，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感情激动的迹象。

“我也这样觉得，爵士，我的妻子也是一样。但是说实话，爵士，我们两人都非常敬爱查尔斯爵士，他的死给我们沉重的打击，让这里的一切都令我们很痛苦。我害怕待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里，我们的内心将永远不能再获平静。”

“可是你想准备去干什么呢？”

“爵士，毫无疑问，我们会通过做点生意，成功养活我们自己。查尔斯爵士的慷慨赠予让我们有可能这样去做。现在，爵士，我最好还是先带您看看您的房间吧。”

一个方形的带着栏杆的回廊围绕着古老大厅的顶部，要到达那里，需要通过一段双叠的楼梯。从这个中心点开始，两条长长的甬道一直穿过整个建筑，所有的房间的门都开向这两条甬道。

我的房间与巴斯克维尔的是在同一翼的，几乎紧挨着，这些房间显然比这所房子中间的那个部分要新潮一些，明亮的墙纸和无数的蜡烛一扫之前刚来到之里时留下的阴森的感觉。

可是开向厅堂的饭厅却是个阴森昏暗的地方，这是一个长条形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台子，将自己和在这里服务的佣人吃饭的地方分开。在房间的一端，有演奏廊俯视着整个房间。乌黑的梁木横在我们的头顶上，横梁上面有被烟熏黑的天花板。在一个丰富多彩、狂欢不羁的古老的宴乐上，一排盛燃的火炬把屋子照亮，也许这种阴郁的气氛会有所缓和。但是现在，当两位黑装绅士坐在灯罩下照出的一小圈光晕下，说话的声音都变低了，情绪也不太兴奋。一排隐在暗处的祖先的画像，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由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骑士到乔治四世摄政时代的花花公子，都张目注视着我们，沉默地陪伴着我们，威慑着我们。我们没说什么话，我很高兴这顿饭总算是吃完了，我们可以到新式的台球室去吸支烟了。

“说实话，这里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亨利爵士说道，“我本以为可以逐渐习惯这样的环境呢，可是现在我总感觉格格不入。难怪我伯父变得有点神智不宁，如果他总是一个人待在这样的一所房子里的话。然而，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今晚早点休息吧，也许到了早上，事物会显得更令人愉快吧。”

在上床前，我将窗帘拉开一边，从窗口向外眺望。窗口前方是大门前的那片草地。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两丛树在愈刮愈大的风中呻吟摇摆。半圆的月亮从竞相奔走的云朵缝隙中露出头来。在冷冷的月光下，我看到在树丛的后面那残缺不齐的山冈边缘和绵长低洼、缓缓起伏的阴森荒原。我拉上了窗帘，留在我脑中的景象还是那样阴郁。

但这还不算是结束。我发现自己虽然疲惫，可意识清醒，辗转反侧，越想入睡就越睡不着。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每过一刻钟就会响起，但与此同时，一种死一般的寂寞笼罩着整座古老的房子。然后在突然之间，在死寂的深夜里，有一种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清晰而又响亮，绝不是幻觉。那是一名女子的啜泣声，像是一个被无法压抑的悲伤折磨着的人所发出的隐隐约约的哽噎的喘息。我从床上坐了起来，聚精会神地听着。这声音不可能是来自远处，而且可以肯定，就是在这所房子里。我等在那里约半个小时，每根神经都紧绷着，但远方的钟声和墙外常春藤发出的沙沙的声响，再也没听到其他声响。

第七章

麦利皮特宅的斯台普敦一家

接下来的那个早晨，清新的美景多少让我们对第一次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时留下的那种恐怖与阴森的印象有些改变。当亨利爵士和我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阳光从高高的窗棂中洒下，在装在窗上的家徽上投射出斑驳的彩色光，在金色的阳光下，深色的护墙板变成了青铜色。实在很难相信，这确实是昨晚在给我们那么深的阴郁印象的那个房间。

“我猜这只能怪我们自个儿了，而不能怪房子！”准男爵说，“我们由于旅途劳顿，乘车寒冷，所以对这地方产生了灰暗的印象。现在，我们身心焕然一新，所以又一次感到愉快了。”

“但这并不完全是想象的问题，”我回答道，“比如说，您是否也听到了有人，我想应该是个女人，在夜里啜泣了？”

“真是奇怪，因为在我半梦半睡之间，确实也听到了隐隐的哭声。我等了一段时间，却再也听不到了，所以我得出那是梦境的结论。”

“我听得清清楚楚，而且我敢肯定地说，那的确是一个女人的哭泣声。”

“我们必须立刻问一下。”他摇了铃，叫巴里摩尔过来，问他是否能解释对我们所听到的哭声。据我看来，听到主人所问的问题之后，这位总管本就苍白的面孔变得更加苍白了。

“亨利爵士，这房子里只有两个女人，”他回答道，“一个是睡在另一翼的熟练女仆，另一个就是我的妻子，可是我敢保证，哭声绝不是她发出来的。”

可是后来证明他竟是撒谎，因为在早饭之后，我碰巧在长廊上遇到了巴里摩尔太太，阳光正照着她的脸，她是个体格高大、外表冷淡、身体胖胖的女人，嘴角上带着严肃的表情。可是她的两眼无可掩饰地都红着，还用红肿着的眼睛望了我一下。这么说，夜间哭的就是她了。如果她确实哭过，她的丈夫就一定知道，但他居然冒着会被人轻易发现的危险，声称并无此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又是为什么哭得那样伤心呢？围绕着这面孔白皙、长相英俊、蓄着黑胡须的人的周围，蒙上了一层神秘而阴森的气息。第一个发现查尔斯爵士尸体的人就是他，而且我们只是从他那里得到那个老人死亡时的有关情况。那这是不是很有可能，我们在摄政大街所看到的那辆马车里的人就是巴里摩尔呢？胡须很可能是相同的。车夫说乘车人是个身材有点矮小的人，可是这样的印象很可能是错误的。我怎样才能弄清这一点呢？显而易见，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找格林盆的邮政局长，确认一下那份试探性的电报是否真的当面交到了巴里摩尔的手中。无论结果如何，我至少还有点东西可以向歇洛克·福尔摩斯报告。

早餐之后，亨利爵士有很多文件要看，所以这段时间是我做一次短途旅行的最好时机。这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步行，我沿着荒原的边缘走了四英里路，最后走到了一个荒凉的小村，村中有两所较其余都高的大房子，事后知道一所是客栈，一所是莫蒂默医生的房子，那位邮政局长——又是本村的食品杂货商，对那封电报记得很清楚。

“肯定的，先生，”他说道，“我是完全按照指示叫人将那封电报送交巴里摩尔先生的。”

“是谁送去的？”

“我的孩子送去的。詹姆士，上星期是你把那封电报送交住在庄园的巴里摩尔先生的，是不是？”

“是的，爸爸，是我送的。”

“是他亲手接收的吗？”我问。

“嗯，当时他正在楼上，所以我没有能亲自交到他手里，可是，我把它交到了巴里摩尔太太的手里了，她答应说马上就送上去。”

“你看到巴里摩尔先生了吗？”

“没有，先生，我跟您说他当时在楼上呢。”

“如果你并没有看到他本人，你怎么能肯定他是在楼上呢？”

“噢，他的妻子当然应该知道丈夫在什么地方啊！”邮政局长说，带着点怒意，“那份电报他到底有没有收到？假如有任何差错发生，也应该是巴里摩尔先生自己来质问啊。”

调查无法再继续下去了，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即使福尔摩斯巧妙地设下计谋，但我们仍然不能证明巴里摩尔一直没有去过伦敦。如果事实是这样的，如果他就是最后看到查尔斯爵士还活着的人，他就是在第一时间跟踪刚刚回到英格兰的新任继承人的那个人，案件又会怎样发展呢？他是受别人的指使呢，还是另外有人在阴谋算计呢？害死巴斯克维尔家族的人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我回想起用《泰晤士报》评论剪贴而成的那封预警信。那信是不是就是他送出去的呢，还是可能有人决定要破坏他的阴谋而干的？

唯一能设想的是亨利爵士猜测过的那种动机，那就是说，如果庄园的主人能被吓跑的话，那么巴里摩尔夫妇轻易地得到一个可以长久地舒适居住的家了。但这样的解释并不十分合理，因为还足以解释现在这种针对年轻的准男爵而设的无形罗网和处心积虑的阴谋。福尔摩斯自己曾说过，在他侦探过的那一长串惊人的案件里，再找不出比这更复杂的案子了。我沿着颜色灰白而又孤寂的道路返回的途中，心里默默地祷告着，但愿我的朋友能从他的事务中脱身，来到这里，就可以卸下我肩上这份沉重的责任了。

忽然，一阵跑步声传来，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这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转过身去，心想一定是莫蒂默医生，但令我惊奇的是，追我的竟是一个陌生人。他身材瘦小，面貌端正，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是淡黄色的，下巴尖瘦，三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他穿着一身灰色衣服，戴着草帽，肩上挂着一只薄薄的植物标本匣，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绿色的捕蝶网。

“我相信您一定会原谅我的冒昧无礼，华生医生，”他喘着气跑到我跟前，说，“这个荒原上居住的人们都像是一家人一样，彼此之间见了也不用等着正式地介绍。我想您可能已经从我们的朋友莫蒂默医生那里听过我的名字了，我就是住在麦利皮特的斯台普敦。”

“我已经从您身上的木匣和捕蝶网看出您的身份了，”我说，“因为我已经知道这儿有一位生物学家斯台普敦先生。但您怎么认出我的呢？”

“我拜访莫蒂默医生的时候，您正从他的窗外走过，于是，他就把您指给我看了。因为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因此我就想追上您来做个自我介绍。相信亨利爵士的这趟旅行一切都好吧？”

“谢谢您，他很好。”

“查尔斯爵士惨死之后，我们都担心这位新来的准男爵可能会不情愿住在这里。一位有钱的人放下身份埋没在这么一个地方，确实有点不合情理。但他能来这儿居住，对这个粗鄙的地方来说的确是意义非凡，这也不用我多说。我想亨利爵士对这件事不会有什么迷信的恐惧心理吧？”

“我想大概不会吧。”

“您一定也听说了一直纠缠着这个家族的那个关于地狱猎犬的传说吧？”

“我已经听说了。”

“这里的农户们真是太容易轻信谣言了！他们都信誓旦旦地说，曾经在荒原上见到过传说中那样的野兽。”他微笑地说出，但我似乎可以从他的眼里看出他是很认真地对待这事儿的。“这件事对查尔斯爵士的心理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可以肯定地说，他的结局落得这样悲惨，就是因为这件事的影响。”

“怎么会呢？”

“他的神经紧绷的程度到了一看见狗，就可能对他那有病的心脏产生致命的影响。我猜想他去世的那个晚上，也许真的在紫杉夹道里见到了类似猎犬之类的东西。以前我就常常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我很喜欢那位老人，而我也知道他的心脏很不好。”

“这一点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的朋友莫蒂默告诉我的。”

“那么，您认为是有一只狗追着查尔斯爵士，结果他就被吓死了吗？”

“除此以外，您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吗？”

“我还没有作出任何结论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呢？”

这句话使我刹那间屏住了呼吸，但当我再次看到与我同行的人那温和平静的面孔、沉着的目光，才又觉得他并不是故意要让我惊讶。

“让我们假装不认识您，那是一无用处的，华生医生，”他说，“我们在这儿就已看过您那些关于侦探案的记述了，再说，您大概也没有办法做到既赞扬您的朋友，而又不让您自己出名。当莫蒂默与我谈起您的时候，他也无法隐瞒您的身份。既然您现在来到这里，那么显然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本人也对这件事儿产生了兴趣，而我呢，自然就很想知道一下他对这件事到底有什么看法。”

“恐怕我还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冒昧地问一下，他是否要亲自赏光来到这里呢？”

“眼下他还不能离开城里。他的精力现在正集中在别的案件上。”

“多遗憾啊！也许他能为我们把这件难解的事查个水落石出。您在调查的过程中，如果我有什么能效劳的，尽管差遣好了。假如我能够知道您的疑问所在，或是知道您准备如何展开您的调查，我或者可以给您即时的协助和建议。”

“请您相信，我到这里来仅仅是来拜访我的朋友亨利爵士，另外我也不需要任何协助。”

“好啊！”斯台普敦说，“您这样的小心谨慎完全是正确的。我受到训斥完全是罪有应得，我的想法只是没来由的多管闲事。我向您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提这事儿了。”

我们走过一条大道斜岔出去的狭窄的长着很多草的小路，迂回地穿过荒原。路的右侧有一座陡峭的布满乱石的小山，已在多年之前就被开发成了花岗岩采石场。冲着我们的一面是深色的崖壁，岩石的缝隙中长出了羊齿植物和荆棘。一抹灰沉的烟雾从远处的山坡上浮起。

“顺着荒原上的这条小径慢慢走了一会儿，就能到麦利皮特了，”他说，“也许您能匀出一小时的时间来吧，我很乐意把您介绍给我的妹妹。”

首先我想到我应当陪在亨利爵士身边，但他那堆满文件和证券的书桌马上进入我的脑海，在这些事情上，毫无疑问，我是帮不上什么忙的。而且福尔摩斯曾特意叮嘱过，我应该考察一下荒原上的邻居们，所以我接受了斯台普敦的邀请，和他一起转上了小路。

“这个荒原真是个奇妙的地方，”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四周环顾。起伏不平的丘原，像是绵延的绿色浪潮。参差不齐的花岗岩山顶，则像是浪涛激起的奇形怪状的水花。“您永远也不会对这荒原感到厌烦，您无法想象荒原里的那些绝妙的隐秘的地方，是那么的广阔，那么的荒凉，那么的神秘。”

“这么说，您一定是对荒原十分了解了？”

“我不过在这里住了两年，这里的人还称我是新来的呢，我们来这儿的时候，查尔斯爵士也是刚到这里住下没多久。我的个人兴趣让我观察了这个乡区的每一部分，所以我想，很少有其他人能比我还清楚地了解这里的一切了。”

“要想清楚了解是件很难的事吗？”

“很难。您要知道，举例来说，北面的这个大平原中间耸出的那几座奇形怪状的小山，您能看出它们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这应该是个少见的策马驰骋的好地方。”

“您当然会这样想，可是到现在为止，这种想法已不知让多少人送了命。您看见那些密布着嫩绿草地的地方了吗？”

“是啊，那地方看起来要比其他地方更肥沃些。”

斯台普敦大笑起来。

“那就是大格林盆泥潭，”他说，“无论人还是动物，只要一步不小心，就会在那儿命赴黄泉了。昨天我还看到一匹来自荒原的小马跑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很长时间过后，我还看到它从泥坑里探出头来，但最终还是陷了进去。即便是在天干气燥的月份，要在那里穿行也是危险的。下过这几场秋雨后，那里就更加可怕了。可是我有本事找到一条路去到泥潭的中心，并且能活着回来。天哪！又有一匹倒霉的小马陷进去了。”

这时，我看到在绿色的苔草丛中，有个棕色的家伙正在上下挣扎着，脖子扭动着伸了出来，随后发出一阵痛苦的长鸣，可怕的鸣叫声在荒原里响起了回音。我好像浑身都吓凉了，可是斯台普敦的神经好像要比我坚强。

“完了！”他说，“泥潭已经把它吞没了。两天之内就吞没了两匹马，今后还说不定有多少会陷进去呢。如果天气干燥，小马们都习惯跑到那儿去，但在被泥潭缠住之前，它们不会分辨那儿有着干燥和雨后的不同。格林盆大泥潭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但您不是说您能穿行过去吗？”

“是啊，那里面有一条小路，只有动作很灵敏的人才能走得过去，我已经找到了这条路。”

“但是，您为什么要走进那么可怕的地方呢？”

“嗯，您能看到那边的小山吗？它像是一座长年累月都被无法通行的泥潭隔绝人世的岛屿。假如您找到去那儿的路，就可以发现那儿长着许多稀有的植物和蝴蝶。”

“改天我也去碰一碰运气。”

他的脸上忽然生出了惊讶的表情，望着我。

“赶紧放弃这念头吧，”他说，“如果你那么做的话，无异于我杀了您。我敢说您活着回来的几率非常小，我是靠着记住很多错综复杂的地标，才能活着到达那里的。”

“天哪！”我惊呼，“那是什么？”

一声又长又低、凄惨至无法形容的呻吟声从荒原上传过来，似乎充满在天地之间，但又无法分辨声音的来处。开始时只是模糊的哼哼，接着变成了深沉的怒吼，再后来又变成了忧伤而有节奏的哼声。斯台普敦面带好奇的表情望着我。

“荒原真是个古怪的地方！”他说道。

“这到底是什么呢？”

“农户们说，那是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在寻找猎物。之前我曾听过一两次，但声音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大。”

我心中恐惧，直打冷战，向点缀着一片片绿色树丛的起伏不平的原野四下环顾。广阔的原野上，除了有一对大乌鸦在我们背后的岩岗上呱呱大叫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您是受过教育的，想必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吧？”我说，“您认为这种奇怪的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泥潭里不时会发出些奇怪的声音来。泥潭里的污泥往下沉，或是地下水往上冒，或是其他什么原因。”

“不，不，那是动物发出的声音。”

“啊，也许是。您听过鹭鸶的叫声吗？”

“没有，从没听过。”

“在英格兰，这是一种很稀有的鸟——几乎已经绝种了——但在荒原里或许还有一些。是的，如果说刚才我们听到的声音就是极为稀少的鹭鸶的叫声，也不足称奇。”

“这可是我平生听过的最可怕、最古怪的声音了。”

“是啊，这里就是个充满神秘可怕的事物的地方。请看小山那边，您说那是些什么呢？”

陡峭的山坡上，到处都是灰色的石头围成的圆圈，看上去不少于20堆。

“那是什么，是羊圈吗？”

“不，那是我们可敬的祖先的居所，史前时期，荒原里住着很多人，但到后来就没有人在那里住了，所以我们看到的那些圆圈的形状在某些细微的地方，还保持着他们离开那里时的模样。那都是他们曾住过的小屋缺了房顶的样子。假如您有兴趣去那里面走一趟的话，您还能看到他们的炉灶和床。”

“那都够得上一个市镇的规模了。一直到什么时候还有人居住呢？”

“大约在新石器时代——没有确实的年代可考。”

“他们那时以什么为生呢？”

“他们在这些山坡上牧养放牛，当青铜器代替石斧的时候，他们就学会了开掘锡矿。您看对面山上的那条壕沟，就是当时挖掘矿产留下的遗迹。是的，华生医生，您会发现荒原上有一些很特别的地方，噢，对不起，请等一会儿！一定是赛克罗派德大飞蛾。”

一只不知是蝇还是蛾的东西翩翩横飞穿过小路，刹那间，斯台普敦以罕见的力量和速度飞扑过去。令我大吃一惊的是，那只小动物向着大泥潭的方向飞了过去，而我的朋友竟也挥舞着他那绿色的网兜，在一丛丛小树中间片刻不停地跳跃前行。他穿着灰色的衣服，加上那猛然纵跳、曲折前行的动作，使他看上去就像一只大飞蛾。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羡慕他那非同寻常的敏捷动作，一方面又害怕他会失足掉入深浅难测的泥潭里。我站在那里望着他往前追去，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我转过身去，看到离我不远的路边过来一个女子。她的身后笼罩着一抹烟雾，从麦利皮特所在的方向而来，因为一直被荒原起伏的地势遮挡，所以直到她走得很近我才发现她。

我想这就是我刚听到过的斯台普敦小姐，荒原上的太太小姐很少，而且我还记得别人把她形容成一个美人。冲我走来的这个女人，的确是最不平凡的那种类型。他们兄妹俩的相貌并不一样，大概再也没有比这差别更显著的兄妹了。斯台普敦的肤色适中，长着淡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她的肤色则比我在英格兰见过的所有肤色较深的女士还要深，有着长条的身材，美好的仪态。她有一张高傲而端正的脸，她的面容让人觉得她很冷淡，但她的嘴唇又显得如此敏感，美丽的黑眼睛带出热切的感情。她的身材很美好，衣着优雅，说实话，看起来就像出现在寂静的荒原小路上的一个古怪的幽灵。我转过头的时候，她把眼光放在她的哥哥身上，然后她加快脚步向我走来。我摘下了帽子，正打算解释几句，但她说的话却把我的思维转入一个新的方向。

“回去吧！”她说道，“马上回到伦敦去，马上就走。”

我只能吃惊得呆看着她。她看着我，眼中似乎放着火焰，一只脚不耐烦地踢踏着。

“为什么我该返回伦敦呢？”我问。

“我不能作出解释。”她的声音低沉但十分恳切，像是一个大舌头的人发出的奇怪的声音，“但看在上帝的面上，您就照我所说的那样做吧，回去吧，再也不要回到荒原里来。”

“但我刚刚到了这儿啊！”

“人哪，人哪！”她叫了起来，“难道您看不出是为您好才这样警告您吗？回伦敦去！今晚就动身！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个地方！嘘，我哥回来了！您可不要提起我刚才说过的话。劳驾您把杉叶藻那边的那枝兰花摘给我好吗？在我们这个荒原上有很多兰花，但显然您来得太晚了，已经领略不到这里的美丽了。”

斯台普敦不再追捕那只小虫，回到我们身边，累得大喘着气，满面通红。

“啊哈，贝丽尔！”他说。但我可以看出这并不是一个热情友好的招呼。

“嗯，杰克，你很活跃呢。”

“嗯，我刚才追捕一只赛克罗派德大飞蛾来着，这是非常稀有的，尤其是在深秋季节更是罕见。真是遗憾没有捉到这一只！”他漫不经心地说，但他那明亮的小眼却不停地在我和那女子之间看来看去。

“我看得出来，你们已经作过自我介绍了。”

“是啊，我正在和亨利爵士说，现在已经太晚了，已经看不到荒原真正美丽的地方了。”

“啊，你以为这位是谁呀？”

“我猜想一定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吧。”

“不对，不对，”我说，“我不过是个卑微的普通人，只是爵士的朋友，我的名字是华生医生。”

她那富于表情的脸上因懊恼而变得绯红。“我们竟然在误会之中谈起天来了。”她说。

“嗯，你们聊天的时间并不很长。”她的哥哥说，依旧用同样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们。

“我讲话时，以为华生医生是来这里定居的，而不是一个匆匆过客，”她说，“兰花开得早还是晚，对他说来并没有多大关系。但您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您不看一看麦利皮特宅吗？”

只走了一段路就到了那所宅子，这是一所黑沉沉的荒原大屋，在过去还很繁盛的时候，这里一度是某个牧人的农场，但现在经过了修葺后，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幢现代的公寓式建筑。房子四周由果园环绕着，但那些果树一如荒原的气息，矮小而发育不良，显示出这个地方刻薄而阴郁的影响。一个怪异、干瘦、衣着陈旧褪色的老男仆把我们让了进去，他看上去是这所房子的看门人。然而房子里面的空间很大，装饰得很雅致，由此我可以看出那位女士的品位。从房子的窗口向外眺望那无边无际、散布着花岗岩的荒原，似乎到了远方的地平线的地方，依旧在起伏连绵。我不禁感到好奇，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受过高深教育的男子和这位美丽的女士住到这么一个地方呢？

“选了个怪里怪气的地点，是不是？”他说，好像回答我所想似的，“可是我们竟能过得很快活，不是吗，贝丽尔？”

“很快活。”她说道。可是她的语气并不十分肯定。

“我曾经办过一所学校。”斯台普敦说道，“那是北部乡区，但那份工作对我这种性格的人来说，是那么机械而无趣，却有和年轻人相处的机会，用个人的品行和理想去影响他们的思想，对我来说这是很难能可贵的机会。但是我们的运气不好，学校里生起了严重的传染病，有三个男孩丧命，遭受这次打击后，学校再也没有恢复元气，我大部分的资金也因此而毫无办法挽救地赔了进去。即便如此，我本不会因此事而耿耿于怀，如果没有因此而失去与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同居共处的机会的话。因为我对动物学和植物学有着强烈的兴趣，我可以在这里找到无穷无尽的素材来进行研究，而我妹妹则和我一样，深爱研究大自然的工作。所有这一切，华生医生，在观察着我们窗外的荒原的时候都已钻进了您的脑子，由您的表情里就看得出来。”

“我确曾想到，这里的生活对您妹妹可能有些枯燥乏味，也许对您倒稍微好些。”

“不，不，我从不感到枯燥。”她急速地说。

“我们这儿有书籍，有自己的研究工作，而且还有有趣的邻居为伴。莫蒂默医生在那个圈子里是最有学问的人了！可怜的查尔斯爵士也是位可亲的伙伴。我们非常了解他，对他的思念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今天下午去拜访一下亨利爵士，相互认识一下，您觉得会打扰到他吗？”

“我敢保证他一定乐意接受您的拜访。”

“那么或许您可以提起我将要去拜访的事。在他熟悉这里新的环境以前，我们可以尽一些微薄之力，让一些事情变得更方便。华生医生，您愿意上楼参观一下我所收集的鳞翅类昆虫吗？我想这是在英格兰西南部所能收集的最完整的一套了。等你参观完了，午饭也差不多就预备好了。”

可是我急切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荒原令人沮丧的气息，不幸的小马的丧命，与巴斯克维尔家族可怕的传说联系在一起的令人惊悚的声音，所有这些事情让我的思绪浮起一种淡淡的哀伤。而在这些都多少有些含糊的印象之上，则有斯台普敦小姐的明确、清晰的警告，她那么严肃地恳切地警告我，使我无法怀疑在这背后必然有更加严重、更深层次的原因。我婉拒了一切让我留下来吃午饭的好意，立刻出发登上归途，踏上来时走的那条长满野草的小路。

然而，对那些熟悉的人来说，这里似乎一定还有某条捷径可走。在我还没到达大路之时，我大吃一惊地发现斯台普敦小姐坐在小路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她的脸因为剧烈运动，泛出了美丽的红晕，两手叉着腰。

“为了截住您，我一口气就跑来了，华生医生，”她说，“我甚至没有时间戴上帽子。我一定不能在这儿久待，否则我哥就会找不着我了。我想告诉您的是，我犯了个愚蠢的错误，把您错认成亨利爵士，对此我很抱歉。请忘掉我说过的那些话，这些话与您是毫无关系的。”

“但我怎么能忘掉呢，斯台普敦小姐？”我说，“我是亨利爵士的朋友，我非常关心他的健康安好。请告诉我，为什么您那么急切地希望亨利爵士回伦敦去呢？”

“不过是一个女人的突发奇想罢了，华生医生。当您对我有更多的了解的时候，您就会理解我并不是总能为自己的言论给出理由的。”

“不，不。我还记得您那发抖的声调，我还记得您那时的眼神。喔，请您，请您坦白地告诉我吧，斯台普敦小姐，从我一到这里起，就意识到周围环绕着阴霾。这里的生活就像大格林盆泥潭一样，只有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色土地，进到那里去，或许就陷在那里了，而没有向导能给他指出一条脱身的道路。告诉我吧，您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保证把您的警告转达给亨利爵士。”

一瞬间，她的脸上闪现过一种犹豫不决的表情，可是在她回答我的时候，她的两眼马上又变得坚定起来。

“您想得太多了，华生医生，”她说，“我哥和我对于查尔斯爵士的死亡都感到非常震惊。我们和这位老人很熟悉，因为他最喜欢穿过荒原散步到我们这儿来。他深深地被笼罩着家族的那个诅咒所影响。悲剧发生后，我自然感到他所表现出来的恐惧绝非空穴来风。因此当那个家族的另一个成员来到这里并要在这里定居的时候，我感到担心，所以我感觉，他应该对可能降临在他身上的危险，得到一些警告。这就是我想传达给他的全部信息。”

“可是您所说的危险是什么呢？”

“您知道那个关于猎犬的传说吧？”

“我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可是我相信。如果您对亨利爵士有些影响力的话，就请您把他从这个地方带走吧，对于他的家族来说，这可是个致命的所在。世界如此之大，为什么他偏偏愿意住在这个危险的地方呢？”

“正因为这是个危险的地方，他才到这里来住的，亨利爵士的天性如此。恐怕除非您能给我一些比这更加确切的信息，否则想让他离开这里是不可能的。”

“我再说不出任何具体的东西来了，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任何具体的东西。”

“我要再问您一个问题，斯台普敦小姐。如果说您第一次和我说的时候，只是这点意思的话，为什么您不想让您哥哥听到您的话呢？这里面并没有值得他或是任何人反对的地方啊。”

“我哥很希望有人住到那座庄园，因为他认为，这样对荒原上的穷人们是有好处的。如果他知道我说了什么可能会使亨利爵士离开这里的话，他可能会大发雷霆。但现在我也已经尽了我的责任了，我不再说什么了。我得回去了，否则他看不见我，就会怀疑我是来和你见面了。再见吧！”她转身走去，一会儿就消失在乱石之中了，而我就怀着莫名的恐惧赶回了巴斯克维尔庄园。

第八章

华生医生的第一份报告

由这一次开始，我将把整个事件的进展用文字记述给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时这封信就摆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其中的一页不见了，但同时这些手稿上记下来的东西，确实能够比我的记忆更准确地记录当下我的感觉和疑虑。它们可能像白纸黑字一样清晰地记录这些悲剧性的事件。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

看过我之前的信件和电报，在这个被上帝遗弃的角落里最近发生的一切，你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一个人在这里待得越久，他的灵魂就越会被荒原的气息所感染，不仅有它的广大，还有它那阴森凄凉的魔力。只要你投入荒原的怀抱，你就会将现代英格兰的所有痕迹抛在身后。但是另一方面，这里随处可见史前人类生活劳动的遗迹会令你兴趣盎然。当你散步的时候，你的四周都是这些被遗忘的人们的房屋，以及他们的坟墓和粗大的石柱群，那应该是他们的神庙所在处。当你看到那些修建在斑驳山麓上的灰色岩石建成的小屋的时候，你就会忘记你现在所在的年代了。如果你看到从低矮的门洞里爬出一个身披兽皮、毛发茸茸的人，将燧石箭头的箭搭在弓弦上，你会觉得他比你自己更适合在这个地方出现。奇怪的是，他们竟能在这片一直都是最贫瘠的土壤上繁荣地开枝散叶，生活下来。我并不是个考古学家，但是我可以想象，他们都是些不争强好胜、受人蹂躏的种族，被迫接受了这块其他人都不愿居住的土地。

然而，所有一切与你派我来要完成的任务风马牛不相及，而且对你这样最讲求实际的人来说，可能会感到很乏味。我依旧记得你对太阳围着地球转还是地球围着太阳转这个问题是如何不在乎。因此，还是让我回到与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相关的事情上来吧。

过去这些天，你都没有收到任何报告，那是因为直到今天，都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叙述的。接下来，有一个非常令人惊讶的情况出现了，这就是我一会儿就要告诉你的事情。但首先，我必须让你对于整个事情的其他一些相关因素有所了解。

其中一个情况，就是以前我从未提过的，是在荒原里逃窜的一个罪犯。现在有一个很确切的理由相信，这个逃犯已经跑远了，对于那些零散地居住在这一地区的房屋拥有者来说，现在倒可以安心地松一口气了。从他逃走到现在，已经有两个礼拜了，在这段时间，没有人看到他，也没有人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如果说他这段时间一直都躲在荒原里的话，确实难以置信。当然，要在荒原里找个藏匿的地方，完全没有难度。这里那些石制小屋中的任何一间都可以成为他的藏身之所。但是那儿他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除非他能捕杀荒原里的羊。因此，我们就认为他已经不在这儿了，而那些住得较为偏僻的农户们也就可以睡得稍微安心些了。

我们这儿一起住了四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所以我们能够很好地照管好自己。但是我承认我想到斯台普敦一家来，我就有种不安的感觉。他们能够得到的救助在几英里之外。家中只有一个女仆、一个老男仆和他们兄妹二人，而这个哥哥也不是个很强壮的人。如果落到像诺丁山的逃犯这样的亡命之徒手中，如果他一旦能够闯进的话，他们将会孤立无援。亨利爵士和我都很关心他们的情况，并且还曾建议让马夫铂金斯去他们那边睡，可是斯台普敦却不同意这样做。

事实上，我们的朋友，这位准男爵，对我们美丽的女邻居已开始表现出相当大的兴趣。这本是不足为奇的事，对像他这样活跃的人来说，在这样一个孤寂的地方实在无聊得很，而她又是个很迷人而美丽的女子。与他那冷漠、没有感情的兄长相比，可以在她身上看到一种热带的异国情调。虽然他的兄长也能让人感到他心中隐藏的火焰。当然，他对她有着十分明显的影响力，因为我曾看到，她在谈话的时候不断地瞄向他，好像在为自己的话寻求他的同意。我相信他待她很好。他的两眼炯炯有神，嘴唇薄而坚定，这些特点往往代表着独断的性格，或许还有些粗暴的天性。你一定会发现他是一个很有趣的研究对象的。

他来拜访了巴斯克维尔，紧接着的第二天早晨，他又带领着我们两人去看了传说中那个放荡不羁的雨果出事的地点。在荒原里走了好几英里才到，那个地方十分荒凉凄惨，很可能使人触景生情，编出那个故事来。我们在两座乱石岗中间发现了一段短短的山沟，顺着这条山沟走过去，就到了一片开阔而多草的空地，到处都长着白棉草。空地中央有两块巨大的石头，顶端已被风化得成了尖形，很像是什么巨型的、磨损了的獠牙的大得古怪的野兽。这与传说古时那场悲剧上演时的情景完全相符。亨利爵士非常感兴趣，并且不止一次地问过斯台普敦，是否真的相信凶鬼恶灵存在的可能性，是否会插手人间之事。他很轻巧地说着，但显然对此事十分认真。斯台普敦回答得非常小心，但很容易就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将所知的事情全部说出来。考虑到准男爵的感受，他并没有把他所有的观点都表达出来。他和我们说了一些类似的事情，说有些家庭也曾遭受过恶魔的骚扰，所以他使我们感觉到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也和一般人一样。

回来的路上，我们在麦利皮特等着吃午饭，亨利爵士第一次结识了斯台普敦小姐，从他看到她的第一刻起，就很明显地被强烈地吸引住了，而且我敢说，这种爱慕之情并不是单方面的。在我们回家的路上，他还一再地提到她。从那天开始，我们几乎没有一天不见到他们兄妹。今晚他们在这里吃饭时就曾谈到我们下礼拜到他们那里去的问题。人们可以想象，这样的结合对于斯台普敦来说一定会很乐意，但我不止一次地看到过，每当亨利爵士对他妹妹稍加注视的时候，斯台普敦的脸上就露出极为强烈的反感。他无疑非常喜欢她，没有了她，他的生活就会非常寂寞，可是如果他竟因为这样而阻碍她得到美好的婚姻，就未免也太过于自私了。我敢肯定地说，他并不希望他们的亲密感情发展成为爱情，而且我还多次发现过，他曾想方设法不让他们有单独说悄悄话的机会。嗯，你曾指示我千万不能让亨利爵士一个人出去，但现在要做这样做的困难又多了一件，那就是爱情，就更加困难得多了。假如我还要完全按照你的指示来办事，那我在这儿就可能不受欢迎。

就在那天——准确点说是礼拜四——我们和莫蒂默一起吃饭，他在长丘那儿发掘出一座古墓，发现了一个史前人类的颅骨，因此他非常高兴。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单纯热心于一件事的人！后来斯台普敦兄妹也来了，在亨利爵士的请求下，这位好心肠的医生就带着我们去了紫杉夹道，向我们讲述了在查尔斯爵士丧命的那天晚上事情的全部经过。这次散步漫长而沉闷，那条紫杉夹道的两边是两行修剪得整齐的高高的树篱，小路每一边都有一条狭长的草地，路的尽头是一个破烂的老旧凉亭。那扇通往荒原的小门开在小路的中央，老绅士就是在那儿曾留下雪茄烟灰。那是一扇装有门闩的白色木门，门外就是广阔的荒原。我还记得你对这件事的看法，我在心中试着重现当日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大概就是老人站在那儿的时候，他看到什么东西穿越荒原冲着他跑过来，那东西让他吓了一跳，他惊慌失措地跑了起来，一直到因恐惧和力竭而死为止。那是一条长长的阴森的隧道，他就是从这是逃跑的。可是，他到底要躲开什么呢？是一只来自荒原上的牧羊犬呢，还是一只不出声的鬼怪似的黑色大猎犬呢？整个事件是有人在暗中操纵吗？是不是那面色苍白而神情警觉的巴里摩尔隐瞒了一些情况呢？这一切都显得扑朔迷离，可是我总觉得事件的背后有着犯罪的影子。

写完上次那封信以后，我又遇到了另一个邻居，就是拉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他住在我们南面约四英里远的地方。他是一位面色红润的白发长者，性情暴躁。他酷好大英律法，在诉讼上花掉了一大笔钱。他与别人发生诉讼之事，纯粹是为了获得争斗的快感，至于说站在问题的哪一面，都是一样的。因此他无疑是找到了一个费钱的消遣。有时，他竟阻断一条路，还公开抵制教区让他开放这条路的命令。有时，他又会亲自动手拆掉别人的大门，并声称那里很久很久以前曾是一条通路，无视大门主人对他提出的侵犯他人财产的起诉。他精通过去的庄园公共权法，有时他也会运用他的知识帮助芬沃西村的村民，有时又会与他们对立起来。所以，根据他近期的所做所为，他就周期性地轮换着角色，会被人凯旋般抬着走过村中的大街，也会被做成草人烧掉。据说目前他手中还有七宗未完的讼案，说不准这些诉讼会将他所剩的财产吞噬。到了那时，他就会像一只拔掉了毒刺的黄蜂一样，再也不能祸害人间了。如果将法律上的问题放在一边不说，他倒像是个和蔼可亲的人。我也不过只是说说罢了，因为你特意嘱咐我要向你描述周围人们的情况。他现在正没头没脑地忙着，因为作为一个业余天文爱好者，他有一架非常棒的望远镜，他一天到晚地躺在自己的房顶上，向荒原上眺望，希望能发现那个逃犯。如果他能把所有精力都花在这事儿上，倒也可天下太平，但风传说，他现在正想指控莫蒂默先生，罪名是医生没有经得死者近亲的同意，便私自挖掘他人的坟墓。这也是因为莫蒂默从长丘的古墓里得到了一个新石器时代的人颅骨。这位弗兰克兰先生倒的确能让我们的生活不再单调，在我们迫切需要一点赏心悦事的趣事的时候，及时地给我们带来点乐子。

现在我已经及时地向你介绍了那个逃犯、斯台普敦、莫蒂默医生和拉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下面在这封信的结尾，再让我告诉你一些关于巴里摩尔的最重要的事情。特别事情在昨天晚上有了惊人的发展。

首先是关于那封你从伦敦发出的电报，为了证实巴里摩尔确实待在这里的电报，我曾经向你解释过，邮政局长的话印证了那次试探是毫无效果的，那样做并没能证实什么事情。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亨利爵士，可是他马上就直截了当地把巴里摩尔叫了来，问他是否亲手接收了那封电报。巴里摩尔说是的。

“那孩子亲自把电报交到你手中的吗？”亨利爵士问。

巴里摩尔看起来吃了一惊，他稍稍考虑了一会儿。

“不是，”他说，“当时我正在楼上小屋里面呢，是我妻子给我送上来的。”

“你亲自回的电报吗？”

“不是，我告诉了我妻子该怎样回答，她就下楼去写了。”

当天晚上，巴里摩尔又重新提起了这个问题。

“我不是很明白，今天早晨您为什么要提出那些问题，亨利爵士，”他说，“我相信，您那样问我的原因，不会是说我做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失去了您对我的信任吧？”

亨利爵士不得不向他保证说他绝无此意，并且把自己大部的旧衣服都送给了他，使他安心下来。在伦敦新置办的东西现在已经全部运了过来。

巴里摩尔太太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生得胖而壮实，很拘谨，极为可敬，几乎是带着清教徒式的严峻，你很难想出一个比她更难激动的人了。但我曾和你说过，就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曾听到她伤心的啜泣声，而在那之后，我不止一次地看到她脸上挂着泪痕，她的心被很深的悲哀侵噬着。有时我想，她的心中是不是隐藏着什么让她内疚不已的事情；有时我怀疑巴里摩尔在家庭中扮演着暴君的角色。我总觉得这个人的性格有些特别可疑的地方，但昨晚偶然遇到的事情打消了我全部的疑虑。

也许这本身并不是大不了的事。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个睡觉很沉的人。而且，在这个房子里，我得时刻保持警觉，所以我睡得比平常还要不踏实。昨天晚上，大约在午夜2点的时候，屋外偷偷走过的脚步声惊醒了我。我爬了起来，打开我的房门，偷偷地往外瞧，只见一条长长的黑影拉长在走廊的地上。那是一个手里拿着蜡烛、轻轻地沿着过道走去的身影，他穿着衬衫和长裤，光着双脚。我只能看到他身体的轮廓，但从他的身材判断得出这人就是巴里摩尔。他走得很慢，很谨慎，从表面上看，他的样子难以形容，仿佛有什么鬼鬼祟祟、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曾和你说过，环绕大厅的那条走廊被一段阳台隔断，但在阳台的另一边又延伸开来。我一直等到他走出我的视线，才又跟了上去，当我走到靠近阳台的地方，他已走到另一端走廊的尽头了，透着开着的门里发出的微弱灯光，我看到他走进了其中一个房间。现在，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没有什么家具，也没有人住在里面，所以他的行为就显得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加诡异。灯光很稳定，似乎他是在一动不动地站着，我蹑手蹑脚、尽量不出声地沿走廊走去，并从门边向屋里偷看。

巴里摩尔在窗前弯着腰，拿着蜡烛，倚在玻璃上，头部侧面半向着我，当他向外眺望，看着那漆黑的荒原时，他的脸上一直带着某种期待的表情。他站在那里专心地看了几分钟，然后他发出一个长长的叹息，以一种不耐烦的手势弄灭了蜡烛。我马上就回房去了，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那是他原路返回的证明。过了很久以后，在刚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有开锁的声音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我说不出声音来自何方。我猜不出这些都意味着什么，可是我想，一件阴谋正在这阴森森的房子里进行着，我们早晚会把它弄个水落石出。我不愿拿我的看法来干扰你，因为你曾要求我只要汇报事实就可以了。今早我曾和亨利爵士长谈了一次，据我昨晚的观察，我们已制订了一个行动计划。我现在还不打算说，但我的下一篇报告一定会因此而生动起来的。

巴斯克维尔庄园

十月十三日

第九章

华生医生的第二份报告：荒原的灯光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

如果说在我开始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我没能供给你多少信息是无可奈何的话，你该知道，我现在正设法把那些损失的时间找回来，另一方面，我们的周围事情愈加频繁地发生，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在我上一次的那份报告中，高潮结束在巴里摩尔站在窗前的时候，假如我估计得没错的话，我现在掌握的信息一定会让你着实大吃一惊。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中，从一些方面来看，事情已经清楚了许多。但从另一些方面来看，事情又似乎是变得更加复杂了。现在，我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你，你自己去作推断吧。

我发现那桩怪事的隔天，在早饭之前，我穿过走廊，又去察看了一下前一天晚上巴里摩尔待过的那个屋子。我发现，他曾专注地向外眺望的那扇开在西面的窗户，有一个显著的地方是与屋里其他窗户都不同的——这个窗户是朝着荒原开的，在这个窗户可以俯瞰荒原，距离还最近，穿过树与树之间的间隙，目光可以一直落在荒原上，但通过其他窗户，就只能远远地眺望了。所以可以得出这样的推论，巴里摩尔一定是想找到荒原上的什么东西或人，而要达到这种目的，只有这个窗户是最合适的。

那天夜里天很黑，所以我不能想象出他能从这儿看到什么。我曾突然想到，这可能是与什么男女关系的事儿，也许这还能解释他那种鬼鬼祟祟的行动，还有他妻子那种惴惴不安的表情。他是个相貌出众的家伙，足可以使一个乡村女子对他倾心，所以这种说法看来还是有点根据的。而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听到的开锁声，或许就是他出门密会情人去了。所以早上，我自己就推敲了一番，尽管也许这种怀疑最终被证明是无稽之谈，但目前来看，我还是应该把所有的疑点都告诉你。巴里摩尔的行为究竟该如何解释还不得而知，但我总觉得在我能将这件事弄清楚之前，很难将这事儿藏起来秘而不宣。因此早饭过后，我到准男爵的书房找他的时候，就把我见到的事都告诉了他。但他听完之后，并没有表现出我想象的那样惊讶。

“巴里摩尔经常在夜里走动的事，我是早就知道的，我还曾想和他说说这事儿，”他说，“我也曾有两三回听到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时间恰好和您所说的差不多。”

“那么，也许他每晚都要去那窗前一趟。”我提醒说。

“也许是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咱们不如跟踪他去看看，看他究竟在干什么。我真不晓得如果您的朋友福尔摩斯在这里的话，他会怎么办。”

“我相信他一定会像您建议的那样采取行动，”我说，“他也会跟踪巴里摩尔，并看看他干些什么事。”

“那么咱们就一块干吧。”

“可是，他一定会发现我们的。”

“这个人耳朵有点不灵光，而且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抓住这个机会。今天晚上，我们就一起待在我的房间里，等他走过去。”亨利爵士兴奋得搓着双手，看起来他是很享受有这么一次冒险，这正好缓解他在荒原生活的枯燥。

准男爵已经联系了曾为查尔斯爵士拟订修筑计划的建筑师、伦敦的营造商以及朴次茅斯的装饰匠和家具商。所以不久之后，我们可能就会看到这里发生的巨大变化。显而易见，我们的朋友对此抱有气势恢宏的想法，并决定不辞辛苦、不惜代价地来恢复这个大家族的声威。这所房子经过了整修和刷新以及重新布置后，缺少的也就是一位女主人了。我们可以通过一些迹象清楚地看出，爵士对我们美丽的邻居斯台普敦小姐表现出极度的着迷，只要这位女士愿意，这一点缺憾马上就会成为历史。但现实的爱情总不会如人们想象的那样一帆风顺，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比如说，爱情海平静的水面今天就被一阵意想不到的波澜打乱了，这给我们的朋友增添了很大的不安和烦恼。与我结束那段关于巴里摩尔的谈话之后，亨利爵士就戴上帽子准备出门了，当然我也准备出去。

“什么，您也去吗，华生？”他问，表情奇怪地看着我。

“那取决于您是不是要到荒原去。”我说。

“是的，我是到那里去。”

“啊，您知道给我的指示是怎样的，很抱歉这会妨碍到您，但您也听到了福尔摩斯是怎样语重心长地坚持要我不要离开您的身边，尤其是不能让您一个人到荒原上去。”

亨利爵士带着愉快的微笑扶着我的肩膀。

“我亲爱的伙计，”他说，“虽然福尔摩斯聪明绝顶，但他也不可能预见到我来到荒原后会发生的一些事情。您明白我的话吗？我相信您决不愿意做一个妨碍别人的人。我必须一个人单独出去。”

我被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处境中，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办才好。我还未下定决心怎样办，他已经拿起手杖走了。我重新对这件事进行了审视，之后我的良心很不安，因为我竟为自己找了一个他走出我的视线的理由。我没有你的指示，一旦因此发生一些不幸的事，我不得不回到你的身旁向你忏悔，我能够想象那时我会有什么样的心情。说真的，想到这些我的脸就红了。或许现在去追他还不晚，所以我马上就朝着麦利皮特宅邸的方向出发了。我以最快的速度走在去那里的路上，直到我在荒原的小路分岔处看到了亨利爵士。我因为害怕走错路，于是爬上一座小山，因为从山上我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一切——就是那座插入阴暗的采石场的小山。从那里我马上就看到了他。他正在荒原的小路上走着，离我的距离约有1/4英里，他的身旁有一位女士，除了斯台普敦小姐还能是谁？显然俩人之间已有了某种默契，而且他们是有约会的，他们一面并肩徐徐而行，一面窃窃私语。我看见她双手做出急促的手势，仿佛对自己所说的话极为认真。而爵士则全神贯注地听着，还有一两次他完全不同意似的摇着头。我站在乱石中间看着他们，想不出来下一步该怎么办。赶上他们并打断他们亲密的交谈，这样的举动看似十分荒谬，但我的职责又显然是要我一时一刻都不要让他们离开我的视线。跟踪窥视一个朋友，真是一件可憎的工作。无论如何，除了在山上看护他，再在事后向他坦白以求心安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呢。实际上如果当时他突然遇到什么危险威胁的话，我与他的距离太远，远水救不了近渴，但我觉得，你一定同意我的做法。这样的处境很难抉择，而我再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我们的朋友亨利爵士和那位女士又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聚精会神地交谈着，我突然发现，发现他们会面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因为我看到了空中有飘着一个绿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我发现那绿色的东西是挂在一根长杆的顶端的，拿着那长杆的人正在坎坷不平的地方行进。那是拿着捕蝶网的斯台普敦。他离那对情侣的距离比我要近得多，他好像正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走去。就在那个时候，亨利爵士突然将斯台普台小姐拉到身旁，他的胳臂环抱着她，她仿佛力图由他手中挣脱，她的脸躲向一边。他低头向她，但她像是抗议似的举起一只手来。随后我看到他们一下子分开了，并且慌忙地转过身去，原来是斯台普敦打扰了他们。

他向他俩狂奔而去，那只捕蝶网滑稽地在他身后飘动着。在那对爱侣面前，他显得十分激动，手足乱舞起来，但我想不出他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看样子斯台普敦仿佛在责骂亨利爵士，爵士则试图进行解释，但斯台普敦不但拒绝接受他的解释，怒气反而更加暴涨起来，那位女士高傲而沉默地站在旁边。最后斯台普敦转过身去，专横地向他妹妹招了招手，她犹豫不决地看了亨利爵士一眼，就和她哥哥并肩走了。从那位生物学家的手势可以看出，他同样对那位女士也极度不快。

准男爵望着他们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就慢慢地沿着来路返回。他低着头，失意的神态任谁都看得出来。我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是因为自己在我们的朋友毫无所知的时候，偷窥了他和那位女士的亲密情景而感到内疚。我顺着山坡跑了下去，在山脚下与准男爵相遇。他的脸色因生气而变得通红，双眉皱在一起，像是个想不出任何办法而不知所措的人一样。

“天哪！华生，您是从哪里掉下来的？”他说，“难道您真的是尾随我来到这儿吗？”

我把一切都解释给他听了：我怎样感到再不可能待在家里，我怎样跟踪了他，以及我怎样看到了所发生的一切。他的眼睛中燃烧着怒火，看了我一会儿，但我的坦白让他的怒火小了一些，他发出悔恨失望的笑声。

“我原本以为平原的中心是个不会被人发现的相当可靠的地方。”他说，“可是天哪！就好像整个乡区的人都跑了出来看我求婚似的——而且还是这么糟糕透顶的求婚！你刚才是坐在哪里呢？”

“就在那座小山上。”

“原来是坐在很远的后排呀，啊！但是她哥哥可真的跑到最前排来了。您看到他向我们跑过去了吗？”

“是的，我看到了。”

“您曾经见过他发疯的样子吗？——她那位好哥哥。”

“我没有见过。”

“我敢说，他一点也不疯。直到今天为止，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头脑清晰的人，但是，您一定得相信我的话，不是他，就是我，我们两个人中间总有一个是要穿上捆疯子的紧身衣的。但我是怎么了？您和我相处也有几个星期了，华生。坦白地跟我说！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使我不能娶我热爱的女人，成为一个好丈夫？”

“依我说，没有。”

“他总不会反对我的社会地位吧，所以，他必然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缺点才憎恶我的。他有什么可反对我这么做的？我这一生所认识的人里，无论男女，我还没招惹过谁。但他竟几乎连她的手指尖都不许碰。”

“他说过这样的话吗？”

“这样的话吗，比这可要多了。我告诉您吧，华生，我和她相识仅仅有几个礼拜，但自一开始，我就觉得仿佛上帝是为了我而造出来她。而她也是这么想的——她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我敢发誓这一点是真的，因为女人的眼神总比说话更为真实。但他从不让我们待在一起，今天是我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有单独和她说话的机会。她见到我很高兴，但之后却又不愿谈到爱情之事，如果她可以阻止我的话，她甚至不许我谈到爱情。她多次和我说，这是个危险的地方，除非我远离这里，她永远也不会得到快乐。我告诉她说，打从我见到她开始，我就再也不急着离开这里了，如果她真的想让我走，那么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她应该想办法和我一起走。我说了很多话，并向她求婚，但她还没有回复我的话，她的哥哥就冲我们跑过来，脸上挂着疯狂的表情。他的暴怒使得他脸色苍白，连他那浅色的眼中也冒着怒火。我对那女士做了什么了？我怎么敢做让她不高兴的事啊？难道是因为我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是准男爵，就为所欲为地做了什么吗？如果他不是她的哥哥，要对付他不是什么难事。当时我只是对他说，我并不以和他妹妹的感情为耻，而且我还希望她能屈尊做我的妻子。这样的话好像也没有让事态有分毫的好转，所以，后来我的脾气也上来了。我对他或许也说了一些过分的话，因为她还站在旁边呢。结果你看到了，他和她一起走了，而我呢，没有谁比我更加感到莫名其妙和不知所措了。华生，只要您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那我对您真是要感激涕零了。”

当时我虽然试图对此事做了一两种解释，但说实话，我并没有真正弄清其中的缘由。我们的朋友要论身份、财产、年龄、人品和相貌，条件都是相当优越的，除了他那个家族挥之不去的厄运外，我简直找不出他有什么令人不满的地方。让人费解的倒是，斯台普敦完全没有考虑女士本人的意愿，就对她的追求者报以这么粗暴的回绝。而那位女士得到这样的对待，竟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反对。当天下午，斯台普敦亲自来访，这才算是平息了我们的种种猜测。他为自己早晨粗鲁的态度道歉，两人在亨利爵士的书房里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填补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从我们决定下个礼拜要到麦利皮特吃饭这事儿上就可以看出来。

“我并不是说他现在不再疯狂了，”亨利爵士说，“我忘不了今天早上他冲我跑过来时的那种眼神，但我不得不承认，没有人道歉时能像他这么自然诚恳了。”

“他对他早上的行为做了任何解释吗？”

“他说他妹妹是他生活的全部意义。这是很自然的事，而且他能这么重视她，我也感到高兴。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而且正如他所说，他是个十分孤独的人，只有她一直陪伴着他，所以当他想到即将要失去她的时候，那是多么可怕啊！他说他本来并没有认为我已爱上了她，可当他亲眼证实这已经成了现实，觉得我或许要从他手中把她夺走的时候，他大为震惊，以致他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他对所发生的事感到十分抱歉，并且也认识到，自己想要为了自己，要将像他妹妹那样美丽的女子一辈子都束缚在自己的身旁的想法，是多么愚蠢和自私。如果她非得离开他不可，他情愿她嫁给像我这样的邻居，而不是把她嫁给其他人。但无论怎么，这对他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所以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对这事儿的到来做好精神准备。如果我答应在三个月中暂时将这件事搁下不谈，期间只是保持与女士间的友情，而不与她谈及爱情，他就决定不再反对了。这一点我答应了，于是事情也就平息下来了。”

这样我们就解开了其中的一个小谜团。正像我们陷在泥沼中拼命挣扎的时候，忽然触到底一样，现在我们搞清了为什么斯台普敦那么敌视他妹妹的追求者——即使追求者是亨利爵士这样门当户对的人。现在我把主题转到另一条线索上，这仿佛是从一团乱麻里抽出来的一样，那就是关于夜半哭声和巴里摩尔太太脸上挂满的泪痕，以及管家去到朝西的窗前的那个秘密。祝贺我吧，亲爱的福尔摩斯，你得说我没有辜负你的嘱托，你不会后悔在派我来的时候对我的信任的。经过一夜的努力，这事儿就都彻底搞清楚了。我说“经过一夜的努力”，实际上是过了两个晚上的努力，因为第一天晚上，我们什么也没得到。我和亨利爵士在他房间里一直待到早上快3点，但我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除了楼梯上端的大钟报时的声音外。那次熬夜说起来还真是悲剧呢，最后我们俩都倒在椅子里睡着了。所幸的是我们并没有因此而泄气，决定再试一试。第二天夜里，我们捻小了灯头坐在那里，无声无息地吸着烟。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慢，但我们就像猎人一样监视着自己设的陷阱，不想错过不经意掉入其中的猎物，就是凭着这种捕猎所必需的耐心和兴趣熬了过来。钟敲了一下，敲了两下，我们几乎就要绝望地想要放弃了，但就在那个时候，我们猛地从椅背上坐直了身子，那些已经疲倦的感官突然重新变得警觉而敏锐。因为我们听到了走廊上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我们听着那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消失。然后准男爵轻轻地推开了门，我们开始了跟踪。那人已转入回廊，走廊里一片漆黑。我们轻轻地走进另一侧的房间，刚好能看到那个蓄着黑须的高大身影。他弯着腰，轻轻地用脚尖走在走廊上，后来就走进上次去过的那个房间，房门的轮廓显露在黑暗中那被烛光照亮的地方，一道黄光穿过阴暗的走廊。我们小心翼翼地小步走了过去，在把全身的重量踩到每条地板上以前，都要先试探一下。为小心起见，我们没有穿鞋，尽管这样，老旧的地板还是在我们的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时我们怀疑他不可能听不到我们走近的脚步声，幸运的是他的耳朵聋得厉害，而且他正在专注于他自己的事。

最后，我们走到了那个门口向里偷偷一看，他正弯腰站在窗前，手里拿着蜡烛，苍白的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紧紧地压在窗户玻璃上，正如我前天夜里所看到的景象。我们预先并未制订好行动计划，但准男爵一向认为最直接的办法永远是最自然的办法。他走进屋去，巴里摩尔立马从窗边跳开，猛地吸了一口气，定就在我们面前，他面色灰白，浑身发抖。他看看亨利爵士，又看看我，他那苍白的脸上，闪闪发光的漆黑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的神色。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巴里摩尔？”

“没干什么，爵士。”强烈的恐惧和不安让他失声，他手中的蜡烛不断地抖动着，人影在灯光下也不停地跳动着。“爵士，我只是夜间四处走一走，看看窗户是否都上了插销。”

“二楼上的吗？”

“是的，爵士。所有的窗户。”

“告诉你，巴里摩尔，”亨利爵士厉声说，“我们决定要让你把实话说出来，所以今晚你才告诉我们，不如早先说出来，倒免得我麻烦。现在说吧！我们可不想听谎话！你到底到那窗前干什么？”

那家伙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们，就像是个陷于极端疑惧、痛苦的人一样，两手惊慌地搓着。

“我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坏心，爵士，我不过是把蜡烛拿到窗户边！”

“可是你为什么要把蜡烛拿到窗口边呢？”

“不要问我了，亨利爵士——不要问我了！我跟您说，爵士，这不是我个人的秘密，我也不能说出来，如果它只是我的私事，与别人毫不相关，我就不会对您有所隐瞒了。”

我突然灵机一动，从管家抖动着的手里把蜡烛拿了过来。

“他一定是拿它作信号用的，”我说，“咱们试试看是否有什么回应信号。”我像他一样拿着蜡烛，注视着漆黑的窗外。但因为月亮被云遮了起来，我只能模糊地辨别出重叠的黑色树影以及颜色稍淡的广大的荒原。后来，我高声欢呼起来，在正对着暗黑的方形窗框中央的远方，忽然有一个极小的黄色亮点，刺透了漆黑的夜幕。

“在那儿！”我喊道。

“不，不，爵士，那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管家插嘴说，“我向您保证，爵爷……”

“把您的灯光移开窗口，华生！”准男爵喊了起来，“看那儿，那个灯光也移开了！啊，你这老流氓，难道你还要说那不是信号吗？来吧，说出来吧！你的那个同伙是谁，正在进行着的是个什么阴谋？”

那人的脸上竟出现了大胆无礼的表情。

“这是我的私事，不是您的事，我绝对不说。”

“那么你马上就不要在这里干事了。”

“好极了，爵士。如果我必须走的话，我毫无迟疑。”

“你是很不体面地离开的。天哪！你真该知些羞耻啊！你的家人和我的家族在这所房子里同居共处了一百年之久，但现在竟让我发现你在处心积虑地搞什么阴谋来害我。”

“不，不，爵士，不是害您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巴里摩尔太太正站在门口，她的脸色比她丈夫更加苍白，样子也更加惶恐。如果不是她脸上带着这样惊恐的表情，她那穿着裙子、披着披肩的庞大身躯或许会令人笑出声来。

“咱们一定得走，伊莉萨。事情总算要结束了。去收拾我们的东西吧。”管家说。

“喔，约翰！约翰！是我连累你到这样的处境的，这全是我做的，亨利爵士——全都是因为我。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而且是因为我求他，他才那样做的。”

“那么，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那不幸的弟弟正在荒原里挨饿呢，我们不能让他饿死在我们的门口。这灯光信号就是告诉他食物已准备好了，而他那边灯光信号则是告诉我们送饭的地点。”

“这么说，您的弟弟就是……”

“就是那个逃犯，爵士——那个罪犯塞尔丹。”

“事实确实如此，爵士。”巴里摩尔说，“我说过，那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儿，而且我也不能告诉您。但现在您已经知道了，您会明白的，即使有个阴谋，也不是针对您的。”

这就是深夜潜行以及窗前灯光的解释。亨利爵士和我都惊异地盯着那个女人。难道真有这种可能？这位顽强而可敬的女人竟与这个国家里最声名狼藉的罪犯有着同一个母亲？

“是的，爵士，我的姓是塞尔丹，他就是我的弟弟。他还小的时候，我们太娇纵他了，无论什么事情都是顺着他的意思，最后他认为整个世界都是要让他快乐才存在，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所欲为是理所当然的。长大以后，他又交上了损友，于是他就变坏了，直到我的母亲为此心碎，我们家的名声也因此被玷污。因为他一再地犯罪，愈陷愈深，到了如果不是上帝仁慈的话，他就会被送上断头台的地步。但对我说来，爵士，他永远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曾经抚育过和共同嬉戏过的那个一头卷发的孩子。他之所以敢逃出监狱来，爵士，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住在这儿，而且我们不能不给他帮助。有一天夜晚，他拖着疲倦而饥饿的身体来到这里，狱卒在后面穷追不舍，我们能怎么办？我们把他领了进来，给他饭吃，照顾他。后来，爵士，您来了，我弟弟认为在风声过去以前，他待在荒原里比在其他地方要安全得多，所以他就到那里去躲了起来。每隔一天的夜里，我们就在窗前放一个盏灯，以便知道他是否还待在那儿，如果有回应的信号，我丈夫就会送一些面包和肉给他。我们每天都希望他快点离开，但只要他还待在那儿，我们就不能置而不理。这就是全部的事实，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您能看得出，如果这样做有什么罪过的话，都不能怪在我丈夫头上，而应该怪我，因为他是为我做这些事的。”

那女人的话听起来十分诚恳，况且这些话本身就能证实这些都是事实。

“这都是真的吗？巴里摩尔？”

“是的，亨利爵士。完全是真实的。”

“好吧，我不能怪你帮你太太的忙。忘掉我刚才说过的话。你们现在可以回自己的房间了，关于这件事，咱们明早再谈吧。”

他们走了以后，我们又向窗外望去。亨利爵士打开窗户，夜晚的寒风吹过我们的脸。远处的漆黑处，那黄色的小小亮光依旧在闪动着。

“我真奇怪他怎么敢这么干？”亨利爵士说。

“也许只有从这儿才能看到他放出的光亮。”

“很可能，您认为他离这儿有多远？”

“我看是在裂口山那边。”

“那不过一二英里的距离。”

“恐怕还要近一些。”

“嗯，巴里摩尔要送饭去，那就不可能太远，况且那个坏蛋正守在蜡烛旁边等着呢。天哪，华生，我真想去把那个人抓起来。”

我的脑子里也产生过同样的想法，看样子巴里摩尔夫妇也不见得信得过我们，他们的秘密是被逼无奈才说出来的。那人对整个社会来说是个危险，他是个十足的恶棍，对他既不应该有所怜悯，也不能宽恕他。如果我们趁着这个机会把他送回那个让他不能再为害人间的地方，那我们也不过是做自己本分的事儿。提到他那种残暴、凶狠的人性，假如我们袖手旁观，其他人可能就要因此付出代价。比如说随便任何一个晚上，我们的邻居斯台普敦就可能遭到他的袭击，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让亨利爵士决定去冒险。

“我也去。”我说。

“那么您就带上您的左轮手枪，穿上高筒皮鞋。我们越早出发越好，那家伙或许会把蜡烛吹灭逃走的。”

不到5分钟，我们就出了门开始了冒险，在低吟的秋风和沙沙的落叶声中，我们匆忙地穿过黑暗中的灌木丛。晚上的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湿气以及腐败的气味。月亮不时从云间探出头来下望，云朵在空中奔驰而过。我们刚刚走进荒原，天空就开始飘起了细雨。前面的那道烛光却仍旧定定地发着光亮。

“您带了武器吗？”我问道。

“我有一条猎鞭。”

“咱们必须很快地向他冲过去，因为据说他是个亡命之徒。我们必须得出其不意，在他意识到要抵抗之前，就让他就范，才有可能抓住他。”

“我说，华生，”准男爵说，“做这样的事福尔摩斯会有什么想法呢？在这种暗黑的、罪恶嚣张的夜里。”

就像回应他的话一样，广袤而阴森的荒原上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吼声，就是我在大格林盆泥沼边上曾经听过的那种声音。那声音穿破黑暗的夜空，乘风而至，先是一声长长的、深沉的低鸣，然后是一阵高亢的怒吼，接着是一声凄惨的呻吟，最后消失无声。那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刺耳、狂野、恐怖，天地之间都为之悸动。准男爵抓住了我的袖子，他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惨白。

“我的上帝，那是什么声音，华生？”

“我不知道。那是来自荒原的声音，我曾经有一次听到过。”

声音已经消失了，死一样的沉寂紧紧地包围了我们。我们站在那里侧耳倾听，可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华生，”准男爵说，“这是猎犬的叫声。”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因为他的话里时有停顿，说明他突然生出了恐惧。

“他们管这声音叫什么呢？”他问道。

“谁呀？”

“乡下人啊！”

“啊，他们都是些没有见识的人，您何必管他们称那声音为什么呢！”

“告诉我，华生，他们怎么说的？”我犹豫了一下，但没法逃避这个问题。

“他们说那就是巴斯克维尔猎犬的叫声。”

他咕哝了一阵，又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只猎犬，”他终于又说话了，“可那声音好像是从几里外传过来的，我想可能是那个方向。”

“很难说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声音随着风势忽高忽低，那不就是大格林盆的方向吗？”

“嗯，正是。”

“啊，是在那边。喂，华生，您认为那不是猎犬的叫声吗？我又不是小孩子，您不用怕，尽管直说好了。”

“我上次听到的时候，正和斯台普敦在一起。他说那可能是一种怪鸟发出的鸣叫。”

“不对，不对，那是猎犬。我的上帝，难道那些传说还真掺了几分事实？您不会相信这些吧，您会吗，华生？”

“不，我决不相信。”

“在伦敦这件事儿可以当做笑料，但在这里，站在漆黑的荒原上，听着像这样的嘶吼，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伯父死后，在他躺着的地方旁边就有猎犬的脚印，这些事儿都凑在一起了。我认为我不是个胆小鬼，华生，但那声音把我浑身的血都要凝住了。您摸摸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得像一块石头。

“您明天就会好的。”

“我想我已不会抹去那种嘶吼在我脑中的印象了。您认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咱们回去好吗？”

“不，决不，咱们是出来抓人的，一定把事做下去。咱们是来搜寻罪犯的，但保不准一只地狱来的猎犬正在跟在我们的身后。走吧！即便藏在洞穴里的所有妖魔鬼怪都放到荒原上，我们也要坚持到底。”

我们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缓缓前行，黝黑而参差不齐的山影环绕在我们周围，那黄色的光亮依旧定定地发着光。漆黑的晚上，没有比一盏灯光的距离能骗到人了，那亮点时而像是远远从地平线上发出，时而又仿佛只离我们几码远。但我们最后还是看出它是放在哪里的，这时我们已能够确定距离很近了。在一块长条形石头缝隙中，插着一支流着蜡油的蜡烛，两面都被岩石挡着，避免被风吹灭，这样也可以让这亮光只有从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方向才看得到。一块突出的花岗石挡住了我们。我们于是在石头后面弯着腰，从上面看着那作为信号的灯光。那支蜡烛点在荒原的中心，周围毫无生命的迹象，这确是奇景——只有一条向上直立的黄色火苗和它两侧被照得发亮的岩石。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亨利爵士低声说。

“在这里等着，他一定在烛光附近。看一看，我们是否能够发现他。”

我的话刚说出口，我们两人就看到了他，从蜡烛附近的岩石后面探出了一张可怕的黄面孔——一张吓人的野兽般的面孔，满脸横肉，肮脏不堪，长着粗硬的长须，乱蓬蓬的头发，仿佛是住在山边洞穴之中的古代野人。烛光从下方照着他的狡黠的小眼睛，在黑暗之中左右窥探，仿佛是一只听到猎人脚步声的狡猾的野兽。显然是有什么引起了他的怀疑。说不准他和巴里摩尔私订了其他什么暗号是我们不知道的，又或许那家伙因为其他理由感到了事情的不妙，因为我从他那恶狠狠的脸上看到了惊恐的神色。在接下来的每一秒钟，他都可能窜出亮光的范围，然后消失在黑暗中。考虑到这一点，我就跳向前去，亨利爵士也跟了上来。正在这时，那罪犯尖声痛骂了我们一句，一块石头打了过来，在遮护我们的大石上击得粉碎。当他跳起来转身逃跑的时候，月光恰好从云缝里照射下来，我一眼就看到他那矮胖而壮实的身影。我们冲过了小山似的岩石，那人已从山坡那面疾驰而下，他做出山羊似的动作，在一路上的乱石间窜来跳去。假设用我那左轮手枪射向他，或许能碰巧将他打瘸，但我带枪来的目的只是为在受到攻击的时候自卫用的，而不是用来打一个在逃的手无寸铁的人的。我们两个的动作都很快，而且都受过相当好的训练，但没过多久，我们就知道要追上他是没有希望了。有月光的照射我们也要花很长时间才看得到他，最后，在一座远处小山山侧的乱石中，他变成了一个迅速移动的小点。我们跑呀跑的，直到疲惫不堪，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拉越大。最后我们坐到两块大石上喘着气，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远处。

就在这时，一件最最奇怪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当时我们已经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决定放弃无望的追捕，要转身回家了。月亮低悬在右侧空中，满月的下半部衬托出一座花岗石岩岗的嶙峋的尖顶。在明亮的背景下，我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站在岩岗顶上，好像一座漆黑的铜像。你千万别说那只是幻觉，福尔摩斯。我敢说，我从没有看得这么清楚过。根据我的判断，那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他的两腿稍稍分开，两臂交叉，低着头站在那儿，就像是面对着眼前满布泥沼和岩石的广阔荒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他也许就是这可怕的地方的精灵。他不是那罪犯，他离那罪犯逃走的地方有很远的距离，他的身形也要高得多。我不禁惊叫出声，并把他指给准男爵看，可是就在我转身抓他手臂的时候，那人就不见了。这时花岗岩的尖顶依然遮着月亮的下半部，可是在岩顶之上的那静立不动的人影却已经消失了。我本想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搜寻一下那个岩岗，但它的距离非常远。那听到恐怖的叫声，让准男爵回想起家族的可怕传说后，他的神经还一直在震颤，所以他已无心冒险了。他并没有看到岩顶上的那个孤独的人影，所以他还不能体会那人的怪异的出现和他那威风凛凛的神气给我带来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是个狱卒，没错。”他说，“这家伙逃跑后，荒原里到处都是狱卒。”

嗯，也许他的解释是正确的，但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明，我是不会相信的。今天，我们打算给普林斯顿的人发个电报，告诉他们该到哪儿搜找那个逃犯。说起来也真倒霉，我们竟没能实实在在地把他作为我们的俘虏凯旋而归。这就是我们昨晚的冒险。你得承认，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比如说我在这里可以将这件事的始终向你报告。在我所告诉你的事情当中，有很多事情无疑离题甚远，但我总觉得我最好还是将一切事情据实相告，然后由你自己来选择哪些是有助于你得出推断的。当然，我们已经获得一些进展，就巴里摩尔来说，我们已经获知他的行为的动机，这使整个事情清晰了不少。但神秘的荒原和那里奇特的居民则依旧是让人难测高深，也许在下一次的报告里，我将能再讲清楚一些事情。你最好还是到我们这儿来吧，无论如何，几天之内你还会接到我的信的。

寄自巴斯克维尔庄园

10月15日

第十章

华生医生日记摘录

我一直都在引用以前寄给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报告。可是说到这儿，我又不得不放弃这种方法，再度依靠我的回忆，借助于我当时的日记了。随便几段日记就能勾起我的记忆，那些情景事无巨细地深深印在我的记忆中。那么就从我们在荒原里追捕逃犯无功而返的那次冒险的第二天早上说起吧。

10月16日　　　天气阴晦多雾，细雨蒙蒙

滚滚而至的浓雾将整座庄园重重围裹起来，浓雾不断地上升，露出了荒凉起伏的荒原，山坡上有缕缕银丝般的涓涓流水，天光将远处突出岩石的湿漉漉的表面照得闪闪发光，里外都被阴郁的气氛笼罩起来。昨天晚上的惊恐情绪显然给准男爵留下了不好的影响，我心情十分沉重，似乎有种危险逼近的感觉——而且那种危险一直存在，但因为我无法形容，因此就显得尤其可怕。难道我的感觉是空穴来风？只需想一想发生在身边的这一系列连续的意外事件，就能明白这一切都说明我们的周围正有一个阴谋的黑暗事件在进行着。这个庄园的前任主人的死亡，一点不差地应验着在这个家族中流传的传说的内容，还有农户们一再声称荒原上出现的怪兽，以及我两次亲耳听到的如同猎犬嗥叫的远处的声音，这难道真是凶鬼恶灵在作祟？一只地狱恶犬？这样的说法既不可信，也不可能发生。但事实是它既留下了脚印，又有惊人的嗥叫声传来，这事儿实在让人无法想象。斯台普敦倒或许会信这些胡诌，莫蒂默或许也会相信。但我总算是有些常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事。假如我也对此深信不疑，那无异于甘心落入这些可怜的庄稼人一样的水平。他们把那猎犬描述成凶鬼恶灵还不算，甚至形容它是一只从口眼之中喷出地狱之火的怪物。福尔摩斯决不会听信这些异想天开的说法，而我作为他的代表，就有两次在荒原上听到过这种叫声。但事实终归是事实，如查荒原上真的有什么猎犬，一切事情都容易解释了。可是这样一只猎犬能藏到什么地方去呢？它到哪里去觅食呢？它又是从何方而来？为什么没有人在白天见到它呢？不可否认的是，不论是合乎自然法则的解释，还是超乎自然法则的说法，现在一样都解释不通。暂且先放下这只猎犬不提，在伦敦发现的那个“人”总是事实啊！马车里的那个人，还有警告亨利爵士不要到荒原来的那封信，这至少是真的存在的吧。这些事儿可能是为了保护他的朋友，同样也可能是某个敌对的人干的。那个朋友或敌人这会儿又在哪里呢？他依旧身处伦敦，还是已经尾随我们来到了荒原？他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我在那天晚上看到的岩岗上站着的那个怪人呢？我实际上只是看到了他一眼，但有几点我可以肯定。我现在已经与所有的邻居见过面，他绝对不可能是我见过的人。那人的身形要比斯台普敦高得多，比弗兰克兰要瘦得多。倒有可能是巴里摩尔，但我们已把他留在了家里，而且我可以肯定，他没有尾随我们。这样说，一定还有一个人跟在我们身后，就像在伦敦时就有人跟踪我们一样，我们一直也没能甩掉。如果我们能抓住那个人，那么一切困难就都迎刃而解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现在非得全力以赴不可。

我的第一种想法是打算将我的整个计划全都告诉亨利爵士。第二种想法，我认为也是最可靠的想法，那就是自己干自己的，尽量不和任何人谈起。他显得沉默而茫然，荒原的声音已使他的神经受到了不可思议的震惊，我不愿再拿任何事情来加深他的焦虑，为了达到自己的既定目的，我必须单独采取行动。今天早饭后又出了件小事。巴里摩尔要求和亨利爵士单独谈话，他俩在爵士的书房里关起门来待了一会儿。我不止一次听到谈话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我清楚地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问题。一会儿过后，准男爵就打开房门把我叫了进去。

“巴里摩尔说他有一点不满的地方，”他说，“他觉得他自愿地把那个秘密告诉我们后，我们就去追捕他的内弟，这种做法很不恰当。”

管家站在我们面前，面色苍白，但神态很镇定。

“也许我说得过了一些，爵士，”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求您宽恕。但今天早上我听到你们两位回来，得知你们是去追捕塞尔丹的时候，确实感到非常吃惊。这个可怜的家伙，不用我再给他添什么麻烦，就已经够他熬一阵了。”

“如果你真是自愿地告诉我们，事情或许就不会是这样，”准男爵说，“但事实是你或者还不如说是你的太太，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告诉我们的。”

“我真没有想到您竟会利用这一点，亨利爵士……我真没想到。”

“这个人对大家是个危险。荒原上到处都是孤立无援的人家，他是个无法无天的人，只要看他一眼，你就能明白这一点。比如说，你就看斯台普敦先生的家吧，就只有他一个人保护家。除非塞尔丹重新被关进监狱，否则谁也不会感到安全。”

“他绝不会闯进任何人的家，爵士，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反正他在这里再不会骚扰任何人了，我向您保证，亨利爵士，过几天就可以安排他去南美了。看在上帝的面上，爵士，我恳求您不要让警察知道他还待在荒原上。他们已经放弃在荒原上的追捕了，他可以一直静静地藏到船只准备好的时候。如果您告发了他，我和我的妻子就一定会因此而惹来麻烦。我恳求您，爵士，什么也不要和警察说。”

“你怎么看，华生？”

我耸了耸肩。“假如他能安全地离开这个国家，就算是给纳税人减去了一桩负担。”

“可是他会不会在临走以前动一动别人呢？”

“他不会这样发疯的，爵士，他所需要的一切东西我们都给他准备齐全了。如果他再犯罪，他的藏身之所就会被暴露了。”

“这倒是实话，”亨利爵士说，“好吧，巴里摩尔……”

“上帝保佑您，爵士，我打心眼里感激您！如果他再次被抓起来，我那可怜的妻子一定也活不下去了。”

“我想我们这是在助长一件重大的罪行吧，华生？可在听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好像已经不能再举报那人，算了吧！那么，巴里摩尔，你可以走了。”

那人断断续续地说了些感谢的话，一边转过身去，可他犹豫一下后，又回转身来。

“您对我们太好了，爵士，我愿尽我所能地来报答您。我知道一件事，亨利爵士，也许我早就该说出来，但这是我在调查过后很长时间才发现的。这事儿我还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与查尔斯爵士的死有关。”

准男爵和我两个人都站了起来。“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不，爵士，这个我可不知道。”

“那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当时他为什么会站在那扇门旁边，他是为了要和一个女人会面。”

“去见一个女人！他？！”

“是的，爵士。”

“那个女人叫什么？”

“她的姓名我没法告诉您，爵士，但我可以告诉您她的名字的字头是L. L.”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巴里摩尔？”

“是这样的，亨利爵士，那天早上您的伯父曾收到一封信。他的信件一向都很多，毕竟他是个远近闻名的人物，而且他的心地善良也是尽人皆知的，因此无论是谁有什么困难，都喜欢求助于他。但那天早上却有一封信引起了我特别的注意。我之所以会注意到，是因为那封信是从特雷西峡谷寄出的，而且明显是出自一个女子的手笔。”

“嗯？”

“啊，爵士，要不是我太太，我决不会想起这件事，也许我永远记不起来。几个礼拜以前，她清理查尔斯爵士的书房的时候——在他去世以后，那里还从没动过——在炉格后面发现了信纸烧过的灰烬。信件的大部分已烧焦，碎成了小片，信末的一小条的纸灰还算完整，黑底上的字迹显得灰白，但还能看得出来。看来很像是信末的话，写的是：‘您是一位君子，请您千万要把这封信烧掉，并在10点钟的时候到栅门那儿去。’下面就是用L. L.，就是这两个字头的签名。”

“那张字条还在你那儿吗？”

“不在了，爵士，我们一动，它就碎了。”

“查尔斯爵士还收到过同样笔迹的信件吗？”

“噢，爵士，我并没有特别注意他的信件。这封信只因是单独寄来的，我才注意到了它。”

“你也不知道L. L.是谁吗？”

“不知道，爵士，我并不比您知道得多。但我想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位女士，我们就可以找出更多的关于查尔斯爵士的死相关的事实。”

“我真是摸不着头脑，巴里摩尔，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保密呢？”

“噢，爵士，这件事的发生紧随着我们自个的那件麻烦事而来。还有，爵士，我们两个人都很敬爱查尔斯爵士，我们不得不考虑到他对我们的恩情。我们认为把这件事抖出来，对我们那位可怜的主人并没有什么好处，而且还牵扯到一位女士，自然更应该谨慎行事。即使是我们当中最好的人……”

“你以为这会有伤他的名誉吗？”

“嗯，爵士，我想这总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您现在对我们这么好，我觉得假如我不把这件事的全部情况都告诉您，那我就太对不起您了。”

“好极了，巴里摩尔，你可以走了。”管家走了以后，亨利爵士转过身来，对我说，“啊，华生，您对这新发现有什么看法？”

“这好像又是一个难解的问题，事情比以前更加令人费解了。”

“我也是这么想，但我们如果能查出L. L.是谁，整件事情可能就会水落石出。我们能得到的线索就是这么多，但我们既然知道有人了解事情的真相，那么只要能把她找出来，事情就解决了。但您认为我们该从哪里着手呢？”

“马上将全部经过告诉福尔摩斯，这样就能把他一直在寻找的线索供给他了。假如这都不能把他吸引到这儿来，那就真是怪事一桩。”

我立刻回自己的房间，向福尔摩斯报告了今天早上的那次谈话。我很清楚他最近很忙，因为从贝克街寄来的信很少。寄来的信件也写得很短，他并没有对我提供的消息提出什么见解，对我来这儿的使命就提得更少了。他的精神无疑已全部投到那个匿名恐吓信的案件上了。但事情既然有了新的进展，必定会引起他的注意，恢复他对这个案子的兴趣。他现在要是在这里该有多好。

10月17日——大雨下了一天，常春藤被雨点打得沙沙作响，房檐上的水滴“刷刷”地流着。

我想起那个身处荒原的逃犯，在荒凉、寒冷而没有遮掩的荒原里，是多么可怜啊！不管他犯了什么罪，他现在所遭受的苦难也算能赎他的罪了。我还想起了另一个人——马车里的那个面孔，月光下的那个人影，那个隐蔽的跟踪者和那个令人猜不透的人——他是不是也置身于倾盆大雨中呢？到了傍晚，我穿上了雨衣和雨鞋，在湿软的荒原上走了很远，心里充斥着可怕的想象，雨打在我的脸上，风在我的耳旁呼啸。只求上帝帮帮那些流落在大泥沼中里的人们，连最坚硬的高地都成了泥泞一片。我终于找到了那黑色的岩岗，我看到的那个孤独的窥视者，就曾站在这个岩岗上。从嵯峨的绝顶，我可以一眼望到远近荒无树木的阴惨高地。暴风夹杂着大雨，刷过赤褐色的地面，青石板似的浓厚的云低低地压在大地上，几绺灰色的残云拖在奇形怪状的山边。左侧远处的山沟里，巴斯克维尔庄园那两座细长的塔楼，半隐半现地隔在雾气之后，矗立在树林高处。除了那些密密麻分布在山坡上的史前时期的小屋，那算是我能看到的唯一一个有人类生活迹象的地方。两天之前的那个晚上，在同一个地点，我所见到过的那个孤独的人的踪影已经找不到了。

当我返回时，莫蒂默医生赶了上来，他驾着他那辆双轮马车，在那条通往边远的福尔沼地的农舍的坎坷的路上走着。他一向非常关心我们，几乎没有一天不到庄园来看看我们的情况。他坚持要我坐上他的马车，我就搭他的车回家了。我知道最近他因为走失了他那只小长耳西班牙猎犬，而感到很烦恼。那条小狗有一次乱跑跑进了荒原，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我尽量安慰他，但我一想起格林盆泥潭里的那匹小马，就不再幻想他还能再见到他的小狗了。

“我说，莫蒂默，”我们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颠簸摇晃的时候，我说，“我想在乘马车能到达的住户里面，您很少有不认识的人吧。”

“我想想，几乎没有。”

“那么，您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有哪几个女人的名字的字头是L. L.呢？”

他想了一会儿。

“我还真说不出来，”他说，“比如说有几个吉卜赛人和做苦工的人，我就说不出他们的名字，而这里的农户或乡绅中，又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字头是这样的。哦，等一等，”他停了一下，又说，“有一个劳拉·里昂丝——她那姓名的字头是L. L.——但她住在特雷西峡谷。”

“她是谁啊？”我问说。

“她是弗兰克兰的女儿。”

“什么！就是那个老神经弗兰克兰吗？”

“正是，她嫁给了一个姓里昂丝的来荒原上画素描的画家。但没想到那人是个下流的坏蛋，遗弃了她。据我听到的情况判断，这件事的过错并不完全在男方。她父亲对她的任何事情都一概不理不问，因为她没有得到父亲的同意就结了婚，也许其中还有其他原因。这放荡的老家伙和女儿的不和，搞得他女儿陷入窘迫的境地。”

“那她靠什么生活呢？”

“我想老弗兰克兰还是会给她点钱吧，但也不会太多，因为他自己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已经让他招架的了。不论她是怎样罪有应得，总不能让她自生自灭地生活下去吧。她的事传开以后，这里有些人设法帮助她，让她能过正当的生活。斯台普敦和查尔斯都帮了忙，我也给过一点钱，为的是让她做点打字的活计。”

他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但我无法满足他的好奇心，我并没有对他说太多，因为我没有理由信任身边任何一个人。明天一早我要到特雷西峡谷去。假如我能见到那位名声并不太好的劳拉·里昂丝太太，就能大大地促进调查工作，关于这一连串神秘莫测的事情，也可以更快地弄个清楚。我一定发展到像蛇一样狡猾了，因为当莫蒂默追问到很不便回答的时候，我就随口地问了问他，弗兰克兰的颅骨属于哪一种类型。这么一来，直到到达目的地为止，除了头骨学之外，就听不到别的东西了。我总算没有白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相处这么多年。

在这狂风暴雨来临的阴郁的一天，只有一件值得记载的事。那就是我刚才和巴里摩尔的谈话，他又给了我一张能在适当的时候亮出来用的有力的好牌。

莫蒂默留下来吃了晚饭，饭后他和准男爵两人玩起牌来。管家到书房来给我送咖啡，我乘机问了他几个问题。

“啊，”我说，“你那好亲戚已经走了呢？还是仍然藏在荒原里？”

“我不知道，先生。但愿他已经走了，因为他在这里只能给人添麻烦。我最后一次给他送饭后，就再没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那已是三天前的事了。”

“那一次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先生，但当我再到那儿去的时候，饭已经不见了。”

“那么说，他一定还待在那儿了？”

“先生，除非是有别的人把饭拿走了，否则您一定会认为他还在那儿。”

我坐在那里，咖啡还没有送到嘴边，盯住他又问：“这么说，你知道荒原上还有另外其他人？”

“是的，先生，在荒原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你见过他了？”

“没有，先生。”

“那你怎么知道的呢？”

“是塞尔丹告诉我的，先生，一个礼拜以前或是更早一些，他也藏在那儿，但据我估计他并不是逃犯。这些事真让我伤脑筋，华生医生——坦白和您说吧，先生，这些事真让我伤脑筋。”他突然带着真挚热切的语气说。

“现在，你听我说，巴里摩尔！我这样做仅是为你的主人着想，不然我不会对这事儿有丝毫的兴趣。我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帮他。坦白地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伤脑筋呢？”

巴里摩尔犹豫了一下，仿佛是后悔冲口而说出的话，又或许是觉得很难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就是连续不断发生的这些事，先生，”他最终冲着被雨水冲刷的那扇开向荒原的窗户挥舞着手，喊了起来，“我敢肯定地说，荒原里正有暗杀的勾当进行着，一个可怕的阴谋正在酝酿！先生，我真心希望亨利爵士能回伦敦去。”

“但是你这么惊恐不安，是有什么事实依据吗？”

“您看查尔斯爵士的死！调查官说的那些话就够糟糕了。您再看晚上荒原里发出的怪声，日落之后，就是您给多少钱也没人肯从荒原上走过。还有藏在荒原上的那个人，他在那里窥伺等待着！他到底在等什么呢？他有什么用意呢？所有的一切，对巴斯克维尔家族的任何人都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亨利爵士的新仆人来接管庄园的那一天，我会很高兴能远离这一切的。”

“但荒原里的这个怪人，”我说，“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塞尔丹说过些什么？他找到了他的藏身之所了吗，还是看到他正在干什么事呢？”

“塞尔丹见过他一两次，但他是个很阴险的家伙，什么情况也不肯暴露。刚开始他认为那家伙是个警察，但不久他就知道那人另有打算。据他说那人像是个上流人物，但他并不知道那人究竟是干什么的。”

“他提到那人住在什么地方了吗？”

“在山坡上那些古老的房子里——就是那古人住过的那些小石头房子。”

“但他的食物从哪里来呢？”

“塞尔丹发现有一个小孩在为他服务，给他送一些必需的东西。我敢说那个小孩就是在特雷西峡谷搞到那些必需的东西的。”

“好极了，巴里摩尔。我们改天再深谈这个问题。”管家走后，透过模糊的窗玻璃，我看到外面奔腾的云朵，以及在被大风横扫而过后，树顶连在一起形成的高矮不一的轮廓。这样的夜晚在室内就已经够阴森了，如果身处荒原的一栋石屋里，那滋味就更不用说了。多么强烈的恨意才能让一个人在这种时候潜藏在那样的地方！他又到底是为了怎样的深远而急不可待的目的，才会这样不怕劳苦！看来极度困扰我的问题的中心，就在荒原的那所房子里。我发誓明天要尽一切可能，去那个神秘的中心一探究竟。

第十一章

岩岗上的人

我用摘录自己日记的方法写成了上一章，叙述已经进行到10月18日。那些日子正是怪事频发并迅速发展，可怕的结局即将来临的时候。随后几天发生的事儿铭刻在我的记忆中很难忘却，即使没有当时的记录作参考，我也能讲出来。让我从两个极为重要的事实被搞清楚以后的那天说起吧。这里提到的两个事实，其中一个是特雷西峡谷的劳拉·里昂丝太太曾经给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写过信，并约他在他死亡的那个地点和时间相见。另一个事实就是，可以从山边的那些古人的石头小房子里找到那个潜藏在荒原里的人。掌握了这两个情况，我觉得如果我还不能让这片黑暗的地方远远露出一点微光，那我即便不是能力太低，也是勇气不足了。

昨天傍晚，我没有机会将我当时了解到的有关里昂丝太太的事告诉准男爵，因为他和莫蒂默医生玩牌到很晚。今天早饭时，我才把我的发现告诉了他，并问他是否愿意陪我到特雷西峡谷去。刚开始他非常想要一起前去，但在考虑了一下后，似乎我们两人都认为如果我单独前去，结果可能会更好。因为我们的访问越是正式，所能得到的信息就会越少。于是我就把亨利爵士留在了家中，在驱车离开开始我的旅程的时候，心中并不是没有一点愧疚的。

到达特雷西峡谷后，我让珀金斯安置好马匹，接着就去打探我到这里要探访的那位女士了。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她的住所，位于这里中心的位置，很容易认出来。一个女仆很随便地带着我走进去，在我进入会客室时，一位坐在雷明顿牌打字机前的女士迅速站了起来，笑容可掬地对我表示了欢迎。但当她见我是个陌生人时，笑容就没有了。她重新坐下来，并问我来访的目的。

里昂丝太太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她非常漂亮。她的双眼和头发都是深棕色的，两颊上的雀斑虽然不少，但对于像她这样拥有棕色皮肤的人来说，却是恰到好处的红润，就像微黄的玫瑰花心中藏着悦目的粉红一样。我再说一次，她让人产生的第一印象就是赞美。但我随后就发现了缺憾，她的脸孔总有些难以说明的不当之处，也许是因为她的表情略带粗犷，也许是她略显僵硬的眼神，略显松弛的嘴唇，这都使她完美的容貌出现了一丝瑕疵。当然这些都是之后产生的想法，当时我只知道我站在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的面前，听着她问我来访的目的。直到那时，我才真的认识到我的使命是多么的棘手。

“我有幸地，”我说，“认识您的父亲。”

这样的自我介绍做得并不聪明，从那女子的反应上我可以感觉得出来。

“我父亲和我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她说，“我没有亏欠他什么，他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朋友。如果没有已故的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以及一些别的好心肠的人，也许我早就饿死了，我父亲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是因为已故的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的事，才来这里来拜访您的。”

女士的面孔因为惊恐而变得苍白起来，脸上的雀斑因此变得更加明显。

“关于他的事，我能告诉您什么呢？”她问，手指神经质地玩弄着打字机上的标点符号键。

“您认识他，对吧？”

“我已经说过了，对于他的好意，我非常感激。我还能自立生活便是因为他在我身处可悲处境的时候给予了关心。”

“您和他通过信吗？”

女士迅速抬起头来，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您问这些问题的用意何在？”她厉声问道。

“目的就是为了避免有丑闻传出去。我在这里问你，总比让事情传出去弄得无法收拾要好一些吧。”

她沉默不语，面孔依然十分苍白。最后她抬起头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挑战的神色。

“好吧，我告诉你，”她说，“您的问题是什么？”

“您和查尔斯爵士通过信吗？”

“我确实给他写过一两次信，以表达对他的好意和慷慨的感谢。”

“寄出信件的日期您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您和他见过面吗？”

“见过，他到特雷西峡谷来的时候见过一两次。他是个很不爱出风头的人，他宁愿暗地里做好事。”

“可是，如果您见到他的次数不多，但而又很少给他写信的话，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关于您的事，以至于像您所说的那样来帮助您呢？”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这个我认为是难于回答的问题。

“有几个绅士知道我的可悲的处境，他们共同帮助了我。一个是斯台普敦先生，他是查尔斯爵士的邻居和密友，他也有一副好心肠，查尔斯爵士就是通过他知道我的事的。”

我知道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曾有几次邀请斯台普敦负责为他分发救济金，所以女子的话听来也有几分道理。

“您曾经写信给查尔斯爵士，邀他与您见面吗？”我继续问。

里昂丝太太的脸又气得红起来。

“先生，这样的问题真是毫无道理。”

“我很抱歉，太太，但我不得不再问一遍。”

“那么我就回答吧，绝对没有。”

“在查尔斯爵士死的那天，也没有吗？”

她脸上的红色立马褪去，一张死灰的面孔出现在我的面前。那焦枯的嘴唇中再也说不出“没有”二字。比起说我听到了，说我看出了这一点似乎更为准确。

“一定是您的记忆愚弄了您，”我说，“我甚至能够背出您那封信中的一段来，是这样的：‘您是一位君子，请您千万要把这封信烧掉，并在10点钟的时候到栅门那儿去。’”

当时，我以为她已经晕过去了，但她尽力让自己恢复了平静。

“难道天下就没有一个真正的君子吗？！”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您冤枉查尔斯爵士了。他的确已经把信件烧掉了，但有时候一封被烧掉的信，还是可以认出上面的字迹。现在您承认您曾写过这封信吧！”

“是的，我写过，”她喊着，与此同时，将满腔心事都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是我写的。为什么我要否认这件事呢？我没有理由要因此感到可耻，我希望他能帮助我，我相信如果我能亲自见到他，就能获得他的帮助，所以我才请求他与我会面。”

“但为什么要约在那样的时间呢？”

“因为那时我刚得知他第二天就要去伦敦的消息，而且或许一去要几个月。还有一些别的原因，我又无法早点赶到那儿。”

“但为什么要约在园子里，而不是在房子里会面呢？”

“您想，一个女子能在那个时候单独到一个单身汉的家里去吗？”

“噢，您到达那儿之后，有什么事发生吗？”

“我并没有去。”

“里昂丝太太！”

“没有去，我可以拿一切自认为最神圣的东西发誓。我没有去，我被一件事耽搁了。”

“那是什么事呢？”

“是一件私事，我不能说。”

“那么您承认您曾与查尔斯爵士约定见面，就在他死亡的那个时间和地点，但您又否认自己守约前去。”

“事实就是这样。”

我一再盘问她，但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里昂丝太太，”最后我结束了这次漫长而又毫无结果的拜访，站起来说，“因为您不愿意把所知道的事情彻底地说出来，您将背负起沉重的责任，这样做您将使自己处于非常危险的位置。假如我不得不把警察叫来协助调查，您就会知道您要担负多么大的嫌疑。如果您是清白无罪的，为什么刚开始要否认那一天曾写信给查尔斯爵士呢？”

“我害怕人们会因此而得出错误的推断，那样我就可能被卷入一件丑闻当中了。”

“那么您又为什么那样迫切地要求查尔斯爵士把您的信毁掉呢？”

“如果您已经读过那封信的话，您就应该知道了。”

“我并没有说我读过信的全部啊。”

“您却引用了其中的一部分。”

“我只引用了附言部分，我说过，那封信已经被烧掉，而且并非整个信件都能辨认得出来。我还要问您，为什么您那样迫切地要求查尔斯爵士把他临死那天收到的这封信毁掉呢？”

“因为上面所说的事纯属私事。”

“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这样做可以避开公开的追究吧。”

“那么我就告诉您吧，如果您曾耳闻过一些关于我的悲惨经历，您大概会知道我曾经草率地结过婚，之后又为之懊悔。”

“这我听到过了。”

“我不断受到我已厌恶透顶的丈夫的迫害。法律在袒护他，每天我都面临着被迫与他同居的可能。在我写那封信给查尔斯爵士的时候，我听说假如我能支付一笔钱的话，我就可能重获自由。这就是我所期待的一切——宁静、幸福、自尊——这就是一切。我知道查尔斯爵士是个慷慨的人，而且我想，如果他能听我亲口说出这件事，他就一定会帮我的。”

“那么您为什么又没去呢？”

“因为就在那时，我从别的地方得到了帮助。”

“那么，为什么您没有写信给查尔斯爵士解释这件事呢？”

“如果我没有在第二天早晨的报纸上看到他的噩耗，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女子的叙述前后相符，我把能问的问题都问了，也找不出任何破绽。我只能查一下，是不是就在悲剧发生的时候，或是悲剧发生的前后，她的确曾试图通过法律手段，向她的丈夫提过离婚诉讼。

如果她确实去过巴斯克维尔庄园，她敢说自己没有去过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她要到那里就必须得坐马车，如果是那样，她回到特雷西峡谷的时间就要到隔天早上了，如果有这么一次远行，恐怕无法神不知鬼不觉。所以，她说实话的可能性很大，或者说至少其中一部分是事实。我垂头丧气地返回，这条路再度被堵上了，仿佛在我想走上的任何一条可达目的地的路上，这堵墙就横在那里。但我越是想象那女子的脸孔和神情，就越觉得她对我隐藏了什么。她的脸为什么会变得那么苍白呢？为什么她总是要竭力否认事实，只有迫不得已才肯承认？惨剧发生后，她为什么会保持沉默？这些问题的解释自然不会像她说给我听的那么简单。现在，我已无法在此路上继续前进，只能将注意力转到荒原上的石屋上，去搜寻其他的线索。

但在这条路同样也不明朗，在驱车返回的路上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看到山连着山，那里遗留着古人生活的痕迹。巴里摩尔说的是知道那个怪人住在一间废弃小石房子中，但在整个荒原的范围里，有成百成千的小石屋。所幸的是，我曾见过在黑岩岗顶上站着的那个人，那我就不妨以此为线索开始调查，而那个地方也应该成为搜寻的中心点。我应当从那儿开始，查看荒原上的每一间小屋，直至找到我要找的那一间为止。如果那人还在房子里住着，我要让他亲口告诉我他是谁，为什么要这么长时期地跟踪我们，如果有必要，我甚至会用我的手枪来逼他说。或许他能混在摄政大街的人群里溜走，但在这荒凉的荒原中，恐怕他再无他法。但如果我找到那个小屋，而那人并不在那里，即使需要熬很长时间的夜，我也要等在那里，直到他出现。在伦敦的街上，福尔摩斯让他给溜了，如果我能在我的导师失败后查出他的身份，对我来说无疑一个极大的成功。

我们的运气十分差，在案件的整个调查过程中一直如此，但时来运转的时候该到了。将好运带给我们的使者不是别人，正是弗兰克兰先生。他胡须花白，面色红润，站在他那花园的门口，那园门端正地开向我即将要驶上的大道。

“好啊，华生医生，”他喊着，少见的有礼貌，“您真的必须让您的马休息一会儿，进来喝杯酒祝贺我吧。”

在听到他对待女儿的方式后，我实在无法对他产生什么好感，但我急于把珀金斯和马车送回家，而且这确是个好机会。我下了车，给亨利爵士写了个便条，说明我要在晚饭时分散步回去。然后我就跟着弗兰克兰先生走进了他的饭厅。

“今天真是不得了的一天，先生，对我来说，这是我一生当中最高兴的一天，”他不停地格格笑着，一面喊着，“我了结了两个案子。我一定要教训一下这儿的人们，让他们知道，法律就是法律。这儿还有一个人是不怕打官司！我已证实，一条公路完全从老米多吞的花园中心穿过，先生，那离他的前门还不到一百码的距离。您对此有何看法？那帮大人物真得该好好教训一番，他们也该晓得平民的权利是不能随意践踏的，这些混蛋！弗恩沃家常去野餐的那片树林也被我封了。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难道他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产权这回事存在？他们可以四处乱闯，随地乱丢垃圾。华生医生，这两个案子我都胜诉了。从约翰·摩兰爵士因为在自己的鸟兽畜养场里开枪被我告发以来，我的生活中还没遇到像今天这么得意的事。”

“您究竟是凭什么控告他呢？”

“看看记录吧，先生。值得一看——弗兰克兰对摩兰。高等法院。这场官司破费了我200镑，可是我胜诉了。”

“您得到什么好处呢？”

“什么也没得到，先生，什么好处也没有得到。让我骄傲的是，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丝毫也没有考虑个人的利益。我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出于对社会的责任感。我确信，比如弗恩沃家的人今天晚上就可能把我扎成草人烧掉，他们上次这么做的时候，我就报告了警察，告诉他们应该制止这可耻的行为。县里的警察局真应该感到羞愧，先生，他们没有给我应得的保护。弗兰克兰对女王政府的诉讼，不久就会让社会各界注意到了。我曾对他们说，他们那样对我，总有一天要后悔的，现在我的话果真应验了。”

“怎么回事？”我问。

老头摆出了一副很自鸣得意的表情。

“因为我本来能告诉他们一件他们迫切想要知道的事儿，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帮那些坏蛋的。”

我本来一直在找脱身的机会，不再想听他闲扯些有的没的，但我这会儿又希望能多听到些什么。对这个荒唐的老家伙不通常理的怪脾气，我十分了解，只要你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就一定会引出他的怀疑，他就再也不会说了。

“肯定是件偷猎的案子吧？”我带着漠不关心的神气说。

“啊哈，伙计，这件案子可比那要重要得多了！荒原上的那个犯人怎么样了？”

我听了大吃一惊。“难道说您知道他在哪儿吗？”我说。

“虽然我并不知道他确切的藏身地，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可以帮警察把他抓捕归案。您不会从没想过，要抓捕这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他获得食物的方法上着手，知道他从哪儿搞到吃的，不是就可以顺藤摸瓜了吗？”

他的话已接近真相，这使我感到不安。“当然，”我说，“但您怎么会知道他的确是在荒原上呢？”

“我知道，因为我亲眼见过那个给他送饭的人。”

我为巴里摩尔担起心来。被这么个爱管闲事的不安分的老家伙抓住了把柄，那真是件很可怕的事。但他接下来话让我如释重负。

“你一定会大吃一惊，如果您听说是一个小孩在给他送食物。每天，我都能从屋顶上的那架望远镜里看到那个小孩，因为他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经过同一条道路。除了去那儿见那个犯人，他还会到谁那儿去呢？”

运气可真好呀！我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对这件事感兴趣。一个小孩！巴里摩尔曾说过，我们还没弄清是谁的那人就是由一个小孩给他送食物的。弗兰克兰发现的是有关他的线索，而不是那个犯人的踪迹。假如我能从这儿得到他所知之事，就可以省下漫长而费力的调查了。但我此时显然必须表现得对此漠不关心，并提出怀疑。

“我想很可能是荒原上某个牧民的儿子在给他父亲送饭吧。”

我只是表现得稍有不同见解，那个老顽固就会因此火冒三丈。他双眼充满了敌意，灰白的胡子像发怒的猫般直竖起来。

“真的，先生！”他说，并且还指着外面那广袤的荒原，“您看到那边的黑色岩岗了吗？啊，您看到远处那长满荆棘的矮山了吗？那里是整个荒原里岩石最多的地方。那儿怎么可能会有牧人停留呢？先生！您的想法真是毫无道理。”

我顺着他的意思回答说，因为我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情况，才会这么说。我表现出的服输态度令他大为满意，他的话也就自愿地多了起来。

“您可以相信，先生，我提出一个确切的见解时，一定是有十分充分的根据的。我曾好几次看到那孩子带着他那些东西，一天一次，有时一天两次，我都能……等等，华生医生。是我眼花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山坡上正移动着？”

约在几里外，在暗绿和灰色的背景下，我能看清楚的也只是一个小黑点。

“来这儿，先生，来这儿！”弗兰克兰一边喊，一边冲到楼上，“您可以先亲眼看看，然后自己再做判断。”

望远镜装在一只三脚架上，是一架庞大的仪器，被安置在平坦的铅板屋顶上。弗兰克兰把眼凑了上去，发出了满意的呼声。

“快呀，华生医生，快来，不要等到他过了山！”

那小孩确实就在那里，他的肩上扛着一小卷东西，正卖力地缓缓向山上移动着。当他走到最高点，在暗蓝色天空的衬托下，一下子我看到了那个衣衫不整的怪人。他偷偷摸摸地看着四周，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之后就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哈，我说得对不对？”

“当然了，那个小孩好像在执行什么秘密的任务。”

“至于是什么样的任务，就连县上的警察都猜得出来，但我不会向他们说一个字，我要求您也保守秘密，华生医生。一个字也不要泄露，您明白吗？”

“我不说就是了。”

“他们对待我的态度太不像话——太过分了。等弗兰克兰对女王政府的诉讼内情大白天下后，我敢说全国都会因此群起激愤的。不管怎样，我也不会帮警察的忙。他们应该管我这个人，而不是被那群流氓绑在柱子上烧掉的那个代表我的草人。您不要走呀！您得帮我喝完这瓶，来庆祝我这次伟大的凯旋！”

我谢绝了他的一切邀请，并成功地拒绝了他陪我散步回家的意愿。在他看得到我的时候，我一直顺着大路走，然后我就突然离开了大道，穿过荒原，朝着那孩子消失的那座山上走去。这时我一切都很顺利，我敢保证我绝不会因缺乏耐力和意志，从而错过命运之神送到我眼前的机会。

当我抵达山顶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我脚下的山坡向阳的一面变成了金绿色，而阴面则完全笼罩在暗沉的阴影之中。遥远的天际线上，露出一抹苍凉的暮色，而在暮色中，奇形怪状的贝利弗和维克森岩岗就显得很是突兀。一望无垠的大地上，一派静谧。一只灰雁，或者是一只海鸥或麻鹬在高高的蓝色天空中展翅翱翔。浩瀚穹宇与苍凉大地间，这只飞鸟和我似乎就是这里绝无仅有的活物。荒漠的景色，孤独的感觉和我的神秘而急迫的任务让我不禁战栗了。那个孩子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但一些围成圈的古老石房子就在我脚下的一个山沟里，中间有一栋石屋还有屋顶，能够使里面的人免受日晒雨淋。我一发现这所石屋，心就不禁跳得快了，这一定就是那人的藏匿之所。我的脚终于要踏过他藏身之所的门槛——他的秘密就要被我揭开了。

当我缓缓接近小屋时，我的脚步迈得十分小心谨慎，就像斯台普敦高举捕蝶网慢慢靠近落稳的蝴蝶一样。令我兴奋的是，这地方的确曾被用来住人的。乱石之间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通向曾被当做门来使用，但此时已破烂不堪即将坍塌的入口。那个不明来历的人或许正躲在那儿，或是在荒原上游荡着。冒险的感觉使我的神经大为兴奋，我把烟头丢在一旁，摸着我那支左轮枪的枪柄，快速走到门口，向屋里一望，里面空空如也。

但有很多迹象表明，我并没有找错地方。这里一定是那人的居住之所。新石器时代的古人曾睡过的石板上，放着由防雨布包着的几条毛毯。粗陋的石框里还有烧过的灰烬，一些厨具和半桶水放在旁边。那里的一堆横七竖八的空罐头盒表明那人在这儿已经待了不少时候了。当我的眼睛习惯了这种透过树叶照下来的纷乱的点点阳光之后，我又在屋角里发现了一只金属小杯和半瓶酒。小屋的中央是一块平整的石头，被当做桌子使用，上面放着一个小布包——那无疑就是我在望远镜里看到的小孩肩上背的那个。布包里面有一块面包、一听牛舌罐头、两听桃罐头。当我察看完后重新放好时，心里一跳，因为我看到下面还有一张写着字的纸。

我拿了起来，上面用铅笔潦潦草草写着：“华生医生曾到特雷西峡谷去过。”

我手里拿着那张纸，站在那儿足足一分钟，思考这短信的用意。那么说这个秘密的人盯的不是亨利爵士的梢，而是在跟踪我。他没有亲自跟踪我，而是派了个人——也许就是那个孩子——跟着我，这就是他所写的报告。自从我来到荒原，每一步行动都被他看在眼中，并报告了上去。我感觉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像一张密密的网，无比巧妙地包围着我们，把我们拢得这样松，是为了在极端紧要的关头，让我们知道自己真的已被纠缠在网眼里了。既然有了一份报告，就可能还有，于是我就在屋里到处搜寻起来。但是我一无所获，也没有发现任何有力的迹象，让我推断出住在这奇怪地方的那个人的特征和意图。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一定有着斯巴达人式的习惯，并不太介意生活中的舒适度。

我看了看屋顶开着的大口，想起那天倾盆大雨，更加意识到这个人有多么坚决的意志，多么想要达到目的，正因为有这样的意志，他才能在这么不舒适的地方居住。他是个狠心肠的敌人，还是保护着我们的天使呢？我决定在弄清一切事情之前，绝对不离开这小屋。外面的太阳已经落得很低了，西方火红和金色的余晖照着散布远处格林盆大泥潭中的水洼，片片红光反射出来。从那儿可以看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两座塔楼，远处那一片氤氲的烟雾表明那儿就是格林盆村，在这两个地方之间，斯台普敦家的房子藏在小山后方。傍晚金黄色的余光照耀下，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而恬静。但此时的我看着这样的美景，却丝毫感受不到这大自然的静谧，反而因为迫在眼前的会面而茫然、恐惧，心中不禁在颤抖。我的神经跳动着，但我仍坚持自己的决定，坐在小屋黑暗的深处，耐心地等待主人的到来。

然后，我终于听了他走来的声音，一阵皮鞋走在石头上发出的嗒嗒声从远处传来，一步步越走越近。我退回最黑暗的屋角，手插在口袋里，将左轮枪机扳好，我决定不会在能看清这人之前露面。那声音停住很久，表明他站住了。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一条黑影从石屋的开口投落下来。

“真是个可爱的黄昏，亲爱的华生，”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说，“我觉得你到外边来要比待在里面舒服得多。”

第十二章

荒原惨剧

我屏住呼吸在那儿坐了一两分钟，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之后我的神志清醒了，恢复了说话的能力，那如巨石般的责任也好像从我心上卸了下来。因为那冰冷、尖锐和嘲讽的语调只可能属于一个人。

“福尔摩斯！”我大喊起来，“福尔摩斯！”

“出来吧！”他说，“当心你的左轮手枪别走火。”

我弓身经过粗糙的门框，看到他坐在外面的一块石头上。他看到我吃惊的表情时，他那灰色的眼睛兴奋得转动起来。他看起来又瘦又黑，但却清醒而机警，他那机灵的面孔被晒成了棕色，被风沙吹得粗糙了。他身穿苏格兰呢衣服，头戴布帽，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在荒原上旅行的人，他竟然还能像猫一样，保持着个人的清洁，这是他的一个特点，他的下巴还是刮得很干净，衣服也和在贝克街时一样干净。

“我一生当中，还从没有因为见到某个人比这时更快活过。”我一边摇着他的手，一边说着。

“或者说比这更吃惊吧，啊？”

“噢，我必须承认这一点。”

“其实不仅仅是你感到吃惊。我跟你说，我真没想到你已经找到我的临时藏身地了，更想不到你已经藏在屋里了，直到我离这门口不到20步的地方才发现这一点。”

“我想你是发现了我的脚印吧？”

“不，华生，恐怕我还不能保证，我能从全世界的人的脚印里把你的脚印认出来。如果你真想蒙混过去，你非得换换你的香烟牌子，因为我一看到烟头上印着的‘布莱德利，牛津大街’，我就知道我的朋友华生一定就在附近。现在你还能从小路边上找到它。毫无疑问，就是在你冲进空屋的那个紧要关头，你扔掉了烟头。”

“确实是的。”

“我想到这一点，而且我一向了解你那令人佩服的、坚忍不拔的个性，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坐在黑暗中，手中握着你那支手枪，等待主人的归来。你真以为我就是那犯人吗？”

“我当时并不知道谁待在这儿，但我决心要搞清这一点。”

“真是棒，华生！你是怎么发现我这个地方的？或许是在追捕逃犯的那个晚上，我不小心站在初升的月光下被你发现了？”

“对了，那次我确实看到你了。”

“你在找到这间石屋以前，一定找遍了所有的小屋吧？”

“没有，我看到你雇的那个小孩，是他给我指出了搜寻的方向。”

“一定是从装着一架望远镜的那个老绅士那儿看到的吧。最初我看见从镜头忽闪的反射光，我还弄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他站起来朝小屋里看了一眼，“哈，卡特莱又给我送来什么吃的用的东西了，这张纸是什么？原来你已经去过特雷西峡谷了，是吗？”

“是的。”

“去找劳拉·里昂丝太太吗？”

“就是啊。”

“干得好！显然我们俩的调查方向是一致的，但愿我们俩的调查结果凑到一块时，我们能充分地了解这个案子的情况。”

“嘿，你在这里，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这个案子情况太神秘了，让我感到责任太大，我的神经实在经不住这样的重责。但你到底怎么会来这儿呢？你都干了些什么？我还以为你这会儿正在贝克街，调查那个匿名恐吓信的案子呢。”

“我正希望你这么想呢。”

“原来你是在利用我，而不是信任我呀！”我又气又恼地喊道，“我觉得我在你眼里不应该只有这么点价值吧，福尔摩斯？”

“我亲爱的伙伴，你在这个案子里对我的帮助，和很多其他案子一样，是无法估量的，如果我看起来像是对你耍了什么花招，请你一定得原谅我。事实上，我之所以这么做，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你。因为我感受到了你在这儿的危险，我才动身来这儿调查这个案子。如果我和你们——亨利爵士和你——待在一起，我相信你一定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只要我一露面，就相当于向我们的对手发出了警告，他们要多加小心了。其实我的行动一直是自由的，但假如我住在庄园里，就完全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我让自己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一个无名角色，随时准备在紧要关头全力出击。”

“但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你知道这事儿，对我们毫无增益，或许还可能因此而让人发现我。你一定会要想来告诉我点什么，或者是好心给我送些什么必需的用品，这样我们就要冒不必要的风险了。我把卡特莱带来了——你还记得佣工介绍所的那个小家伙吧——我平常需要打理的事情都由他来做，就是一块面包和一副干净的硬领。一个人还需要什么呢？他等于给我添了一双勤快的脚和一对额外的眼睛，对我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是无价之宝。”

“那么说，我的报告恐怕都成了无用功！”我回想起自己写那几份报告时的辛苦和当时骄傲的心情，我的声调都颤起来了。

福尔摩斯从衣袋里拿出一卷纸来。

“这就是你的报告，我亲爱的伙伴，它们都被反复地读过，我向你保证。我的安排好极了，所以它在途中只耽搁一天。我必须要称赞你在处理这件极其困难的案子时表现的热情和智慧。”

我因受了愚弄，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但福尔摩斯的赞扬让我感到温暖，赶走了我心中的愤怒。我也觉得他说得不错，要想达成我们的使命，这样做实在是最好不过，我本不应该知道他已来到荒原上了。

“这就好了，”他看到我脸上的阴霾消失后说，“现在把你拜访劳拉·里昂丝太太的结果告诉我。我本不难猜出你到那儿去，就是为找她。因为我已经知道，在特雷西峡谷，她是唯一能在这件事上给我们帮助的人。说真的，如果你今天没去，我很可能在明天也会去的。”

太阳落下山去了，荒原笼罩在暮色之中。空气转凉，于是我们就回到小屋内取暖。在暮色之中，我们坐在一起，我将和那位女士的谈话内容告诉了福尔摩斯。他非常感兴趣，有些片段我得重复两遍，他才会感到满意。

“这是十分重要的，”在我说完后，他说，“它填上了这件复杂无比的案件里那个我一直联结不上的缺口。或许你已知道了，这位女士和斯台普敦先生之间的关系也极为亲密吧？”

“对这些关系我倒是不知道！”

“这种关系是毫无疑问的。他们经常见面，经常通信，对彼此十分了解。现在，这一点已使我们手里多了一件有力的武器。只要我们利用这一点分化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

“作为你提供我的一切消息的酬谢，我现在也告诉你一些情况。那个被本地人称为斯台普敦小姐的女人，实际上是他的妻子。”

“天哪，福尔摩斯！你这是什么话？！那他怎么会允许亨利爵士对她的爱慕呢？”

“亨利爵士堕入情网，这件事只会对亨利爵士有不好的影响，对其他人则不会有什么害处。他曾经特别留心，不让亨利爵士求爱，这也是你亲眼所见。我再说一遍，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妹妹。”

“但他为什么煞费苦心地设下这样的骗局呢？”

“因为他早就明白，将她扮作一个未婚的女子，要对他有用得多。”

我的全部猜测，我那模糊的怀疑突然变得具体起来，全部集中指向了生物学家的身上。从这个戴着草帽、拿着捕蝶网、缺乏热情和特色的人身上，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让人难测深浅的耐性和狡黠，一副佯装的笑脸和狠毒的心肠。

“那么说我们的敌人就是他，在伦敦跟踪我们的也就是他？”

“我就是这么解开这个谜的。”

“那个警告一定是她发出的？”

“正是。”

萦绕我心头很长时间的、若有若无的、处于猜测中的那桩可怕罪行，在黑暗中隐约浮出水面。

“但你怎么能确定这一点呢，福尔摩斯？你是怎么知道那女人就是他的妻子的呢？”

“因为他第一次见到你，曾不自觉地告诉过你他真实的一段身世。我敢保证，从那之后，他曾不止一次地因此感到后悔。他有一段时间曾在英格兰北部做过小学校长。现在说来，没有比一个小学校长更容易让人调查清楚的了，通过教育机关，任何在教育界里工作过的人都可以查得一清二楚。我稍微查了一下，就查出有一所在极为恶劣的情况下倒闭的小学，而学校校长——姓名可不是现在这个——和他的妻子则不知去向。他们的相貌特征与我们在这儿见到的两个人完全符合。当我得知失踪的那个人同样也热衷昆虫学后，就完全可以断定这两个人的身份了。”

黑幕已被揭起，但大部分真相仍处于隐秘中。

“如果这个女人真是他的妻子，那劳拉·里昂丝太太又是怎么一回事？”我问。

“这正是主要问题之一，而这个问题也被你的调查工作揭开答案了。你对那位女士的拜访让事情明朗了许多。我并没有听说她和她的丈夫要离婚。如果她的确曾有这样的计划，又认为斯台普敦是一名未婚男子，那她无疑是要想要嫁给他。”

“但如果她得知这根本是场骗局呢？”

“啊，那样的话，这位女士就可能对我们有用了。当然，我们首先就该去找她——我们俩明天就去。华生，你不认为你离开自己的岗位太长时间了吗？你本该待在巴斯克维尔庄园的。”

最后的一抹晚霞消失在西方，黑夜终于降临荒原。紫黑色的天空中，几颗半明半暗的星星闪烁着。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福尔摩斯，”我一边站起来一边说，“当然，你我之间是无需保守什么秘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目的是什么呢？”福尔摩斯在回答的时候，声调都放低了：“这是谋杀，华生，是件处心积虑、残忍至极的蓄意谋杀。不要再问我细节了。正如他的那面网将亨利爵士围在中央一样，我的网也正紧紧向他收拢，加上你的协助，他几乎已是我的囊中之物。我们担心的危险只剩下一个，就是他可能会在我们采取行动前先下手。再过一天——最多两天——我就能准备好使案子水落石出。在那之前，你得像一个关怀备至的母亲看护她生病的孩子一样，紧紧地看护那个需要保护的人。事实证明，你今天所做的事是正确的，但我还是希望你不离开他的身边更好。听！”

一阵可怕的尖叫声——一阵连绵不断的恐惧与暴怒的喊叫声冲破了荒原的寂静。那恐怖的喊声使我血管里的血液几乎都为之凝固。

“我的上帝！”我气喘吁吁地说，“这是什么？这意味着什么？”

福尔摩斯猛然站了起来，我看到他那黑色的运动员般的身体站在小房的门口，双肩下垂，头向前方探出，朝黑暗之中望去。

“嘘！”他轻声说，“不要出声。”

那叫声因为来得很突然，所以听起来很高亢，但它一定是从这个被黑暗笼罩的荒原的远处的某个地方传出来。现在它敲打着我们的耳鼓，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比之前更加急迫。

“是哪一边？”福尔摩斯低声说。从他发颤的声音，尤其是发自这么一个如钢铁般坚强的人的口中，我知道他被深感震惊，“是哪一边，华生？”

“我想是那边吧。”我指向黑暗之中。

“不，是那边。”

那苦闷的叫声再次响彻寂静的夜，越来越大，比之前近了许多。一种新的声音加了进来，一种低沉的喃喃低语，悦耳却又可怕的声音，像大山那永无休止的低吟般起伏着。

“是猎犬！”福尔摩斯叫了起来，“到这儿来，华生！到这儿来。天哪！或许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他立马在荒原上快速地跑了起来，我紧跟在他后面。但一声绝望的凄厉的惨叫，从我们前面的那片碎石嶙峋、凹凸不平的地方发了出来，并突然结束了。然后是一声模糊而低沉的咕咚声。我们停下来倾听着，但再没别的声音打破无风之夜的死寂。我看到福尔摩斯像是个神经错乱的人般，手按着额头，跺着脚。

“他已经将我们打败了，华生。我们来得太晚了。”

“不，不会，一定不会。”

“我真是个笨蛋，竟没有采取行动，而你呢，华生，离开你应该保护的人，现在知道那么做的后果是怎样的了吧！天哪！如果有不幸终于降临，那我们非得报复他不可。”

我们在黑暗之中向前乱跑，不时撞在乱石之上，勉强地挤过金雀花丛，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了小山，再顺着另一个斜坡冲了下去，一直朝着那可怕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行。每当到了高处，福尔摩斯都会焦急地向四周探望，但荒原上黑暗异常，荒凉的地面看不到一个活物。

“你发现什么了没有？”

“什么也看不到。”

“但你听一下那是什么声音？”

尽头处是十分陡峭的崖壁，从那儿往下看，可以看到一片布满了石块的山坡。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有一堆黑漆漆的形状不规整的东西。我们跑到跟前时，那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原来那是一个趴在地上的人，他的头以令人感到害怕的姿势窝在身体下面，身体蜷曲成一团，看上去像是要翻跟斗的样子。他的姿势太古怪了，以至于当时我不能相信，刚才听到的那种声音就是他在灵魂离体时发出的。我们低身察看，那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福尔摩斯把他抓住提了起来，惊恐地大叫出声。他划亮了一根火柴，亮光照出了那死尸的手指，它们紧紧攥在一起。火光之下，从他被打破的头上流出来的血，已在地上晕成可怕的一滩。光线中还让我们确认了另一件使我们痛心疾首的事——那正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尸体！

我们俩谁也无法忘记那身特别的、红色的、苏格兰呢制成的衣服——那就是那天早上，在贝克街第一次看到亨利爵士时，他身上穿的那一套衣服。我们只能清楚地瞄了一眼，那根火柴的火光就闪烁着熄灭了，希望仿佛从我们的灵魂中抽离出去。福尔摩斯低声叹息着，他苍白的脸色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出来。

“这个畜生！畜生！”我紧握着双拳，喊着，“福尔摩斯，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我竟离开了他的身旁，以致使他身陷危险之中。”

“我的罪过比你还要重，华生。为了让案件侦破的准备工作尽量全面，我竟将我们的嘱托人的安危弃之一边。我的职业生涯中，还没有遇到比这更重的打击。但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他竟不顾我的一切警告，只身一人冒着性命危险，跑到荒原上来呢？”

“我们听到了他的喊声——我的上帝啊，那阵叫唤呀！——可是竟救不了他！将他置之死地的那只猎犬在哪儿呢？现在它可能正在乱石之间窜来窜去。还有斯台普敦，他在哪儿呢？他一定得对这件事负责。”

“他当然要负责了。我保证要让他负责的。伯侄两人都已被杀死——一个只因看到那只自认为的地狱畜生就被吓死了；另一个虽然想要逃开却也不能幸免于难。现在我们得设法证明人畜之间的关系。如果不是我们听到了那声音的话，我们甚至都不会相信那畜生的存在，亨利爵士显然是摔跤跌死的。可是，老天在上，不管他多么狡猾，过不了明天，我就要抓住这家伙！”

我们站在血肉模糊的尸体两边痛心疾首，我们长时间地奔波劳碌，最后的结果竟是这么悲凉。这个突如其来又不可挽回的灾祸，让我们的心情受到沉重的打击。当月亮升起在天空，我们爬到了我们可怜的朋友跌倒的山岩的最高点，从最高处望向黑暗的荒原。远处几里之外，在黑暗中，有一点孤伶伶的火光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辉，朝着格林盆的方向移动着。那火光只可能是来自斯台普敦家的那所孤立的建筑。我一面向前看着，一面狂怒地对它挥舞着拳头，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我们为什么不立刻将他抓起来呢？”

“案件侦破的必要条件还不够，那家伙缜密狡猾至极。问题不在于我们已经掌握了多少案情，而在于我们能拿这些证明什么。只要我们稍有差池，那混蛋就可能从我们手里溜走。”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明天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今天晚上只能拿来为我们可怜的朋友办理后事了。”

我们一起走下陡坡，走向那具尸体，石头上反射着银白的月光，使那黑色的尸体更加明显。那具尸体痛苦得四肢扭曲着，看着让人心酸，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们必须找人来帮忙了，福尔摩斯！我们俩没办法抬着他走回庄园去……”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他大叫了一声，在尸体旁边俯下了身。我见状不禁喊道：“天哪，你疯了吗？”福尔摩斯大笑着手舞足蹈起来，他抓住我的手摇晃着。这怎么会是我那个严谨而自持的朋友呢？这可不是一直闷着的火终于烧了起来吗？

“胡子！胡子！这人有胡子！”

“有胡子？”

“这不是准男爵——这是——啊，这是我的邻居，那个逃犯！”

我赶紧将死尸翻了过来，那撮还挂着血的胡须翘着，指向冷酷而清澈的月亮。看到那突出的前额，以及野兽般的深陷的眼睛，我就认出了他确实就是那天我在烛光中看到的那张从石头后闪露的面孔——犯人塞尔丹的脸。

我立即就想明白了，我记得准男爵曾告诉过我，他把他的旧衣服送给了巴里摩尔。巴里摩尔一定是将这些衣服转送给了塞尔丹，帮助他逃跑。尸体上的靴子、衬衣、帽子——全都是亨利爵士的。这真是个悲剧，但至少根据国法来看，这人死得也算不冤。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福尔摩斯，我对上帝的感激和我心中的快乐，让我热血沸腾。

“这么说，就是这身衣服让这个恶棍走了霉运，”他说，“事情很清楚，那只猎犬先嗅了亨利爵士用过的东西，然后被放了出来——极可能就是那只在旅馆里被偷去的高筒皮鞋——所以这个人才会被穷追不舍，直到摔死为止。但有一点非常奇怪：这么黑的天，塞尔丹怎么会知道有只狗跟在他身后呢？”

“他听到的吧。”

“只是在荒原上听到一只猎犬的声音，像这个逃犯那么冷酷的人绝对不会因此这么害怕，甚至不惜冒着再被抓起来的危险狂呼求救。据他的叫声来判断，他发现追着他的那只狗后，还拼命地跑了很长一段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还有一件令我费解的事，如果我们的推断完全正确，那么这只狗为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推测。”

“啊，为什么是在今天晚上，这只狗被放出来？我想这只狗绝不是一直在荒原上四处乱跑。除非有亨利爵士会到那儿去的确切根据，斯台普敦是不会把它放出来的。”

“这两个难题比较起来，我的这个要更加麻烦一点。我认为你的那个疑问不久就能得到解答，但我的疑问却可能永远也不能解开。当下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个可怜的坏蛋的尸体？总不能让他在这儿任由狐狸和乌鸦取食吧！”

“我觉得在联系到警察前，我们先把他放到一间小屋里去。”

“对，我相信你和我可以抬得动他。啊，华生，这是怎么回事？那人来了，真是胆大包天！你说话时千万不要带着任何疑问的语气，一句也不要说，否则我的全部计划就全部泡汤了。”

荒原上有一个人冲我们走了过来，我看到一点雪茄烟的火光隐约地闪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我从那短小精悍的身材、轻快得意的脚步可以看出，那就是那位生物学家。他一看见我们，就停下了脚步，然后又向前走了过来。

“啊，华生医生，怎么会是您呢，是吗？我绝对不会想到在夜深时分，会在荒原里碰到您。噢，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受伤了吗？不——不要告诉我说这就是我们的朋友亨利爵士！”他慌忙地从我们身旁走过去，在那死尸旁俯下身去。我听到他猛地倒吸一口气，手指夹着的雪茄也掉在地上。

“谁，这是谁呀？”他结结巴巴地说。

“是塞尔丹，从普林斯顿逃跑的那个犯人。”

斯台普敦转向我们，面色苍白，但他极力克制住了惊慌和失望的表情，两眼死死盯着福尔摩斯和我。

“天哪！多么令人惊讶的事！他是怎么死的？”

“看来他好像是从这些岩石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脖子。听到呼叫声的时候，我和我的朋友正在荒原上散步呢。”

“我也听到了呼叫声，所以我才跑了出来，我很替亨利爵士担心。”

“为什么要替亨利爵士担心呢？”我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因为我约了他来，但令我惊讶的是，他并未现身。所以当我听到荒原上传来呼叫声时，自然会为他的安全而担心了。”他的目光再次从我的脸上忽然转向福尔摩斯，“除了那呼叫声之外，您还听到什么别的声音了吗？”

“没有。”福尔摩斯说，“您呢？”

“也没有。”

“那么，您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啊，您一定也听过农户们传说的那个地狱猎狗之类的故事吧，据说夜间在荒原上能够听得见它的声音。当时我就在想，今天晚上是不是也会听到它的声音。”

“我们没有听到那样的声音。”我说。

“但你们认为这个可怜的家伙是怎么死的？”

“我可以肯定，长期风餐露宿，加上焦虑不安的生活，已经要把他逼得疯了。他一定曾在荒原上疯狂地奔跑，最后在这儿跌了一跤，把脖子给摔断了。”

“看起来这个说法倒是最合理的解释，”斯台普敦说，他还叹了一口气。在我看来，这说他放下了心，“您怎么想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欠身还了礼。

“您认人认得真快。”他说。

“从华生医生来到这儿后，这儿的人就知道您也会来的。您倒赶上了看这一出悲剧。”

“是的，确是如此，我相信我朋友的话能够概括出事实的全部。明天我就得带着一段不愉快的回忆回伦敦去了。”

“喔，您明天就要回去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我希望您的这次来访，多少能让我们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有点眉目。”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事情不会总是按自己的意愿来进行。调查工作需要的是事实的支持，而不是将传说和谣传作为依据。这个案子办得并不使人满意。”

我的朋友说着话，带着极为坦白、极漫不经心的神态。斯台普敦还是死死盯着他，然后他又向我转了过来。

“我本来想建议将这个可怜的家伙弄到我家去，但他一定会吓坏我妹妹的，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如果用什么东西把他的头部遮起来，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明天早上再想办法吧。”

事情就做了这样的安排。福尔摩斯和我谢绝了斯台普敦的邀请，向巴斯克维尔庄园走去，留下生物学家一个人走了回去。我们回头看去，只见在广阔的荒原上，一条背影缓慢地走向远处。他的身后，白白的山坡上有一个黑点，标示出那个得到可怕的结局的人躺着的地方。

“我们终于马上要把他抓住了，”我们一起走在荒原上，福尔摩斯说，“这家伙真是胆大包天。他发现自己的阴谋败落，错杀了人，一般人要是面临这种境况一定会惊恐万分，但他是多么镇定。我在伦敦时曾告诉过你，华生，现在我再和你说一次，我们从没遇到过这样棋逢敌手的人。”

“真遗憾他看到了你。”

“起初我也这么认为，但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现在他知道你在这儿，你认为这会对他的计划产生什么影响呢？”

“可能会使他变得更加谨慎，或许会促使他不顾一切地马上行动。大多数有点头脑的罪犯都会过分地相信自己，我想他也会这样，认为自己已经蒙混过关了。”

“我们为什么不马上把他逮起来呢？”

“我亲爱的华生，你天生就是个行动派，天性总是让你想痛痛快快地干点什么事儿。我们探讨一下，如果我们今天晚上就把他抓起来，我们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对他不利的事实，我们无法去证明。他的那些邪恶的狡猾的伎俩，假如只是他一个人来实施的，我们还可以找到些证据来证明。但对于我们要把绳子套在它的主人脖子上的计划，我们把一只大猎狗在光天化日之下拉出来，是毫无帮助的。”

“咱们当然有证据啊。”

“连个影儿都没有——我们的证据不过都是些推测和猜想。假如我们有的只是一段故事和这类的‘证据’，在法庭上我们会让别人笑话的。”

“查尔斯爵士的死不就是证据吗？”

“他的尸体上找不到任何伤痕，虽然你和我都知道，他就是被吓死的。而且，我们也知道是什么把他吓死的。但我们怎么让十二个陪审员也确信这一点呢。猎犬的踪迹在哪儿，犬牙的痕迹又在哪儿？我们当然知道，猎犬是不会咬死尸的，而查尔斯爵士又是在那畜生赶上他之前死的。这些事情我们都得找到证据才行，但现在我们无法让这些事儿得到证明。”

“那么，今天晚上的事难道也不能作为证据吗？”

“今天晚上的事儿也没让我们的情况有多少好转。和前一个事件一样，猎犬和那个犯人的死亡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我们虽然听到了声音，但并没见到那只猎犬，这证明不了猎犬就是追着那犯人来的，一切都找不到确切的证明。不，我亲爱的伙伴，我们必须得承认一个事实，目前我们还没有对全案完整合理的推论，为了得到合理的推论，无论是冒什么险，我们都该试一下。”

“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把希望放在劳拉·里昂丝太太身上，她能为我们提供极大的帮助。我们只需将实情据实以告就成了。另外，我还有自己的计划。今天就做好今天的事，明天就不用费力去想了。但我希望明天就能占到上风。”

我从他口中再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在到达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大门以前，他一面走着，一面陷入思考中。

“你也进去吗？”

“嗯，我看没有什么理由再不露面了。但我还有最后一句话向你说，华生。千万别对亨利爵士说起那猎犬的事，就让他认为塞尔丹就是按斯台普敦所希望我们相信的那样子死的吧。这样他就能以较坚强的神经来迎接明天必须经受的苦难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报告中说，他们已经约好明天要到斯台普敦家去吃晚饭。”

“他们也约了我。”

“那么，你一定得借口谢绝，他必须只身前去，那样计划就容易了。现在我们已经错过了晚饭的时间，我想我们俩可以吃夜宵了。”

第十三章

设下圈套

亨利爵士看到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时候，表现出的与其说是惊奇，不如说是高兴。因为这几天他一直都在盼着福尔摩斯会因为事情新的进展而从伦敦赶来。但当他发现我的朋友既没有带任何行李，也没有对此做任何解释时，他的眉毛都要跳起来了。不久，我们就给他匀出他所需要的东西，在很晚才吃夜宵的时候，我们把我们遭遇中，准男爵应该知道的那个部分尽量讲给他听。另外，我还担负起了把这一消息告诉巴里摩尔夫妇的令人沮丧的任务。对巴里摩尔来说，这事可以让他大松一口气，但他太太却在听完后，抓起围裙痛哭起来。对全世界的人来说，那个犯人是个凶暴的、半是野兽、半是魔鬼的人。但在她的心目中，他却永远是儿时一起长大的那个任性的、紧抓着她的手不放的孩子。那人再是罪大恶极，还不至于死后也没有一个女人为他哭泣。

“早上华生出去后，我一整天都待在家里闷闷不乐，”准男爵说，“我想我还是值得受到称赞的，因为我恪守了我的诺言。如果我没有保证说绝不会单独外出，或许我就可以去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了，因为我收到了斯台普敦的邀请，让我到他那儿去。”

“我相信，假如您真去赴会，肯定会有一个愉快的夜晚，”福尔摩斯冷淡地说，“但我们却因为认为您已摔断了脖子而伤心不已，我想您总不会因为知道这一点而感到高兴吧？”

亨利爵士睁大了眼睛，吃惊地问：“怎么回事？”

“那个可怜的坏蛋穿的是您的衣服，那衣服大概是您的仆人送给他的。说不定警察还会因此而来找他的麻烦呢。”

“恐怕不会，据我所知，那些衣服上都是没有记号的。”

“那他真是走运——事实上你们的运气都不错。因为单就法律来说，你们在这件事情上都已犯了罪。作为一个公正的侦探，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的首要责任就是把你们一家都逮捕起来。华生的报告就能有力地证明你们的罪行。”

“但我们的案子怎么样了？”准男爵问，“这里都要乱成一堆了，您有什么头绪了没？我认为华生和我两个人打从到了这里，怎么做才能表现得更加明智了。”

“我想，不久之后，我就可以把相关的情况弄得更明朗一些。这真是件难点重重，极为复杂的案件，现在我们还有几点没搞明白——但不久都会大白于天下的。”

“华生一定把我们的那次遭遇告诉您了。我们在荒原上听到了那猎犬的叫声，所以我敢保证，那个故事绝对不全是无稽的迷信之谈。在美国西部的一段时间，我曾玩过一阵子狗，所以我一听就明白了。假如您能给这只狗戴上笼头、拴上铁链，我就发誓承认您是前无古人的大侦探。”

“我想只要您愿意帮忙，我就一定能给它戴上笼头、拴上铁链。”

“无论您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很好，我还得要求无条件地做一些事，而不要老是寻根问底，问为什么。”

“就照您说的做。”

“假如您能做到，我想咱们的小问题不久就能解决了。我确信——”

他突然停了下来，凝神看着我头顶上方。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看起来是那么专心致志，那么安静，像极了一座古典的轮廓鲜明的雕像——机警和企望的化身。

“什么？”我们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当他的眼光放低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在抑制着内心的激动。他的表情虽然还依然保持着镇定，但他的眼中却闪烁出狂喜的光芒。

“请原谅鉴赏家的赞赏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指着对面墙上挂满了的一排肖像，“华生不会认为我是个懂得艺术的人，但那不过是出于嫉妒，因为我们对一件艺术品总是持有不同的看法。啊，这些人像画得可真好。”

“噢，您能这样说，我听了很高兴，”亨利爵士说，以惊异的眼光看了看我的朋友，“我可不敢对这类东西假充内行。与一张画相比，一匹马或阉牛对我来说倒更容易去品评一番。我真不知道您竟然还有时间摆弄这些玩意儿。”

“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肖像的好处，我现在就看出来了。我敢保证那是一张奈勒画的画像，就是那边那个穿着蓝绸衣服的女人像。而那个胖胖的戴着假发的绅士像则一定出自雷诺兹之手。我想这些都是您家族的先人的画像吧？”

“所有的都是。”

“人名您都知道吗？”

“巴里摩尔曾详细地和我说过，我想我还能记起来吧。”

“那位拿着望远镜的绅士是谁？”

“那是巴斯克维尔海军少将，他在西印度群岛任职于罗德尼麾下。那穿着蓝色外衣、拿着一卷纸的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爵士，在皮特政府中，他曾任下议院的主席。”

“还有我对面的这位骑士——穿着黑天鹅绒斗篷、挂着绶带的是谁？”

“啊，这位您可得认识一下——人品恶劣的雨果，他就是一切不幸的根源，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传说就是自他而始。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的。”

我也很感兴趣，带着点好奇地看着那张肖像。

“天哪！”福尔摩斯说，“看样子他的确像是一位安详而又柔顺的人，但我敢说他的眼中暗藏着乖戾的神气。我曾把他想象成一个比这要粗暴、凶残得多的人。”

“这张画像的真实性是毋庸置疑的，画布的背面还写着姓名和年代‘1647’。”

福尔摩斯没再多说什么话，但那老酒鬼的画像似乎对他有一种魔力，即使吃夜宵时，他的眼光也不断地停在那张画像上。直到后来亨利爵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我才能弄明白他的想法。他又把我带回饭厅，手中高举着从卧室里拿来的蜡烛，把墙上挂着的因年代久远而褪色的肖像画照亮。

“你从画像上能看出什么吗？”

我看着画上那装有羽饰的宽檐帽，额旁的卷曲发穗，镶着白花边的领圈，以及这些陪衬下那张一本正经的冷静的脸。虽谈不上暴戾，但也露出几分粗鲁、冰酷和严峻，他薄薄的双唇紧闭着，上面则有一双冷漠和顽固的眼睛。

“是不是像一个你认识的人？”

“下巴有点像亨利爵士。”

“也许隐约有一点。等会儿！”他站在一只椅子上，左手举起蜡烛，右臂弯曲着将画像上的宽檐帽和下垂的长条发卷遮起来。

“天哪！”我惊讶地叫了出声。

那就好像是斯台普敦的脸突然从画像上跳了出来。

“哈哈，你看出来了吧。我的眼光久经训练，专用来识别容貌，而不是被旁边那些装饰物所蒙蔽。这是罪案侦察人员的基本功，要识破任何的伪装。”

“简直太奇妙了，说不定这就是他的画像。”

“是啊，这确是一个返祖遗传的有趣实例，而且肉体和性情两方面都有所体现。家族肖像的研究真是能让人相信投胎轮回转世的说法。显而易见，那个家伙也是巴斯克维尔家的后代。”

“他还抱着篡夺财产继承权的阴谋。”

“确是如此，这张画像正好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显而易见又迫切需要的线索。我们算是抓到他了，华生，我们算是抓到他了。我敢保证，明天晚上前，他就要像他捉的蝴蝶一样，在我们布下的圈套里绝望地拍打翅膀了。只要一根针、一块软木和一张卡片，我们就可以把他放到贝克街的标本陈列室里去！”

他离开那画像的时候，突然发出了少见的大笑。他的笑我听得很少，但只要他一笑，就说明有人就要倒大霉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但福尔摩斯比我还要早，因为就在我穿衣服的时候，就看到他正沿着车道从外边走回来。

“啊，今天我们得好好忙上一天！”他说，一面因为即将要发生的行动而兴奋地搓着双手，“圈套布好了，眼看就要收网了。底是我们把那条尖嘴大梭鱼抓住呢，还是让它从我们的网眼里溜掉，今天就能见个分晓。”

“你已经去过荒原上了吗？”

“我已经从格林盆发了一份电报到普林斯顿，报告了塞尔丹死亡的消息。我想我可以保证，你们谁也不会因这件事惹上麻烦。我还联系了忠诚的卡特莱，假如他不知道我是否安然无恙，他一定会像守在主人坟前的狗一样，憔悴地死在我那小屋门口的。”

“那下一步怎么办？”

“那得去和亨利爵士商量一下。啊，他来了！”

“早上好，福尔摩斯，”准男爵说，“您真像是一个正在和参谋长布置一场战役的将军。”

“正是如此。华生正在向我请求命令呢。”

“我也是来听候差遣的。”

“很好，据我所知，您今晚受约要到我们的朋友斯台普敦家去吃饭？”

“我希望您也能去。他们很好客，而且我敢说，他们一定会很乐意见到你。”

“恐怕华生和我一定要回伦敦去了。”

“回伦敦去？”

“我认为这个时候我们去伦敦要比在待在这里更好。”

可以看得出来，准男爵的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我希望您能看着我度过这一关。一个人单独住在这个庄园里，待在这片荒原上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亲爱的朋友，您一定得完全信任我，完全照我告诉您的那样去做。您可以告诉我们的朋友，我们本来非常愿意与您同去，但我们因为有件急事，必须得赶回城里去。我们希望不过多久能回到德文郡。您能把这口信带给他们吗？”

“如果您坚持那么做的话。”

“也只能这样了。”

从准男爵紧锁的眉头上可以看出，他一定认为我们是弃他而去，因而深感不快。

“你们什么时候走呢？”他的语调很冷淡。

“早餐后马上就走。我们得先乘车到特雷西峡谷去，但华生得把行李杂物留在这里，作为他仍会回到您这儿来的保证。华生，你该写封信给斯台普敦，说明一下你不能赴约的原因，并向他表示歉意才对。”

“我真想跟你们回伦敦去。”准男爵说，“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呢？”

“因为留在这儿是您的使命所在。您刚刚答应过我，我让您做什么您就做什么，我就让您留在这儿。”

“那么好吧，我就留下吧。”

“我再向您提一个请求，希望您坐马车去麦利皮特宅邸，然后打发您的马车回来，让他们知道，您是准备走回家。”

“穿过荒原吗？”

“是的。”

“但您不是时常叮嘱我不要那么做吗！”

“我可以保证，这一次您这么做会很安全。假如我不能对您的勇气没有完全的信心，我是不会提这种建议的。您一定得这么做。”

“那么我就这么做吧。”

“如果您珍视您的生命，穿过荒原时，除了从麦利皮特宅邸直通格林盆大路那条直路外，不要走向别的方向，那是您回家的必经之路。”

“我一定按照您所说的去做。”

“很好。我很愿意早饭过后早点动身，那样我们下午就能抵达伦敦。”

虽然我还记得福尔摩斯昨天晚上曾和斯台普敦说过，他的拜访是到第二天为止的，但这样安排行程还是让我大吃一惊，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希望我和他一起回去。我也弄不明白，在他亲口说过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后，我们两人会一同离开这儿。但是还有什么办法呢，只有不问缘由地服从他的安排。这样我们向愠怒的朋友告别，两小时后我们就来到特雷西峡谷的车站，随后将马车打发走。月台上有个小男孩在等着我们。

“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卡特莱，你就坐这趟车进城吧。你一到城里，马上用我的名字给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发一封电报，就说假如他找到了我遗落在那儿的记事本，请他将它挂号寄到贝克街去。”

“好的，先生。”

“现在你先到车站邮局去，问问有没有发给我的信件。”

一会儿，那孩子带着一封电报回来了，福尔摩斯看了看便交给了我。上面写着：

电报收到。马上带空白拘票前去。5点40分到。雷斯垂德。

“这是我早晨那封电报的回电。我认为雷斯垂德是最能干的一个公家侦探，我们可能需要他的帮助。噢，华生，我想咱们最好是利用这段时间去拜访你认识的那位劳拉·里昂丝太太。”

他的作战安排初露端倪，他想利用准男爵来让斯台普敦夫妇相信我们真的已经离开，但事实上我们却可能在任何需要我们的地方随时现身。假如亨利爵士对斯台普敦夫妇说出伦敦发来的那封电报，就可以完全打消他们心里的疑虑。我仿佛已经看到为那条尖嘴梭鱼布下的圈套在越收越紧。

劳拉·里昂丝太太正待在她的工作室里。歇洛克·福尔摩斯以非常坦白直率的开场白开始了他的拜访，这一点让她颇为吃惊。

“我正在调查与已故的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的暴死相关的情况，”他说，“我的这位朋友华生医生已经向我报告了您所说过的话，并跟我说，您在这件事上还隐瞒了什么。”

“我隐瞒过什么？”她带着挑衅的口气问。

“您已经承认曾要求查尔斯爵士在10点钟的时候到那门口去。我们知道，那正是他的死亡时间和地点。您隐瞒了这些事件之间的关联。”

“这些事件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

“如果真是那样，事情确实太过巧合了。但我认为我们总会找出事情之间的联系的。我愿意对您彻底坦白，里昂丝太太，我们认为这是件谋杀案。已有的证据显示，不仅是您的朋友斯台普敦，就连他的太太也可能被牵扯到这个案子里。”

那女人猛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他的太太？！”她惊呼说。

“这事儿已不是什么秘密了。被认为是他妹妹的那个人事实上就是他的妻子。”

里昂丝太太又坐了回去，双手紧抓着扶手。我看到她用力地紧握着双手，以至于粉红色的指甲都变成了白色。

“他的太太？！”她又说了一遍，“他的太太，他还没有结过婚啊！”

歇洛克·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给我拿出证据来！给我证据啊！如果您能办到的话……”她的眼神带着恐怖的光，这比任何话都更能说明问题。

“我到这儿来就是准备证明给你看的，”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抽出了几张纸，“这是他们夫妇4年前在约克郡拍的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凡戴勒先生和夫人’，但您很容易把他认出来，而假如您和他太太曾有过会面，她也是不难被认出来。这是几个可靠的证人寄来的三份关于凡戴勒先生和太太的材料，他那时开着一所私立圣·奥利弗小学。读一读吧，看您是否还会怀疑照片上两个人的身份。”

她看了看他俩的合影，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我们，脸上带着冷酷的表情，带着一种彻底决绝的神色。

“福尔摩斯先生，”她说，“这个人曾向我提议，只要我能和我丈夫离婚，他就和我结婚。这个混蛋，为了骗我，他几乎所有手段都能想得出来，他从没和我说过一句实话。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呢？我一直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现在我才算明白，我一直只是他手中的工具。他对我从来没有一丝真情，我为什么还要对他保持忠诚呢，我为什么要给他打掩护，让他逃开因自己所犯的罪行带来的恶果？您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是什么也不会再隐瞒了。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的是，我写那封信的时候，从没想到那对那位老绅士有什么危害，他是待我最好的朋友了。”

“我完全相信您，太太，”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重述这些事情，对您来说一定会是很痛苦的事。不妨让我先把事情的原委说一遍，然后您再来检查一下，看其中是否有什么重大的漏洞，这样您或许可以好受一点。那封信是斯台普敦让您写的吧？”

“是他口述，我写下来的。”

“我想，他提出让您写信的理由是：您可以由此得到查尔斯爵士在经济上的帮助，用以为离婚诉讼的花销？”

“正是这样。”

“等您把信发出去后，他又劝您不要前去赴约？”

“他对我说，因为这种理由让别人出钱，实在有伤他的自尊心。还说他虽然是个穷人，也要花尽自己最后一个铜板，来消除让我俩不能在一起的障碍。”

“看来他倒很像是个言行如一的人。之后您除了从报纸上读到关于那个死亡案件的报道外，就再没有听说过什么了？”

“是的。”

“他还曾要您发誓，决不要说出您和查尔斯爵士之间的约会吧？”

“是的，他说爵士的暴死十分神秘，如果被人知道了我们有约的话，我一定会被人怀疑的。他这么一说，我就吓得不敢说了。”

“正是这样，但您对他也曾有所怀疑吧？”

她犹豫了一下，就低下头去了。

“我知道他的为人，”她说，“但如果他保持对我真诚，我也会永远保持对他的忠诚。”

“总的来说，我认为您还是很幸运地脱身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说，“您已经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但您竟依然还活着而没有被他害死。几个月来，您都在紧靠悬崖绝壁的边缘上徘徊。现在我们得向您告别了，里昂丝太太，也许不久您就又能听到我们的消息了。”

“我们的案件将完美完结，我们面临的困难一个一个地从我们的面前消散，”我们站着等从城里开来的快车时，福尔摩斯说，“不久，我就能写出一本完整的近代最奇异惊人的犯罪小说了。研究犯罪学的学生们会记得，1866年在小俄罗斯的戈罗德诺就有类似的案件发生，当然还有在北卡罗来纳州发生的安德森谋杀案。但这个案件有着与其他案件截然不同的特征。虽然我们目前还没掌握足以令那个狡猾多端的人俯首认罪的确切证据。但在今晚我们睡觉前，如果还弄不清楚，那就是怪事了。”

从伦敦来的快车咆哮着开进了车站，一个矮小结实得像个英国斗牛犬似的人，从一节头等车厢里跳了出来。我们三人握了手，我马上就从雷斯垂德望着我的伙伴的那种恭谨的样子里看出，打从他们开始在一起工作，他已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还记得很清楚，这位喜欢用推理的人怎么用那套理论来嘲讽刺激这位讲求实际的人。

“有什么好事吗？”他问。

“简直是这些年来最重要的事了，”福尔摩斯说，“在考虑动手之前，我们还有两个小时。我想我们可以用这段时间来吃晚饭，然后，雷斯垂德，就让你呼吸一下达特荒原夜晚清凉的空气，好把你喉咙里的伦敦雾气赶出来，从来没到那儿去过吗？啊，好啊！我想你是不会忘掉这第一次游历的。”

第十四章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福尔摩斯的缺点之一——如果你确实可以称其为缺点的话——就是，在他的计划成为现实之前，他极不愿意将其全部的安排透露给任何人。其部分原因毋庸置疑因为他本人高傲的天性，喜欢支配一切，给他周围的人们带来惊喜，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他的工作需要谨慎小心，因此他从来不愿意冒险。这样的做法常会让他的委托人和助手感到非常难堪，我就曾不止一次地体验过这样的不快，但没有什么比这一次长时间地在黑暗中驾车前进更使人难受了。我们面临着严重的考验，我们的全部行动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但福尔摩斯没有透露丝毫的细节，我只能凭自己的想法来推测他接下来的行动是怎样的。

后来，我们的脸感受着冷风的吹拂，狭窄的车道两旁一片漆黑，那里一无所有。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又回到荒原上了。因为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期待，我全身的神经都激动起来，马每走一步，车轮每转一周，我们就更接近这次冒险的高潮。因为雇来的马车夫就在旁边，因此我们不能畅所欲言，只好说些无聊的琐碎小事。但事实上，因心中充满着激动和焦虑，我们已经变得非常紧张。当我们走过了弗兰克兰家，离案件发生地越来越近时，那段不自然的紧张状态终于要结束了，我的心情开始舒畅起来。我们并没驱车到楼门前，而是在靠近车道的大门口下了车。我们付了车钱，并让车夫马上回到特雷西峡谷去，然后，我们就朝着麦利皮特宅邸走去。

“你带了武器吗，雷斯垂德？”

矮个儿侦探微笑了一下。

“只要我穿着裤子，屁股后面就有个口袋，既然有这个口袋，我就要在里面搁点什么。”

“好啊！我的朋友和我也都做好应急的准备了。”

“这件事你瞒得可真够严实的，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们怎么办？”

“等着。”

“我说，这儿可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侦探说着打了个冷战，朝四周阴暗的山坡和格林盆泥潭上积成的雾海望去。“我看到我们前面那所房子里的灯光了。”

“那就是麦利皮特宅邸，也就是我们这次旅程的终点。现在我要求你们一定得用足尖走路，说话也只能低声耳语。”

我们继续沿着小径前进，看样子我们是要到那房子那里去，但到了离房子约两百码的地方，福尔摩斯把我们叫住了。

“就在这儿吧。”他说，“右边的这些山石是绝妙的掩护。”

“我们就在这里等吗？”

“对，我们要在这儿做一次小规模的伏击。雷斯垂德，到这条沟里来。华生，你曾进到那所房子里去，是吗？你能说出里面每个房间的位置吗？这边的几个格子窗是什么屋的窗户？”

“我想是厨房的窗子。”

“再往那边那个很亮的呢？”

“那一定是饭厅。”

“百叶窗是拉起来的。你最熟悉这里的地形。悄悄走过去，看看他们正在做什么，但千万别让他们发现有人在监视他们！”

我轻轻地沿着小路走过去，俯身藏在一堵矮墙之后，矮墙周围是长得很糟的果木林。在阴影的掩护下我找到一个地方，从那儿可以直接望进那没有挂窗帘的窗口。屋里只有亨利爵士和斯台普敦两个人。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一张圆桌两边，侧面朝着我。两个人正在抽雪茄，面前放着咖啡和葡萄酒。斯台普敦正兴致勃勃地说着话，而准男爵却面色苍白，心不在焉，或许他是想到了要一个人独自穿过那不祥的荒原，心头因此感到十分沉重。当我看着他们的时候，斯台普敦忽然站了起来，离开了房间。同时，亨利爵士又将酒倒满，向后靠在椅背上，吐着雪茄烟。我听到了门发出的咯吱声，以及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的清脆的声音。脚步声响起在我所在的那堵墙另一面的小路上。从墙头上看去，那位生物学家停在了果木林一角上的一个小屋的门口，钥匙在锁眼里拧了一下。他一走进去，里面就发出一阵奇怪的扭打的声音。他在里面待了一分钟左右，后来我又听到钥匙拧动的声音，他沿原路回屋了。我看到他回到他的客人身边，所以我又悄悄潜回我的伙伴们等我的地方，告诉他们我所看到的事情。

“华生，你是说那个女人不在吗？”我报告完之后，福尔摩斯问。

“是的。”

“那么，她会在哪儿呢？除了厨房，没有哪间屋子亮着灯光啊！”

“我想不出她在哪儿。”

我曾提起过的那种大格林盆泥潭上的浓厚白雾，此时正朝我们所在的地方漫延而至，积聚在一起，就好像在我们的旁边竖起一堵墙一样，一堵低矮但很厚实，且界限分明的墙。在月光之下，看上去就像一片闪闪发光的冰原，远方一个个突起的岩岗就像生在冰原上的岩石。福尔摩斯转向那边，一面看着缓缓飘行的浓雾，口中不耐烦地嘟囔着：“雾正在向咱们这边飘来，华生！”

“情况严重吗？”

“确实很严重，这说不定会打乱我的计划。亨利爵士已经不会再待多久，现在已经10点钟。我们能否成功，他的性命是否会安然无恙，可能都要取决于他能否在浓雾弥漫小路前出来。”

我们头顶上的夜空皎洁而美好，星星闪耀着清冷的光辉，半轮月亮高悬于空中，让整个荒原都沉浸在柔和而朦胧的光线中。我们前面是屋子的黑影，它那锯齿形的屋顶和矗立的烟囱的轮廓，被星光灿烂的天空清晰地衬托了出来。下面那些窗户里射出了几道宽宽的金黄色的灯光，照向果木林和荒原。其中一道灯光忽然熄灭，说明仆人们已经离开了厨房，只剩下饭厅的灯光还亮着，里面的两个人还在抽着雪茄闲谈。一个是蓄意谋杀的主人，一个是毫无所知的客人。大雾将半个荒原都盖了起来，像羊毛一样白花花的一片，分分钟向房子逼近，先到的稀薄雾气，在发出金黄色光的方形窗前翻滚着。果木林后的墙已经看不见了，但树木上方却依旧从白色的水汽漩涡中冒出来。我们等待的工夫，雾气已经翻滚着上了房角，缓缓聚集起来，形成一堵厚实的雾墙。房子的第二层这时就像是一条漂浮在惊波骇浪的海上的一条古怪的船只。福尔摩斯急切地用手拍着前面的石头，不耐烦地跺着脚。

“如果他不在一刻钟内出来，这条小路就要被雾封死了。如果再过半个小时，恐怕就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我们要不要后退到一个更高的地儿去呢？”

“好吧，这样也行。”

当浓雾向我们滚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向后退一退，就这样一直退到了离房子半里远的地方。但那片闪烁着月光的浓白色海洋，依旧不停地缓慢而坚决地冲我们这个方向推进着。

“我们离得太远了，”福尔摩斯说，“他会走到我们跟前之前就被人追上的。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一定得不惜任何代价地坚守在这儿。”他跪在地上，把耳朵贴到地面。“感谢上帝，我想我已听到他走过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荒原的静谧，我们蹲在乱石间，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那堵银白色的雾墙。脚步声越来越大，我们等待的人像穿过一层帘幕般，在浓雾间穿行。当他走出浓雾，来到星光照耀下的清朗夜色中时，他向四周惊慌地看了看，之后又快速地沿小路走来。路过我们隐藏之处很近的地方后，朝着我们背后那漫长的山坡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

“嘘！”福尔摩斯低吟一声，我听到了尖细而清脆的拉上手枪扳机的声音，“注意，它来了！”从徐徐前进的雾墙中，传来连续的轻轻的“吧嗒吧嗒”的声音。云状的浓雾距离我们藏匿的地方不到50码远，我们三个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浓雾处，不知道那里将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当时我正好在福尔摩斯的旁边，我看了一眼他的脸。他面色苍白，却带着兴奋的神采，双眼在月光照耀之下闪闪有神。忽然之间，他的两眼猛地看向前方的一点，双唇因惊讶而大张着。就在那时，雷斯垂德恐惧地叫了一声，就伏在了地上。我跳了起来，我的双手已经变得麻木，但仍紧握着手枪。雾影重重中冲我们窜出来的那个形状可怖的东西将我吓得魂飞天外。那确实是一只猎犬，一只黑如煤炭的大猎犬，但并不是一只人们平常能看到的那种狗。它那张着的嘴里向外喷着火，眼睛也亮得像要冒出火来，嘴尖、颈毛和脖子下部都在闪烁发光。这样突然从雾障中窜出的东西，它那黝黑的身体，狰狞的脸孔，就是疯子做的最荒诞的梦里，最凶恶、最可怕和最像魔鬼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那只巨大的黑家伙，跨着大步，沿小路窜了下去，紧紧地追着我们的朋友。我们被这个凶鬼恶灵般的东西吓得失去行动的能力，竟到了这样的境地，在我们恢复理智前，它已从我们的面前跑了过去。后来，福尔摩斯和我两人同时开了枪，那家伙发出了难听的吼声，说明至少有一枪打中了它。但它并没有停下脚步，依旧继续向前窜去。在小路的远处，我们看到亨利爵士正回头探望，月光之下，他面如白纸，害怕得扬起手来，绝望地瞪眼看着那只在他后面穷追不舍的可怖的东西。那猎犬痛苦的嚎叫让我们的恐惧完全消失，只要它怕挨打，就不是什么鬼怪，我们既能打伤它，也就能把它杀死。

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在黑夜中像福尔摩斯跑得那般快。我一向被人称为快腿，但他竟像我超过那矮个儿的公家侦探一样，把我给甩在了后面。我们沿着小路飞奔前进，听到前面亨利爵士发出来的一声又一声的呼喊，以及那猎犬发出的深沉吼声。当我赶到时，正好看到那野兽蹿了起来，把准男爵扑倒在地，就要咬向他的咽喉。千钧一发之际，福尔摩斯冲着那野兽的侧腹一口气开了5枪，将手枪里的子弹都打光了。那猎狗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嚎叫，向空中狠狠咬了一口，随后四脚朝天地倒了下去，疯狂地乱蹬了一阵，便侧身瘫倒不动了。我喘着气弯下腰，将手枪顶着那可怕的发着淡淡光芒的狗头，但再扣扳机也没多大用处了，大猎犬已经死了。

亨利爵士躺在他摔倒的地方，失去了知觉。我们把他的衣领解开，福尔摩斯看到爵士身上并无伤痕，说明救援来得还算及时，他便感激地祷告起来。我们的朋友眼皮动了起来，他全身无力地想要挪动一下。雷斯垂德把他那白兰地酒瓶塞进准男爵的上下齿间，他那两只惊恐的眼睛向上瞧着我们。

“我的上帝啊！”他轻声说，“那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不管它是什么，反正它已经死了，”福尔摩斯说，“我们已经将你们家族的那个传说的恶魔永远消灭了。”

横在我们面前的四肢张开的尸体，单就其大小和它的力量而言，就已经够令人害怕了。它不是纯种侦探猎犬，也不是纯种的獒犬，却将这两个物种的残忍、凶暴集于一身，倒像是一只小母狮。即使是现在，它已经死了而无法再移动，那张大嘴里似乎还在向外流淌着蓝色的火焰，那小小的、深陷而残忍的眼睛周围现出了一圈火环。我摸了摸它那发光的嘴尖，抬起手来，我的手指也在黑暗中发出光来。

“是磷。”我说。

“真是狡猾至极的安排，”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闻着那只死狗，“并没有能影响它的嗅觉。真的十分抱歉，亨利爵士，让你受这样的惊吓。我本来以为我们要捉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猎犬，但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一只。因为有雾，所以我们没能把它拦下。”

“但您最终还是救了我。”

“但却让您冒了这么大的险。您还能站起来吗？”

“再给我喝一口白兰地，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啊，请您扶我起来吧。照您的意思，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留您在这儿好了。今天晚上您已经不适合再参与进一步的冒险了。如果您愿意等等，我们中间会有个人陪您回庄园去的。”

他想挣扎着站起来，但依旧虚弱得很，手脚都在打战。我们扶他走到一块石头旁，他坐了下来，用颤抖着的双手蒙着脸。

“我们现在不得不离开您了，”福尔摩斯说，“还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每分钟都很重要。我们还有案件要处理，现在只需把那个人抓起来。”

“要想从房子里把他找出来，可能性仅有千分之一，”我们又沿着小路快速往回走的时候，他接着说，“刚才那些枪声已经告诉了他——他的伎俩被揭穿了。”

“那时，我们离他还有一段路，这场雾可能会把枪声挡下来。”

“他一定是跟在那只猎犬后面，以便指挥它——这点你们完全可以相信。不，不，现在他已经逃走了！但我们还是搜寻一下房子，确认一下为好。”

宅邸的前门敞开着，我们一冲而入，快速从一间屋走往另一间屋，在走廊上碰到了一个惊恐万分的老仆人。除了饭厅外，整座房子一点灯光都看不到。福尔摩斯急忙把灯弄亮，找遍了整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但我们没有找到我们所寻找的那个人的丝毫痕迹，最后我们在二楼上发现有一间被锁起来的房间。

“里面有人！”雷斯垂德喊了起来，“我听到里面有东西在动。把这门打开！”

屋里传来了低弱的呻吟和沙沙的响声。福尔摩斯用脚底板踹向门锁，门一下子被踢开。我们三人端着手枪冲进屋去。但屋里并没有我们想要找的那个孤注一掷、胆大包天的混蛋。我们面前有一件非常奇怪而完全不能想象的东西，我们惊讶得呆立在当地。这间屋子布置得像是一座小型博物馆，墙上装着一排罩有玻璃盖的小匣，里面全是一些蝴蝶和飞蛾。那个狡猾多端、危险至极的人采集了这些东西，作为他平常的消遣活动。屋子中间有一根直立的木桩，应该是在某个时间为支撑横贯屋顶的被虫蛀了的老旧梁木而支起来的。这根柱子上捆着一个人，那人被布单捆绑得出不了声，无法立刻辨别出他的性别。一条手巾绕过他的脖子，系在他身后的柱子上。另一条手巾蒙住了他下半个脸，露出两只黑眼睛——眼中充满了痛苦与羞耻的表情，还带着害怕和怀疑——紧紧盯着我们。一会儿的工夫，我们就把那人嘴上和身上捆着的东西解了开来，斯台普敦太太就倒在我们的面前。她那美丽的头垂到胸前时，我们看到了她脖子上清晰的红色鞭痕。

“这个畜生！”福尔摩斯叫道，“喂，雷斯垂德，你的白兰地呢？把她安置到椅子上！她已因受虐而力竭晕过去了。”

她又睁开了眼睛。

“他安全了吗？”她问，“他跑掉了吗？”

“他从我们手里是逃不掉的，太太。”

“不是，不是，我不是指我丈夫。亨利爵士呢？他安全吗？”

“他很安全。”

“那只猎犬呢？”

“已经死了。”

她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长叹。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噢，这个混蛋！看他是怎么对待我的！”她猛地拉起袖子，把胳膊露了出来，我们惊恐地看到上面伤痕累累。“但这并不算什么——并不算什么！他折磨、污损我的心灵。只要我心存一丝希望，如果他依然爱着我，即便是虐待、寂寞、欺骗的生活我也能忍受，但现在我明白了，对于他来说，我不过他用来欺骗的对象，用以作恶的工具。”她说着，突然伤心地痛哭起来。

“您对他毫无好感了，太太，”福尔摩斯说，“那么，请您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在哪儿找到他。假如您曾帮他做过什么坏事，现在就帮助我们来赎罪。”

“他只可能躲到一个地方去，”她答道，“那个泥潭中心的小岛上，有一座古时留下的锡矿，那只猎犬就被他藏在那儿，他在那儿做了其他的准备，就是为了可以躲避用的。他一定是跑到那儿去了。”

雾墙像雪白的羊毛一样，团团围在窗外。福尔摩斯手拿着灯，走向窗前。

“看，”他说，“今天晚上谁也找不到去往格林盆泥潭的路。”

她拍手大笑起来，眼里和牙齿上都闪烁着可怕的兴奋的光芒。

“他也许能找到走进去的路，但永远也别想再走出来，”她叫了起来，“今天晚上他无论如何也看不到那些木棍路标。那些路标是我和他两个人插的，将穿过泥潭的小路标记出来，啊，如果我今天能把那些标记给拔掉就好了，那样的话，您就可以任其处置了！”

雾气消散前，任何追捕行动显然都是枉费心机。当时我们留下了雷斯垂德，让他守在房子里，福尔摩斯和我就和准男爵一起回巴斯克维尔庄园了。关于斯台普敦家人的真相再也不能隐瞒他了，当他听到他所爱的女人的真实身份，竟勇敢地承受了这样的打击。但今天晚上那场冒险带给他的震惊还是令他神不守舍，天亮前他发起了高烧，神志不清地躺倒在床上，莫蒂默医生被请了来照顾他。他俩已经决定在亨利爵士的精神康复之后，一起去做一次环球旅行。要知道在继承这份不祥的财产之前，他是多么的精神抖擞。现在这段奇特的经历马上就要结束了，我想通过这个故事让读者也能体会一下那极端的恐怖和模糊的臆测，这些东西很长时间里，在我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结局竟这样悲惨。

猎犬死后的第二天早上，大雾散尽，我们在斯台普敦太太的指引下，来到他们夫妻曾找出那条通过泥沼的小路的地方。看着她带我们追捕她的丈夫时表现出来的急切和兴奋的心情，我们就可以体会到这个女人过去的生活是多么的可怕。我们留她站在一个狭长的半岛似的地方，那里有着坚实的泥煤质地面。越走到泥沼里，这样的地面就变得越是狭窄。在坚实地面的尽头，一根接一根的小木棍插在前方，沿着这些小木棍走过去的路，就是一般人无法通过的曲折小路，小路从一堆乱树丛延伸到另一堆乱树丛，在漂着绿沫的水洼和污浊的泥坑间蜿蜒向前延伸，繁茂的芦苇和青绿又黏滑的水草散发着腐朽的臭味，浓重的浊气扑面而来，我们不止一次地失足陷入没膝的、黑色的、颤动着的泥坑里，走了数码路程后，那污泥还是黏糊糊地沾在脚上甩都甩不掉。我们一路前行，污泥一直死死拖住我们的脚跟。当陷在泥里时，就像有一只恶毒的手将我们拖向淤泥深处，而且抓得那么紧、那么坚决。只有一次，我们看到了一点痕迹，说明曾有人在我们之先穿过了那条危险的路。在黏土地上的一堆棉草中间，露出了一件黑色的东西。福尔摩斯离开小路，只向旁边迈了一步，想抓住那个东西，就陷入了泥潭，直没腰部。如果不是我们在那儿将他拉出来，他可能再也不能站到坚硬的陆地上了。他举起一只黑色的高筒皮鞋，鞋里印着“麦尔斯·多伦多”的字样。

“这个泥浴还是值得一洗的，”他说，“这就是咱们的朋友亨利爵士丢失的那只皮鞋。”

“一定是斯台普敦逃跑时丢在那里的。”

“正是。他让猎犬闻了鞋味去追赶我们的朋友后，还把鞋留在手边，当他知道他的伎俩已经被识穿，想要逃跑时仍把它攥在手里，丢在了逃跑的路上。我们知道，至少一直到这里为止，他还是安全的。”

虽然我们可以作出很多推测，但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获得比这更多的信息了，根本无法从荒原上找出脚印。因为不断冒上来的泥浆很快就会把刚刚留下的脚印掩盖掉。因此在通过最后一段泥路后，我们踩上坚实的地面时，我们就立马开始寻找脚印，但还是一点影儿也没有看到。如果大地并没有说谎，那斯台普敦昨天挣扎着穿行浓雾之中，走向他那隐藏点的小岛时，并没有能到达目的地。在格林盆大泥潭中心的某个地方，大泥淖的污浊的黄泥浆已经将他吞没了。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就这样永远被埋在了那里。在隐藏他那凶猛的同伙的地方，那个被泥潭环绕起来的小岛上，我们找到许多斯台普敦留下的痕迹。一只大的驾驶盘和一个一半塞满了垃圾的竖井，说明这儿是一个废弃的矿坑。旁边还有矿工小屋残破不堪的遗迹，开矿的人们无疑被周围泥潭的恶臭给熏跑了。在一所小房子里，我们发现了一只马蹄铁、一条锁链和一些啃过的骨头，说明那儿就是那只野兽的隐藏之所。一具骨架横躺在断垣残壁间，上面还粘着一团棕色的毛。

“一只狗！”福尔摩斯说，“天哪，是一只卷毛西班牙猎犬。可怜的莫蒂默再也看不到他宠爱的那只狗了。嗯，我相信在这儿再也没有什么我们还没有弄清的秘密了。他可以把他的猎犬藏起来，但他无法让它不发出声音，所以人们才听到了那些叫声。那叫声即使是白天听到，也并不动听。他可以在急需时将猎犬关在麦利皮特房宅外的小屋里，但那样做要冒的险太大了，而且只有在他认为一切准备就绪时，才敢这样做。铁罐里的那些糊状物，无疑就是那猎犬身上抹着的发光物。他用了这种方法的初衷，大概是因为受了世代相传的地狱猎犬故事的启发，处心积虑要将查尔斯老爵士吓死。这也难怪那可怜而又残忍的犯人，看到这只猎犬在黑暗的荒原上窜来窜去，追在他的后面时，就像我们的朋友所做的那样，一面跑一面狂呼，即使我们自己也说不定会那么做。这确实是个狡猾至极的阴谋，因为这么做不仅可以把要谋害的人置于死地，而且还让农户们不会深入调查这只猎犬的来龙去脉。荒原上有很多人见过这只猎犬，但没有哪个农户见过它之后会敢于寻根问底。我在伦敦曾说过，华生，现在我再说一遍，我们还没有协助追捕过更加危险的人物，就是陷在那里边的那个人。”——他向广袤的、色彩斑驳的、散布着绿色斑点的泥潭挥舞着长臂，泥潭延伸向远处，直到与赤褐色的荒原山坡连成一片。

第十五章

回顾

11月底时，在一个阴冷多雾的夜晚，我和福尔摩斯待在我们贝克街的寓所里，坐在起居室熊熊燃烧的炉火两旁。自从我们到德文郡经历了那场悲剧性的案件后，他已又接手了两起极为重要的案件。在第一件案子里，他揭发了阿普伍德上校的丑行，他与著名的极品俱乐部纸牌舞弊案有关。在第二件案子里，他帮不幸的蒙特邦歇尔太太洗脱谋害她丈夫前妻的女儿卡莱尔小姐的罪名。正如大家所知道的，这位年轻的小姐在案件发生6个月后，被发现依然活在人世，还在纽约和人结了婚。我的朋友因为成功地解决了一系列复杂的重要案件，显得精神焕发，因此我才可能引导他说起神秘的巴斯克维尔猎犬案的详情。我一直在耐心等待着这样的好机会。据我所知，他不会让各个案件搅在一起，那会让他清晰的头脑因回忆过去的事，注意力因此会从当前的案件上分散。亨利爵士和莫蒂默医生都在伦敦，正准备出发去长途旅行，以便让爵士深受刺激的精神得到恢复。那天下午，他们来访时，很自然地说起了这个问题。

“事情的全部过程，”福尔摩斯说，“站在自称为斯台普敦的那个人的立场上来看，是很简单明了的。尽管对我们来说，开始时没有办法获知他的动机，即使是真实发生的事也只能知道一部分，所以事情就会显得极为错综复杂。我和斯台普敦太太已经谈了两次，这个案件现在已经完全水落石出了，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没有解开的谜团。在我的案件统计表中，在索引B字栏里，你能找到几条有关这件事的记录。”

“或许你愿意根据记忆来大致地说一下这个案件吧。”

“我当然愿意说说，尽管我不能保证案件的全部事实我都记得住，高密度的思考会吞噬过去的记忆。一个正在处理案件的律师能就本案的问题和一个专家进行辩论，但一两个礼拜的法庭诉讼结束后，就会把案件忘个精光。所以我脑子里，后来的案子总会不断地代替前面的案件，被置于优先的地位，而卡莱尔小姐的案件就让我对巴斯克维尔庄园案案情的回忆模糊起来。明天或许又有什么问题，同样会代替美丽的法国姑娘和臭名远扬的阿普伍德两个案子在我脑中的优先地位。但我还是愿意把猎犬案的详情尽可能地告诉你们，如果我忘了什么，你们再加以补充。

“我的调查无可辩驳地证明，巴斯克维尔家族的画像没有骗人，那家伙的确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后人，他是查尔斯爵士的弟弟罗杰·巴斯克维尔的儿子。罗杰带着极坏的名声逃到了南美洲，传说他到那儿后并没有结婚就一命呜呼。事实是他不仅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孩子。孩子与他的父亲同名，他与哥斯达黎加的一个美人贝丽尔·加西亚结了婚。在盗取大批公款后，改名换姓为凡戴勒逃到了英格兰。在英格兰，他又在约克郡东部开办了一所小学。他在回来的路上偶然认识了一个患有肺病的教师，因此他想到可以利用这个人的能力来做一番事业，所以才开办了这所小学。但这位弗雷泽老师死后，学校的名誉日渐萧条，最后到了臭名远扬的地步。凡戴勒夫妇因此又改头换面为斯台普敦夫妇，带着所余的财产以及对未来的计划、对昆虫学的爱好搬迁到了英格兰的南部。我从大英博物馆获知，他还是这一领域公认的权威，有一种飞蛾就是他住在约克郡的时候第一个发现的，那飞蛾还用凡戴勒来命名了。

“我们现在说的他的那段生活，确实会让我们兴趣大增。那家伙显然是做了详细的调查，发现他要获得巨额财产，只有两个人拦在他前面。我认为他的阴谋在去到德文郡之前，还没有那么明朗。但从他带着自己的太太到了那里，却又声称她是他的妹妹这一点可以看出，打从一开始他有了不良的居心。尽管当时他可能没有详细地安排阴谋的每个细节，但他已经想要拿她作饵了。他下定决心要把财产弄到手，为达到这一目的，他不惜采用任何手段，不惜冒任何危险。他的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把自己的家安在靠近祖宅的地方，越近越好。第二步就是培养与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及其他邻居的友情。

“查尔斯爵士亲口将家族猎犬的传说告诉了他，为自己铺下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斯台普敦——我还是这么称呼他吧——知道了老人的心脏很衰弱，稍被惊吓就可能致死，这些是他从莫蒂默医生那里获知的——他还听说，查尔斯爵士很迷信，并且迷信那个可怕的传说。他那灵活的头脑马上就跳出了一个主意，既能将准男爵置于死地，还几乎没有追究真正凶手的可能性。

“心中起了这样的念头，他费尽心机来付诸实施。一般的阴谋家只需利用一只凶恶的猎犬也就够了。但他还用了人工的方法让那个野兽看起来真的像地狱来的一样可怕，这就算是他的机智和才干了。那狗是他从伦敦富勒姆大街的狗贩子罗斯和曼格尔斯那里买的，是他们所有的货色中最强壮、最凶恶的一只。他坐北德文郡铁路的车把它带回了家，为了避免引起他人的注意，他牵着狗在荒原上穿行了很长的路。他在捕捉昆虫的时候，就搞清楚了走进格林盆泥潭去的路，因此也就能为那只猎犬找到一处安全的藏身之处。他将猎犬关在那里，伺机而动。

“但好机会不是很快就能有的，晚上没有办法把那老绅士从家中引出来。有好几次斯台普敦带着他的猎犬埋伏在外，都毫无结果。这几次毫无结果的埋伏中，他或者不如说是他的同伙，被农户看到了。这也就成了地狱猎犬传说的新的佐证。他曾希望能利用他的太太来引查尔斯走向灭亡，但她对此事表现出了意想不到的反对。她不肯让老绅士陷入情网，因为这么做老绅士就等于将自己交给了死敌。恐吓以及我不愿提起的殴打都没能动摇她的决心，她一点也不想参与其中，斯台普敦因此在一段时间里一筹莫展。

“但他还是在困境中抓到了一个机会。因为查尔斯爵士把他当成朋友来对待，帮助那可怜的女人劳拉·里昂丝太太，并让他负责掌管那笔慈善金。因为他以单身汉的身份来到荒原，他才能对她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他向她表示，如果她和丈夫离婚成功，就和她结婚。但他的计划突然面临着一个紧急的变化，在莫蒂默医生的建议下，查尔斯爵士准备离开庄园去伦敦。他假装也同意这样的做法，私下却加快了行动的时间，否则他要害的人一旦离开，他就鞭长莫及了。所以他迫使里昂丝太太写了封信，恳请老人在去伦敦之前的那个晚上，见她一次面，随后又用听来似乎合乎情理的一套说辞让她没去赴约，这么一来，他就终于得到了一个久候未得的好机会。

“傍晚时分，他从特雷西峡谷坐车回来，期间足够有时间将他的猎犬带回来，抹好发光涂料，再把那野兽带到栅门附近，他知道一定能看到老绅士等在那儿。那猎犬在主人的驱使下，跃过栅门追着不幸的准男爵不放，他被追得一边喊叫一边沿紫杉夹道飞奔。在那阴暗的夹道里，只见那只黝黑的、嘴眼都冒火的大家伙在身后跳跃着，的确让人感到害怕，所以他原有的心脏病加上过度的恐惧让他倒在夹道的尽头。那猎犬沿着路边的草地往前追，而准男爵则在小路上跑，所以只能看到人的脚印，而看不到其他任何痕迹。猎犬发现他倒下不动后，或许走上来嗅了一下，但它发现人已经死了，就调头离开了。就是在那时，它留下了莫蒂默医生看到的那个爪印。猎犬被叫了回去，马上被带回了位于格林盆泥潭的那个窝里去了。这个神秘的事件使政府无法解决，乡下人大为吃惊，最后我们就接手开始调查。

“关于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的死，就说到这里。你们可以发现，这个事件里罪犯的手段极尽狡猾，甚至找不出起诉真凶的证据来。他唯一的同谋永远不会泄露他的秘密，那古怪而难以想象的手法使他的阴谋进行得越发顺利。与此案相关的两个女人，斯台普敦太太和劳拉·里昂丝太太，对斯台普敦都有所怀疑。斯台普敦太太知道他一直在策划暗算着老人，也知道那只猎犬的事。而里昂丝太太对这两件事一无所知，但她记得老人暴死的时间正是那个未被取消的约会的时间，而这次约会只有他知道，所以她也存了疑心。但她们俩都处于他的掌控之中，他对她们却是毫无畏惧的地方。整个阴谋的前面一半成功成为现实，但剩下的一半更加困难。

“斯台普敦可能并没发现还有一个继承人在美洲。但无论怎样，很快他就能从他的朋友莫蒂默医生那里得知这个消息。莫蒂默医生之后曾将亨利·巴斯克维尔到来的消息详尽地告诉了他。斯台普敦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或许根本不用等这个来自加拿大的陌生青年来到德文郡，在伦敦的时候就能害死他。打从他太太拒绝帮他设下圈套，谋害老人后，他对自己的妻子就失去了信任，他甚至不会让她长时间地离开自己身边，因为他怕那会失去对她的掌控力。正因为这样，他才带着妻子一同来到了伦敦。我发现他们住在克莱文大街的麦克斯波柔私家旅馆中，我曾派人去那间旅馆搜集证据。他在那儿的时候一直将太太关在房间里，而他就装上假胡须，尾随莫蒂默医生，先来到贝克街，后来又去了车站，还到过诺桑勃兰旅馆。他的太太对他的阴谋计划多少有些了解，但她十分害怕她丈夫——一种因遭受残暴的虐待而产生的恐惧——所以她不敢写信警告那个正身处危险之中的人。一旦那封信落入斯台普敦之手，她就会有性命之忧。最后我们都已知道她用了一种权宜之计，从报纸上剪下字来凑成了那封信，用伪装的笔迹在信封上写上收信人的地址。那封信就到了准男爵的手里，第一次给他有危险的警告。

“对斯台普敦来说，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是搞到一件亨利爵士的衣物。因为一旦他不得不用猎犬来加害亨利爵士，就得有一件能让猎犬嗅一嗅味道以便追踪的物件。他马上以特有的机敏和胆量行动起来，我们可以肯定，旅馆的佣人一定都受了不少的贿赂，帮他达到了目的。但碰巧的是，他们偷走的第一只皮鞋是新的，对他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所以它后来被它送了回来。接着又偷了另一只鞋。这事儿对我们的调查很有帮助，因为这确切地证实了我们要找的是一只真正的猎犬，因为再没有别的假设能够解释，为什么他要急于搞到一只旧鞋，而对新鞋毫无兴趣。事情越是扑朔迷离，就越值得我们详加考量。往往看起来会把事情复杂化的地方，如果考量得当，加以科学的处理，那正是最能说明问题的地方。

“后来，第二天早上，我们的朋友又来拜访我们，斯台普敦一直坐在马车里跟踪他们而来。他对我们的房子，以及我的容貌都知根知底，再有就是他做事的方法，我能够判断斯台普敦的犯罪史上绝不仅仅只有巴斯克维尔庄园这一个案件。据说在过去三年中，西部地区曾有四次大的盗窃案，但罪犯一直都没被抓捕归案。最后一件是五月时发生在福克斯顿的盗窃案。这个案子的特别之处在于，一个僮仆因为想要袭击戴着面具的单身盗贼，因而被残酷地用枪打死。我相信斯台普敦就是通过这种方法使他日渐减少的财产补充起来，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个危险的亡命之徒。

“那天早上，当他成功从我们手中逃脱，并让马车夫将我的姓名传达给我，我们已经领教了他的机智和胆量。从那时起，他就知道我在伦敦已经接手办这件案子了。因此他知道在伦敦他再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了，他这才回到了达特荒原，在那儿等着准男爵的到来。”

“等一下！”我说，“毋庸置疑，你已经把事情的经过描述得很清楚了，但有一点你还没有解释。猎犬的主人在伦敦时，猎犬怎么办呢？”

“我也曾注意到了这件事，这点非常重要。可以肯定的是，斯台普敦还有一个亲信，虽然看起来，斯台普敦并不是将自己的计划全盘告诉他后，那人才受到他的掌控。麦利皮特宅邸中有一个老男仆，名叫安东尼，他和斯台普敦家的关系可以追溯到数年前斯台普敦做小学校长的时候，他一定知道他的主人和女主人是一对夫妻，这人已经逃跑出乡下不见了踪影。‘安东尼’这个姓在英格兰并不常见，而‘安托尼奥’这个姓在所有说西班牙话的国家和美洲地区的西班牙语国家中同样也不常见。与斯台普敦太太一样，这人的英语说得很好，但带着点大舌头般的奇怪口音。我曾亲眼看到这个老头沿着斯台普敦所标示出的小路，走过格林盆泥潭。所以猎犬主人不在荒原的时候，很有可能就是他来照顾猎犬的。尽管他可能从来也不知道，喂养这么一只野兽到底有什么用。

“接着，斯台普敦夫妇回到了德文郡。不久，亨利爵士和你就在那里跟上了他们。还要提一下当时我个人的想法，或许你还能想起，在我检查那张上面贴着报纸铅印字的信时，我曾认真检查了信纸上的水印。将它放在眼前几英寸的地方，会闻到一股像白迎春花一样的香味。香水一共分75种，犯罪学专家应该将每一种味道都分辨出来。根据我个人的经验，不只一件案子要完全依靠迅速辨别香水的种类，才能最终破案。那股香味说明这个案件牵扯到一个女子，当时我就已经开始想到斯台普敦夫妇了。我就是这样在去往西部乡下之前，肯定了猎犬的存在，并大致猜出罪犯是谁。

“我采取的方法就是监视斯台普敦。但如果我和你待在一起，这事儿显然就做不成了，因为那样的话，他会倍加小心。因此我就把大家——包括你在内——全都蒙在了鼓里。别人都认为我还待在伦敦时，我已秘密地潜到了乡下。我遭的罪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多，绝不能让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打乱案件的调查进度。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特雷西峡谷，只有必须接近犯罪现场时，才会住到荒原上的那间小屋里。卡特莱和我一同去了那儿，他打扮成农村小孩的样子，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是靠他来得到所需的食物和干净衣服，我监视斯台普敦的那段时间，卡特莱经常会看护你，所有的线索都能集中在我的手中。

“我已经告诉过你，你的报告很快就能送达我手里，因为它们一到贝克街，马上就被转送到了特雷西峡谷。那些报告给了我很大的帮助，特别是说到斯台普敦的真实身世的那一篇报告。我就能证明就是之前在伦敦的那个男人和女人是谁了，并能依此来确切地制订出下一步行动的计划。那个犯人与巴里摩尔之间的关系确实曾让案情复杂化，但这一点也已经被你通过十分有效的办法澄清了，尽管我通过自己的观察，也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你在荒原上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弄清了全部的事实，但让陪审官们定罪的证据，我还掌握得不足。即使那天晚上斯台普敦企图谋杀亨利爵士，结果却错杀了不幸的犯人那件事，都不足以证明他杀人的罪名。看起来除了当场将他捉拿，再没有别的选择了，而要这么做，我们就得利用亨利爵士作诱饵，得让他孤身散步，而且还得是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我们也就是这么做的，尽管让我们的委托人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但我们最终凑齐了罪证，并导致了斯台普敦的灭亡。我得承认让亨利爵士处于危险中，是我在处理此案过程中的一大缺陷。但我们无法预知，那野兽是那么可怕，样子是那么骇人，我们也无法预知那里会突然出现大雾，使猎犬能那么突然地向我们窜来。我们为了达到目的而付出了代价，但专家莫蒂默医生向我保证，这一代价的影响只是暂时的。一次长途旅行不仅能够让我们的朋友深受震惊的神经得以恢复，而且能疗愈他心灵上的创伤，他对那位女士的爱是真挚的。这件倒霉的事件里，对他来说最令人伤心的地方就是，他受了她的欺骗。

“现在，还需要说明的就是，这位女士在整个案件中扮演了什么样角色。毋庸置疑，她是受斯台普敦操控的。这或许是出于爱情，也可能是因为恐惧，或者更有可能是两样兼有，因为这两种感情并非绝对不能同时存在。利用这种感情的力量来控制她，至少绝对有效，在他的命令下，她同意了装成他的妹妹，尽管他要求她直接参与谋杀时，他也发现这种控制力并非无限大。只要不把她的丈夫牵扯进去，她就会去警告亨利爵士，而且她也曾一再地想要这么做。看起来斯台普敦仿佛还有一点嫉妒，当他看到准男爵向女士求婚的时候，尽管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但他还是忍不住大发雷霆，并出面干预。这么一来，他用小聪明勉强掩饰起来的火暴性格就暴露无遗了。他用笼络感情的办法，让亨利爵士经常到麦利皮特宅邸，以便趁机加害，但在事情到来的那一天，他太太突然和他对立起来。她对那犯人死亡的事多少也知道一点，而且她知道亨利爵士来吃晚饭的那个傍晚，猎犬就关在宅边的小屋中。她责备她的丈夫阴谋要干的罪行。他大发雷霆，第一次向她透露自己已另有所爱。往日的温柔顺从突然转变成了深切的仇恨，他看出她要将他出卖的意思，所以他就把她捆了起来，以免她一有机会就去给亨利爵士发出警告。无疑地，他希望乡下人都会把准男爵的死归结到家族厄运之上。他们当然会这样想，这样就能让他太太接受既成事实，并要她保守秘密。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他的算盘无论如何都打错了，即使咱们不到那儿去，他的命运也同样是注定了的。一个有着西班牙血统的女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宽恕这样的侮辱的。我亲爱的华生，不参考摘记，我无法更详细地叙述这个奇特的案件了。我不知道是否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加以解释。”

“他不能指望用他那只可怕的猎犬吓死亨利爵士，就像害死他老伯父那样的。”

“那野兽非常凶猛，喂得半饱。它凶狠的样子即使不会把它追踪的人吓死，至少也会让他丧失抵抗能力。”

“当然，还有一个难题是，如果斯台普敦继承了财产，他会怎么解释这件事？他作为继承人，为什么要一直更名改姓地隐居在离财产这么近的地方？他怎么能一方面要求得到继承权，一方面又不致引起他人的怀疑和调查呢？”

“这是个大难题，恐怕你让我来解答这个问题，是要求得太高了。过去和现在发生的事情都在我的调查范围内。但一个人将来会做什么事，却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斯台普敦太太曾有几次听到她丈夫讨论这个问题，并且有三个方案。他可能会从南美洲来要求财产的继承权，并由英国当局证明他的身份，这样他根本不需要到英格兰，就可以得到那份财产。或者他必须在伦敦进行短期的逗留，精心地伪造自己的身份。又或者，他会找一个同谋来，带着证明文件和证物，证实他的继承人的身份，从而分得他收入的一部分。我们毫不怀疑他能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依据我们对他的了解就可以知道。现在，我亲爱的华生，我们已经连续几个礼拜一直在处理几个案子，我认为我们今天晚上就换换思路，想些愉快的事吧。我在雨果诺茨剧院有一个包厢，你听说过德·雷兹凯吗？麻烦你在半小时之内准备停当，我们可以在路上经过玛齐尼饭店吃个便饭。”

恐怖谷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

第一部　伯尔思通的悲剧

第一章

警告

“我以为……”我说。

“我应该这样做。”福尔摩斯急躁地说。

我自信自己是一个极有耐性的人。但是，我必须承认，他这样嘲笑地打断我的话，的确让我有点不快。因此，我严肃地说：“福尔摩斯，说真的，你有时真让人有点难堪啊！”

他全神贯注地沉思，没有立刻回答我的抗议。他用一只手支着头，面前放着一口未吃的早餐，两眼凝视着刚从信封里抽出来的那张纸条，随后拿起信封，举到灯前，十分仔细地研究它的外观和封口。

“这是波尔洛科的笔迹，”他若有所思地说，“虽然我之前只见过波尔洛科的笔迹两次，但是我可以肯定这张纸条就是他写的。希腊字母ε上端写成花体，这就是他的笔迹的特色。不过，如果这真是波尔洛科写的，那它就一定有极为重要的事了。”

他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对我说的，但是这番话却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让我的不快随即烟消云散。

“那么，波尔洛科是什么人呢？”

“华生，波尔洛科是个假名，它不过是一个人的身份符号罢了；但是在它背后却是一个诡计多端、难以捉摸的人物。在前一封信中，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这并不是他的名字，而且公然向我指出，如果想在这大都会的茫茫人海中去追踪他是徒劳无益的。波尔洛科之所以重要，并不在于他本身，而在于他所结交的那个重要人物。你想想，一条鲭鱼和一条鲨鱼，一只豺狼和一头狮子——总之，一个自身虽不是了不起的东西一旦和一个凶恶的怪物携起手来，那将会怎么样呢？那怪物不仅凶恶，而且阴险至极。华生，在我看来，他就是这样一个怪物。你听说过莫里亚第教授吗？”

“那个著名的手段高超的罪犯，在贼党中的名声犹如……”

“不要说外行话，华生。”福尔摩斯不赞成地嘟囔着。

“我是想说，好像在公众中一样默默无闻。”

“妙！你真是过人的机灵！”福尔摩斯大声说道，“真是没有想到你说起话来也富有狡黠的幽默腔调呢！华生，这我可要小心提防着点哦。但是，把莫里亚第称为罪犯，从法律上讲，你却是公然诽谤——这就是奥妙之所在！他是古往今来最大的阴谋家，是一切恶行的总策划人，是黑社会的首脑，一个足以左右民族命运的智者！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是，一般人对他却毫无怀疑，他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指摘，他的善于处世为人和厌恶自我表现的风度又是那么让人钦佩。因此，就靠你说的这几句话，他就可以把你拖上法庭，罚你一年的年金去补偿他的名誉损失。他不就是著名的《小行星力学》这部书的作者么？这部书上升到纯数学罕有的高度，听说科学界没有人能提出什么批评。这样的人，是可以中伤的么？信口雌黄的医生和受人诽谤的教授——这就是你们两人将分别得到的头衔！那可真是个天才呢！华生，可是，只要那些小爪牙弄不死我，我们就总有一天会得胜的。”

“希望能看到这一天！”我热诚地欢呼着，“可是，你刚才提到波尔洛科……”

“噢，不错，这个所谓的波尔洛科是整个链条中的一环，离它连着的那个庞然大物并不是很远。波尔洛科不是十分坚固的一环——这只是咱俩之间这样说罢了。就我所能预测到的而言，他是这个链条中唯一的薄弱环节。”

“可是，一环薄弱，全局也不能坚固啊！”

“一点不错！我亲爱的华生。因此，波尔洛科就十分重要了。他还有一点起码的正义感，我偶尔又私下里送给他一张十镑的钞票，在这一点恰当的鼓励下，他已经有一两次事先给我送来了有价值的消息，之所以很有价值，是因为它能让我预见并防止某一罪行，而不是让我事后才去惩办罪犯。我可以肯定，如果手头有密码，我们就能发现这正是我上面说过的那种信。”

福尔摩斯又把那张纸平铺在空盘子里。我站起来，在他身后低头注视着那些稀奇古怪的文字，如下：

534 C2 13 127 36 31 4 17 21 41

DOUGLAS 109 293 5 37 BIRLSTONE

26 BIRLSTONE 9 47 171

“福尔摩斯，你从这些字里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很明显，这是用来传达秘密消息的。”

“可是，没有密码本，密码信又有什么用呢？”

“在这种情况下，是完全没有用的。”

“为什么你说‘在这种情况下’呢？”

“因为，有许多密码，在我读起来，就像读报纸通告栏里的消息一样容易。那些简单的东西对人的智力来讲，只能让人感到有趣，而不感到厌倦。可是，这次就不同了，它显然指的是某本书中某页上的某些词。如果不告诉我是在哪本书的哪一页上，我就无能为力。”

“那为什么又要道格拉斯（DOUGLAS）和伯尔思通（BIRL-STONE）两个字呢？”

“显然是因为这本书上没有那两个字。”

“那他为什么不指出是哪本书呢？”

“亲爱的华生，你有天赋的机智、生来的狡黠，让你的朋友们都感到高兴。就靠这点机智，你也不至于把密码信和密码本放在同一个信封里。因为信件一旦投递错了，那你就暴露了。像现在这样，只有两封信都出了差错，才能出乱子。我们的第二封信现在应该到了，如果未来的那封信里不给我们送来解释的文字，或者更可能的是，查阅这些符号的原书，那才让我奇怪呢。”

果然不出所料，过了几分钟，小仆人毕利进来了，送来了我们所期待的那封信。

“笔迹相同，”福尔摩斯打开信封时说，“并且竟然签了名，”当他展开信笺的时候，兴高采烈地接着说，“喂，华生，我们有进展了。”可是，他看完信的内容之后，双眉又紧锁起来。

“哎呀，这可太让人失望啦！华生，恐怕我们的期待都要变成泡影了。希望波尔洛科这个人不会遭到不幸。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这件事我不愿意再干下去了。这太危险了，他怀疑我了。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在怀疑我了。当我写完通信地址，打算把密码索引送给你时，他完全意想不到地来了。幸亏我把它盖住了。如果他看到了的话，那对我就十分不利了。可是，我从他目光里看出不信任的神色来，请你把上次寄去的密码信烧了吧，那封信现在对你没有任何用处了。

弗莱德·波尔洛科

福尔摩斯用手指拨弄着这封信，坐了一会儿，皱着眉头，凝视着壁炉。

“或许这并没有什么。或许只不过是他做贼心虚罢了。他自觉是贼党中的叛逆者，所以可能从那个人的眼光里看出了谴责的神色。”福尔摩斯终于说道。

“那个人，我想就是莫里亚第教授吧。”

“一点也不差！他们那伙人，不管谁只要一提到他，都知道指的是谁。他们全体只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他。”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

“哼！这倒是个大问题。当有一个欧洲第一流的智囊在和你作对，而他背后还有黑社会的一切势力，那就什么都可能发生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朋友波尔洛科显然是被吓糊涂了——请你把信纸上的笔迹和信封上的比较一下看看。这说明，信封上的字是那个人突然来访之前写的，所以清楚而有力，可是，信纸上的字就潦草得几乎看不清楚了。”

“那他何必写这封信呢？索性放下不管就好了。”

“因为，他怕那样一来，我就会去追问他，给他找麻烦。”

“不错，”我说，“当然了，”我拿过来用密码写的那封信，皱着眉头仔细看着，“明知这张纸上有重大秘密，可是，又没有办法去破译它，简直要把人急疯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推开他一口没吃过的早餐，点着了烟斗，这是他默然沉思时的最好伴侣。“我很奇怪！”他把身子仰靠在椅背上，凝视着天花板，说道，“或许你那马基雅维里的才智，漏过了一些东西。让我们靠单纯推理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吧。这个人编写密码信的蓝本是一本书。我们就从这一点出发吧。”

“相当没把握的出发点啊！”

“那么，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把范围缩小一点吧。当我把思想集中到它上面的时候，这件事就似乎不是那么莫测高深了。关于这本书，我们有什么可以供查清的迹象吗？”

“一点也没有。”

“嗯，嗯，未必完全糟到这种地步。这封密码信，开始是一个大534，不是吗？我们可以假设，534是密码出处的页数。那么，我们这本书就是一本很厚的书了。这样，我们就多少有所进展了。关于这本厚书的种类，我们有些什么别的可以查明的迹象呢？第二个符号是C2，你看它是什么意思呢？华生。”

“当然是说第二章了。”

“不见得是这样，华生。我相信你会同意我的理由的：既然已经指出了页码，那章数就无关紧要了。再说，如果534页还在第二章，那第一章就一定长得让人吃不消了。”

“代表第几栏！”我喊道。

“聪明，华生。今天早晨，你真是才华横溢呀！如果它不是第几栏，那我可就真是误入歧途了。所以，现在你看，我们假想有一本很厚的书，每页分两栏排印，每一栏又相当长，因为在这信中，有一个词的标数是293。现在，我们的推理是否到顶了呢？”

“恐怕是到顶了。”

“你太小看自己了，亲爱的华生。让你的智慧再放一次光芒吧！再动一动脑筋看！如果这本书是一本不常见的书，他一定早已经寄给我了。在他的计划失败之前，他没有把书寄给我，只是打算通过信件把线索告诉我罢了。他在信中是这样说的。这就足以表明，这本书一定是他认为我自己不难找到的。他有这样一本，所以料想我也会有。总之，华生，这是一本很普通的书。”

“听起来，你的话确实合情合理。”

“所以，我们已经把探讨的范围缩小到一本厚书上了。书分两栏排印，并且是一本常用的书。”

“圣经！”我得意扬扬地大声说道。

“好，华生，好！但是，如果你不见怪的话，还不够十分好。即让我接受对我的赞扬，我也不会列举出一个莫里亚第党徒手边不大会有的书来。此外，《圣经》的版本那么多，很难设想两个版本页码都相同。这本书显然是版本统一的书。他知道他书上的534页肯定和我书上的534页完全相同。”

“可是，符合这种条件的书却很少呢。”

“一点也不错，我们的出路恰恰就在这里。我们的查找范围又缩小到版本统一而又人人都会有的一本书了。”

“萧伯纳的著作！”

“华生，这还是有问题的。萧伯纳的文字洗练而简洁，但是词汇量有限。其词汇很难选择用来传递普通消息。所以，我们还是把萧伯纳的著作排除吧。同样的原因，我看字典也不适合。那么，还有什么书籍呢？”

“年鉴！”

“太好了，华生！如果你没有猜中要害，那我就错了！一本年鉴！让我们来仔细考虑一下惠特克年鉴的条件吧。这是一本常有的书。它有我们需要的那么多页数，分两栏排印，虽然开始词汇很简练，如果我没有记错，它快到结尾时就很罗嗦了。”

福尔摩斯从写字台上拿起这本书来，“这是第534页，第二栏，我看这是很长的一栏，是讨论英属印度的贸易和资源问题的。华生，请你把这些字记下来吧！第十三个字是马拉塔，我担心这不是一个吉利的开始，第一百二十七个字是政府，虽然这个字对我们和莫里亚第教授都有点离题，但是至少还有一点价值。现在，我们再试试看。马拉塔政府做了些什么呢？哎呀，下一个字是猪鬃。我的好华生，我们失败了！这下子算完了！”

他说话时虽然是用的开玩笑的语气，可是，颤动的浓眉却呈现出了内心的失望和恼怒。我也无可奈何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凝视着炉火。忽然间，福尔摩斯的一声欢呼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他奔向书橱，从里面拿出了第二本黄色封面的书。

“华生，我们吃了太时髦的亏了！”他大声说道，“我们追求时髦，所以受到了应得的惩罚。今天是1月7号，我们十分及时地买了这本新年鉴。看来很可能波尔洛科是根据一本旧年鉴凑成他那封信的。毫无疑问，如果他把那封说明信写完的话，他一定会告诉我们这一点的。现在，咱们看看第534页都讲了些什么。第十三个字是‘There’，这就有希望得多了。第一百二十七个字里‘is’——‘There is’（两个字连起来，是‘有’的意思），“福尔摩斯兴奋得两眼发光，在他数一个个字的时候，他那细长而激动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着，“‘danger’（危险），哈！哈！好极了！华生，把它记下来。

“‘There is danger—may—come—very—soon—one’（有危险即将降临到某人身上），接下去是‘Douglas’（道格拉斯）这个人名，再下面是‘rich—country—now—at—Birlstone House—Birlstone—confidence—is—pressing’。（确信有危险即将降临到一个富绅道格拉斯身上，这个人现住在伯尔思通村伯尔思通庄园，火急）。你看，华生！你觉得纯推理和它的成果如何？如果商店有‘桂冠‘这种商品出售，我一定要叫毕利去买一顶来。”

福尔摩斯一边破译那密码，我一边在膝上把它草草记在一张大页书写纸上。我不禁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些奇怪的词句。

“他表达意思的方法是多么古怪而勉强啊！”我说道。

“恰恰相反，他干得简直太妙了，”福尔摩斯说道，“当你只在一栏文字里找那些用来表达你的想法的字眼时，你很难指望能找到你所需要的每个词。因此，你只好留下一些东西，让你的收信人凭借他的智慧去理解了。这封信的意思十分清楚。有些恶魔正在和一个叫道格拉斯的人作对，不管这个人是谁，信上说明他是一个富乡绅。他确信——他找不到‘Confident’（确信）这个字，只能找到与它相近的字‘Confidence’（信任）来代替——事情已经万分紧急了。这就是我们的成果——而且是一点十分像样的分析工作呢！”

福尔摩斯好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那样，即使在他没有达到自己孜孜以求的高标准而暗自失望的时候，对于自己比较好的工作成果还是会产生一种不带个人偏见的欣喜。当毕利推开门，把苏格兰场的警官麦克唐纳引进屋来时，福尔摩斯还在为自己出色的成绩而轻声发笑呢。

那还是早在18世纪80年代末的时候，亚历克·麦克唐纳还没有如同现在这样名噪全国。他那时候还是个青年，可是，由于他经手的案子都办得十分出色，因而在侦探界已经成为深受信赖的一员了。他身材高大，体形健壮，让人一看就知道具有过人的体力；他那巨大的头盖骨和一双深陷而炯炯有神的眼睛，更清楚地说明他有着敏锐的智力，这种机智就从他那两道浓眉下闪烁出来。他是一个沉默寡言、一丝不苟的人，性格倔强，带有很重的阿伯丁港的口音。

福尔摩斯已经帮他办了两个案子，都成功了。但是，福尔摩斯自己所得到的唯一的酬劳，就是享受用智力去解决疑难的快乐。因此，这个苏格兰人对他的业余同行十分热爱和尊敬。这表现在，每逢他有什么困难，就老老实实地来向福尔摩斯请教。一个平庸的人看不到比自己高明的东西，但是一个有才能的人却能立即认出别人的天才来。麦克唐纳很有才干，他深知向福尔摩斯求援并不有辱身份，因为福尔摩斯不管在才能上和经验上，都已经是欧洲独一无二的侦探了。福尔摩斯不善交游，可是，他对这个高大的苏格兰人却并不讨厌，每次看到麦克唐纳，他总是面带微笑。

“你来得真早，麦克先生，”福尔摩斯说，“祝你顺利，恐怕又有什么案件发生了吧？”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如果你不说‘恐怕’，而是说‘希望’，倒还更近情理些。”警官会心地微笑着回答，“好，一小口酒就可以驱走清早阴冷的寒气了。谢谢你，我不抽烟。我不得不赶路，因为一件案子发生后，最初的时刻是最珍贵的，这一点你最清楚不过了，不过……不过……”

警官突然停下来，十分惊异地凝视着桌上的一页纸，也就是我草草记下密码信的那张纸。

“道格拉斯！”他结结巴巴地说，“伯尔思通！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哎呀，这简直是在变魔术了！你到底是从哪里搞到这两个名字的？”

“这是华生医生和我两个人偶然从一封密码信中破译出来的。可是，怎么，这两个名字出什么岔子了吗？”

警官茫然不解、目瞪口呆地看看我，又看看福尔摩斯。“就是这样，”他说，“伯尔思通庄园的道格拉斯先生今天早晨刚刚被人杀害了！”

第二章

福尔摩斯的叙述

这是个富于戏剧性的时刻，我的朋友就是为这样的时刻而生的。如果说这个惊人的消息让他吃了一惊，或者说哪怕让他有所激动，那都言过其实了。虽然在他的性格中没有残忍的成分，可是，由于长期过度兴奋，他无疑变得冷漠起来。然而，他的感情固然淡漠了，他的理智的洞察力却仍旧极端的敏锐。这个简短的消息让我感到恐怖，可是，福尔摩斯却一点儿不露声色，他的脸上显得颇为镇静而沉着，如同一个化学家看到结晶体从过饱和溶液里分离出来一样。

“意外！意外！”他说。

“看起来你并不感到吃惊啊！”

“麦克先生，这只不过是引起了我的注意罢了，而不是吃惊。我为什么要吃惊呢？我从某方面接到一封匿名信并知道这封信十分重要。它警告我说危险正威胁着某个人。一小时之内，我得知这个危险已经成为现实，而那个人确实已经死了。如同你看到的那样，它引起了我的注意，可我并不吃惊。”

他把这封信和密码的来由向那个警官简单讲了一遍。麦克唐纳双手托着下巴坐着，两道淡茶色的浓眉蹙成一团。

“今天早晨我本来是要到伯尔思通去的。”麦克唐纳说，

“我来的目的就是问一下你和你的这位朋友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不过，从你刚才的话来看，我们在伦敦或许能办得更好些。”

“我倒不这样想。”福尔摩斯说。

“真是活见鬼了！福尔摩斯先生，”警官大声喊道，“一两天内，报上就该登满‘伯尔思通之谜’了。可是，既然在罪行还没有发生之前，已经有人在伦敦预料到了，那还算得上什么谜呢？我们只要抓住这个人，其余的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麦克先生。可是，你打算怎样去抓住这个所谓的波尔洛科呢？”

麦克唐纳把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那封信翻过来说：“是从坎伯韦尔投寄的——这对我们也没有太大的帮助。你说名字是假名，这当然不会有什么进展。你不是说你曾经给他送过钱吗？”

“送过两次。”

“怎么送给他的？”

“把钞票寄到坎伯韦尔邮局。”

“你没有设法去看看是谁取走的？”

“没有。”

警官显出吃惊的样子，而且有些诧异地说：“为什么没有呢？”

“因为我向来守信用。他第一次写信给我时，我曾经答应不去追查他的行踪。”

“你认为他背后有个什么人吗？”

“我当然知道有。”

“就是我曾经听你提到过的那位教授吗？”

“一点也不错！”

警官麦克唐纳微微一笑，他向我瞥了一眼，眼皮连连眨动着：“不瞒你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民间犯罪调查部都认为你对这位教授有一点儿偏见。关于这件事，我曾经亲自去调查过。他很像是一个十分尊敬的、有学问的、有才能的人啊！”

“我很高兴你们竟然赏识起这位天才来了。”

“老兄，我们不得不佩服他啊！在我听到你的看法之后，我就决心去拜访他。我和他就日食的问题闲谈了一阵。我想不起来怎么会谈到这上面去的，不过他那时候拿出一个反光灯和一个地球仪来，一下子就把原理说得明明白白了。他借给了我一本书，不过不怕你笑话，尽管我在阿伯丁受到过很好的教育，我还是有些看不懂。他面容瘦削，头发灰白，说话时神态严肃，完全可以当一个非常好的牧师。当我们分手的时候，他把手放在我肩上，就像父亲在你走上冷酷凶残的社会之前为你祝福一样。”

福尔摩斯格格地笑着，一边搓着手，一边说道：“好极了！好极了！麦克唐纳，我的朋友，请你告诉我，这次兴致盎然、感人肺腑的会见，我想大概是在教授的书房里进行的吧。”

“是这样。”

“一个很精致的房间，不是吗？”

“十分精致——实在十分华丽，福尔摩斯先生。”

“你是坐在他写字台对面吗？”

“就是这样。”

“太阳照着你的眼睛，而他的脸则在暗处，对吗？”

“嗯，那是在晚上。可是，我记得当时灯光照在我的脸上。”

“这是当然的了。你是否曾经注意到教授座位上方墙上挂着一张画吗？”

“我不会漏过什么的，福尔摩斯先生。或许这是我从你那里学来的本领。不错，我看见那张画了——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两手托着头，斜睨着人。”

“那是让·巴普弟思特·格罗兹的油画。”

警官显得特别感兴趣。

“让·巴普弟思特·格罗兹，”福尔摩斯两手指尖抵着指尖，仰靠在椅背上，继续说道，“在1750年到1800年之间，他是一名显赫一时的法国画家。当然，我是指他绘画生涯说的。和格罗兹同时代的人对他评价很高，现时的评价比那时还要高。”

警官双眼显出茫然不解的样子，说道：“我们最好还是……”

“我们就是在谈这件事情啊，”福尔摩斯打断他的话说，“我所说的这一切都和你所称之为伯尔思通之谜的案件有十分直接和特别重要的关系。事实上，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就是这一案件的核心呢。”

麦克唐纳用求助的眼光看着我，勉强地笑着说：“对我来说，你的思路转动得有点太快了，福尔摩斯先生。你省略了一两个环节，我就摸不着头脑了。到底这个已死的画家和伯尔思通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一切知识对于侦探来说都是有用的，”福尔摩斯指出，“1865年时，格罗兹一幅名为‘牧羊少女’的画，在波梯利斯拍卖时，卖到120万法郎——论英镑也在4万以上——即使这样一件琐细的小事，也可以引起你的无限深思啊！”

显然，这确实引起警官的深思，他认认真真地注意听着。

“我可以提醒你一下，”福尔摩斯继续说下去，“教授的薪金可以从几本可靠的参考书中判断出来，每年是七百镑。”

“那他怎么能买得起……”

“完全是这样！他怎么能买得起呢？”

“啊，这的确是值得注意的，”警官深思地说，“请你继续讲下去吧，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是爱听极了，简直太妙了！”

福尔摩斯笑了笑。他受到人家真诚的钦佩时总是感到很温暖——这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的性格。这时，他问道：“到伯尔思通去的事情怎么样了呢？”

“我们还有时间呢，”警官瞅了一下表说，“我有一辆马车等在门口，用不了20分钟就可以到维多利亚车站。可是，讲起这幅画来，福尔摩斯先生，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一次，你从来没有看到过莫里亚第教授啊！”

“对，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

“那你怎么能知道他房间里的情形呢？”

“啊，这可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去过他房中三次，有两次用不同的借口等候他，在他回来之前就离开了。还有一次，啊，我可不便对一个官方侦探讲了。那是最后一次，我擅自把他的文件匆匆检查了一下，获得了完全意想不到的结果。”

“你发现了什么可疑的东西吗？”

“一点也没有。这就是让我惊奇的地方。不管怎么样，你现在已经看到这张画所具有的意义了。它说明莫里亚第是一个极为富有的人。他怎么弄到这些财富的呢？他还没有结婚。他的弟弟是英格兰西部一个车站的站长。他的教授职位每年是700镑。而他竟然拥有一张格罗兹的油画。”

“嗯？”

“这样一推论，自然就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有很大一笔收入，而这笔收入是用非法的手段得来的吗？”

“一点也不错，当然我还有别的理由这样想——许多蛛丝马迹隐隐约约地通向蛛网的中心，而这个毒虫却一动也不动地在那里潜伏着。我只提起一个格罗兹，因为你自己已经亲眼看到了。”

“对，福尔摩斯先生，我承认刚才你所讲的那些话是很有意思的，不只十分有意思，简直奇妙极了。不过，如果你能把它讲得再清楚一些就会更好了。究竟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伪造钞票？私铸硬币？还是盗窃呢？”

“你看过关于乔纳森·怀尔德的故事吗？”

“啊，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十分熟悉的。他是一本小说中的人物吧！是不是？我对于小说里的侦探们向来是不感兴趣的。这些家伙做什么事总是不让人家知道他们是怎样做的。那只不过是灵机一动的事，算不上办案。”

“乔纳森·怀尔德不是侦探，也不是小说里的人物，他是一个罪犯，生在18世纪—1750年前后。”

“那么，他对我就没有什么用处了，我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

“麦克先生，你一生中最实际的事，就是应该闭门读书3个月，每天读12个小时犯罪史。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往复循环的——甚至莫里亚第教授也是一样。乔纳森·怀尔德是伦敦罪犯们的幕后推动力，他靠自己那诡谲的头脑和组织势力从伦敦罪犯那里收取15％的佣金。旧时代的车轮在旋转，同一根轮辐还是会转回来的。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将来还是要发生的。我告诉你一两件关于莫里亚第的事吧，它会让你感兴趣的。”

“你讲的一定会让我十分感兴趣。”

“我偶然发现莫里亚第锁链中的第一个环节——锁链的一端是这位罪大恶极的人物，另一端则有上百个出手伤人的打手、扒手、诈骗犯和靠耍弄花招骗钱的赌棍，中间夹杂着五花八门的罪行。给他们出谋划策的是赛巴思迪恩·莫兰上校，而国法对这位‘参谋长’和对莫里亚第本人一样无能为力。你知道莫里亚第教授给他多少钱吗？”

“我很愿意听一听。”

“一年6000镑。这就是他绞尽脑汁的代价。你知道，这是美国的商业原则。我了解到这一详情，完全是出于偶然。这比一个首相的收入还要多。从这一点就可以想象莫里亚第的收入究竟有多少，以及他所从事的活动规模有多大了。另外一点，最近我曾有意地搜集了莫里亚第的一些支票——只不过是一些他支付家庭用度的无嫌疑的普通支票。这些支票是从6家不同的银行支取的。这一点让你产生了什么想法呢？”

“当然，十分奇怪！可是，你想从这点得出什么结论呢？”

“他不愿意让人议论他的财富。谁也别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我深信他开了足有20个银行账户。他的大部分财产很可能存在国外德意志银行或者是利翁内信贷银行。以后当你能有一两年空闲时间的时候，我请你一定要把莫里亚第教授好好地研究一下。”

这番谈话给麦克唐纳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颇感兴趣地听得出了神。现在，他那种讲究实际的苏格兰人性格又让他马上转回到当前的案子上来。

“不管怎样，他当然可以存在任何一家银行的，”麦克唐纳说，“你讲这些饶有兴味的轶闻旧史，引得我都离了题，福尔摩斯先生。真正重要的是，你所说的那位教授和这件罪案是有牵连的，就是你从波尔洛科那个人那里收到的警告信上所说的那一点。我们能不能为了当前的实际需要再前进一步呢？”

“我们不妨推测一下犯罪动机。我根据你原来所讲的情况来推测，这是一宗莫名其妙的、或者说至少是一起难以解释的凶杀案。现在，假定犯罪的起因如同我们所怀疑的那样，可能有两种不同的动机。首先，我可以告诉你，莫里亚第用一种铁的手腕来统治他的党羽，他的纪律十分严厉。在他的法典里，只有一种惩戒形式，那就是处死。现在，我们可以假定这个被害人道格拉斯以某种方式背叛过他的首领，而他那即将临头的厄运却被这个首领的某个部下知道了。继之而来的就是对他的惩戒，而且这个惩戒也就会被所有的人都知道——其目的不过是要让所有部下都感到死亡的恐怖。”

“好！这是一种意见。福尔摩斯先生。”

“另一种看法就是惨案的发生是按照那种营生的常规做法由莫里亚第策划的了。那里遭到抢劫了吗？”

“这个我没有听说。”

“当然，如果是这样，那么第一种假设可能就不符合实际，而第二种假设就较接近实际了。莫里亚第可能是在分得部分赃物的应许下参与策划的，不然就是别人给他很多钱叫他主持这一笔罪恶勾当。两种假设都有可能。可是，不管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可能，或者还有什么第三种综合性的可能，我们也必须到伯尔思通去找答案。我对我们这个对象可太了解了，他决不会在这里留下任何能使我们跟踪追击到他名下的线索。”

“那么，我们非得到伯尔思通去不可了！”麦克唐纳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说道，“哎呀！比我想的要晚多了。先生们，我只能给你们五分钟准备时间，就这样吧！”

“对我们俩而言，这就足够了。”福尔摩斯跳起来，急忙脱下睡衣，换上外套说道，“麦克先生，等我们上了路，请你把一切情况详细地告诉我。”

“一切情况”少得让人失望，但是它却足以让我们确信，我们面临的案子是十分值得一位专家密切注意的。当福尔摩斯倾听那少得可怜但却值得注意的细节时，他面露喜色，不停搓弄两只瘦手。漫长而又百无聊赖的几个星期总算过去了，眼下终于有了一个适合的案件来发挥他那些非凡的才能了。这种非凡的才能，如同一切特殊的禀赋一样，当它毫无用武之地的时候，就变得让它们的主人感到厌倦。敏锐的头脑也会因为无所事事而变得迟钝生锈的。

此刻，歇洛克·福尔摩斯遇到了要求他解决的案子，他的两眼炯炯传神，苍白的双颊微现红晕，面庞神采奕奕。他坐在车上，上身前倾，聚精会神地倾听着麦克唐纳讲述这个案子的简要情况。这个案子正等待着我们到苏赛克思去解决呢，警官向我们解释说，他是根据送给他的一份草草写成的报告讲的。这份报告是清晨通过送牛奶的火车带给他的。地方官怀特·梅森是他的好朋友，在别处的人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麦克唐纳总是比苏格兰场收到通知要快得多。这是一桩无从下手的案子，这样的案子一般需要由大城市的专家去解决的。

“亲爱的麦克唐纳警官（他念给我们的信上这样说）：

“这封信是写给你个人的，另有公文送到警署。请打电报通知我，你坐早晨哪一班车到伯尔思通来，以便我去迎候。如果我不能脱身，也将派人去接。这个案子不比寻常。请你火速前来，不要耽误一点时间。如果你能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来，请同行。他会发现一些完全合他心意的事。如果不是其中有一个死人，我们就会以为全部案子是戏剧性地解决了呢。哎呀，这真是个不寻常的案子啊！”

“你的朋友似乎并不愚蠢。”福尔摩斯说道。

“是的，先生，如果让我评价的话，怀特·梅森是一个精力十分充沛的人。”

“好，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

“我们遇到他时，他会把一切详情告诉我们的。”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道格拉斯先生和他惨遭杀害的事实的？”

“那是随信附来的正式报告上说的。报告上没有用那‘惨遭’二字，这不是一个公认的正式术语，只是提到死者叫约翰·道格拉斯，说他伤在头部，是被火枪射中的。还说到案发的时间是昨晚接近午夜时分。还说，这案件无疑是一桩谋杀案，不过还没有对任何人实行拘捕。此案件具有十分复杂和特别离奇的特点。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当前我们所知道的全部情况。”

“那么，麦克先生，如果你赞成，我们就谈到这里。证据不足，过早作出判断，这对我们的工作是特别有害的。当前，我只能肯定两件事——伦敦的一个大智囊和苏赛克思的死者。我们所要查清的就是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第三章

伯尔思通的悲剧

现在我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暂时放在一边，首先描述一下在我们到达发案地点之前所发生的事情，这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读者了解有关的人物以及决定他们命运的奇特背景。

伯尔思通是一个小村落，在苏赛克思郡北部的边缘地区，有一片古老的半砖半木的房屋，几百年来都没变过，但是近年来由于风景优美、位置优越，有些富户移居于此，这些别墅在四周丛林中隐约可见。当地认为这些丛林是维尔德大森林的边缘，大森林延伸到北部白垩丘陵地，变得越来越稀疏了。因为人口日益增长，一些小商店也就应运而生。因此，它的远景已经显然可见，伯尔思通会很快从一个古老的小村落发展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城镇。伯尔思通是一个相当大的农村地区的中心，因为离这里十或十二英里远近，向东延伸到肯特郡的边区，有一个离这里最近的重要城镇——滕布里奇韦尔斯市。

离村镇半英里左右，有一座古老园林，因其高大的山毛榉树而闻名，这就是古老的伯尔思通庄园。这个历史悠久的建筑物的一部分兴建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代，当时休戈·戴·坎普司在英王赐给他的这个庄园中心建立起了一座小型城堡。这座城堡在1543年毁于火灾。到了詹姆士一世时代，一座砖瓦房又在这座城堡的废墟上得以修建起来，原来那座城堡所用的已经被熏黑了的基石，也被利用上了。

庄园的建筑有许多山墙和菱形小格玻璃窗，仍像17世纪初它的建造者所遗留下来的那个样子。原来用于保卫其富于尚武精神的先辈的两道护城河，外河已经干涸，被开垦成了菜园。那道内河依然存在，虽然现在只剩下几英尺深了，但宽度却还有四十英尺，环绕着整个庄园。有一条小河在这里流过，蜿蜒不绝。因此，水流尽管浑浊，却从不像壕沟死水那样不卫生。庄园大楼底层的窗户离水面不到一英尺。

如果想进入庄园的话，必须通过一座吊桥。吊桥的铁链和绞盘早已经生锈、毁坏。但是，这座庄园的新住户具有独特的能力，竟然把它修复好了。这座吊桥不但可以吊起来了，而且实际上每天晚上都吊起来，早晨再放下去。这样，就恢复了旧日封建时代的习俗，一到晚上，庄园就变成了一座孤岛——这一事实和即将轰动整个英国的这一案件有着直接的关系。

这所房子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住了，在道格拉斯买它的时候，已经有荒废坍塌成废墟的危险。这个家庭只有两口人，就是约翰·道格拉斯和他的夫人。从性格和人品方面而言，道格拉斯是一个非凡的人。他年约50岁，大下巴，面容粗犷，蓄着灰白的小胡子，一双十分敏锐的眼睛，瘦长而结实的身材，其健壮机敏丝毫不减当年。他总是和颜悦色、和蔼可亲。但是，在他的举止中，有一点不拘礼仪，让人产生一种印象，似乎他曾经体验过远远低于苏赛克思郡社会阶层的生活。

然而，尽管那些颇有教养的邻居们以好奇而谨慎的眼光看待他，但因为他慷慨大方地捐款给当地所有福利事业，参加他们的篝火音乐会和其他盛大集会，再加上他有着受人欢迎的男高音的圆润歌喉，而且经常喜欢满足大家的要求给人们唱一支优美的歌曲，所以道格拉斯很快得到了广大村民的欢迎。他看起来很有钱，据说是从加利福尼亚州的金矿赚来的。从他本人和他的夫人的谈话中，人们清楚地了解到，道格拉斯曾经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

由于道格拉斯慷慨大方，平易近人，人们对他的印象特别好，而他那临危不惧、履险如夷的气度更是大大地提高了他的声望。虽然他是一个不很高明的枪手，每次狩猎集会他都应邀参加，让人吃惊地与别人较量，靠着他的决心，不仅坚持下来，而且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有一次，教区牧师的住宅起火，当本地的消防队宣告无法扑救之后，他仍然无所畏惧地冲进火窟，抢救财物，从而崭露头角。因此，约翰·道格拉斯尽管来到这个地方仅仅5年，却已誉满伯尔思通了。

他的夫人也颇受相识者的爱戴。按照英国人的习惯，一个迁来本地的异乡人，假如没有经过介绍，拜访的人是不会很多的。这对她而言，倒也无关紧要。因为她是一个性格孤独的人。而且，她十分专心致志地照顾丈夫，料理家务。相传，她是一个英国人，在伦敦和道格拉斯先生相逢，那时候道格拉斯正在鳏居。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高高的身材，肤色较深，体态苗条，比丈夫年轻20岁。年龄的悬殊似乎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美满的家庭生活。

但是，有时那些知道内情的人说，他们的相互信任并不是无懈可击的，因为道格拉斯夫人对她丈夫过去的生活与其说不愿意多谈，还不如说是不完全了解。少数观察敏锐的人曾注意到并议论过：道格拉斯太太有时候会有些神经紧张的表现，每当她丈夫回来得过迟的时候，她就显得极度不安。平静的乡村总喜欢传播某些流言蜚语，庄园主夫人的这一弱点当然也不会被人们默默地放过，而事件发生过后，这件事在人们的记忆中就会变得更加重要，因此也就具有特殊的意义。

可是，还有一个人，说实在的，他不过是有时在这里住一下，不过因为这件奇案发生时，他也在场，所以在人们的议论中，他的名字就特别突出了。他叫思西尔·詹姆斯·巴克，是汉普斯特德郡赫尔斯洛基市人。

思西尔·巴克身材高大，伯尔思通村里的人都认识他，因为他经常出入庄园，是一个在庄园颇受欢迎的客人。关于道格拉斯过去的生活，人们都不了解，思西尔·巴克是唯一了解这种往事的人。巴克本人无疑是个英国人，但是据他自己说，他初次与道格拉斯相识是在美洲，而且两个人的关系很密切，这一点是很肯定的。看来巴克是一个拥有大量财产的人，而且众所周知是个光棍汉。

从年龄上来说，他比道格拉斯年轻得多——最多也就45岁，身材高大笔直，膀大腰圆，脸刮得精光，看上去像一个职业拳击手，浓重的眉毛，一双目光逼人的眼睛，甚至用不着他那本领高强的双手的帮助，就能从敌阵中清出一条路来。他既不喜欢骑马，也不喜欢狩猎，但却喜欢叼着烟斗，在这个古老的村子中转来转去，不然就是与主人一起，主人不在的时候就与女主人一起，在景色优美的乡村中驾车出游，借以消磨时光。

“他是一个性情随和、慷慨大方的绅士，”管家埃姆斯说，“不过，哎呀！我可不敢和他顶牛！”巴克与道格拉斯十分亲密，与道格拉斯夫人也一样友爱——可是，这种友谊似乎不止一次地引起那位丈夫的恼怒，甚至连仆人们也察觉出道格拉斯的烦恼。这就是祸事发生时，这个家庭中的第三个人物。

至于老宅子里的另外一些居民，只要讲一讲埃姆斯和艾伦太太就够了——大管家埃姆斯是一个拘谨、古板、文雅而又能干的人，而艾伦太太则是一个健美而快乐的人，她分担了女主人一些家务管理工作。宅中其余六个仆人就和1月6日晚上的事件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夜里11点45分，第一次报警就传到当地这个小小的警察所了。这个警察所是来自苏赛克思保安队的威尔逊警官主管。思西尔·巴克十分激动地向警察所的门冲过去，拼命地敲起警钟。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庄园里出了惨祸，约翰·道格拉斯被人杀害了。然后，他匆匆地赶回庄园。过了几分钟，警官就赶到了，他是在向郡当局紧急报告发生了严重事件之后，在12点多一点的时候赶到犯罪现场的。

警官到达庄园时，发现吊桥已经放下，楼窗灯火通明，全家处于十分混乱和惊慌失措的状态。面色苍白的仆人们彼此紧挨着站在大厅里，惊恐万状的管家搓着双手，站在门口，只有思西尔·巴克看起来还比较镇静，他打开离入口最近的门，招呼警官跟他进来。这时，这个村里活跃而有本领的医生伍德也到了。三个人一起走进了这间不幸的房屋，惊慌失措的管家也紧随他们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关上，不让那些女仆们看到这可怖的景象。

死者四肢摊开，仰卧在屋子中央，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晨衣，里面穿着夜服，赤脚穿着毡拖鞋。医生跪在他的旁边，把桌上的油灯拿了下来。只看受害者一眼，就足以让医生明白，根本没有救活的可能了。受害者伤势极其惨重，胸前还横着一件稀奇古怪的武器——一支火枪，枪管在扳机往前一英尺的地方锯断了。两个扳机用铁丝绑在一起，为的是同时发射，以便构成更大的杀伤力。显然，射击距离十分近，而且全部火药都射到脸上，死者的头几乎被炸得粉碎。

这样重大的责任突然降到乡村警官身上，让他困惑不安，没有勇气承担。“在长官没来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要动。”他惊惶失措地凝视着那可怕的头颅，低声说道。

“到现在为止，什么也没有动过，”思西尔·巴克说道，“我保证，你们所看到的一切完全和我发现时一模一样。”

“这事发生在什么时间？”警官掏出笔记本来。

“当时正是11点半，我还没有脱衣服。我听到枪声时，正坐在卧室壁炉旁取暖。枪声并不很响——好像被什么捂住了似的。我奔下楼来，跑到那间屋子时，也不超过半分钟。”

“那时候门是开着的吗？”

“是的，门是开着的。可怜的道格拉斯倒在地上，和你现在看见的一样。他卧室里的蜡烛仍然在桌上点着。后来过了几分钟，我才把灯点上。”

“你一个人也没看见吗？”

“没有。我听见道格拉斯太太随后走下楼来，我连忙跑过去，把她拦住，不让她看见这可怕的情景。女管家艾伦太太也来了，扶着她走开。埃姆斯来了，我们又重新回到那屋里。”

“可是，我听说过吊桥整夜都是吊起来的。”

“是的，在我把它放下之前，吊桥是吊起来的。”

“那么，凶手怎么能逃走呢？这是不可能的！道格拉斯先生一定是自杀的。”

“我们最初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你看！”巴克把窗帘拉到一旁，让他看那已经完全打开的玻璃长窗。“你再看看这个！”他把灯拿低些，照着木窗台上的血迹，像一只长筒靴底的印痕。

“有人在逃出去的时候曾经站在这里。”

“你认为有人蹚水逃过护城河了吗？

“不错！”

“那么，如果你在罪案发生后不到半分钟就来到屋中，罪犯当时必然还在水里。”

“我毫不怀疑这点。那时候我如果跑到窗前就好了！可是，如同你刚才看见的那样，窗帘遮住了窗户。所以我没有想到这点。后来我听到道格拉斯太太的脚步声，我可不能让她走进这间屋子。那情况简直太可怕了。”

“实在太可怕了！”医生看着炸碎的头颅和它四周的可怕血印说，“从伯尔思通火车撞车事件以来，我还没见过这样可怕的重伤呢。”

“不过，我看，”警官说道，他那迟缓的、被狭隘的常识局限住了的思路仍然停留在洞开的窗户上面，“你说有一个人蹚水过护城河逃走，是完全对的。不过我想问你，既然吊桥已经吊起来，他又是怎么走进来的呢？”

“啊，问题就在这里啊。”巴克说道。

“吊桥是几点钟吊起来的呢？”

“将近6点钟时。”管家埃姆斯说。

“我听说，”警官说道，“吊桥通常在太阳西下的时候吊起来。那么，在一年中这个季节，日落应该是在4点半左右，而不会是6点钟。”

“道格拉斯太太请客人们吃茶点，”埃姆斯说道，“客人不走我是不能吊起吊桥的。后来，桥是我亲手吊起来的。”

“这么说，”警官说道，“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假设是这样——那他们必须在六点钟之前通过吊桥来到这里，而且一直藏到晚上11点钟之后，直到道格拉斯先生走进屋中。”

“就是这样！道格拉斯先生每天晚上都要在庄园四周巡视一番。他上床睡觉之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察看烛火是否正常。这样，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个人正在等着他，就向他开枪了，随后丢下火枪，越过窗子逃跑了。我认为就是这样。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解释能与眼前的事实相符。”

警官从死者身旁的地板上拾起来一张卡片，上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两个姓名开头的大写字母V. V.，下面是数字341。

“这是什么？”警官举起卡片问道。

巴克好奇地看着卡片。

“我以前从没注意到这个，”巴克说道，“这一定是凶手留下来的。”

“V. V.——341。我弄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警官的大手把名片来回翻着说道：

“V. V.是什么？大约是人名的开头大写字母。医生，你找到了什么？”

壁炉前的地毯上放着一把大号的铁锤，这是一把坚固而精致的铁锤。

思西尔·巴克指了指壁炉台上的铜头钉盒子说道：

“昨天道格拉斯先生换油画来着，我亲眼看见他站在椅子上把这张大画挂在上面。铁锤就是这么来的。”

“我们最好还是把铁锤放回发现它时的原地吧，”警官茫然不解，用手搔着头说道，“只有头脑极为灵敏的警探才能弄清这件事情的真相。还是请伦敦警探来清理这个案子吧。”他举起了灯，环屋慢慢地走着。

“喂！”警官兴奋地把窗帘拉向一旁，大声说道，“窗帘是几点钟拉上的呢？”

“在点起灯来的时候，”管家回答道，“4点钟刚过没多久。”

“完全可以肯定，有人藏在这里。”警官又把灯拿低了。在墙角那里，长筒靴子泥污的痕迹十分明显。

“我敢肯定，巴克先生，这就完全证实了你的推测。看来，凶手是在4点钟窗帘拉上之后，6点钟吊桥还没吊起来之前的时候溜到屋里来的。他溜进了这间屋子，因为这是他最先看到的一间。他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藏身，所以就躲到这个窗帘后面。这一切看来十分明显。看样子，他主要是想盗窃屋里的财物。可是，道格拉斯先生正巧碰上了他，所以他就下了毒手，溜之大吉。”

“我也是这样想的，”巴克说道，“不过，我想，我们是不是在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我们为什么不趁凶手还没走远，把这个村镇搜查一下呢？”

警官想了一想，说道：“早晨6点钟之前没有火车，所以他是不可能乘火车逃走的。如果他两腿水淋淋地在大路上步行，大概人们会注意上他的。在没有人来接替我之前，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这儿。但是，我认为你们在水落石出之前，也是不应该走开的。”

伍德医生拿起灯，仔细地检查尸体。

“这是什么记号？”他问道，“这可和案情有什么关系吗？”

尸体的右臂露在外面，一直露到臂肘。大约在前臂中间的地方，有一个奇特的褐色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三角形，每一条痕迹都是凸起的——在灰白的皮肤上显得异常醒目。

“这不是针刺的花纹，”伍德医生的目光透过眼镜紧盯着标记说，“我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标记。这个人曾经烙过烙印呢，就像牲口身上的烙印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近十年间我曾多次看到他臂上的这个标记。”思西尔·巴克说道。

“我也看到过，”管家说，“有很多次主人挽起衣袖的时候，我就看到那个标记。我一直不明白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这和案情没有什么关系了，”警官说道，“但是，这是一件怪事。牵涉到这个案子的每件事情都这么奇怪。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家指着死者伸出的手，惊呼起来：“他们把他的结婚戒指拿走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

“不错，真的是这样！主人左手小指上总戴着纯金的结婚戒指，这个戒指在另外一个带有天然块金的戒指的下面，中指上戴着盘蛇形戒指。现在，天然块金戒指和盘蛇戒指都还在，只有结婚戒指没有了。”

“他说得不错。”巴克说道。

“你是说那只结婚戒指是在块金戒指的下面吗？”警官问道。

“始终如此！”

“那么这凶手，或者暂且不管他是谁吧，首先要把你说的那个天然块金戒指取下来，再取下结婚戒指，然后再把块金戒指套上去。”

“的确是这样。”

这位尊敬的乡村警官摇起头来，他说：“依我看我们最好把这个案子交给伦敦去办吧，越快越好。怀特·梅森是一个精明人。当地案件没有怀特·梅森应付不了的。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到这里来帮助我们了。不过我想，我们只能指望伦敦把事情办到最后。不管怎么说，不怕说出来让人笑话，像我这样的人，办这样的案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第四章

黑暗

凌晨3点钟，苏赛克思的侦探长接到伯尔思通警官威尔逊的急电，马上乘坐一辆马车从总部赶来，马被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通过清早5点40分的那趟火车把报告送到了苏格兰场。中午12点钟，他已经在伯尔思通车站迎候我们了。怀特·梅森先生性情文静、面容安详，穿一件宽大的花呢外套，脸色红润，刮得净光，身体微胖，两条微向里弯的腿刚劲有力，穿着带绊扣的高筒靴子越发显得精神。他看起来像个矮小的庄稼汉，像个退休的猎场看守人，或是说他像个世上的什么人都行，但就是不像地方警署典型的刑事警官。

“麦克唐纳先生，这真是一起极不寻常的案子。”怀特·梅森反反复复地说，“报界的人听到这件事情就会像苍蝇一样赶来的。我希望在他们来管这闲事并把一切手脚印迹弄乱之前，就把我们的工作做完。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遇到过像这样的案子呢。福尔摩斯先生，有某些情况是会让你感兴趣的，要不然就是我弄错了。华生医生，还有你，因为在我们结束工作之前，医生总要发表一些意见的。你们的住所安排在韦斯特维尔阿姆兹旅店，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了，不过我听说房子倒还不错，也挺干净。仆人会把你们的行李送过去的。先生们，请随我来，好吗？”

这位苏赛克思的侦探，是一个十分活跃而又和蔼的人。走了10分钟，我们就到了住所。10分钟之后，我们就坐在小旅店的休息室里，议论起这件案子的概况了。这些我已经在上一章叙述过了。麦克唐纳有时做些记录，福尔摩斯坐在那里，带着吃惊和衷心钦佩的样子专心倾听着，就像植物学家鉴赏奇花异草一样。

“奇怪！”在听了案情介绍之后，福尔摩斯说，“奇怪极了！我想不起来以前有什么比这更奇怪的案子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早料到你会这样说的，”怀特·梅森十分高兴地说，“我们在苏赛克思算是赶上时代了。到今早三四点之间我从警官威尔逊的手里接过这桩案子为止的全部情况我都已经告诉你了。我拼着老命赶来！哎呀！结果证明，我本来用不着这么紧赶慢赶的。因为这里并没有我能马上做的事情。警官威尔逊已经掌握了全部情况。我查对了一下，仔细研究了一下，多少还加了一些我自己的看法。”

“你的看法是什么呢？”福尔摩斯急切地问道。

“嗯，我首先把铁锤仔细检查了一下。医生伍德也在旁边帮忙。铁锤上没有找到使用过暴力的痕迹。我原来考虑，或许道格拉斯先生曾用这把锤子自卫过，他就有可能在把锤子丢到地毯上之前，在上面留下印痕，但是，锤子上一点痕迹也没有。”

“当然，这证明不了一点儿问题，”警官麦克唐纳说道，“因为有许多使用铁锤的凶杀案，铁锤上也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啊！”

“完全是这样。这并不一定能证明没有用过它。不过，要真是留下一些痕迹，那对我们就有用了。但事实上却一点儿也没有。后来，我又检查了一下枪支。这是大号的铅弹火枪。如同警官威尔逊所指出的一样，扳机绑在一起，所以你只要扣动了后面的一个扳机，两个枪筒就会同时发射。不管是谁做的这样的处理，他肯定是下定了决心一定不让他的敌手逃脱厄运。这支截断的枪最多不超过两英尺长，一个人能轻而易举地把它藏在大衣里。枪上虽然没有制造者的全名，可是，两支枪管间的凹槽上还刻有‘PEN’三个字母，名字的其他字母已经被锯掉了。”

“那上面是一个花体的大写字母‘P’，而‘E’和‘N’两个字母则较小，是吗？”福尔摩斯问道。

“一点也不错。”

“这是宾夕法尼亚小型武器制造公司，是美国的一家有名的工厂。”福尔摩斯说。

怀特·梅森紧盯着我的朋友，就好像一个小小的农村医生望着哈利街的专家一样，这个专家一句话就可以解开让他感到困惑不解的所有疑难问题。

“福尔摩斯先生，这是很有用的。你说得一点也不差。奇怪！奇怪！难道你把世界上所有军火制造厂的名字都记住了吗？”

福尔摩斯挥挥手，岔开了这个话题。

“这支枪无疑是一支美洲火枪，”怀特·梅森继续说道，“我似乎在书上看到过记载，截短的火枪是在美洲某些地区使用的一种武器。撇开枪管上的名字不说，我想到一个问题，有些迹象证明，进到屋里并杀死主人的是一个美国人。”

麦克唐纳摇了摇头说：“老兄，你实在想得太远了。我还根本没有听到过什么证据，说明这所庄园里有外人进来过呢。”

“这大开的窗户、窗台上的血迹、奇怪的名片、墙角的长筒靴印及这支火枪又怎么解释呢？”

“那里的一切没有什么不可以是伪造的。道格拉斯先生是个美国人，或者说曾长期住在美国。巴克先生也是如此。你没有必要从外边弄个美国人来为你所看到的一些美国人的所作所为寻求解答。”

“那个管家埃姆斯……”“他怎么样？可靠吗？”“他在查尔斯·钱多斯爵士那里待过10年，十分可靠。他是5年前道格拉斯买下这座庄园时才到这里来的。他在庄园里从来没有见过一杆这样的枪。”

“这枪已经被改造得便于隐藏了。枪管就是为此而截断的，任何箱子都装得进，他怎么能肯定庄园中没有这样的枪呢？”

“啊，不管怎么说，他确实从来没有看到过啊！”麦克唐纳摇了摇他那天生固执的苏格兰人的脑袋。

“我还不能相信有什么外人到房子里来过。我请你考虑一下，”每当麦克唐纳辩论输了的时候，他的阿伯丁口音就变得更重了，“你假设这支枪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并且所有这些怪事是一个外人干的。请你认真考虑一下，你这样的假设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啊，老兄，这简直不可思议！这也完全不合乎一般的常识啊！福尔摩斯先生，我向你提出这个问题。请根据我们所听到的一切来判断一下吧。”

“好，麦克先生，讲讲你的理由吧。”福尔摩斯用一种十分公平的口气说。

“假设凶手存在的话，他绝对不是一个盗窃犯。那枚戒指和那张卡片都说明这是出于某种私怨的预谋凶杀案。好，有一个人溜进屋中，蓄意谋杀。他应该懂得，如果他还懂得点事理的话，他要逃跑是很困难的。因为房子周围全是水。他要选择什么样的武器呢？你一定会说——他要的是世界上声音最小的武器，这样他才能在事成之后，很快穿过窗户，蹚过护城河，从容不迫地逃跑。这些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是，如果他竟然带着他能选择的发声最大的武器，明知道枪声一响，全庄园的人就能很快跑到出事地点，大半在他蹚过护城河之前，人们就会发现他，难道这是可以理解的吗？福尔摩斯先生，这都是可信的吗？”

“好，你的理由很充分，”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回答道，“确实需要有大量的理由来证明。怀特·梅森先生，请问，你当时是否立刻到护城河对岸去查过有没有人蹚水上岸的痕迹？”

“福尔摩斯先生，那里没有痕迹。不过对面是石岸，很难设想能找到什么痕迹。”

“没有一点足迹或手印吗？”

“没有。”

“哈！怀特·梅森先生，你不反对我们马上动身到庄园中去吗？那里可能会有一些小的线索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本想建议去的，可是，我想在我们去之前，最好让你先把一切详情了解清楚。我想，如果有什么触犯了你……”怀特·梅森犹豫不决地看着这位同行说。

“我以前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办过案子，”警官麦克唐纳说道，“他一向为人光明磊落。”

福尔摩斯微笑着回答：“至少是按照我个人对这一工作的理解。我参加办案是为了伸张正义，帮助警方工作。如果我不与官方合作，那是因为他们首先不跟我合作。我从来不想去和他们抢功劳。同时，怀特·梅森先生，我要求有权利完全按照我自己的思路办案，并且在我认为恰当的时间交出我的成果——自始至终，而不只是在某些阶段上有这种权利。”

“我确信，你参加办案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一定把所知道的全部案情介绍给你，”怀特·梅森热诚地说，“华生医生，请跟我来。到时候，我们都希望在您的书里能有一席之地呢。”

我们沿着古雅的乡村街道走去，大街两侧各有一行榆树。远处是一对古代石柱，因为风吹雨淋而斑驳变色，长满苔藓，石柱顶上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原形，过去曾经是伯尔思通的两个后脚立起的石狮。沿着迂回曲折的车道往前走不远，四周尽是草地和栎树，只有在英国农村人们才能看到这种景色。然后是一个急转弯，眼前看到一片长长的、低矮的詹姆士一世时期的古别墅，别墅的砖呈暗褐色。还有一个古式的花园，两边都有修剪的整整齐齐的紫杉树。我们走到庄园跟前，看到了一座木吊桥和幽美宽阔的护城河，河中的水在寒冬的阳光下像水银一样，一譬如镜，闪闪发光。

这座古老的庄园自从建成以来，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它反映出几百年的人事沧桑和悲欢离合。奇妙的是，由于历史悠久，好像现在从这些古老的墙上可以显示出一些犯罪的先兆。还有，那些奇怪的高耸的屋顶以及古怪的突出的山墙，更适于掩护某些可怕的阴谋。当我看到那些阴沉沉的窗户和前面一片暗淡的颜色和水流冲刷的景象时，我感到发生这样一件惨案，没有比这里更恰当的场合了。

“这就是那扇窗户，”怀特·梅森说道，“吊桥右边的那一扇，就像昨晚发现时那样的开着。”

“如果想钻过一个人去，这扇窗户可够窄的啊！”

“或许这个人并不胖。我们不需要用你的推论来告诉我们这一点，福尔摩斯先生。不过你和我完全可以挤过去。”

福尔摩斯走到护城河边，向对面望去。然后，他又检查了突出的石岸和它后面的草地的边缘。

“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仔细看过了，”怀特·梅森说道，“可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能说明有人曾经在此上岸的痕迹。不过，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痕迹呢？”

“不错，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痕迹呢？护城河水总是这样浑浊吗？”

“通常是这种颜色。因为河水流下来的时候，总是夹杂着泥沙的。”

“河水有多深？”

“两侧大约2英尺左右，中间有3英尺。”

“那么，我们可以排除那个人在蹚过护城河时被淹死的这种想法了。”

“不会的，就是小孩也不会淹死的。”

我们走过吊桥，一个古怪乖戾而又骨瘦如柴的人把我们迎了进去——这就是管家埃姆斯。可怜的老人受到惊吓，面色苍白，浑身微颤。乡村警官威尔逊是个身材高大、郑重其事和心情抑郁的人，仍然守在现场的屋中。医生已经离开了。

“威尔逊警官，有什么新情况吗？”怀特·梅森问道。

“没有，先生。”

“那么，你可以回去了。你已经够辛苦的了。如果有需要你的地方，我们会再派人去请你。管家最好在门外等着，让他通知思西尔·巴克先生、道格拉斯太太和女管家，我们现在有些话要问他们。先生们，现在请允许我把我的看法告诉你们，然后你们再得出自己的结论。”

这个乡镇专家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他着着实实地掌握着事实，他有着冷静、清楚的头脑和丰富的常识。就靠这些，在他的本行事业里，他就应该是很有发展前途的。福尔摩斯专心致志地听他讲话，丝毫没有流露出来那种不耐烦的样子。

“我们现在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案子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先生们，对吗？如果说是自杀，那么我们不得不相信，这个人开始先把结婚戒指摘下藏起来，然后他穿着睡衣，走到这里，在窗帘后面的墙角上踩上泥印，以便让人产生印象：有人曾在这里等候他，打开窗户，把血迹弄到……”

“我们决不会这样想的，”麦克唐纳说道。

“所以我想，绝不会是自杀。那么，必然是他杀了。我们所要决定的就是，凶手是外来人呢，还是庄园里面的人？”

“好，让我们先听听你的高论吧。”

“这两种可能要下结论都相当困难，可是，两者必居其一。我们先假定是庄园内部的一个或几个人作案。在万籁俱寂，但人们还没入睡的时候，他们在这里抓到了道格拉斯，然后用这种世上最古怪而声音最响的武器去作案，以便搞得尽人皆知发生了什么事，而武器又是庄园内从来没见过的。这个理由看来并不是那么让人信服，对吗？”

“是啊，不会是这样的。”

“好，那么，这里的人都说，在听到枪声之后，最多不超过一分钟，住宅里所有的人都到了现场。虽然思西尔·巴克先生自称是第一个赶到的，但埃姆斯和所有的仆人也都到了。您难道能说，在那段时间，罪犯竟能做出在墙角留脚印、打开窗户、在窗台上留血迹、从死者手指上取结婚戒指等等这么多事情吗？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你分析得很透彻，我倒有点同意你的见解。”福尔摩斯说道。

“好，那么，我们回过头来说，这是外来的人作案。可是，我们仍然面临许多大难题。不过，无论如何，不是那么不可能的了。这个人是在四点半到六点钟之间进入庄园的，也就是说，是在黄昏和吊桥吊起之间这段时间里。曾经来过一些客人，房门是打开的，所以这个人没有遇到什么阻碍，所以就溜了进来。他可能只是一般的盗窃犯，或许他与道格拉斯先生有什么私怨。既然道格拉斯先生大半生都住在美洲，而这支猎枪又像是一种美国武器，那么，看来出于私怨是最有可能的了。他溜进了这间屋子，因为他首先看到了它。他藏到窗帘后面，一直藏到晚上11点之后。这时，道格拉斯先生进到屋里。交谈时间很短——如果的确交谈过的话——因为道格拉斯太太说，她丈夫离开她没有几分钟，她就听到枪声了。”

“那支蜡烛可以说明这一点。”福尔摩斯说道。

“说得对，这支蜡烛是新的，烧了还不到半英寸。道格拉斯先生一定是先把蜡烛放在桌上，然后才遭到袭击的。否则，他一跌倒，蜡烛一定会掉在地上。这说明在他刚走进屋时并没有遭到袭击。巴克先生到这里时，把灯点上，把蜡烛熄灭了。”

“这一点很清楚。”

“好，现在我们可以照此假想当时的情形。道格拉斯先生走进屋来，把蜡烛放下。一个人从窗帘后面走出来，手中拿着这支火枪。他向他要这只结婚戒指——天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一定是这样。道格拉斯先生把戒指给他了。然后道格拉斯先生就被那人残忍地，或者是在一场搏斗的过程中，用这样可怕的方式开枪打死了。期间，道格拉斯可能拿起过后来我们在地毯上找到的那只铁锤。事后，凶手丢下枪，大概还有这张奇怪的写着‘V. V. 341’的卡片——不管它代表什么意思——然后从这扇窗户逃出去，并在思西尔·巴克先生发现罪案的时候，蹚过护城河逃跑了。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你看怎么样？”

“你说得十分有趣，可就是有点不能让人信服。”

“老兄，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没有什么比这更不近情理的了。”麦克唐纳大声喊道，“有人杀害了道格拉斯，不管这个人是谁，我也可以向你们清楚地证明，他是用其他办法作的案。他让他逃跑的退路被那样地切断，那是什么意思啊？寂静无声是他逃跑的一个最佳条件，那么，他使用火枪作案，又是什么意思呢？

“喂，福尔摩斯先生，既然你说怀特·梅森先生的推论不能让人信服，那你就应该指点指点我们了。”

在整个漫长的讨论过程里，福尔摩斯都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不放过他们所说的任何一个字眼儿，他那双敏锐的眼睛东看看，西瞅瞅，双眉紧蹙，沉思不语。

“麦克先生，我想再找些事实，然后才能进行推论，”福尔摩斯跪到尸体旁边，说道，“哎呀！这伤处确实很吓人啊！能不能把管家找来一下？……埃姆斯，我听说你常看到道格拉斯先生前臂上有一个奇怪的标记，一个圆圈里套着三角形的烙印，对吗？”

“先生，我经常看到。”

“你从来没有听说有人推测过这个烙印的意思吗？”

“没听说过，先生。”

“这一定是火烙的标记，烙的时候，一定要忍受很大的痛苦。埃姆斯，我注意到道格拉斯先生下巴后部有一小块药膏。在他活着的时候，你注意到了吗？”

“是的，先生，他昨天早晨刮脸时刮破的。”

“以前你见过他刮破脸吗？”

“先生，很久没有见过了。”

福尔摩斯说道：“这倒值得研究！当然，这也可能是巧合，然而，这也可能说明他有点紧张，说明他预知有危险存在。埃姆斯，昨天你发现主人有反常的情况吗？”

“先生，我有一种感觉，他好像有点坐立不安，情绪激动。”

“哈！看来这次袭击不是完全意料不到的。我们已经有些进展了，对吗？麦克先生，或许你还有些什么问题？”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你到底是个经验丰富的人。”

“好，那么我们可以研究这张写着‘V. V. 341’的卡片了。这是一张粗纸硬卡片。在你们庄园里有这样的卡片吗？”

“我想没有。”

福尔摩斯走到写字台前，从每一个墨水瓶里蘸些墨水洒到吸墨纸上。

“这张卡片不是在这里写的，”福尔摩斯说道，“这是黑墨水，而那张卡片上的字却略带紫色，写时用的是粗笔尖，而这些笔尖都是细的。我认为，这是在别的地方写的。埃姆斯，你能解释一下这上面的字义吗？”

“不能，先生，一点也不能解释。”

“麦克先生，你的意见呢？”

“我觉得像是某种秘密团体的名称，和前臂上标记的意义一样。”

“我也是这样想的。”怀特·梅森说道。

“好，我们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合理的设想吧。由此出发，看一看我们的疑难究竟能解决多少。那个团体派来的人设法溜进庄园，守候着道格拉斯先生，用这支火枪几乎打掉了他的脑袋，然后蹚过护城河逃跑了。他所以要在死者身旁留下一张卡片，无非是为了一个目的，报纸上一登出来，那个团体的其他党徒就能知道——仇已经报了。这些事情都是联系在一起的。可是，武器有的是，他为什么单单要用这种火枪呢？”

“是啊！”

“还有，丢失的戒指又是怎么回事呢？”

“对呀。”

“现在已经两点多了，为什么还没有拿获凶手呢？我认为肯定从天亮以后，方圆40英里内，每一个警察都在搜寻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外来人。”

“福尔摩斯先生，就是这样。”

“好，除非他在附近有个藏身之处，或者事先准备好一套替换的衣服，他们是不会让他溜掉的。但现在他们不是已经把他放过了吗？”

福尔摩斯走到窗旁，用他的放大镜察看窗台上的血迹，说道：“很显然这是一个鞋印，很宽——大概是八字脚。真怪呀，不管是谁到这沾满泥污的墙角来察看脚印，他都会说这个鞋底式样倒不错。可是，当然了，很不清楚。旁边这桌子底下是什么呢？”

“是道格拉斯先生的哑铃。”埃姆斯说道。

“哑铃？这里只有一个。另外那个哑铃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也可能本来就只有一只。我有好几个月没看到这东西了。”

“一只哑铃……”福尔摩斯严肃地说，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剧的敲门声打断了。一个身材高大、晒得黝黑、外表精干、脸刮得精光的人探头看着我们。我一下子就猜出来了，这就是我听人讲过的思西尔·巴克。他用傲慢的目光快速扫视了大家一眼。

“对不起，打断了你们的谈话，”巴克说道，“不过，诸位应该听听最新的情况了。”

“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这样的好事。不过人们已经找到他的自行车了。这家伙把他的自行车扔下了。请你们来看看，放在大厅门外一百码的地方。”

我们看到三四个仆人和几个闲汉站在马车道上查看那辆自行车，车子原是藏在常青树丛里，后来才被拖出来的。这是一辆用得很破旧的拉奇·惠特沃思牌的自行车。车上溅着不少泥浆，好像骑过相当远的路。车座后面有一个工具袋，里面有扳子和油壶，可是，究竟车主是谁，却没有任何线索。

“如果这些东西都曾登记、编号，对警方就很有帮助了，”警官说道，“不过我们能得到这些东西，也就应该感激不尽了。即使我们无法弄清楚他到什么地方去了，至少我们可以弄清楚他是从哪儿来的了。不过，这个家伙究竟为什么要丢下这辆车子呢？这倒是件怪事。他不骑车了，又是怎么离开的呢？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这件案子似乎还找不到一点眉目来呢。”

“真找不到一点眉目来吗？”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答道，“我看不一定！”

第五章

剧中人

当我们重新回到屋里的时候，怀特·梅森问道：“你们对书房要检查的地方，都检查完了吗？”

“暂时就算完了。”警官麦克唐纳回答道，福尔摩斯也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你们愿意听一下庄园里一些人的证词吗？我们就利用这间餐室吧，埃姆斯，请你先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

管家的叙述简单明了，给人一种诚实可靠的印象。他是在五年前道格拉斯先生刚到伯尔思通的时候被雇佣的。他知道道格拉斯先生是一个特别有钱的绅士，是在美洲致富的。道格拉斯先生是一位和蔼可亲、善于体贴人的主人——也许埃姆斯对这个不完全习惯，但是，一个人不能完美。他从来没有见过道格拉斯先生有过什么惊恐的表现。相反，道格拉斯先生是他所见过的最大胆的人。道格拉斯先生之所以叫人每晚把吊桥拉起，只是因为这是古老庄园的古老的习俗。道格拉斯先生喜欢把这种古老的习俗继续保持下去。道格拉斯先生很少到伦敦去，也难得离开村子。不过，在被害的前一天，曾到滕布里奇韦尔斯市买过东西。那天，埃姆斯发现道格拉斯先生有点坐卧不安，情绪激动，一反往常平和的样子，变得性情急躁，容易发火。案发当天晚上，埃姆斯还没有就寝，正在餐具室里收拾银器，忽然听到铃声大作。他没有听到枪声，因为餐具室和厨房在庄园的最后面，中间还隔着几重关着的门和一条长廊，所以确实很难听到。艾伦太太也因为听到急促的铃声，赶忙跑了出来。他们就一起跑到前厅。当他们跑到楼下的时候，埃姆斯看到道格拉斯太太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不过，她走得并不急，埃姆斯觉得，道格拉斯太太并不显得特别惊慌。她一到楼下，巴克先生就从书房里冲了出来，他极力阻拦道格拉斯太太，央求她回到楼上去。

“看在上帝面上，你快回自己房里去吧！”巴克先生喊道，“可怜的杰克［杰克是对死者的爱称，死者的全名为约翰·道格拉斯］已经死了，你也无能为力了。看在上帝面上，快回去吧！”

巴克先生劝说了一会儿，道格拉斯太太就回到楼上去了。她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大喊大闹。女管家艾伦太太陪她上了楼，一起留在卧室里。埃姆斯和巴克先生回到书房，他们所看到的屋内一切情况，完全和警署来人所看到的一样。那时候，烛光已经熄灭了，可是，油灯还点着呢。他们从窗里向外望，但那天晚上特别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后来他们奔到大厅，埃姆斯在这里放下吊桥，巴克先生就匆匆地赶到警署去了。

这就是管家埃姆斯的简要证词。

女管家艾伦太太的说法，充其量也不过是进一步证实了与她共事的男管家的证词。女管家的卧室到前厅比到埃姆斯收拾银器的餐具室要近一点。当时，她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一阵铃声大作。她有点儿耳聋，所以没有听到枪声。不过，无论如何，书房是离得很远的。她记得听到一种声响，她以为是关门的声音。这还是早得多的事，至少在铃响半小时之前。在埃姆斯跑到前厅的时候，她是同埃姆斯一起去的。她看见巴克先生从书房出来，脸色苍白，神情激动。巴克先生看到道格拉斯夫人下楼，就截住了她，劝她转回楼上。道格拉斯夫人说了话，但听不见她都说了些什么。

“扶她上去，陪着她。”巴克先生对艾伦太太说道。

所以，艾伦太太把道格拉斯夫人扶到卧室，并竭力安慰她。道格拉斯夫人大受惊恐，浑身颤抖，但也没有表示要再下楼去。她只是穿着睡衣，双手抱着头，坐在卧室壁炉的旁边。艾伦太太几乎整晚都陪着她。至于其他仆人，都已经睡着了，没有受到惊吓。到警察来了，他们才知道出了事。他们都住在庄园最后面的地方，所以多半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至于女管家艾伦太太，她除了悲伤和吃惊之外，在盘问中一点儿也没有补充出什么新情况。

艾伦太太说完，思西尔·巴克先生作为目击者，接着讲述了当时的情况。至于当晚发生的事情，除了他已经告诉警察的之外，补充的情况特别少。他确信，凶手是从窗户逃走的。他的意见是，窗台上的血迹就是这一论点的确凿证据。此外，因为吊桥已经拉起来，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逃走。但是，他却不能解释刺客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如果自行车确实是刺客的，为什么他不骑走呢？刺客不可能淹死在护城河里，因为河水没有超过三英尺深的地方。

巴克先生认为，关于凶手，他有一种十分明确的看法。道格拉斯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对他以前的生活，有些部分他从来不曾对人讲过。他还十分年轻的时候，就从爱尔兰移居到美洲了。他的经济情况日渐好转，巴克就是在加利福尼亚州和他初次相识的。于是，他们便合伙在该州一个叫做贝尼托坎营的地方经营矿业。事业相当成功，不料道格拉斯突然把它变卖，动身到英国来了。那时候，他正在鳏居。巴克随后也把产业变卖了，迁到伦敦来住。于是，他们的友谊又重新恢复起来。道格拉斯给他的印象是：总有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在威胁着他。道格拉斯突然离开加利福尼亚，在英国这么平静的地方租下房子，巴克先生一直认为都与这种危险有关。巴克先生料想一定有一个什么秘密团体，或是说一个决不饶人的组织，一直在追踪着道格拉斯，不把他杀死誓不罢休。虽然道格拉斯从来没讲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团体，也没讲过怎么样得罪了他们，但道格拉斯的只言片语让巴克产生了上述想法。他仅能推测这张卡片上的字一定和那个秘密团体有些关系。

“你在加利福尼亚和道格拉斯一起住了多长时间？”警官麦克唐纳问道。

“一共5年。”

“你说，他是一个单身汉吗？”

“那时候他是个鳏夫。”

“你是否曾经听说过他前妻的来历呢？”

“没有，我只记得他说过她是德国血统，我也看到过她的相片，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就在我和道格拉斯结识的前一年，她得伤寒病死了。”

“你是否知道道格拉斯过去和美国的某一地区有着密切关系？”

“我听他讲过芝加哥。他对这个城市很热悉，而且在那里工作过。我听他讲过产煤和产铁的一些地区。他生前游历过很多地方。”

“他是政治家吗？这个秘密团体和政治有关系吗？”

“不，他根本不关心政治。”

“你认为他曾经做过犯罪的事么？”

“恰恰相反，在我一生里，从来没遇到过像他如此正直的人。”

“他在加利福尼亚时，生活上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吗？”

“他最喜欢到山里来，来我们的矿区工作。他总是尽可能不到生人多的地方去。所以，我才首先想到有人在追踪他。后来，当他那么突然地离开那里到欧洲去，我更加相信是这么回事了。我相信他曾经接到过某种警告。在他走后的一星期里，曾有五六个人向我打听过他的行踪。”

“是些什么人呢？”

“嗯，是一些看起来十分冷酷无情的人。他们来到矿区，打听道格拉斯在什么地方。我告诉他们说，他已经到欧洲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不难看出，他们对他不怀好意。”

“这些人是美国人，也是加利福尼亚人吧？”

“这个，对于加利福尼亚人，我不太了解。但他们确实都是美国人，不过他们不是矿工。我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只是巴不得他们快点走开。”

“那是6年之前的事情了吧？”

“将近7年了。”

“这么说，你们在加利福尼亚一起生活了5年。所以，这桩事不是至少有11年了么？”

“是这样。”

“其中一定有不共戴天的冤仇，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不能忘怀。形成冤仇的原因看来决不是小事。”

“我以为这就是道格拉斯一生中的隐患，让他永远难以忘怀。”

“不过，一个人大难临头，而且知道是怎样的危难，你想，他为什么不寻求警察的保护呢？”

“或许这种危险是别人无法保护他的。有一件事你们应该知道，他出门总是带着武器的。他的手枪从来不离开他的衣袋。但是，不幸的是，昨晚他只穿着睡衣，把手枪留在卧室里了。我猜想，他一定以为吊桥一拉起来，他就安全了。”

麦克唐纳说道：“我希望再把年代弄清楚一些。道格拉斯离开加利福尼亚州整6年了。你不是在第二年就随之而来了吗？”

“是的。”

“他再婚已经有5年了。你一定是在他结婚前后那年回来的吧。”

“大约在他结婚前一个月。我还是他的男傧相呢。”

“道格拉斯夫人结婚之前，你认识她吗？”

“不，我不认识她。我离开英国已经有10年了。”

“可是，从那之后，你常常和她见面吧？”

巴克严肃地望着那个侦探。

“从那时期，我常常和她见面，”巴克回答道，“至于我和她见面，那是因为你不可能去拜访一个朋友，而不认识他的妻子。假使你想象其中有什么牵连……”

“巴克先生，我什么也没有想象。凡是与这案件有关的每一件事情，我都有责任查问一下。不过，我不无意冒犯你。”

“有些责问就是无礼的。”巴克怒气冲冲地答道。

“这只不过是我们需要了解的一些情况，弄清这些情况对你和大家都有好处。你和道格拉斯夫人的友情，道格拉斯先生完全赞成吗？”

巴克脸色更加苍白，两只有力的大手痉挛着紧握在一起。

“你没有权力问这样的问题！”他大声喊道，“这和你所调查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我一定要提这个问题。”

“那么，我拒绝回答。”

“你可以拒绝回答，不过你要知道，你拒绝回答本身就是回答，因为你如果没有必须要隐瞒的事情，你就不会拒绝回答了。”

巴克绷着脸站了一会儿，那双浓重的黑眉皱起来，苦思不已。然后他又微笑着抬起头来说道：“嗯，不管怎么说，我想诸位先生们毕竟是在执行公事。我没有权力从中阻挠。我只想请求你们不要让这件事再去烦扰道格拉斯夫人了，因为她现在已经很伤心了。我可以告诉你们，可怜的道格拉斯就是有一个缺点，就是他的嫉妒心。他对我十分友爱——没有人对朋友比他对我更友爱了。他对妻子的爱情也十分专一。他愿意叫我到这里来，并且经常派人去找我来。可是，如果他的妻子和我一起谈话或是我和他妻子之间貌似有些互相同情的时候，他就会大发醋劲，勃然大怒，马上说出最粗野的话来。我曾经不止一次为此发誓不再到这里来。可是，事后他又给我写信，向我表示忏悔，哀求我，我也只好不计较这些了。不过，先生们，你们可以听我说一句结论性的话，那就是，天下再也没有像道格拉斯夫人这样爱丈夫、忠诚于丈夫的妻子。我还敢说，天下也没有比我更忠诚的朋友了。”

话说得热情洋溢、感情真挚，然而警官麦克唐纳还是没有转移话题，他问道：“你知道死者的结婚戒指被人从手指上取走了吧？”

“看起来像是这样。”巴克说道。

“你说‘看起来像’是什么意思？你知道这是事实啊！”

巴克这时看来有些惊惶不安和犹豫不决。他说道：“我说‘看起来像’，意思是，说不定是他自己把戒指取下来的呢。”

“事实是戒指既然已经不见了，不管是什么人取下的，任何人都会由此想到一个问题：这婚姻和这桩惨案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巴克耸了耸他那宽阔的肩膀。

“我不能硬说它让人想起什么，”巴克答道，“可是，如果你暗示：这件事不管是什么理由，可能反映出不利于道格拉斯夫人名誉的问题的话，”一瞬间，他双目燃起了怒火，然后他显然是拼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那么，你们的思路就是引入歧途了。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

“我想，现在我没有什么事要问你了。”麦克唐纳冷冷地说道。

“还有一个小问题。”福尔摩斯问道，“当你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桌上只是点着一支蜡烛，是吗？”

“对，是这样。”

“你就从烛光中看到了发生的可怕事情吗？”

“不错。”

“你就马上按铃求援了吗？”

“是的。”

“他们来得特别快吗？”

“大概在一分钟之内就都来了。”

“可是，他们来到的时候，看到蜡烛已经熄灭，油灯已经点上，这似乎有点奇怪吧。”

巴克又表现出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子。

“福尔摩斯先生，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奇怪的，”停了一下，他才答道，“蜡烛光很暗，我首先想到的是让屋子更亮一些。正好这灯就在桌子上，所以我就把灯点上了。”

“你把蜡烛吹灭的吗？”

“是的。”

福尔摩斯没有再提什么问题。巴克不慌不忙地看了我们每个人一眼，转身走出去。我觉得，他的行动似乎反映着对立情绪。

警官麦克唐纳派人给道格拉斯夫人送去一张纸条，大意是说，他将到她卧室去拜访。可是，她回答说，她要在餐室中会见我们。她现在走进来了，是个年方30岁、身材颀长、容貌秀美的女子，沉默寡言，极为冷静沉着。我本以为她一定悲惨不安、心烦意乱，谁知却完全不是这样的。她确实面色苍白而瘦削，如同一个受过极大震惊的人一样。可是，她的举止却镇静自若，她那纤秀的手扶在桌上，和我的手一样，一点也没有颤抖。她那双悲伤、哀怨的眼睛，用带着探询的眼光扫视了我们大家一眼，然后突然转化成出其不意的话语，问道：“你们可有什么发现么？”

这难道是我的错觉么？为什么她发问的时候带着惊恐，而不是希望的口气呢？

“道格拉斯夫人，我们已经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麦克唐纳说道，“你尽可放心，我们不会忽略什么的。”

“请不要吝惜金钱，”她毫无表情、心平气和地说道，“我要求你们尽一切力量去查清。”

“或许你能告诉我们有助于查清这件案子的事情吧？”

“恐怕说不好，但是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告诉你们。”

“我们听思西尔·巴克先生说你实际上没有看到，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到发生惨案的屋子里面去，对吗？”

“没有去，巴克让我回到楼上去了。他恳求我回到我的卧室去。”

“确实是这样，你听到了枪声，而且马上就下楼了。”

“我穿上睡衣就下楼了。”

“从你听到枪声，到巴克先生在楼下阻拦你，中间隔了多少时候？”

“大约有两分钟吧，在这样的时刻是很难准确计算时间的。巴克先生恳求我不要过去。他说我是无能为力的。后来，女管家艾伦太太就把我扶回楼上了。这真像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你能不能大体上告诉我们，你丈夫下楼多久你就听到了枪声？”

“不，我说不清楚。因为他是从更衣室下楼的，我没有听到他走出去。因为他怕失火，所以每天晚上都要在庄园里绕一圈。我只知道他唯一害怕的就是火灾。”

“道格拉斯夫人，这就是我想要谈到的问题。你和你丈夫是在英国才认识的，对不对？”

“对，我们已经结婚5年了。”

“你听到他讲过在美洲发生过什么危及到他的事吗？”

道格拉斯夫人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才答道：“对，我总觉得有一种危险在时刻威胁着他，但他不肯与我商量。这并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我，顺便说一句，我们夫妻一向无比恩爱，推心置腹，而是因为他不想叫我担惊受怕。他认为，如果我知道了一切，就会惶惶不可终日。所以他就不声不响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道格拉斯夫人脸上掠过一丝笑容，说道：“做丈夫的一生保守着秘密，而热爱着他的女人却一点也觉察不出，这可能吗？我可以从许多方面了解：从他避而不谈他在美洲生活的某些片段，从他采取的某些防范措施，从他偶尔流露出来的某些言语，从他注视某些不速之客的方式。所以，我完全可以肯定，他有一些有势力的仇人，他知道他们正在追踪他，所以他总是在防备着他们。因为我深信这点，所以这几年来，只要他回来得比预料得晚，我就十分恐惧。”

“我可以问一句吗？”福尔摩斯说道，“哪些话引起你注意呢？”

“恐怖谷，”女人回答道，“这就是我追问他时，他用的词儿。他说：‘我一直身陷恐怖谷中，至今也无从摆脱。难道我们就永远摆脱不开这恐怖谷了吗？’我看到他更失常时曾这样问过他。他回答说，‘有时我想，我们可能永远也摆脱不了啦。’”

“你想必问过他，‘恐怖谷’是什么意思吧？”

“我问过他，可是，他一听就脸色阴沉，连连摇头说：‘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处于它的魔影笼罩之下，这就够糟糕的了。希望上帝保佑，这不会落到你的头上。’这一定是有某一个真正的山谷，他曾在那里住过，而且在那里曾有一些可怕的事情在他身上发生——这一点，我敢肯定——其他我就再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你们的了。”

“他从没有提过什么人的名字吗？”

“提到过的。3年前，他打猎时出了意外，发烧的时候，曾经说过胡话。我记得他不断念叨一个名字，他说的时候，很愤怒，而且有些恐怖。这人的名字是迈金迪——身主迈金迪。后来他病好了，我问他，身主迈金迪是谁，他主管谁的身体？他哈哈一笑回答说，‘谢天谢地，他可不管我的身体。’我从他那里得到的全部情况也就是这些了。不过，身主迈金迪和恐怖谷之间一定是有关系的。”

“还有一点，”警官麦克唐纳说道，“你是在伦敦一家公寓里和道格拉斯先生相识的，并且在那儿和他订的婚，是吗？关于你们的婚事，有什么恋爱过程，有什么秘密的或是神秘的事吗？”

“恋爱过程是有的，总是要有恋爱过程的。可是，没有什么神秘的。”

“他没有情敌吗？”

“没有，那时候我根本还没有男朋友。”

“你当然听说了，他的结婚戒指被人拿走了。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假定是他过去生活里的仇人追踪到这里并下了毒手，那么，把他的结婚戒指拿走的原因可能是什么呢？”

一瞬间，我敢说道格拉斯夫人唇边掠过一丝微笑。

“这我实在说不上，”她回答道，“这实在是一件十分离奇古怪的事情。”

“好，我们不再多耽误你了，在这样的时刻来打扰你，我们十分抱歉，”麦克唐纳说道，“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问题，以后遇到时，我们再来问你吧。”

她站了起来。我看到，像刚才一样，她又用带有疑问的眼光扫视了我们一下：“你们对我的证词有什么看法呢？”这个问题真像是她已说出来一样。然后，她鞠了一躬，裙边轻扫地面，走出了房间。

“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在她关上门之后，麦克唐纳沉思地说道，“巴克这个人一定常常到这里来的。他大概是一个特别受女人青睐的男子。他承认死者是个爱吃醋的人。他可能最清楚道格拉斯的醋意从何而来。还有结婚戒指的事情，你无法放过这些问题。对这个从死者手中夺走结婚戒指的人……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什么看法呢？”

我的朋友坐在那里，两手托着下巴，深深地陷入沉思。这时他站起身来，拉响了传呼铃。

“埃姆斯，”当管家走进来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思西尔·巴克先生现在在哪儿？”

“我去看看，先生。”

埃姆斯一会儿就回来了，告诉我们巴克先生在花园里。

“埃姆斯，你是否还记得昨晚你和巴克先生在书房的时候，他脚上穿的是什么？”

“记得，福尔摩斯先生。他穿的是一双拖鞋。在他要去报警时，我才把长筒靴子交给他。”

“现在这双拖鞋在哪里？”

“现在还在大厅的椅子底下。”

“很好，埃姆斯，我们要知道哪些是巴克先生的脚印，哪些是外来者的脚印，这当然很重要了。”

“是的，先生。我注意到了那双拖鞋上已经染有血迹了，连我的鞋子上也是一样。”

“根据当时屋里情况来看，那是相当自然的。很好，埃姆斯，如果我们要找你，我们会再拉铃的。”

几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书房里。福尔摩斯已经从大厅里拿来那双拖鞋。果然，如同埃姆斯说的那样，两只鞋底上都有黑色的血迹。

“奇怪！”福尔摩斯站在窗前，就着阳光仔细察看，自言自语道，“真是十分奇怪！”

福尔摩斯像猫似的猛跳过去，俯身把一只拖鞋放在窗台的血迹上。完全吻合。他默默地朝着几个同事笑了笑。

麦克唐纳兴奋得失去体统。他用地方口音像棍棒敲在栏杆上一样喋喋不休地讲起来。他大声喊道：“老兄！这是毫无疑义的了！是巴克自己印在窗上的。这比别的靴印要宽得多。我记得你说过是一双八字脚，而答案就在这里。不过，这是玩的什么把戏呢？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什么把戏呢？”

“是啊，这是什么把戏呢？”我的朋友沉思地重复着麦克唐纳的话。

怀特·梅森捂着嘴轻声地笑着，又以职业上特有的那种满意的心情搓着他那双肥大的手，满意地大声叫道：“我说过这桩案子了不起。果真是一点也不假啊！”

第六章

一丝光明

这三名侦探还有许多细节要去调查，所以我就独自返回我们在乡村旅店的住所。可是，在回去之前，我在这古色古香的花园里散了散步，花园在庄园的侧翼，四周环绕着一排排十分古老的紫杉，修剪得奇形怪状。园里是一片连绵的草坪，草坪中间有一个古式的日晷仪。整个园中景色雅静宜人，不禁让我的紧张神经为之松弛，顿时心旷神怡起来。在这样清雅幽静的环境里，一个人就能忘掉那间阴森森的书房和地板上那个四肢伸开、血迹斑斑的尸体，或者只把它当做一场噩梦罢了。但是，正当我在园中散步，心神沉浸在鸟语花香之中时，忽然遇到了一件怪事，又让我重新想起那件惨案，并在我心中留下了不祥的印象。

我刚才说过，花园四周种植着一排排紫杉。在距庄园楼房最远的那一头，紫杉很稠密，形成一道连绵的树篱。树篱的后面有个长条石凳，从楼房这方向走过去是看不见的。我走近那个地方就听到有人说话，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随后是一个女人娇柔的笑声。我很快来到了树篱的尽头，对方还没有发现我，我就看到了道格拉斯夫人和巴克这个大汉。

她的样子让我大吃一惊。在餐室里，她那么平静而又拘谨，而现在，她脸上一切伪装的悲哀都已经烟消云散，两眼闪烁着快乐的光辉。巴克坐在那里，向前倾着身子，两手交握在一起，双肘支在膝上，英俊的面孔答以微笑。一见到我，他俩立刻恢复了那种严肃的伪装——只不过太晚了。他俩匆匆说了一两句话，巴克随即起身走到我身旁，说道：“请原谅，先生，你可是华生医生吗？”

我冷冷地向他点了点头，我敢说，我很明显地表露出内心对他们的印象。

“我们想可能是你，因为你和福尔摩斯先生的友情是尽人皆知的。你是否愿意过来和道格拉斯夫人说会儿话呢？”

我脸色阴沉地随他走过去，脑中清楚地浮现出地板上那个脑袋几乎被打碎了的尸体。惨案发生后还不到几小时，他的妻子竟在他的花园的灌木丛后面和他的好友说笑。我很冷淡地跟这个女人打了个招呼。在餐室时，我曾因她的不幸而感到悲痛，而现在，我对她那祈求的目光也只有漠然置之了。

“恐怕你以为我是一个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的人了吧？”道格拉斯夫人说道。

我耸了耸双肩，说道：“这不关我的事。”

“或许有那么一天你会公平地对待我，只要你了解……”

“华生医生没有必要了解什么，”巴克急忙说道，“因为他亲口说过，这不关他的事情。”

“不错，”我说道，“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我还要继续散步呢。”

“华生先生，请等一等，”女人用恳求的声音大声喊道，“有一个问题，你的回答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有权威，而这个答案对我却有重大关系。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福尔摩斯先生，了解他和警署的关系。如果有人把一件事秘密告诉他知道，他是不是绝对必须转告警探们呢？”

“对，问题就在这里，”巴克也很恳切地说道，“他是独立处理问题，还是全都要和他们一起解决？”

“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谈这样一个问题。”

“我求你，我恳求你告诉我，华生医生，我相信你一定能有助于我们，只要你在这点上给我们指点一下，你对我的帮助就太大了。”

女人的声音是那么诚恳，竟让我霎时忘掉她的一切轻浮举动，感动得只能满足她的要求。

“福尔摩斯先生是一个独立的侦探，”我说道，“一切事情他都自己做主，并根据自己的判断来处理问题。同时，他当然会忠于那些和他一同办案的官方人员，而对那些能帮助官方把罪犯缉拿归案的事情，他也绝不隐瞒他们。除此之外，我不能说别的。如果你想知道得更详细，我希望你找福尔摩斯先生本人。”

说着，我抬了一下帽子就走开了，他俩仍然坐在树篱挡住的地方。我走到树篱尽头，回头看到他们仍坐在树篱后面热烈地谈论着。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很明显，他们是在讨论刚才和我的谈话。

福尔摩斯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跟他的两个同行在庄园里商量案情，5点左右才回来。我叫人给他端上茶点，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当我把这件事告诉福尔摩斯时，他说道：“我不希望他们告诉我什么秘密。华生，也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因为如果我们以同谋和谋杀的罪名去逮捕他们的话，他们就会很狼狈了。”

“你觉得这件事会是这样的结果吗？”

福尔摩斯兴高采烈、意趣盎然，幽默地说道：“我亲爱的华生，等我消灭了这第四个鸡蛋，我就让你听到全部情况。我现在还不敢说已经完全水落石出了——还差得远呢！不过，当我们追查到了那个丢失的哑铃的时候……”

“那个哑铃？！”

“哎呀，华生，难道你没看出来，这个案子的关键就在于那个丢失的哑铃吗？好了，好了，你也用不着垂头丧气，因为，这只是我们两个人说说，我想不管是警官迈克，还是那个精明的当地侦探，都没有理解到这件小事的特殊重要性。只有一个哑铃！华生，想想，一个运动员只有一个哑铃的情况吧！想想那种畸形发展——很快就有造成脊椎弯曲的危险。不正常啊，华生，不正常啊！”

他坐在那里，大口吃着面包，两眼闪耀着调皮的神色，注视着我那苦苦思索的狼狈相。

福尔摩斯食欲这样旺盛，说明他已经是胸有成竹了。因为我对他那些食不甘味的日日夜夜记忆犹新，当他那困惑的头脑被疑难问题弄得焦躁不安的时候，他就会像一个苦行主义者那样全神贯注，而他那瘦削、渴望成功的脸就变得越发枯瘦如柴了。

最后，福尔摩斯点着了烟斗，坐在这家老式乡村旅馆的炉火旁，不慌不忙地、随意地谈起这个案子来，这与其说是深思熟虑的讲述，不如说是自言自语的回忆。

“谎言，华生，是一个很大的、出奇的、不折不扣的弥天大谎。我们一开头就碰到这个谎言，这就是我们的出发点。巴克所说的话完全是撒谎，不过巴克的话被道格拉斯夫人进一步证实了。所以说，道格拉斯夫人也是在撒谎。他们两个都在撒谎，而且是串通一起的。所以，现在我们的问题很清楚，就是查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撒谎？他们千方百计力图隐瞒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华生，咱们试试看，能不能查出这些谎言背后的真相。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在撒谎呢？因为他们捏造得十分笨拙，根本违背了事实。试想一想吧！如他们所说，凶手杀人后，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从死者手指上摘去这个戒指，而这个戒指上面还套着另一枚戒指，然后再把这另一枚戒指套回原处——这是他肯定做不到的，还把这张奇怪的卡片放在受害者的身旁。我说这显然是办不到的。你也可能会争辩说，那指环或许是在他被害之前被摘下去的。可是，华生，我十分尊重你的判断能力，因此我想你是不会这么说的。蜡烛只点了很短时间，这个事实说明，死者和凶手会面的时间不会很长。我们听说道格拉斯胆量很大，他是那种一经吓唬就自动交出结婚戒指的人吗？我们能想象他竟然会交出结婚戒指吗？不，不会的，华生，灯点着后，凶手独自一人和死者待了一段时间。对于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

“不过致死的原因，很明显是枪杀。所以，开枪的时间比他们所说的要早许多。事情经过就是这样，这是决不会错的。因此，我们面临的是一种蓄意合谋，是由两个听到枪声的人，也就是巴克这个男人和道格拉斯夫人这个女人干的。首先，当我能证明窗台上的血迹是巴克故意印上去的，目的是给警方造成假线索的时候，你就会承认，这一案件的发展变得对他不利了。”

“现在，我们必须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凶杀究竟是在什么时间发生的呢？直到10点半，仆人们还在这屋里来来往往，所以谋杀肯定不是在这之前发生的。10点45分，仆人们都回到了住处，只有埃姆斯还留在餐具室。你在下午离开我们之后，我曾做过一些试验，发现只要房门都关上，麦克唐纳在书房不管发出多大声音，我在餐具室里也休想听得到。

“但是，女管家的卧室就不同了。这间卧室离走廊不远，当声音特别响时，我在这间卧室是可以模模糊糊地听到的。在从极近距离射击时——本案无疑是如此——火枪的枪声在某种程度上消声了，枪声不会很响，但在寂静的夜晚艾伦太太卧室是能听到的。艾伦太太告诉我们她有些耳聋，尽管如此，她还是在证词中提到过，在警报发出前半小时，她听到砰的一声像关门的声音。警报发出前半小时当然是10点45分。我确信她听到的就是枪声，那才是真正的行凶时间！

“如果的确是这样，我们现在必须查明一个问题：假定巴克先生和道格拉斯夫人不是凶手，那么，10点45分他们听到枪声下楼，到十一点一刻他们拉铃叫来仆人为止，这段时间里他们俩都干了些什么。他们在干些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不马上报警呢？这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经查明，就向解决问题前进了几步。”

“我也相信，”我说道，“他们两个是串通一起的。道格拉斯夫人在丈夫死后不到几小时，竟然听见笑话就坐在那里哈哈大笑，那她一定是个毫无心肝的东西了。”

“不错。甚至当她自己讲述案情时，也不像个被害人的妻子。华生，我不是一个崇拜女性的人，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可是，我的生活经验告诉我，那种听了别人的话就不去看她丈夫尸体的妻子，很少是把丈夫放在心上的。华生，如果我娶妻的话，我一定愿意给我妻子灌输一种感情，当我的尸体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时，她决不会跟随女管家走开。他们这种安排十分拙劣，即使是最没有经验的侦探，也会因为没有出现通常会有的妇女尖声悲号的场面而感到吃惊的。即使没有其他原因，单靠这件小事也会让我认为这是预谋。”

“那么，你一定认为巴克和道格拉斯夫人就是杀人犯了？”

“你的这些问题真够直截了当的，”福尔摩斯向我挥舞着烟斗说，“就像对我射来的子弹一样。如果你认为道格拉斯夫人和巴克知道谋杀案的真情，并且合谋策划，隐瞒真相，那我十分同意，肯定他们是这样干的。不过你那击中要害的前提还不那么清楚。我们先来把妨碍我们前进的疑难问题研究一下吧。”

“我们如果假想他们两个人因暧昧关系而沆瀣一气，而且他们决心除掉碍手碍脚的那个人。当然，这只是一种大胆的设想，因为我们经过对仆人们和其他人的周密调查，从哪一方面也不能证明这一点。恰恰相反，有许多证据说明道格拉斯夫妇恩爱无比。”

“我敢说这都不是真的。”我想起花园中那张美丽含笑的面孔，说道。

“好，至少他们让人产生这种印象。然而，我们假定他们是一对诡计多端的人，在这一点上欺骗了所有的人，而且共同图谋杀害道格拉斯。碰巧道格拉斯正面临着某种危险……”

“我们只是听到他们的一面之词啊！”

福尔摩斯沉思着，说道：“我知道，华生，你简要说明了你的意见，你的意见是，从一开始他们说的每件事都是假的。按照你的看法，根本就没有什么暗藏的危险，没有什么秘密团体，也没有什么‘恐怖谷’，没有什么叫做迈金迪之类的大头目诸如此类的事情。好啊，这也算是一种不错的总结。让我们看看它会让我们得到什么结果。他们捏造这种论点来说明犯罪原因。然后，他们配合这种说法，将这辆自行车丢在花园里，作为凶手是个外来人的物证。窗台上的血迹也是出于同一目的。尸体上的卡片也是如此，卡片可能就是在屋里写好的。所有这一切都符合你的假设，华生。但是现在，我们跟着就要碰到这样一些难于处理、颇为棘手、处处对不上碴儿的问题了。为什么他们从所有武器之中单单选了一支截短了的火枪，而且又是美国火枪呢？他们怎么能肯定火枪的射击声不会把别人惊动，向他们奔来呢？像艾伦太太那样把枪声只当关门声而不出来查看，这不过是偶然现象罢了。华生，为什么你所谓的一对罪犯会这样蠢呢？”

“我承认我对这些也没有办法解释。”

“那么，还有，如果一个女人和她的情夫合谋杀死了她的丈夫，他们会在他死后像炫耀胜利似的把结婚戒指摘走，从而让自己的罪行尽人皆知吗？华生，难道你认为这也是非常可能的吗？”

“不，这是不可能的。”

“再说，如果丢下一辆藏在外边的自行车是你想出来的主意，难道这么做真有什么价值吗？即使最蠢的侦探也必然会说，这显然是在故布疑阵，因为一个亡命徒为了逃跑，首要的东西就是自行车呀。”

“我想不出怎样才能解释了。”

“但是，就人类的智力而言，对于一系列相关的事件想不出解释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我来指一条可能的思路吧，就当做是一次智力练习，姑且不管它对还是不对。我承认，这仅仅是一种想象，不过，想象不始终是真实之母吗？

“我们可以假定，道格拉斯这个人生活中确实有过犯罪的隐私，而且实在是可耻的隐私。这就让他遭到某人暗杀，我们假想凶手是个从外面来的仇人。出于某种我至今还无法解释的原因，这个仇人取走了死者的结婚戒指。这种宿怨可以认为是他第一次结婚时造成的，而正因如此，才取走他的结婚戒指。

“在这个仇人逃跑之前，巴克和死者的妻子来到屋中。凶手让他们认识到，如果企图逮捕他，那么，一件耸人听闻的丑事就会被公之于世。于是他们就改变了主意，情愿把他放走了。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完全可能无声无息地放下吊桥，然后再拉上去。凶手逃跑时，出于某种原因，认为步行比起自行车要更安全。所以，他把自行车丢到他安全逃走之后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到此为止，我们只能认为这些推测是可能的，对不对？”

“对，毫无疑问，这是可能的。”我稍有保留地说。

“华生，我们一定要想到我们遇到的事无疑是极为特殊的。现在，我们继续把我们想象的案情谈下去。这一对不一定是罪犯的人，在凶手逃离后，意识到自己将会处于一种嫌疑地位，他们既难说明自己没有动手行凶，又很难证明不是纵容他人行凶。于是，他们急急忙忙、笨手笨脚地应付这种情况。巴克用沾了血迹的拖鞋在窗台上做了脚印，伪装成凶手逃走的痕迹。他们显然是肯定听到枪声的两个人，所以在他们安排好了之后，才拉铃报警。不过，这已经是案发后整整半个小时了。”

“你打算怎样证明所有这一切呢？”

“好，如果是一个外来人，那么他就有可能被追捕归案，这种证明当然是最有效不过了。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嗯，科学的手段是无穷无尽的。我想，如果我能单独在书房待一晚上，那将会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独自一个人待一晚上！”

“我打算现在就去那里。我已经和那个管家埃姆斯商量过了，他绝不是巴克的心腹。我要坐在那间屋里，看看室中的气氛是不是能给我带来一些灵感。华生，我的朋友，你笑吧。我是笃信守护神的。好，走着瞧吧。顺便问你一下，你有一把大雨伞吧？带来了吗？”

“在这儿。”

“好，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借用一下。”

“当然可以，不过，这是一件多么差劲儿的武器啊！如果有什么危险……”

“没什么严重问题，我亲爱的华生，不然，我就一定会请你帮忙了。可是，我一定要借这把伞用一用。目前，我只是等候我的同事们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回来，他们现在正在那里查找自行车的主人呢。”

黄昏时分，警官麦克唐纳和怀特·梅森调查回来了。他们兴高采烈，说是调查有了很大的进展。

“伙计，我承认我曾经怀疑过是不是果真有个外来人，”麦克唐纳说道，“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已经认出了自行车，并且还查访到车主的外貌特征，所以，这一趟可真是收获不小啊！”

“你们这么说，好像这个案子就要了结了，”福尔摩斯说道，“我衷心地向你们二位道喜啊！”

“好，我是从这个事实入手的，道格拉斯先生曾经到过滕布里奇韦尔斯市，从那一天开始，他就显得神情不安了。那么，就是在滕布里奇韦尔斯市，他意识到了有某种危险。很明显，如果这个人是骑自行车来的话，那就可以想象是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来的了。我们把自行车随身带上，把它给各个旅馆的人看。伊格尔商业旅馆的经理马上认出来了这辆车，说车主是一个叫哈格雷夫的人。他两天前在那里开过房间。这辆自行车和一个小手提箱，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登记是来自伦敦的，可是，没有写具体地址。手提箱是伦敦出品，里面的东西也是英国货，不过那人本身却无疑是个美国人。”

“很好，很好，”福尔摩斯高兴地说道，“你们确实做了一件扎实的工作，而我却和我的朋友坐在这里编造各种推论。麦克先生，这的确是一次教训呢。是得多做些实际的工作啊！”

“当然，这话不错，福尔摩斯先生。”警官麦克唐纳得意地说道。

“可是，这也完全符合你的推论啊。”我提醒说。

“那也说不定。不过，让我们听听结果如何吧，麦克先生。没有什么线索可以查清楚这个人吗？”

“很明显，他十分小心谨慎提防着，不让别人认出他来。既没有文件也没有书信，衣服上也没有特别的记号。他卧室桌上有一张本地的自行车路线图。昨天早晨，他吃过早饭，骑上自行车离开旅馆，直到我们去查问为止，也没有再听到他的情况。”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让我迷惑不解的，”怀特·梅森说道，“如果这个人不想让人怀疑他，他就应该想到，他必须返回旅馆，并且像一个普通游客那样待在那里。像现在这样，他应该知道，旅馆主人会去向警察报告的，必然要把他的失踪和凶杀案联系起来。”

“人家是要这样想的。既然还没有抓到他，至少直到现在证明他还是机智的。不过，他的外貌特征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麦克唐纳查看了一下笔记本。

“我们已经把他们所说的完全记下来了。他们说得也不太详细，不过那些茶房、管事的和女侍者们所说的大致相同。那个人身高5英尺9英寸，50岁左右，头发有点儿灰白，淡灰色的胡子，鹰钩鼻子和一张凶残无比、让人生畏的面孔。”

“好，不要说了，这几乎是道格拉斯本人的写照了，”福尔摩斯说道，“道格拉斯正好是50多岁，须发灰白，身高也是这样。你还得到什么情况了？”

“他穿一身厚的灰衣服和一件双排扣的夹克，披一件黄色短大衣，戴一顶便帽。”

“关于那支火枪有什么线索吗？”

“这支火枪不到2英尺长，完全可以放在他的手提箱里。他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它放在大衣里，带在身上。”

“你认为这些情况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噢，福尔摩斯先生，”麦克唐纳说道，“你可以相信，我听到这些情况之后，不到5分钟就发出了电报。当我们抓住这个人时，我们就可以更好地判断了。不过，恰恰在这件案子停滞不前时，我们又前进了一大步。我们了解到一个自称哈格雷夫的美国人两天前来到滕布里奇韦尔斯市，随身带着一辆自行车和一个手提箱，箱子里装着一支截短了的火枪。所以，他是蓄意来进行犯罪活动的。昨天早晨，他把火枪藏在大衣里，骑着自行车来到这个地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谁也没有看到他来。但是，他到庄园大门口不用经过村子，而且路上骑自行车的人也很多。大概他马上把他的自行车藏到月桂树丛里（人们后来就是在这里找到的那辆车），也可能他自己就潜伏在这里，注视着庄园的动静，等候道格拉斯先生走出来。在我们看来，在屋里使用火枪这种武器是件很奇怪的事。不过，他本来是打算在室外使用的。火枪在室外有一个很明显的好处，因为它不会打不中，而且在英国这个爱好射击运动的人聚居的地方，枪声是很平常的事，不会引起仆人们的特别注意。”

“这一切都很清楚了！”福尔摩斯说道。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没有出来。凶手下一步该怎么办呢？他丢下自行车，在黄昏时走近庄园。他发现吊桥是放下来的，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他就利用了这个机会，毫无疑问，如果有人碰见他，他可以捏造一些借口。可是，他没有碰到一个人。他溜进了他首先看到的屋子，隐藏在窗帘后面。从那个地方，他看到吊桥已经拉起来，他知道，唯一的生路就是蹚过护城河。他一直等到十一点一刻，道格拉斯先生进行睡前的例行检查走进房来。他按事先预定计划向道格拉斯开枪之后就逃跑了。他知道，旅馆的人会说出他的自行车特征来，这是个对他不利的线索。所以，他就把自行车丢在这个地方，另行设法回到伦敦，或是到他预先安排好的某一安全隐身地去。福尔摩斯先生，我说得怎么样？”

“很好，麦克先生，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你说得很好，也很清楚。这是你所说的情况发展的结局。我的结论是：犯罪时间比我听说的要早半小时。道格拉斯夫人和巴克先生两个人合谋隐瞒了一些情况，他们帮助杀人犯逃跑了，或者至少是在他们进屋之后凶手才逃走的。他们还伪造了凶手从窗口逃跑的迹象，而十有八九是他们自己放下吊桥，帮助凶手逃走的。这是我对案子前一半情况的判断。”

这两个侦探摇了摇头。

“好，福尔摩斯先生，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越发被弄得莫名其妙了。”这个伦敦警官说道。

“而且是更加难于理解了，”怀特·梅森补充说道，“道格拉斯夫人一生中从未到过美洲。她怎么可能和一个美洲来的凶手有瓜葛，并庇护这样一个罪犯呢？”

“我承认存在这些疑问，”福尔摩斯说道，“我打算今天晚上亲自去调查一下，也可能会发现一些有助于破案的情况。”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能帮你什么忙呢？”

“不，不用！我的需要很简单。只要天色漆黑再加上华生医生的雨伞就行了。还有埃姆斯，忠实的埃姆斯，无疑他会破例给我一些方便的。我的一切思路始终围绕着一个基本问题：为什么一个运动员锻炼身体要这么不合情理地使用单个哑铃？”

半夜时候，福尔摩斯才独自调查回来。我们住的屋子有两张床，这已经是这家乡村小旅馆对我们最大的优待了。那时候我已经入睡，他进门时才把我惊醒。

“哦，福尔摩斯，”我喃喃地说道，“你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吗？”

他手里拿着蜡烛，站在我身边，默默不语，然后他那高大而瘦削的身影向我俯过来。

“我说，华生，”他低声说道，“你现在和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一个头脑失去控制的白痴，睡在同一个屋子里，不觉得害怕么？”

“一点也不怕。”我吃惊地回答道。

“啊，运气还不错。”他说道，之后，这一夜他就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第七章

谜底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我们到当地警察局去，看见警官麦克唐纳和怀特·梅森正在警官的小会客室里密商某事。他们面前的公事桌上堆着很多书信和电报，他们正在仔细地整理和摘录，有三份已经放在一边了。

“还在追踪那个难以捉摸的骑自行车人吗？”福尔摩斯高兴地问道，“关于这个暴徒有什么最新线索吗？”

麦克唐纳沮丧地指了指他那一大堆信件，说道：“目前从莱斯特、诺丁汉、南安普敦、德比、东哈姆、里士满和其他14个地方都来了关于他的报告。其中东哈姆、莱斯特和利物浦三处有对他明显不利的情况。因此，他实际上已经受到注意了。不过好像全国到处都有穿黄大衣的亡命徒似的。”

“哎呀！”福尔摩斯同情地说道，“现在，麦克先生，还有你，怀特·梅森先生，我愿意向你们提出一个十分诚恳的忠告。你们一定还记得，当我和你们一起研究这件案子时，我曾经提出过条件：我不会对你们发表未经充分证实的见解。我要保留并制定出我自己的计划，直到我认为它们是正确的，而使自己满意为止。所以，眼下我还是不想告诉你们我的全部想法。另一方面，我说过我对你们一定要光明磊落，如果我看着你们把精力白白浪费在毫无益处的工作上，那就是我的不对了。所以今天早晨我要向你们提出忠告，我的忠告就是三个字：‘放弃它’。”

麦克唐纳和怀特·梅森惊奇地瞪着大眼望着他们这位出名的同行。

“你认为这件案子已经没法办了吗？”麦克唐纳大声说道。

“我认为你们这样办这件案子是没有希望的，但我并不认为本案不能真相大白。”

“可是，骑自行车的人并不是虚构的啊！我们有他的外貌特征，他的手提箱，他的自行车。这个人一定藏在什么地方了，为什么我们不应该缉拿他呢？”

“不错，不错，毫无疑问，他藏在某个地方，而且我们一定可以抓住他。不过我不愿意让你们到东哈姆或是利物浦这些地方去浪费精力，我相信我们能找到破案的捷径。”

“你是对我们隐瞒了什么事情了。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福尔摩斯先生。”麦克唐纳生气地说。

“麦克先生，你是知道我的工作方法的。但是，我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保一下密，我只不过希望设法证实一下我想到的一切细节，这非常容易做到。然后我就和你们告别，回伦敦，并把我的成果完全留下来为你们效劳。不这样做，我就太对不起你们了。因为在我的全部经历中，我还想不起来哪件案子比这件更新奇、更有趣。”

“我简直无法理解，福尔摩斯先生。昨晚我们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回来看到你的时候，你大体上还同意我们的判断。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对本案的看法又截然不同了呢？”

“好，既然你们问我，我不妨告诉你们。正如我对你们说过的，我昨夜在庄园里消磨了几个小时。”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现在我权且给你们一个非常一般的回答。顺便提一下，我曾经读过一篇简明而有趣的介绍资料，它是关于这座古老庄园的。这份资料只要花一个便士就可以在本地烟酒店买到。”福尔摩斯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书皮上印有这座古老庄园的粗糙的版画。

他又说道：“我亲爱的麦克先生，当一个人在周围古老环境气氛中深受感染的时候，这本小册子对调查是很能增加情趣的。你们不要不耐烦，因为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即使像这样一篇简短的介绍资料，也可以让人在头脑中浮现出这座古老庄园的昔日情景。请允许我给你们读上一段吧。‘伯尔思通庄园是在詹姆士一世登基之后第五年，在一些古建筑物的遗址上建造的，它是残留的詹姆士一世时代有护城河的宅邸最完美的典型……’”

“福尔摩斯先生，你别捉弄我们了。”

“啧！啧！麦克先生！我已经看出你们有些不耐烦了。好，既然你们对这个问题不太感兴趣，我就不再逐字地念了。但是我告诉你们，这里有一些描写，谈到1644年反对查理一世的议会党人中的一个上校取得了这块宅基。谈到在英国内战期间，查理一世本人曾在这里藏了几天。最后，谈到乔治二世也到过这里。可见，这里面有许多问题都与这座古老别墅有种种的关系。”

“我不怀疑这一点，福尔摩斯先生，不过这与我们的事毫无关系啊！”

“没有关系吗？是没有关系吗？我亲爱的麦克先生，干我们这一行，一个最重要的基本功，就是眼界必须开阔。各种概念的相互作用以及知识的间接使用始终是十分重要的。请原谅，我虽然只是一个犯罪问题专家，但总比你岁数大些，或许经验多一些。”

“我首先承认这一点，”麦克唐纳恳切地说道，“我承认你有你的道理，但是你做起事来未免太转弯抹角了。”

“好，好，我可以把过去的历史放下不谈，回到当前的事情上来。如同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昨晚我曾经到庄园去过。我既没有看到巴克先生，也没有看到道格拉斯夫人。我认为没有必要去打扰他们，不过我很高兴地听说，这个女人并没有形容憔悴的样子，而且刚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我专门去拜访了那位善良的埃姆斯先生，和他亲切地交谈了一阵，他终于答应我，让我独自在书房里待一阵子，不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什么！和那个尸体在一起！”我突然喊出来。

“不，不，现在一切正常。麦克先生，我听说，你已许可这么做了。这间屋子已恢复了原状。我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很有启发。”

“你做了些什么事情呢？”

“噢，我并没有把这件简单的事情神秘化，我只是在寻找那只丢失了的哑铃。在我对这件案子的判断中，它始终显得很重要。我终于找到了它。”

“你在哪儿找到的呢？”

“啊，我们已经到了真相大白的边缘了，让我进一步做下去，再稍微前进一步，就能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向你们和盘托出了。”

“好，我们只好答应根据你自己的主张去做了，”麦克唐纳说道，“不过说到你叫我们放弃这件案子……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理由很简单，我亲爱的麦克先生，因为你们首先就没有弄清楚调查的对象啊！”

“我们正在调查伯尔思通庄园约翰·道格拉斯先生的被害案。”

“对，对，你们的话不错。可是，不要劳神去搜寻那个骑自行车的神秘先生了。我向你们保证，这对你们没有任何帮助。”

“那么，你说我们应该怎样去做呢？”

“如果你们愿意，我就详细地告诉你们应该做些什么。”

“好，我不能不说，我总觉得你的那些古怪的做法是有道理的。我一定按照你的意见去办。”

“怀特·梅森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乡镇侦探茫然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福尔摩斯先生和他的侦探法对他而言是够陌生的了。

“好吧，如果警官麦克唐纳认为对，那么我当然也一样。”怀特·梅森终于说道。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道，“好，那么我建议你们两位到乡间去畅快地散散步吧。有人对我说，从伯尔思通小山边一直到威尔德，景色特别好。尽管我对这乡村不熟悉，不能给你们推荐一家饭馆，但我想你们一定能够找到合适的饭馆吃午饭。晚上，虽然很疲倦，但是却高高兴兴……”

“先生，您这个玩笑可真是开得过火了！”麦克唐纳生气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叫道。

“好，好，随你们的便好了，怎么消磨这一天都可以，”福尔摩斯说道，高兴地拍拍麦克唐纳的肩膀，“你们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愿意到哪里就到哪里，不过，务必在黄昏之前到这里来见我，务必来，麦克先生。”

“这听起来还像是个头脑清醒的人说的话。”

“我所说的，都是极好的建议。可是，我并不强迫你们接受。只要在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这里就行了。但是，现在，在我们分手之前，我需要你给巴克先生写一个便条。”

“好！”

“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我就口述了。准备好了吗？

‘亲爱的先生，我觉得，我们有责任排净护城河的水，希望我们能找到一些……’”

“这是不可能的，”麦克唐纳说道，“我已经做过调查了。”

“啧，啧，我亲爱的先生！写吧，请照我所说的写好了。”

“好，接着说吧。”

“‘……希望我们能找到与我们的调查相关的什么东西。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清早工人们就来上工，把河水引走……’”

“不可能！”

“‘把河水引走，所以我想最好还是预先说明一下。’

“现在签个名吧，4点钟左右由专人送去。那时候，我们再在这间屋子里见面。在见面之前，我们可以一切自便。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调查肯定可以暂停了。”

将近黄昏时分，我们又重新聚集在一起。福尔摩斯态度十分严肃，我怀着好奇的心理，而两个侦探显然极为不满，异常气恼。

“好吧，先生们，”我的朋友严肃地说道，“我请你们现在和我一同去把一切情况都考察一下。然后，你们自己就会作出判断，我所作的观察究竟能否说明我得出的结论是对的。夜间天气很冷，我也不知道要去多长时间，所以请你们多穿一些衣服。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现场。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们现在马上出发。”

庄园花园四周都有栏杆围着，我们顺着花园向前走，直到一个地方，那里的栏杆有一个豁口，我们穿过豁口溜进花园。暮色越来越沉，我们随着福尔摩斯走到一片灌木丛附近，几乎就在正门和吊桥的对过。吊桥还没有拉起来。福尔摩斯蹲下来藏在月桂树丛后面，我们三个人照他的样子蹲下来。

“好，现在我们要干什么呢？”麦克唐纳唐突地问道。

“现在我们要耐心等待，尽量不要出声。”福尔摩斯答道。

“我们到底要在这儿干什么？我认为你应该对我们坦白一些！”

福尔摩斯笑了，他说道：“华生一再说我是现实生活中的剧作家，我怀有艺术家的情调，执拗地要作一次成功的演出。麦克唐纳先生，如果我们不能常让我们的演出效果辉煌，那我们这个营生就真的是单调而让人生厌的了。试问，直截了当告发，一刀见血的严峻处决——这种结案法能演出什么好剧呢？但是，敏锐的推断，锦囊妙计，对马上到来的事件作机智的预测，而又胜利地证实自己的推断——难道这些不说明我们的工作是值得自豪、干得有理的吗？在当前这一时刻，你们会感到猎人预期得手之前的激动。如果像一张既定的时间表那样，还有什么可激动呢？麦克先生，我只请你们耐心一点，一切就会清楚了。”

“好哇，我倒希望在我们大家冻死之前，这种自豪、有理等等能够实现。”这个伦敦侦探无可奈何、幽默地说道。

我们几个人都很赞同这种迫切的愿望，因为我们守候得实在太久、太难忍了。暮色逐渐笼罩了这座狭长而阴森的古堡，从护城河里升起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让我们感到锥心刺骨，牙齿不住打颤。大门口只有一盏灯，那间晦气的书房里有一盏固定的球形灯。四处是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这要等多长时间啊？”麦克唐纳突然问道，“我们在守候什么呢？”

“我不打算像你那样计较等了多长时间，”福尔摩斯十分严厉地答道，“如果罪犯把他们的犯罪活动安排得像列车时刻表那样准时，那对我们大家当然是方便多了。至于我们在守候什……瞧，那就是我们守候的东西啊！”

他说话的时候，书房中明亮的黄色灯光，被一个来回走动的人挡得看不清了。我们隐身的月桂树丛正对着书房的窗户，相距不到100英尺。过了不久，窗子“吱”的一声突然打开了，我们隐约地看到一个人的头和身子探出窗外，向暗处张望。这个人向前方注视了片刻，鬼鬼祟祟的，好像怕让人看到。然后他向前伏下身子，我们在这寂静中听到河水被搅动的轻微响声，这个人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搅动护城河水。后来他突然像渔夫捞鱼一样，捞上某些又大又圆的东西，在把它拖进窗子时，灯光又被挡住了。

“马上！”福尔摩斯大声喊道，“快去！”

我们大家都站起来，四肢已经麻木了，摇摇晃晃地跟在福尔摩斯后面。他快速地跑过桥去，用力拉响了门铃。门吱拉一声打开了，埃姆斯惊愕地站在门口。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地把他推到一边，我们大家也都随他一同冲进屋内，我们所守候的那个人就在那里。

桌上的油灯重新放出刚才我们在窗外看到的光芒来。现在油灯正拿在思西尔·巴克手中，我们进来时，他把灯举向我们。灯光映射在他那坚强、果敢的脸上，他的双眼冒出怒火。

“你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巴克喊道，“你们在找什么？”

福尔摩斯很快地向周围扫视了一下，然后向塞在写字台下面的一个浸湿了的包袱猛扑过去。

“我就是要找这个，巴克先生，这个裹着哑铃的包袱是你刚刚从护城河里捞起来的。”

巴克脸上现出惊奇的神色，注视着福尔摩斯问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呢？”

“这非常简单，是我把它放在水里的啊！”

“是你放进水里的？你！”

“或许我应该说‘是我重新放进水里的’。”福尔摩斯说道。

“麦克唐纳先生，你记得我提到过少一只哑铃的事情吧，我让你注意它。可是，你却忙于别的事，几乎没有去考虑，而它本来是可以让你从中得出正确推论的。这屋子既然靠近河水，而且又失去一件有重量的东西，那么就不难想象，这是用来把什么别的东西加重使之沉到水中去了。这种推测至少是值得去验证的。埃姆斯答应我可以留在这屋中，所以说，我在埃姆斯的帮助下，用华生医生雨伞的伞柄，昨晚已经把这个包袱钩出来，而且检查了一番。

“然而，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证实是谁把它放到水中去的。于是，我们便宣布要在明天抽干护城河水。当然，这就使得那个隐匿这个包袱的人一定要取回它来，而这只有在黑夜里才能去做。我们至少有4个人亲眼看到是谁趁机抢先打捞包袱。巴克先生，我想，现在该轮到你讲讲了。”

福尔摩斯把这个湿包袱放在桌上油灯旁边，打开捆着的绳索。他从里面取出一只哑铃来，放到墙角上那一只的旁边。然后他又抽出一双长筒靴子。

“你们看，这是美国式的。”福尔摩斯指着鞋尖说。他又把一柄带鞘的杀人长刀放在桌上。最后，他解开一捆衣服，里面有一整套内衣裤、一双袜子、一身灰粗呢衣服，还有一件黄色短大衣。

“这些衣服，”福尔摩斯指着说，“除了这件大衣以外，都是平常的衣物，这件大衣对大家很有启发。”

福尔摩斯把大衣举到灯前，用他那瘦长的手指在大衣上指点着继续说：“你们看，这件大衣衬里里面，有做成这种式样的一个口袋，好像是为了有宽敞的地方去装那支截短了的猎枪。衣领上有成衣商的签条——美国维尔米萨镇的尼尔服饰用品店。我曾经在一个修道院院长的藏书室里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了解到维尔米萨是一个繁荣的小城镇，在美国一个驰名的盛产煤铁山谷的谷口。巴克先生，我记得你同我谈起过道格拉斯先生第一位夫人时，曾经谈到产煤地区的事。那么，就不难由此得出推论：死者身旁的卡片上的V. V.两个字，可能是代表维尔米萨山谷（Vermissa Valley），或许就是从这个山谷中，派出了刺客，这个山谷可能就是我们听说的恐怖谷。这已经完全清楚了。现在，巴克先生，我好像是有点妨碍你来说明了。”

这个伟大的侦探解说时，思西尔·巴克脸上的表情可真是怪相百出，时而气恼无比，时而惊奇不已，时而惊恐万状，时而犹疑不决。最后，他用带挖苦味道的反话回避福尔摩斯的话语，冷笑着说：

“福尔摩斯先生，你既然知道得这么详细，最好再多给我们讲一些。”

“我当然能告诉你更多的情况了，巴克先生，不过还是你自己讲更好一点儿。”

“啊，你是这样想的吗？好，我只能告诉你，如果这里面有什么隐私的话，那也不是我的秘密，叫我说出来是找错人了。”

“好，巴克先生，如果你采取这种态度，”麦克唐纳冷冷地说，“那我们就要先拘留你，等拿到逮捕证再逮捕你了。”

“悉听尊便。”巴克目中无人地说。

看来从他那里再也弄不出什么来了，因为只要看一看他那刚毅顽强的面容，就会明白，即使对他施以酷刑，也绝不会让他违背自己的心意。但是，正在这时，一个女人的话音打破了这场僵局。原来，道格拉斯夫人正站在半开的门外听我们谈话，现在她走进屋里来了。

“你对我们已经很尽力了，思西尔，”道格拉斯夫人说道，“不管将来结局如何，反正你已经竭尽全力了。”

“不只很尽力，而且过分尽力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庄重地说道，“我对你十分同情，太太，我坚决劝你要信任我们警方的常识，并且自愿把警探当知心人。可能我在这方面确实有过失，因为你曾通过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向我转达过你有隐私要告诉我。我那时候没有照你的暗示去做，不过，当时我认为你和这件犯罪行为有直接关系。现在我相信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但是，有许多问题还需要说清楚，我劝你还是请道格拉斯先生把他自己的事情给我们讲一讲吧。”

道格拉斯夫人听福尔摩斯这么一说，惊讶万分，不由得叫出声来。这时我们看到有一个人好像从墙里冒出来一样，正从阴暗的墙角出现并走过来，我和两个侦探也不禁惊叫了一声。

道格拉斯夫人转过身，立刻和他拥抱在一起，巴克也抓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这样最好了，杰克，”他的妻子重复说道，“我相信这样最好了。”

“是的，的确这样最好，道格拉斯先生，”福尔摩斯说道，“我确信你会发现这样最好。”

因为刚从黑暗的地方走向亮处，这个人眨着昏花的眼睛站在那里望着我们。这是一张与众不同的脸孔——一双勇敢刚毅的灰色大眼睛，剪短了的灰白色胡须，凸出的方下巴，嘴角呈现幽默。他把我们细细打量了一番，后来，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向我走来，并且递给我一个纸卷。

“久闻大名，”他说道，声音不完全像英国人，也不完全像美国人，但是圆润悦耳，“你是这些人中的历史学家。好，华生医生，恐怕你以前从来没有得到过你手里这样的故事资料，我敢拿全部财产和你打赌。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表述，不过只要你有了这些事实，你就不会让读者不感兴趣的。我曾经隐藏了两天，用白天的时光，就是在这种困难处境中所能利用的时光，把这些事写成文字的东西。你和你的读者可以随意使用这些材料。这就是恐怖谷的故事。”

“这是过去的事了，道格拉斯先生，”福尔摩斯心平气和地说道，“而我们希望听你讲讲现在的事情。”

“我会告诉你们的，先生，”道格拉斯说，“我说话的时候，可以吸烟吗？好，谢谢你，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你自己也喜欢吸烟。你想一想，如果你坐了两天，明明口袋里有烟草，却怕吸烟时烟味把你暴露了，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啊！”

道格拉斯倚着壁炉台，抽着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雪茄，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久闻你的大名，可从来没想到竟然会和你相见。但在你还没有来得及读这些材料之前，”道格拉斯向我手中的纸卷点头示意说，“你将会说，我给你们讲的是新鲜事。”

警探麦克唐纳十分惊奇地注视着这个新来的人。

“啊，这可真把我难住了！”麦克唐纳终于大声说道，“如果你是伯尔思通庄园的约翰·道格拉斯先生，那么，这两天来我们调查的死者是谁呢？还有，现在你又是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呢？我看你像玩偶匣中的玩偶一样是从地板里钻出来的。”

“唉，麦克先生，”福尔摩斯不赞成地摇晃了一下食指，“你没有读过那本出色的地方志吗？上面明明写着国王查理一世避难的故事。在那年头，如果没有保险的藏身之处是无法藏身的。用过的藏身之地当然还可以再用。因此，我深信会在这所别墅里找到道格拉斯先生的。”

“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捉弄我们这么长时间？”麦克唐纳生气地说道，“你让我们白白浪费了多少时间去搜索那些你早已知道是荒谬的事情。”

“不是一下子就清楚的，我亲爱的麦克先生。对这案件的全盘见解，我也是昨夜才形成的。因为只有到今天晚上才能证实，所以我劝你和你的同事白天去休息。请问，此外我还能怎么做呢？当我从护城河里发现衣物包袱时，我立即清楚了，我们所看到的那个尸体根本就不是约翰·道格拉斯先生，而是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来的那个骑自行车的人。不可能再有其他的结论了。所以，我只有去确定约翰·道格拉斯先生本人可能在什么地方，而最可能的是，在他的妻子和朋友的帮助下，他隐藏在别墅内对一个逃亡者最适宜的地方，等待能够逃跑的最稳妥的时机。”

“好，你推断得很对，”道格拉斯先生赞许地说道，“我本来想，我已经从英国的法律下逃脱了。因为我不相信我怎么能够忍受美国法律的裁决，而且我有了一劳永逸地摆脱追踪我的那些猎狗们的机会。不过，自始至终，我没有做过亏心事，而且我做过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不能再做的。但是，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们听，你们自己去裁决好了。警官先生，你不用费心警告我，我是一定不会在真理面前退缩的。”

“我不打算从头开始。一切都在这上面写着，”道格拉斯指着我手中的纸卷说道，“你们可以看到无数怪诞无稽的怪事，这都归结为一点：有些人出于多种原因与我结怨，而且宁愿倾家荡产也要让我死。只要我活着，他们也活着，世界上就没有我的安全容身之地。他们从芝加哥到加利福尼亚到处追逐我，终于把我赶出了美国。在我结婚并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地方安家之后，我想我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了。

“我并没有向我的妻子提起过这些事情。我何必要把她拖进去呢？要是她知道了，那么，她就不会再有安静的时刻了，而且一定会经常惊恐不安。我想她已经知道一些情况了，因为我有时无意中总要露出一两句来。但是，直到昨天，在你们这些先生们看到她之后，她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了你们，巴克也是如此。因为发生这件案子的那天晚上，时间太仓促，来不及向他们细讲。现在她才知道这些事，我如果早告诉她我就聪明多了。不过这是一个难题啊，亲爱的，”道格拉斯握了握妻子的手，“现在我做得很好吧。”

“好，先生们，在这些事发生之前，有一天我到滕布里奇韦尔斯市去，在街上一眼瞥见一个人。虽然只是一瞥，可是，我对这类事情目力很敏锐，并且毫不怀疑他是谁了。这就是我所有仇敌中最凶恶的一个——这些年来他一直像饿狼追驯鹿一样追杀我。我知道麻烦来了。于是，我回到家里做了准备。我想我自己完全可以应付。1876年，有一个时期，我的运气好，在美国是人所共知的，我毫不怀疑，好运气仍然和我同在。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戒备着，也没有到花园里去。这样会好一些，不然，在我接近他之前，他就会抢先掏出那支截短了的火枪射向我。晚上吊桥拉起来之后，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不再想这件事了。但是，我万万没有料到他会钻进屋里来守候我。可是，当我穿着睡衣按照习惯进行巡视的时候，还没走进书房，我就发觉有危险了。我想，当一个人生命有危险的时候——在我一生中就有过数不清的危险——有一种第六感会对你发出警告。我很清楚地看到了这种信号，可是，我说不出为什么。立刻，我发现窗帘下露出一双长筒靴子，我就完全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这时，我手中只有一支蜡烛，但房门开着，大厅的灯光很清楚地照进来，我就放下蜡烛，跳过去把我放在壁炉台上的铁锤抓在了手中。当他扑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只看见刀光一闪，便用铁锤向他砸过去。我打中了他，因为那把刀子当啷一声掉到地上了。他像一条鳝鱼一样很快绕着桌子跑开了，过了一会儿，他从衣服里掏出枪来。我听到他把机头打开，但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我死死抓住了枪管，我们大概互相争夺了一分钟。对他而言，松手丢了枪就等于丢了命。

“他没有丢下枪，但他始终让枪托朝下。或许是我碰响了扳机，或许是我们抢夺时震动了扳机，不管怎么说，反正两筒枪弹都射在他脸上，我终于看出这是特德·鲍德温。我在滕布里奇韦尔斯市看出是他，在他向我骑过来时又一次看出是他，可是，照我那时候看到他的样子，恐怕连他的母亲也认不出他来了。我过去对大打出手已经习惯了，可是，一见他这副尊容还是不免作呕。

“巴克匆忙赶来时，我正倚靠在桌边。我听到我妻子走来了，赶忙跑到门口去阻拦她，因为这种惨象一定不能让一个女人看见。我答应马上到她那里去。我对巴克只讲了一两句，他一眼就看明白了，于是我们就等着其余的人随后来到，可是，没有听到来人的动静。于是我们料想他们什么也没有听见，刚才这一切只有我们三人知道。

“这时我不由想了一个主意，我简直为这个主意的高明而感到十分得意了。因为这个人的袖子卷着，他的臂膀上露出一个会党的标记。请瞧瞧这里。”

道格拉斯卷起他自己的衣袖，让我们看一个烙印——褐色圆圈里面套个三角形，跟我们在死者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就是一见这标记才让我灵机一动，我似乎转眼之间就明白了一切。他的身材、头发、体形都和我一模一样。再也没有人能认出他的面目了，可怜的恶魔！我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我和巴克只用了一刻钟就把我的睡衣给死者穿好了，而死者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躺在地上。我们把他的所有东西打成一个包袱，用当时仅能找到的重物给它加重，然后把它从窗户扔出去。他本来打算放在我尸体上的卡片，被我放在他自己的尸体旁边。

“我又把我的戒指也戴到他的手指上，不过至于结婚戒指，”道格拉斯伸出他那只肌肉发达的手来，说道，“你们可以看到我戴得紧极了。从我结婚开始，我就没有动过它，如果想取下它除非用锉刀才行。总之，我不知道当时是否想到把它锉下来，即使当时想这么做也是办不到的，所以只好让这件小事由它去了。另一方面，我拿来一小块橡皮膏贴在死者脸上，那时候我自己在那个位置正贴着一块，福尔摩斯先生，这地方你却疏忽了。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如果你当时碰巧揭开这块橡皮膏，你就会发现下面没有伤痕。

“好，这就是那时候的情况。如果我能够躲藏一阵子，然后再和我的‘姘妇’妻子一同离开这里，我们自然有机会在余生中过平静的生活了。只要我活在世上，这些恶魔们当然不会让我安宁。可是，如果他们在报上看到鲍德温暗杀得手的消息，那么我的一切麻烦也就结束了。我没有时间对巴克和我的妻子说明白，不过他们很是心领神会，完全能够帮助我。我很清楚别墅中的藏身之处，埃姆斯也知道。可是，他万万想不到这个藏身之地会和这件事发生关系。我藏进那个密室里，其他的事情就由巴克去做了。

“我想你们自己已经能补充说明巴克所做的事。他打开窗户，把鞋印留在窗台上，造成凶手越窗逃跑的假象。这当然是件困难的事情。可是，吊桥已经拉起，没有别的道路逃走了。等到一切都安排就绪之后，他才拼命拉起铃来。以后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就这样，先生们，你们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可是，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们了。千真万确，我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你们了。现在，请问英国的法律会如何处置我呢？”

大家都默不作声，福尔摩斯打破了沉寂，说道：“英国的法律是公正的，你不会受冤枉的刑罚的。可是，我要问你，这个人怎么知道你住在这儿的？他是怎么进到你屋里的，又藏在哪儿想暗害你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福尔摩斯的面容十分苍白而严肃。

“恐怕这件事还不能算完呢，”福尔摩斯说道，“你会发现还有比英国的刑罚更大的危险，甚至也比你那些从美国来的仇敌更危险的事情。道格拉斯先生，我看你眼下还有麻烦的事情。你要记住我的忠告，继续小心戒备才是。”

现在，请读者们不要厌倦，暂时随我一起远离这苏赛克思的伯尔思通庄园，也远离这个叫做约翰·道格拉斯的人的怪事发生的这一年。

我希望你们在时间上退回20年，在地点上向西方远渡几千里，作一次远游。那么，我可以给你们讲一个稀奇古怪、骇人听闻的故事——这个故事是那样稀奇古怪，那样骇人听闻，即便是我讲给你听，即便它是确凿的事实，你还是会觉得难以置信。

不要以为我在一案未了之前，又在介绍另一件案子。你们读下去就会发现，事实并不是如此。在我详细讲完这些年代久远的故事，你们解决了过去的哑谜时，我们还要在贝克街这座宅子里再一次见面。在那里，这件案子像其他许多奇异案例一样，都有它的结局。

第二部　死酷党人

第一章

男人

1875年2月4日，天寒地冻，吉尔默顿山峡谷中积满了厚厚的雪。然而，因为开动了蒸汽扫雪机，铁路依然畅通无阻。联结煤矿和铁工区这条漫长线路的夜车，从斯塔格维尔平原，响声隆隆地爬上陡峭的斜坡，向维尔米萨谷口的中心区维尔米萨镇缓缓地驶去。火车行驶到这里之后，继续行驶，经巴顿支路、赫尔姆代尔，到达农产品丰富的梅尔顿县。这是一条单轨铁路，不过在每条侧线上的无数辆满载着煤和铁矿石的货车，说明了此处矿藏的丰富。这丰富的矿藏让美国这个最荒凉的角落迁来了很多粗野的人，生活开始热闹起来。

以前这里是一处不毛之地，第一批到这里进行详细考察的开拓者怎么也想不到，这片风景如画的大草原和水草繁茂的牧场，竟然是遍布黑岩石和茂密森林的荒凉之地。山坡上是黑压压的几乎不见天日的密林，往上是高耸的光秃秃的山顶，屹立两侧的是白雪和巉岩。经过蜿蜒曲折的山谷，这列火车正向上缓缓地蠕动着。

前面的客车刚刚点起了灯，简陋的长车厢里坐着大约二三十个人，大多数是工人，经过在深谷底部一整天的劳累，坐火车回去休息。至少有十几个人，从他们积满尘垢的脸孔和他们携带的安全灯来看，显然是一群矿工。他们坐在一起吸烟，低声聊天，偶尔平视车厢对面坐的那两个人一眼，这两个人身穿制服，佩戴徽章，显然他们是警察。

客车厢里其余的一些旅客，有几个是劳动阶层的妇女，有一两个可能是当地的小业主。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年轻人独自坐在车厢的一角。因为和我们有关的就是这个人，所以值得详细交代一下。

这个年轻人气宇轩昂，中等身材，不超过30岁。一双富于幽默感的灰色大眼睛，不时好奇地转动，透过眼镜打量着周围的人们。很明显，他是一个善于交际、性格坦率的人，热衷于和所有人交朋友。任何人都可以立刻发现他那善于交际的脾气和爱交谈的性格，他颇为机智而总是面带微笑。但是，如果细细地进行观察，就可以从他的双唇和嘴角看出刚毅果断与坚忍不拔的神色来。这是一个思想深沉的人，这个快活的褐色头发的年轻的爱尔兰人一定会在他进入的社会中好歹让自己声名远扬。

这个年轻人和坐在离他最近的一个矿工搭了一两句话，但对方的话语很少而又粗鲁。于是，便因话不投机而默不作声了，抑郁不快地注视着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景色。

这景色不能让人心情愉快。天色逐渐变暗，山坡上闪着炉火的红光，矿渣和炉渣堆积如山，隐隐地呈现在山坡两侧，煤矿的竖井耸立其上。沿线到处是零落的低矮木屋，窗口灯光闪烁，不时显现的停车站中挤满了皮肤黝黑的乘客。

维尔米萨区这个盛产煤铁的山谷，不是有闲阶层和有文化的人们经常来往的地方。这里到处是为了生存而进行最原始搏斗的痕迹，进行着原始的粗笨劳动，从事这些劳动的是粗野而健壮的工人。

年轻的旅客眺望着这个小城镇的凄凉景象，脸上显出不快和好奇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地方还很陌生。他不时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来，看看它，在信的空白处潦草地写下一些字。有一次，他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像他那样温文尔雅的人所有的——那是一支最大号的海军用左轮手枪！当他把手枪侧向灯光的时候，弹轮上的铜弹闪闪发光，说明枪里装满了子弹。他很快把枪放回口袋里，但已经被一个邻座的工人看到了。

“喂，老兄，”这个工人说道，“你好像有所戒备啊！”

年轻人特别不自然地笑了笑。

“是的，”他说道，“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有时我们需要用它。”

“那是什么地方呢？”

“我刚从芝加哥来。”

“你对这个地方还不熟悉吧？”

“是的。”

“你会发现在这里也用得着它。”这个工人说道。

“啊？真的吗？”年轻人似乎很关心地问道。

“你没听说这附近出过事么？”

“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啊。”

“嗨！这里出的事情多极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听个够。你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我听说只要愿意干活儿的人在这里总是找得到活儿干。”

“你是工会里的人么？”

“当然了。”

“我想，那你也会有活儿干的。你有朋友吗？”

“还没有，不过我是有方法交朋友的。”

“怎么个交法呢？”

“我是自由人会的会员，每个城镇都有它的分会，只要有分会我就有朋友可交。”

这一席话对对方产生了异常作用，那工人紧张地向车上其他人扫视了一眼，看到矿工们仍在低声交谈，两个警察正在打盹。他走过来，紧挨着年轻旅客坐下，伸出手来，说道：

“把手伸过来吧。”

两个人握了握手对暗号。

“我看出来你说的是真话，不过还是要弄清楚些好。”

他举起右手，放到他的右眉边。年轻人立刻举起左手，放到左眉边。

“黑夜是不愉快的。”这个工人说道。

“对旅行的异乡人，黑夜是不愉快的。”另一个人回答说。

“太好了。我是维尔米萨山谷341分会的斯坦伦兄弟。很高兴在这个地方看到你。”

“谢谢你。我是芝加哥29分会的约翰·迈克默多兄弟。身主J.H.斯科特。不过我很幸运，这么快就遇到了一个兄弟。”

“好，附近我们有很多人。你会看到，在维尔米萨山谷，本会势力雄厚，这是美国任何地方都也比不上的。可是，我们要有许多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才成。我真不明白像你这样生机勃勃的工会会员，为什么在芝加哥找不到工作呢？”

“我找到过很多工作呢。”迈克默多说道。

“那你为什么离开呢？”

迈克默多向警察那边点头示意并且笑了笑，说道：“我想这些家伙知道了是会很高兴的。”

斯坦伦同情地哼了一声。“有什么麻烦事吗？”他低声问道。

“很麻烦。”

“是犯罪行为吗？”

“还有其他方面的。”

“不是杀人吧？”

“谈这样的事还太早，”迈克默多说道，显出因说多了而吃惊的样子，“我离开芝加哥有自己的充分理由，你就不要多管了。你是什么人？怎么可以对这种事情问个不停呢？”

迈克默多灰色的双眸透过眼镜突然露出气愤的凶光。

“好了，老兄，请不要见怪。人们不会以为你做过什么坏事的。你现在要到哪里去？”

“到维尔米萨。”

“第三站就到了。你准备住在哪里？”

迈克默多掏出一个信封来，把它凑近昏暗的油灯旁。

“这是地址——谢里登街，雅各布·谢福特。这是我在芝加哥认识的一个朋友介绍给我的一家公寓。”

“噢，我不知道这个公寓，我对维尔米萨不太熟悉。我住在霍布森领地，现在就要到了。不过，在我们分手之前，我要警告你一句话。如果你在维尔米萨遇到困难，你就直接到工会去找首领迈金迪。他是维尔米萨分会的身主，在这个地方，没有布莱克·杰克·迈金迪的许可，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再见，老弟，也许有一天晚上我们能够在分会里见面。不过请记住我的话，一旦你遇到困难，就去找首领迈金迪。”

斯坦伦下车了，迈克默多又重新陷入沉思。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黑暗之中高炉喷出的火焰在嘶吼着、跳跃着发出闪光。在红光的映照中，一些黑色的身影在随着起重机或卷扬机的动作，和着铿锵声与轰鸣声的旋律，弯腰、用力、扭动、转身。

“我想地狱一定是这个样子。”有人说道。

迈克默多转回身来，看到一个警察动了动身子，望着外面炉火映红的荒原。

“就这一点而言，”另一个警察说道，“我认为地狱一定像这个样子，我不认为，那里的魔鬼会比我们知道的更坏。年轻人，我想你刚到这个地方吧？”

“嗯，我刚到这里又怎么样？”迈克默多粗暴无礼地答道。

“是这样，先生，我劝你选择朋友要小心谨慎。我要是你，我不会一开头就和迈克·斯坦伦或他那一帮人交朋友。”

“我和谁交朋友，关你屁事！”迈克默多厉声说道。他的声音惊动了车厢里所有的人，大家都在看他们争吵，“我请你劝告我了吗？还是你认为我是个笨蛋，不听你的劝告就寸步难行？有人跟你说话你再张口，我要是你呀，嗨！还是靠边站会儿吧！”

他把脸冲向警察，咬牙切齿，像一只狂吠的狗。

这两个老练、温厚的警察对这种友好的表示竟然遭到这么强烈的拒绝，不禁大吃一惊。

“请不要见怪！先生，”一个警察说道，“看样子，你是初到这个地方。我们对你提出警告，也是为了你好嘛！”

“我虽是初来这个地方，可是，我对你们这一类货色却并不生疏，”迈克默多无情地怒喊道，“我看你们这些人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收起你们的规劝吧，我并不需要它。”

“我们不久就要再会的，”一个警察冷笑着说道，“我要是法官的话，我敢说你可真是百里挑一的好东西了。”

“我也这样想，”另一个警察说，“我想我们后会有期的。”

“我不怕你们，你们也休想吓唬我。”迈克默多大声喊道，

“我的名字叫杰克·迈克默多，知道吗？你们要找我的话，可以到维尔米萨谢里登街的雅各布·谢福特公寓去找，我决不会躲避你们，不管白天晚上，我都敢见你们这一类家伙。你们别把这弄错了。”

新来的人这种大胆的行为得到了矿工们的同情和称赞，他们低声议论，两个警察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又相互窃窃私语。

几分钟之后，火车开进一个灯光暗淡的车站，这里有一片旷地，因为维尔米萨是这条铁路线上最大的城镇。迈克默多提起皮革旅行包，正准备向暗处走去，一个矿工走上前和他攀谈起来。

“哎呀，老兄，你懂得怎样对这些警察讲话，”他敬佩地说，“听你说话，真叫人痛快啊！我来给你拿旅行包，给你领路。我回家路上正好经过谢福特公寓。”

他们从月台走过来时，其他的矿工都友好地齐声向迈克默多道晚安。所以，虽然还没立足这个地方，迈克默多这个捣乱分子已经名满维尔米萨了。

乡村是一个恐怖的地方，可是，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城镇更加让人感到沉闷。但是，在这狭长的山谷，至少有一种阴沉的壮观之感，烈焰映天，烟云变幻。有力气和勤劳的人在这些小山上创造了不朽的业绩，这些小山都是那些人在巨大的坑道旁堆积而成的。但是，城镇却显得丑陋和肮脏。来往的车辆把宽阔的大街轧出许多泥泞不堪的车辙，人行道狭窄而崎岖难行，许多煤气灯仅仅照亮一排木板房，每栋房屋都有临街的阳台，杂乱又肮脏。

迈克默多和那个矿工走近了市中心，一排店铺灯光明亮，那些酒馆、赌场更是灯火辉煌，矿工们则在那里大手大脚地挥霍着他们用血汗挣来的钱。

“这就是工会，”这个向导指着一家高大而像旅社的酒馆说道，“杰克·迈金迪是这里的首领。”

“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迈克默多问道。

“怎么！你过去没有听说过首领的大名吗？”

“你知道我对这个地方很陌生，我怎么会听说过他呢？”

“噢，我以为工会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呢。他的名字经常登报呢。”

“为什么呢？”

“啊，”这个矿工放低了声音，“出了些事呗！”

“什么事情？”

“天哪，先生，说句不怕你见怪的话，你可真是个怪人。在这个地方你只会听到一类事，这就是死酷党人的事。”

“为什么，我好像在芝加哥听说过死酷党人。是一伙杀人凶手，是不是？”

“嘘，不要说了！千万不要说了！”这个矿工惶惑不安地站在那里，惊讶地注视着他的同伴，大声说道，“伙计，如果你在大街上像这样乱讲话，那你在这个地方就活不了多久了。许多人因为比这还小的事都已经送命了。”

“好，对他们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仅仅是我听说的。”

“不过，我并不是说你听到的不是真事。”这个人一边说，一边忐忑不安地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紧紧盯着暗处，好像怕看到什么暗藏的危险一样，“如果是凶杀的话，那么天知道，凶杀案多着呢。不过你千万不要把这和杰克·迈金迪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因为每个小声议论都会传到他耳边，而迈金迪又是不肯轻易放过的。好，那就是你要找的房子，就是街后的那一座。你会发现房主老雅各布·谢福特是本镇的一个诚实人。”

“谢谢你。”迈克默多和他的新相识握手告别时说道。他提着旅行包，步履沉重地走在通往那所住宅的小路上，走到门前，用力地敲门。

门马上开了，可是，开门的人却出乎他意料之外。她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德国女子，玉肤冰肌，发色金黄，一双美丽乌黑的大眼睛，惊奇地打量着来客，白嫩的脸蛋娇羞得泛出红晕。在门口明亮的街灯下，迈克默多觉得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她与周围污秽阴暗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更加美丽动人。即使在这些黑煤渣堆上生出一支紫罗兰，也不会像这名女子那样让人惊奇了。他神魂颠倒、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还是这个女子打破了寂静。

“我还以为是父亲呢，”她娇声说道，带点德国口音，“你是来找他的吗？他到镇上去了。我正等他回来呢。”

迈克默多仍在满心爱慕地痴望着她，在这矜持的来访者面前，那女子心慌意乱地低下了头。

“不是，小姐，”迈克默多终于开口说道，“我不急着找他。可是，有人介绍我到你家来住。我想这对我很合适，现在我更知道这是很合适的了。”

“你也决定得太快了。”女子微笑着说。

“除非是瞎子，无论谁都会这样决定的。”迈克默多答道。

姑娘听到赞美的话语，莞尔一笑。

“先生，请进，”她说道，“我叫伊蒂·谢福特，是谢福特先生的女儿。我母亲早已经去世，我管理家务。你可以在前厅炉旁坐下，等我父亲回来。啊，他来了，有什么事你和他商量吧。”

一个老人正从小路上慢慢走来。迈克默多简单向他说明了来意。在芝加哥，一个叫墨菲的人介绍他到这里来，这个地址是另一个人告诉墨菲的。老谢福特完全答应下来，迈克默多对房租毫不犹豫，同意一切条件，显然他很有钱，预付了每周7美元的膳宿费。

于是，这个公然自称逃犯的迈克默多，开始住在谢福特家里。这最初的一步引出漫长而暗淡的无数风波，其收场则是在天涯的异国。

第二章

身主

迈克默多很快就让自己出了名。不论他到哪里，周围的人立刻就知道了。不到一个星期，迈克默多已经变成谢福特寓所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这里有10～12个寄宿者，不过他们是诚实的工头或者商店的普通店员，与这个年轻的爱尔兰人的性格完全不同。晚上，他们聚在一起，迈克默多总是谈笑风生，语出不凡，而他的歌声也异常出色。他是一个天生的挚友，具有让他周围的人心情舒畅的无限魅力。

但是他一次又一次像他在火车里那样，显示出超人的智慧和突如其来的暴怒，让人敬畏。他从来不把法律和一切执法的人放在眼里，这让他的一些同宿人感到高兴，让另外一些人惊恐不安。

一开始，他就做得相当明显，公然赞美说，从他看到她的美貌容颜和娴雅风姿起，这房主人的女儿就俘获了他的心。他不是一个畏缩不前的求婚者，第二天他就向姑娘表诉了衷情。从此以后，他总是不断地说爱她，完全不顾她会说些什么让他灰心丧气的话。

“还有什么人呢！”他大声说道，“好，让他倒霉吧！让他小心一点吧！我能把我一生的机缘和我全部身心所向往的人让给别人吗？你可以坚持说‘不’，伊蒂！但总有一天你会说‘行’，我还年轻，完全可以等待。”

迈克默多是一个危险的求婚者，他有一张爱尔兰人能说会道的嘴巴和一套随机应变、连哄带骗的方法。他还有丰富的经验和神秘莫测的魅力，颇能博得女人的欢心，最终得到她的爱情。他谈及他出生地莫纳根郡的那些可爱的山谷，谈及引人入胜的遥远的岛屿、低矮的小山和绿油油的湖边草地。在这种到处是尘埃和积雪的地方去想象那里的景色，更让人觉得它越发美妙无穷。

然后，他把话题转到北方城市的生活，他熟悉底特律和密歇根州一些伐木区新兴的市镇，还到过芝加哥，他曾在那里一家锯木厂里做工。然后，就暗示地说到那些风流韵事，说到在大都会遇到的奇事，而那些奇事是那么离奇，又是那么隐秘，简直非言语所能讲述。他有时候忽然若有所思地远离话题，有时候话题突然中断，有时候飞往一个神奇的世界，有时候结局就在这沉闷而荒凉的山谷里。伊蒂静静地听他讲述，她那双乌黑的大眼里闪现出怜悯和同情的光彩，而这两种心情一定会那么快速、那么自然地转变成爱情。

因为迈克默多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所以他找到了一个记账员的临时工作。这占据了他大部分的白天时间，也就无暇去向自由人分会的头目报到。一天晚上，他在火车上认识的旅伴迈克·斯坦伦来拜访他，才提醒了迈克默多。斯坦伦个子矮小，面容瘦削，眼睛黑黑的，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他很高兴又看到了迈克默多。喝了一两杯威士忌酒之后，斯坦伦说明了来意。

“喂，迈克默多，”斯坦伦说道，“我记得你的地址，所以我冒昧地来找你。我奇怪的是，你怎么没有去向身主报到，为什么还不去拜谒首领迈金迪呢？”

“啊，我正在找工作，太忙了。”

“如果你没有急事，你一定要抽时间去看看他。天啊，伙计，你到这里之后，第一天早晨竟没有到工会去登记姓名，简直是疯了！如果你得罪了他，唉，你决不要……就说到这儿吧！”

迈克默多有点惊奇，说道：“斯坦伦，我入会已经两年多了，可是，我从来没听到过像这样紧急的义务呢。”

“在芝加哥或许不是这样！”

“嗯，那里也是同样的社团啊！”

“是吗？”斯坦伦久久地凝视着他，眼里闪出凶光。

“不是吗？”

“这些事你以后可以在一个月的时间内给我讲清楚。我听说我下车后你和警察争吵过。”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啊，在这个地方，好事坏事都传得很快。”

“嗯，说得对。我把我对这帮家伙的看法告诉了他们。”

“天哪，你一定会变成为迈金迪的心腹的！”

“什么？他也恨这些警察吗？”

斯坦伦迸发出一阵笑声。

“你去看他吧，我的伙计，”斯坦伦在告辞起身时对迈克默多说道，“如果你不去看他，那他就不是恨警察，而要恨你了。现在，请你接受一个朋友的劝告，马上去看他吧！”

碰巧就在这天晚上，迈克默多遇到一个更紧急的情况，让他不得不这样去做。或许因为他对伊蒂的关心比以前更明显，或许这种关心被好心的德国房东逐渐觉察出来。但不管什么原因，反正房东把这个年轻人招呼到自己房中，毫不掩饰地谈到正题上来。

“先生，在我看来，”他说道，“你渐渐地爱上我的伊蒂了，是这样吗？还是我误会了呢？”

“是的，就是这样。”年轻人答道。

“好，现在我对你直说吧，这是毫无用处的。在你之前，已经有人缠上她了。”

“她也对我这么说过。”

“好，你应该相信她说的是真情。不过，她告诉你这个人是谁了吗？”

“没有，我问过她，但是，她不肯告诉我。”

“我想她不会告诉你的，这个小丫头。或许她不愿意把你吓跑吧！”

“吓跑！”迈克默多一下子火冒三丈。

“啊，不错，我的朋友！你怕他，这也不算什么羞耻啊！这个人是特德·鲍德温。”

“这恶魔是什么人？”

“他是死酷党的一个首领。”

“死酷党！以前我也听说过。这里也有死酷党，那里也有死酷党，而且总是窃窃私语！你们大家都怕什么呢？死酷党到底是些什么人呢？”

房东像每个人谈起那个恐怖组织时一样，本能地放低了声音。

“死酷党，”他说道，“就是自由人会。”

年轻人大吃一惊，说道：“为什么？我自己就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

“你！如果我早知道，我决不会让你住在我这里——即使你每星期给我100美元，我也不干。”

“这个自由人会有什么不好呢？会章的宗旨是博爱和增进友谊啊！”

“有些地方可能是这样的。这里却不然！”

“它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呢？”

“是一个暗杀组织，就是这样。”

迈克默多不相信地笑了笑，问道：

“你有什么证据呢？”

“证据！这里怕没有50桩暗杀事件做证据！像米尔曼和范肖尔斯特，还有尼科尔森一家，老海厄姆先生，小比利·詹姆斯以及其他一些人不都是证据吗？还要证据！这个山谷里难道还有一个男女不了解死酷党么？”

“喂！”迈克默多诚恳地说道，“我希望你收回你所说的话，或是向我道歉。你必须先做到其中一点，然后我就搬走。你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我在这个镇子里是一个外乡人，我是一个社团成员，但我只知道这是一个纯洁的社团。你在全国范围内到处都可以找到它，不过总是一个纯洁的组织。现在，正当我打算加入这里的组织时，你说它全然是一个杀人的社团，叫做‘死酷党’。我认为你该向我道歉，不然的话，就请你解释清楚，谢福特先生。”

“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先生。自由人会的首领，就是死酷党的首领。如果你得罪了这一个，那一个就要报复你。我们的证据太多了。”

“这不过是一些传言！我要的是证据！”迈克默多说道。

“如果你在这儿住得久一点，你自己就会找到证据的。不过我忘了你也是其中的一员了。你很快就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坏。不过你可以住到别的地方去，先生。我不能再留你住在这里了。一个死酷党人来勾引我的伊蒂，而我不敢拒绝，这已经够糟糕了。我难道还能再收另一个做我的房客吗？对，真的，过了今晚，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因此，迈克默多知道，他不仅要被赶出舒适的住处，而且要被迫离开他所爱的姑娘了。就在这天晚上，他发现伊蒂独自一人坐在屋里，便向她倾诉了遇到的麻烦事。

“你父亲已经下了逐客令，”迈克默多说道，“如果这仅仅是我的住处问题，那我就不在乎了。不过，说老实话，伊蒂，虽然我认识你仅仅一个星期，但是你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了，离开你我无法生活啊！”

“啊，不要说了，迈克默多先生！别这么说！”姑娘说道，“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没告诉过你吗？你来得太晚了。有另外一个人，即使我没有答应马上嫁给他，至少我决不能再许配给其他人了。”

“伊蒂，我如果先向你求婚，那就行了吗？”

姑娘双手掩着脸，呜咽地说：“天啊！我多么愿意是你先来求婚的啊！”

迈克默多当即跪在她的面前，大声说道：“看在上帝面上，伊蒂，那就按你刚说的那样办吧！你难道愿意为了轻轻一诺而毁灭你我一生的幸福吗？我的爱人，就照你的心来决定吧！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这比你的任何允诺都要可靠得多。”

迈克默多把伊蒂雪白的小手放在自己健壮有力的褐色大手中间，说道：

“说一声你是我的吧，让我们同心合力应付不测。”

“我们不留在这儿吧？”

“不，就留在这儿。”

“不，不，杰克！”迈克默多这时双手搂住她，她说道，“决不能在这儿。你能带我远走高飞吗？”

迈克默多脸上一时现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可是，最后还是显露出坚决果敢的神色来。

“不，还是留在这儿，”他说道，“伊蒂，我们寸步不移，我会保护你的。”

“为什么我们不一起离开呢？”

“不行，伊蒂，我不能离开这儿。”

“到底为什么呢？”

“如果我认为我是被人赶走的，那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再说，这里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们难道不是一个自由国家里的自由人吗？如果你爱我，我也爱你，谁敢来在我们中间插手呢？”

“你不了解，杰克，你来这儿的时间太短了。你还不了解这个鲍德温。你也不了解迈金迪和他的死酷党。”

“是的，我不了解他们，可是我不怕他们，我也不相信他们！”迈克默多说道，“我在粗野的人群里混过，亲爱的，我不只是不怕他们，相反，到头来他们总是怕我——总是这样，伊蒂。乍一看起来这简直是发疯！如果这些人，像你父亲说的那样，在这山谷中屡次为非作歹，大家又都知道他们的名字，那怎么没有一个人受到法律的制裁呢？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伊蒂！”

“因为没有人敢出面作证。如果谁去作证了，他连一个月也活不了。还因为他们的同党很多，总是出来作假证说被告和某案件无关。杰克，肯定说这一切你会自己看出来的！我早知道美国的每家报纸对这方面都是有报道的。”

“不错，我确实也看到过一些，可我总以为这些都是编造出来的。或许这些人做这种事总有些原因。或许他们受了冤屈，不得已而为之吧。”

“唉，杰克，我不爱听这种话！他也是这样说的——那个人！”

“鲍德温——他也这么说吗？是吗？”

“就因为这个，我才讨厌他。啊，杰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实情了，我从心里讨厌他，但是又怕他。我为我自己而怕他，不过，主要是为了我的父亲，我才怕他。我知道，如果我敢向他说出真心话，那我们父女俩就要遭大难了。所以，我才半真半假地敷衍他。其实我们父女俩也只剩下这点儿希望了。只要你能带我远走高飞，杰克，我们把父亲也带上，永远摆脱这些恶人的势力。”

迈克默多脸上又显出犹豫不决的神色，后来又斩钉截铁地说：“你不会大祸临头的，伊蒂，你父亲也一样。要说恶人，只要我俩还活着，你会发现，我比他们最凶恶的人还要凶恶呢。”

“不，不，杰克！我完全相信你。”

迈克默多苦笑道：“天啊，你对我太不了解了！亲爱的，你那纯洁的灵魂，甚至想象不出我所经历过的事。但是，喂，谁来了？”

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家伙以主人的架势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这是一个面目清秀、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年龄和体形同迈克默多差不多，戴着一顶大沿黑毡帽，进门连帽子也不摘掉，那张漂亮的面孔，长着一双凶狠而又盛气凌人的眼睛和弯曲的鹰钩鼻子，粗暴无礼地瞪着坐在火炉旁的这对男女。

伊蒂马上跳起来，不知所措，惊恐不安。

“我很高兴看到你，鲍德温先生，”她说道，“你来得比我想的要早一些，过来坐吧。”

鲍德温双手叉腰站在那里看着迈克默多。

“这是谁？”他粗率无礼地问道。

“鲍德温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新房客迈克默多先生，我可以把你介绍给鲍德温先生吗？”

两个年轻人相互敌视似地点点头。

“或许伊蒂小姐已经把我俩的事告诉你了？”鲍德温说道。

“我不知道你俩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吗？好，现在你该明白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姑娘是我的，你看今晚天气很好，散步去。”

“谢谢你，我没有心思去散步。”

“你不走吗？”那人一双暴眼气得冒出火来，“或许你有决斗的想法吧，房客先生？”

“这个我有，”迈克默多一跃而起，大声喊道，“你这话最受欢迎不过了！”

“看在上帝面上，杰克！唉，看在上帝面上！”可怜的伊蒂心慌意乱地喊道，“唉，杰克，杰克，他会杀死你的！”

“啊，叫他‘杰克’，是吗？”鲍德温咒骂道，“你们已经这样亲热了吗？是吗？”

“噢，特德，理智点吧，仁慈点吧！看在我的面上，特德，如果你爱我，发发善心饶恕他吧！”

“我想，伊蒂，如果你让我们两个人单独留下来，我们可以解决这件事的，”迈克默多平静地说道，“要不然，鲍德温先生，你可以和我一起到街上去，今晚的夜色很好，附近街区有许多空旷的场地。”

“我甚至用不着脏了我的手，就可以干掉你，”他的敌手说道，“在我结果你之前，你会懊悔不该到这宅子里来的。”

“没有比现在更适合的时候了。”迈克默多喊道。

“我要选择我自己的时间，先生。你等着瞧吧。请你看看这里！”鲍德温突然挽起袖子，指了指前臂上烙出的一个怪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个三角形，“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也不屑于知道！”

“好，你会知道的，我敢担保。你也不会活得太久了。或许伊蒂小姐能够告诉你这些事。说到你，伊蒂，你要跪着来见我，听见了吗？丫头！双膝跪下！那时候我会告诉你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你既然种了瓜，我要看你自食其果！”他狂怒地瞪了他们两个一眼，转身就走，转眼间大门“砰”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迈克默多和姑娘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了他。

“噢，杰克，你是多么勇敢啊！但是这没有用——你一定要逃走！今天晚上走，杰克，今天晚上走！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了。他一定要害你。我从他那凶恶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你怎么能对付他们那么多人呢？再说，他们身后还有身主迈金迪和分会的一切势力。”

迈克默多挣开她的双手，吻了吻她，温柔地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来。

“我亲爱的，请你不要为我担惊受怕，在那里，我也是自由人会的一会员。我已经告诉你父亲了。或许我并不比他们那些人好多少，所以你也不要把我当圣人。或许你也会照样恨我的。现在我已经都告诉你了。”

“恨你？杰克！只要我活着，我永远不会恨你的。我听说除了这个地方，在哪儿当个自由人会员都不妨，我怎么会因此拿你当坏人呢？可是，你既然是一个自由人会员，杰克，为什么你不去和迈金迪交朋友呢？噢，赶快，杰克，赶快！你要先去告状，要不然，这条疯狗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这样想，”迈克默多说道，“我现在就去打点一下。你可以告诉你父亲我今晚住在这里，明早我就另找别的住处。”

迈金迪酒馆的酒吧间和往常一样挤满了人。因为这里是镇上一切无赖酒徒最喜爱的乐园。迈金迪很受爱戴，因为他性情粗犷，形成了一副假面具，完全掩盖了他的真实面目。不过，且不要说他的名望，不仅全镇人都怕他，而且整个山谷30英里之内，以及山谷两侧山上的人没有不怕他的。就靠这个，他的酒吧间里也可以人满之患了，因为谁也不敢怠慢他。

人们都知道他的手腕毒辣，除了那些秘密势力之外，迈金迪还是一个高级政府官员，市议会议员，路政长官。这都是那些流氓地痞为了在他手下得到庇护，才把他选进政府里去的。苛捐杂税越来越重；社会公益事业无人管理，乃至声名狼藉；到处对查账人大加贿赂，使账目蒙混过关；正派的市民都害怕他们公开的敲诈勒索，并且都噤若寒蝉，生怕大祸临头。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首领迈金迪的钻石别针变得越来越炫目，他那非常名贵的背心下露出的金表链也越来越重，他在镇上开的酒馆也越来越大，几乎有占据市场一侧之势。

迈克默多推开了酒馆时髦的店门，走到里面的人群中。酒馆里烟雾弥漫，酒气熏天，灯火辉煌，四面墙上巨大而光耀炫目的镜子中反映出并增添了鲜艳夺目的色彩。一些穿短袖衬衫的侍者十分忙碌，为那些站在宽阔的金属柜台旁的顾客调配饮料。

在酒店的另一端，一个身躯高大、体格健壮的人，侧身倚在柜台旁，一支雪茄从他嘴角斜伸出来形成一个锐角。这不是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迈金迪本人。他是一个黝黑的巨人，满脸络腮胡子，一头黑色蓬乱的头发直披到他的衣领上。他的肤色如同意大利人一样黝黑，他的双眼更是黑得惊人，轻蔑地斜视着，让外表显得格外阴险。

这个人凭他的一切——体形匀称、相貌不凡、性格坦率——都符合他所伪装出来的那种快活、诚实的样子。人们会认为，这是一个坦率诚实的人，他的心地忠实善良，不论他说起话来多么粗鲁。只有当他那双阴沉而残忍的黑眸对准一个人时，才让对方畏惧地缩成一团，感到他面对着的是潜在的无限灾祸，灾祸后面还隐藏着实力、胆量和狡诈，让这个灾祸更加万分致命。

迈克默多仔细地打量了他要找的人，像往常一样，满不在乎，胆气逼人地向前，推开那一小群阿谀奉承的人，他们正在极力谄媚那个权势极大的首领，附和着他说的最平淡的笑话，捧腹大笑。年轻的来客一双威武的灰色眼睛，透过眼镜无所畏惧地和那对严厉地望着他的乌黑的眼睛对视。

“喂，年轻人。我想不起你是谁了。”

“我是新到这里的，迈金迪先生。”

“你难道没有对一个绅士称呼他高贵头衔的习惯吗？”

“他是参议员迈金迪先生，年轻人。”人群中有一个声音说。

“很抱歉，参议员。我不懂这个地方的习惯。可是，有人要我来见你。”

“噢，你是来见我的。我可是连头带脚全在这儿。你认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哦，现在下结论还早着哩！希望你的心胸能像你的身体一样宏伟广阔，你的灵魂能像你的面容一样善良，那么我就别无所求了！”迈克默多说。

“哎呀，你竟有这样一张爱尔兰人的巧嘴。”这个酒馆的主人大声说道，不能完全肯定究竟是在迁就这位大胆放肆的来客，还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那你认为我的外表完全合格了？”

“当然了。”迈克默多说道。

“有人让你来见我？”

“是的。”

“谁告诉你的？”

“是维尔米萨341分会的斯坦伦兄弟。我祝你健康，参议员先生，并为我们友好的相识而干杯。”迈克默多拿起一杯酒，翘起小拇指，把它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迈金迪仔细观察着迈克默多，扬起他那浓黑的双眉。

“噢，倒很像那么回事，是吗？”迈金迪说道，“我还要再仔细考查一下，你叫……”

“迈克默多。”

“再仔细考查一下，迈克默多先生，因为我们这儿决不靠轻信收人，也决不完全相信人家对我们说的话。请随我到酒吧间后面去一下吧。”

两人走进一间小屋子，周围排满了酒桶。迈金迪小心地关上门，坐在一个酒桶上，若有所思地咬着雪茄，一双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迈克默多，一言不发地坐了两分钟。

迈克默多微笑着承受迈金迪的审视，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捻着他的褐色小胡子。迈金迪突然弯下腰来，抽出一支样式吓人的手枪。

“喂，我的伙计，”迈金迪说道，“如果我感觉到你想跟我们耍什么花招，今天就是你的末日了。”

迈克默多庄重地回答道：“一位自由人分会的身主这样对待一个外来的兄弟，这种欢迎可真少见呢。”

“喂，我就是要你拿出身份证明来呢，”迈金迪说道，“如果你办不到，那就别见怪了。你在哪里入会的。”

“芝加哥第29分会。”

“什么时间？”

“1872年6月24日。”

“身主是谁？”

“詹姆斯·H·斯特科。”

“你们地区的议长是谁？”

“巴塞洛谬·威尔逊。”

“嗯！在这场考查中，你倒很能言善辩呀！你在那儿干什么？”

“像你一样，做工，不过是件穷差事罢了。”

“你回答得倒挺流利啊！”

“是的，我总是对答如流的。”

“你办事也迅速吗？”

“认识我的人都晓得我是这样的。”

“好，我们不久就要试试你，对于这个地方分会的情况，你听到了什么吗？”

“我听说这里收好汉做兄弟。”

“你说的不错，迈克默多先生。你为什么离开芝加哥呢？”

“这件事情我无可奉告。”

迈金迪睁大眼睛，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无礼的回答，不由感到有趣，问道：

“为什么你不愿意告诉我呢？”

“因为兄弟们对自己人不说谎。”

“那么这事一定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这么说。”

“喂，先生，你不能指望我，作为一个身主，接受一个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履历的人入会啊！”

迈克默多现出为难的样子，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片剪下来的旧报纸，说道：

“你不会向任何人泄漏吗？”

“你如果再对我说这种话，我就给你几记耳光。”迈金迪发火地说。

“你是对的，参议员先生，”迈克默多温顺地说着，“我应该向你道歉。我是无意说出来的。好，我知道在你手下很安全。请看这剪报吧。”

迈金迪粗略地看了一下这份报道：1874年1月上旬，在芝加哥市场街雷克酒店，一个叫乔纳斯·平托的被人杀害了。

“是你干的？”迈金迪把剪报还回去，问道。

迈克默多点点头。

“你为什么杀死他？”

“我帮助山姆大叔私铸金币。或许我的金币成色没有他的好，但是看起来也不错，而且铸起来便宜。这个叫平托的人帮我推销假币……”

“做什么？”

“啊，就是说让假币流通使用。后来他说他要告密，或许他真告过密，所以我毫不迟疑地杀死了他，就逃到这煤矿区来了。”

“为什么要逃到煤矿区来呢？”

“因为我在报上看到杀人犯在这个地方是不太引人注目的。”

迈金迪笑道：“你先是一个铸造假币犯，后是一个杀人犯。你到这里来，因为你想在这儿会受欢迎吧。”

“大体就是这么回事。”迈克默多答道。

“好，我看你是前途无量的。喂，你还能铸造假币吗？”

迈克默多从衣袋里掏出6个金币来，说道：“这就不是费城铸币厂制造的。”

“不见得吧！”迈金迪伸出猩猩爪子一样毛茸茸的大手，把金币举到灯前细看，“我真看不出什么不同来！哎呀，我看你是一个大有作为的兄弟。迈克默多朋友，我们这伙子里没有一两个坏汉子不成，因为我们得保护自己呀。如果我们不把推我们的人猛推回去，那我们可能要马上碰壁了。”

“好，我愿意和大家一起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我看你很有胆量。在我把手枪对准你时，你却一点也不畏缩。”

“那时候危险的并不是我。”

“那么，是谁呢？”

“是你，参议员先生。”迈克默多从他粗呢上装口袋里掏出一支张开机头的手枪，说道，“我一直在瞄准你。我想我开起枪来是不会比你慢的。”

迈金迪气得满脸通红，后来爆发出一阵大笑。

“哎呀！”他说道，“喂，多年没见像你这样可怕的家伙了。我想分会一定将以你为荣的……喂，你究竟要干什么？我不能单独和一位先生谈五分钟吗？为什么你非要打扰我们不行呢？”

酒吧间的侍者惶惑地站在那里，报告说：“很抱歉，参议员先生。不过特德·鲍德温先生说他一定要在此刻见你一面。”

其实已经用不着侍者通报了，因为这个人自己已经把他凶恶的面孔从仆役的肩上探进来。他一把推出侍者，把门关上。

“这么说，”他怒视了迈克默多一眼，说道，“你倒抢先到这儿来了？是不是？参议员先生，关于这个人，我有话对你说。”

“那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说吧。”迈克默多大声说道。

“我什么时候说，怎么说，全由我。”

“啧，啧！”迈金迪从酒桶上跳下来说道，“这样绝对不行。鲍德温，这儿来的是个新兄弟，我们不能这样欢迎他。伸出你的手来，朋友，跟他讲和吧！”

“决不！”鲍德温暴怒地说道。

“如果他认为我冲撞了他，我建议和他决斗，”迈克默多说道，“可以徒手搏斗，他要不同意徒手干，随他选择什么办法都行。嗯，参议员先生，你是身主，就请你公断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为一个年轻姑娘。她有选择情人的自由。”

“她可以这样做吗？”鲍德温叫道。

“既然要选的是我们分会里的两个兄弟，我说她可以这样做。”身主说道。

“啊，这就是你的公断，是不是？”

“对，是这样，特德·鲍德温，”迈金迪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你还要争论吗？”

“你为了袒护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难道要抛弃一个五年来患难与共的朋友吗？你不会一辈子都做身主的。杰克·迈金迪，老天有眼，下一次再选举时……”

迈金迪饿虎扑食一般扑到鲍德温身上，一只手掐住鲍德温的脖子，把他推到一只酒桶上去，要不是迈克默多阻拦，迈金迪盛怒之下一定会把鲍德温扼死的。

“慢着，参议员先生！看在上帝份儿上，别着急！”迈克默多把他拉回来。

迈金迪松开手，鲍德温吓得奄奄一息，浑身颤抖，活像一个死里逃生的人，坐在他刚才撞着的酒桶上。

“特德·鲍德温，好多天来你就在自己找死。现在，你总算满意了吧，”迈金迪呼呼地喘着，大声叫道，“或许你以为我选不上身主，你就能取代我的地位。可是，只要我是这里的首领，我决不让一个人提高嗓门反对我，违抗我的公断。”

“我并没有反对你啊。”鲍德温用手抚摸着咽喉，嘟嘟哝哝地说道。

“好，那么，”迈金迪立刻装作很高兴的样子，高声说道，“大家又都是好朋友了，这事就算是结束了。”

迈金迪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香槟酒来，打开瓶塞。

“现在，”迈金迪把酒倒满三只高脚杯，继续说道：“让我们大家为友谊而干杯。从今以后，你们明白，我们不能互相记仇。现在，我的好朋友，特德·鲍德温，我是跟你说话呢，你还生气吗？先生。”

“阴云依然笼罩着。”

“不过即将永远光辉灿烂。”

“我发誓，希望如此。”

他们饮了酒，鲍德温和迈克默多也照样客套了一番。

迈金迪得意地搓着双手高声喊道：“现在一切嫌隙都消释了。你们以后都要遵守分会纪律。鲍德温兄弟，会中规章很严，你是知道的。迈克默多兄弟，你如果自找麻烦，那你很快就会倒霉的。”

“我担保，我不轻易去找麻烦的，”迈克默多把手向鲍德温伸过去，说道，“我很容易和人争吵，吵过就忘掉，他们说这是我们爱尔兰人容易意气用事。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会记在心里的。”

因为迈金迪正目光凶狠地瞪着他，鲍德温只好和迈克默多敷衍地握了握手。但是，他那闷闷不乐的面容显然说明，迈克默多刚才说的话，丝毫也没有能够感动他。

迈金迪拍了拍他们两个的肩膀。

“唉！这些姑娘啊，这些姑娘啊！”迈金迪大声说道，“如果我们的两个兄弟之间夹着一个这样的女人，那就该倒霉了。好，因为这不是一个身主所能裁断的，这个问题就由这个当事的佳人去解决吧。这样做的话，连上帝也会赞同的。咳，没有这些女人我们已经够受的了。好吧，迈克默多兄弟，你可以加入第341分会。我们和芝加哥不同，有我们自己的规矩和方法。星期六晚上我们要开会，如果你来参加，那么我们就可以让你永远分享维尔米萨山谷的一切权利了。”

第三章

维尔米萨341分会

这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激动人心的事件。第二天，迈克默多便从雅各布·谢福特老人家里搬到镇子最尽头处的寡妇迈克娜玛拉家里去住。他最早在火车上结交的朋友斯坦伦，不久也不约而同地搬到维尔米萨来了，两个人于是住在一起。这里没有别的房客，女房东是一个很随和的爱尔兰老妇人，一点也不干涉他们的事。所以，他们的言语、行动都很自由，这对于同怀隐私的这两个人来说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谢福特对迈克默多很真诚，他高兴的时候，就请迈克默多到他家里来吃饭。所以，迈克默多和伊蒂的来往并没有中断。恰恰相反，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来往反而更频繁更亲密了。

迈克默多觉得他的新住所很安全，便把他铸假币的模子搬到卧室中开起工来，而在保证绝不泄密的条件下，分会中的一些兄弟们就前来观看。在每个兄弟离开时，口袋里都装上一些假币，这些假币铸造得那么精巧，使用出去从来毫不费力，而且绝无危险。迈克默多有了这件绝技，却还要屈身去做工人，这在他的会友看来实在是不可理解。可是，迈克默多对每一个问到他的人都解释说，如果自己没有任何明摆着的收入，那警察很快就会来盘查他的。

一个警察确实已经盯上了迈克默多，不过这件枝节小事，巧得很，不仅没有给这位冒险家带来丝毫损害，反而让他声誉大振。自从第一天介绍他和兄弟们相见之后，迈克默多几乎每晚都设法到迈金迪的酒馆里去，在那里更亲近地结识“哥们儿”。谁都知道，这是对那些出没这个地方的一伙危险人物的尊称。迈克默多刚毅果敢的性格和无所顾忌的言谈，早就博得全体兄弟们的喜爱。有一次，迈克默多在酒吧间的一场“自由式”拳击赛中迅速而技巧熟练地打败了对手，这又赢得了这些粗野之辈极大的尊敬。但是，另一件小事，让迈克默多在众人中更加提高了自己的声望。

一天晚上，人们正在畅饮欢呼，忽然门被打开了，走进一个人来，身穿一套朴素的蓝色制服，头戴一顶煤铁矿警察的尖顶帽子。因为矿区之内，到处是一片恐怖，不断发生有组织的暴行，对于这种情况，普通警察根本束手无策。铁路局和矿主们便招募人员组成煤铁矿警察这一个特别的机构，用来补充普通警察的不足。这个警察一进门，大家顿时安静下来，许多人好奇地看着他。不过，在美国各州，警察和罪犯之间的关系是很特殊的。因此，迈金迪站在柜台后面，对这个警察混在他的顾客中，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今晚实在太冷了，来点儿纯威士忌酒，”警官说道，“参议员先生，我们以前没见过吧？”

“你是新来的队长吗？”迈金迪问道。

“不错，我们是来拜访你和其他的首领的，参议员先生，请你们协助我们在本镇维护法律。我叫马文，是煤铁矿警察队长。”

“我们这里很好，用不着你们来维持，马文队长，”迈金迪冷冷地说道，“我们镇上有自己的警察，用不着什么进口货。你们不过是资本家花钱雇来的爪牙，除了用棍棒或枪支来对付穷苦老百姓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好，好，我们不用争论这个，”警官平和地说道，“希望我们大家都各司其职。不过我们的看法还不能完全一致。”他喝完了酒，转身要走，突然把目光落到杰克·迈克默多的脸上，迈克默多正站在近处怒视着他。

“喂！喂！”马文队长上下打量了迈克默多一番，大声喊道，“这里有一个老朋友了。”

迈克默多从他身边走开，说道：“我生来就没有和你交过朋友，也没有和什么别的坏警察做过朋友。”

“一个相识往往不是一个朋友，”警察队长咧嘴笑道，“你是芝加哥的杰克·迈克默多，一点也不错，你不要抵赖啊！”

迈克默多耸了耸肩膀。“我用不着抵赖，”迈克默多说道，“你以为我为自己的名字感到羞耻么？”

“不管怎样，你干了些好事！”

“你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迈克默多握紧拳头，怒吼道。

“不，不，杰克，你不要对我这么怒气冲冲。我到这个该死的煤矿之前，是芝加哥的一个警官，芝加哥的无赖恶棍，我一看就认识。”

迈克默多把脸沉下来，喝道：“用不着告诉我你是芝加哥警察总署的马文！”

“就是这同一个马文听候您的吩咐。我们还没有忘记那里发生过枪杀乔纳斯·平托的事。”

“我没有枪杀他。”

“你没有吗？那不是有确凿的证据吗？好，那人的死对你可是有很大的好处，不然，他们早就因使用假币罪把你逮捕入狱了。算了，我们可以让这些事过去吧。因为，这只有你知我知，——或许我说得过头了，说了些份外的事——他们找不到对你不利的有力证据，明天芝加哥的大门就又为你敞开了。”

“我随便住在哪里都可以。”

“喂，我给你透露了消息，可是，你却像一条发怒的狗一样，也不知道谢我一声。”

“好，我想你或许是出于好意，我真应该感谢你。”迈克默多十分不恭敬地说道。

“只要你老老实实做人，我就不声张出去，”警察队长说道，“但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如果以后你不走正途，那就另当别论了！祝你晚安，也祝你晚安，参议员先生。”

马文离开了酒吧间，这事不久就让迈克默多成了当地的英雄，因为人们早就暗中议论过迈克默多在遥远的芝加哥的事迹了。迈克默多平常对人们的询问总是一笑置之，就好像怕人家硬给自己加上伟大的英名似的。可是，现在这件事被证实了。酒吧间里那些无业游民都向迈克默多聚拢而来，亲切地和他握手。从此之后，迈克默多在这帮人中便无所顾忌了。他酒量很大，而且不显酒意，但是，那晚要不是斯坦伦搀扶他回家，这位颇负盛誉的英雄就只有在酒吧间里过夜了。

星期六晚上，迈克默多被介绍入会。他以为自己是芝加哥的老会员，不需要举行什么仪式就可以通过了。可是，维尔米萨却有它引以为傲的特殊仪式，而每一个申请入会的人都要经过这种仪式。集会是在工会楼里一间专供举行这种仪式的宽大房间里进行的，维尔米萨有六十多个人聚集在这里。但这决不是这个地方的全体会员，因为山谷中还有一些它们的分会，在山谷两边的山上也还有其他一些分会。在干重大案件的时候，便相互交换人员。所以，一些犯罪作恶的事情就可以由当地不认识的人去做。总共有五百多名会员散布在整个煤矿区内。

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人们围在一张长桌的周围。旁边另一张桌子上摆满了酒瓶子和玻璃杯，一些会员已经望着它们垂涎三尺。迈金迪坐在首席，蓬乱的黑发上戴着一个平顶黑绒帽，脖子上围着一条主教举行仪式用的圣带，仿佛他是一个主持恶魔典礼的祭司。迈金迪左右两旁是会中居于高位的人，其中包括生性凶残而面貌俊秀的特德·鲍德温。他们每个人都戴着绶带或是徽章，表明着他们的职位。他们大都已人到中年，其余的都是18岁至25岁的青年，只要前辈发出命令，他们就心甘情愿竭尽全力地去做。长者之中许多人从面貌上可以看出是一些生性凶残、无法无天的人。不过仅从那些普通成员来看，很难让人相信，这些热情、坦荡的年轻人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凶手。他们道德败坏到了极点，把干坏事的本领引以为傲，并且尤其崇拜那些所谓“干得利落”的出名人物。

因为具有这种变态的性格，他们主动去杀害那些从来没有得罪过他们的人。在很多情况下，还有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并把这当成勇敢而又侠义的事情。而在做案之后，他们还互相争论到底是谁打得最致命，而且争着描述被害人的惨叫声和身体受痛的扭曲形状，以此为乐。

起初，在他们安排做恶事的时候，还有点保密。可是，在他们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就破例把这些罪恶行径都公开了。法律在他们身上屡次失效，所以他们觉得，一方面，没有一个人敢于出庭作证控告他们，另一方面，他们有随叫随到的无数可靠的假证人，有无数的金银财宝可以拿来聘请州内最有才干的律师作辩护人。十年来，他们无所顾忌地为非作歹，但没有一个人被定罪。威胁着死酷党人的唯一危险，还是来自于他们的受害者。因为尽管受害者寡不敌众或者突然受到袭击，但是他们可以而且有时确实可以给匪徒们以深刻的教训。

有人警告过迈克默多，说严峻的考验就摆在他的面前，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是什么考验。现在，他被两个面容严肃的兄弟引到外室。通过隔板墙，他可以模糊地听到里面与会者的七嘴八舌的声音。有一两次提到过他的名字，迈克默多知道大家正在讨论他的入会问题。后来，走进一个斜挎着黄绿二色肩带的内部警卫，说道：“身主有令，他应该被绑住双臂，蒙住双眼带进来。”

他们三个人将迈克默多的外套脱下，把他右臂的衣袖卷了起来，用一条绳子迅速地把他的双肘捆住。然后，又把一顶厚厚的黑帽子扣在他的头上，把脸的上半部也盖住了，因此迈克默多什么也看不见了。最后，他被引入会议厅。

套上帽子之后，迈克默多只感觉一片漆黑，十分难受。他只听到一片沙沙声和周围人们的低语声，后来透过他双耳上蒙着的东西，他隐约间模糊地听到迈金迪的声音：“约翰·迈克默多，你是自由人会的老会员吗？”

迈克默多点头表示肯定。

“你是属于芝加哥第29分会吗？”

迈克默多又点了点头。

“黑夜是不愉快的。”对方说道。

“是的，对旅行的异乡人，黑夜是不愉快的。”迈克默多答道。

“阴云密布。”

“对，暴风雨即将来临。”

“众位兄弟们可满意吗？”身主问道。

传来一阵赞同的低语声。

“兄弟，根据你的暗语和对答，我们知道你确实是自己人，”迈金迪说，“不过，我们要让你知道在本县和外县，我们有一定的仪式，一定的责任。你准备尝试一下吗？”

“我准备好了。”

“你是一个坚定勇敢的人吗？”

“是的。”

“请你向前迈一大步来证明吧。”

这句话说完，迈克默多感到有两个尖锐的东西直抵在双目上。所以，这就形成一种局面，如果他向前迈一步，那么就有失去双眼的危险。但是，迈克默多依然鼓起勇气坚定地向前大步走去，于是那压在眼上的东西向后退去，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喝彩声。

“他是一个坚定勇敢的人，”那个声音说道，“你能忍受苦痛吗？”

“像其他人一样能够。”迈克默多答道。

“试试他！”

迈克默多感觉前臂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他竭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这种突然的冲击几乎让他昏厥过去，但是他咬紧嘴唇，握紧双手，掩饰他的极度痛苦。

“比这再厉害些我也能忍受。”迈克默多说道。

这次获得了一阵高声的喝彩。一个刚来的人获得如此好评，在这个分会中还是从未有过的。大家过来拍拍他的后背，跟着罩在头上的帽子也被摘掉了。他在兄弟们的一片祝贺声中，眨眨眼微笑着站在那里。

“还有最后一句话，迈克默多兄弟，”迈金迪说，“你既已宣誓效忠本会并保守秘密，你当然知道，对誓言的任何违背，其惩罚都是格杀勿论啊！”

“我知道。”迈克默多说。

“那么，你在任何情况下，都接受身主的管理么？”

“我接受。”

“那么我代表维尔米萨341分会，欢迎你入会，享有本会特权，参与本会辩论。斯坦伦兄弟，你可以把酒摆在桌上，我们要为这位名不虚传的兄弟痛饮一杯！”

人们已经把外套拿给迈克默多，但是迈克默多在穿上外套之前，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时候的右臂仍然如针扎一样疼痛。前臂上烙有一个圆圈，里面套个三角形，烙印深而发红，像是烙铁留下的痕迹。他身旁的一两个人卷起了袖子，让他看他们自己的分会标记。

“我们大家都有这种标记，”一个人说道，“不过不是都像你这样勇敢地接受它的。”

“嗨，这没什么。”迈克默多说道，可是，臂上依然火烧火燎般地疼痛。

当入会仪式结束之后，酒也喝光了，就开始讨论会中的事务。迈克默多习惯于芝加哥那种无聊的场合，便注意倾听，越听越感到惊奇。

“议事日程的第一件事是，”迈金迪说道，“读一封从默顿县第249分会身主温德尔那里来的信。他说：

‘亲爱的先生：

一定要消灭掉我们邻区雷和斯特玛施煤矿的矿主安德鲁·雷。你们应该还记得，去年秋天你们和警察发生纠葛，我们曾派两个兄弟去帮忙的事情。请你们派两个得力的人前来，他们将由分会司库希金斯负责接待，你知道他的地址，希金斯会告诉他们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行事。

你的朋友　J. W.温德尔’

“我们有事要借用一两个人的时候，温德尔从来没有拒绝过我们，照理我们也不能拒绝他，”迈金迪停顿了一下，他那阴沉、恶毒的双眼向屋里四下打量了一番，问道，“谁自愿前往？”

几个年轻人举起手来。身主看着他们，赞同地笑了。

“你可以去，老虎柯马克。如果你能干得像上次那么好，那你就不会出差错。还有你，威尔逊。”

“我没有手枪。”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说道。

“你这是第一次，是不是？好，你迟早总是要取得经验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至于手枪，你会发现，手枪是在等着你的，不然就是我弄错了。如果你们在星期一报到，时间足够了。你们回来时，一定会受到热烈欢迎的。”

“这次可有报酬吗？”柯马克问道，他是一个体格结实、面孔黝黑、面貌狰狞的年轻人，因为他的凶狠残暴，让他赢得了“老虎”的绰号。

“不用担心报酬。你们仅是出于荣誉去做这件事。事成后，或许有一点零头儿给你们。”

“那个人究竟有什么罪呢？”年轻的威尔逊问道。

“那个人究竟有什么罪，不是像你这样的人应该问的。他们那里已经对他作出了判决，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我们所要做的只是替他们去执行罢了。他们也会照样来替我们行事的。说起这个，下星期默顿分会就有两个兄弟到我们这里来行事。”

“他们是谁呢？”一个人问道。

“你最好不要问。如果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可以作证说什么也不知道，就不会招来什么麻烦。不过，他们是那些干起事来很利落的人。”

“还有！”特德·鲍德温叫道，“有些事情该了结一下。就在上个星期，我们的三个兄弟被工头布莱克解雇了。早就应该给他点儿教训了，他早就应该领受这个教训了。”

“领受什么？”迈克默多低声向邻座的人问道。

“给他一颗大号子弹完事！”那人大笑起来，高声说道，“你认为我们的办法怎样？兄弟。”

迈克默多现在已经是这个无恶不作的社团中的一分子，他的灵魂似乎已经被这种精神所同化。

“我觉得很好，”迈克默多说道，“这就是英雄用武之地啊！”

四周听到迈克默多讲话的人对他大加称赞。

“怎么回事？”坐在桌子那一端的黑大汉身主问道。

“先生，我们新来的兄弟，认为我们的办法很合他的口味。”

迈克默多马上站起来说道：

“我敢说，尊敬的身主，如果有用人的地方，我当以能为本会出力为荣。”

大家都对此高声喝彩，他像一轮初升的太阳开始初露锋芒。可是，对一些年长的会员而言，这种成就似乎是太快了点。

“我提议，”一个灰白胡须的老人，长得面如秃鹫，坐在身主的旁边，这就是书记哈拉维，他说道，“迈克默多兄弟应该等待，分会是很高兴用他的。”

“当然，我也这样想，我一定遵命。”迈克默多说。

“兄弟，不久就会用到你的，”身主说，“我们已经知道你是一个甘愿出力的人，我们也深信你在这个地方会干得十分出色。今晚有一件小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我宁愿等待更有价值的机会。”

“不管怎样，今晚你可以去，这可以帮助你了解我们团体的主张。以后，我还要宣布这个主张。同时，”他看了看议事日程，说道，“我还有一两件事要在会上讲。第一，我要问司库我们银行的结存情况。应该给吉姆·卡纳维的遗孀发抚恤金。卡纳维是因公殉职的，我们有责任把她照顾好。”

“吉姆是在上个月去谋刺马利克里克的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时遭到毒手的。”迈克默多邻座的人告诉他。

“现在存款很多，”司库面前放着银行的存折，报告说，“近来这些商行很大方。马克斯·林德公司付给的500元还没动用。沃尔克兄弟送来100元，可是，我自作主张退还给了他们，要他们出500元。如果星期三我听不到回信，他们的卷扬机传动装置就会发生故障了。去年我们烧毁了他们的轧碎机，他们才变得开通一点。西部煤业公司交来了年度捐献。我们手中有足够的资金去应付一切债务。”

“阿尔奇·斯温登怎么样？”一个兄弟问道。

“他已经卖去产业，离开本区了。这个老不死的给我们留下一张便条，上面说，他宁肯在纽约做一个自由的清道夫，也不愿意在一个敲诈勒索集团的势力下面做一个大矿主，天哪！他逃走了之后，我们才接到这张便条。我想他再也不敢在这个山谷中露面了。”

一个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老年人，面容慈祥，长着一双浓眉，从桌子的另一端站起来。

“司库先生，”他问道，“请问，被我们赶跑的那个人的矿产，被谁买下了？”

“莫里斯兄弟，他的矿产被州里和默顿县铁路公司买下了。”

“去年托德曼和李氏的矿山是被谁买下的？”

“也是这家公司，莫里斯兄弟。”

“曼森铁矿、舒曼铁矿、范德尔铁矿以及阿特任德铁矿，最近都出让了，又是让哪家买去的？”

“这些铁矿都被西吉尔默顿矿业总公司买去了。”

“我不理解，莫里斯兄弟，”迈金迪说道，“既然他们不能把矿产从这个地方带走，谁买走它们，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十分敬重你，尊敬的身主，但我认为这和我们有很大的关系。这种变化过程到现在已经有10年之久了。我们已经逐渐把所有的小资本家赶跑了。结果如何呢？我们发现代替他们的是像铁路公司或煤铁总公司这样的大公司。这些公司在纽约或费城有他们的董事，对我们的恐吓置之不理。我们虽然能赶走他们在本地的工头，但这只不过意味着另派别人来代替他们罢了，而我们自己反而招来危险。那些小资本家对我们不能有任何危害，因为他们无钱无势。只要我们不过于苛刻地压榨他们，他们就可以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继续留下来。可是，如果这些大公司发现我们妨碍他们和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不遗余力、不惜工本地设法摧毁我们的集团并向法院控诉我们。”

听到这些，大家静默下来，神情沮丧，脸色阴沉。他们过去具有无上的权威，从来没有遭遇过挫折，以至于他们根本不曾想到自己会有什么报应。但是，就连他们里面最不顾一切的人，听到莫里斯的想法，也觉得非常扫兴。

“我劝各位，”莫里斯继续说道，“以后对小资本家不要太苛刻了。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全被逼走了，那么我们这个社团的势力也就被破坏啦。”

实话总是不受欢迎的。莫里斯说完刚刚落座，就听到一些人在高声怒喝。迈金迪双眉紧皱，阴郁不快地站起身来。

“莫里斯兄弟，”迈金迪说道，“你总是到处报丧。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在美国就没有一种力量能颠覆我们。不错，我们不是常在法庭上与人较量么？我猜想那些大公司会发现，他们如果像那些小公司一样向我们付款，就比和我们斗争容易得多。现在，兄弟们，”迈金迪说话时，取下他的平顶绒帽和圣带，“今晚会务进行完了，只有一件小事要在散会前再提一下。现在是兄弟们举杯痛饮、尽情欢乐的时候了。”

人类的本性确实是很奇怪的。这是一些把杀人当成家常便饭的人，屡次毫无人性地残杀过一些家庭的家长，眼见其妻子儿女痛哭流涕，而绝无内疚恻隐之心，但是一听到优柔迫切的音乐，就会感动得落泪。迈克默多有一副优美的男高音歌喉。如果说他以前还没有获得会中兄弟的友情善意，那么，在他唱“玛丽，我坐在篱垣上”和“在亚兰河两岸”时，却让他们深受感动，再也抑制不住对他的善意了。

就在这第一天的夜晚，这位新会员让自己成为兄弟中最受欢迎的一员，已经象征着即将晋升和获得高位。然而，要成为一个受尊敬的自由人会会员，除了这些友情以外，还需要具有另外一些气质，而这个晚上还没过去，迈克默多已经被说成是这些气质的典范了。已经酒过数巡，人们早已醉醺醺，蒙眬眬，这时身主又站起来向他们讲话。

“兄弟们，”迈金迪说道，“在镇上有一个人应该铲除，你们也知道，他是应该受到处罚的。我说的是《先驱报》的詹姆士·斯坦格。你们不是也已经看到他又在破口大骂我们了吗？”

这时屋里爆发出一阵赞同的声音，有些人还在诅咒发誓。迈金迪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来读道：

“法律与秩序！”

“这是斯坦格给加上去的标题。”

‘煤铁矿区的恐怖统治

自第一次暗杀事件发生，即表明我区存在犯罪组织，至今已经过去12年了。从那一天开始，这类暴行从未间断过。时至今日，这些人已经登峰造极，竟让我们蒙受文明世界之耻。我国当日盛情接纳来自欧洲专制政体下逃亡的移民，哪里曾预想会有这样的结果？这些人竟公然欺凌当日赖以栖身的恩主，自作暴戾。而此等恐怖暴虐、目无法纪，竟然在自由的星条旗帜神圣掩盖之下确立，顿使我们心目中引起惊恐，如同置身于最衰朽的东方君主国中。这些人的恶名，人所共知。此组织也是公开的。我们对这些人的容忍何日才能停止呢？……’

“够了，这种废话我读够了！”迈金迪把报纸扔到桌上，大声喊道，“这就是斯坦格关于我们的报道。我现在对你们提出的问题是，我们对他怎样处置呢？”

“杀死他！”十几个人的声音杀气腾腾地喊道。

“我反对这么做，”那个长着一双浓眉、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莫里斯兄弟说道，“兄弟们，我告诉你们，我们在这个山谷中所采取的手段太狠了。他们出于自卫势必要联合起来消灭我们。詹姆士·斯坦格是一个老人，他在镇上和区里都很受尊重。他发行的报纸在这个山谷中也有稳固的基础。如果这个人被我们杀害了，一定会惊动全国，最后的结局只能是我们集团的毁灭。”

“他们怎么样能让我们毁灭呢？懦夫先生，”迈金迪叫道，“用警察吗？肯定地说，一半警察是被我们雇用的，另一半则害怕我们。或许用法庭和法官来对付我们吗？我们以前不是见识过吗？结果又如何呢？”

“法官林奇可能来审讯这件案子的。”莫里斯说道。

大家听了，都怒喊起来。

“只要我伸出手指，”迈金迪喊道，“我就可以派两百个人到城里把他们彻底清除出去。”然后，他双眉紧皱，突然提高了声音，“喂，莫里斯，我早已经注意到你了。你自己不忠心，还要让别人背叛。莫里斯，当你自己的名字也列入我们的议事日程时，就是你的死期了。我想我真应该把你的名字提出来列到日程表上去呢。”

莫里斯立刻面色苍白，双膝颤抖，瘫倒在椅子上，颤巍巍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

“尊敬的身主，如果我说了我不该说的话，我向你和会中诸位兄弟们道歉。你们都知道，我是一个忠心的会员。刚才，我是唯恐集团招来不幸，所以才说出这样忧虑的话来。可是，尊敬的身主，我绝对相信你的裁决，甚于相信我自己，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冒犯您了。”

身主听他说得这样谦卑，脸上的怒气也就消失了。

“很好，莫里斯。我也不愿意对你加以严惩。可是，只要我在领导的位置上，我们分会在言行上就要一致。现在，兄弟们，”他看了看周围的兄弟，继续说道，“我还要再说一下，如果斯坦格得到他完全应该受的惩罚，那我们就会招来更多的麻烦了。一旦这些新闻记者串通起来，国内每一家报刊就都会向警察和部队呼吁了。不过，我认为你可以给他一次相当严厉的警告。鲍德温兄弟，你来安排一下怎么样？”

“当然了！”这个年轻人热烈地应道。

“你要带多少人去呢？”

“6个就够了，派两个人来守门。高尔，你去吧；曼塞尔，还有你；斯坦伦，还有你；还有威勒比兄弟俩。”

“我允许这位新来的兄弟一起去。”迈金迪说道。

特德·鲍德温望着迈克默多，从他的眼色可以看出，他既没有抛弃前嫌，也不愿意宽恕。

“好的，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去。”鲍德温粗暴无礼地说道。

“够了。我们越快动手越好。”

这7个人有的吵嚷着，喊叫着，有的醉醺醺地哼着小调离了席。酒吧间里依然挤满欢宴的人，许多兄弟还留在那里。这一小伙奉命执行任务的人走到街上，两三个一伙沿人行道行进，以免引人注意。这天夜里，天气异常寒冷，满天的星光，一弦弯月高悬夜空。他们走到一座高楼前停下来，聚集在院子里。明亮的玻璃窗上面印着金色的大字“维尔米萨先驱报社”。从里面传来印刷机的响声。

“你在这里，”鲍德温对迈克默多说道，“你可以站在楼下，守住大门，让我们的退路畅通。阿瑟·威勒比和你在一起。剩下的人随我来。兄弟们，不要怕，因为我们有十几个证人，可以证明我们这个时候是在工会的酒吧间里呢。”

这时将近午夜时分，街上除了一两个醉汉之外，别无他人。这伙儿人穿过大街，推开报社的大门，冲了进去，跑上对面的楼梯。迈克默多和另一个人则留在楼下。从楼上的房间里传来呼救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践踏声、椅子翻倒声。过了一会儿，一个鬓发灰白的人跑到楼梯平台上来。可是，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他的眼镜落在迈克默多的脚旁。只听砰的响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他面朝下倒在那里，几根棍棒一起向他身上噼噼啪啪地打下来。他痛苦地翻滚着，抽搐着，瘦长的四肢在棍击下不停颤抖。别人都停手了，可是，鲍德温凶残的脸依旧狞笑不止，手中的棍棒向老人头上乱击，老人徒然地尽力用双手护住头，但是他的白发已经被血浸湿了。鲍德温还在找老人双手护不着的地方乱打一阵。这时，迈克默多跑上楼来，把他推开。

“你会把他打死的，”迈克默多说道，“住手！”

鲍德温惊讶地望着他。

“该死的！”鲍德温喊道，“你是谁，敢来干涉我？你这个新入会的人吗？靠边儿站！”他举起了棍棒。可是，迈克默多从裤子后兜中抽出手枪来。

“你自己靠后站！”迈克默多高喊道，“你敢碰我一下，我就立刻开枪。身主不是有命令吩咐不要杀死这个人吗，你这不是要杀死他是要干什么呢？”

“他说得对。”其中有一个人说道。

“哎呀，你们最好快点吧！”楼下的那个人喊道，“各家窗户里都亮了灯，过不了5分钟，全镇的人都要来追捕咱们了。”

这时街上果然有人大喊，一伙儿印刷工人聚集到楼下大厅里，鼓起勇气准备反击。这些罪犯便丢下这个老人僵卧的身体，飞快地窜下楼来，沿街而逃。跑到工会大厅之后，一些人混到迈金迪酒馆的人群中，低声向头领报告，事情已经完全得手。另一些人，其中也有迈克默多，奔到街上，从偏僻的小路各自回家去了。

第四章

恐怖谷

第二天清晨，迈克默多一觉醒来，回忆起入会时的情形。因为酒喝多了，头有点胀痛，臂膀烙伤处也肿胀起来，还有些隐隐作痛。因为他有特殊的收入来源，所以去做工也就不定时了，早餐也吃得很晚，上午便留在家中给朋友写了一封长信。后来，他又翻看了一下《每日先驱报》，只见专栏中刊载着一段报道：

先驱报社暴徒行凶——主笔受重伤

这是一段简要的报道，实际上迈克默多自己比记者知道得还要清楚。报道的结尾说：

“此事现已归警署处理，然断难奢望彼等获致优于前此诸案之效果。暴徒中数人已为人知，故可望予以判处。而暴行之源则毋庸置疑为该声名狼藉之社团，彼等奴役全区居民多年，《先驱报》与彼等展开毫无妥协之斗争。斯坦格君之众多友好当喜闻下述音讯，斯坦格君虽惨遭毒打，头部受伤甚重，但尚无性命之忧。”

下面报道说，报社已由装备着温切斯特步枪的煤铁警察队来守卫。

迈克默多放下报纸，点起烟斗，但是手臂由于昨晚的灼伤，不觉有点颤动。这时候，外面有人来敲门，房东太太给他送来一封信，说是一个小孩刚刚送到的。信封上没有署名，上面写着：

“我有事要与您谈一谈，但是不能到您的府上来。您能够在米勒山上旗杆旁找到我。如果您现在肯来的话，我有要事相告。”

迈克默多十分惊奇地把信读了两遍之后，也想不起写信的人是谁，或者用意何在。如果这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可以设想，这或许是某段艳遇的开端。在过去的生活中，他也曾遇到过。可是，这是一个男人的手笔，这个人似乎还受过良好的教育。迈克默多踌躇了一小会儿，最后决定去看个清楚。

米勒山是镇中心里一座荒凉的公园。夏天这里是人们的常来之地，但在冬季却异常荒凉。从山顶俯瞰下去，不仅可以尽观全镇污秽零乱的情景，而且可以看到蜿蜒而下的山谷。山谷两旁是疏疏落落的矿山和工厂，附近的积雪已经被污染了。此外，还可以观赏到那林木茂密的山坡与白雪覆盖的山顶。

迈克默多沿着长青树丛中蜿蜒的小径，漫步走到一家冷落的饭馆前，夏天这里是娱乐的中心。旁边是一棵光秃秃的旗杆，旗杆下面有一个人，帽子戴得很低，大衣领子竖了起来。这个人回过头来，迈克默多认出他是莫里斯，也就是昨晚上惹怒身主的那个人。两人相见，交换了会里的暗语。

“我想跟您谈一谈，迈克默多先生，”老人显得进退两难，犹豫不决地说道，“难得您肯赏光前来。”

“你为什么不在信上署名呢？”

“谁也不能不小心谨慎，先生。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惹来祸端，也不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不可信任的。”

“当然，会中兄弟是可以信任的。”

“不，不，不一定，”莫里斯情绪激昂地大声说，“我们说的什么，甚至想的什么，似乎都可以传到迈金迪那里。”

“喂！”迈克默多厉声说道，“你知道，我昨晚刚刚宣誓一定要忠于我们的身主。你是不是要让我背叛自己的誓言？”

“如果你这样想，”莫里斯满脸愁容地说道，“我只能说，很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了。两个自由公民不能讲一讲心里话，岂不是太糟糕了吗？”

迈克默多仔细地打量着对方，稍微消除了一点顾虑，说道：“当然，我说这话是为我自己着想的。你知道，我是一个新来者，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就我而言，是没有发言权的，莫里斯先生。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讲，我将洗耳恭听。”

“然后去报告身主迈金迪！”莫里斯悲痛地说道。

“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迈克默多叫道，“就我自己而言，我对本会忠心，所以我就对你直说了。可是，如果我把你对我推心置腹讲的话讲给别人听，那我就是一个卑鄙的奴才了。不过，我要警告你，你不要指望得到我的帮助或者同情。”

“我并不指望得到帮助或者同情，”莫里斯说，“我对你说这些话，就已经把生命放在你的手心中了。不过，虽然你够坏的了——昨晚上我感觉你会变成一个最坏的人，但毕竟你还是个新人，更不像他们那样的铁石心肠，这就是我想找你谈一谈的缘故。”

“好，你要跟我谈些什么呢？”

“如果你出卖了我，你就会遭到报应！”

“当然，我说过我绝对不会出卖你。”

“那么，我问你，你在芝加哥加入自由人会，立誓要做到忠诚、博爱的时候，你心里想过它会把你引向犯罪之路吗？”

“如果你把它叫做犯罪的话。”迈克默多答道。

“叫做犯罪！”莫里斯喊道，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已经看到一些犯罪事实了，难道你还能把它称为别的什么吗？！昨天夜里，一个岁数和你父亲差不多的老人被打得血染白发，这难道不是犯罪吗？你不把这称为犯罪，还能把它称为别的什么呢？”

“有些人会说这是一场斗争，”迈克默多说，“这是一场两个阶级之间全力以赴的战争，所以每一方尽量打击对方。”

“那么，你在芝加哥参加自由人会时，是否想到过这样的事情呢？”

“没有，我肯定我没有想到过。”

“我在费城入会时，也没有想到过。只知道这是一个有益的会社和朋友们聚会的场所。后来我听人提到这个地方，我真是痛恨这个名字第一次传到我耳中的那一刻了，我想到这里来让自己生活得好一点！天啊！让自己生活得好一点！我的妻子和三个孩子都跟随我到了这里。我在市场中开了一家绸布店，稍稍有些盈利。我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后来我被迫像你昨晚那样，加入了此地的分会。我的胳膊上被烙下了这个耻辱的标记，心里却被打上了更加罪恶的烙印。我发觉我现在受一个奸邪的恶棍所控制，并且陷入到了一个犯罪之网。我应该怎么办呢？我想把事情做得善良一些。可是，只要我一说话，他们便像昨晚一样，说我是叛徒。我在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在绸布店里，我又不能远走他方。我知道得很清楚，如果我要离开这个社团的话，一定会被暗杀。上帝知道我的妻子儿女又会有怎样的后果？噢，朋友，这简直可怕，太可怕了！”

他双手掩面，身体不住地打颤，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迈克默多耸了耸肩，说道：“你心肠太软了，不适合做这种事。”

“因为我的良心和信仰还没有完全丧失。可是，他们让我成为这伙罪犯中的一个。如果他们选中我去做一件事，我很清楚，我退缩的话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或许我是一个胆小鬼，或许是我想到我那可怜的妻子和孩子们。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去了。我想这件事会永远压在我心里折磨着我的。

“这是山那边一所孤零零的房子，离这里大约有20英里。像你昨天那样，他们让我守住门口。干这种事，他们还不相信我，其他的人都进去了。他们出来的时候，双手沾满了鲜血。当我们离开时，一个小孩从房里跑出来跟在我们身后哭喊着。这只是个5岁的孩子，亲眼目睹父亲的遇害。我吓得几乎昏厥了，但是，我必须要装出勇敢的样子，摆出一副笑脸来。因为我很清楚，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同样的事情就会出在我的家里。下次，他们就会双手沾满鲜血从我家中出来，我的小弗雷德就要哭喊着他的父亲了。

“可是，我已经是一个罪人了，是一个谋杀案的胁从犯。在这个世界上永远被遗弃，在下世也难以超度。我是一个善良的天主教徒，可是，神父要听说我是一个死酷党人，就再也不会为我祈祷了，我已经背弃了宗教信仰。这就是我所经受的痛苦。我看你也正在走这条路，我问你，将来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你是准备做一个杀人犯呢，还是我们设法去阻止它呢？”

“你想怎么做呢？”迈克默多突然问道，“你不会去告密吧？”

“千万不要发生这样的事！”莫里斯大声说道，“当然，单是这样一想，我的性命就已经难保了。”

“那好，”迈克默多说道，“我想你是一个胆小之人，而且你把这件事情看得也太严重了。”

“太严重？等你在这里住得长一些再瞧瞧。看看这座山谷！看看这座被上百个烟囱冒出的浓烟笼罩住了的山谷！我告诉你，这里杀人行凶的阴云比那笼罩在人民的头上的烟云还要浓厚。这是一个恐怖谷，死亡谷！从早到晚，人们心里都惊惶不安。等着瞧吧，年轻人！你自己会弄明白的。”

“好，等我了解得够多了，我就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的，”迈克默多漫不经心地说，“很清楚，你不适合住在这里，你最好早些出售你的产业，这对你是会有好处的。你对我所说过的话，请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可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如果我发现你是一个告密的人，那可就……”

“不，不！”莫里斯悲哀地叫道。

“好，我们就谈到这里吧。我一定把你的话记在心上，也可能过几天就给你回话。我认为你对我讲这些话是善意的，现在我要回家去了。”

“在你走之前，我还要讲一句，”莫里斯说，“我们在一起讲话，难免有人看见。他们可能会打听我们说了些什么。”

“啊，这一点想得很对。”

“我就说我想请你到我的店里做职员。”

“我说我不答应。这就是我们到这里办的事情。好，再见，莫里斯。祝你好运！”

就在当天中午，迈克默多坐在起居室壁炉旁边吸烟，正陷于沉思的时候，门突然被撞开了，身主迈金迪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他打过招呼，在这个年轻人对面坐了下来，冷静沉着地瞪了他一段时间，迈克默多也照样注视着他。

“我是不轻易出来拜访人的，迈克默多兄弟，”迈金迪终于说，“我总是忙于接待那些拜访我的人。可是，我认为我已经破例到你家来看望你了。”

“蒙您光临寒舍，我深感荣幸，参议员先生，”迈克默多亲热地回答，从橱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酒来，“这是我喜出望外的光荣。”

“胳膊怎么样？”身主问道。

迈克默多做了一个鬼脸，答道：“啊，我不会忘记的，但是这是有价值的。”

“对于那些忠实可靠、履行仪式、帮助会务的人而言，这是有价值的。今天早晨，在米勒山附近，你跟莫里斯说了些什么？”

这一问题来得是如此的突然，幸亏迈克默多早有准备，于是放声大笑道：“莫里斯不知道我可以在家中谋生，当然他也根本不会知道，因为他把我这类人的良心估计过于高尚了。不过，他倒是一个好心的老家伙。他认为我没有职业，所以他让我到他的绸布店里做职员。”

“啊，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是的，就是这件事情。”

“那么你拒绝了吗？”

“当然。我在自己的卧室里干4个小时，不比在他那里挣得要多10倍吗？”

“不错。可是，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和莫里斯多交往的。”

“为什么呢？”

“我想我不能告诉你，但这里大多数人都明白。”

“或许大多数人都明白，可是，我还不明白，参议员先生，”迈克默多鲁莽地说，“如果你是一个公正的人，你就会知道的。”

这个黑大汉怒目瞪着迈克默多，他那毛茸茸的手爪一下子抓住酒杯，好像要把它猛掷在对方的头上，后来他反而兴高采烈、虚情假意地大笑起来。

“毫无疑问，你确实是一个怪人，”迈金迪说，“好，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原因，那么我就告诉你。莫里斯没有向你说什么反对本会的话吗？”

“没有。”

“也没有反对我的话吗？”

“没有。”

“啊，那是因为他还不敢相信你。可是，他已经不是一个忠诚的兄弟了。我们对这一点很清楚，所以对他很注意。我们在等待时机去告诫他，我想已经为时不远了。因为在我们的羊圈里是没有那些下贱绵羊的栖身之地的。可是，如果你同一个不忠诚的人结交，我们会认为你也是一个不忠诚的人。这回你明白了吗？”

“我不喜欢这个人，我也没有机会和他结交。”迈克默多回答道，“至于说我不忠诚，也就是出自你的口中，如果要是别的人的话，他是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再对我说这样的话的。”

“好，不要再说了，”迈金迪把酒一饮而尽，说道，“我是及时来劝告你，你应该明白。”

“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和莫里斯谈过话的。”

迈金迪笑了笑。

“这个镇子里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知道，”迈金迪说，“我想你应该知道不管什么事情都是逃不过我的耳目的。好，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说的是……”

可是，一个非常意外的情况打断了他的告别。随着一阵突然的撞击声，门被打开了，三张坚决的面孔正从警帽的帽檐下横眉怒目地瞪着他们。迈克默多跳起身来，刚把手枪抽出一半，他的手臂就在半路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两支温切斯特步枪已经对准了他的头部。一个身穿警服的人走进屋内，手里握着一支六响的左轮手枪。这个人就是以前在芝加哥待过，现任煤铁矿保安队队长的马文。他摇摇头，皮笑肉不笑地望着迈克默多。

“芝加哥的迈克默多先生，我想你已经被捕了，”马文说道，“你是不能脱身的，戴上帽子，跟我们走！”

“我觉得你会因此而付出代价的，马文队长，”迈金迪说。“我倒愿意知道，你是什么人，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擅自闯入别人家中，骚扰一个忠诚守法的人！”

“参议员先生，这与你无关，”警察队长说，“我们并不是来追捕你，而是来追捕这个迈克默多的。你应该帮助我们，而不该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他是我的朋友，我可以为他的行为作担保，”迈金迪说道。

“不管从哪方面看，迈金迪先生，近几天里，你只能为你自己的行为来做担保了，”警察队长答道，“迈克默多来这里以前早就是一个无赖，现在仍不安分守己。警士，把枪对准他，我来缴他的枪械。”

“这是我的手枪，”迈克默多冷漠地说道，“马文队长，如果你我面对面地单独相遇，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抓住我的。”

“你们的逮捕证呢！”迈金迪说道，“天哪！一个人住在维尔米萨竟然与住在俄国一样，像你这样的人也来领导警察局啊！这是资本家的非法手段，我估计以后这种事会听得更多的。”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参议员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犯了什么罪？”迈克默多问道。

“在先驱报社殴打老主笔斯坦格一案与你有关。没有人告你杀人之罪，并不是因为你不想杀人。”

“啊，如果你们仅是为了这件事，”迈金迪微笑着说道，“现在住手，你们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这个人在我的酒馆里和我一起打扑克，一直打到半夜。我可以找出十几个人来为他作证。”

“那是你的事，我想明天你可以到法庭去说。走吧，迈克默多！我不愿意让枪弹射穿你的胸膛，你老老实实地跟我们走吧。迈金迪先生，请你站远一点，我警告过你，在我执行公务时，绝对不容许有任何抵抗。”

马文队长的神色是如此的坚决，以至迈克默多和他的首领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在分手之前，迈金迪借机和迈克默多低声耳语道：“那东西怎么样……”他猛地伸出大拇指，暗示着铸币机。

“安排好了。”迈克默多低语说，他已经把它安放在地板下安全的隐秘处所。

“我祝你一路平安，”首领和迈克默多握手告别，说道，“我要去请莱利律师，并且亲自去出庭辩护。请相信我的话，他们不会拘留你的。”

“我不愿意在这上面打赌。你们两个人把犯人看好，如果他想耍花招，就开枪射击。我要先把这屋子搜查一下再撤。”

马文队长搜查了一番，不过显然没有发现隐藏铸币机的痕迹。他走下楼来，和一些人把迈克默多押送到警署去。天色已经暗下来，强烈的暴风雪来了。因此街上已经很少行人，只有少数几个闲逛的人跟在他们身后，壮着胆子大声诅咒被捕的人。

“处决这个该死的死酷党人吧！”他们高声喊着，“处死他！”在迈克默多被推进警署时，他们嘲笑着。经过主管的警官简短的审问之后，迈克默多被投进普通牢房。他发现鲍德温和前一天晚上的其他三个罪犯都在这里。他们都是这天下午被捕的，等待着明天审讯。

自由人会的手很长，甚至能伸到监狱里。天黑之后，一个狱卒带进一捆稻草来给他们铺用，还有两瓶威士忌酒，几个酒杯和一副纸牌。他们就饮酒赌博，狂欢了一夜，丝毫不顾虑明早的事。

他们这么做什么麻烦也没惹出来，案件的结局就是明证。地方法官根据证词不能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定罪。

一方面，排字工人和印刷工人必须承认灯光十分模糊，他们自己也非常混乱慌张，尽管他们相信被告就是其中的一个，但是很难绝对保证认清楚行凶者的面貌。经过迈金迪安排好的聪明的律师一番盘问之后，这些证人的证词就更加含糊不清了。

被害人已经证明说，他遭受突然袭击时十分震惊，除了记得第一个动手打他的人有一撮小胡子之外，什么也记不清了。他补充说，他知道这些人是死酷党人。因为社会上没有别的人恨他。因为他经常公开发表评论，所以长期以来受到该党的威胁与恐吓。

另一方面，有6个公民，其中包括市政官参议员迈金迪，都出席作证。他们的证词坚决、一致、清楚地说明，这些被告的人都在工会里打扑克，一直到严重违法行为发生一个多小时之后才散场的。

不用说，对被捕的人所受的烦扰，法官说了一些貌似道歉的话，同时含蓄地训斥了马文队长和警察的多管闲事，就把被告释放了。

这时法庭里的一些旁听者大声鼓掌以示赞同这一裁决，迈克默多看出其中有很多熟悉的脸孔。会里的兄弟都微笑着挥手致意。可是，另一些人在这伙罪犯从被告席上鱼贯而出时，坐在那里双唇紧闭，目光阴郁。其中一个小个子、黑胡须、面容坚毅果敢的人，在那些获释的罪犯在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说出了他自己和其他人的想法。

“你们这群该死的凶手！”他喊道，“我们还会收拾你们的！”

第五章

最黑暗的时刻

杰克·迈克默多自从被捕和无罪释放之后，在他那一伙人中，声名大噪。一个人在入会的当晚就干了一些事，并因此在法官面前受审，这个社团是史无前例的。他已经赢得了很高的威望，人们认为他是一个好酒友，兴致很高的狂欢者，性情高傲，绝不受人侮辱，即使对具有无上权威的首领，他也绝不让步。但是，除此之外，他还给同伙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大家认为，在全分会，没有一个人的头脑能像他那样，转眼之间就能想出一个嗜血成性的阴谋诡计，也没有一个人能像他那样顺利把阴谋诡计付诸实施。

“他一定是一个手脚利落的家伙。”那些老家伙们议论说，他们等待着时机，让迈克默多大显身手。

迈金迪手中已经有足够的人可供差遣，可是，他认为迈克默多是其中最有才干的人，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主人用带子拴住一条凶残嗜血的猎犬，用一些劣种狗去做小事，但总有一天要放开这个野兽出去捕食。少数会员，其中也有鲍德温，对这个外来人升得这么快而深感不满，甚至怀恨在心。可是，他们不敢正面反抗，因为迈克默多如同轻易笑闹一样随时可以和人决斗。

不过，如果说迈克默多在党羽中赢得了荣誉，而他却失去了另外一个，甚至是对他更重要的人——那就是伊蒂·谢福特的父亲。他从此不再和他打交道，也不许他上门。伊蒂深深沉醉于对迈克默多的爱情之中，但她善良的心性却也觉得，倘若和一个暴徒结婚，很难料想后果如何。

一天夜晚，伊蒂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早晨，她决心去看望迈克默多。她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了，要尽最大的努力把他从那些拉他下水的恶势力中拯救出来。迈克默多经常请她到他家中去，所以她向迈克默多家走来，径直奔向他的起居室。迈克默多正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封信。年方19岁的伊蒂，陡然闪过一个女孩子的顽皮念头。伊蒂轻轻把门推开，见迈克默多丝毫没有察觉，便蹑手蹑脚地悄悄走向前去，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伊蒂本来想吓一吓迈克默多，这下肯定办到了，但没有料到自己也受到惊吓。迈克默多像老虎一样反身一跃而起，把右手掐到伊蒂咽喉上。与此同时，左手把他面前的信揉成了一团。瞬间，他怒目横眉地站在那里。可是，定睛一看，不由惊喜交加，马上收敛起他那凶恶的面孔。伊蒂已经被吓得向后退缩，因为在她那平静文雅的生活中还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事。

“原来是你呀！”迈克默多擦去额上的冷汗，说道，“亲爱的，我没有想到是你来了，我差点没把你掐死。来吧，亲爱的，”迈克默多伸出双手说道，“让我来向你赔礼。”

伊蒂从迈克默多的表情上看出，他是因犯罪而惊恐。这让她惊魂未定。女人的敏感告诉她，迈克默多决不是因为受惊才吓成这个样子。他是在犯罪——就是这个问题——是因犯罪而惊恐！

“你出了什么事？杰克，”伊蒂高声说道，“为什么我会把你吓成这样？噢，杰克，如果你问心无愧的话，那你一定不会这样看着我的！”

“不错，我正在想别的事情，所以你那么婀娜多姿地走进来……”

“不，不，一定不仅仅是这样，杰克，”伊蒂突然产生了怀疑，“让我看看你写的那封信吧。”

“啊，伊蒂！我不能给你看。”

伊蒂更加怀疑了。

“那是给另一个女人写的，”她叫嚷道，“我知道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看？那是给你妻子写的信吧？我怎么能确定你是一个未婚的人呢？你是一个外来人，没有一个人了解你。”

“我没有结过婚，伊蒂。瞧，我现在发誓！你是世上我唯一爱的女人。我对上帝发誓！”

迈克默多面色苍白，激动恳挚地表白说，伊蒂只有相信他。

“好，那么，”伊蒂说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看那封信呢？”

“我告诉你说，我亲爱的，”迈克默多说道，“我曾发誓不给别人看这封信，如同我不会破坏我对你发过的誓言一样。因此，我要对接受我誓言的人守信用。这是会里的事务，即使对你也要保守秘密。当你把一只手放到我肩上时，我之所以受到惊吓，因为这可能是一只侦探的手啊，难道连这你都不明白吗？”

伊蒂觉得他说的都是实话。迈克默多把她抱在怀中亲吻，来驱散她的惊恐和怀疑。

“那么，请坐在我身旁吧。这是王后的奇异宝座呢，不过这已经是你贫穷的情人所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了。我想，将来总有一天他会让你得到幸福的。现在你精神好点了吗？”

“当我知道你是罪犯中的一员时，当我不知道哪天会听到法庭审理你的杀人案件时，我的精神怎么能有一刻的安宁呢？昨天，我们的一个房客这样叫你，说什么‘迈克默多这个死酷党人’。这简直如同一把刀子扎到我心里啊！”

“确实，让他们说去好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他们说的是实话。”

“好，亲爱的，事情不是像你想得那么坏。我们不过是一些穷人，试图用我们的手段，争取我们的权利罢了。”

伊蒂双臂搂住她情人的脖子：“放弃吧！杰克，为了我，为了上帝，放弃吧！今天我就是为了求你才到这里来的。噢，杰克，看，我跪下来求求你！我跪在你面前恳求你放弃吧！”

迈克默多抱起伊蒂，把她的头放在胸前，抚慰她道：“当然，亲爱的，你不知道你的要求意味着什么。如果意味着破坏我的誓言，背离我的同伴，我怎么能放弃呢？如果你能明白我干的是什么事，你就不会再向我提这个要求了。再说，即便我想这样做，我又怎么能做得到呢？你不想一想，死酷党能容许一个人携带它的一切秘密而随便走掉吗？”

“我想到这一点了，杰克，我完全计划好了。父亲积攒了一笔钱。他早已经厌倦了这个地方，在这里那些人的恐怖行为让我们的生活暗淡无光。父亲已经准备离开，我们一起逃往费城，或是去纽约，到那里我们就安全了，不必再怕他们。”

迈克默多笑了笑，说道：“这个会党手伸得很长。你以为它不能从这里伸到费城或纽约去吗？”

“好，那么，我们去西方，或是去英国，或是去德国，爸爸就是那里人。只要离开这‘恐怖谷’，到哪里都行。”

迈克默多想到了老莫里斯。

“真的，我听到这样称呼这座山谷，这已是第二次了，”迈克默多说道，“这阴霾看来确实压在你们许多人头上。”

“它无时无刻不让我们的生活惨淡无光。你想特德·鲍德温会饶恕我们吗？如果不是他怕你，你想我们的命运会怎样？你只要看看他望着我时的那种如饥似渴的眼神就够了！”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如果我再碰到他这样，一定好好教训教训他。不过，亲爱的，我不能离开这里，我不能，请彻底相信我的话吧！不过只要你让我去想办法，我一定会找到合适的出路的。”

“干这样的事是不体面的。”

“好，好，这不过是你的看法。可是，只要你给我6个月的时间，我可以做到让我离开这里时无愧于任何人。”

姑娘高兴地笑了。

“6个月！”她大声说，“这是你的诺言吗？”

“对，也可能7个月或8个月。可是，最多不过一年，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山谷了。”

伊蒂所能得到的莫过这些了，但这些却很重要。这隐隐的一丝曙光，就把将来的一切阴霾驱散了。她满心愉悦地回到家中。自从杰克·迈克默多闯入她的生活中来，她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

或许有人以为，死酷党所作所为全都会让它的会员知道的。可是，他很快发现这个组织比一般简单的分会要更广泛、更复杂。即使身主迈金迪对很多事也是一无所知。因为有一个称为县代表的官员，住在离市中心很远的霍布森领地。他用出人意料而又专横的手段，统治着各个不同的分会。迈克默多仅仅看到过他一次，这是一个狡诈的人，头发有点发灰，行动鬼鬼祟祟，活像一只老鼠，总是充满恶意地斜眼看人。这个人名叫伊万斯·波特，甚至连维尔米萨的大头目在他面前也感到有些畏惧，就像非凡的丹东在凶险的罗伯斯庇尔面前感到软弱无力一样。

一天，迈克默多的伙伴斯坦伦收到迈金迪的一封便笺，里面附有伊万斯·波特写来的信，信上通知说，将派两名得力人员——劳拉和安格鲁斯——到邻区行事，而对他们行事的对象，就不作详细说明了。身主能否可以给他们安排恰当住处？迈金迪写道，在工会里任何人都无法保守秘密，因此，他命令迈克默多和斯坦伦把这两个人安排在他们寓所住几天。

就在当天夜晚，这两个人来了，每个人带着一个手提包。劳拉年龄稍长，是个精明人，沉默寡言，成熟稳重，身穿一件旧大衣，戴一顶软毡帽，乱蓬蓬的灰白胡子，让人感觉他是一个传教士。他的伙伴安格鲁斯是一个半大的孩子，面容坦率，性情开朗，举止轻快活泼，好像一个人出来度假，准备不放过一分钟地尽情欢乐似的。两个人都不饮酒，从各方面看都是地地道道的党徒。他们是这个杀人协会的得力杀人工具。劳拉已经干过14次这类犯罪活动，安格鲁斯也杀过三次人了。

迈克默多发现，他们很乐意谈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讲起来更是颇为得意，带着为社团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骄傲神情，但对目前要执行的任务却守口如瓶。

“他们选派我们来是因为我和这个孩子都不饮酒，”劳拉解释说，“他们相信我们不会说出我们不应该说的。这是县代表的命令，我们必须服从，请你们不要见怪。”

“当然了，我们都是兄弟，”斯坦伦说道，这时四人坐下共进晚餐。

“这是实话，我们可以毫无限制地谈论如何杀死查利·威廉斯，或者如何杀死西蒙·伯德，以及过去的其他案子。可是，在我们这件事未得手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能谈。”

“这里有六七个人，我要教训他们，”迈克默多咒骂道，“我猜，你们是不是追踪铁山的杰克·诺克斯？我认为他应该得到惩罚。”

“不，还不是他。”

“要不然是赫尔曼·斯特劳斯？”

“不，也不是他。”

“好，如果你们不肯说，我们也不勉强。可是，我很愿意知道。”

劳拉摇头微笑，他是坚决不肯开口了。

尽管他俩缄默不言，斯坦伦和迈克默多却决定参加他们所说的“游戏”。所以，一天清晨，迈克默多听到他们蹑手蹑脚地下了楼，便把斯坦伦叫醒，急忙穿上衣服。这时房门大开，天还没亮，他们借助灯光，看到那两个人已经走到街上，迈克默多和斯坦伦便小心翼翼地尾随而行。

他们的住处靠近镇边，那两个人很快走到镇外边十字路口。另有三个人早已经在那里等候，劳拉和安格鲁斯与他们匆匆说了几句话，便一起走了。可想而知，一定是有重大的事情，所以不需要用这么多人。有几条小径通往各个矿场，这些人走上一条通往克劳山去的小路。那里的矿场掌握在一个极有气力、精明能干的人手中，因为这个英国经理乔塞亚·邓恩精力旺盛、不惧邪恶。所以，长期以来，尽管恐怖笼罩着整个山谷，这里却依然纪律严明，秩序井然。

天色已经大亮，工人们慢慢上路，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沿着踩黑了的小路走去。

迈克默多和斯坦伦混在人群中慢步走去，始终保持能望到他们所尾随的人。一股浓烟升起，接着是一阵汽笛的刺耳尖叫声。这是开工的信号，10分钟之后，罐笼就要降下去，劳动也就开始了。

他们来到矿井周围空旷的地方，已经有上百名矿工等在那里。因为天气严寒，他们不停地跺脚，往手上呵气。这几个陌生人站在机房附近。斯坦伦和迈克默多登上一堆煤渣，可以从此处看到全景。他们看到矿务技师，那位叫做孟席斯的大胡子苏格兰人，从机房里走出来，吹响哨子，指挥罐笼降下去。

这时，一个身体颀长、面容诚恳、脸刮得光光的年轻人，向矿井前走去。在他走过来时，一眼就看到机房旁那伙默不作声、站着不动的人。这伙人把帽子戴得很低，竖起大衣领子遮着脸。霎那间，这个经理预感到死神把它冷酷的手抚到他的心上，但他不顾一切，只顾恪守职责，要去驱逐这几个闯来的陌生人。

“你们是什么人？”他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你们在这里游荡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可是，少年安格鲁斯走上前去，一枪射中了他的肚子。上百名等候上工的矿工一动也不动，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经被吓得目瞪口呆。这个经理双手捂住伤口，弯下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向一旁。但是，另一个凶手又开了枪，他便倒在地上，在一堆渣块间垂死挣扎。那个苏格兰人孟席斯见了，大吼一声，举起一根大铁扳手向凶手们打去，可是，他立刻中了两枪，也倒在凶手脚旁死去。

这时一阵哗乱，一些矿工涌向前来。可是，两个陌生人向众人头上连发数枪，于是人群溃散开来，一些人径直跑回维尔米萨自己家中去了。

只有少数最胆大的人重新聚在一起，又返回矿山来。这伙杀人犯已经消逝在清晨的薄雾中，他们虽然当着上百名旁观者的面杀害了两条性命，却没有留下一点证据。

斯坦伦和迈克默多转身回家。斯坦伦心情沮丧，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行凶，而且不像人家让他相信的那样，是一种“游戏”。在他们赶回镇内时，被害经理的妻子痛苦的哭叫声一直萦绕在他们耳边。迈克默多受到很大震动，一言不发，不过他看到同伴如此懦弱，却也不以为然。

“真的，这像是一场战争，”迈克默多重复说道，“我们和他们之间不是战争是什么呢？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能反击就要向他们反击。”

这天夜里，工会大楼中分会办公室里大肆狂欢，不仅为了庆祝刺杀克劳山煤矿经理和技师的胜利，这场胜利让该会党对被勒索和恐吓的公司可以为所欲为，而且还庆祝分会本身多年来取得的胜利。

在县代表派五名得力人手到维尔米萨来行刺时，他的要求是，维尔米萨秘密选派三个人去杀害斯特克罗亚尔市的威廉·赫尔斯作为答谢。赫尔斯是吉尔默顿地区的一个人所共知、受人爱戴的矿产主。他深信自己在世上没有敌人，因为不论从哪方面看他都是一个模范的雇主。但是，他很讲究工作效率，曾把一些酗酒闹事、游手好闲的雇员辞退了，而他们就是具有无上权势的死酷党分子。即便死亡威胁着他，也丝毫不能动摇他的决心。在这样一个自由文明的国家里，他却被人杀害了。

他们杀人之后，特德·鲍德温摊开四肢，半躺在身主旁边的荣誉席上，他是这组人的头目。他那绯红的面孔以及呆滞、充满血丝的双眼说明他没有睡觉和饮酒过量。头一天，他和两个同伙在山里过了一夜。他们不修边幅，疲惫不堪。可是，没有哪些从敢死队中回来的英雄，能像他们那样得到同伙这样热烈的欢迎。

他们兴高采烈地一遍又一遍讲述他们的杰出表现，伴随而来的是兴奋的叫喊声和狂笑声。他们在陡峭的山顶上隐藏起来，守候他们准备杀害的人黄昏回家。他们知道，这个人一定会让他的马在这里缓辔而行。因为天气严寒，被害者穿着毛皮衣服，甚至没有来得及掏出手枪。他们把他拉下马来，一连打了他好几枪。他曾经高声求饶，求饶声被死酷党人当做笑料翻来覆去说着。

“让我们再听听他怎样惨叫！”这些匪徒们叫喊道。

他们谁也不认识这个人，可是，这是杀人行乐的无穷无尽的戏剧性事件，他们是为了向吉尔默顿地区的死酷党人显示，自己是可以信赖的人。

还有一个意外事件，当他们把手中枪里的子弹都倾泻到这个僵卧的尸体上时，一对夫妻正驱车来到这里。有人提议连这两个人一起干掉，可是，这两个人与这矿山毫无关系，所以他们厉声命令这对夫妻不要声张，赶紧走开，以免遭到不幸。所以，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就被丢在那里，向那些铁石心肠的矿主示警，而这三名杰出的复仇者则消逝在荒山僻壤之中。

他们得了手，在这里安全而稳妥，同伙们的赞扬喝彩声不绝于耳。

这是死酷党人得意的日子，阴霾笼罩了山谷。可是，正如一个足智多谋的将军选择了胜利的时机，可以加倍扩大战果，让敌军溃败后无暇整顿一样，首领迈金迪阴险恶毒的双眼前浮现出一个作战方案，筹划新的诡计去谋害那些反对他的人。这天晚上，喝得半醉的党徒们走散之后，迈金迪碰了碰迈克默多的胳膊，把他引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间内室中。

“喂，我的伙计，”迈金迪说道，“我终于给你找到了一件值得你干的差事，你可以亲自去完成它。”

“听到这我感到很骄傲，”迈克默多答道。

“你可以带两个人跟你一起去，也就是曼得斯和莱利。我已经嘱咐过他们了。不除去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我们在这个地区就永远不能安心。如果你能把他除掉，就能赢得产煤区每一个分会的感谢。”

“不论如何，我一定会尽力去做。他是谁？我在哪里能够找到他？”

迈金迪从嘴角拿开雪茄，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来，开始画一个草图。

“他是戴克钢铁公司的总管，意志刚强，曾经是战时的一个老海军陆战队的上士，受过很多伤，灰白头发。我们曾经两次去解决他，但是都没有成功，而且吉姆·卡纳维反而因此丧失了性命。现在，请你继续来完成这个任务吧。这就是那所房子，孤零零地在戴克钢铁公司的十字路口，如同你从这张图上看到的一样，没有谁能听得到声音。白天是不能去的，他经常极度戒备，射击得又快又准，而且问都不问就开枪了。可是，晚上的时候——就只有他和妻子、三个孩子和一个佣工住在那里。你要杀就全杀掉，别无选择。如果你把一包炸药放在前门，上面用一根慢慢引着的导火线……”

“这个人干了什么事？”

“我不是对你说过他枪杀了吉姆·卡纳维吗？”

“他为什么要枪杀吉姆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卡纳维夜里走到他房子的附近，就被他开枪打死了。我们就谈到这里吧。你现在可以去做这件事了。”

“还有两个女人和小孩。连他们也一起杀掉吗？”

“也要杀掉，不然我们怎样能杀掉他呢？”

“他们并没有什么罪过，连他们一起杀掉，好像有些难以下手。”

“这话是多么的愚蠢啊？难道你变卦了吗？”

“慢着，参议员先生，别着急！我什么时候说过或做过让你认为我不接受身主命令的事呢？不管是也好，非也好，反正由你来定就是了。”

“那么，你会去完成这个任务吗？”

“当然。”

“什么时候？”

“呃，你最好给我一两个晚上的时间，我可以看看这所房子，拟定计划，然后……”

“太好了！”迈金迪和他握手，说道，“我把这件事情交给你了。你把好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这就是最后的一步棋，让他们全都向我们屈服。”

迈克默多突然接受了这样的委托，不由地陷入深思。切斯特·威尔科克斯居住在附近的山谷里，孤零零的房屋，离这里大约五英里。就在这天晚上，迈克默多独自一个人去为暗杀行动做准备。他侦察完地形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第二天他去看他的两个助手曼得斯和莱利，这是两个轻率卤莽的年轻人，兴高采烈，仿佛要去打猎似的。

两天之后，他们在镇外会面，三个人都带了武器，其中一个人还带了一袋采石场用的炸药。他们来到这座孤零零的房前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夜里风势迅猛，明月当空，时隐时现。他们生怕有猎犬跑出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手中紧握机枪。可是，只听见怒吼的疾风，别无声息，树枝摇曳着，毫无动静。

迈克默多站在这座孤零零的房门外倾听了一阵，里面寂静无声，就把炸药包放到门边，用小刀挖了一个小洞，点燃了导火索。然后和两个同伙走到远处的安全地带，伏在沟里观看。远处传来炸药爆炸的轰鸣声和房屋倒坍的低沉的隆隆声，说明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在这个社团的血腥史上还未曾有过这么干净利落的杰作呢！

但是，可惜的是他们的精心策划和大胆执行都白费了！原来切斯特·威尔科克斯听到许多人被害的消息，知道死酷党人一定会来谋害自己，就在前一天把家搬到比较安全而又没人知道的地方去了，并且那里还有一队警察防守。炸药所炸毁的只是一所空房子，而这位刚毅坚强的老海军陆战队上士依然严格地管理着戴克钢铁厂的矿工。

“等我来收拾他，”迈克默多说，“把他交给我，即使我等一年，也一定除掉他。”

会里的人都对他表示感激和信任，于是这件事情就暂时结束了。

几个星期之后，报纸上报道说，威尔科克斯被人暗杀了。众所周知，迈克默多继续完成了他未结束的工作。

这就是自由人会所用的一些方式，这就是死酷党人的所作所为。他们对这个广袤富裕的地区进行着恐怖统治。因为此地存在着死酷党人的恐怖行动，所以长期以来，人们总是提心吊胆地生活着。为什么用这么多罪恶的事实来玷污这些纸张呢？难道我还没有完全说清楚这些人和他们的手段吗？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载入史册，人们可以从记载中看到详细的情节。读者可以在那里看到，他们还在枪杀警察亨特和伊万斯，因为他们竟然斗胆逮捕过两个死酷党徒——这两件暴行是维尔米萨分会策划的，残忍地杀害了两名孤立无援、手无寸铁的人。读者还可以读到，拉贝太太被枪杀，因为首领迈金迪命人将她丈夫打得半死，她紧抱着丈夫不放。老詹金斯被害，不久他弟弟也惨遭杀害。詹姆斯·默多克被弄得肢体残废。斯塔普霍斯全家被炸。斯坦德鲁斯被谋杀。惨案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在这恐怖的寒冬里。

阴霾暗无天日地笼罩着恐怖谷。春天来了，溪水潺潺，草木发芽。长时间受到束缚的大自然焕发了生机；但是，生活在恐怖之中的男女却依然毫无希望。他们头上的阴云从来不像1875年初夏那样黑暗而让人绝望。

第六章

危机

恐怖统治已经达到了顶峰。迈克默多已经被委任为会中的执事，大有希望日后继任迈金迪做身主的候选人。现在，他的同伙都要征求他的意见，甚至没有他的指点与协助，什么事情也做不成。可是，他在自由人会中的名声越大，当他在维尔米萨街上走过时，那些平民越仇视他。他们不怕恐怖的威胁，决心联合起来共同反抗压迫欺侮他们的人。死酷党听到传闻，先驱报社组织了秘密集会，并且向平民分发武器。但是，迈金迪和他手下的人对此却一点儿也不介意。因为他们人数众多，胆大包天，武器精良。他们的对手却是一盘散沙，无权无势。结果一定跟过去一样，只是漫无目标的空想，多半只是无能为力的罢手而已。这就是迈金迪、迈克默多和那些勇敢分子的看法。

党徒们经常在星期六晚上聚会。5月一个星期六的晚上，迈克默多正想去赴会的时候，被称为懦夫的莫里斯前来拜访。莫里斯愁容满面，紧皱双眉，慈祥的面孔显得很憔悴。

“我可以和你随便聊聊吗？迈克默多先生。”

“当然可以。”

“我从没有忘记，有一次我曾经跟你说过心里话，甚至首领亲自来询问这件事，你也守口如瓶。”

“既然你如此信任我，我怎么能不这样做呢？但是这并不等于我同意你说过的话。”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不过，我只有对你才敢说心里话，而又不怕泄露出去。现在，我心中有一个秘密，”他把手放在胸前，说道，“这让我心急如焚。我愿将它施加于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只希望我能幸免于难。如果我把它说出来，势必要出现谋杀事件。但是，如果我不说，那就可能招致我们全体的覆灭。上帝救救我吧，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迈克默多诚恳地望着他，只见他四肢颤抖。于是，迈克默多倒了一杯威士忌酒给他。

“这就是最适合你这样的人的药品，”迈克默多说，“现在，请你告诉我吧。”

莫里斯把酒喝了，苍白的面容逐渐恢复了红润。“我只用一句话就能向你说清楚。”他说，“已经有侦探在追查我们了。”

迈克默多惊讶地望着他。

“怎么？伙计，你疯了啊！”迈克默多说，“这个地方不是经常塞满了警察和侦探吗？他们对我们又有什么伤害呢？”

“不，不，这并不是本地人。就像你说的，那些本地人，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干不出什么名堂来的。可是，你听说过平克顿的侦探吗？”

“我只听说过几个人的名字。”

“好，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调查你的时候，你千万不要不在意。那不是一家漫不经心的政府机构，而是一个十分认真的智囊团。如果它下定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就会不择手段地弄出个结果来。如果平克顿的侦探要插手过问这件事情，那我们就全毁了。”

“我们必须除掉他。”

“啊，你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那就一定要在会上提出来了。我不是向你说过，结果会出谋杀事件吗？”

“当然，杀人算什么？在这个地方不是非常普通的事吗？”

“的确，是这样，可是我并没有想叫这个人被杀啊！我心里又将永远不能平静了。可是，不然的话，我们自己的生命很危险。上帝啊，我该怎么办呢？”他身体前后摇动，犹豫不决。

他的话让迈克默多深受感动。不难看出，迈克默多是同意莫里斯对危机的看法的，需要去应付它。迈克默多轻抚莫里斯的肩膀，热情地摇摇他。

“喂，伙计！”迈克默多十分激动，几乎喊叫似的大声说道，“你坐在这儿像老太太哭丧一样是毫无用处的。我们来看看目前的情况。这个人是谁？他在哪儿？你怎么听说到他的？为什么你来找我呢？”

“我来找你，是因为只有你能指导我。我曾经对你说过，在我来这儿之前，我在西部地区开过一家商店。那里有我的一些好朋友。有一个朋友是在电报局工作的。这就是我昨晚收到的信，是他写给我的。这一页上写得很清楚，你自己可以把信读一下。”

迈克默多于是读道：

“你们那里的死酷党人现在怎么样了？在报上看到很多关于他们的报道。你知我知，我希望不久就能收到你的消息。听说，已经有五家有限公司和两处铁路局十分认真地着手处理这件事情了。他们既然有这种打算，那你可以确信，他们是一定会到那里去的。他们正在直接插手此事。平克顿侦探公司已经奉命进行调查了，其中的佼佼者伯尔弟·爱德华已经开始行动，这些罪恶的事情现在应该完全可以终止了。”

“请你把附言读一读吧。”

“当然，我告诉你的，是我从日常业务工作中所了解到的，所以不能再多说了。他们使用的是奇怪的密码，我看不懂他们的意思。”

迈克默多手中拿着这封信，无精打采地静坐了很久，一时间一团迷雾冉冉升起，他的面前仿佛呈现出万丈深渊。

“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迈克默多问道。

“我没有告诉别人。”

“不过这个人，你的朋友，会写信给别人吗？”

“啊，我敢说他还认识一两个人。”

“是会里人吗？”

“很有可能。”

“我问这个是因为他也许可以把伯尔弟·爱德华这个人的情况介绍一下。那么，我们就可以开始着手追寻他的行踪了。”

“啊，这倒可以。可是，我不认为他认识爱德华。他告诉我这个消息，也是从日常工作中得到的，他怎么能认识这个平克顿的侦探呢？”

迈克默多猛然跳起来。

“天啊！”他喊道，“我一定要抓住他。我如果连这件事都不知道，该是多么的愚蠢啊！不过我们还算幸运，趁他还没能造成损害的时候，我们可以先解决掉他。喂，莫里斯，你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办吗？”

“当然，只要你不连累我就行了。”

“我一定办这件事，你完全可放手让我来干。我甚至不用提你的名字，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当成这封信是写给我的。这样你就满意了吧？”

“这样办正合我意。”

“那么，就谈到这里吧。你要保持沉默。现在，我要到分会去，我们很快就可以让这个平克顿侦探垂头丧气了。”

“你们不会杀死这个人吧？”

“莫里斯，我的朋友。你知道得越少，就越能够问心无愧。你最好去睡一觉，不要再多问了。就让这件事情顺其自然吧！现在交给我来处理。”

莫里斯走的时候，忧伤地摇了摇头，叹道：“我感觉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不论怎样，自卫不能算是谋杀，”迈克默多狞笑着说，“我们不杀死他，他就会杀死我们。如果我们让他长久地留在山谷里，我想他会把我们全部一网打尽的。呃，莫里斯，我们还要选你做身主呢，因为你救了我们整个死酷党。”

但是，从他的行动可以清楚地看出，他虽然这么说了，可是却十分认真地思考了这个刚刚得到的消息。可能他问心有愧，可能因为平克顿组织声名显赫，可能知道这些庞大而富有的公司自己动手清除死酷党人。不论他出于何种考虑，他的行为说明他是从最坏处来作准备的。在他离家之前，把所有能够牵连他进刑事案件的文件都销毁了。然后，他才满意地出了口长气，仿佛觉得安全了。但是，危险还压在他的心头，因为在去分会的途中，他又在老谢福特家门口停了下来。谢福特已经禁止迈克默多到他家去。但是，迈克默多轻轻敲了敲窗户，伊蒂便出来迎接他了。但伊蒂看到情人双眼中的残暴神色消逝了，她从这张严肃的脸上看出来一定发生了什么危险的事情。

“你一定出了什么事吧！”伊蒂高声喊道，“噢，杰克，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对，亲爱的，不过这并不是很糟糕的事情。在事态没有恶化之前，我们最好搬家，那才是明智的。”

“搬家？”

“有一次我答应过你，将来我会离开这里。我想这一天终于到了。今晚我得到一个消息，是一个坏消息，我看麻烦事要来了。”

“是警察吗？”

“对，是一个平克顿的侦探。不过，亲爱的，你不用着急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必知道这件事对我会如何。这件事情跟我关系太大了，但我很快就能摆脱掉的。你说过，如果我离开这里，你就跟我一起走。”

“啊，杰克，这会让你得救的。”

“我是一个守诺言的人，伊蒂，我一点也不会让你受伤害的。你就像坐在云端的黄金宝座上，我常常仰望你的容颜，却绝对不肯从那里把你拉下一英寸来，你可以相信我吗？”

伊蒂默默无言地把手放到迈克默多的手掌中。

“好的，那么，请你听我说，并且照我说的去做吧。因为这确实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我深信，谷中将会有大事要发生了。我们许多人都需要加以防备。不管怎样，我也是其中之一。如果我要离开这里，无论日夜，你都要跟我一起走！”

“我一定随后就去，杰克。”

“不，不，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如果我离开这个山谷，我就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也许我要躲避警察的耳目，连通信的机会也不会有的，我怎么能把你丢下呢？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我来的那个地方有一个好人，我把你安顿到她那里，然后我们再结婚。你愿意跟我走吗？”

“好的，杰克，我跟你走。”

“你如此相信我，上帝保佑！如果我辜负了你的信任，那我就是一个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魔鬼了。现在，伊蒂，请你注意，只要我带一个便笺给你，你接到它之后，就要抛弃一切，直接到车站的候车室，在那里等待，我会来找你的。”

“接到你写的便笺，不论白天黑夜，我一定会去，杰克。”

迈克默多做好了出走的准备工作，心情稍微舒畅了一点，便向分会走去。那里已经聚满了人。他回答了暗号，通过了戒备森严的外部警戒和内部警卫。迈克默多一走进来，就受到了热烈欢迎。长长的房屋里挤满了人，他从烟雾中看到了身主迈金迪那乱成一团的又长又密的黑发，鲍德温凶残不友好的神情，书记哈拉维那秃鹫一样的面孔，以及十几个分会中的领导人物。他很高兴，他们都在这里，可以商讨一下他得到的消息。

“真的，我们看到你很高兴，兄弟！”身主迈金迪高声喊着，“这里正有一件事情需要有一个所罗门作出公正的裁决呢。”

“是蓝德和伊根，”迈克默多坐下来，邻座的人向他解释，“他们两个人去枪杀斯蒂列斯镇的克雷布老人，两个人都抢着要分会的奖金，你来说说究竟是谁开枪击中的？”

迈克默多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手举起，他的表情，让大家都吃惊地望他，周围出现一阵死一样的寂静，等待着他发言。

“尊敬的身主，”迈克默多严肃地说，“我有紧急的事情报告！”

“既然迈克默多兄弟有紧急的事情报告，”迈金迪说，“按照会规，自然应该优先讨论。现在，兄弟，请你说吧。”

迈克默多从衣袋中掏出信。

“尊敬的身主和诸位兄弟，”迈克默多说，“今天，我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但是我们事先知道并加以讨论，总比毫无准备就被一网打尽要好得多。我得到通知，国内那些最有钱有势的组织联合起来准备消灭我们。有一个名叫伯尔弟·爱德华的人，他是平克顿的侦探，已经来到这个山谷搜集证据，以便把我们许多人斗绞死，并把在座的诸位送进重犯牢房。所以，我才说有紧急事要报告，请大家讨论。”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最后还是身主迈金迪打破了寂静。

“迈克默多兄弟，你有什么证据吗？”迈金迪问道。

“我收到一封信，这些情况就写在这封信里，”迈克默多说。他高声把这段话读了一遍，然后说，“我要守信用，不能再把这封信的详细内容都读出来，也不能把信交到你们手中，但是我敢向你们保证，信上再也没有与本会利益攸关的事情了。我一收到信，就立即前来向诸位报告这件事情了。”

“请允许我谈一谈，”一个年纪较大的兄弟说道，“我听说过伯尔弟·爱德华这个人，他是平克顿私家侦探公司里一个最出名的侦探。”

“有人见过他吗？”

“是的，”迈克默多说道，“我见过他。”

屋里顿时出现一阵惊讶的低语声。

“我相信他一定无法逃出我们的手心，”迈克默多笑容满面，继续说，“如果我们干得迅速而机智，很快就能把这件事情解决掉。如果你们信得过我的话，就再给我一些帮助，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但是，我们怕什么呢？他怎么能知道我们的事呢？”

“参议员先生，如果大家都像你那么忠诚，你就可以这样说。但是，这个人有那些资本家的百万资本做基础，你难道认为我们会中就没有一个意志薄弱的兄弟能够被收买吗？他会弄到我们的秘密的——甚至可能已经把秘密搞到手了。现在只有一种可靠的对策。”

“那就是不让他活着离开这山谷！”鲍德温说道。

迈克默多点点头。

“你说得好，鲍德温兄弟，”迈克默多说道，“你我过去常常意见不合，但是今晚你说得很对。”

“那么，他在哪里呢？我们在哪里能找到他？”

“尊敬的身主，”迈克默多热情地说，“我向你建议，这对我们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不便在会上公开讨论。我并不是不信任在座的哪位兄弟。可是，只要有只言片语传到那个侦探的耳中，我们就会失掉抓到他的一切机会。我希望分会选择一些最可靠的人。如果我可以提议的话，参议员先生，你自己算一个，还有鲍德温兄弟，然后再找五个人。那么，我就可以自由地说出我所知道的一切，也能够说说我打算怎么去做了。”

迈克默多的建议马上被采纳了。选出的人员除了迈金迪和鲍德温之外，还有面如秃鹫的书记哈拉维、老虎柯马克、凶残的杀人凶手司库卡特和亡命徒威勒比两兄弟。

大家头上仿佛笼罩了一片乌云，很多人首次开始看到，在他们居住得这么久的地方，一片为被害者复仇的乌云——法律，正弥漫在天空之上。他们施加于他人的恐怖，过去他们认为是永远不会遭到报应的，现在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这种报应来得如此迅速，紧压在他们头上。所以，党徒们循例的欢宴，这次草草收场了。他们很早就走开了，只剩他们的头领留下来议事。

“迈克默多，现在你说吧，”他们七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迈金迪说道。

“我刚才说过我认识伯尔弟·爱德华。”迈克默多解释说，

“不用说你们就能想到，他在这里用的不是本名。他是一个勇敢的人，而不是一个蠢材。他的假名叫史蒂夫·威尔逊，现在住在霍布森领地。”

“你是如何知道的呢？”

“因为我跟他讲过话。那时候我没有想到这些，要不是收到这封信，我连想都不会再想这件事了。可是，现在我深信这就是那个人了。星期三我有事到霍布森领地去，在车上遇到他。当时，他说自己是一个记者，我相信了他的话。他说他要为纽约一家报纸写稿子，想知道有关死酷党人的所有情况，还要了解所谓的‘暴行’。他向我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试图弄到一些情况。你们可以相信，我什么都没有泄露给他。他说，‘如果我可以得到对我编辑工作有用的材料，我愿意出重金酬谢，’我拣了我认为他最爱听的话说了一遍，于是他付给我一张20元的纸币作为酬劳。他又说，‘如果你能把我需要的一切都告诉我，那我就再加10倍的酬劳。’”

“那么，你告诉他些什么呢？”

“我可以虚构出任何材料。”

“你怎么确信他不是一个报馆的人呢？”

“我看见他在霍布森领地下了车，然后我也随着下了车，走进了电报局。这时候，他刚刚从那里离开。

“‘喂，’在他走出去之后，报务员说，‘这种电文，我想我们应该加倍收费才对。’我说，‘我想你们是应该加倍收的。’我们都觉得他填写的电报单就像中文那么难懂。这个职员又说：‘他每天都来发一份电报。’我说，‘是的，这是他所在报纸的独家新闻，他担心别人知道。’这就是那时候那个报务员和我所想到的。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

“天哪！我相信你的话是真的，”迈金迪说，“但是，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

“为什么不立刻去除掉他呢？”有一个党徒提议道。

“嗯，不错，越早越好。”

“如果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我就立刻这样去做了，”迈克默多说，“我只知道他在霍布森领地，但是不知道他的住处。不过，只要你们接受我的建议，我现在有一个计划。”

“好，什么计划？”

“明天早晨我就到霍布森领地去，我准备通过报务员找到他。我认为，他能打听出这个人的住处。好，那么，我可以告诉他我自己就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我告诉他，只要他肯出高价，我会把分会的秘密告诉他。他一定会同意的。那时候，我就告诉他，材料在我的家里。因为到处都有人，不方便让他白天到我家里去。他自然知道这是一个起码的常识。我让他夜晚10点钟来我家看那些材料，那时候我们一定可以抓到他了。”

“这样好吗？”

“其余的事情，你们可以自己去筹划。我的住所是一座孤零零的房子，房东迈克娜玛拉绝对可靠而且聋得像一根木桩。目前只有我和斯坦伦住在她的住处。如果他答应来的话，我就告诉你们，我会让你们七个人9点钟到我这里来。我们就把他弄进屋。如果他还能活着出去，嗯，那他后半辈子就可以大吹伯尔弟·爱德华的运气了。”

“这么说，平克顿侦探公司该有一个空缺喽！要不然，就是我弄错了，”迈金迪说，“就谈到这里吧，迈克默多。明天9点钟我们到你那里去。他走进来之后，你只要把门关上，其他的事情就让我们处理好了。”

第七章

爱德华的妙计

就像迈克默多所说的那样，他所租住的地方孤寂无邻，正适合他们进行策划的这种犯罪活动。房子位于镇子的最边缘，又远离大路。如果是其他案子，凶手只要照老办法把准备杀的人叫出来，把子弹都射到他的身上就好了。但是这一次，他们却要弄清楚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秘密，是如何知道的，给他的雇主送过多少情报。

可能他们动手晚了一些，对方已经把情报都送走了。如果真的是这样，至少他们还可以向送情报的人复仇。不过，他们认为这个侦探还没有弄到什么特别重要的情报。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记下迈克默多捏造的那些毫无价值的废话呢？然而，所有这些，他们要让他亲自招认。一旦把他抓住，他们会设法让他开口的。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了。

这天清晨迈克默多到霍布森领地之后，警察似乎十分注意他。正当迈克默多在车站等候的时候，那个自称在芝加哥就跟他是老相识的马文队长，竟然和他打起招呼来。迈克默多不愿意跟他讲话，就转身走开了。这天中午，迈克默多完成任务返回之后，到工会去见迈金迪。

“他就要来了。”迈克默多说道。

“好极了！”迈金迪说。他只穿着衬衫，背心下露出的表链闪闪发光，钻石别针更是光彩夺目。既开酒馆，又玩弄政治，让这位首领既有权势，又特别有钱。但是，前一天晚上，他眼前仿佛隐约闪现着监狱和绞刑这样可怕的东西。

“你估计他对我们的事情知道得多吗？”迈金迪焦虑地问道。

迈克默多阴郁地摇了摇头，说道：“他已经来了很长时间，至少也有6个星期了。我想他还没有到我们这儿来收集他所需要的东西。如果他要利用铁路资本来做支持，又在我们中间活动了这么长的时间。我认为，他早已经有所收获，而且早就把消息传递出去了。”

“我们分会里没有一个意志薄弱的人，”迈金迪高声喊道，“每个人都像钢铁一样坚定可靠。不过……天哪！只有那个可恶的莫里斯。他的情况如何？如果有人出卖我们，那就一定会是他。我想派两个兄弟在天黑之前去教训他一顿，看看他们从他身上能得到什么情况。”

“啊，那样做倒也无妨，”迈克默多答道，“不过，我不否认，我喜欢莫里斯，并且不忍心看着他受伤。他曾经向我说过一两次分会里的事，尽管他对某些事情的看法跟你我不同，但他绝不像一个告密的人。不过，我并不想干涉你们之间的事。”

“我一定要除掉这个老鬼！”迈金迪发誓道，“我已经留意他一年多了。”

“好，你对这些知道得很清楚，”迈克默多答道，“不过你必须等到明天再去处理。因为在平克顿这件事解决好之前，我们必须暂停其他活动。时间有的是，何必一定要在今天去惊动警察呢。”

“不错，”迈金迪说，“我们可以在把伯尔弟·爱德华的心挖出之前，从他那里弄清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消息。他能不能看穿我们设的圈套呢？”

迈克默多笑容满面。

“我想我抓住了他的弱点，”迈克默多说，“如果他能得到死酷党人的踪迹，他甚至甘心随他上天入地。我已经拿到他的钱了。”迈克默多咧嘴笑了，取出一沓钞票给大家看，“他答应看到我的全部文件之后，还要给我更多的钱呢。”

“什么文件？”

“啊，根本就没有什么文件。我告诉他全体会员的登记表和章程都在我这里，他指望把一切秘密弄到手，然后再离开这个地方。”

“果然如此，”迈金迪咧嘴笑道，“他没有问你为什么没把这些文件带过去给他看吗？”

“我说我才不能带这些出门呢。我本来就是一个受怀疑的人，而且马文队长这天又在车站上和我说过话，怎么可以呢！”

“对，我听说了，”迈金迪说，“我认为你能担当这一重任。我们把他杀掉之后，可以把他的尸体扔到一个旧矿井里。不过不管怎么干，我们也没法瞒住在霍布森领地的人，况且你今天又到过那里。”

迈克默多耸了耸双肩，说道：“只要我们处置得当，他们就找不出这件案子的证据来。天黑之后，没人能看见他到过我的住处，我会安排好，不让一个人看到他。现在，参议员先生，我把我的计划和你讲一下，并请你转告另外的几位兄弟。到时候，你们一起早一点来。他来的时间是10点，敲三下门之后，我就去给他开门，然后我从他身后把门关上。那时候，他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这倒也很简单。”

“是的，不过下一步就要慎重考虑了。他是个非常难对付的家伙，而且武器精良。我把他骗来，很可能他非常戒备。他本计划只有我一个人单独和他谈，但是，我要是直接把他带到那间屋子，里面却坐着七个人。那时候他一定会开枪，我们的一些人就会受伤。”

“不错。”

“而且枪声会把附近镇上所有该死的警察都引来的。”

“你说得很对。”

“我一定能安排得很好。你们都坐在你和我谈过话的那间大屋子里，我给他开门之后，把他让到门旁会客室里等。然后，我假装去取材料，借机告诉你们事情的进展情况。接着，我会拿着几张捏造的材料回到他那儿。趁他读材料的时候，我就跳到他身前，紧紧抓住他双手，让他不能放枪。你们听到我喊，就立刻跑来，越快越好，因为他和我一样健壮，我一定尽力坚持，保证坚持到你们到来。”

“这是一条妙计，”迈金迪说，“我们分会不会忘记你这次的功劳，我想我不做身主时，一定提名让你继任。”

“参议员先生，说实话，我不过是一个新入会的兄弟。”迈克默多说，但是他脸上的神色表明，他很愿听到这位有实力的人说出这样赞扬的话。

迈克默多回到家中，着手准备夜晚这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迈克默多首先把他那支史密斯和威森牌左轮擦干净，上好油，装足子弹，接着检查一下这位侦探将要落入圈套的那间客厅。这间客厅很宽阔，中间放着一条长桌，旁边有一个大炉子。两边全是窗户，窗户上没有玻璃，只挂着浅色的窗帘。迈克默多很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毫无疑问，这间房屋十分严密，正适宜进行这样秘密的约会，而且这里离大路很远，不会导致不良后果。最后，迈克默多又与他的同伙斯坦伦商议，斯坦伦虽是一个死酷党人，但却是一个于人无害的小人物，他极为软弱无能，不敢反对他那些同伙的意见。但是，有时他被迫参加一些血腥的暗杀勾当，私下里却异常惊恐厌恶。迈克默多三言两语把即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如果我是你，迈克·斯坦伦，我今晚就离开这里，落得一身清净。这里在清晨之前，一定会有流血事件发生。”

“真的，迈克，”斯坦伦答道，“我并不愿意这样，可是我缺乏勇气。当我看到离这里很远的那家煤矿经理邓恩被害的时候，我几乎忍受不住了。我没有像你或迈金迪那样的胆量。如果会里不加害于我，我就照你劝告我的那样办，你们自己去处理晚上的事好了。”

迈金迪等人如约赶来。他们是一些外表很体面的人，衣着华丽整洁。但是，仔细观察就可以从他们紧闭的嘴角和凶恶残忍的目光中看出，他们渴望擒获伯尔弟·爱德华。屋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双手多次沾满鲜血的，他们杀起人来铁石心肠，如同屠夫宰羊一样。

当然，从让人生畏的身主迈金迪的外貌和罪恶来看，他是首要人物。书记哈拉维是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心狠手辣，一副皮包骨的样子，四肢神经痉挛，很关心分会的资金来源，却不顾源头是否公正合法。司库卡特是一个中年人，冷漠无情、死气沉沉，皮肤像羊皮纸一般枯黄。他是一个有才干的组织者，几乎每次犯罪活动的细节安排都出自这个人的罪恶头脑。威勒比两兄弟是实干家，个子高大，年轻力壮，手脚灵活，神色坚决果断。他们的伙伴老虎柯马克是一个粗眉大眼的黑脸大汉，甚至会中的同伙对他那凶狠残暴的性格也畏惧几分。就是这些人，准备今夜在迈克默多住处杀害平克顿侦探。

他们的主人在桌上摆了些威士忌酒，这些人便匆忙地大吃大喝起来。鲍德温和柯马克已经半醉，喝醉之后更暴露出他们的凶狠残暴。因为这几天依然寒冷异常，屋里生着火，柯马克便把双手放到火上取暖。

“这就妥当了。”柯马克发誓说道。

“喂，”鲍德温思考着柯马克话中的含意说道，“如果我们把他捆起来，我们就能从他口中得到真相。”

“不用怕，我们一定能从他口中得知真相的。”迈克默多道，他生就铁石心肠，尽管这样重大事情的全部责任都在他身上，他依然如同平时一样沉着冷静、毫不在意。所以，大家都称赞他。

“由你来对付他，”身主迈金迪赞许地说，“他毫不警惕地就会被你掐住咽喉。可惜你的窗户上没有玻璃。”

迈克默多走过去，把一个个窗子上的窗帘拉紧，说道：

“这个时候肯定没有人来查我们的。时间也快到了。”

“或许他觉察出有危险，可能不来吧，”哈拉维说。

“不用怕，他会来的，”迈克默多答道，“像你们急于看见他一样，他也急于到这里来。你们听！”

他们都像蜡人一样坐着不动，有几个人正把酒杯送往唇边，这时也停了下来。只听门上重重地响了三下。

“不要作声。”迈克默多举手示警，这些人欣喜欲狂，都暗暗握住手枪。

“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不要出一点声音！”迈克默多低声说道，从屋里走出去，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这些凶手都拉长了耳朵等候着。他们数着这位伙伴走向过道的脚步声，听到他打开大门，好像说了几句寒暄话，然后是一阵陌生的脚步声和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砰地响了一下，接着是钥匙锁门的声音。他们的猎物已经完全陷入牢笼。老虎柯马克发出一阵狞笑，于是首领迈金迪用他的大手掩住柯马克的嘴。

“别出声，你这蠢货！”迈金迪低声说道，“你要坏我们的事了！”

邻室中传来模糊不清的低语声，谈个没完，让人难以忍耐。后来门打开了，迈克默多走进来，把手指放到唇上。

迈克默多走到桌子一头，把他们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容起了让人捉摸不定的变化，这时他的神情似乎是一个着手办大事的人，面容坚决果敢，双眼从眼镜后面射出极其激动的光彩。他显然成了一个领导人。这些人急切地望着他，但是迈克默多一言不发，依然打量着他们每一个人。

“喂！”迈金迪终于大声喊道，“他来了吗？伯尔弟·爱德华在这里吗？”

“不错，”迈克默多不慌不忙地答道，“伯尔弟·爱德华在此。我就是伯尔弟·爱德华！”

这短短的几句话说出之后，室中顿时像空旷无人一般的寂静无声，只听到火炉上水壶的沸腾声。七个人面色惨白，十分惊恐，呆望着这位扫视他们的人。接着，随着一阵窗玻璃的破裂声，许多闪闪发亮的来复枪筒从窗口伸进来，窗帘也全被撕破了。

这时首领迈金迪像一头受伤的熊，咆哮了一声之后，跳到半开的门前。一支手枪已经在那里对准了他，煤矿警察队长马文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正有神地望着他。这位首领只有退后，倒在他的座位上。

“参议员先生，你在那里还是比较安全的，”他们一直把他称为迈克默多的那个人说道，“还有你，鲍德温，如果你不将手离开你的手枪，那你就用不着刽子手了。把手拿出来，不然，我只好……放在那里，行了。这座房子已经被40名全副武装的人包围了，你们自己可以想想你们还有什么机会逃走。马文，缴了他们的枪！”

在这么多来复枪的威胁下，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这些人全被缴了械，他们面色阴沉、驯顺而惊讶地围坐在桌旁。

“在分别之前，我想跟你们说一句话，”这个给他们设下圈套的人说，“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除非你们将来在法庭证人席上见到我。我想让你们回想一下过去和现在的一些事情。你们现在知道我是谁，我终于可以把我的名片放在桌子上了。我就是平克顿的伯尔弟·爱德华。人们选派我来破获你们这一帮悍匪。我演了一场十分艰难而危险的戏。没有一个人，连我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我正冒险做着的事。只有马文队长和我的几个助手知道这件事。可是，今晚这件事结束了，感谢上帝，我胜利了！”

这七个人面色苍白，愣愣地望着他。他们眼中显示出抑制不住的敌意，爱德华看出他们这种威胁的神情，说道：“或许你们认为这件事还不算完。好，那我听天由命。但是，你们许多人的手不会伸得太远了，除了你们自己之外，今晚还有60个人被捕入狱。我要告诉你们，我接受这件案子时，并不相信有像你们这样的一种社团，我认为这是报上的无稽之谈。但我应该弄清楚，他们告诉我这和自由人会有关系，于是我便到芝加哥入了会。发现这个社会组织只做好事，不做坏事，那时候我更加确信这些纯粹是报上的无稽之谈了。

“但我还是在继续查访。自从我来到这个山谷之后，我一到此地，就知道我过去错了，这完全不是一些拙劣的传说。于是，我便停留下来观察。在芝加哥我从未杀过人，我一生中也从未制造过假币。我送给你们的那些钱币都是真的，但我从来没有把钱用得这样恰当过。可是，我知道怎么迎合你们的心理，所以我假装对你们说，我是犯了罪逃走的。这一切都如我想象的那样管用。

“我加入了你们那恶魔一般的分会，你们商议事情时，我尽力参加。大概人们会说我像你们一样坏，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我能抓住你们就行了。但是事实怎么样呢？你们毒打斯坦格老人那晚我参加了。没有时间，所以我来不及事先警告他。但是，鲍德温，当你要杀死他时，我阻止了你。如果我曾经建议过一些事情，那就是为了在你们中间保持我的地位，而这是一些我知道我可以预防的事情。我没有能够拯救邓恩和孟席斯，因为我事先完全不知道，然而我会看到杀害他们的凶手被处死的。我事先警告了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所以，在炸他的寓所时，他和家人一起躲起来了。也有许多犯罪活动是我没能制止的，可是，只要你们回顾一下，想一想为什么你们要害的人常常回家时走了另一条路；或是在你们寻找他时，他却留在镇上；或是你们认为他要出来时，他却深居不出；你们就可以知道这就是我做的了。”

“你这个该死的内奸！”迈金迪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喂，约翰·迈金迪，如果这能够减轻你的伤痛，你可以这样称呼我。你和你这一类人是上帝和这些居民的死敌。需要有一个人到你们和受你们控制的那些可怜的人们之中去了解情况。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有一种方法，于是我就采用了这个方法。你们称呼我是内奸，可是，我想有成千上万的人会称呼我是他们的恩人，把他们从地狱中救了出来。我用了3个月的时间，在当地调查全部情况，掌握每个人的罪恶和每件秘密。如果不是知道我的秘密已经泄露出去了，那我还会再等一些时候才会动手呢。因为镇里已经接到了一封信，它会给你们敲起警钟。所以我只好行动，而且必须迅速行动。

“我没有别的话说了。我要告诉你们，在我临终之日，我想到我在这个山谷中做的这件事，我就会安然地死去。现在，马文，我不再耽误你的时间了。把他们全都拘捕起来。”

还需要再向读者多说几句。斯坦伦被派给伊蒂·谢福特小姐送去一个蜡封的信笺，他在接受这项使命时，眨眨眼，会意地笑了。次日一大清早，一位美丽的女子和一个蒙面的人，乘坐铁路公司所派的特别快车，迅速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这是伊蒂和她的情人在这恐怖谷中最后的行踪了。10天之后，老雅各布·谢福特做主婚，他们在芝加哥结了婚。

这些死酷党人被押送到远处去审判，他们的党徒无法去威胁那里的法律监护人。他们枉费心机去运作，大把花钱去搭救（当然这些钱都是敲诈、勒索、抢劫而来的），结果依然是白费心机。控诉他们用的证词写得特别周密、明确、证据确凿。因为写这份证词的人熟知他们的生活、组织和每个犯罪活动的每个细节，所以他们的辩护人耍尽阴谋诡计，也无法挽救他们的命运。过了这么久，死酷党人终于被击破、被粉碎了。从此，山谷永远驱散了乌云。

迈金迪被执行了绞刑，临刑时悲泣哀号也是徒然。其他8名首犯也被处死。另有50多名党徒被判以各样的徒刑。至此，伯尔弟·爱德华大功告成。

但是，正如爱德华所预料的，这出戏还不算结束。还有别的人要继续上演，而且一个接一个地演下去。特德·鲍德温首先逃脱了绞刑，其次是威勒比兄弟二人，还有这一伙人中其他几个凶狠残暴的人也都逃脱了绞刑。他们只被监禁了10年，终于获得释放，而爱德华深深了解这些人。他意识到仇敌出狱的这一天也就是自己和平生活结束的一天。这些党徒立誓要为他们的同党报仇雪恨，不杀死他决不会罢休！

有两次他们几乎得手了，毫无疑问，第三次会接踵而至。因此，爱德华无奈离开了芝加哥。他更名换姓从芝加哥迁徙至加利福尼亚。伊蒂·爱德华与世长辞，他的生活一时间失去了光彩。有一次他险遭毒手，他便再次更名为“道格拉斯”，在一个人迹稀少的峡谷里和一个名叫巴克的英国人合伙经营矿业，并且积累了一大笔财富。最后，他发现那些嗜血的猎犬又追踪而至。他清楚地认识到，只有立刻迁往英国才是出路。后来，约翰·道格拉斯又娶了一位高贵的女子，过了5年苏赛克思郡的绅士生活。这种生活最后所发生的奇事，前面已经介绍过了。

第八章

尾声

经过警署审理，约翰·道格拉斯案被转到上一级法庭。地方法庭以自卫杀人无罪，宣判释放。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让他离开英国，”福尔摩斯给爱德华妻子的信中写道，“这里危机四伏，甚至比他逃过的那些危难还要凶险许多。在英国，没有你丈夫的栖身之地。”

两个月过去了，我们渐渐淡忘了这件案子。可是，一天清晨，我们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信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天哪，福尔摩斯先生，天哪！”既无地址，也无署名。我看了这稀奇古怪的语句，不觉好笑。可是，福尔摩斯却显得异常严肃。

“这一定是坏事情，华生！”福尔摩斯说道，双眉紧锁坐在那里。

夜色已经很沉了，女房东赫德森太太进来通报说，有一位绅士有要事想求见福尔摩斯。紧随着通报人之后，我们在伯尔思通庄园所结识的朋友思西尔·巴克走了进来。巴克面色阴郁，形容憔悴。

“我带来了不幸的消息，可怕的消息，福尔摩斯先生。”巴克说。

“我也很担忧呢。”福尔摩斯说道。

“你没有接到电报吗？”

“我收到一个人写来的信。”

“可怜的道格拉斯。他们告诉我，他的真名叫爱德华，但是对我而言，他永远是贝尼托峡谷的杰克·道格拉斯。在三个星期之前，他们夫妇二人一起乘坐巴尔米拉号轮船到南非洲去了。”

“不错。”

“昨晚这艘船已经驶抵开普敦。今天上午，我收到了道格拉斯夫人的电报：

‘杰克于圣赫勒纳岛附近大风中不幸落海。没有人知道如何发生这样的意外事故。

艾维·道格拉斯’”

“哎呀！原来如此！”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嗯，我可以肯定，这是有人在幕后周密安排和指挥的。”

“你是说，你觉得这不是一次意外的事故吗？”

“世界上是不会有这样的意外事故的。”

“他是被人谋杀的吗？”

“那是当然了！”

“我也认为是这样的。这些万恶的死酷党人，这一伙该死的复仇主义罪犯……”

“不，不，我的好先生，”福尔摩斯说道，“这里另有一个人是主谋。这不是一个使用截短了的猎枪和笨拙的六响左轮的案件。你可以说这是一个犯罪老手干的。可是，我说这是莫里亚第的手法。这次犯罪行动是从伦敦指挥的，而不是从美国。”

“但是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下这种毒手的人是一个不甘心失败的人。这个人完全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一定要达到目的。一个有非凡才智的人和一个庞大的组织动手去消灭一个人，就像铁锤砸胡桃，用力过度显得荒谬可笑。不过，这胡桃自然可以轻而易举被砸碎了。”

“这个人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知道的这些事，是莫里亚第的一个助手走漏的消息。这些美国人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他们像其他外国罪犯那样，要在英国作案，自然就与这个犯罪的巨匠合伙了。从那时开始，他们要害的人的命运就注定了。最初，莫里亚第派他的手下去寻找要谋杀的人，然后指示怎么去处理这件事。结果，当他看到鲍德温暗杀失败的报告之后，他就亲自动手了。你曾经听到我在伯尔思通庄园向您的朋友警告过，未来的危险比过去的要严重得多。我没说错吧？”

巴克生气地攥紧拳头敲打着自己的头部，说道：“你是说我们只能听任他们摆布吗？你是说没有一个人能斗得过这个魔王吗？”

“不，我没有这么说，”福尔摩斯说道，他的双眼似乎远望着未来，“我并没有说他是不能打倒的。可是，你必须给我时间——你必须给我时间！”

一时之间，我们大家都沉默不语，而福尔摩斯颇有预见的炯炯双目仿佛想要望穿云幕。

Sherlock Hol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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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④

［英］柯南·道尔／著　韦子飞／译

Sherlock Holmes

全译本

Arthur Conan Doyle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英）柯南道尔

（Conan Doyle, A.）著；韦子飞译．—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2011.4

ISBN 978-7-5613-5523-7

Ⅰ．①福…　Ⅱ．①柯…　②韦…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47648号

图书代号：SK11N0436D

丛书主编／黄利　监制／万夏

项目创意／设计制作／

特约编辑／贾兴春　师素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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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④

［英］柯南·道尔／著　韦子飞／译

责任编辑／周宏

出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发行／北京紫图图书有限公司

电话／010-64360026-156

网址／www.zito.cn

经销／新华书店

印刷／北京市兆成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版次／2011年5月第1版

2011年5月第1次印刷

开本／787毫米×1092毫米　1/16　50印张

字数／1660千字

书号／ISBN 978-7-5613-5523-7

定价／120.00元（全四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寄回印刷厂调换

目录4

最后致意

前言

硬纸盒子

维斯特里亚寓所

布鲁斯－帕廷顿计划

魔鬼之足

红圈会

弗朗西斯·卡法克思女士的失踪

临终的侦探

最后的致意

新探案

序言

显贵的主顾

皮肤变白的军人

王冠宝石案

三角墙山庄

吸血鬼

三个同姓人

雷神桥之谜

爬行人

狮鬃毛

戴面纱的房客

肖斯科姆别墅

退休的颜料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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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致意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

前言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们即将高兴地获悉，他仍然健在。虽然有时候会因受风湿病的侵袭而显得有些跛颠。多年以来，他一直住在离伊斯特本5英里之外的一个农场里，以研究哲学和农学来消磨时光。在这段休息的时间，他谢绝了酬金非常优厚的各种案件，决定从此退休不干。但是，因为德国要打仗，为了配合政府，他又出色地将智慧和实践结合在一起，取得了《最后致意》中所记载的这些历史性成果。先前长期放在我的公文包中的几份之前的记录，也被收入《最后致意》之中，以便使之得以编辑成集。

医学博士

约翰·H·华生

硬纸盒子

为了选择几个典型的案子来说明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聪明才智，我尽可能少选那些耸人听闻的事情，而只提供最能展现他的才能的案件。但是，不幸的是，把耸人听闻和犯罪截然分开又是不可能的。我真是左右为难，要么必须牺牲掉那些对于他的叙述必不可少的细节，从而给问题加上一种虚构的印象。要么就得使用机缘而不是选择所得的材料。说了这番简短的开场白之后，我将翻阅我的记录，看一看这一串虽然非常可怕但却十分离奇的事件。

8月的一天，骄阳似火。贝克街如同一座火炉。阳光照在大街对面房子的黄色砖墙上，刺得人们眼睛发痛。在冬天隐约出现在朦胧迷雾之中的也是这些砖墙，真让人难以置信。我们的百叶窗放下一半，福尔摩斯蜷缩在沙发上，拿着邮差送来的信一看再看。我在印度工作过，练成了一身怕冷不怕热的本领，32℃的气温也受得住。晨报枯燥无味。议院已经散会。人人都出城去了，我也想去新森林或者南海海滨，但银行存款已经用完，我只好把假日推迟。至于我的朋友，乡下和海边都引不起他丝毫兴趣。他愿意待在500万人的中心，把他的触角伸到他们中间，锐敏地探索需要侦破的每个谣传和疑点。他的天赋虽高，却不会欣赏自然。只有当他把注意力从城里的坏分子转到乡下的恶棍时，他才去乡间去换换空气。

看到福尔摩斯全神贯注，不想谈话，我把枯燥乏味的报纸扔在一边，靠在椅子上陷入沉思。此时，我同伴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思路。

“你是对的，华生，”他说，“它看起来是一种最荒谬的解决争执的办法。”

“最荒谬！”我惊呼道，突然意识到他说出了我内心想要说的话。我在椅子上直起身来，吃惊地凝视着他。

“这是怎么一回事，福尔摩斯？”我喊道，“真是出我意料。”

看到我迷惑不解，他爽朗地笑了。

“你记得，”他说，“不久前我给你读过爱伦·坡的一篇短文中的一段。里面有一个人把他同伴没有说出来的想法一一推论出来。你当时认为，这不过是作者的一种巧妙手法。我说我也经常有同样的推理习惯，你听后表示不相信。”

“哪里的话！”

“你嘴里也许没有这么说，亲爱的华生，但是你的眉毛肯定是这么说的。所以，当我看到你扔下报纸陷入沉思的时候，我很高兴有机会可以对此加以推论，并终于打断你的思索，以证明我对你的关注。”

但是我还是很不满足。“你读给我听的那个例子中，”我说，“那个推论者是以观察他的同伴的举动而得出结论的。假如我没有记错，他的同伴被一堆石头绊了一跤，抬头望着星星，如此等等。但是，我一直安静地坐在我的椅子里，这又能给你提供什么线索呢？”

“你这可是冤枉你自己了。脸部表情是人们拿来表达感情的方式，而你的面部表情正是你的忠实仆人。”

“你是说，你从我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了我的思路？”

“你的面部表情，特别是你的眼睛。你是怎样陷入沉思的，或许你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吧？”

“想不起来了。”

“那么我来告诉你。你扔下报纸，这个动作引起了我对你的注意。你毫无表情地坐了半分钟。然后，你的眼光落在你最近配上相框的戈登将军的照片上。这样，我从你脸部表情的变化上看出你开始思考了。但是，想得不很远，你的眼光又转到放在你书上的那张还没有配相框的亨利·华德·比彻的照片上面。后来，你又抬头望着墙，你的意思当然是显而易见的。你是在想，这张照片假如也装进框子，正好盖上那面墙上的空白，和那边戈登的照片相对称。”

“你对我观察得真透彻！”我惊讶地说。

“到此为止，我还没有看清。但是，你当时的思路又回到比彻上面去了。你一直盯住他，好像在研究他的相貌特征。然后，你的眼神松弛了，但是你仍旧在望着，满面心思。你在回想比彻的战绩。我很清楚，这样你就一定会想到内战期间比彻代表北方所承担的使命。因为我记得，你认为我们的人民对他态度粗暴，对此你表示过强烈的不满。你对此事的感受是如此强烈，所以我知道，你一想到比彻就会想到这些。不一会儿，我看见你的眼光离开了照片，我猜想你的思路现在已转到内战了。我观察到你闭着嘴唇，眼睛闪闪发光，两手紧握，这时我断定你是在回想那场殊死搏斗中双方表现出来的英勇气概。但是接着，你的脸色变得更阴暗了。你摇着头，在思考悲惨、恐怖和无谓的牺牲。你的手伸向身上的旧伤，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表明你的思想已为这种可笑的解决国际问题的方法所占据了。在这一点上，我同意你的看法——那是愚蠢的。我很高兴，我的全部推论都是正确的。”

“完全正确！”我说，“但是，现在你已经解释过了，我承认，我还是和刚才一样不理解。”

“华生，这确实是非常肤浅的。假如不是你那天表示有些不相信，我是不会用这件事来分散你的注意力的。但是，我手中有一个小问题，要解决它，一定比我在思维解释方面的尝试更加困难。报上说，克洛依登十字大街的库欣小姐收到一只盒子，里面装的东西出人意料。你注意到了吗？”

“没有。我没有看到。”

“啊！那一定是你看漏了，把报纸扔给我。在这里，在金融栏下面。劳驾，大声读一读。”

我把他扔给我的报纸拾起来，念了他指定的那一段，标题是《一个吓人的包裹》。

“苏珊·库欣小姐住在克洛依登十字大街，是一次特别令人作呕的恶作剧的受害者。当然，除非这件事有更为险恶的用心。昨天下午两点，邮差送去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里面是一个硬纸盒，盒内装满粗盐。库欣小姐拨开粗盐，吓了一大跳。她看见里面有两只显然是刚割下不久的人的耳朵。这个包裹是头天上午从贝尔法思特邮局寄出的，没有写明寄件人。让问题更加神秘的是，库欣小姐是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处女，过着隐居生活，来往的友人和通信者甚少，平常难得收到邮包。但在几年前，当她卜居彭奇时，曾将几个房间出租给三个医学院学生。后来因为他们吵闹，生活又不规律，不得不叫他们搬走。警方认为，对库欣小姐的这一粗暴行径，很有可能是这三名青年所为。他们出于怨恨，将解剖室的遗物邮寄给她，以示恐吓。也有别的看法，认为这些青年中有一名是爱尔兰北部人，而据库欣小姐所知，此人是贝尔法思特人。目前这一事件正在积极调查中，卓越的侦缉官员雷斯垂德先生负责处理此案。”

“《每日记事》报就谈了这么多，”当我读完报纸，福尔摩斯说。“现在来谈谈我们的朋友雷斯垂德吧！今天早晨我收到他一封信，信里说：

‘我认为你对此案极为在行。我们正在竭力查清此案，但继续工作甚感困难。我们自然已经电询贝尔法思特邮局。但当天交寄的包裹极多，无法单一辨认或回忆寄件人姓名。这是一只半磅装甘露烟草盒子，对我们毫无帮助。医学院学生的说法我看仍然最有可能，但假如你能抽出几个小时，我将非常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我整天不在这宅子里就在警察局。’

“你看怎么样，华生？能不能不顾炎热跟我到克洛依登走一趟，为你的记事本增加一页内容？”

“我正想做点什么哩。”

“这就有事了。请你按一下铃，让他们把我们的靴子拿来，再去叫一辆马车。我换好衣服，把烟丝盒子装满，立刻就来。”

我们上了火车之后，下了一阵雨。克洛依登不像城里那样暑气逼人。福尔摩斯事前已经发了电报，所以雷斯垂德已在车站等候我们。他像往常一样精明强干，一副侦探派头。走了五分钟之后，我们来到库欣小姐住的十字大街。

这条街很长，街旁是两层楼的砖房，清洁而整齐，屋前的石阶已被踩成白色，系着围裙的妇女三五成群地在门口闲谈。走过半条街后，雷斯垂德停下来去敲一家的大门。一个年轻女仆开了门。我们被带进前厅，看见库欣小姐正坐在那里。她是个温柔和善的女人，一双文静的大眼睛，灰色的卷发垂落在双鬓。她的膝上放着一只没有绣完的椅套，身边放着一个装有各色丝线的篮子。

“那可怕的东西在外屋，”当雷斯垂德走进去时，她说，“我希望你把它们都拿走。”

“是要拿走的，库欣小姐。我放在这里，只是让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来当着你的面看一看。”

“干吗要当着我的面，先生？”

“说不定他有一些问题想提。”

“我说，这事我一无所知，向我提问又有什么用呢？”

“确实如此，太太，”福尔摩斯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我不怀疑，这件事已经够让你气恼的啦。”

“是啊，先生。我是个喜欢安静的女人，过着隐居的生活。看见我的名字登在报上，警察到我家里来，对我真是新鲜的事情。我不愿意让这东西放在我这里，雷斯垂德先生。假如你要看，请到外面的屋里去看吧。”

那是一间小棚子，在屋背后的小花园里。雷斯垂德进去拿出一个黄色的硬纸盒、一张牛皮纸和一段细绳子。在小路尽头有个石凳，我们都坐在石凳上。这时，福尔摩斯把雷斯垂德递给他的东西一一检查。

“绳子特别有意思，”说着他把绳子举到亮处，用鼻子嗅了一嗅。“你看这绳子是什么做的，雷斯垂德？”

“涂过柏油。”

“不错，是涂过柏油的麻绳。无疑，你也注意到了，库欣小姐是用剪刀把绳子剪断的。这一点可以从两端的磨损看出来。这很重要。”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重要。”雷斯垂德说。

“重要就在于绳结原封没动。还有，这个绳结打得很不一般。”

“打得很精致，我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雷斯垂德得意地说。

“那么，关于绳子就谈这么多吧，”福尔摩斯微笑着说，“现在来看包裹纸。牛皮纸，有一股明显的咖啡味。怎么，没有检查过？肯定没有检查过。地址的字写得很凌乱：‘克洛依登十字大街S·库欣小姐收’，是用笔头很粗的钢笔写的，也许是一支J字牌的，墨水很差。‘克洛依登’一词原来是拼写的字母‘i’，后来被改成字母‘y’了。这个包裹是个男人寄的——字体显然是男人的字体——这个人受的教育有限，对克洛依登镇也不熟悉。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盒子是一个半磅装甘露烟草盒子。除了盒子左下角有指印外，没有明显痕迹，里面装的是拿来保存兽皮或其他粗制商品的粗盐，埋在盐里的就是这奇怪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两只耳朵放在膝盖上仔细观察。这时，雷斯垂德和我各在一边弯下身子，一会儿望着这可怕的遗物，一会儿又望着我们同伴那张深沉而迫切的脸。最后，他又把它们放回盒子，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

“当然，你们都看到了，”他最后说，“这两只耳朵不是一对。”

“是的，我们注意到了。但是，假如真是解剖室的学生们搞的恶作剧，那么，他们是很容易挑两只不成对的耳朵配对的。”

“很对，但这不是一个恶作剧。”

“你能肯定吗？”

“根据推测，绝不可能是恶作剧。解剖室里的尸体都注射过防腐剂，这两只耳朵上没有这种痕迹，是新鲜的，而且是用很钝的一种工具割下来的。假如是学生干的，情况不会是这个样子。还有，学医的人会用苯酚或蒸馏酒精进行防腐，不会用粗盐。我再说一次，这不是什么恶作剧，我们是在侦查一桩很严重的犯罪案件。”

听了福尔摩斯的话，看着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段冷酷的开场白似乎投下了某种奇异而不可名状的恐怖的阴影。然而，雷斯垂德摇摇头，好像半信半疑。

“毫无疑问，恶作剧的说法是说不过去的，”他说，“但是另外一种说法就更加不能成立了。我们知道，这个女人在彭奇过着一种平静而体面的生活，近20年来一直如此。这段时间里，她几乎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家。罪犯为什么偏要把犯罪的证据送给她呢？特别是，她跟我们一样，对这件事所知不多，除非她是个非常高明的女演员。”

“这就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问题，”福尔摩斯回答说，“至于我，要这样着手，我认为我的论据是对的，而且这是一桩双重谋杀案。一只耳朵是女人的，形状纤巧，穿过耳环。另一只是男人的，晒得很黑，已经变色，也穿过耳环。这两个人可能已经死了，不然我们早就会听见他们的遭遇了。今天是星期五，包裹是星期四上午寄出的。那么，这场悲剧是发生在星期三或星期二，甚至还要更早一点。假如这两个人已经被谋杀，那么，不是谋害者把这谋杀的信号送给库欣小姐的又是谁呢？我们可以这样设想，寄包裹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是，他把包裹送给库欣小姐，其中必有道理。但是，道理又何在呢？一定是告诉她，事情已经办完！或者是为了让她痛心。这样，她就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她知道吗？我怀疑。假如她知道，又为什么报告警察？她本可以把耳朵一埋了事，谁也查不出来。她应该这样干，假如她想包庇罪犯的话。但是，假如她不想包庇他，她就会说出他的姓名。这就是症结所在，需要我们去查明的。”他说话的声音一直高而急，茫然瞪着外面的篱笆，但是现在，他轻快地站了起来向屋里走去。

“我想问库欣小姐几个问题。”他说。

“那么，我就告辞了，”雷斯垂德说，“我手头还有些事情要办。我想我不需要进一步向库欣小姐了解什么了。你可以在警察局找到我。”

“我们上火车的时候，会顺道去看望你的。”福尔摩斯回答说。不一会儿，他和我走进前屋，那位冷漠的女士仍然静静地在绣她的椅套。我们走进屋时，她把椅套放到膝上，用那双坦率、探索的蓝眼睛望着我们。

“先生，我深信，”她说，“这件事是一个误会，包裹根本就不是寄给我的。这一点，我已经对苏格兰场的那位先生说过多次了，但是他总是对我一笑了之。据我所知，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敌人，为什么有人要这样捉弄我呢？”

“我也这样想，库欣小姐，”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想更可能的是——”他停住了。我不禁吃惊，只见他紧紧地盯住这位小姐的侧面。一瞬间，他急切的脸上显出惊异和满意的神色。当她抬起头来探索他不说话的原因时，他已经恢复了原来平静而认真的神态。我仔细打量着她那光滑而灰白的头发，整洁的便帽，金色的小耳环和她那温和的面容，但是，让我的同伴那样激动的原因，我却没有看出来。

“有一两个问题——”

“啊，问题已经让我厌倦了！”库欣小姐不耐烦地说。

“我想，你有两个妹妹。”

“你怎么知道？”

“进屋的时候，我看见壁炉架上放着一张三位女士的合影照片。一位无疑是你本人，另外两位长得跟你很像，你们之间的关系是毋庸置疑的。”

“对，你说得对。她们是我的两个妹妹，萨拉和玛丽。”

“在我身子的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你妹妹在利物浦拍的。合影的男子，从制服来看，可能是海轮上的船员。我看，当时她还没有结婚。”

“你的观察力真敏锐。”

“这是我的职业。”

“哦，你说得很对。后来没过几天她就嫁给布朗那先生了。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在南美洲航线上工作。但是，他太爱她了，不肯长期离开她，于是就转到利物浦—伦敦这条航线的船上做事。”

“哦，大概是‘征服者’号吧？”

“不是。我上次听说是在‘五朔节’号。吉姆（即布朗那）曾经来看过我一次。那是在他开戒之前。后来他一上岸就喝酒，喝一点就发酒疯。嗨！他重新拿起了酒杯之后，日子就不好过了。一开始，他不和我来往，然后跟萨拉吵嘴，现在连玛丽也不写信了，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

显然，库欣小姐谈到一个她深有感触的话题了，像大多数过着孤独生活的人一样，刚开始时她很害羞，后来就非常健谈了。她告诉我们很多关于她那个当服务员的妹夫的情况，然后又把话题扯到了原先的那几个学医的学生房客身上，有关他们的问题谈了好半天，还告诉了他们的姓名，在哪家医院工作。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听着，一字不漏，不时提出问题。

“关于你的第二个妹妹萨拉，”他说，“既然你们两位都是未婚妇女，很奇怪你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哎呀！假如你知道萨拉的脾气，你就不会感到奇怪了。来到克洛依登之后，我曾尝试过一起住，直到大约两个月前才不得不分手。我并不想说我的亲妹妹一句坏话，但是她老爱管闲事。萨拉很难伺候。”

“你说她和你在利物浦的亲戚吵过嘴。”

“是的，可他们有一段时间是最要好的朋友。嗨，她到那里去住本来是想亲近他们。现在可好，她对吉姆·布朗那没有一句好话。她在这里住的最后半年里，除了说他喝酒和爱耍各种手段外，不说别的。我猜想，他发现了她爱管闲事，并骂了她一顿，这一下事情就开了头了。”

“谢谢你，库欣小姐，”福尔摩斯说完，站起来点了点头。“我想，你刚才说你妹妹是住在瓦林顿的新街，是不是？再见。如你所说，你被一件和你完全无关的事弄得苦恼不堪，我为此感到不安。”

我们走出门外，刚好有一辆马车驶过。福尔摩斯叫住了马车。

“到瓦林顿有多远？”福尔摩斯问道。

“只有半英里，先生。”

“很好，上车，华生，我们要趁热打铁。案子虽然简单，但与此有关的还有一两个非常有意义的细节。车夫，请在电报局门口停一下。”

福尔摩斯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随后就一路靠在车座上，将帽子斜放在鼻梁儿上遮住阳光。车夫把马车停在一所住宅前面，这座房子和我们刚才离开的那座非常相似。我的同伴吩咐车夫等候着，他刚要举手叩门环，门就打开了。一名身穿黑衣、头戴帽子、态度严肃的年轻绅士出现在台阶上。

“库欣小姐在家吗？”福尔摩斯问。

“萨拉·库欣小姐病得很厉害，”他说，“从昨天起她得了脑病，非常严重。作为她的医药顾问，我不允许任何人前来见她。我建议你10天后再来。”他戴上手套，关上门，向街头大步走去。

“好吧，不能见就不能见。”福尔摩斯高兴地说。

“也许她不能也不会告诉你什么事情。”

“我并不指望她告诉我任何事情，我只想看看她。但是，我想我已经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车夫，送我们到一家好饭店去，我们到那里去吃午饭，然后再上警察局拜访我们的朋友雷斯垂德。”

我们一起吃了一顿愉快的午餐，吃的时候，福尔摩斯只谈小提琴，别的什么都不说。他兴致勃勃地叙述他是怎么买到他那把斯特拉地瓦利斯提琴的。那把提琴至少值500个畿尼。他花了55个先令就从托特纳姆宫廷路的一个犹太掮客手中买了来。他从提琴又谈到帕格尼尼。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一边喝着红葡萄酒，他一边对我谈起这位杰出人物的轶事。下午已经过去了，灼热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柔和的晚霞，这时我们来到警察局。雷斯垂德站在门口等着我们。

“你的电报，福尔摩斯先生。”他说。

“哈，回电来了！”他撕开电报看了一下，然后揉成一团放进口袋。“这就对了。”他说。

“你查出什么啦？”

“一切都已经查明！”

“什么？”雷斯垂德惊愕地望着他，“你在开玩笑。”

“我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这是一件惊人的案子，而且我想我现在已经弄清楚了各个细节。”

“那么罪犯呢？”

福尔摩斯在他的一张名片背后随手写了几个字，扔给雷斯垂德。

“这就是姓名，”他说，“你最快也要到明天晚上才能逮捕他。说到这个案件，我倒希望你根本不要提到我的名字，因为我只想参与那些有些难度的案子。走吧，华生。”我们迈步向车站走去，留下了雷斯垂德。雷斯垂德满脸喜悦，仍在看着福尔摩斯扔给他的那张纸片。

“这个案子，”那天晚上当我们在贝克街的住所里抽着雪茄聊天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正如你描述的在《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中所进行的侦查那样，我们被迫从结果倒过去推测起因。我已经写信给雷斯垂德，要他为我们提供我们现在需要的详细情况，而这些情况只有在他捕获罪犯之后才能得到。他做这种工作是安全可靠的，虽然他毫无推理能力，但一旦知道他该干些什么，他会像一头哈巴狗那样顽强地干下去的。确实，也正是这种犟劲，让他得以在苏格兰场身居高位。”

“这么说，你这个案件还没有完成喽？”我问。

“基本上已经完成了。我们已经知道这一罪恶事件的作案人是谁，尽管案中的一个受害者的情况我们还弄不清楚。当然，你已经有你自己的结论了。”

“我推想，利物浦海轮的服务员吉姆·布朗那是你怀疑的对象吧？”

“哦！岂止是怀疑。”

“但是，除了一些模糊的线索以外，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正好相反，我看是再清楚不过了。让我简单谈一下主要的步骤。你记得，我们接触这个案子的时候，心中完全没底。这常常是一个有利条件。我们没有形成一定的看法，只是去进行观察，并从中作出推断。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什么？一位非常温和可敬的女士，她好像并不想严守什么秘密。后来就是那张告诉我们她有两个妹妹的照片。我脑中马上闪过一个念头：那只盒子是要寄给她们中的一个。我把这个念头放在一边，可以推翻它，也可以肯定它，由我们决定。然后我们到花园去，你记得，我们看到了黄纸盒子里的非常奇怪的东西。

“我们在调查时发现绳子是海轮上缝帆工人用的那种，还闻到有一股海水的气味。我看到绳结是通常水手打的那种结法，包裹是从一个港口寄出的，那只男人的耳朵穿过耳环，而穿耳环在水手中比在陆地上工作的人更为普遍。因此，我坚信，这场悲剧中的全部男演员必须从海员中间去找寻。

“当我开始检查包裹上的地址时，我发现是寄给S·库欣小姐的。现在，三姐妹中的老大当然是库欣小姐。虽然她的缩写字母是“S”，但同样它也可以属于另外两个妹妹当中的一个。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调查必须完全从一个新的基础上开始。于是我登门拜访，想弄清楚这一点。当我正要向库欣小姐担保，说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时，你可能还记得，我突然住了口。情况是这样，这时我看见某种东西，它让我大为惊讶，同时又大大缩小了我们的查询范围。

“华生，你是医生，你知道，人体上任何部分都不像耳朵那样千差万别。每个人的耳朵都不相同，这是常识。在去年的《人类学杂志》上，你可以看到我写的关于这一问题的两篇短文。我以一个专家的眼光检查了纸盒里的两只耳朵，并仔细观察了这两只耳朵在解剖学上的特点。当我注视库欣小姐，看到她的耳朵和我检查过的那只女人耳朵极为相似时，你能够想象我当时的惊愕心情了。这件事决非巧合。耳翼都很短，上耳的弯曲度也都很大，内耳软骨的旋卷形状也相似。从所有特征上看，简直是同一只耳朵。

“我当然立即就知道这一发现非常重要，受害者是血缘亲属这一点是特别明显的，可能还是很近的关系。我开始同她谈起她的家庭，你记得吧，她立即就把一些极有价值的详细情况告诉了我们。

“首先，她的妹妹叫萨拉，她的住址不久前一直是相同的。所以，误会从何而来，包裹是寄给谁的，这就很清楚了。接着，我们又听说那个服务员娶了老三，并得知他一度曾和萨拉小姐打得火热，所以她就去到利物浦和布朗那一家在一起。后来一场争吵把他们分开，几个月来他们断绝了一切通信。所以，假如布朗那要寄包裹给萨拉小姐，他当然会寄到她原来的地址。

“现在，真相大白了。我们知道有个服务员，这个人富于感情，容易冲动——你记得，他为了和妻子在一起，抛弃了一个非常优厚的差事——而且有时候嗜酒如命。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妻子已被谋害，而有一个男人——假设是一个海员——也同时被人杀害了。当然，这马上就让人想到，这一罪行的动机就是妒忌。那么，为什么又把这次凶案的证据寄给萨拉·库欣小姐呢？也许是因为她在利物浦居住期间，曾插手了造成这一悲剧的事件。你知道，这条航线的船只在贝尔法思特、都柏林和沃特福德等地停靠，因此，假设作案的是布朗那，作案后立即上了‘五朔节’号，那么，贝尔法思特则是他能够寄出他那个可怕的包裹的第一个码头。

“在这一阶段，显然也可能有第二种答案。而且，虽然我认为这根本不可能，但是我决定在继续下去之前把它说清楚。也许有一个失恋的情人谋杀了布朗那夫妇，那只男人的耳朵可能就是丈夫的。这一说法会遭到很多人的坚决反对，但却是可以想象的。所以，我拍了个电报给我在利物浦警界办事的朋友阿尔加，请他去查明布朗那太太是不是在家，布朗那是不是已乘‘五朔节’号走了。后来，我和你就去瓦林顿拜访萨拉小姐去了。

“首先，我急于了解这家人的耳朵和她的耳朵相似的程度。当然，她可能告诉我们非常重要的情报，但我并没抱多大希望。她肯定在前一天已经听说了这个案子，因为克洛依登已经满城风雨，而且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包裹是寄给谁的。假如她愿意协助司法部门，她可能早已向警方报告。显然我们有义务去拜访她，于是我们就去了。我们发现，听到包裹到达的消息——此后她就病倒了——给了她这么大的影响，以致让她患了脑病。进一步了解的是，她了解这件事的全部意义，但同样清楚的是，我们必须等待一段时间才能够得到她的帮助。

“然而，我们实际上并没有依靠她的帮助。我们的答案正在警察局等着我们，我已叫那里的阿尔加将答案送来。没有什么比这更明确的了。布朗那太太的屋子关闭了三天多，邻居以为她去南方看亲戚去了。从轮船办事处已经查明，布朗那已乘‘五朔节’号出航。我估计，该轮将在明晚到达泰晤士河。等到布朗那一到，他就会遇到迟钝但却是果断的雷斯垂德。我毫不怀疑，我们将会得悉全部详情。”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希望没有落空。两天之后，他收到一大包信札，内装雷斯垂德探长的一封短信和一份好几大张的打字文件。

“雷斯垂德已经把他逮住啦，”福尔摩斯说，瞟了我一眼。“听听他说些什么，也许会引起你的兴趣。

‘亲爱的福尔摩斯：

按照我们用以检验我们的主张所制订的计划（华生，这个“我们”说得很有意思，对吧？），我于昨日下午6点前往阿伯特码头走访了“五朔节”号轮船。该轮属于利物浦、都柏林、伦敦轮船公司。经了解，船上有一服务员名叫吉姆·布朗那，因他在航行过程中举止异常，船长不得不停止他的工作。我去到他的舱位，看见他坐在一只箱子上，两手撑着脑袋，摇来晃去。这个人身材高大结实，脸刮得很干净，皮肤黝黑，有点像曾在冒牌洗衣店那件案子中帮助过我们的那个阿尔得里奇。他刚一知道我的来意，就跳了起来。我吹响警笛，唤来两名守候在角落里的水警，但是他似乎并不介意，甘愿束手就擒。我们把他连同他的箱子一起带到密室里，以为箱子里会有什么罪证，但是除了大多数水手都有的一把大尖刀之外，其他一无所有。然而我们发现，我们并不需要更多的证据，因为带到警察局一经审讯，他就要求招供。速记员照他所供作了记录，打出了三份。一份随信奉上。事实证明，不出我的预料，此案件极其简单。阁下对于我所进行的调查给予很多帮助，谨此致谢。

你的忠实朋友

G·雷斯垂德上’

“嗯！调查倒是十分简单，”福尔摩斯说道，“但是，当他第一次邀请我们的时候，我并不认为他是那样想的。还是让我们来看吉姆·布朗那自己是怎么说的吧。这是罪犯在谢德威尔警察局向蒙特戈默里警长所作供词的逐字逐句记录。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有，我有很多话要说。我要通通说出来。你可以把我绞死，也可以不管我。你们打我一顿也可以。我告诉你，自从我干了那件事之后，我睡觉的时候都没有闭过眼睛，也不会再闭上眼睛了，总是醒着。有时候是他的脸，更经常的是她的脸。他们老在我眼前，不是他就是她。他皱着眉头，像个黑人，而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惊恐的神色。嗨，这只白色的小羔羊，当她从一张以前对她总是充满爱情的脸上看到杀气腾腾的时候，她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但那是萨拉的过错，但愿她在一个被毁了的人的诅咒下遭殃，让她的血在血管里败坏！并非我要为自己洗刷。我知道我喝了酒，就像一头野兽。但是，她会原谅我的，假如不是那个女人进了我家的门，她会和我紧密地在一起的，就像一根绳子套在一个滑轮上那样。因为萨拉·库欣爱我——这是事情的根源——她爱我，直到她知道我爱我妻子印在泥土上的脚印胜过爱她的整个肉体和灵魂时，她的全部爱情就变成了刻毒的仇恨。

‘她们是三姊妹。老大是个老实女人，老二是个魔鬼，老三是个天使。萨拉33岁。我结婚的时候，玛丽是29岁。我们在一起成了家，日子过得很幸福。整个利物浦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我的玛丽。后来，我们请萨拉来住一个星期，从一个星期住到一个月，就这样，她成了我们家里的人。

‘当时我戒了酒，存了一点钱，一切都很美满。我的天哪，谁会想到竟弄成这样？做梦也没想到啊！

‘我经常回家过周末，有时碰见船要等着装货，我一次就能够在家里住上一个星期，这样我经常见到我的姨姐萨拉。她瘦高个儿，皮肤有点黑，动作麻利，性情暴躁，总是昂着头显得很傲慢，目光就像从火石上发出的火花。但是，只要小玛丽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她。我发誓，上帝饶恕我吧。

‘有时候，她好像喜欢单独和我在一起，或是哄我和她一起出去走走，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那种事。有一天晚上，我才明白了。我从船上回家，我妻子不在家，可萨拉在。

“玛丽呢？”我问。

“啊，她去付账去啦。”

我有点不耐烦，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五分钟不见玛丽就不高兴了，吉姆？”她说，“这么一会儿你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太伤心了。”

“这没什么，姑娘，”我说着，善意地把手向她伸去，她马上用双手握住我的手。她的两手热得像在发烧。我注视着她的眼睛。从她的眼里我看出了一切，不需要她说什么，也不需要我说什么。我皱了皱眉头，把手抽开。

她一言不语地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轻轻抚摸我的肩膀。“好一个稳重的吉姆！”她说完，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跑到屋外去了。

“唉，从那之后，萨拉恨透了我。她也真是一个会恨人的女人。我真傻，就这样让她跟我们住在一起，我真是个稀里糊涂的傻瓜。但是我没有向玛丽吐露一个字，因为我知道这样会让她伤心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过了一段日子，我开始发现玛丽有点儿变了。她以前是那样相信人，那样天真，可现在她变得古怪，多疑。我到哪儿去过，我在干什么，我的信是谁写来的，我口袋里装的什么，以及诸如此类的莫名其妙的事，她都要问个明白。她一天比一天古怪，一天比一天容易发脾气。没有什么原因，我们却有吵不完的嘴。这真让我感到莫名其妙。

现在，萨拉避开我，但是她和玛丽简直形影不离。我现在明白了，她是怎样去挑拨她，欺骗她，调唆她来和我作对。但是，我却像个瞎子，当时竟没有看出来。后来我开了戒，又喝酒了，但是，假如玛丽像从前那样对待我，我是不会再喝酒的。她有理由讨厌我。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了。这时候又插进来一个阿利克·费拜恩，事情就糟透了。

‘刚开始，他到我们家是来看望萨拉的，很快就是来找我们的了。这个人有一套讨人喜欢的办法，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他的朋友。他是一个时髦傲慢的小伙子，很漂亮，长着一头卷发。他跑遍了半个世界，见多识广而风趣健谈。我不否认，像他这样一个海员，举止那么斯文，肯定在船上当过高级职员而不是一般水手。有一个月他在我们家进进出出，我从来没想到过他那温和而机智的风度里藏有恶意。有些事情终于让我产生了疑虑。从那天之后，我的平静就一去不复返了。

‘那也不过是一件小事。我偶然来到客厅，一进门时，我看见我妻子脸上露出欢迎的神色。但是等她看清来的是谁时，那神情又消失了。她带着失望的表情，转身就走了。这可够我受的，她可能是把我的脚步声误认为是阿利克·费拜恩的了，不会是别人。假如我当时发现了他，我早把他杀了，因为我发起脾气来就像个疯子。玛丽从我眼睛里看出了魔鬼般凶恶的目光，她跑过来用双手拉住我的衣袖。

“别这样，吉姆，别这样！”她说。

“萨拉呢？”我问道。

“在厨房。”她说。

“萨拉，”我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再也不许费拜恩进我们家的门。”

“为什么？”她说。

“因为这是我的命令。”

“啊！”她说，“如果我的朋友不配进你的屋，那我也不配啦。”

“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说，“但是，如果费拜恩再出现在这里，我就把他的一只耳朵留给你作纪念。”我看她是被我的脸色吓坏了，因为她什么也没有说，当晚就离开了我的家。

‘哦，究竟只是这个女人的魔法呢？还是她认为唆使我妻子去胡搞，就可以让我和我的妻子作对。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在离我们家两条街的地方找了个房子，租给水手宿用。费拜恩常常去那儿，玛丽绕道去跟她姐姐和他一起喝茶。玛丽多久去一次，我不知道。有一天，我跟在她后面，我闯进门去，费拜恩跳后花园的墙跑了，像只吓破了胆的臭鼬鼠。我对我妻子起誓，假如我再看见她和他在一起，我就杀死她。我把她带回家，她哭哭啼啼，浑身发抖，脸白得像一张纸。我们再也没有丝毫爱情。我看得出来，她恨我，怕我。我想到这些就喝酒，她照样鄙视我。

‘呃，萨拉眼看在利物浦住不下去，就回去了。据我所知，她到克洛依登和她姐姐住去了。我家里的事情还是照旧这样拖下去。后来，到了上个星期，全部苦难和灾祸降临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五朔节”号在外面航行了7天。船上的一个大桶松开了，让一个横梁脱了节，我们只好进港停泊12小时。我下船回家，心想这会让我妻子感到惊喜的，并指望她见到我回来得这样快，也许会高兴。我这样想着，转入了我住的那条街道。正在这时候，一辆马车从旁边驶过。她就在马车里，坐在费拜恩身边。两个人有说有笑，根本没有想到我，这时我正站在人行道上看着他们。

‘我对你们说，请你们相信，从那会儿起，我就不能控制自己了。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来，真像一场噩梦。最近，我喝酒喝得厉害。这两件事在一起搞得我晕头转向。现在，在我脑袋里有个什么东西像一把船员用的铁锤那样在敲打，但是那天上午，好像整个尼亚加拉瀑布在我耳朵里轰鸣。

‘呃，我悄悄过去追着那辆马车。我手中拿着一根沉重的橡木手杖，眼睛都起得冒出火来了。跑的时候我也学乖了，稍微在后面离远一点，这样我能看见他们，他们却看不清楚我。很快，他们到了火车站。售票处周围，人群熙熙攘攘，所以我离他们很近，他们也发现不了我。他们买了去新布赖顿的车票。我也是。我坐的地方在他们后面，隔三节车厢。抵达之后，他们沿着阅兵场走去，我离他们总是不超过一百码。最后，我看见他们租了一只船，要去划船。那天很热，他们一定认为水上要凉快些。

‘看样子，他们真像是落到我手中了。天气有点雾，几百码以外看不清楚人。我也租了一只船，跟在他们后面划。我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他们的小船，但他们的船走得和我的船差不多一样快，我如果不赶上去，他们肯定离岸一英里了。雾气像一块幕布笼罩在我们周围，这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我的天，我怎么能忘记当他们看见向他们划过去的小船里的人是谁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啊！她尖叫起来，而他则发狂似的骂起来，还用桨戳我，他一定看见了我眼里充满杀气。我躲过了他的桨，用手杖回敬了他一下，他的脑袋马上就像鸡蛋一样碎裂了。虽然我已经发了疯，大概也会饶过她，但是她却一把抱住他直喊，还叫他“阿利克”。我接着又是一下，她就在他旁边倒下了。当时，我像一头嗜血成性的野兽。向上帝发誓，假如萨拉也在场，她也会得到同样的下场。我抽出刀子，并且——哎，算了！我说够了。每当我想到萨拉，看到她多管闲事带来这样的物证会有什么感觉时，就给我一种野人般的欢乐。后来，我把两个尸体捆在船里，打穿一块船板，直到船沉下去我才走开。我想船老板一定以为他们在雾里迷失了方向，划出海去了。我整理了一下我的衣服，上岸回到我的船上，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猜疑出了什么事。当天晚上，我就包好了要给萨拉·库欣的包裹，第二天从贝尔法思特寄出去了。

‘你们已经知道了全部事实。你们可以绞死我，可以随便处置我。但是，请你们不要用我已经受到过的惩罚。我不能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就出现那两张脸盯着我——就像当我的小船穿过雾气的时候，他们盯着我的那个样子。我杀死他们是干脆痛快的，而他们杀我是慢慢腾腾的。假如我再过一个那样的夜晚，在天亮之前，我不是疯就是死。你不会把我一个人关进牢房里吧，先生？可怜我，别这样，但愿你们现在对待我就像你们在痛苦的日子里受到的对待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华生？”福尔摩斯放下供词，严肃地说道，“这一连串的痛苦、暴力、恐惧，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一定有某种目的，否则，宇宙就是受偶然所支配的了，这是不可想象的。那么，是什么目的呢？是有这样一个人的理智远远无法解答的永远存在的大问题。”

维斯特里亚寓所

一　约翰·斯考特·艾克尔思先生的离奇经历

从笔记本的记载中，我发现，那是1892年3月底之前的一个寒风凛冽的日子。当我们吃午饭的时候，福尔摩斯接到了一份电报，并随手给了回电。他一言不发，但是能看出来心中有事。因为随后他就站在炉火前，脸上呈现出沉思的神色，抽着烟斗，不时看着那份电报。突然，他转过身来对着我，露出诡秘的神色。

“华生，我想，我们不得不把你看成是一位文学家，”他说，“‘怪诞’这个词你是如何解释的？”

“奇怪——异常。”我回答道。

他对我的解释摇了摇头。

“肯定还有更多含义，”他说道，“实际上还有悲惨与可怕的意思。假如回想一下你那些长期折磨大家的文章，你就会认识到‘怪诞’这个词的深层意义常常就是犯罪。想想‘红发会’那件事吧，开头相当怪诞，结果却是铤而走险，企图抢劫。还有，‘五个桔核’那件事，也是非常怪诞，结果直接引出了一场命案。因此，‘怪诞’这个词总是引起我的警惕。”

“电报里也有这个词吗？”我问道。

他大声地朗读电文：

“目前，我遇到极难置信而怪诞之事。能否向你请教？

斯考特·艾克尔思

查令十字街邮局”

“男人还是女人？”我问。

“当然是男人。女人是不会拍这种先付回电费的电报的。如果是女人，就会自己来了。”

“那么，你见他吗？”

“亲爱的华生，自从我们关押了卡鲁赛思上校以来，你知道我有多么厌烦啊！我的脑子如同一台空转的引擎一样，因为没有和它所要制造的零件连接上而散成碎片。平淡的生活，枯燥的报纸，勇气和浪漫似乎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永远绝迹了。如此看来，你可以问我是不是准备研究一些新的问题，不论它到头来有多么微不足道。但是现在，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们的当事人已经赶来了。”

果然，楼梯上传来了有节奏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结实、胡子花白但威严可敬的人就被带进了房间。沉痛的面容和高傲的态度表明了他的身份。从他的鞋罩到金丝眼镜，就能够看出他是个保守党人、教士、好公民、正统派和守旧派。但是，一段惊人的经历打乱了他自身的镇静，这些在他那竖起的头发、通红而略带愠色的面孔、慌张而激动的神态上，都留下了痕迹。他马上开门见山地谈其他的事情。

“福尔摩斯先生，我碰见了一件最奇特、最不愉快的事情，”他说，“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过如此的遭遇。这是最无法容忍的事情了。我要求做出解释。”他怒气冲冲地说。

“请坐下，斯考特·艾克尔思先生，”福尔摩斯安慰他说，“首先，我能否问一下，你究竟为什么要来找我呢？”“哦，先生，我认为，这件事情跟警察无关。并且，当你听完了这件事情，你一定会同意的，我不能放任这件事不去管。我对私家侦探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但是，尽管如此，我久仰您的大名——”

“原来是这样啊！但是，你为什么不立刻就来呢？”

“这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看了看表。

“现在是两点一刻，”他说，“你的电报是在一点左右发的。但是，如果不是看出你是在一醒来时就碰见麻烦的话，那谁也不会注意到你这副打扮的。”

斯考特·艾克尔思理了理没有梳过的头发，摸了摸没有刮过的下巴。

“你说得对，福尔摩斯先生。我丝毫没有想过要梳洗。离开那样一座房子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在来此之前，我四处打听，也去找房产管理员。你知道，他们告诉我加西亚先生的房租已经付过了，说维斯特里亚寓所一切如常。”

“喂，先生，”福尔摩斯笑着说，“你跟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一样。他有一个坏习惯，总是一开始就没有把事情讲清楚。请你将自己的思路整理一下，然后有条理地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头不梳脸不刮，礼靴和背心的纽扣都没有扣好，就跑出来寻求援助了。”

斯考特·艾克尔思面带愁容，低头看看自己不同往常的外表。

“我这个模样一定很不成体统，福尔摩斯先生。但是我不明白，我一生中竟然会碰见这样的事情。让我把这件怪事的全部经过都讲给你听吧。你听后，我敢说，你就会认为我这样是情有可原的了。”

可是，他的叙述刚刚开始就被打断了。外面喧闹一阵之后，赫德森太太打开门，带进来两个健壮的、官员模样的人。一个就是我们熟悉的苏格兰场的葛莱森警长，精力充沛、气宇轩昂，在他的职业圈里算得上是一名干将。他先跟福尔摩斯握了握手，然后介绍了他的同事，萨里警察厅的贝尼思警长。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一起跟踪，结果就跟到这里来了。”他把目光转向我们的客人。

“请问你是里街波汉公馆的约翰·斯考特·艾克尔思先生吗？”

“是的。”

“我们今天跟踪你一个上午了。”

“毫无疑问，你们跟踪他靠的是电报。”福尔摩斯说道。

“不错，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查令十字街邮局找到了线索，所以一直跟到这里。”

“你们为什么跟踪我呢？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得到一份供词，斯考特·艾克尔思先生，我们想了解一下与厄榭附近维斯特里亚寓所的阿洛依苏斯·加西亚先生昨天去世有关的一些情况。”

我们的当事人立刻警觉起来，瞪着双眼，惊慌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死了？你是说他已经死了？”

“是的，先生，他死了。”

“怎么死的？出事故了吗？”

“谋杀，假如说世界上发生过谋杀的话。”

“天啊！多么可怕！你该不是说——你该不是说我被怀疑杀了他吧？”

“在死者的口袋里发现了你的一封信，根据这封信，我们知道你昨晚曾经试图在他家里过夜。”

“是这样。”

“哦，你过夜了，是吗？”

他们拿出了记录本。

“等一下，葛莱森，”歇洛克·福尔摩斯说，“你们要的全部东西就是一份清楚的供词，对吗？”

“我有责任提醒斯考特·艾克尔思先生，这份供词可以拿来控告他。”

“艾克尔思先生正想将这件事情讲给我们听，你们就进来了。华生，我想一杯苏打白兰地对他不会有什么害处吧？先生，现在这里多了两位听众，我建议你不必介意，继续讲下去，就像没有人打断过你——跟刚才要做的那样。”

我们的客人把白兰地一饮而尽，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他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一眼警长的记录本，然后开始了他那极不平常的叙述。

“我是一个单身汉，”他说，“喜欢交友，所以认识了很多朋友。其中，有一个叫麦尔维尔的，是个酿酒商，住在肯辛顿的阿伯玛尔大楼。几个星期前，我在他们家吃饭时认识了一个年轻人，名叫加西亚。我知道他有着西班牙血统，跟大使馆有些联系。他讲一口地道的英语，态度很好，是我至今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

“这个年轻人跟我谈得十分投缘。他好像一开始就很喜欢我，在我们见面的两天后，他到里街来看望我。几次之后，他邀请我到他家去住几天。他的家就在厄榭和奥克斯肖特之间的维斯特里亚寓所，于是昨天晚上我就应约前去了。

“在我到他家之前，他曾经跟我谈起过他家中的情况。与他住在一起的是一个忠实的仆人，也是西班牙人，帮他料理一切，会说英语，为他管家。他告诉我说，还有一个非常出色的厨师，是个混血儿，是他在旅途中认识的，做得一手好菜。我记得他曾经说过在萨里的中心找到这么一个住处，是多么奇怪。我同意他的看法，虽然事实已经证明了，它比我想象的更要奇怪很多倍。

“我驾车来到那个地方——距离厄榭南面约两英里。房子非常大，背朝大路而立，屋前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车道，两旁都是高高的常青灌木丛。这是一座旧宅，年久失修，破破烂烂。当马车来到那肮脏斑驳、久经风雨的大门前，停在杂草丛生的道上时，我曾经迟疑了一下，考虑过拜访这样一个我不甚了解的人是不是明智。他亲自来开门，热情地对我表示欢迎。然后把我交给那个神情忧郁、面孔黝黑的男仆。仆人帮我拿着皮包，把我引到为我准备的卧室里。整个屋子都让人感到郁闷。我们面对面地坐着进餐，主人虽然尽力殷勤款待，但是他的神情好像一直恍恍惚惚，话语含糊凌乱，不知所云。他不停地用手指敲打桌子，用嘴咬指甲。还有其他一些动作，暴露出他的心神不安。至于那顿饭，照料得既不周到，菜也做得不好，加上那个沉默寡言的仆人神色阴沉，实在令人难堪。我向你保证，那天晚上，我真想找个借口回家。

“我想起来了一件事，也许跟你们二位正在调查的问题有关。当时，我丝毫也没在意。快吃完晚饭的时候，仆人送来一张便条。我观察到，主人看过便条之后，似乎比刚才更加心不在焉，更加古怪了。他不再装模作样地跟我交谈，而是坐在那里不停地抽烟，傻傻地沉思着。但是，他并没有说便条上写的是什么。幸亏到11点左右，我就去睡觉了。时间不久，加西亚在门口探头看我——当时房间漆黑——问我是不是按过铃，我说没有。他跟我道歉，说不该这么晚来打扰我，并说已经快凌晨1点了。后来，我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天明。

“现在，我要讲到故事中最惊人的部分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一看表，快到9点了。我曾经特别关照过，让他们在8点叫醒我，我奇怪他们怎么能忘了。我从床上跳起来，按铃叫仆人，但没人答应。我又按了几下，还是没人答应。我想，一定是铃出了毛病。我很生气，胡乱穿上衣服，赶快下楼去叫人送热水来。但我一看，楼下一个人也没有了，可想而知当时我有多么惊讶。我在大厅里喊，但没有回答。我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没有一个人。主人在昨天晚上把他的卧室指给我看过，于是我去敲他的房门，但没有回答。我进了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床上根本就没有人睡过。他们都走了。外国客人、外国仆人、外国厨师，一夜之间都不翼而飞了！我到维斯特里亚寓所的这次拜访就此结束了！”

福尔摩斯一边拍着双手咯咯直笑，一边把这件怪事收进了他那个记载奇闻轶事的手册中。

“你的经历真是闻所未闻，”他说，“先生，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后来又干了些什么？”

“我非常生气。开始我想我成为了某种荒唐的恶作剧的受害者了。收拾好东西之后，我关上大门，提起皮包就到厄榭去了。我找到镇上的地产经纪商艾伦兄弟商号，发现那个别墅是他们租出的。这让我突然想起，这件事不可能是为了愚弄我一番，主要目的一定是为了逃避租金。现在正是3月末，四季结账日快到了。但是，这也说不通。管理者对我的提醒表示感谢，但是他告诉我，租费已经预先付清。后来，我进城走访了西班牙大使馆，他们不知道这个人。然后，我又去找麦尔维尔，我第一次遇见加西亚就是在他家里。但是，我发现他对加西亚的了解还不如我。最后，我收到你给我的回电，就来找你了。因为我听说，你是个善于解决难题的人。但是现在，警长先生，从你进屋时说的话来看，我知道这件事还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了。这可得由你接着往下说了。我向你保证，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实的，而且除了我已经告诉你的之外，关于这个人的死，我一无所知。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尽一切可能为法律效劳。”

“这个我相信，斯考特·艾克尔思先生——这个我相信，”葛莱森警长友好地说道，“应该说，你谈的各种情况，跟我们注意到的事实完全吻合。例如，吃饭时送来一张便条，这张便条后来怎么了，你注意了吗？”

“是的，我注意到了。加西亚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火里。”

“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贝尼思先生？”

这位乡镇侦探是一个壮实、肥胖、红皮肤的汉子。幸亏他的眼睛炯炯有神才弥补了那张大脸的不足。那双眼睛几乎隐藏在布满皱纹的面颊和额头的后面。他微微一笑，在口袋中掏出一张折叠过和变色的纸片。

“福尔摩斯先生，炉子外面有炉栅。他把便条扔过了炉栅。这张没有烧过的纸片是我在炉子后面找到的。”

福尔摩斯微笑着表示欣赏。

“你一定是把那房子检查得特别仔细才把这样一个小小的纸团找到的。”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的习惯就是这样。我能够把它念出来吗，葛莱森先生？”

那个伦敦佬点了点头。

“便条是写在常见的米色直纹纸上，无水印，用的是一页纸的1/4，是用剪刀剪开的。折叠3次以上，以紫色蜡封口，用某种齐整的椭圆形的东西在蜡上匆匆盖压过，是写给维斯特里亚寓所的加西亚先生的。上面写着：

‘我们自己的颜色，绿色和白色。绿色开，白色关。主楼梯，第一过道，右边第七，绿色粗呢。祝顺利。D.’

这是女人的字体，笔头尖细。可是地址却是用另外一支钢笔写的，不然就是另外一个人写的，字体粗大很多。你看看。”

“一张特别奇怪的便条，”福尔摩斯匆匆看了一眼，“我真佩服你，贝尼思先生，佩服你检查这张便条的时候对细节的注意。也许还可以补充一点细节，椭圆形的封印，无疑是一颗平面的袖扣——还有什么东西是这种形状呢？剪刀是折叠式指甲刀。所剪的两刀距离虽然很短，但你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见，在两处剪开的地方同样都有折痕。”

这位乡镇侦探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我已经一清二楚了呢，现在才知道，还是漏掉了一些东西，”他说，“应该说，我并没有很重视这个便条，我只知道他们要搞点什么名堂，而这事情照例牵涉到一个女人。”

在进行这番谈话的时候，斯考特·艾克尔思先生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很高兴，你找到这张便条，因为它证明了我讲的事情经过，”他说，“但是，我要指出的是，加西亚先生出了什么事，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还都不知道呢。”

“说到加西亚，”葛莱森说，“很容易回答。人们发现他死了。今天早晨，在离他家大约一英里的奥克斯肖特空地上找到的尸体。他的头被砸成了肉酱，好像是用沙袋或类似的东西打的，很严重，不是打伤了，而是打开了花。那地方很平静，1/4英里之内没有人家。显然是有人在后面把他打倒的。凶手把他打死之后还继续打了很久。这是一次狂暴的行凶。作案人没有留下任何足印和任何线索。”

“遭到抢劫了吗？”

“没有，没有抢劫的痕迹。”

“这太悲惨了——悲惨而可怕，”斯考特·艾克尔思先生愤愤不平地说，“但是，这对我实在是太残酷了。主人深夜外出，遭到如此悲惨的结局，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怎么会卷进了这起案件呢？”

“十分简单，先生，”贝尼思警长回答说，“从死者口袋里发现的唯一材料就是你给他的信。信上说你将在他家过夜，而他就是在那天晚上死的。有了这封信的信封，我们才知道死者的姓名和住址。我们在今天早晨9点之后赶到他家，你不在，别的人也不在。我一面电告葛莱森先生在伦敦寻找你，一面检查维斯特里亚寓所。后来我进了城，跟葛莱森先生一同来到这里。”

“现在我想，”葛莱森先生说着站了起来，“最好是公事公办。斯考特·艾克尔思先生，你跟我到局里走一趟，把你的供词写出来吧。”

“当然可以了，我立刻就去。可是，福尔摩斯先生，我仍然聘请你代为出力，我希望你能够不惜任何代价，多费苦心，弄清事情真相。”

我的朋友转过身去看着那位乡镇侦探。

“我跟你合作，我想你不会反对吧，贝尼思先生？”

“当然不会，先生，十分荣幸。”

“看来，你做事敏捷，有条有理。我想问一下，死者遇害的确切时间是什么时候，有线索吗？”

“1点之后他一直在那里。当时下着雨。他肯定是在下雨之前死的。”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贝尼思先生，”我们的当事人叫了起来，“他的声音我不会听错。我敢起誓，就在那个时间，他正在我卧室里同我说话。”

“奇怪，但并非不可能。”福尔摩斯微笑着说。

“你有线索啦？”葛莱森问。

“从表面上看，案情并不非常复杂，尽管它很新奇有趣。在我发表最后观点之前，我还必须进一步了解一些情况。哦，对了，贝尼思先生，你在检查房子的时候，除了这张便条之外，还发现了别的奇怪的东西没有？”

这名侦探用奇怪的神情看着我的朋友。

“有，”他说，“还有一两个非常奇怪的东西。等我在警局办完事，也许你会愿意对这件事情发表建议的。”

“听从吩咐，”福尔摩斯说着按了下铃。“赫德森太太，送这几位先生出去吧，麻烦你把这封电报交给仆人发出去吧。让他先付5先令的回电费。”

客人们离去之后，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福尔摩斯拼命抽着烟，锐利的眼睛上面双眉紧锁，他的头伸向前方，呈现出他独有的那种专心致志的神情。

“哦，华生，”他突然转身问我，“你是怎么看的？”

“我对斯考特·艾克尔思先生的故弄玄虚还摸不着头脑。”

“那么，罪行呢？”

“噢，从那个人的同伴都无影无踪这一点来看，应该说，在某一方面他们是合伙谋杀，然后逃之夭夭。”

“当然，这个推测是可能的。但是，从表面上看，你要承认，他的两个仆人合伙谋害他，而且是在他有客人的晚上才袭击他，这很奇怪。那一个星期，除了当天以外，其余几天，他都是独自一人，他们完全可以想把他怎么样就能把他怎么样。”

“那么，他们为什么逃走呢？”

“是啊。他们为什么逃走呢？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另一个重要情况，就是我们的当事人斯考特·艾克尔思的那段离奇经历。现在，亲爱的华生，要对这两种情况作出解释，难道不是超出了人的智力限度？假如能作出一种解释，也能说明那张措辞古怪的神秘便条，那么，暂且把这种解释作为一种临时的假设也是有价值的。假如我们了解到的新情况与这场阴谋完全吻合，那么我们的假设逐渐就能够成为答案了。”

“可是，我们的假设是什么呢？”

福尔摩斯仰身靠在椅背上，半睁半闭着眼睛。

“你必须承认，亲爱的华生，恶作剧的想法是不可能的。正如结局所示，事情很严重。把斯考特·艾克尔思哄骗到维斯特里亚寓所去跟这件事有些关系。”

“可能是什么关系呢？”

“让我们一环扣一环地来研究一下吧。从表面上看，这个年轻的西班牙人和斯考特·艾克尔思之间突如其来的奇怪友谊是有些蹊跷的。那个西班牙人加快了他们的友谊步伐。就在他第一次认识艾克尔思的时候，他就赶到伦敦的另一头去拜访艾克尔思，而且跟他保持密切联系，最后把他请到厄榭去。那么，他要艾克尔思干什么呢？艾克尔思又能提供什么呢？我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魅力。他并不很聪明——不可能同一个机智的拉丁族人品味相投。那么，加西亚为什么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偏偏选中了他，是什么特别适合他的需要呢？他有什么突出的气质吗？我说他有。他是一个传统的体面英国人，是一个能给另外一个英国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证。你已经亲眼看到，两位警长都不曾想到对他的供词提出疑问，尽管他的供述是极不寻常的。”

“可是，让他见证什么呢？”

“事情既然已成这样，他见证不了什么了，但是，假如是另外一种情况，他就能够见证一切。这就是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懂了，这样他就能够作不在场证明了。”

“不错，亲爱的华生，他可能是要人证明他当时不在现场。为了展开讨论，我们不妨假设维斯特里亚寓所的那家人是在共同策划某种阴谋。不论其企图如何，我们可以设想他们是想在1点之前出走。他们在时钟上耍了花招。事情很可能是这样的：他们让艾克尔思去睡觉的时间比艾克尔思认为的时间要早一些。不论怎么说，可能是，当加西亚告诉艾克尔思是1点的时候，实际上还没过12点。假如加西亚能够在提到的时间里干完想干的事情并回到自己房中，那么，他显然对任何控诉都能作出强有力的答辩。我们这位无可指责的英国人则可以在任何法庭上宣誓说被告一直是在屋里。这是对付最糟情况的一张保单。”

“对，对，我明白了。但是，另外几个人不见了，又怎么解释呢？”

“我还没有掌握全部真相，但是我不认为有任何困难是不可克服的。然而，就靠面前这些材料来争论，那是不对的。你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在摆弄材料，自圆其说了。”

“那封信呢？”

“信上是怎么写的？‘我们自己的颜色，绿色和白色。’听起来很像赛马。‘绿色开，白色关。’显然，这是信号。‘主楼梯，第一过道，右边第七，绿色粗呢。’这是约定地点。说不定，我们会在这件事的末尾碰上一个吃醋的丈夫呢！很明显，这是一次危险的探索，不然，她就不会说‘祝顺利’了。‘D’——这应该是入门指南。”

“那个人是西班牙人。我推测‘D’代表多洛蕾丝，这在西班牙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名字。”

“好，华生，很好——可是很难成立。西班牙人给西班牙人写信，会用西班牙文。写这封信的人肯定是英国人。好吧！我们只有耐心以待了，等那位了不起的警长回来再说吧。但是，我们要感谢我们的好运气，是它让我们在这几个小时中得以摆脱这种难以忍受的闲散和无聊。”

在萨里警官返回之前，福尔摩斯已经接到回电。福尔摩斯看了回电，正要把它放进笔记本，他看见了我充满着期望的脸。他笑着将回电扔过来给我。

“我们是在贵族的圈子里打转呢。”他说。

电报上列出了一些人名和住址：

哈林比爵士，住丁格尔；乔治·弗利奥特爵士，住奥克斯肖特塔楼；治安官海尼斯·海尼斯先生，住帕地普雷斯；杰姆斯·巴克·威廉斯先生，住福顿赫尔；亨得森先生，住海依加布尔；约舒亚·斯通牧师，住内特瓦尔斯林。

“显然，这种做法是要限制我们的行动范围，”福尔摩斯说，“毫无疑问，头脑清楚的贝尼思已经采用了某种类似的计划。”

“我不太懂。”

“哦，亲爱的朋友，我们已经提出了结论，加西亚吃饭时收到的是一封约会或幽会的信。现在，假如这种解释是正确的，为了应约，这个人就得爬上主楼梯，到走道上去寻找第七个房门。很清楚，房子一定很大。同样，可以肯定的是，这所房子离奥克斯肖特不会超过一二英里，因为加西亚是朝那个方向走的。而且，照我对这些情况的解释，加亚西原想赶在1点之前回到维斯特里亚寓所，以说明他并不在现场。因为奥克斯肖特附近的大房子数量有限，我采取了明显的办法，拍电报给斯考特·艾克尔思提到过的几个经理人。他们的姓名都在这封回电里。我们这堆乱麻的另一头肯定就在他们当中。”

当我们在贝尼思警长的陪同下来到厄榭美丽的萨里村时，已经将近6点了。

我和福尔摩斯在布尔吃了晚餐，并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住处。最后，我们在这位侦探的陪同下前去拜访维斯特里亚寓所。3月的夜，又冷又黑，寒风细雨迎面扑来，当我们在这片荒凉的空地上穿行而过，并将走向那个悲剧的地点的时候，这个情景真是一个非常适合的陪衬。

二　圣佩得罗之虎

走了几英里又阴冷又凄凉的路之后，我们到达了一扇高大的木门前，门内是一条弯曲而阴森的林荫道，直通一座低矮黑暗的房屋。在蓝灰色的夜空下，它显得黑影憧憧，大门左边的窗子里露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这里有一名警察在值班，”贝尼思说，“我来敲一下窗子。”他走过草坪，用手轻扣窗台。透过朦胧的玻璃，我隐约看见一个人从炉火旁的椅子上站起来，而且听到屋里一声尖叫。不一会儿，一个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警察开了门，一支蜡烛在他发抖的手中摇晃。

“怎么了，瓦尔特斯？”贝尼思厉声问道。

这个人用手绢擦擦前额，吸了口长气，算是放了心。

“先生，您来了我真高兴。这个夜晚真长，我想我的神经不像往常那么顶用了。”

“你的神经，瓦尔特斯？我倒没有想到你身上还有神经。”

“嗯，先生，我是说这个孤寂的屋子，还有厨房里的那个奇怪的东西。您刚才敲窗子，我还以为那个东西又来了哩。”

“什么东西又来了？”

“鬼，先生，我知道。就在窗口。”

“什么在窗口？什么时候？”

“大约两个小时之前。天刚黑，我坐在椅子上看报。不知怎么我一抬头，却看见下端的窗户外面有一张脸望着我。天啊，先生，那是怎样一张脸啊！我做梦都会看到它的啊！”

“啧！啧！瓦尔特斯，这可不像一名警官说的话呀。”

“我知道，先生，我知道。可是我害怕极啦，先生！不承认也不管用。那张脸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一种非常奇怪的色彩，就好像泥土里溅上了牛奶。至于那个脸孔，大概有您的两个脸那么大，先生。还有那副样子，两只大眼睛，眼珠突出，再加上一口白牙，活像一只饿狼。我跟您说，先生，我连一个指头都不敢动，也不敢出一口气，直到它突然消失不见了。我跑了出去，穿过灌木林，感谢上帝，那儿什么都没有。”

“假如我不知道你是个好人，瓦尔特斯，就为这件事，我也可以给你记上一个污点。假如真的是鬼，那么，一个值班警官也绝对不应该为他不敢用手去碰它一下而感谢上帝。这该不是一种幻觉和神经错觉吧？”

“至少，这一点是很容易解答的。”福尔摩斯说着，点燃了他的袖珍小灯。“是的，”他迅速地检查了草地之后说，“我认为，穿的是12号鞋。照脚的尺寸来推断，他肯定是个大个子。”

“他怎么啦？”

“他似乎是穿过灌木林向大路跑了。”

“好吧，”那位警长带着严肃而沉思的脸色说，“不论他是谁，也不论他想干什么，现在他已经走了，我们还有更急的事情要办。福尔摩斯先生，假如你允许，我要带你巡视一下这所住宅了。”

每个卧室和起居室都经过了仔细搜查，什么都没有发现。显然，房客随身带来的东西很少，甚至什么都没有带。从全部家具到琐碎的物件，都是连同房子一起租用的。留下的很多衣服上都缀有高霍尔本的马克思公司的标记。电报询问的结果显示，马克思除了知道他的买主付账爽快之外，其他一无所知。还有一些零碎东西，几个烟斗，几本小说，其中两本是西班牙文的，一支老式左轮手枪，在个人财产中，还有一把吉他。

“这里面没有什么，”贝尼思说，手中拿着蜡烛，骄傲地走出这个房间，进入另一个房间。“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请你注意厨房。”

厨房阴暗，天花板很高，位于这所房子的背后。厨房角落里放着一个草铺，显然是厨师的床铺。桌上堆满了装有剩菜的盘子和用过的餐具，还有昨天晚餐留下的残羹冷炙。

“看这里，”贝尼思说，“你看这是什么？”

他举起蜡烛，照向橱柜背后一件特别的东西。这件东西已干瘪揉皱，看不出它是个什么。只能说它是黑色的，皮做的，形状有点像个矮小的人。我检查的时候，起初以为是个经过干燥处理的黑人小孩；再一看，又像个扭变了形的古猴。究竟是动物还是人，我最后还是莫名其妙。它身体中部挂着两串白色贝壳。

“确实是很有趣——很有趣！”福尔摩斯说，并注视着这件邪恶的古物。“还有什么吗？”

贝尼思一声不响，把我们带到洗涤槽前面。他把蜡烛朝前一照，只见某种白色大鸟的翅膀和躯体被撕得七零八落，上面还留着羽毛，盛满一盆。福尔摩斯指了指割下来的那只鸟头上的垂肉。

“一只白公鸡，”他说，“太有趣了！这真是一件十分离奇的案子。”

但是，贝尼思先生把他那最不吉利的展览一直坚持到了最后。他从洗涤槽下面拿出一个铝桶，桶里满装着血。他又从桌上取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烧焦了的碎骨头。

“杀死了一些东西，又烧了一些东西。这些都是我们从火里收集起来的。今天早晨，我请来一位医生，他说这些不是人体上的东西。”

福尔摩斯微笑着搓着两手。

“恭贺你，警长！你处理了一件如此非同一般、如此富于教益的案件。你的才能似乎胜过你的机会，假如我这么说不至于有所冒犯的话。”

贝尼思警长的两只小眼睛露出高兴的神情。

“你说得对，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工作上停滞不前。像这样的案件能够给人们带来机会。我希望我能利用这种机会。你对这些骨头是怎么看的？”

“我看是一只羔羊，要不就是小山羊。”

“那么，白公鸡呢？”

“很怪，贝尼思先生，非常奇怪。可以说从来没有见过。”

“对，先生。这房子里住的人一定很奇怪，行动一定也很奇怪。其中一个已经死了。难道是他的同伴跟在后面把他打死的？假如是这样，我们早就抓住他们了，因为所有的港口都有人监视着。但是，我本人有不同的看法。是的，先生，我本人的看法大不相同。”

“那么你自有主张喽？”

“我要自己来进行，福尔摩斯先生。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声誉。你已经成名了，我也得要成名。假如以后我能够说，我在没有你的帮助下破了案，那我就高兴了。”

福尔摩斯爽朗地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警长，”他说，“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吧。我的成果能够随时供你使用，假如你愿意向我索取的话。我想，这房子里，我想看的都看过了。把时间花到别处去也许更有好处，再见啦，祝你好运！”

我可以举出好多微妙的表情来说明福尔摩斯正在焦急地追寻一条线索，这种表情，除了我之外，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在一个不经心的观察者看来，福尔摩斯像往常一样冷淡，但是，他那双发光的眼睛和轻快的举止却显示他的热情和紧张的情绪被抑制。这让我确信，他是在考虑对策。按照他的习惯，他一句话不说。照我的脾气，我什么话也不问。能和他一起参加这场游戏，为捕获罪犯而提供出我微小的帮助，又不致以不必要的插话分散他的注意力，这对我而言已是很满意的了。到时候，一切都会转向我的。

所以，我等待着——可是，我越来越失望，白等了一场。一天接着一天，我的朋友毫无动静。有一天的上午他是在城里度过的，我偶然了解到他是去大英博物馆了。除了这次外出以外，他常常长时间孤独地散步，不然就是同村里的几个碎嘴子闲聊，他力求与这些人交往和结识。

“华生，我相信在乡间住一个星期对你是十分宝贵的，”他说道，“又看见树篱上新绿的嫩芽和榛树上的花序，那是特别愉快的。带上一把锄头、一只铁盒、一本初级植物学读本，就可以度过一些有意思的日子了。”他带着这套装备四处寻觅，可带回来的只是寥寥几株小植物，而这是在一个黄昏就能够采到的。

在我们漫步闲谈的时候，偶尔也碰见贝尼思警长。当他同我的同伴打招呼的时候，他那张又肥又红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一双小眼睛闪闪发光。他很少谈起案情，但从他谈起的那么一点情况来看，他对事情的进展倒也不是不满意的。但是，我承认，在案子发生5天之后，当我打开晨报看见这样的大字标题的时候，我还是不由得有些惊奇：

奥克斯肖特谜案揭破

被认为是凶犯的人已捕获

当我读着标题时，福尔摩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好像被针刺了一下。

“啊！”他叫了起来，“你应该不是说贝尼思已经抓住他了吧？”

“很明显。”我说着就把下面的报道念了出来。

“昨晚深夜，当传闻与奥克斯肖特凶杀案有关的凶犯已被捕获时，在厄榭及其邻近地区引起了极大轰动。人们记得，维斯特里亚寓所的加西亚先生就是死于奥克斯肖特空地，身上有遭受残酷袭击的伤痕。他的仆人和厨师也在当晚逃走，显然他们参与了这一罪行。有人指出但从未得到证实的是，死去的这位先生可能有贵重财物存放在寓所中，以致财物失窃，构成了罪案。经负责此案的贝尼思警长多方努力，查明了逃犯的藏匿之地。他有充足的理由证明他们没有远逃，只是潜伏在事先准备好的某一巢穴之中。首先，能够肯定的是，他们最终将被捕获。因为，据曾经通过窗户见过厨师的一两个商人作证说，厨师的相貌非常特别——是一个魁梧而可怕的混血儿，具有显著的黑人的淡黄色的面貌。自作案以来，有人曾见过此人，因为他竟敢贸然重返维斯特里亚寓所，以致在当晚被警官瓦尔特斯发现并追踪。贝尼思警长认为，此人此行定有目的，所以断定可能还会再来，于是放弃寓所，已经另在灌木林中设下埋伏。此人进入了圈套，在昨晚经过一场搏斗之后，终被捕获。警官唐宁在搏斗中遭到这个暴徒袭击。我们知道，当罪犯被带到地方法官面前时，警方将要求予以还押。捕获此人之后，本案有望取得巨大进展。”

“我们真应该立刻去见贝尼思，”福尔摩斯喊道，拿起了帽子。“我们来得及在他出发之前赶到他那里。”我们急忙来到村路上，如我们所料，警长刚刚离开他的住处。

“你看到报纸了吧，福尔摩斯先生？”他一边问道，一边把一份报纸递给我们。

“是呀，贝尼思先生，看到了。假如我向你提出一点友好的忠告，望你不要见怪。”

“忠告，福尔摩斯先生？”

“我曾细心研究过这个案件，我还不敢肯定你的方向是对的。我不愿意你这样蛮干下去，除非你有十足的把握。”

“谢谢你的好意，福尔摩斯先生。”

“我向你保证，我这是为了你好。”

我仿佛看见贝尼思先生的两只小眼睛中的一只像眨眼睛那样抖动了一下。

“我们都同意，各走各的路，福尔摩斯先生。我正是这样做的。”

“哦，那很好，”福尔摩斯说，“请别见怪。”

“哪儿的话，先生，我相信你对我是一片好意。但是，我们都有自己的安排，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你的安排，我也有我的安排。”

“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吧。”

“欢迎你随时使用我的情报。这个家伙是个地道的野人，结实得像一匹拖车的马，凶狠得像魔鬼。抓住他之前，他差点儿把唐宁的大拇指咬断了。他一个英文字也不会说，除了哼哼哈哈之外，从他那里什么都得不到。”

“你认为你可以证明是他杀害了他的主人？”

“我没有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没有这么说。我们各有各的办法。你试你的，我试我的。这是说好了的。”

福尔摩斯耸耸肩，我们就一起走开了。“我摸不透这个人。他好像是在骑着马瞎闯。好吧，就按照他说的办，各人试各人的，看结果如何。但是，贝尼思警长身上总有某种我不很明白的东西。”

我们回到布尔的住处时，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华生，你在那个椅子上坐下。我要让你了解一下情况，因为今晚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我会把我所能了解的案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你听。虽然案情的主要特点是简单的，但是如何拘捕仍然存在着很大的困难。在这方面还有一些缺口，需要我们去填补。

“让我们回过头来谈谈加西亚死去的那天晚上送给他的那封信吧！我们能够把贝尼思的关于加西亚的仆人与此案有关这一想法放在一边。事实是这样的：加西亚安排斯考特·艾克尔思来家里，只能说明他的目的在于为他证明不在犯罪现场。当天晚上，是加西亚起了心，而且显然是起了坏心，但他在干坏事的过程中送了命。我说坏心，那是因为，只有当一个人心怀恶念时，他才想制造不在场的想法。那么，谋害他的人又会是谁呢？当然是犯罪企图所指向的那个人。到现在为止，我看我们的根据是可靠的。

“现在，我们可以解释加西亚的仆人们失踪的原因了。他们都是同伙，都参与了这个我们还弄不清楚的罪行。假如加西亚回去时事情得手，那么，那个英国人的作证就会排除任何可能的怀疑，一切都会顺利。但是，这一尝试是危险的。假如加西亚到了一定的时间不回去，那就很可能是他送了命。因此，事情是这样安排的：碰见上述情况，他的两个仆人便会躲到事先安排好的地方，逃避搜查，以便事后继续再干。这说明了全部的情况，是不是？”

一团乱麻似乎已经在我眼前理出了头绪。我奇怪，像往常一样，为什么在此之前我总是看不出来呢？

“但是，为什么有一个仆人要回来呢？”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在匆忙逃走时，他丢下了某件珍贵的物品，他舍不得丢掉的东西。这一点说明了他的固执，对不对？”

“哦，那么下一步呢？”

“下一步是加西亚晚餐时收到的那封信。这封信表明，还有另一个同伙在另外一头。那么，这个另外一头又在哪儿呢？我已经跟你说过，它只能在某一处大宅里，而大宅则为数有限。来村里的头几天，我到处游逛，进行我的植物研究，并利用空隙时间，查访了所有的大宅，还调查了宅主人的家世。有一家住宅，而且只有一家住宅，引起了我的注意——就是海依加布尔有名的雅各宾老庄园，离奥克斯肖特河的那一头大约一英里，距发生悲剧的地点不到半英里。其他宅邸的主人都平凡而可敬，与传奇故事毫不相干。但是，海依加布尔的亨得森先生是个特别古怪的人，稀奇古怪的事可能发生在他的身上。于是，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和他一家人的身上。

“一群怪人，华生——而他本人是他们中间最怪的一个！我利用了一个近乎情理的借口设法去见过他。可是，从他那双晦暗、深陷、沉思着的眼睛里我似乎看出，他对我的真正来意特别清楚。他大约50岁，强壮而机敏，铁灰色的头发，两道浓眉连成一线，行动敏捷，风度宛如帝王，是一个凶狠专横的人。在他那羊皮纸一般的面孔之后，有着一股火辣辣的精神。他要么是个外国人，要么就是曾经长期在热带居住过。因为他的皮肤黄而枯槁，但却坚韧得像马裤。他的朋友兼秘书卢卡斯先生无疑是个外国人，棕色的皮肤，狡猾，文雅，像只猫一样，谈吐刻薄而有礼貌。你看，华生，我们已经接触到了两伙外国人——一伙在维斯特里亚寓所，另一伙在海依加布尔——所以，我们的两个缺口已经开始合拢了。

“这两个密友是全家的中心。但是，对于我最直接的目的而言，另外还有一个人甚至更为重要。亨得森有两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11岁，一个13岁。她们的家庭女教师是伯纳特小姐，英国妇女，40岁上下，还有一个亲信男仆。这小小的一伙人组成了一个真正的家庭，一同旅行各地。亨得森先生是大旅行家，经常出去旅行。前几个星期他才从外地回到海依加布尔，已经有一年不在家了。我还可以补充一句，他非常有钱。他想到要什么都可以很容易地得到满足。至于其他情况，就是他家里总是有一大堆管事、听差、女仆，以及英国乡村宅邸里常有的一群吃喝多、干事少的人员。

“这些情况，一部分是从村民的闲谈中听到的，一部分是我自己观察所得。最好的人证莫过于被辞退而受尽委屈的仆人。我幸运地找到这么一个。虽说是幸运，但是，假如我不出去找，好运气也不会自己找上门的。正如贝尼思所说，我们都有自己的打算。按照我的打算，我找到了海依加布尔原先的花匠约翰·瓦纳。他是在他专横的主人一怒之下卷铺盖离开的。而那些在室内工作的仆人有不少和他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他们既害怕又憎恨他们的主人。所以，我找到了打开这家人的秘密的钥匙。

“怪人，华生！我并不认为我已经弄清了全部的情况，但他的确是非常古怪的人。这是两边有厢房的一所住宅，仆人住一边，主人住另一边。除了亨得森本人的仆人给全家开饭之外，这两边之间没有联系。每样东西都得拿到指定的一个门口，这就是联系。女教师和两个孩子只到花园走走，从来不出门。亨得森从不单独散步。他的那个深色皮肤的秘书和他形影不离。仆人中有人传说，他们的主人特别害怕某种东西。‘为了钱，他把灵魂都出卖给了魔鬼，’瓦纳说，‘就等着债主来要他的命了。’他们从哪里来，是什么人，谁都不知道。他们是十分凶暴的。亨得森曾两次用他打狗的鞭子抽人，只是因为他那满满的钱包和巨额赔款，才让他免于吃官司。

“华生，现在让我们根据这个新情报来判断一下形势吧。我们可以这样认为：那封信是从这个古怪人家送去的，要加西亚去执行某种事先早已计划好的任务。信是谁的？是这个城堡里的某个人写的，并是个女的，那么，除了女教师伯纳特小姐之外，还能是谁呢？我们的全部推理似乎都是指向这个方面。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种假设，看它将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再说，从伯纳特小姐的年纪和性格来看，最初我认为这件事中可能夹杂着爱情的想法肯定是不能成立的。

“假如信是她写的，那么，她总该是加西亚的朋友和同伙了吧。一旦她听到他死去的消息，她会做些什么呢？假如他是在进行某种非法勾当中遇害的，那么她就会守口如瓶。可是，她心里一定痛恨那些杀害他的人，她大概会想方设法向杀害他的人报仇。能不能去见她？设法去见她？这是我最初的想法。现在我遇到的情况不太妙。自从那天晚上发生了谋杀案之后，到现在还没有谁看见过伯纳特小姐。从那天晚上起，她就消失了。她还活着吗？也许她同她所召唤的朋友一样，在同一晚遭遇了横祸？或者，她只不过是个犯人？这一点是我们要加以确定的。

“你会体会到这种困境的，华生。我们的证据不够，不能要求进行搜查。假如把我们的全部计划拿给地方法官看，他可能会认为是异想天开。那个女人的失踪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因为在那个特殊的家庭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一个星期不见面。目前，她的生命可能处于危险中。我所能做的就是监视这所房子，把我的代理人瓦纳留下看守大门。我们不能让这种情形再继续下去。假如法律无能为力，我们只好自己来冒这场风险了。”

“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知道她的房间。可以从外面一间屋的屋顶进去。我提议咱们今晚就去，看能不能击中这个神秘事件的核心。”

我必须承认，前景并不十分乐观。那座弥漫着凶杀气氛的老屋、奇怪而又可怕的住户、进行探索中的不可预测的危险，以及我们被法定地置于违反原则行事的地位，这一切纠结在一起，挫伤了我的热情。但是，在福尔摩斯冷静的推理中有某种东西，使得避开他提出的任何冒险而向后退缩是不可能的。我们知道，这样，而且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答案。我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事已如此，不容反悔。

但是，我们的调查的结果竟是如此的离奇，却是始料所不及的。大约在5点，当3月黄昏开始降临时，一个慌慌张张的乡下人闯进了我们的房间。

“他们走了，福尔摩斯先生。他们坐最后一趟火车走了，但那位女士挣脱了。我把她安顿在楼下马车里了。”

“好极了，瓦纳！”福尔摩斯叫道，一跃而起。“华生，缺口很快要合拢啦。”

马车里是一个女人，因为神经衰竭而半瘫痪了。她那瘦削而憔悴的脸上留有最近这一悲剧的痕迹，头有气无力地垂落在胸前。当她抬起头来，用她那双迟钝的眼睛望着我们时，我发现她的瞳仁已经变成浅灰色虹膜中的两个小黑点。她服过鸦片了。

“我照您的吩咐守在大门口，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使者，那位被开除了的花匠说，”马车出来之后，我一直跟到车站。她就像个梦游人，但是当他们想把她拉上火车的时候，她醒过来了，竭力挣扎。他们把她推进车厢，她又挣脱了出来。我把她拉开，送进一辆马车，就来到这里。我不会忘记当我带她离开时那车厢窗子里的那张脸。如果他得逞了，我就会没命了——那个黑眼睛、怒目相视的魔鬼。”

我们把她扶上楼，让她躺在沙发上。两杯浓咖啡立刻让她的头脑从药性中清醒过来。福尔摩斯把贝尼思请来了。看到这个情况，他很快就明白了发生的事情。

“啊，先生，你把我要找的证人找到啦，”警长握住我朋友的手热情地说道，“一开始，我就跟你在寻找同一条线索。”

“什么！你也在找亨得森？”

“哦，福尔摩斯先生，当你在海依加布尔的灌木林中缓步而行时，我正在庄园里的一棵大树上往下看着你。问题只在于看谁先获得他的证人。”

“那么，你为什么逮捕那个混血儿呢？”

贝尼思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肯定，那个自称为亨得森的人已经感到自己被怀疑了，并且只要他认为他有危险，他就会隐蔽起来，不再行动。我错抓人，是为了让他相信我们已经不关注他了。我知道，他可能会溜走，这样就给了我们找到伯纳特小姐的机会。”

福尔摩斯用手抚着警长的肩膀。

“你会升职的。你有才能，你有直觉。”他说。

贝尼思满面笑容，特别高兴。

“一个星期来，我派了一个便衣守候在车站。海依加布尔家的人不论上哪儿，都在便衣的监视之下。可是，当伯纳特小姐挣脱的时候，便衣一定感到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不论怎么说，你的人找到了她，一切都很顺利。没有她的证词，我们不能捉人，这是很清楚的。所以，让我们越快得到她的证词越好。”

“她在逐渐恢复，”福尔摩斯说，望着女教师，“告诉我，贝尼思，亨得森这个人是谁？”

“亨得森，”警长说，“就是唐·莫利洛，一度被称为圣佩得罗之虎的就是他。”

圣佩得罗之虎！这个人的全部历史立刻呈现在我眼前。在那些打着文明的招牌统治国家的暴君中间，他以最荒淫残忍而出名。他身强力壮，无所畏惧，而且精力充沛。他刚愎自用，对一个胆小怕事的民族施加残暴统治长达十一二年之久。他的名字在整个中美洲是恐怖的代号。那个时期的最后几年，爆发了反对他的全民起义。但是，他既残酷又狡猾，刚听见一点风声，就把自己的财产偷偷转移到一艘由他的忠实追随者掌控的船上。起义者第二天袭击他的宫殿时，那里已经一无所有了。这个独裁者带着他的两个孩子、秘书以及财物逃之夭夭。从那时期，他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他本人则成了欧洲报纸经常评论的题材。

“是的，先生，唐·莫利洛就是圣佩得罗之虎。”贝尼思说。

“假如你去查一查，就会发现圣佩得罗的旗帜是绿色和白色的，同那封信上说的一样，福尔摩斯先生。他自称亨得森，但是我追溯了他的已往，由巴黎至罗马至马德里一直到巴塞罗那，他的船是在1886年到达巴塞罗那的。为了报仇，人们一直在寻找他。但是，直到现在，人们才发现了他。”

“他们一年前就发现他了，”伯纳特小姐说。她已经坐了起来，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谈话。“有一次，他几乎要完蛋了，但是某种邪恶的精灵却保护了他。现在也是一样，高贵而英勇的加西亚倒下了，而那个魔鬼却安然无恙。还会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直到有朝一日正义得到伸张。这是肯定的，正如明天太阳将要升起一样。”她紧握着瘦小的双手，因为仇恨，憔悴的脸变得苍白。

“可是，伯纳特小姐，你怎么会牵涉进去了呢？”福尔摩斯问道，“一位英国女士怎么会参与这么一件凶杀案呢？”

“我参与进去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伸张正义。多年前，在圣佩得罗血流成河，英国的法律管得了吗？这个人用船装走盗窃来的财物，英国的法律管得了吗？对你们而言，这些罪行好像发生在别的星球上。但是，我们却知道。我们在悲哀和苦难中认识了真理。对我们而言，地狱里没有哪个魔鬼像胡安·莫利洛一样［即前面所说的唐·莫利洛］。只要他的受害者仍然呼喊着要报仇，那么生活就不会平静。”

“当然，”福尔摩斯说，“他是你所说的那种人。我听说他极端残暴。但是，你是怎么受到摧残的呢？”

“我全都告诉你。这个坏蛋的做法就是以这种或那种借口，把所有有可能成为他的危险对手的人都杀掉。我的丈夫——对了，我的真名是维克多·都朗多太太——是驻伦敦的圣佩得罗公使。我们在伦敦相识，并在那里结了婚。他是世上少有的极为高尚的人。不幸，莫利洛知道了他的卓越品质，就用某种借口召他回去，把他枪毙了。他预感到了他的灾难，所以没有带我一起回去。他的财物充公了，留给我的是微薄的收入和一颗破碎的心。

“后来，这个暴君倒台了。正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他逃走了。可是，很多人的生命被他毁了，他们的亲友也在他手中受尽折磨而死去，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一起组织了一个协会。任务一天不完成，这个协会就一天不撤销。当我们发现这个改头换面的亨得森就是那个倒台的暴君之后，我的任务就是打进他的家里，让别人熟知他的行动。我要保住在他家里当女教师的位置，才能做到这一点。他没料到，每顿饭都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的丈夫，正是被他杀害了的人。我向他微笑，负责教他的孩子，等待着时机。在巴黎曾经试过一次，但失败了。我们迅速东绕西拐跑遍欧洲，甩掉追踪我们的人，最后回到这所他一到英国就买下来的房子。

“可是，这里也有司法官员在等待着。加西亚是以前圣佩得罗最高神职官员的儿子。当加西亚得知莫利洛要回到那里去时，加西亚带着两名忠实的伙伴在等着他。三个人胸中都燃着报仇的火焰。加西亚在白天无法下手，因为莫利洛防备严密，没有他的随员卢卡斯（此人原名叫洛佩斯）在身边，绝不外出。可是，晚上他是单独睡的，报仇的人有可能找到他。有天黄昏，按照事先的安排，我给我的朋友送去最后的消息，因为这个家伙无时无刻不在警惕着，他不停地调换房间。我要注意让所有的房门都开着，同时在朝大路的那个窗口发出绿光或白光作为信号，表示一切顺利或者行动最好延期。

“可是，一切都不顺利。秘书洛佩斯对我起了疑心。我刚写完信，他就悄悄从背后向我猛扑过来。他和他的主人将我拖到我的房间，宣判我是有罪的女叛徒。假如他们有办法逃避杀人后果的话，他们早就当场用刀刺死我了。最后，他们经过争论，一致认为杀死我太危险。但是，他们决定要干掉加西亚。他们把我的嘴塞住，莫利洛扭住我的胳膊，直到我把地址给了他。我发誓，假如我知道这对加西亚意味着什么，那么，他们可能早把我的胳膊扭断了。洛佩斯在我的信上写上地址，用袖扣封上口，交给仆人赫塞送了出去。他们是怎样杀害加西亚的，我不知道，只知道是莫利洛亲手把他击倒的，因为洛佩斯被留下来看守着我。我想，他一定是在金雀花树丛里等待着。树丛中有一条弯曲的小径，等加西亚经过时就被击倒了。最初，他们想让加西亚进屋来，然后把他当成遭到通缉的小偷杀死。但是，他们发生了争执。假如他们被卷进一场查讯，他们的身份就会立即公开暴露，就会招来进一步的打击。加西亚一死，追踪就会停止，因为这样可以吓住别的一些人，让他们放弃自己的打算。

“假如不是因为我了解这伙人的所作所为，他们现在都会安然无事的。我不怀疑，好多次我的生命都处于死亡的边缘。我被关在房里，受到最可怕的威胁，他们虐待我的身体来摧残我的精神——请看看我肩上的这块刀疤和手臂上一道道的伤痕——有一次，我在窗口叫喊，他把一件东西塞进我嘴里。这种惨无人道的关押持续了5天，吃不饱，几乎活不下去。今天下午，他给我送来了一份丰盛的午餐。等我吃完，才知道吃的是毒药。我像在梦里一样，被推塞进马车，后来又被拉上了火车。在车轮快要转动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自由掌握在自己手中。于是，我跳了出来。他们试图把我拖回去。如果不是这位好心人把我扶进一辆马车，我是怎么也逃脱不了的。感谢上帝，我终于逃出他们的魔掌了。”

我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她这番不平常的叙述。还是福尔摩斯打破了沉默。

“我们的困难并没有过去，”他说着摇摇头。“我们的侦查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我们的法律工作却开始了。”

“对，”我说，“一个能说会道的律师可以把这次谋杀说成是自卫行动。在这样的背景下，可以犯上百次罪。”

“得啦，得啦，”贝尼思高兴地说，“我看法律还要更强一些。自卫是一回事，怀着蓄意谋杀的目的去诱骗这个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论你害怕会从他那里遭到怎样的危险。不，不，等我们在下一次的吉尔夫德巡回法庭上看到海依加布尔的那些房客时就可以证实我们都是对的了。”

但是，这是个历史问题，圣佩得罗之虎受到惩罚，还得要有一段时间。他和他的同伙狡猾而大胆，他们溜进了埃德蒙顿大街的一个寓所，从后门出去，到了克松广场，就这样甩掉了追捕的人。从那天之后，在英国就再没有碰见过他们了。大约半年之后，蒙塔尔法侯爵和他的秘书鲁利先生都在马德里的艾斯库里饭店中被谋杀。有人把这桩案子归咎于无政府主义，但是谋杀者始终没有抓到。贝尼思警长来到贝克大街看望我们，带来一张那个秘书的一张黑脸的复印图像，以及一张他主人的图像：老成的面貌，富有魅力的黑眼睛和一对浓眉。我们并不怀疑，尽管是延误了，但正义毕竟还是得到了伸张。

“亲爱的华生，这是一个混乱的案件，”福尔摩斯在黄昏中抽着烟斗说，“不可能称心如意地把它看得那样简洁。它包括两个洲，关系到两群神秘的人，加上我们无比可敬的朋友斯考特·艾克尔思的出现，让案情进一步复杂化了，他的情况向我们表明，死者加西亚足智多谋，有良好的自卫本领。结果是了不起的，我们和这位可敬的警长合作，在千头万绪的疑点中抓住了要点，终于得以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前进。你还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吗？”

“那个混血儿厨师回来是什么目的呢？”

“我想，厨房里的那件怪东西可以解答你的疑问。这个人是圣佩得罗原始森林里的生番。那件东西是他的神物。当他和同伴逃到预定的撤退地点时，他的同伴曾劝过他把这样一件容易受连累的东西丢掉。可是，那是混血儿的一件心爱之物。第二天，他忍不住又回来了。当他在窗口探望时，看见了正在值班的警官瓦尔特斯。他一直等了三天。出于虔诚或者说是迷信，他又试了一次。平常机灵的贝尼思警长曾在我面前看轻此案，但终于也认识到了案情的重大，因而布置了圈套让那个人自投罗网。还有别的问题吗，华生？”

“那只撕烂了的鸟、一桶血、烧焦了的骨头，在那古怪厨房里的所有的神秘东西又该如何解释呢？”

福尔摩斯微笑着打开了笔记本的一页。

“我在大英博物馆度过了一个上午，研究了这一点和其他一些问题。这是从艾克曼著的《伏都教和黑人宗教》一书中摘出来的一段话：

‘虔诚的伏都教信徒不论做什么重要的事情，都要向他的神奉献祭品。在极端的情况下，这些仪式采取杀人奠祭，继之以食人肉的方式。但通常的祭品则只是一只活活扯成碎片的白公鸡，或者是一只黑羊，割开喉咙，将其躯体焚化。’

“所以你看，我们的野人朋友在仪式方面完全是正统的。这真是怪诞，华生，”福尔摩斯加了一句，同时慢慢合上笔记本，“但是，从怪诞到可怕只有一步之遥，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

布鲁斯－帕廷顿计划

1895年11月的第3个星期，伦敦浓雾迷漫。我不禁怀疑在星期一到星期四期这段时间，我们能否从贝克街我们的窗口看到对面房屋的轮廓。前一天，福尔摩斯是在编制他的那册巨大的参考书的索引中度过的。第二天和第三天，他把耐心消磨在他最近才喜好的节目上——中世纪的音乐。但是，到了第四天，我们吃过早饭，把椅子放回桌下之后，看着那阵阵扑来的湿漉漉的雾气在窗台上凝结成油状的水珠。我的同伙急躁活跃的性格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单调的生活了。他强忍着性子，在卧室里不停走动，咬咬指甲，敲敲家具，对这种死气沉沉很是恼火。

“华生，报上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他问道。

我知道，福尔摩斯所谓的有趣的事情，就是指犯罪方面的事件。报上有一些关于革命的新闻，有可能要爆发战争的新闻，还有政府即将改组的新闻。可是这些，我的朋友都不感兴趣。我看到的犯罪报道，都平淡无奇。福尔摩斯叹了口气，继续不停地来回踱步。

“伦敦的罪犯实在很差，”他发着牢骚，好像一个在比赛中失意的运动员。“华生，你看窗外，人影隐隐约约地出现，又融入浓雾之中。这样的天气，盗贼和杀人犯能够在伦敦随意游逛，就像老虎在丛林里一样，谁也看不清楚，除非他向受害者猛扑过去。当然，也只有受害者才能看清楚。”

“还是有很多的小偷。”我说。

福尔摩斯轻蔑地哼了一声。

“这个阴沉的大舞台是为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而设置的，”他说，“我不是个犯人，这真是这个社会的万幸。”

“真是这样！”我衷心地说。

“假如我是布鲁克斯或伍德豪斯，或者是那有充分理由要我的命的50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在我自己的追踪下，我还能幸存多久呢？一张传票，一次假约会，就万事大吉了。幸亏那些拉丁国家——暗杀的国家——没有起雾的日子。哈哈！来了，总算有事情来打破我们单调而沉闷的生活了。”

女仆送来一封电报。福尔摩斯拆开电报，哈哈大笑。

“好，好！”他说，“我哥哥迈克罗福特就要来了。”

“为什么不可以来？”我问道。

“为什么不可以来？这就简直像是在乡下一条小路上遇见了电车。迈克罗福特独有他的轨道，他要在那些轨道上奔驰。蓓尔美尔街他的寓所、第欧根尼俱乐部、白厅——这些是他的活动圈子。他到这里来过一次，仅有一次。这一次又是什么事惊动他离开的呢？”

“他没说吗？”

福尔摩斯将他哥哥的电报递给我。

为卡多甘·维思特事必须见你。即来。

迈克罗福特

“卡多甘·维思特？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没有丝毫印象。但是，迈克罗福特突如其来，有些反常！星球也会脱离轨道的。对了，你知道迈克罗福特是干什么的吗？”

我隐约记得一些。在办理“希腊译员”一案时曾经听说过。“你曾经对我说过，他在英国政府里做点小差事。”

福尔摩斯笑了笑。

“那时候，我对你还不是很了解。谈起国家大事，不得不谨慎一点。你说他在英国政府工作，这是对的。假如你说他有时候就是英国政府，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也是对的。”

“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早知道我会让你吃惊的。迈克罗福特年薪450英镑，是个小职员，没有任何野心，不贪名，不图利，但却是我们国家中最不可少的人。”

“那是怎么回事呢？”

“哦，他的地位很不一般。这个地位是他自己取得的。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他的头脑精密，有条理，记事情的能力很强，谁都赶不上。我和他有着同样的才干，我拿来侦缉破案，而他则使用到他那特殊的事情上了。各个部门得出的结论都送到他那儿，他是中心交换站、票据交换所，这些都由他加以平衡。

“别人都是专家，而他的专长则是无所不知。假设一位部长需要关于海军、印度、加拿大以及金银复本位制问题方面的信息，他可以从不同部门分别取得互不相关的情报。但是，只有迈克罗福特才能把这些情报汇总起来，能够马上说出各因素如何互相影响。一开始，他们只是把他当成捷径和方便的手段加以利用，但是现在他已经成了不可缺少的关键人物。在他那了不起的脑子中，每样事情都分类保存着，能够立刻拿出来。他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决定着国家的政策。他就生活在这里面。除非我去找他，为我的一两个小问题去请教，他才练练智力松弛一下，别的事他一概不想。可是，丘比特今天从天而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卡多甘·维思特是谁？他跟迈克罗福特又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喊道，一下子扑到沙发上的一堆报纸上，“对，对，在这里，肯定是他！卡多甘·维思特是一个青年。星期二早晨，被发现死在地下铁道上。”

福尔摩斯坐起来，全神贯注，烟斗没到嘴边就停住了。

“华生，事情一定严重。一个人的死亡竟让我哥哥改变了习惯，看来是不同一般的。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呢？据我所知，事情还没有眉目。那个青年显然是从火车上掉下去摔死的。他并没有遇到抢劫，也没有特殊的理由可以怀疑是暴力行为。难道不是这样吗？”

“已经验过尸了，”我说，“发现了很多新情况。你再仔细一想，我敢说这是一个离奇的案子。”

“从对我哥哥的影响来判断，我觉得这件事情一定极不寻常。”他舒适地蜷缩在他的扶手椅中。“华生，让我们来看看事情的经过吧。”

“这个人叫阿瑟·卡多甘·维思特，27岁，未婚，乌尔维奇兵工厂职员。”

“政府雇员。瞧！跟迈克罗福特兄长挂上钩啦！”

“星期一晚上，他突然离开乌尔维奇，最后见到他的是他的未婚妻维奥蕾特·维思特伯莉小姐。他在那天晚上的7点半突然离开了她。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口角，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所听到的关于他的第二件事情是，一个名叫梅森的铁路工人在伦敦地下铁道的阿尔盖特站外发现了他的尸体。”

“什么时间？”

“星期二早晨6点，尸体才被发现，躺在铁道远处向东路轨的左侧，离车站很近的地方，铁路在那里从隧道中穿出来。头部碎裂，伤势很重——很可能是从火车上摔下来的原因。身体只能是摔到铁路上的。假如要把尸体从附近某一条街上抬来，一定要经过站台，但站台口总是有工作人员站在那里的。这一点是绝对肯定的。”

“很好。情况够明确了。这个人，无论是死是活，不是从火车上摔下去的就是被人从车上抛下去的。这我明白了。继续说吧。”

“从尸体旁边的铁轨驶过的火车是自西向东开行的列车，有的只是市区火车，有的来自威尔斯登和附近的车站。可以肯定，这个遇难的青年是在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乘车向这个方向去的。但是，他在什么地方上的车，目前还无法断定。”

“车票。看车票就知道了。”

“他口袋里没有车票。”

“没有车票！哎呀，华生，这就奇怪了。据我的经验，如果不出示车票是进不了火车站台的。假设他有车票，那么，车票不翼而飞是为了掩饰他上车的车站吗？有这个可能。也许车票丢在车厢里了？也有这个可能。这点很奇怪，也很有意思。没有发现被盗的痕迹吧？”

“显然没有。这里有一张他的物品清单。钱包里有2镑15先令，还有一本首都－州郡银行乌尔维奇分行的支票。根据这些东西，可以判断他的身份。还有乌尔维奇剧院的两张特座戏票，日期是当天晚上。还有一小捆技术文件。”

福尔摩斯带着满足的声音喊道：

“华生，我们终于找到啦！英国政府——乌尔维奇，兵工厂——技术文件——迈克罗福特兄长，都凑全了。但是，假如我没有听错，他已经来了。”

不一会儿，迈克罗福特·福尔摩斯高大的身躯被带进房来。他长得结实魁梧，显得并不灵活，可是其眉宇之间显出的是一种威严的神色，深沉的眼睛特别机警，嘴唇显得很果敢，表情敏锐，所以，无论谁看过他第一眼之后，就会忘掉那粗壮的身躯，而只记住他那出类拔萃的智力。

跟在他身后的，是我们的老朋友，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清瘦而严肃。他们阴沉的脸色预示着问题的严重性。这位侦探在握手时一言不发。迈克罗福特·福尔摩斯用力脱下外衣，坐在一把靠椅上。

“这件事真伤脑筋，歇洛克，”他说，“我最不喜欢改变我的习惯，可是当局说不行。照目前暹罗的情况来看，我离开办公室是最糟的了。但是，这是一次真正的危机。我从来没有见过首相这样惶惶不安。至于海军部，闹闹哄哄像个倒翻了的蜂窝。你看到这件案子了吗？”

“刚看过。技术文件是什么？”

“啊，就是这个问题！幸亏没有公开。如果公开，报界就会闹得一塌糊涂。这个倒霉的青年口袋里装的文件就是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计划。”

迈克罗福特·福尔摩斯说这话时神情严肃，表明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他弟弟和我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你一定听说了吧？我想大家都听说了。”

“只听说过这个名称。”

“它是非常重要的。这是政府严格保守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们，在布鲁斯－帕廷顿的效力范围以内，根本不可能进行海战。两年前，从政府预算中偷偷拨出了一大笔款项，专门用于这项专利发明，并采取了一切保密措施。这项无比复杂的计划包括30多个单项专利，每个单项都是整体不可缺少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个计划就放在与兵工厂附近的机要室中一个精心制造的保险柜里，办公室装有防盗门窗。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得把计划从办公室取走。假如海军的总技师要查阅计划，也必须到乌尔维奇办公室去。然而，我们却在伦敦的中心区，从一个死去的小职员的口袋里发现了这些计划。官方认为，这简直太可怕了。”

“但是你们已经找回来啦？”

“没有，歇洛克，没有！危险就在这里。我们还没有找回来。从乌尔维奇取走了十份计划。卡多甘·维思特口袋里只有7份。最重要的3份不见了——失踪了。你得把一切事情都放下来，歇洛克。别跟往常那样为那些警局的小事动脑筋了。你必须解决的是一个重大的国际问题。卡多甘·维思特为什么把文件拿走？丢失的文件在哪儿？他是怎么死的？尸体怎么会在那里？怎么挽回这场损失？只要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你就是为国家尽责做了贡献。”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解决，迈克罗福特？我能看到的，你也能看到。”

“可能是这样，歇洛克。问题是要查明细节。只要你把细节告诉我，我就能够坐在靠椅里把一位专家的真知灼见告诉你。四处奔跑，询问路警，拿着放大镜去检查——这不是我的职责。我也干不了。你是能够查清真相的。假如你想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下一次的光荣名册上的话——”

我的朋友微笑着摇摇头。

“我要干，也只是为了干而干，”他说，“但是问题确是相当有趣的，我很乐意研究一下。请你再提供一些事实吧！”

“我在这张纸上记下了一些更为重要的情况，还有几个地址。这些你随后就会知道是有用的。其中，管理秘密文件的官员是政府的著名专家詹姆斯·瓦尔特爵士。他的荣誉和头衔，在人名录里占了两行的位置。他是一位绅士，是出入上流社会的一位受人欢迎的客人。此外，他的爱国主义是不容置疑的。两个人掌管保险柜的钥匙，其中一把就是他掌管的。还有，在星期一的时候，文件肯定是在办公室的。詹姆斯爵士3点左右出发去伦敦，把钥匙也带走了。出事的整晚，他都在巴克莱广场的辛克来海军上将家里。”

“这一点得到了证实吗？”

“证实了。他的弟弟法伦庭·瓦尔特上校证实他离开了乌尔维奇；辛克来海军上将证实他在伦敦。所以，詹姆斯爵士已不再是这一问题的直接因素。”

“另外一个有钥匙的人是谁？”

“悉德尼·约翰逊先生。他是正科员兼绘图员，40岁，已婚，有5个孩子，平日沉默寡言。但总体而言，他的工作很出色。他和同僚来往不多，但工作努力。据他自己说，他星期一下班后整晚都在家里，钥匙一直挂在他的表链上，这些都从他妻子那里得到了证实。”

“让我们谈谈卡多甘·维思特吧。”

“他已经服务了10年，工作很优秀。他向来性情急躁，容易冲动，但忠厚直率。我们对他并无意见。在办公室里，他仅次于悉德尼·约翰逊。他的工作让他每天得以个人去接触计划。再就没有别的人掌管这些计划了。”

“那天晚上是谁锁存计划的？”

“正科员悉德尼·约翰逊先生。”

“哦，既然是这样，是谁把计划拿走的就当然完全清楚了。实际上，计划是在副科员卡多甘·维思特身上发现的。这不就完了吗？”

“是这样，歇洛克，但还有很多情况没有得到解答。首先，他为什么要把计划拿出去呢？”

“我想是因为计划值钱吧？”

“那他很容易就能够得到几千英镑了。”

“除了拿到伦敦去卖之外，你还能说出可能还有什么别的动机吗？”

“不，我说不出来。”

“那么，我们就要把这一点看成我们破案的前提了。年轻的维思特把文件拿走了。这要有一把仿造的钥匙才能办得到——”

“要有几把仿造的钥匙才行。他得打开大楼和房门。”

“那么，他就有几把仿造的钥匙。他拿到伦敦去出卖秘密，无疑是为了在人们发现计划丢失之前，在第二天早晨把计划放回保险柜中。但是，当他在伦敦执行这一叛国任务的时候却送了命。”

“怎么？”

“我们假设，他是在回乌尔维奇的路上被杀，而且是从车厢里扔出去的。”

“尸体是在阿尔盖特发现的。这地方距通往伦敦桥的车站已有很远的路程，他可能是从这条路去乌尔维奇的。”

“我们可以设想，他过伦敦桥时的情形或许是多种多样的。例如，他在车厢里跟某一个人秘密会面。话不投机动起武来，送了命。也可能是他想离开车厢，掉到车外的铁路上而死。那个人关上了车门，雾很大，什么也看不清楚。”

“就我目前了解的情况看来，再不可能有更好的解释了。但是，歇洛克，你想想，还有多少问题你还没有考虑到。作为研究，我们不妨假设这个年轻的卡多甘·维思特早已打定主意要将这些计划带往伦敦。他自然已经和外国特务约定好了，并设法在那天晚上不让人怀疑。可是，情况并非如此，他拿了两张戏票陪同未婚妻走到半路却突然失踪了。”

“瞎猜。”雷斯垂德说。他一直在坐着听他们的谈话，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很特别的一种想法。这是说不通的第一点。说不通的第二点是：假设他到了伦敦，并见到了那个外国特务。他必须在早晨之前把文件送回去，否则就会露出马脚。他取走了十份，口袋里只有七份。其余的三份呢？他丢下那三份肯定不是出于自愿的。那么，他叛国得到的赃款又在哪里呢？总应当在他口袋里发现一大笔钱吧。”

“我看事情很清楚了，”雷斯垂德说，“我对发生的事情毫无怀疑。他把文件拿去卖了。他见到了那个特务。他们没有谈好价钱，他就回去了。但特务跟着他不放，在火车上杀了他，抢走了重要文件，把他扔到车外。这不就说明一切了吗？”

“那他为什么没有车票呢？”

“有车票就会暴露出特务的住处离哪个车站最近，所以，他把车票从被害者的口袋里拿走了。”

“好，雷斯垂德，很好，”福尔摩斯说，“你的理论很集中。但是，假如真是这样，这案子就完结了。一方面，叛国者已经死去；另一方面，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计划大概也已经到了欧洲大陆。我们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

“采取行动，歇洛克——采取行动！”迈克罗福特喊道，一下跳了起来。“我的本能让我不能同意这一解释。拿出你的真本事来！到作案现场去！访问所有相关的人！想尽一切办法来进行吧！你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过这样难得的机会可以为国家效劳呢。”

“嗯，嗯！”福尔摩斯说着耸耸肩。“过来，华生！还有你，雷斯垂德，能不能劳驾你陪我们去一两个小时？我们从阿尔盖特车站开始调查吧。再见，迈克罗福特。我将会在傍晚之前给你一份报告，但是我有话在先，你千万别抱太大希望。”

一个小时之后，福尔摩斯、雷斯垂德和我来到穿过隧道和阿尔盖特车站相交的地下铁路。一位谦恭的、脸色红润的老先生代表铁路公司来接待我们。

“年轻人的尸体就躺在这里，”他说，指着离铁轨约三英尺的一处地方。“这不可能是从上面摔下来的。因为，你们看，这里全是没有门窗的墙。所以，只可能是从列车上来的，而这辆列车，据我们观察，是在星期一午夜前后通过的。”

“车厢检查之后，有没有发现动过武的痕迹？”

“没有，也没有发现车票。”

“没有发现车门是开着的吗？”

“没有。”

“今天早晨我们曾获得新的证据，”雷斯垂德说，“有一个旅客乘星期一晚上11点40分的普通列车，驶过阿尔盖特车站。他说就在列车到站前不久，听见咚的一声，好像是人摔在铁路上的声音。雾很大，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当时，他也没有报告。咦！福尔摩斯先生怎么了？”

我的朋友站在那里，脸色紧张，注视着从隧道里弯伸出来的铁轨。阿尔盖特是个枢纽站，有一个路闸网。他那急切而充满疑惑的双眼注视着路闸。机灵而警觉的脸上，他的嘴唇紧闭，鼻孔颤动，双眉紧锁，这些都是我非常熟悉的表情。

“路闸，”他喃喃说，“路闸。”

“路闸怎么啦？你是什么意思？”

“我猜别的路线上不会有这么多路闸吧？”

“没有，很少。”

“还在路轨的弯曲度。路闸，弯曲度。真的！如果仅此而已就好了。”

“是什么，福尔摩斯？你找到线索了吗？”

“一个想法——一种痕迹，仅此而已。但是，案情更加耐人寻味了。异乎寻常，完全异乎寻常。怎么能不异乎寻常呢？我看不出路上有任何血迹。”

“没有什么血迹。”

“可是我知道伤势很重。”

“骨头摔碎了，但外伤不重。”

“应该能发现血迹的。我能不能检查一下那个在大雾中听到落地碰撞声的旅客乘坐过的那列火车？”

“恐怕不能，福尔摩斯先生。列车已经被拆散，车厢已经重新分挂到各路列车上去了。”

“我向你保证，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每一节车厢我都已经亲自检查过了。”

我的朋友对那些警觉性不如他高、智力不如他强的人总是缺乏耐性，这是他最明显的弱点之一。

“很可能是这样，”他说着转身走开。“从出事的情况来看，我想检查的并不是车厢。华生，我们在这里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雷斯垂德先生，我们不再麻烦你了，我想现在我们必须到乌尔维奇去看一看啦。”

到了伦敦桥之后，福尔摩斯给哥哥写好一封电报。发出之前，他将电报递给我。报文如下：

黑暗中见到了一丝曙光，但有可能熄灭。请马上派通讯员把已知在英国的全部外国间谍或国际特务的姓名及详细住址列单送到贝克街。

歇洛克

“这应该是有帮助的，华生，”他说，此时我们已经在乌尔维奇列车的座位上了。“我的哥哥迈克罗福特把这样一件非常奇异的案子委托给我们，我们当然应该感激他。”

他神态急切的脸上流露出紧张而精力充沛的表情。这表明，某种有启发性的新奇情况已经为他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请看一只猎狐犬，当它懒洋洋地躺在窝里时，耷拉着耳朵，尾巴下垂，而现在同样是这只猎犬，却目光炯炯，浑身肌肉紧绷，正跟踪着气味强烈的猎物探索前进，这就是福尔摩斯从今天上午开始发生的变化。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有气无力，闲散无聊，穿着灰色睡衣在雾气笼罩下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前后对比之下，简直判若两人。

“这里有材料，有活动的余地，”他说，“我真笨，就没有看出它有希望。”

“直到现在，我还是看不清楚。”

“结局我也弄不清，但是我有一个想法，它可能让我们再前进一步。那个人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死去的，他的尸体是被放在了一节车厢的顶上。”

“在车顶上！”

“奇怪吧，是不是？你想一想，发现尸体的地方正好是列车开过路闸时发生颠簸摇晃的地方，这是巧合吗？车顶上的东西难道不可能是从这个地方掉下来的吗？车厢里的东西是不会受到路闸影响的。尸体或者是从车顶上掉下来，或者是非常奇妙的巧合。现在，考虑一下血迹的问题。假如身体里的血流在别的什么地方了，路轨上当然就不会有血。每件事情本身都是有启发性的，累积在一起，力量就大了。”

“车票也是一件！”我问道。

“当然，我们说不出没有车票的原因，这样一来就可以得到解释了，每件事都是吻合的。”

“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们仍然没有揭开他的死亡之谜。真是，事情没有变得简单，反而更加离奇了。”

“也许是这样，”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是这样。”他开始默默地陷入沉思之中，直到这列慢车最后抵达乌尔维奇车站。于是，他叫了一辆马车，从口袋中掏出迈克罗福特的纸条。

“今天下午，我们要访问好几个地方，”他说，“我想，首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是詹姆斯·瓦尔特爵士吧。”

这位著名官员的住宅是一幢漂亮的别墅，绿茵茵的草地延伸到泰晤士河岸。我们到达时，雾气已经消散，射来一道微弱、带有水气的阳光。管事的听到铃声，出来开门。

“詹姆斯爵士，先生！”他脸色严肃地说，“詹姆斯爵士今天早晨已经去世了。”

“天哪！”福尔摩斯惊呼起来。“怎么死的？”

“先生，您也许愿意进来见见他的弟弟法伦庭上校吧？”

“好。最好见见。”

我们被带进一个光线暗淡的客厅。不一会儿，一个50岁的高个子男人来到我们面前，他外表英俊，稍微有些胡子。他就是死去的那位科学家的弟弟。从他惶惑的眼神、没有洗净的面颊和蓬乱的头发可以看出，这家人遭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打击。他谈起这件事情，语调不是很清晰。

“这是一件可怕的丑闻，”他说，“我哥哥詹姆斯爵士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这件事情他经受不住，让他非常伤心。他总是为他主管的那个部门的效率而自豪，这次可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我们本以为他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帮助我们查明这件案子的。”

“我向你们担保，这件事对他就像对你和对我们一样，都是一个谜。他已经把他知道的所有情况都报告警方了。当然，卡多甘·维思特有罪，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其余的一切都是太不可思议了。”

“你不能对这件事情提出任何新的见解吗？”

“除了我已经看到的和听见的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想失礼，可是你可以理解，福尔摩斯先生，目前我们非常悲痛。所以，我只好请你们赶快结束这次访问。”

“真没料到这一意外的发展，”当我们重新坐上马车时，我的朋友说道，“我怀疑这是不是自然死亡，还是这个老家伙自杀啦？假如是后者，是不是是因为失职而自谴的一种表示？这个问题且留到将来再说吧。现在让我们去找卡多甘·维思特一家。”

坐落在郊区的一所精致而维护得很好的房子里住着死难者的母亲。这位老太太悲痛得神志不清了，但是她身边有一位脸色苍白的少妇，自称是维奥蕾特·维思特伯莉小姐，死者的未婚妻。她就是在他遇难的那天晚上最后见过他的人。

“我说不出什么道理来，福尔摩斯先生，”她说，“这个悲剧发生以来，我就没有闭过眼，白天想，晚上想，想呀，想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瑟是世界上头脑最单纯、最侠义、最爱国的人。他如果会出卖交托给他严密保管的国家机密，那他早就把自己的右手砍断了。凡是知道他的人，都认为这简直是荒谬的，不可能的，反常的。”

“可是事实呢，维思特伯莉小姐？”

“对，对，我承认我无法解释。”

“他需要钱吗？”

“不，他的需求十分简单，他的薪水又很高，他积蓄了几百英镑。我们准备在新年结婚的。”

“他有没有受过什么精神刺激呢？哦，维思特伯莉小姐，跟我们直说吧。”

我的同伴的敏锐眼睛已经注意到她的态度有了一些变化。她的脸色变了，犹豫不决。

“是的，”她终于说了，“我觉得他心里隐瞒着什么事情。”

“时间很久了吗？”

“就是最近这个星期前后，他显得忧虑、急躁。有一次我追问他，他承认是有事，那件事和他的公务有关。‘这对我而言太严重了，不能说，即使对你也不能说，’他说。别的我就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福尔摩斯的脸色变得沉重了。

“说下去，维思特伯莉小姐。即使事情可能对他不利，也说下去，会带来什么结果，我们也说不上。”

“的确，我没有什么别的可说了。有一两次，他好像想告诉我一点什么。有一天晚上，他谈到那个秘密的重要性。我还记得他说过，外国间谍无疑是会付出高价的。”

我朋友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还有呢？”

“他说我们对这种事很马虎——叛国者要取得计划是很容易的。”

“这些话是最近才说的吗？”

“是的，就是最近。”

“现在谈谈那个最后的夜晚吧。”

“我们是去剧院的，雾太大，所以无法乘坐马车。我们步行走到办公室附近时，他突然蹿进雾里去了。”

“什么话也没说？”

“他惊叫了一声，就是这些。我等待着，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回家了。第二天早晨办公室开门之后，他们就来检查了。12点左右，我听见了可怕的消息。啊！福尔摩斯先生，你如果能够挽回他的荣誉该多好呀！荣誉对他可是件大事啊！”

福尔摩斯沉痛地摇摇头。

“走，华生，”他说，“到别处去想办法。我们的下一站必须是文件被盗的办公室。

“原来对这个年轻人就已经够不利的了，可是我们的查询让情况对他更加不利了。”他说话时马车已经缓缓走动了。“即将到来的婚事让他起了犯罪的念头，他当然需要钱，既然他谈到钱，他就起了心了。他把他的打算告诉她，差一点让她也成了他叛国的同谋。真是糟透了！”

“但是，福尔摩斯，性格肯定也能说明一些问题吧？那么，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女孩丢在街上，跑去做这件罪行呢？”

“说得对！肯定是有些说不过去。但是，他们碰见的是难以对付的情况。”

高级办事员悉德尼·约翰逊先生在办公室里会见我们。他恭敬地接待了我们，这常常是我同伴的名片所带来的。他是一个身材很瘦、粗鲁、脸上有雀斑的中年人，面容憔悴。因为他精神紧张，双手一直在抽搐。

“真糟糕，福尔摩斯先生，太糟糕啦！主管人死了，你听说了吗？”

“我们刚从他家里来。”

“这地方乱糟糟的。主管人死了，卡多甘·维思特死了，文件被盗了。可是，星期一晚上我们关门的时候，我们的办公室是和政府部门的任何一个办公室一样有效率的。老天爷，想起来真可怕！在这些人中，这个维思特竟会干出这种事来！”

“那么，你肯定他是有罪的？”

“我看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解释。我是像信任我自己一样信任他的。”

“办公室是在星期一几点关的？”

“5点。”

“是你关的吗？”

“我总是最后一个出来。”

“计划放在哪里？”

“保险柜里，是我亲自放进去的。”

“这屋子没有看守人吗？”

“有。但是他还得看守另外几个部门。看守人是个老兵，特别诚实可靠。那天晚上，他没有发现什么。当然雾是很大的。”

“说不定卡多甘·维思特是想在下班之后溜进来呢，他要有三把钥匙才能拿到文件，对不对？”

“对，三把。外屋一把，办公室一把，保险柜一把。”

“只有詹姆斯·瓦尔特爵士和你才有这些钥匙吗？”

“门的钥匙我没有——我只有保险柜的。”

“詹姆斯爵士是一个工作有条理的人吗？”

“是的，我认为是的。这三把钥匙，据我所知，他是拴在同一个小环上的。我经常看见钥匙拴在小环上面。”

“他到伦敦去是带着这个小环去的？”

“他是这么说的。”

“你的钥匙从来没有离过手？”

“没有。”

“假如维思特是嫌疑犯，他一定有一把仿造的钥匙，可是在他身上并没有找到。另外一点：假如这个办公室里有一名职员存心出卖计划，复制计划难道不比像实际上所做的那样把计划原本拿走更简单一些吗？”

“有效地复制计划，需要具有相当的技术知识才行。”

“但是，我想詹姆斯爵士也好，你也好，维思特也好，都是有这种技术知识的吧？”

“那当然，我们都懂。可是，我请你别把我往这件事上拉，福尔摩斯先生。事实上，计划原件已经在维思特身上发现了，我们这样东猜西想又有什么用处呢？”

“哦，他满可以万无一失地进行复制，这样他同样能够达到目的，他却偏要去冒险偷盗原件。真是奇怪。”

“是奇怪，这没有问题——可是他这样做了。”

“每进行一次调查，案情总是有些令人费解的地方。现在有三份文件仍然丢失在外。据我所知，这是特别重要的文件。”

“是的，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有谁掌握了这三份文件，不需要另外七份文件就能够建造一艘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了？”

“这一点我已向海军部作了报告。但是，我今天又翻阅了一下图纸。是不是这样，我也不能肯定。双阀门自动调节孔的图样是画在已经找回的一张文件上的。外国人是造不出这种船来的，除非他们发明出来了。当然，他们也可能很快就能克服这方面的困难。”

“丢失的三份图纸是不是最重要的？”

“当然是。”

“我想，如果你允许，我现在要在这屋子里走一走。我本来想问的问题，现在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他检查了保险柜的锁、房门，最后是窗户上的铁制窗叶。当我们来到外面的草地上时，这才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窗外有一丛月桂树。有几根树枝看上去好像曾被攀折过。他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树枝，接着又检查了树下地面上的几个模糊不清的记号。最后，他要那位高级办事员关上铁百叶窗。他指着叫我看，百叶窗正中间关不严实，有人在窗外是能够看得见室内情形的。

“3天的耽误，破坏了这些迹印。迹印也许能说明一些问题，也许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好吧，华生，我想乌尔维奇不可能给我们进一步的帮助啦。我们的收获并不大。看能不能在伦敦干得更好一点。”

然而，在我们离开乌尔维奇车站之前，我们又得到一点收获。售票员蛮有把握地说，他看见过卡多甘·维思特——他记得他——就在星期一晚上，他是坐八点一刻开往伦敦桥的那趟车去伦敦的。他是一个人，买了一张三等单程车票。他的惊慌失措的举动当时使售票员感到吃惊。他发抖得厉害，找给他的钱都拿不住，还是售票员帮他拿的。参看时间表说明，维思特在7点半左右离开那个女孩之后，八点一刻这趟车是他可能搭乘的第一趟车。

“让我们重新来看看，华生，”福尔摩斯沉默了半小时之后说，“我想不起在我们两人共同进行的侦查中，还有什么比这更棘手的案子。每向前走一步，就看见前面又出现一个新的障碍。但是，我们当然已经取得了某些可喜的进展。

“我们在乌尔维奇进行查询的结果，大都是对年轻的卡多甘·维思特不利的。可是窗下的迹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比较有利的假说。譬如，我们假设他跟某一外国特务接触过。对这件事可能有过誓约，不许他说出去，但在他的思想上还是有了影响，他对未婚妻说过的话就表明了这一点。很好，我们现在假设，当他同这位年轻女孩一起去到剧院时，他在雾中突然看见那个特务朝办公室方向走去。他是个性情急躁的人，快速决断，为了尽责任，别的都不顾了。他跟着那个特务来到窗前，看见有人在盗窃文件，就去捉贼。如此一来，对那种有人在能够复制的时候不去复制而去偷盗原件的说法，就能够解释通了。这个外来人偷走了原件。到此为止，这都是能够说得通的。”

“下一步呢？”

“现在我们碰见困难了。在这种情况下，按说年轻的卡多甘·维思特首先就得去抓住那个坏蛋，同时发出警报。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拿文件的会不会是一名上级官员？这样就能够解释维思特的行动了。会不会是这个主管人在雾中甩掉了维思特，维思特立刻去伦敦，赶到他住的地方去拦截他，假设维思特知道他的住址的话？情况一定很急，因为他撂下未婚妻就跑，让她一直站在雾里，根本没有告诉她什么。线索到这里没有了。假设的情况和放置在地铁火车顶上、口袋里放着七份文件的维思特的尸体这两者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现在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从事情的另一头着手。假如迈克罗福特把名单给了我们，我们也许能找出我们需要的人，这样双管齐下，而不是单线进行。”

果然，一封信在贝克街等候着我们，是一位政府通讯员加急送来的。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把它扔给了我。

无名小卒人数众多，但能担此重任者则屈指可数。值得一提的只有阿道尔夫·梅耶，住在威斯敏斯特，乔治大街13号；路易斯·拉罗塞，住在诺丁希尔，坎普敦大厦；雨果·奥伯思坦，住在肯辛顿，考费尔德花园13号。据说，后者星期一在城里，现已离去。欣闻已获头绪，内阁亟盼收到你的最后报告。最高当局的查询急件已到。如有需要，全国警察都会是你的后盾。

迈克罗福特

“恐怕，”福尔摩斯微笑着说，“王后的全部人马也无济于事。”他摊开伦敦大地图，俯下身躯急切地检查着。“好啦，好啦，”一会儿他得意地呼喊道，“事情终于有点转到我们的方向来了。噢，华生，我确实相信，我们最终是会胜利的。”他突然高兴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我现在要出去了，但是只是去侦查一下。没有我忠实的伙伴兼传记作者在我的身边，我是不会去干危险的事情的。你就留在这里吧。大概过一两个小时你就能够再见到我。万一耽误了时间，你就拿出纸笔来，着手撰写我们是如何拯救国家的吧。”

他的欢乐心情在我的脑中引起了某种反应，因为我知道，他一反平常的严肃态度绝不至于达到这种程度，除非那高兴确实是有原因的。在11月的这个整个漫长的黄昏我都在等待着，焦急地盼望他回来。终于，9点刚过，邮差送来一封信：

我在肯辛顿，格劳赛丝特路，哥尔多尼饭店吃饭。请马上来，并随带铁撬、提灯、凿刀、手枪等物。

歇·福

对一个体面的公民而言，带着这些东西走过昏暗的、雾气笼罩的街道，真是妙不可言。我小心地把自己裹在大衣里，驱车直奔约会的地点。这是一家豪华的意大利饭店，我的朋友就坐在门口附近的一张小圆桌旁。

“你吃过东西了吗？来和我喝杯咖啡和柑橘酒，抽一支饭店老板的雪茄。这种雪茄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有毒。带工具来了吗？”

“在这里，在我的大衣里。”

“好极了！让我把做过的事情和我们将要做的事，简单跟你谈一谈。华生，你现在肯定已经懂了，那个青年的尸体是放在车顶上的。当我肯定尸体是从车顶上而不是从车厢里摔下去这一事实的时候，就已经清楚了。”

“没有可能是从桥上掉下去的吗？”

“我觉得不可能。假如你去检查车顶，就会发现车顶稍微有些拱起，四周没有栏杆。因此，可以肯定，卡多甘·维思特是被放上去的。”

“怎么会放在那里呢？”

“这就是我们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种可能。你知道地铁在西区某几处是没有隧道的［伦敦西区，富人聚居地］。我好像记得，有一次坐地铁，我碰巧看见外面的窗口就在我头顶上面。假设有一列火车停在这样的窗口下面，把一个人放在车顶上会有困难吗？”

“似乎不大可能吧。”

“我们只好相信那句古老的格言了：当别的一切可能性都已告吹，剩下的就一定是真的，不论它有多么的不可能。这里，别的一切可能性都已经告吹了。那个刚刚离开伦敦的国际特务就住在紧靠地铁的一个房子里，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真是太高兴了。”

“啊，是这样吗？”

“不错，是这样的。住在考费尔德花园13号的雨果·奥伯思坦先生已经成为我的目标。我在格劳赛丝特路车站开始进行工作。站上有一名公务员对我很有帮助。他陪我沿着铁轨走去，并让我搞清了考费尔德花园的后窗是向着铁路开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因为那里是主干线之一的交叉点，地铁列车经常要在那里停几分钟。”

“了不起，福尔摩斯！你太棒了！”

“只能说到目前为止——到目前为止，华生，我们前进了，但是离目的地还很远。好了，检查了考费尔德花园的后面，我又看了前面，知道那个家伙已经溜掉了。这是一座相当大的住宅，里面没有摆设。据我判断，他是住在上面一层的房间里。只有一个随从跟奥伯思坦住在一起，这个人很可能是他的心腹。我们必须牢记，奥伯思坦是到欧洲大陆交赃物去了，没有想逃走。因为他没有理由害怕被逮捕，根本不会想到有人拿业余工作者的身份去搜查他的住宅。但是，这恰恰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难道我们不能要一张传票，按手续来办吗？”

“根据现有的证据，还不行。”

“我们还要干什么呢？”

“不知道他屋里有没有信件。”

“我不喜欢这样，福尔摩斯。”

“老兄，你在街上放哨。这件犯法的事情让我来干吧，现在不是考虑小节的时候。想一想迈克罗福特，想一想海军部，想一想内阁，再想一想那些在等待消息的尊贵人士吧。我们不能不去。”

作为回答，我从桌边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福尔摩斯。我们得去。”

他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我早知道你不会退缩的。”他说。这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闪耀着近乎温柔的目光。不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老练严肃，讲究实际。

“将近半英里路，但是不用着急。我们走着去，”他说，“千万别让工具掉出来。把你当成嫌疑犯抓起来，那样的话就闯了祸了。”

考费尔德花园这排房子都有扁平的柱子和门廊，坐落在伦敦西区，是维多利亚中期的杰出建筑。隔壁一家，看起来像是儿童在联欢，夜色中传来孩子们快乐的呼喊声和叮咚的钢琴声。四周的一片浓雾用友好的阴影把我们遮蔽起来。福尔摩斯点燃了提灯，让灯光照在那扇厚实的大门上。

“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他说，“当然，门是锁上了，上了闩。我们到地下室空地上去要好办一些。那头有个拱道，以防万一闯来一位过于热心的警察。你帮我一下吧，华生。我也帮你。”

不一会儿，我们两人来到地下室门道。我们正要走向暗处，就听见雾中有警察的脚步声从我们头顶上传来。等有节奏的脚步声远去之后，福尔摩斯开始撬地下室的门。只见他弯着腰用力撬，咔嚓一声，门开了。我们跳进黑洞洞的过道，回身把地下室的门关上。福尔摩斯在前面引路，我跟着他东拐西弯，走上没有铺地毯的楼梯，那盏发出黄光的小灯照向一个低矮的窗子。

“到了，华生——肯定是这个。”他打开窗，这时传来低沉刺耳的吱吱声，逐渐变成轰轰巨响，一列火车在黑暗中飞驰而过。福尔摩斯把灯沿着窗台照去。窗台积满了来往火车开过时留下的厚厚的一层煤灰，可是有几处的煤灰已经被抹去了。

“你能够看见他们放尸体的地方了吧。喂，华生！这是什么？对，是血迹。”他指着窗框上的一片痕迹。“这里，楼梯上也有。证据已经完备。我们在这里等着列车停下。”

我们并没有等多久。下一趟列车像往常一样穿过隧道呼啸而来，到了隧道外面慢了下来，然后刹住车吱吱直响，正好停在我们下面。车厢离窗台不到四英尺。福尔摩斯轻轻关上窗子。

“到现在为止，我们的想法已被证实了。”他说，“你有什么想法，华生？”

“一件杰作，了不起的成就。”

“这点我不能同意。我认为尸体是放在车顶的——这个想法当然并不太深奥——当我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其余的一切就是不可避免的了。假如不是因为案情重大，关于这点也没有多大意义。我们面前还有困难。但是，也许我们能够在这里发现一些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

我们登上厨房的楼梯，然后走进二楼的一套房间。一间是餐厅，陈设简朴，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第二间是卧室，里面也是空空荡荡的。最后一间看起来比较有希望，于是我的同伴停下来进行仔细的检查。到处是书本和报纸，显然是书房。福尔摩斯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把每个抽屉、每只小橱里的东西逐一翻查，但是看起来没有成功的希望，因为他的脸依旧紧绷着。过了一个小时，他的工作仍然毫无进展。

“这个狡猾的混蛋把他的踪迹掩盖起来了，”他说，“凡是能让他落入法网的东西一件都没有留下，有关系的信件或者销毁了，或者转移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那是一个放现金的小铁匣子，放在书桌上。福尔摩斯用凿刀把它撬开。里面有几卷纸，上面是些图案和计算数字，不知所云。“水压”、“每平方英寸压力”等词反复出现，这说明跟潜水艇可能有些关系。福尔摩斯不耐烦地把它扔在一边。匣子里剩下一个信封和几张报纸的碎片。他取出来放在桌上。我一看他那急切的脸色，就立刻知道他的希望增加了。

“咦，这是什么，华生？这是什么？一张报纸登载的几则代邮。从印刷和纸张看，是《每日电讯报》的寻人广告栏，在报纸右上端的一角。没有日期——但是代邮本身自有编排。这一段一定是开头：

‘希望尽快听到消息。条件讲好。按名片地址告知。

皮罗特’

“第二则：

‘复杂难言。要作详尽报告。交货时即给东西。

皮罗特’

接着是：

‘情况紧急。必须收回要价，除非已定合同。希函约，广告为盼。

皮罗特’

“最后一则：

‘星期一晚九时后，敲门两声，都是自己人，不必过于猜疑，交货后即付硬币。

皮罗特’

“记载很完整，华生！假如我们能从另一头找到这个人就好了！”他坐下陷入沉思，手指敲打着桌子。然后，他跳了起来。

“啊，也许并不怎么困难。在这里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华生。我想我们还是去请《每日电讯报》帮帮忙，结束我们这一天的辛苦工作吧！”

迈克罗福特·福尔摩斯和雷斯垂德在第二天早饭后按约前来。歇洛克·福尔摩斯把我们前一天的行动讲给他们听。这位职业警官对我们坦白的夜盗行为频频摇头。

“我们警察是不能这样做的，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怪不得你取得了我们无法取得的成绩呢。但是往后你会走得更远，你会发现你自己和你的朋友是自找麻烦。”

“为了英国，为了家庭和美好——嗯，对吧，华生？我们甘当国家祭坛上的殉难者。可是你是怎么看的呢，迈克罗福特？”

“好极啦，歇洛克！令人钦佩！但是，你打算怎么加以利用呢？”

福尔摩斯把桌上的《每日电讯报》拿起来。

“你看见皮罗特今天的广告了吗？”

“什么？又有广告？”

“对，在这里：

‘今晚，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敲两下。非常重要。跟你本人安全攸关。

皮罗特’”

“真的！”雷斯垂德叫了起来。“他如果回话，我们早就逮住他了！”

“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假如你们两位方便的话，请跟我们一起到考费尔德花园去一趟吧，8点左右，我们可能会得到进一步的解答。”

歇洛克·福尔摩斯最了不起的特点就是，他有能力让自己的脑子暂停活动，并在他认为自己的工作一时难以奏效的时候，把一切心思都转移到轻松的事情上去。我记得，在那难忘的一天里，他整天在埋头撰写关于拉苏斯［Lassus，比利时作曲家］的和音赞美诗的专题文章。

至于我，没有他那种超脱的本领，所以那天显得简直如同没有尽头。这个问题对国家关系之重大，最高当局之悬念，我们准备进行的实验都掺杂在一起，刺激着我的神经。直到吃了一顿轻松的饭后，我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我们上路去探险了。雷斯垂德和迈克罗福特按约在格劳赛丝特路车站外面等着我们。头一天晚上，我们已经把奥伯思坦的地下室门撬开，但因为迈克罗福特·福尔摩斯不愿爬栏杆，只好由我进去打开大厅正门。9点左右，我们已经坐在书房里恭候我们的客人了。

过了一个小时，又过了一个小时。11点敲过了，大教堂的有节奏的钟声好像在为我们所抱的期望大唱哀歌。雷斯垂德和迈克罗福特坐在那里焦急不安，一分钟看两次表。福尔摩斯沉静地坐着，一声不响，半闭着眼睛，但特别警惕。他猛然转过头。

“他来了。”他说。

轻轻的脚步声走过门前，然后又走回来。我们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然后门环在门上重重敲了两下。福尔摩斯站起来，做了个手势，让我们坐在原地。厅里的煤气灯只发出一点亮光。他打开了门。当一个黑影偷偷走过他身旁的时候，他关上门，又闩上了门。“这边来！”我们听到他说。不一会儿，我们的客人站在了我们面前。福尔摩斯紧紧跟在他身后。当这个人一声惊叫转身要跑时，福尔摩斯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又把他扔进屋里。没有等他从惊慌中恢复过来，门已经关上了，福尔摩斯背靠门站着。这个人四下张望，终于摇摇晃晃，倒在地上没有知觉了。惊慌之中，他的宽边帽从头上掉了下来，领带从他嘴边滑开，露出的是法伦庭·瓦尔特上校的长长的胡子和英俊的面孔。

福尔摩斯惊奇地嘘了一声。

“你们可以说我是一只蠢驴，华生，”他说，“我们要找的可不是这个家伙。”

“这是谁？”迈克罗福特急切地问。

“潜水艇局局长、已故詹姆斯·瓦尔特爵士的弟弟。对，对，我看见底牌了。他会来的。你们最好让我来查问。”

我们把这个软瘫成一团的家伙放到沙发上。这时他坐了起来，面带惊慌的神色向四周张望，又用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好像不相信他自己的知觉似的。

“怎么回事？”他问道，“我是来拜访奥伯思坦先生的。”

“一切都清楚了，瓦尔特上校，”福尔摩斯说，“一位英国上等人竟干出这种事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你同奥伯思坦的交往和关系，也掌握了年轻的卡多甘·维思特死亡的有关情况。我劝你不要放过我们给你的信任，你要诚实地坦白和悔过，因为还有某些细节，我们只有从你口里才能得悉。”

这家伙叹了口气，两手蒙住了脸。我们等着，但是他默不作声。

“我可以向你明说，”福尔摩斯说，“每个重大情节都已经查清。我们知道你急需钱用，你仿造了你哥哥掌管的钥匙，你与奥伯思坦接上了关系，他通过《每日电讯报》的广告栏给你回信。我们知道，你是在星期一晚上冒着大雾到办公室去的。但是，你被年轻的卡多甘·维思特发现，他跟踪着你。可能他对你早有怀疑，他看见了你盗窃文件，但他不能报警。因为你可能是把文件拿到伦敦去给你哥哥的。他抛开他的私事不管，正如一个好公民所做的那样，到雾中尾随在你背后，一直跟你到了这个地方。他进行了干预。瓦尔特上校，你除了叛国之外，还犯了更为可怕的谋杀之罪。”

“我没有！我没有！我向上帝发誓，我没有！”这个又可怜又可恶的罪犯喊道。

“告诉我们，在你们把卡多甘·维思特放到车厢顶上之前，维思特是怎么遇害的？”

“我说，我发誓，我说。其余的事是我干的，我坦白，你刚才说得都对。我必须还股票交易所的债。我迫切需要钱。奥伯思坦出五千，免得我遭到灭顶之灾。至于谋杀，我和你们一样，是清白无辜的。”

“后来呢？”

“维思特早有怀疑，他跟着我，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到了这个门口才知道他在后面跟着。雾很大，三码以外什么也看不清楚。我敲了两下，奥伯思坦来到门口。维思特冲上来，问我们拿文件干什么。奥伯思坦有一件护身武器，老放在身上。当维思特跟着我们冲进屋来时，奥伯思坦猛击了他的头部。这一击要了他的命。不到五分钟他就死了。他躺在大厅里，我们不知所措。奥伯思坦想到了停在后窗下面的列车。但是，他首先检查了我带来的文件。他说有三份重要，要我给他，‘不能给你，’我说，‘如果不送回去，乌尔维奇会闹翻天的。’‘一定得给我，’他说，‘因为技术性很强，立刻复制不可能。’我说：‘那么，今晚一定要全部还回去。’他想了一会儿，说有办法了。‘我拿三份，’他说。‘剩下的塞进这个人的口袋里。等他被人发现，这事就都算到他的头上啦。’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就照他的办了。列车停下来之前，我们在窗前等了半个小时。雾大，什么也看不清楚，所以把维思特的尸体放到车上一点也不费事。和我有关的事，就这么多。”

“你哥哥呢？”

“他没说什么。有一次我拿他的钥匙，他看见了。我想，他产生了怀疑。我从他眼神中看得出来，他产生了怀疑。正如你所知，他再也抬不起头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这寂静终于被迈克罗福特·福尔摩斯打破了。

“你不能想办法补救吗？能够减轻你良心的谴责，也许能够减轻对你的惩罚。”

“我要怎么补救呢？”

“奥伯思坦带着文件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他没有把地址留给你？”

“他说把信寄到巴黎洛雷饭店，他就能够收到。”

“想不想补救，完全取决于你。”福尔摩斯说。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愿意做。我对这个家伙没有任何好感。他毁了我，让我身败名裂。”

“这是笔，这是纸。坐到桌边来。我口授，你写。把地址写上。对，现在写信：

‘亲爱的先生：

关于我们的交易，无疑你现在已经发现，尚缺一重要分图。我有一份复印图可使其完善。但此事已给我招来额外的麻烦，必须再向你索取500英镑。邮汇是不可靠的。我只要黄金或英镑，别的不要。本想出国找你，但此时出国一定会引起怀疑。故望于星期六中午来查令十字饭店吸烟室相会。只要黄金或英镑。切记。’

这很好。这一回如果抓不到我们所要的人，那才怪呢。”

果然不错！这是一段历史——一个国家的秘史。这段历史比这个国家的公开大事记不知要亲切多少，有趣多少——奥伯思坦急于做成这笔他毕生最大的生意，被诱投入罗网，束手就擒，在英国坐牢15年。从他的皮箱里搜出了价值连城的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他曾带着计划在欧洲各海军中心公开贩卖。

瓦尔特上校在判决后的第二年年底死在狱中。至于福尔摩斯，他又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拉苏斯的和音赞美诗了。他的书出版之后，在私人圈子里流传，专家说，它是这方面的权威作品。几个星期之后，我偶然听说我的朋友在温莎度过了一天，带回来一枚很漂亮的绿宝石领带别针。我问他是不是买的，他说是某位贵妇送给他的礼物，因为他曾有幸替这位贵妇略尽绵薄之力。其他，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我想，我能够猜中这位贵妇的尊姓大名。我毫不怀疑，这枚宝石别针将永远让我的朋友回忆起布鲁斯－帕廷顿计划的这一段惊险故事。

魔鬼之足

在记录我和我的知心好友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起遭遇的一桩桩奇怪经历和有趣往事的过程中，因为他自己不愿公之于众而常常让我感到为难。他性情沉闷，不爱俗套，讨厌一切赞扬。一旦胜利结案，最让他感到好笑的就是把破案的报告交给官方人员，假装一张笑脸去倾听那套文不对题的祝贺。就我的朋友而言，态度也确实如此。当然，并非没有一些有趣的材料让我在以后几年里把极少数几件案情公开发表。我曾经参加过他的几次冒险事件，这是我独有的条件，从而也就需要我慎重考虑，保持缄默。

这是上星期二的事情，我特别意外地收到了福尔摩斯的一封电报——只要有地方打电报，从来没有见他写过信——电文如下：

为什么不把我承办的最奇特的科尼什恐怖事件告诉读者呢？

我真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回忆往昔的情绪让他重新想起了这件事情，或者是一种怎样的奇怪念头让他要我叙述此事。在他也许会发来取消这一要求的另一封电报之前，我赶紧翻出了笔记本。笔记本上记载了这个案件的确切内容，在此，向读者披露如下：

那是1897年春，福尔摩斯日夜操劳，铁打的身体逐渐有些支持不住，又加上他自己平常不够注意，健康情况开始恶化。那年3月，住在哈利街的穆尔·阿加医生——有关把他介绍给福尔摩斯的戏剧性情节我们改日再谈——明确命令这位私家侦探放下所有的案件，彻底休息，假如他不想完全垮掉的话。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健康状况。但是，他怕以后长期不能工作，终于听从劝告，决心换换环境，换换空气。于是，就在那年初春，我们一起来到科尼什半岛的尽头、波尔都海湾附近的一所小别墅中休息。

这个奇妙的地方，特别适合我的病人恶劣的心情。这座刷过白粉的住宅位于一处绿草如茵的海岬上。从窗口往下望，能够看见整个芒茨湾的半圆形的险要地势。这里是海船经常失事的地方，四周都是黝黑的悬崖和被海浪扑打的礁石，无数的海员葬身于此。当北风吹起的时候，海湾平静而隐蔽，招引着遭受风浪颠簸的船舶前来停靠避风。

然后，风向突然猛转，西南风猛烈袭来，拖曳着的铁锚，背风的海岸，都在滔滔白浪中作最后挣扎。聪明的海员会远远离开这个凶险的地方。

陆地上，我们的周围如同海上一样阴沉。这一带是连绵起伏的沼泽地，阴暗孤寂，偶尔会出现一个教堂的钟楼，表明这是一处古老乡村的遗址。在这些沼泽地上，到处是早已消失的某个民族所留下的遗迹。它所遗留下来的唯一的记录就是奇异的石碑、埋有死者骨灰的零乱的土堆和表明在史前时期拿来战斗的奇怪的自制武器。这个神奇而极具魅力的地方，以及它那被人遗忘的民族的不祥气氛，对我朋友的想象都产生了感染力。他时常在沼泽地上长久地散步，独自沉思。古代的科尼什语也引起了他的注意。我记得，他曾经推断科尼什语和迦勒底语相似，大都是做锡平生意的菲尼基商人传来的。他已经搜集到了一批语言学方面的书籍，正安心研究这一论题。但是，突然让我有些发愁，而他却感到由衷高兴的是，我们发现，虽然这是个梦幻般的地方，但我们还是陷入了一个就发生在家门口的疑难事件之中。这件事情比把我们从伦敦赶到这里的那些问题中的任何一个都更紧张、更吸引人、更神秘。我们简单的生活遭到严重干扰，被牵连进了一系列不仅震惊了康沃尔，也震惊了整个英格兰西部的重大事件之中。很多读者可能还记得一点当时叫做“科尼什恐怖事件”的情况，尽管发给伦敦报界的报道是极不完整的。现在，事隔13年，我将把这一不可思议的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

我曾说过，分散的教堂钟楼表明康沃尔这一带有零落的村庄。其中，距离最近的就是特里旦尼柯·沃拉斯小村，在那里，几百户村民的小屋将一个长满青苔的古老教堂包围了起来。教区牧师朗得黑先生是个考古学家。福尔摩斯就是把他当成一位考古学家同他认识的。他是一个仪表堂堂、和蔼可亲的中年人，很有学问并且熟悉当地情况。他邀请我们到他的教区住宅里去喝茶，并认识了莫迪墨·特雷艮尼斯先生，一名自食其力的绅士。他租用了牧师那座又大又分散的住宅里的几个房间，因而补贴了牧师的微薄收入。作为一个单身汉，这位教区牧师也欢迎这种安排，虽然他跟这位房客很不相同。特雷艮尼斯先生又瘦又黑，戴眼镜，弯着腰，让人感到他的身体的确有些畸形。我记得，在我们那次的短暂拜访过程之中，牧师喋喋不休，而他的房客却出奇地沉默，满脸愁容，坐在那里，眼睛转向一边，显然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3月16日，星期二，早餐过后，我和福尔摩斯正在一起抽烟，并准备去沼泽地进行每天例行的散步时，这两个人突然走进了我们小小的起居室。

“福尔摩斯先生，”牧师说，声音激动，“昨天晚上出了一件最奇怪而悲惨的事情，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现在您刚好在这里，我们只有把这视为天意，在整个英格兰，只有您是我们需要的人。”

我以不太友好的眼光打量着这位破门而入的牧师，但福尔摩斯从嘴边抽出烟斗，在椅子上坐起，好像一只老练的猎犬听到了呼叫它的声音。他用手指了指沙发，那个忐忑的来访者和他的焦躁不安的同伴紧挨着在沙发上坐下。莫迪墨·特雷艮尼斯先生比牧师更能控制自己一些，但是他的手不停地抽搐，黑色的眼珠闪闪发光，这表明他们二人的情绪是一样的。

“我说，还是你说？”他问牧师。

“哦，不论是什么事，看起来是你发现的，牧师也是从你这儿知道的。最好还是你来说吧。”福尔摩斯说。

我看着牧师，他的衣服是匆匆穿上的，旁边坐着他的房客，衣冠端正。福尔摩斯几句简单的推论之言让他们面露惊色，我看了觉得很好笑。

“还是我先说几句吧，”牧师说道，“然后您再看是不是听特雷艮尼斯先生讲详细的情况，或者我们是不是不急于马上到出现这桩怪事的现场去。我来说明一下，我们的朋友昨天晚上跟他的两个兄弟欧文和乔治以及妹妹布仑达在特里旦尼柯瓦萨的房子里。这栋房子在沼地上的一个石头十字架附近。他们在餐桌上玩牌，身体很好，兴致极高。刚过10点，他就离开了他们。他总是很早起床。今天吃早餐之前，他朝那个方向走去。理查德医生的马车在他的前面。理查德医生说刚才有人请他快到特里旦尼柯瓦萨去看急诊。莫迪墨·特雷艮尼斯先生自然与他同行。他到了特里旦尼柯瓦萨，发现了怪事。他的两个兄弟和妹妹像他离开他们时一样地坐在桌边，纸牌仍然放在面前，蜡烛烧到了烛架底端。妹妹僵死在椅子上，两个兄弟分坐在她的两边又是笑，又是叫，又是唱，疯疯癫癫。三个人——一个死了的女人和两个发了狂的男人——他们的脸上都呈现着一种惊恐的表情，惊厥恐怖的样子简直让人不敢正视。除了老厨师兼管家波特太太之外，再没有别人去过。波特太太说她睡得很熟，没有听到晚上有什么动静。没有东西被偷，也没有东西被翻过。是怎样的恐怖能把一个女人吓死，把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吓疯，真是绝对没法解释。简单地说，情况就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假如您能帮助我们破案，那可就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本来我满心希望能够用某种方式将我的同伴引开，重回我们以旅行为目的的那种平静之中，但是我一看见他满脸兴奋、双眉紧皱，就知道我的希望落空了。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专心思考这一桩打破我们平静的怪事。

“让我研究一下，”他最后说道，“从表面看，这件案子的性质很不一般。你本人去过那里吗，朗得黑先生？”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特雷艮尼斯先生回到牧师住宅说起这个情形，我就马上和他赶到这里来了。”

“发生这个奇怪悲剧的房屋离这里多远？”

“往内地走，大概一英里。”

“那么让我们一起步行去吧。但是在出发之前，莫迪墨·特雷艮尼斯先生，我必须要问你几个问题。”

特雷艮尼斯一直没有说话。但是，我看出他那竭力抑制的激动情绪，甚至比牧师的莽撞情感还要激烈。他坐在那里，面色苍白，愁眉不展，不安地注视着福尔摩斯，双手痉挛地紧握在一起。当他在一旁听人叙述他的家人碰见的这一可怕经过时，他那苍白的嘴唇在颤动，黑色眼睛里似乎反映出对当时情景的某种恐惧。

“你要问什么就问吧，福尔摩斯先生，”他热切地说，“说起来是件倒霉的事，但是我会如实回答的。”

“请把昨天晚上的情况谈一谈吧。”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在那里吃过晚饭，正如牧师所说的，我哥哥乔治提议玩一局惠斯特［类似桥牌的一种牌戏］。九点左右，我们坐下来打牌。我离开的时候是十点一刻，当时他们都围在桌边，兴高采烈。”

“谁送你出门的？”

“波特太太已经睡了，是我自己开的门。我把大门关上。他们那间屋子的窗户是关着的，百叶窗没有放下来。今天早晨去看，门窗照旧，没有理由认为有外人进去过。然而，他们还坐在那里，被吓疯了，布仑达被吓死了，脑袋耷拉在椅臂上。只要我还活着，我永远也无法把那间屋里的景象在我脑中消除掉。”

“当然，你谈的情况是非常奇怪的，”福尔摩斯说，“我想，你本人也说不出什么能够解释这些情况的道理吧？

“是魔鬼，福尔摩斯先生，是魔鬼！”莫迪墨·特雷艮尼斯叫喊道，“这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有一样东西进了那个房间，扑灭了他们的理智之光。人类有什么力量做到这一点呢？”

“我担心，”福尔摩斯说，“假如这件事是人力所不及的，当然也是我所力不能及的。但是，在必须信赖这种理论之前，我们必须尽力运用一切合乎自然的解释。至于你，特雷艮尼斯先生，我看你和他们是分家了吧，要不然为什么他们住在一起，你自己却另有住处？”

“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一家本来住在雷得鲁斯，是锡矿矿工。但是，我们把这家冒险的企业转卖给了一家公司，不干这一行了，所以手头上还过得去。不可否认，为了分钱，我们在一段时间里感情有些不和，但是这都已经得到了谅解，没记在心上，现在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回想一下你们在一起度过的那天晚上吧，在你的记忆里是不是留有什么足以说明这一悲剧的事情？仔细想想，特雷艮尼斯先生，因为任何线索对我而言都是有帮助的。”

“什么都没有，先生。”

“你的亲人情绪正常吗？”

“再好不过了。”

“他们是不是有些神经质的人？有没有显示出将会有危险发生的任何忧虑呢？”

“一点儿也没有。”

“你再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我的话说了吗？”

莫迪墨·特雷艮尼斯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

“我想起一件事情，”他说，“当我们坐在桌边的时候，我背朝着窗户，我哥哥乔治和我是牌友，他面向窗户。有一次我看他一个劲儿地向我背后张望，因此我也回转头去看。百叶窗没有放下，窗户是关着的。我看见草地上的树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人还是动物，我都说不上，反正我想那儿是有个东西。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我所能说的就是这些了。”

“你没去检查一下吗？”

“没有，根本没把它当一回事儿。”

“后来你就离开他们了，没有任何凶兆？”

“没有。”

“我不明白你今天早晨怎么会那么早就得到消息的。”

“我是一个早起的人，通常在早餐之前要去散步。今天早晨，我还没来得及去散步，医生坐着马车就赶到了。他对我说，波特老太太让一个小孩捎急信给他。我跳进马车，坐在他旁边，我们就上路了。到了那里，我们向那间恐怖的房间望去。蜡烛和炉火一定在几个小时之前已经烧完了。他们三个人一直坐在黑暗中，直到天亮。医生说布仑达至少已经死去6个小时，没有暴力行动的痕迹。她斜靠在椅臂上，脸上带着那副表情。乔治和欧文在断断续续地歌唱着，结结巴巴地在说着什么，就像两只大猩猩。呵，看了真是可怕啊！我受不了。医生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有些头晕，倒在椅子上，差点儿要我们去照料他。”

“奇怪——太奇怪了！”福尔摩斯说着站了起来，把帽子拿在手上。“我看，我们最好是到特里旦尼柯瓦萨去一趟，不要耽搁。我承认，一开始就出现这么奇怪的问题的案子，我很少遇见。”

我们第一天早晨的行动没有给调查带来丝毫进展。但是值得一提的是，刚开始调查时，就有一件意外的事情在我头脑中留下最不吉利的印象。通向发生悲剧的那个地点的是一条狭窄蜿蜒的乡村小巷。当我们向前走的时候，听到一辆马车嘎吱嘎吱地向我们驶来，我们靠近路边站着，让它过去。马车驶过的时候，我从关着的车窗中瞧见一张歪扭得可怕的龇牙咧嘴的脸正在窥望着我们，那瞪视的眼睛和紧咬着的牙齿在我们面前一闪而过，就像是一个可怕的幻影。

“我的兄弟们！”莫迪墨·特雷艮尼斯叫道，嘴唇都发白了。“这是把他们送到赫尔思顿去了。”

怀着恐惧的心情，我们眼看着这辆黑色的马车隆隆远去。然后，我们走向他们惨遭不幸的那座凶宅。

这是一座大而明亮的住宅，是一栋小别墅而不是村屋，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在科尼什的气候下，这里已是春色满园了。起居室的窗子朝向花园。据莫迪墨·特雷艮尼斯说，那个恶魔似的东西一定是出现在花园里，顷刻之间把兄弟两人吓成了疯子。福尔摩斯在花园里漫步沉思，又沿着小路巡视，后来就进了门廊。我记得，他是如此专心，以至于被浇花的水壶绊了一跤。水壶的水倒翻了，打湿了我们的脚和花园小径。进了屋，我们遇见了那位由一个小女孩协助料理家务的科尼什的老管家波特太太。她欣然回答了福尔摩斯的问题。晚上，她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她的东家近来情绪非常好，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今天早晨，当她走进屋里看到三个人围着桌子的可怕的样子，她吓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后，她推开窗子，让清晨的空气进来，马上跑到外面小巷里，让一个村童去找医生。假如我们愿意看看那个死去了的女人，她就躺在楼上的床上。兄弟两人被四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放进了开往精神病院的马车。她不想在这屋里多待一天，当天下午就打算回圣依弗斯去和家人团聚。

我们上楼看了尸体。布仑达·特雷艮尼斯小姐虽已接近中年，仍是一位很漂亮的女人。人虽然已经死了，清秀的脸还是很俊俏，但是脸上却遗留着某种惊恐的表情，这是她在死之前最后的一丝人类的情感。离开她的卧室，我们下楼来到发生这个悲剧的屋子。隔夜的炭灰还残留在炉栅里。桌上放着四支烧完的蜡烛，纸牌散落在桌上。椅子已经搬回去靠着墙壁，其他一切还是头天晚上的样子。福尔摩斯在室内敏捷地来回走动。他在那三把椅子上都坐一坐，把椅子拖动一下又放回了原处。他尝试了一下能看见花园多大的范围，然后检查地板、天花板和壁炉。但是，每次我都没有看见他那种双眼突然发亮、双唇紧闭的表情。而每当这种表情出现，那就是告诉我，他已在一片黑暗之中见到一丝光亮了。

“为什么生火？”有一次他问道，“在春天的夜晚，他们在这间小屋里总是生火的吗？”

莫迪墨·特雷艮尼斯解释说，那天晚上又冷又潮湿，所以他来了之后就生了火。“您现在准备干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

我的朋友微微一笑，一只手按住我的胳膊。“华生，我想我要继续研究你经常指责而且指责得很正确的烟草中毒，”他说，“先生们，假如你们允许，我们现在要回到我们的住宅，因为我并不认为这里会有什么新的情况值得我们注意。我要把情况好好考虑一下，特雷艮尼斯先生。有什么事，我自然会通知你和牧师的。现在，祝二位早安。”

我们回到波尔湖别墅时间不久，福尔摩斯就打破了他那专一的沉默。他蜷缩在靠椅里，青烟缭绕，简直看不清楚他那憔悴而严肃的面孔了。他深锁浓眉，额头紧皱，双眼茫然。终于他放下烟斗，跳了起来。

“这不行，华生！”他笑着说，“让我们一起沿着悬崖去走走，寻找火石箭头。比起寻找这个问题的线索来，我们宁愿去寻找火石箭头。开动脑筋而没有足够的材料，就好像让一部引擎空转，会转成碎片的。有了大海的空气、阳光、还有耐心，华生——就会有别的一切了。”

“现在，让我们冷静地来确定一下我们的境况，华生，”他一边沿着悬崖走，一边说，“我们要把我们确实了解的一些情况紧紧抓住，这样，一旦发现新的情况，我们就可以把它们对上号。首先，我认为你和我都不会相信是魔鬼惊扰了世人。我们应该把这种想法完全排斥掉，然后再来开始工作。是的，三个人遭到了某种有意或无意的人类动作的严重袭击。这是有充分根据的。那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假如说莫迪墨·特雷艮尼斯先生谈的情况属实，那么显然是在他离开房间之后不久发生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假设是在走后几分钟之内的事。桌上还放着牌，平常睡觉的时间已过，但是他们还没有改变位置，也没有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我再说一遍，是在他前脚走后脚就发生的，不迟于昨晚11点。

“我们下一步就是要尽量想方设法查一查莫迪墨·特雷艮尼斯先生离开之后的行动。这方面没有困难，而且也毋庸置疑。我的方法你是知道的。你当然已经意识到了我笨手笨脚地绊倒浇花水壶的计策。这样，我就得到了他的脚印，比别的办法取得的脚印清楚多了。印在潮湿的沙土小路上，真妙！你记得昨天晚上也很潮湿，有了脚印的标本，从别人的脚印中鉴别他的行踪，从而断定他的行动，这并不困难。看起来，他是朝牧师住宅的那个方向快步走去的。

“假如莫迪墨·特雷艮尼斯不在现场，是外面的某一个人惊动了玩牌的人，那么，我们又怎么来证实这个人呢？这样一种恐怖的印象又是如何表达的呢？波特太太可能不在此例，她显然是无辜的。是不是有人爬到花园的窗口上，用某种方式制造了可怕的效果，把看到它的人吓疯了，有没有这方面的证据？这方面的唯一的想法是莫迪墨·特雷艮尼斯本人提出来的。他说他哥哥看见花园里有动静。这十分奇怪，因为那天晚上下雨、多云、漆黑。如果有人故意要吓唬这几个人，他就必须在别人发现他之前把他的脸紧贴在玻璃上，但是又不见脚印的痕迹。难以想象的是，外面的人怎么能让屋里的几个人产生如此可怕的印象；更何况我们也没有发现这种煞费苦心的奇怪举动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你看出我们的困难了吗，华生？”

“困难是再清楚不过了。”我明确地回答说。

“但是，假如材料能再多一些，也许能够证明这些困难不是无法排除的，”福尔摩斯说，“华生，我想你也许能够在你那内容广泛的案卷中找到某些近于模糊不清的案卷吧。此刻，我们且把这个案子放在一边，等到有了更加确切的材料再说。早晨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就来追踪一下新石器时代的人吧。”

我本想谈谈我朋友聚精会神思考问题时的那股毅力，但是，在这康沃尔春天的早晨，他却整整谈了两个小时的石凿、箭头和碎瓷器，显得轻松愉快，好像根本不存在有什么险恶的秘密在等着他去揭露似的，这让我惊奇不已。直到下午我们才回到我们的住所，发现已有一位来访者在等着我们。他马上把我们的思路带回到我们要办的那件事上。我们两人都不需别人告诉就知道这位来访者是谁。魁梧的身材，严峻而布满皱纹的脸上的一对凶狠眼睛，鹰钩鼻子，灰白的、差不多要擦到天花板的头发，腮边的金黄色的胡子——靠近留有烟斑的嘴唇边的胡子则是白的。所有这一切，在伦敦如同在非洲一样都是人所熟习的，并只会让人想到这是伟大的猎狮人兼探险家列昂·思特戴尔博士的高大形象。

他来到这一地区，我们已经听说了，有一两次也在乡路上瞧见过他那高大的身影。他没有走近我们，我们也想不到去接近他。他喜欢隐居，这是尽人皆知的。在旅行间歇期间，他大都住在布尚阿兰思森林里的一间小房里，在书堆里和地图堆里过着绝对孤独的生活，一心只顾满足他那简朴的欲望，从不过问左邻右舍的事情。因此，当我听到他用热情的声调询问福尔摩斯在探讨这一神秘事件上有无进展时，我感到很惊讶。“郡里的警察毫无办法，”他说，“但是，你经验丰富，也许已经作出某种可以想象到的解释。我只求你把我当成知己，因为我在这里常来常往，对特雷艮尼斯一家很了解——说真的，我母亲是科尼什人，从我母亲那边来算，他们还是我的远亲呢。他们的不幸遭遇当然让我震惊。我可以告诉你，我本来是要去非洲，已经到了普利茅斯。今天早晨得到消息，又一路赶回来帮助打探情况。”

福尔摩斯抬起头来。

“这样你就误了船期了吧？”

“我赶下一班。”

“哎！真是友情为重啊。”

“我刚才跟你讲了，我们是亲戚。”

“是这样——你母亲的远亲。你的行李上船了吧？”

“有几样行李上了船，但是主要行李还在旅馆里。”

“知道了。但是，这件事想来不至于已经上了普利茅斯晨报吧？”

“没有，先生，我收到了电报。”

“请问是谁发来的？”

这位探险家瘦削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

“你真能够追根寻底呀，福尔摩斯先生。”

“这是我的工作。”

思特戴尔博士定定神，恢复了镇静。

“我不妨告诉你，”他说，“是牧师朗得黑先生发电报叫我回来的。”

“谢谢你，”福尔摩斯说，“我可以这样来回答你的问题：我对这一案件的主题还没有全部想清楚。但是，作出某种结论是大有希望的，进行更多的说明则还为时过早。”

“假如你的怀疑已经具体有所指，那么想来你总不至于不愿意告诉我吧？”

“不，这点很难回答。”

“那么，我是浪费了我的时间了。就此告辞吧。”这位闻名的博士走出我们的住宅，似乎大为扫兴。5分钟后，福尔摩斯盯上了他。晚上，福尔摩斯拖着疲沓的步子回来，脸色憔悴。我知道，他的调查肯定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他把一封新到的电报看了一眼，扔进了壁炉。

“电报是从普利茅斯的一家旅馆拍来的，华生，”他说，“我从牧师那里了解到旅馆的名字，我就拍电报去，查核列昂·思特戴尔博士所说是不是属实。看起来，昨天晚上他确实是在旅馆度过的，确实曾经把一部分行李送上船运到非洲去，自己则回到这里来了解情况。对这一点，你有什么想法，华生？”

“事情和他利益攸关。”

“利益攸关——对。有一条线索我们还没有掌握，但它有可能引导我们理清这团乱麻。华生，全部材料还没有到手。一旦到手，我们就可以立即把困难远远丢到我们后面了。”

福尔摩斯的话要多久才能实现，将为我们的调查打开一条崭新出路的新发展又是多么奇特，多么险恶，这些，我都没有去想过。早晨，我正在窗前刮胡子，听到了嗒嗒的马蹄声。我向外一看，只见一辆马车奔驰而来。它在我们门口停下了。我们的朋友——那位牧师——跳下车向花园小径跑来。福尔摩斯已经穿好衣服，于是我们赶快前去迎接他。

我们的客人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最后，他气喘吁吁、不停地叙述其他的悲惨故事。

“我们被魔鬼缠住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个可怜的教区也被魔鬼缠住了！”他喊道，“是撒旦亲自施展妖法啦！我们都落入他的魔掌啦！”他指手画脚激动万分。假如不是他那张苍白的脸和恐惧的眼睛，他简直就是个滑稽人了。最后，他说出了这个可怕的消息。

“莫迪墨·特雷艮尼斯先生在晚上死去了，症状和那三个人一模一样。”

福尔摩斯顿时精神紧张，站了起来。

“你的马车可以把我们两个也带上吗？”

“可以。”

“华生，我们不吃早餐啦。朗得黑先生，我们完全听你的吩咐。快——快，趁现场还没有被破坏。”

这位房客占用了牧师住宅的两个房间，上下各一，都在一个角落上。下面是一间大起居室，上面一间是卧室。从这两间房望去，外面是一个打槌球的草地，一直延伸到窗前。我们比医生和警察早到一步，所以现场的一切如旧，完全没有动过。这是一个3月多雾的早晨。且让我把我们见到的景象描绘一下，它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永远无法从我脑海里抹去的。

房间里，气氛恐怖而阴沉，特别闷热。最早进屋的仆人推开窗子，不然就更加令人无法忍受了。原因可能是房正中的桌子上还点着一盏冒烟的灯。死者就在桌旁，仰靠在椅上，稀疏的胡子竖立着，眼镜已推到前额上，又黑又瘦的脸朝着窗口。恐怖已经让他的脸歪扭得不成形了，跟他死去的妹妹一样，四肢痉挛，手指紧扭着，好像死于一阵极度恐惧之中。衣着完整，但有痕迹表明他是在慌忙中穿好衣服的。我们了解到，他已经上过床，是在凌晨惨遭不幸的。

只要你看见福尔摩斯走进那所性命攸关的房子时一瞬间所发生的变化，就会看出他那冷静外表里面的热烈活力了。他顿时变得紧张而警惕，眼睛炯炯有神，板起了面孔，四肢因为过分激动而发抖。他一会儿走到外面的草地上，一会儿从窗口钻进屋里，一会儿在房间四周巡视，一会儿又回到楼上的卧室，真像一只猎狗从隐蔽处一跃而出。他迅速地在卧室里环顾一周，然后推开窗子。这似乎又让他感受到某种新的兴奋，因为他把身体探出窗外，大声欢叫。然后，他冲到楼下，从开着的窗口钻出去，躺下去把脸贴在草地上，又站起来，再一次进到屋里，精力充沛，好像猎人找到了猎物的踪迹。那盏灯只是普通的灯。他仔细作了检查，量了灯盘的尺寸，用放大镜彻底检查盖在烟囱顶上的云母挡板，把附着在烟囱顶端外壳上的灰尘刮下来，装进信封，夹在他的笔记本里。最后，正当医生和警察出现时，他招手叫牧师过去。我们三个人来到了外面的草地上。

“我很高兴，我的调查并非毫无结果，”他说道，“我不能留下来跟警官讨论此事，但是，朗得黑先生，假如你能替我向检查人员致意，并请他注意卧室的窗子和起居室的灯，我将感激不已。卧室的窗子对我们很有启发，起居室的灯也很有启发，将二者联系起来，几乎就可以得出结论。假如警方想进一步了解情况，我将乐意在我的住所跟他们见面。华生，现在我想也许还是到别处去看看为好。”

可能是警察对私人侦探插手而感到不满，或者是警察自以为调查另有途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在随后的两天里没有从警察那里得到任何消息。这段时间，福尔摩斯待在小别墅里抽烟、空想。更多的时间是独自在村里散步，一去就是几个小时，回来之后也不说去过哪些地方。我们曾做过一次实验，这让我对他的调查情况有了一些眉目。他买了一盏灯，和发生悲剧的早晨在莫迪墨·特雷艮尼斯房间里的那盏一模一样。他在灯里装满了牧师住宅所用的那种油，而且仔细记录灯火燃尽的时间。做的另一个实验则让人难以忍受，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华生，你还记得，”有一天下午他对我说，“在我们接触到的各不相同的见闻中，只有一点共同相似之处。这一点关系到首先进入作案房间的人都感到的那种气氛。莫迪墨·特雷艮尼斯描述过他最后一次到他哥哥家里去的情况。他说医生一走进屋里就倒在椅子上了。你记得吗？忘了？现在，我能够解答这个问题了。情况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女管家波特太太对我们说过，她走进屋里也昏倒了，后来打开了窗子。第二起案子——也就是莫迪墨·特雷艮尼斯自己死了——你总不会忘记，我们走进屋里就感到闷得厉害，尽管仆人已经打开了窗子。经我了解后才知道，那个仆人觉得身体不舒服去睡觉了。你要承认，华生，这些事实非常有启发性，证明两处作案地点都有有毒的气体，两处作案的房间里也都有东西在燃烧着——一处是炉火，另一处是灯。烧炉子是需要的，但是点灯——比较一下耗油量就清楚了——已经是在大白天了，为什么呢？点灯，闷人的气体，还有那几个不幸的人有的发疯有的死亡，这三件事当然是互相有联系的。难道这还不清楚吗？”

“看起来是这样。”

“我们至少能够把这一点看成一种有用的假设。然后，我们再假设，两案中所烧的某种东西放出一种气体，产生了奇特的中毒作用。很好！第一个案子中——特雷艮尼斯家里——这种东西是放在炉子里的。窗子是关着的，炉火自然让烟雾扩散到了烟囱。这样，中毒的情况就不如第二个案子那样严重，因为在第二个案子的房间里，烟雾无处可散。看起来，情况是这样的：在第一个案子中，只有女的死了，可能是因为女性的机体更加敏感；另外两个男的精神错乱。不论是短时间精神错乱还是永远精神错乱，显然都是因为毒药产生了初步作用。在第二个案子中，它则产生了充分的作用。所以，看来事实证明是因为燃烧而放出的毒气所致。

“我在脑海里进行了这一系列推断之后，当然会在莫迪墨·特雷艮尼斯的房间里到处检查，找一找有没有这种残留下来的东西。明显的地方就是油灯的云母罩或防烟罩。果然不错，我在上面发现了一些灰末，在灯的边缘发现了一圈没有烧尽的褐色粉末。你当时看见了，我取了一半放入信封。”

“为什么取一半呢，福尔摩斯？”

“亲爱的华生，我可不能妨碍官方警察的工作。我把我发现的全部证物都留给他们。毒药还留在云母罩上，只要他们有明辨的能力去找。华生，让我们现在把灯点上，但是得打开窗子，以免我们这样有价值的公民过早送掉性命。请你靠近打开的窗子，坐在靠椅上，除非你像一个聪明人那样不愿意参与这个实验。噢，你会参加的，对吗？我想我是了解我的华生的。我把这把椅子放在你的对面，我们二人面对面坐着。你和我离毒药保持相同的距离。房门半开着，你能看着我、我能看着你。只要不出现危险症状，我们就把实验进行到底。清楚吗？好，我把药粉——或者说剩下的药粉——从信封中取出来，放在点燃的灯上。就这样好啦！华生，我们坐下来，看看情况会怎么发展。”

不多久，事情就发生了。我刚坐下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麝香气味，微妙而令人作呕。头一阵气味袭来，我的脑袋和想象力就不由自主了。我眼前一片浓黑的烟雾，但我心里明白，在这种虽然是看不清楚的，却将向我受惊的理性猛扑过来的黑烟里，潜伏着宇宙间一切极其恐怖的、一切怪异而不可思议的邪恶东西。模糊的幽灵在浓黑的烟云中游荡，每个幽灵都是一种威胁，预示着有什么东西就快要出现。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影来到门前，几乎要把我的心灵炸裂。一种阴冷的恐怖控制了我。我感觉头发竖立，眼睛鼓出，口张开着，舌头发硬，脑子里一阵翻腾，一定有什么东西折断了。我想喊叫，但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一阵嘶哑的呼喊，离我很遥远，根本不属于我自己。就在这时，我想到了跑开，于是冲出那令人绝望的烟云。我一眼看见福尔摩斯的脸因为恐怖而苍白、僵硬、呆板——我看到的是死人的样子。正是这一景象在顷刻间让我神志清醒，给了我力量。我甩开椅子，跑过去抱住福尔摩斯。我们两人一起歪歪倒倒地奔出了房门。不一会儿，我们躺倒在外面的草地上，只感觉到明亮的阳光射透了那股曾经围困住我们的地狱般的恐怖烟云。烟云慢慢从我们心中消散，就像雾气从山水间消失一样，直到平静和理智又回到我们身上。我们坐在草地上，擦了擦我们又冷又湿的前额。两人满怀忧虑地互相看望着，端详我们经历的这场险遇所留下的最后痕迹。

“说实话，华生！”福尔摩斯说，声音还在打颤，“我既要向你致谢又要向你道歉。即使是对我本人而言，这个实验也是大可非议的，对一位朋友而言，就更加有问题了。我实在非常抱歉。”

“你知道，”我激动地回答，因为我对福尔摩斯的内心从来没有像现在了解得这样深刻，“能够协助你，这让我特别高兴，格外荣幸。”

他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半幽默半挖苦的神情，这是他对周围人们的一种惯常的态度。“亲爱的华生，叫我们两个人发疯，那可是多此一举，”他说，“在我们着手如此野蛮的实验之前，诚实的观察者肯定早已料定我们是发疯了。我承认，我想不到效果来得如此突然，这样猛烈。”他跑进屋里，又跑出屋来，手中拿着那盏还在燃着的灯，手臂伸得直直的，让灯离开他自己远一点。他把灯扔进了荆棘丛中。“一定要让屋里换换空气。华生，我想你对这几起悲剧的产生不再有丝毫怀疑了吧？”

“一点也不怀疑。”

“但是，起因却仍然搞不清楚。我们到这个凉亭里去一起讨论一下吧。这个可恶的东西好像还卡在我喉咙里。我们必须承认，一切都证明是莫迪墨·特雷艮尼斯这个人干的。他是第一次悲剧的罪犯，虽然他是第二次悲剧的受害者。首先，我们必须记住，他们家里闹过纠纷，随后又言归于好。纠纷闹到什么程度，和好又到什么程度，我们都不得而知。当我想到莫迪墨·特雷艮尼斯，他那张狡猾的脸，镜片后面那两只阴险的小眼睛，我就不会相信他是一个性情特别厚道的人。不，他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你记得，他说过花园里有动静之类的话，一下子引开了我们的注意力，放过了悲剧的真正起因。他的用心是想把我们引入歧途。最后一点，假如不是他在离开房间的时候把药粉扔进火里，那么，还会是谁呢？事情是在他刚一离开就发生的。假如另有别人进来，屋里的人当然会从桌旁站起来。此外，在这宁静的康沃尔，人们在晚上10点之后是不会外出做客的。所以，我们可以这么说，一切都证明莫迪墨·特雷艮尼斯是嫌疑犯。”

“那么，他自己的死是自杀喽！”

“哦，华生，从表面上看，这种假设并非不可能。一个人给自己家里带来如此的灾难而自感有罪，也会因为悔恨而自我毁灭的。但是，这里有无法反驳的理由能够推翻这一假设。幸好，在英格兰有一个人了解全部情况。我已作好安排。我们今天下午就能听到他亲口说出真情。啊！他提前来了。请走这边，列昂·思特戴尔博士。我们在室内做过一次化学实验，让我们的那间小房不适于接待你这样的贵客。”

我听见花园的门咔嗒一响，这位高大的非洲探险家的威严身影出现在小路上。他有些吃惊，转身向我们所在的凉亭走来。

“是你请我来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前收到你的信。我来了，虽然我确实不知道我的到来是为了什么。”

“我们也许能够在分手之前把事情澄清。”福尔摩斯说。

“此刻，你以礼相待，愿意光临，我非常感激。室外接待很是不周，请原谅。我的朋友华生和我即将给名为《科尼什的恐怖》的文稿增添新的一章，我们目前需要清新的空气。既然我所必须讨论的事情也许与你本人密切相关，所以我们还是在一个没有人能偷听的地方谈一谈为好。”

探险家从嘴里取出雪茄，面孔铁青，看着我的同伴。

“我不明白，先生，”他说，“你要谈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密切相关。”

“莫迪墨·特雷艮尼斯的死。”福尔摩斯说。

就在这一刹那，我真希望我是全副武装着的才好。思特戴尔那副狰狞面目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直瞪双眼，额上一节一节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紧握着拳头冲向我的同伴，接着他站住，并竭力让自己保持一种冷酷而僵硬的平静。这个样子显得比他火冒三丈更加危险。

“我长期与野人为伴，不受法律的束缚，”他说，“因此，我自己就是法律，这已经是习以为常了。福尔摩斯先生，这一点，你最好还是不要忘记，因为我并不想加害于你。”

“我也不想加害于你，思特戴尔博士。明证就是，尽管我知道了一切，但我还是找你而没有去找警察。”

思特戴尔直喘气，坐下了。他畏缩了。这在他的冒险生涯中也许还是头一次吧！福尔摩斯镇静自若的神态具有无法抗拒的力量。我们的客人马上张口结舌，焦躁得双手时而放开时而紧握。

“你是什么意思？”他终于问道，“假如你想对我进行恫吓，福尔摩斯先生，你可找错了实验对象了。别再拐弯抹角了，你是什么意思？”

“我来告诉你，”福尔摩斯说，“我之所以要告诉你，是因为我希望以坦率换取坦率。我的下一步完全取决于你辩护的性质。”

“我的辩护？”

“是的，先生。”

“辩护什么呢？”

“对于杀害莫迪墨·特雷艮尼斯的控告的辩护。”

思特戴尔用手绢擦擦前额。“说实在的，你越逼越近了，”他说，“你的一切成就都是依靠这种惊人的虚张声势的力量吗？”

“虚张声势的是你，”福尔摩斯严肃地说，“列昂·思特戴尔博士，而不是我。我把我的结论所依据的事实说几件给你听，借以作为佐证。关于你从普利茅斯回来，而把大部分财物运到非洲去，我只想提一点，即这首先让我了解到，你本人是构成这一戏剧性事件的重要因素之一——”

“我是回来——”

“你回来的理由，我已经听你讲了，我认为这是不能令人信服的，也是不充分的。这且不说。你来问我怀疑谁，我没有答复你，你就去找牧师。你在牧师家外面等了一会儿，最后回到你自己的住处去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后面跟着。”

“我没有发现有人。”

“既然我要跟着你，当然不能让你看见。你在屋里整夜坐立不安。你拟定了一些计划，准备在第二天清晨执行。天刚破晓你就出了房门。你的门边放着一堆淡红色小石子。你拿了几粒放进口袋。”

思特戴尔猛然一愣，惊愕地看着福尔摩斯。

“你住的地方离牧师的家有一英里。你快速走完了这一英里路。我注意到，你穿的就是现在你脚上的这双网球鞋。你穿过牧师住宅的花园和旁边的篱笆，出现在特雷艮尼斯住处的窗下。当时天已经大亮，但是屋里还没有动静。你从口袋里取出小石子，往窗台上扔。”

思特戴尔一下站了起来。

“你干得如同魔鬼一样出色！”他喊道。

福尔摩斯对赞扬付诸一笑。“在特雷艮尼斯还没有来到窗前的时候，你扔了两把，也可能是三把小石子。你叫他下楼。他赶快穿好衣服，下楼到了起居室。你是从窗子进去的。你们见面的时间很短。相会时，你在屋里来回踱步。后来，你出去，关上了窗子，站在外面的草地上，抽着雪茄注视屋里发生的情况。最后，等特雷艮尼斯死了，你就又从来时的路回去了。现在，思特戴尔博士，你怎么能证明你的这种行为是正当的呢？行为的动机何在呢？假如你说假话，或者是胡诌，我向你保证，这件事就永远不会由我经手了。”

客人听了控告人的这番话，脸色苍白。他坐着沉思，双手蒙住脸。突然一阵冲动，他从前胸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扔到我们面前的一张粗糙的石桌上。

“我那样做，就是为了这个。”他说。

这是一张半身相片。相片上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的面孔。福尔摩斯弯身看那张相片。

“布仑达·特雷艮尼斯。”他说。

“对，布仑达·特雷艮尼斯，”客人重复了一遍。“多年来，我爱她。多年来，她爱我。这就是人们所惊奇的我在科尼什稳居的秘密所在。隐居让我接近这世界上我最心爱的一件东西。我不能娶她，因为我有妻子。我妻子离开了我多年，但是根据这令人悲叹的英格兰法律，我不能同我妻子离婚。布仑达等了很多年，我也等了很多年。现在，这就是我们等待的结果。”一阵沉痛的呜咽震动着他那巨大的身躯，他用一只手捏住他那花斑胡子下面的喉咙。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继续往下说：

“牧师知道。他知道我们的秘密。他会告诉你，她是一个人间的天使。因此，牧师打电报告诉我，我就回来了。当我得知我的心上人遇到这样的不幸的时候，行李和非洲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在这一点上，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掌握了我的行动的线索的。”

“说下去。”我的朋友说。

思特戴尔博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纸上写着“魔鬼脚跟［原文为：Radix pedis diaboli］”几个字，下面盖有一个红色标记，表示有毒。他把纸包推给我。“我知道你是医生，先生。这种制剂你听说过吗？”

“魔鬼脚跟！没有，从来没听说过。”

“这也不能怪你的专业知识，”他说，“只有一个标本放在布达的实验室里，在欧洲再没有别的标本了。药典里和毒品文献上都还没有记载。这种根，长得像一只脚，一半像人脚，一半像羊脚，一位研究药材的传教士就给它取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名字。西部非洲一些地区的巫医把它当成试罪判决法的毒物，严加保密。我是在很特殊的情况下在乌班吉专区得到这一稀有标本的。”他边说边打开纸包。纸包中露出一堆像鼻烟一样的黄褐色药粉。

“还有呢，先生？”福尔摩斯严肃地问道。

“福尔摩斯先生，我把真实情况告诉你，你都已经了解了，事情显然和我利益攸关，应该让你知道全部的情况。我和特雷艮尼斯一家的关系，我已经说过了。我和他们兄弟几人友好相处，是为了他们的妹妹。家里为钱发生过争吵，因而让莫迪墨与大家疏远。据说又和好了，所以后来我和他接近，就像我接近另外几个兄弟一样。他阴险狡猾，诡计多端，有好几件事情让我对他产生了怀疑，但是，我没有任何和他正面争吵的理由。

“两个星期之前，有一天，他到我住的地方来。我拿出一些非洲古玩给他看。我也把这种药粉给他看了，并把它的神奇效果告诉了他。我告诉他，这种药会刺激那些支配恐惧情感的大脑中枢，当非洲的一些不幸的土人受到部落祭司试罪判决法的迫害时，他们不是被吓疯就是被吓死。我还告诉他，欧洲的科学家也无法检验分析它。他是怎么拿的，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离开房间。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在我打开橱柜，弯身去翻箱子的时候，偷偷取走了一部分魔鬼脚跟。我记得很清楚，他接二连三地问我产生效果的用量和时间。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问这些是心怀鬼胎的呢。

“这件事，我也没有放在心上。我在普利茅斯收到牧师打给我的电报，才想起这一点。这个坏蛋以为在我听见消息之前，我早已出海远去了，并认为我一到非洲，就会几年没有音信。但是，我立刻就回来了。我一听见详细情况，就肯定是使用了我的毒药。我来找你，指望你会作出某种其他的解释，但是你没有。我深信莫迪墨·特雷艮尼斯是凶手，我深信他是谋财害命。假如家里的人都精神错乱了，他就成了共有财产的唯一监护人。他对他们使用了魔鬼脚跟，害疯了两个，害死了他的妹妹布仑达——我最心爱的人，也是最爱我的人。他犯了罪，应该怎样惩罚他呢？

“我应该诉诸法律吗？我的证据呢？我知道事情是真的，但是我能让一个由老乡们组成的陪审团相信这样一段离奇古怪的故事吗？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不能失败。我的心要我报仇。我对你说过一次，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大半生没有受过法律的约束，到头来我有了自己的法律。现在正是这样。我认定了，他让别人遭到的不幸也应该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否则，我就亲自主持公道。目前，在英格兰没有人比我更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其余的情况是你本人提供的。正如你所说，我过了一个坐立不安的夜晚，一大早就出了家门。我预计到，很难把他叫醒，于是我从你提到的石堆里抓了一些小石子，拿来往他的窗子上扔。他下楼来，让我从起居室的窗口钻进去。我当面揭露了他的罪行。我对他说，我来找他，既是法官又是死刑执行者。这个无耻之徒倒在椅上。他看见我拿着手枪就吓瘫了。我点燃了灯，撒上药粉。我在外面的窗口边站着，假如他想逃走，我就给他一枪。不到五分钟他就死了。啊，天哪！他死了！但是，我的心坚如铁石，因为他受的痛苦，正是我那无辜的心上人在他之前所受的痛苦。这就是我的故事，福尔摩斯先生。假如你爱上一个女人，也许你也会这样干的。不论怎么说，我任凭你的处置。你愿意采取什么步骤就采取什么步骤好了。我已经说了，没有哪个活着的人能比我更不怕死。”

福尔摩斯默默不语，坐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打算？”他最后问道。

“我原来想把自己的尸骨埋在非洲中部。我在那里的工作只进行了一半。”

“去进行剩下的一半吧，”福尔摩斯说，“至少我不愿意阻止你前去。”

思特戴尔博士伸直魁梧的身体，严肃地点头致意，离开了凉亭。福尔摩斯点燃烟斗，把烟丝袋递给我。

“没有毒的烟可以换换口味，让人愉快，”他说，“华生，我想你一定会同意，这个案件不用我们去干预了。我们作的调查是自主的，我们的行动也是自主的。你不会去告发这个人吧？”

“当然不会。”我回答说。

“华生，我从来没有恋爱过。但是，假如我恋爱过，假如我爱的女子遭此惨遇，我也许会像我们这位目无法纪的猎狮人一样干的。谁知道呢？哦，华生，有些情况非常明显，我不再说了，免得给你添麻烦。窗台上的小石子当然是进行研究的起点。在牧师住宅的花园里，小石子显得不同一般。当我的注意力集中到思特戴尔博士和他住的村舍的时候，我才发现和小石子极其相似的东西。白天燃着的灯和留在灯罩上的药粉是这一非常明显的线索上的另外两个环节。亲爱的华生，现在，我想我们可以不去管这件事了，可以问心无愧地回去研究迦勒底语的词根了，而这些词根肯定可以从伟大的凯尔特方言的科尼什分支里去探索。”

红圈会

“啊，瓦伦太太，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让你不安；我也不明白，我的时间如此宝贵，竟然还能管这件事。我确实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么说着，转身去看他那册巨大的剪贴簿。他把一些最近的材料收在里面，还编了索引。

但是，房东太太是固执的，还有着女性的巧妙本领。她一点也不让步。

“您去年替我的一个房客办过一件事，”她说，“他就是菲戴尔·霍布斯先生。”

“噢，对，对——事情十分简单。”

“可他总是说个没完——说您肯帮忙，先生，说您能够把没头没尾的事查得一清二楚。当我自己产生怀疑、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我就想其他的话来了。我知道，只要您愿意，您是可以办到的。”

每当受到恭维时，福尔摩斯都是好说话的，并当诚恳地对待他时，他也是尽力去主持公正的。这两股力量促让他叹了一口气来表示同意，并放下胶水刷子，拖开了椅子。

“好吧，好吧，瓦伦太太，那就说给我们听听吧。我抽烟，你不反对吧？谢谢你，华生——火柴！我知道，你的新房客待在房间里，你看不到他，你就为这个发愁。那又能怎样呢，上帝保佑你，瓦伦太太，假如我是你的房客，你会一连好几个星期都看不到我的。”

“那没错，先生，但是这回的情形不一样啊，让我害怕，福尔摩斯先生，怕得我不能睡觉。只听到他急促的脚步从一大早到深夜走来走去，但是就没见过他的人影——这我可受不了。我丈夫和我一样神经紧张，但是他成天在外面上班，我呢，我就躲不开了。他隐瞒什么呢？他干了什么呢？除了那个小女孩，屋子里就剩我和他了。我的神经受不了啦。”

福尔摩斯俯身向前，用他细长的手指抚着房东太太的肩膀。只要他需要，他几乎有催眠术般的安慰人的力量。她恐惧的目光镇定了，紧张的表情也缓和下来，恢复了常态。她在福尔摩斯指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假如我要办，我必须了解每个细节，”他说，“别着急，想一下。最小的细节可能是最重要的东西。你是说，这个人是10天之前来的，付了你两个星期的住宿费和伙食费？”

“他问我要多少钱，先生。我说一个星期50个先令。有一间小起居室和卧室，一切齐全，是在顶楼。”

“还有呢？”

“他说，‘我一个星期付5镑，只要我可以按我的条件行事。’我是一个穷人，先生，瓦伦先生挣的钱少，钱对我可是一件大事情。他拿了一张10镑的钞票，当时就给了我。‘假如你能答应我的条件，你可以在将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每半个月得到同样多的钱。’他说，‘否则，我就不能将就你了。’”

“什么条件？”

“哦，先生，条件是他要掌握房子的钥匙。这没什么，房客们常常是要钥匙的。还有一个条件是，要让他完全自由自在，绝不能用任何借口去打扰他。”

“这里面当然不会有什么古怪吧？”

“从道理上说，没什么。可这又是根本没有道理的。他来住了10天，瓦伦先生、我，还有那个小女孩都没有见过他一次。晚上、早晨、中午，就听到他急促的脚步声走过去，走过来。除了第一个晚上以外，他就没有出过房门。”

“哦，他在第一个晚上出去过？”

“是的，先生，很晚才回来——我们都睡了。他住进来之后就对我说过，他回来得晚，叫我不要闩上大门。我听到他回来时，已经过了半夜了。”

“他吃饭呢？”

“他特别关照过，等他按铃，我们才能把他的饭放在门外的一把椅子上。等他吃完了再按铃，我们再从同一把椅子上把东西收走。假如他要别的什么东西，就用铅字体写在一张纸上留下。”

“用铅字体写？”

“是的，先生，用铅笔写的铅字体，没有别的，就一个词。我带来了一张给您看看——肥皂。这是另外一张——火柴。这是他在第一个早晨留下的——《每日新闻》。我每天早晨把报纸和早餐一起放在那儿。”

“天哪，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无比惊奇地看看房东太太递给他的几张大纸片，“这倒真有些反常。深居简出，我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写铅字体呢？写铅字体可是个笨办法。为什么不随便写呢？这说明什么，华生？”

“说明他想隐瞒自己的笔迹。”

“为什么呢？房东太太看见他写的字，对他又有何妨？也可能是你说的那样。那么，还有，通知为什么这样简单呢？”

“我无法想象。”

“这样一来就耐人寻味了。写字的笔不同一般，紫色，粗笔头。你看，写好之后，纸是从这里撕开的，所以‘肥皂’这个字里的‘S’撕去了一部分。这能说明问题，对吧，华生？”

“说明小心谨慎吗？”

“一点儿不错。显然还会有一些记号，指纹和其他一些东西可以提供线索，来查明这是个什么人。瓦伦太太，你说这个人是中等身材，黑黑的，有胡子。大概多大年纪？”

“挺年轻的，先生，过不了30岁。”

“哦，你再说不出更多的情况啦？”

“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先生，但是听他的口音，我看他是个外国人。”

“穿着讲究吗？”

“很讲究，先生，一副绅士派头。黑衣服——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他没说出他的名字？”

“没有，先生。”

“他没有信，也没有人来找他？”

“没有。”

“你，或者是那个小女孩，一定在某个早晨进过他的房间喽？”

“没有进去过，先生，全部都由他自己照料。”

“哦？真奇怪。行李呢？”

“他随身带着一个棕色大手提包——别的什么也没有。”

“哦，看起来对我们有帮助的材料还不多。你是说什么东西也没有从他房间里带出来过——一样也没有？”

房东太太从她钱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又从信封里取出两根燃过的火柴和一个烟头放在桌上。

“今天早晨这些东西放在他的盘子里。我带给你看看，因为我听说你能从小东西上看出大问题。”

福尔摩斯耸耸肩。

“这里面没有什么，”他说，“火柴当然是拿来点香烟的，因为火柴棍烧得只剩这么一点儿了。点一斗烟或是一支雪茄烧去了一半。但是，唉，这个烟头倒很怪。你说过，这位先生上唇和下巴都有胡子？”

“是的，先生。”

“这我就不懂了。我觉得，只有胡子剃得光光的人才会把烟抽成这样。嘿，华生，就连你嘴上的那么一点胡子也会被烧焦的。”

“是用的烟嘴儿？”我说出我的看法。

“不，不。烟头已经被衔破了。瓦伦太太，我想房间里不会有两个人吧？”

“不会，先生。他吃得很少，我老担心他吃这么一点还能不能活下去。”

“哦，我看我们还得等着多找一点儿材料。反正，你用不着抱怨什么。你收了租钱，他虽然有些不寻常，但也不是一个惹麻烦的房客。他出的钱很多，假如他要隐瞒什么，跟你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我们没有理由干预别人的私事，除非我们有理由认为事关犯罪。这件事既然交给了我，我不会放任不管。有什么新情况，请告诉我。假如需要，你可以得到我的帮助。”

“这里面有几点的确很有趣，华生，”房东太太离开我们之后，他说，“当然，也许是小事——个人的怪癖，但也可能比表面现象奥妙得多。我首先想到的是这样一种明显的可能性，现在住着的，可能同租房间的根本是两个人。”

“你怎么会这样想？”

“呃，除了烟头之外，这位房客租下房间之后立刻出去过一次，而且就此一次，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他回来的时候——或者说，某个人回来的时候——没有一个见证人在场。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回来的人就是出去的人。另外，租房间的人英语说得很好，另一个却把应该写为‘matches’的字写成了‘match’。我能够想象，这个字是从字典里找出来的。字典里只给名词，不给复数。这种简短的方式可能是为了掩盖不懂英语。对，华生，有充分理由怀疑有人顶替了我们的房客。”

“可能是什么目的？”

“啊！问题就在这里。有一个特别简易明白的调查方法。”他取下一本大书，书中都是他平常保存下来的伦敦各家报纸的寻人广告栏。“天啊！”他翻阅着书页说道，“好一个呻吟、喊叫和废话的大合唱！好一堆怪事奇闻的大杂烩！但这肯定是提供给一个异乎寻常的学者的最宝贵的猎场！这个人孤零零的，写信给他就难免要泄露其中的机密。消息和通信又是怎样从外面传给他的呢？显然是通过报上的广告。看起来没有其他的办法。幸好我只需要注意一份报纸就可以了。这是最近两个星期《每日新闻》上的摘录：‘王子滑冰俱乐部戴黑色羽毛围巾的女士’——这不去管它。‘吉米当然不会叫他母亲伤心的’——这与我们无关。‘假如这位昏倒在布里克斯顿的公共汽车上的女士’——她，我也不感兴趣。‘我的心每天都在渴望——’废话，华生——全是废话！啊，这一段有可能。你听：‘耐心些。将寻找一种可靠的通信办法。目前，仍用此栏。G.’这是瓦伦太太的房客住进来两天之后刊登的。这不是有点儿像吗？这个神秘客人可能是懂英语的，尽管他不会写。看看，我们能不能再找到线索。有了，在这里——三天之后的。‘正做有效安排。耐心谨慎。乌云就会过去。G.’此后一个星期什么都没有。这里就说得很明确了：‘道路已清除。如有机会，当发信号，记住说定的暗号——一是A，二是B，依此类推。很快你就会听到消息。G.’这是在昨天的报纸上的。今天的报上什么也没有。这一切都很符合瓦伦太太家那位房客的情况。华生，假如我们再等一等，我相信事情就会更加清楚了。”

果然如此。早晨，我发现我的朋友背朝炉火站在炉边的地毯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个怎么样，华生？”他喊道，从桌上拿起报纸。“‘红色高房子，白石门面。三楼。左面第二个窗口。天黑之后。G.’这够明确了。我想吃完早饭我们一定得去查访一下瓦伦太太的这位邻居。啊，瓦伦太太！今天早晨你给我们带来什么好消息呢？”

我们的这位委托人这样突然气冲冲地跑进来，这表明事情有了重大进展。

“这事要找警察啦，福尔摩斯先生！”她喊道，“我可再也受不了啦！让他拎着他的提包走算了。我本想直接告诉他，干脆要他走，但是我想还是先听听你们的意见好些。但是我的忍耐到头啦，老头子挨了一顿打，这时候——”

“打瓦伦先生？”

“反正对他可粗暴啦。”

“谁对他粗暴？”

“哎呀！我正想知道哩！就在今天早晨，先生。瓦伦先生是托特纳姆宫廷路莫顿－威莱公司的计时员。他要在7点之前出门。好啦，今天早晨，他出门还没走上几步路，后面跑出来两个人，用一件衣裳蒙住他的头，就捆进了路旁的马车。他们带着他跑了一个小时，打开车门，把他拖到车外。他躺在路上，吓得魂飞魄散。马车是怎么回事，他没看见。等慢慢站了起来，他才知道是在汉普斯特德荒地。他坐公共汽车回了家，这会儿还躺在沙发上呢。我就立刻到这里来告诉你们这件事。”

“真有意思，”福尔摩斯说，“他看见那两个人的脸了吗——听到他们说话了吗？”

“没有，他给吓糊涂了。他只知道，把他抬起来，把他扔下去，都像变戏法。至少有两个人，说不定是三个。”

“你把这次袭击同你的房客联系起来啦？”

“哎，我们在这里住了15年，从没出过这样的事！让他走吧，钱算不了什么！天黑之前，让他离开我的房子！”

“等一等，瓦伦太太。别莽撞。我开始感到这件事可能要比我最初看到的情况严重得多。很清楚，有某种危险在威胁着你的房客。同样清楚的是，他的敌人就躲在你房子附近在等候他。他们在朦胧的晨光中看错了，把你丈夫看成了他，后来发现弄错了，就把你丈夫放了。如果不是看错了人，那他们又要干什么呢？我们只能推测。”

“那我该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

“我很想去见见你的这位房客，瓦伦太太。”

“我不知道怎么安排，除非你破门而入。每当我留下盘子下楼去的时候，就听到他开门锁的声音。”

“他要把盘子拿进屋里去。我们当然可以躲在一个地方看他拿盘子。”

房东太太想了一会儿。

“那好，先生，对面有个放箱子的小房间。我去拿一面镜子，假如你们躲在门后面也许可以——”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他什么时候吃午饭？”

“大约1点，先生。”

“华生和我准时去。现在嘛，瓦伦太太，再见。”

12点半，我们来到瓦伦太太住宅的台阶上。这是一幢高大而单薄的黄色砖房，坐落在大英博物馆东北面的一条窄路奥梅大街上。它虽然靠近大街一角，从它那里一眼望下去，能够望见霍伊大街和街上更加华丽的住宅。福尔摩斯笑嘻嘻地指着一排公寓住宅的一幢房屋。房屋的设计式样逃不出他的眼睛。

“看，华生！”他说，“‘红色高房子，白石门面。’信号地点也对。我们知道了地点，也知道暗号，所以我的任务就简便了。那扇窗口上放着一块‘出租’的牌子。这套空着的房子显然是那伙人进出的地方。啊，瓦伦太太，现在怎样了？”

“我给你们都准备好啦。如果你们两位都来，就把鞋子放在楼下的楼梯平台上。我现在就带你们去。”

她安排的藏身处很好。放镜子的地方也正好，我们坐在黑暗中能够清楚地看见对面的房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安顿好，瓦伦太太刚走，就听到远处响起了这位神秘邻居的按铃声。不一会儿，房东太太手中拿着盘子出现了。她把盘子放在关着的房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然后踏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我们蹲在门角落里，眼睛盯着镜子。等房东太太的脚步声消失之后，突然传来转动钥匙的声音，门把扭动了，两只纤细的手迅速地伸到门外，从椅子上把盘子端走。不一会儿，又把盘子放回原处。我看见一张阴郁、美丽、惊慌的面孔在瞪视着放箱子房间的一丝门缝。然后，房门猛地关上，钥匙转动了一下，一切又都平静了。福尔摩斯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们偷偷下了楼梯。

“我晚上再来，”福尔摩斯对房东太太说，“我想，华生，这件事我们还得回去讨论一下。”

“你看，我的推测是对的，”他坐在安乐椅里说道，“有人顶替了房客。我没有料到的是，我们发现的竟然是一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华生。”

“她看见我们了。”

“嗯，她发现了让她惊慌的情况，这是肯定的。事情的脉络已经很清楚，对不对？一对夫妇在伦敦避难，想躲避非常可怕的和紧急的危险。他们的防备有多严，就说明危险有多大。男的有急事。在他办急事的时候，想让这个女的得到绝对的安全。问题不简单，但是他拿来解决问题的办法很新颖，效果很好，就连给她送饭的房东太太也不知道她的存在。现在看来，很明白，用铅体字写条是为了不让别人根据字迹认出她是个女的。男的不能接近女的，一接近就会引来敌人。他不能直接和她联系，于是利用寻人广告栏。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清楚了。”

“但是，根由是什么？”

“啊，对，华生——这是个严肃的实际问题！根由是什么？瓦伦太太想入非非的问题把事情扩大化了，并在我们进行过程中出现了更阴险的一个方面。我们完全可以说：这不是一般的爱情纠葛。你看到那个女人发现危险痕迹时的脸色啦。我们也听说过房东先生遭到袭击的事，这无疑是针对这位房客的。惊恐和拼命保守秘密都足以证明这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袭击瓦伦先生进一步表明，敌人自己，不论他们是谁，也并不知道一位女房客已经顶替了一位男房客。这件事非常离奇复杂，华生。”

“为什么你要继续干下去？你想从中得到什么？”

“是呀，为什么呢？是为艺术而艺术吧，华生。当你看病的时候，我想你只会研究病情而不会想到出诊费吧？”

“那是为了得到知识，福尔摩斯。”

“知识是没有止境的，华生。课程一门接一门，精益求精。这件案子很有启发性。里面既无现钱又无存款，但我们还是要把它查个清楚。天黑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我们的调查又前进一步了。”

我们回到瓦伦太太的住处，这时，伦敦冬天的黄昏更加朦胧，变成一块灰色的帷幕，只有窗户上明亮的黄色方玻璃和煤气灯昏暗的晕光打破了死沉沉的单调颜色。当我们从寓所的一间黑洞洞的起居室向外窥视的时候，昏暗中又高高亮起一束暗淡的灯光。

“那个房间里有人在走动，”福尔摩斯低声说，他那急切而瘦削的脸探向窗前。“对，我能够看见他的身影。他又出现了！手中拿着蜡烛。他在窥视四周，一定是在戒备。现在他开始晃动灯光发信号了。一下，这肯定是A。华生，你也记一下，记完我们互相核对。你记的是几下？二十。我也是二十。二十是T。AT——这真够明白的了！又一个T。这肯定是第二个字的开始。现在是——TENTA。停了。这不会是完吧，华生？AT-TENTA没有意思啊。是三个字——ATTEN，TA，这也没有意思。要不然T、A分别是一个人的姓名的缩写。又开始了！是什么？ATTE——嗯，重复同样的内容。奇怪，华生，很奇怪！他又停了！AT——嗯，第三次重复，三次都是ATTENTA！他要重复多久？发完了。他离开了窗口。华生，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密码联系，福尔摩斯。”

我的同伴突然发出了有所领悟的笑声。“并不是太晦涩难懂的密码，华生，”他说，“对了，是意大利文，意思是说‘当心！当心！当心！’怎么样，华生？”

“我认为你说得对。”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紧急信号。重复了3次，就更急了。当心什么呢？等一下，他又到窗口来了。”

我们又看到一个蹲伏着的人的模糊侧影。当信号重新开始时，一点小火苗又在窗前来回晃动了。信号比上次打得更快——快得几乎记不下来。

“帕里科洛——Pericolo——嗯，这是什么意思呢，华生？是‘危险’吗？不错，真的，是一个危险信号。他又来了！PERI……啊，这到底是——”

灯光突然熄灭，发亮的窗户消失了，第四层楼成了这幢大厦的一道黑带子，而其他各层都亮着。最后的紧急呼叫突然中断了。怎么回事呢？是被谁打断的？这些想法同时出现在我们的脑子里。福尔摩斯从窗户旁边蹲伏着的地方一跃而起。

“事情严重，华生，”他喊道，“要出事！信号为什么就这样被停止了？这件事我得跟警察局取得联系——但是，时间太紧，我们走不开。”

“我去行吗？”

“我们必须把情况弄得更明白一些才是。它也许能提供某种更加清楚的解释。走，华生，让我们亲自出马，看看有什么办法。”

当我们走上霍伊大街时，我回头看了一下刚离开的建筑物。在顶楼的窗口，我隐约看见有一个身影，一个女人的身影，紧张而麻木地望着外面的夜空，正在静静地等待中断了的信号重新开始。在霍伊大街公寓的门道上，一个围着围巾、穿着大衣的人靠在栏杆上。当门厅的灯光照在我们的脸上时，这个人吓了一跳。

“福尔摩斯！”他喊道。

“噢，葛莱森！”我的同伴说道，一面和这位苏格兰场的侦探握手。“这真是不是冤家不碰头啊！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我想，跟你一样，”葛莱森说，“我真想不出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线有几根，头只一个。我在记录信号。”

“信号？”

“是啊，从那个窗口。信号发了一半停了。我们来了解是什么原因。既然是你在办案，万无一失，我看我们就用不着管下去了。”

“等等！”葛莱森热切地说道，“我要对你说句公道话，福尔摩斯先生，我办案子，只要有了你，没有一次不感觉踏实得多的。这座房子只有一个出口，所以他跑不了。”

“谁？”

“啊，福尔摩斯先生，这一回我们可早走了一步了。这一次，你可得要让我们领先了。”他用手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随即一个车夫手拿马鞭从街那头的一辆四轮马车旁边踱了过来。“我能把你介绍给福尔摩斯先生吗？”他对车夫说。“这位是平克顿美国侦缉处的来福敦先生。”

“就是破长岛山洞奇案的那位英雄吗？”福尔摩斯说，“幸会，幸会，先生。”

这个美国人是个沉静、精明的青年，尖尖的脸，胡子剃得很光。他听了福尔摩斯这番赞扬，不禁满脸通红。“我是为生活奔波，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假如我能抓住乔吉阿若——”

“什么！红圈会的乔吉阿若吗？”

“呵，他是欧洲闻名的人物，是吧？我们在美国也听说了他的事情。我们知道他是50件谋杀案的主犯，但是我们没有办法抓住他。我从纽约跟踪着他。在伦敦的整整一个星期我都在他附近，就等机会亲手把他抓起来。葛莱森先生和我一直追到这个大公寓，这里只有一个大门，他逃不了。他进去之后，有三个人从里面出来，但是我敢断定，这三个人里面没有他。”

“福尔摩斯先生谈到信号，”葛莱森说，“我想，与往常一样，他了解很多我们所不了解的事情。”

福尔摩斯把我们碰见的情况，三言两语作了简要说明。这个美国人两手一拍，感到气恼。

“那是他发现了我们啦！”他喊道。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唉，情况难道不就是这样吗？他在向他的帮凶发信号——他有一伙人在伦敦。正像你说的那样，他突然告诉他们有危险，中断了信号。他在窗口不是突然发现了我们在街上，就是有些意识到险情逼近，假如他想躲过险情，就得马上采取行动。除了这些，还会是什么别的意思呢？你看呢，福尔摩斯先生？”

“所以我们要立即上去，亲自去检查一下。”

“但是我们没有逮捕证。”

“他是在可疑的情况下，在无人居住的屋子里，”葛莱森说，“目前，这就足够了。当我们还在盯着他的时候，我们可以看看纽约方面是不是可以协助我们拘留他。而现在，我可以负责逮捕他了。”

我们的官方侦探在智力方面可能不足，但是确实勇气可嘉。葛莱森上楼去抓那个亡命之徒了。他仍然是那样一副绝对沉着而精明的神情，就是带着这种神情，他在苏格兰场的官场上步步高升。那个平克顿来的人曾想赶在他的前面，但是葛莱森早已坚决地把他抛在后面了。伦敦的警察对伦敦的险事享有优先权。

四楼左边房间的门半开着。葛莱森把门开大。里面一片漆黑。我划了一根火柴，将这位侦探的手提灯点亮。就在这时，在灯光照亮之后，我们都吃惊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在没有地毯的地板上，有一条新鲜的血迹，红脚印一直通向一间内屋。里屋的门是关着的。葛莱森把门撞开，用灯高高照着前面，我们都从他的肩头急切地向里张望。

这间空屋的地板正中躺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他那修整得很干净的黝黑脸膛，歪扭得奇形怪状，特别可怕。头上有一圈鲜红的血迹，躺在一块白木板上的一个巨大的湿淋淋的环形物上。他的双膝弯曲，两手痛苦地摊开着。一把白柄刀从他又粗又黑的喉咙正中整个地刺进了身体。这个人身材魁梧，在他遭到这致命的一击之前，他一定像一头被斧子砍倒的牛一样倒下了。他的右手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把可怕的两边开刃的牛角柄匕首，匕首旁边是一只黑色小山羊皮手套。

“哎哟！这就是乔吉阿若本人！”美国侦探喊道，“这一回，有人赶在我们前面了。”

“蜡烛在窗台上，福尔摩斯先生，”葛莱森说，“唉，你在干什么？”

福尔摩斯已经走过去点上了蜡烛，并在窗前晃动着。然后他向黑暗中探望着，吹灭蜡烛，把它扔在地板上。

“我确实觉得这样做会有帮助的，”他说。他走过来，站在那里沉思。这时两位专职人员正在检查尸体。“你说，当你们在楼下等候时，有三个人从房子里出去。”他最后说道。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其中有没有一个30来岁的青年，黑胡子，皮肤很黑，中等身材？”

“有。他是最后一个走过我身边的。”

“我想，他就是你要找的人。我可以和你讲出他的样子，我们还有他的一个很清晰的脚印。这对你应该是足够的了。”

“不很够，福尔摩斯先生，伦敦有几百万人呢。”

“也许不很够。因此，我想最好还是叫这位太太来帮助你们。”

听到这句话，我们都转过身去。只见门道上站着一个很美丽的高个子女人——布鲁姆斯伯利的神秘房客。她慢慢走上前来，脸色苍白，神情非常忧郁，直瞪着双眼，惊恐的目光注视着地上的那个黑色躯体。

“你们把他杀死啦！”她喃喃地说，“啊，我的上帝，你们把他杀死啦！”接着，我听到她突然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跳了起来，发出欢乐的叫声。她在房间里转着圈跳舞，拍着手，黑眼睛里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嘴里涌出了成百句优美的意大利语的感叹词句。这个女人见到这样一番情景之后竟然如此欢欣若狂，这是何等可怕而令人惊奇啊！她突然停下来，用一种询问的眼光看着我们。

“而你们！你们是警察吧？你们杀死了奎赛佩·乔吉阿若，对吗？”

“我们是警察，夫人。”

她向房间里四周的暗处扫了一眼。

“那么，根那洛呢？”她问道。“他是我的丈夫。根那洛·卢卡。我是依密莉娅·卢卡。我们是从纽约来的。根那洛在哪儿？刚才是他在这个窗口叫我来的，我赶快跑来了。”

“叫你来的是我。”福尔摩斯说。

“你！你怎么可能？”

“你的密码并不难懂，夫人。欢迎你的光临。我知道，只要我闪出‘Vieni’（意大利语‘来吧’）的信号，你就一定会来的。”

这位美貌的意大利女人惶恐地看着我的同伴。

“我不明白，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说，“奎赛佩·乔吉阿若——他是怎么——”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脸上突然露出骄傲和喜悦的神色。“我现在明白了！我的根那洛呀！我的了不起的、漂亮的根那洛，是他保护我没有受到伤害，是他。他用他强有力的手杀死了这个魔鬼！啊，根那洛，你真好！有哪一个女人能配得上这样的男子。”

“哦，卢卡太太，”深感没趣的葛莱森说着，一只手拉住这位女士的衣袖，毫无感情，就好像她是诺丁希尔的女流氓似的，“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我都不很清楚；但是根据你说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我们要你到厅里去一趟。”

“等一等，葛莱森，”福尔摩斯说，“我倒觉得，这位女士可能正像我们急于了解情况一样地急于要把情况告诉我们。夫人，你知道，躺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是你丈夫杀死的，为了这个，你丈夫会被逮捕审判的呀！你说的情况可以作证词。但是，假如你认为他作出此事不是出于犯法的动机，是出于他想要查明情况的动机，那么，你帮他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全部经过告诉我们。”

“既然乔吉阿若死了，我们就不怕什么了。”这位女士说。

“他是个妖魔鬼怪。世界上没有哪个法官会因为我丈夫杀死了这样一个人而惩办我丈夫的。”

“既然是这样，”福尔摩斯说道，“我建议把房门锁起来，让这一切都照原样摆着。我们和这位女士一起到她的房间去。等我们听完了她要对我们说的一切之后，再作打算。”

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四个人已在卢卡太太那间小小的起居室里坐下来，听她讲述那些奇怪的凶险事件。事件的结尾，我们碰巧已经目睹了。她的英语说得很快而流利，但不很正规。为清楚起见，我只好作些语法修改。

“我出生在那不勒斯附近的坡西利坡，”她说，“我是首席法官奥古斯托·巴雷里的女儿。我父亲曾经在当地做过议员。根那洛在我父亲手下做事，我爱上了他。别的女人也一定会爱他的。他既没钱也没地位——他什么也没有，只有美貌、力量和活力——所以我父亲不准我们结婚。我们一起私奔了，在巴里结了婚。我们变卖了首饰，并用这笔钱到了美国。这是四年前的事。从那之后，我们一直住在纽约。

“开头，我们运气很好。根那洛帮助了一位意大利先生——他在一个叫鲍厄里的地方把这位先生从几个暴徒中救了出来，这样就交了一个有势力的朋友。这位先生叫蒂托·卡思塔洛弟。他是卡思塔洛弟－赞姆巴大公司的主要合伙人。这家公司是纽约的主要水果进口商。赞姆巴先生有病，我们新结识的朋友卡思塔洛弟掌握着公司的大权。公司雇用了300多名职工。他在公司里给我丈夫找了个工作，并且叫他主管一个门市部，在各方面对我丈夫都很好。卡思塔洛弟先生是个单身汉，我相信，他觉得根那洛好像是他的儿子，我和我丈夫敬爱他，把他看成我们的父亲。我们在布鲁克林买了一幢小房子，我们的整个生活仿佛都有了保障。这时候，忽然出现了乌云，而且很快就布满了我们的天空。

“有一天晚上，根那洛下班回来，带来一个同乡，叫乔吉阿若，也是从坡西利坡来的。这个人身材高大，你们可以验证，因为尸体你们已经看见了。他不但块头大，一切都怪，让人害怕。他的声音在我们的小房屋里跟打雷一样。交谈的时候，屋里没有足够的地方让他挥动巨大的手臂。他的思维、情绪都是非常奇怪的，他说起话来很力，简直就是在吼叫，别人只能坐着乖乖地听他滔滔不绝。他的眼睛一看着你，你就得听他摆布，是个可怕的怪人。感谢上帝，他已经死啦！

“他一次又一次到我家来。但是我知道，根那洛见到他并不比我见到他更高兴些。我那可怜的丈夫坐着，脸色发白，没精打采地听着我们客人的谈话。他谈的都是对政治和社会问题所发表的无休止的胡言乱语。根那洛一言不发，我是了解他的。我从他脸上看得出某一种我以前不曾见过的表情。起初，我以为是讨厌。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不仅仅是讨厌，是惧怕——一种深沉的、隐蔽的、畏缩的惧怕。那天晚上——就是我看出他恐惧的那天晚上——我抱着他，以他对我的爱恳求他告诉我，以他什么事都不瞒着我的感情恳求他告诉我，为什么这个大个子竟能把他弄得这样没头没脑的。

“他告诉了我。我一听，我的心冷得像冰一样。我可怜的根那洛呀，在那狂乱的日子里，整个世界都跟他过不去，不公平的生活逼得他几乎发疯。就在那些日子里，他加入了那不勒斯的一个团体，叫红圈会，和老烧炭党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的誓约和秘密特别可怕，一旦加入进去就休想出来。我们逃到美国的时候，根那洛以为他已经跟它永远一刀两断了。一天晚上，他在街上碰见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在那不勒斯介绍他加入那个团体的大块头乔吉阿若。在意大利南部，人们都叫他‘死神’，因为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他到纽约是为了躲避意大利的警察。他在新定居的地方建立了这个恐怖组织的分支机构。根那洛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并把他那天收到的一张通知给我看。通知顶头上画了一个红圈，告诉他要在某一天集会，他必须应命到会。

“真是糟透了。但更糟的还在后面。我曾经注意了一些时候，乔吉阿若常在晚上到我们家来，来了总是跟我说话。尽管他是对我丈夫说话，但那两只野兽般可怕的眼睛却总是盯着我。有一个晚上，他泄露了秘密。我对他的所谓的‘爱情’——畜生和野人的爱情——恍然大悟。他来的时候，根那洛还没有回家。他逼进屋来，用他粗大的手抓住我，搂进他那像熊似的怀里，劈头盖脸地吻我，并恳求我跟他走。我正在挣扎喊叫，根那洛进来了，向他冲去。他打昏了根那洛，逃出屋去，从此就再没有到我们家来。就是那天晚上，我们成了死对头。

“几天之后开了会。根那洛开完会回来后，看他的脸色，我就知道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比我们所能想象的更糟。红圈会的资金是靠敲诈有钱的意大利人筹集的，假如他们不出钱，就以暴力威胁。看样子，已经找到我们的亲密朋友和恩人卡思塔洛弟的头上了。他拒不屈服于威胁，并把信交给了警察。红圈会决定要拿他做个榜样，以防止其他受害者的反抗。会上决定，用炸药把他和他的房子一起炸掉。谁去干，由抽签决定。当根那洛把手伸进袋子的时候，他看见我们的仇敌残酷的脸在对他奸笑。毫无疑问，事先已经做好了某种安排。因为签上的那个致命的红色圆圈，就是杀人的命令。签落到了他的手中。他要么去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要么让他和我遭到他的同伙的报复。凡是他们所害怕的人，他们所恨的人，他们都要惩罚，不仅伤害这些人本身，而且还要伤害这些人的爱人。这是他们的恶魔般的规定的一部分。这种恐怖压在了可怜的根那洛的头上，让他忧虑不安，几乎快要发疯了。

“我们整夜坐在一起，互相挽着胳膊，共同防备着面临的苦难。动手的时间定在第二天晚上。正午前后，我们就上路来伦敦了，但是没来得及告诉我们的恩人说他有危险，也没来得及把这一情况报告警察，以保护他的生命安全。

“先生们，其余的，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们知道，我们的敌人像影子般跟踪着我们。乔吉阿若的报复自有他私下的原因，但是不论怎么说，我们知道他是个多么残酷、狡猾、顽固的家伙。意大利和美国到处都在谈论他那可怕的势力。假如说他的势力在什么时候得到了证实的话，那就是现在。我亲爱的丈夫利用我们出发以来少有的几天好天气替我找了一个安身之处。在这种方式下，能让我不致碰见任何危险。至于他自己，也想摆脱他们，以便跟美国和意大利的警方人员取得联系。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怎样生活。我全靠从一份报纸的寻人广告栏中得到消息。有一次我朝窗外张望，看见两个意大利人在监视这个房子。我知道，乔吉阿若终于找到我们的下落了。最后，根那洛通过报纸告诉我，会从某一窗口向我发出信号。但是信号出现时，只是警告，没有别的，突然又中断了。现在我明白了，他知道乔吉阿若盯住他了。感谢上帝！当这个家伙来的时候，他已有准备。先生们，现在我想请问你们，从法律观点看，我们有没有什么要害怕的，世界上有没有哪个法官会因为根那洛所做的事情而对他定罪？”

“呃，葛莱森先生，”那位美国人说，同时扫了警官一眼，“我不知道你们英国的看法如何，但是我想，在纽约，这位太太的丈夫将会得到众人的感谢。”

“她得跟我去见局长，”葛莱森回答说，“假如她说的事情属实，我不认为她或是她的丈夫有什么可害怕的。但是，我不懂的是，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竟然也搅到这件案子里来了。”

“知识，葛莱森，知识，还想在这所老大学里学点知识。好了，华生，你又多收集到一份悲惨而离奇的材料啦！对了，还不到8点，考汶花园今晚正在上演瓦格纳的歌剧呢！如果我们立刻走，还能赶得上第二幕。”

弗朗西斯·卡法克思女士的失踪

“为什么是土耳其式的？”歇洛克·福尔摩斯问道，眼睛盯着我的靴子。这时我正躺在一把藤靠背椅上，伸出去的两只脚引起了他的极大注意。

“英国式的，”我有些惊奇地回答，“在牛津大街拉提默鞋店买的。”

福尔摩斯微笑着显出不耐烦的神情。

“澡堂！”他说，“澡堂！为什么去洗让人松弛而费钱的土耳其浴，而不去洗个本国的澡提提神呢？”

“因为这几天我的风湿病犯了，感觉衰老了。土耳其浴是一种可取的疗法，一个新的起点，躯体的一种清洁剂。”

“噢，对了，福尔摩斯，”我接着说，“我不怀疑，对于周密的头脑而言，靴子和土耳其浴之间的关系是不言自明的。但是，如果你能说清楚，我会特别感激。”

“这个道理并不太深奥，华生，”福尔摩斯说，顽皮地眨一眨眼。“我要用的还是那一套推论法。我来问你，你今天早晨坐车回来，有谁跟你同车？”

“我并不认为一种新颖的例证就是一种解释。”我带点挖苦地说。

“好啊，华生！好一个庄严而合理的抗议。我来看，问题在哪里呢？把最后的拿到最前来说吧——马车。你看，你的左衣袖上和肩上溅有泥浆。假如你坐在车子的当中，就不会有泥浆了。假如你坐在车子当中，要有泥浆当然是两边都会有。所以，你是坐在车子的一边，这很清楚。你有同伴，这同样也很清楚。”

“这很明显。”

“平淡无奇，是不是？”

“但是靴子和洗澡？”

“同样简单。你穿靴子有你自己的习惯穿法。我现在看到的是，靴子系的是双结，打得很仔细，这不是你平常的系法。这证明你脱过靴子。这是谁系的呢？鞋匠——要不就是澡堂的男仆。不可能是鞋匠，因为你的靴子差不多是新的。噢，还有什么呢？洗澡。太荒唐了，是不是？但是，总之洗土耳其浴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你说你已经洗过土耳其澡，因为你要换换洗法。我建议你洗一个吧。亲爱的华生，去一趟洛桑怎么样？头等车票，一切开销都会是有气派的。”

“好！但是，为什么呢？”

福尔摩斯靠回安乐椅里，从口袋中取出笔记本。

“世界上最危险的一种人，”他说，“就是漂泊孤独的女人。她本身无害，而且常常是十分有用的人，但却总是引起别人犯罪的因素。她无依无靠，到处为家。她有足够的钱供她由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由一家旅馆到另一家旅馆。她常常失落在偏僻的公寓和寄宿栈房的迷宫里。她是迷失在狐狸世界里的一只小鸡。一旦她被吞没，也很少有人想念她。我很担心弗朗西斯·卡法克思女士已经碰见了某种不幸。”

这样突然从抽象概括转到具体问题让我感到欣慰。福尔摩斯在查阅他的笔记。

“弗朗西斯女士，”他接着说，“是已故拉福顿伯爵直系亲属中唯一的幸存者。你可能记得，遗产都给了儿辈，只留给她一些非常稀奇的古老西班牙银饰珍宝和精巧琢磨的钻石。她喜爱这些东西，真是爱不释手，不肯存放在银行家那里，总是随身带着。弗朗西斯女士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物，是个美貌的女人，仍然处在精力充沛的中年，但是，因为一次意外的遭遇，却成为20年前还是一支庞大舰队的最后一只轻舟。”

“那么她出了什么事啦？”

“咳，弗朗西斯女士出了什么事，是活着还是死了，这就是我们要弄清楚的问题。4年来，她每隔一个星期写一封信给她的老家庭女教师杜布妮小姐。这已经成为习惯，从未改变。杜布妮小姐早已退休，现在住在坎布韦尔。前来找我的就是这位杜布妮小姐。5个星期过去了，杳无音讯。最后一封信是从洛桑的国家饭店寄出的。弗朗西斯女士似乎已经离开那里，没有留下地址。一家人都很着急。他们非常有钱，假如我们能够弄清事情的真相，他们将不惜重金酬谢。”

“杜布妮小姐是唯一能提供情况的人吗？这位女士肯定也给别的人写信吧？”

“有一个通讯者是肯定的，华生，那就是银行。单身女人也得活。她们的存折就是日记的缩影。她的钱存在西尔维思特银行。我看过她的账户。她取款的最后一张支票，只是为了付清在洛桑的账目，但是数目很大，现款可能留在她手上。从那之后只开过一张支票。”

“给谁的？开到什么地方？”

“开给玛丽·黛文小姐。开到什么地方不清楚。不到3个星期前，这张支票在蒙比利艾的里纳银行兑现。总数是50镑。”

“那么这个玛丽·黛文小姐是谁呢？”

“这个，我查出来了。玛丽·黛文小姐过去是弗朗西斯·卡法克思女士的女仆。为什么把这张支票给她，我们还无法断定。但是毫无疑问，你的研究工作将会很快弄清这个问题。”

“我的研究工作？”

“为此才要到洛桑去作一番恢复健康的探险啊。你知道，老阿伯拉罕斯生怕送命，我不能离开伦敦。另外，一般情况下，我最好不到国外去。如果没有我，苏格兰场会寂寞的，并且也会在犯人中引起不良的激动。亲爱的华生，你去吧。假如我的意见每个字能值两个便士的高价，那就让它在大陆电报局的另一头日夜听候你的吩咐吧。”

两天后，我来到洛桑的国家饭店，受到那位大名鼎鼎的经理莫塞先生的殷勤招待。据他说，弗朗西斯女士在这里住过几个星期，见到她的人都很喜欢她。她的年龄不过40岁，风韵犹存，可以想见她年轻时是一位美貌佳人。莫塞并不知道有任何珍贵珠宝。但是，茶房曾说起过，那位女士卧室里的那只沉甸甸的皮箱总是小心地锁着。女仆玛丽·黛文跟她的主人一样，与众人关系很好。她已经跟饭店里的一个茶房领班订了婚，所以打听她的地址并不费事，是在蒙比利艾的特拉扬路11号。这些我都仔细记下了。我觉得即使是福尔摩斯本人，收集情况的本领也不过如此罢了。

只有这位女士突然离去的原因，尚未探明。她在洛桑过得很愉快，有理由相信，她本想在这套湖滨的豪华房间里度过这个季节。但是，她却在预订之后一天就离开了，白付了一周的房钱。只有女仆的情人如勒·维巴提出一些看法。他把突然离去和一两天前一个又高又黑、留着胡子的人来拜访的事情联系起来。“野蛮人——地地道道的野蛮人！”如勒·维巴喊道。这个人住在城里某处，有人见过他在湖边的游廊上和这位女士认真交谈，随后他曾来拜访过，但她拒绝见他。他是英国人，但是没有留下姓名。这位女士随即离开了那个地方。如勒·维巴，以及更为重要的是如勒·维巴的情人，都认为这次访问是因，离去是果。只有一件事，如勒不能谈。这就是玛丽为什么要离开女主人的原因。关于这一点，他不能也不愿说什么。假如我想知道，我必须到蒙比利艾去问她。

我调查的第一部分就此结束。第二部分要谈的是弗朗西斯·卡法克思女士离开洛桑后要去找的那个地方。关于这一点，似乎有某种秘密让人确信，她到那个地方去是为了甩开某个人。否则，她的行李上为什么不公开贴上去巴登的标签？她本人和她的行李都是绕道来到莱茵河游览区的。这些情况是我从当地库克办事处的经理那里搜集到的。我发电报给福尔摩斯，把我了解到的全部情况告诉他，并收到他的回电。他半诙谐地赞许了我一顿。然后，我就前往巴登了。

在巴登追寻线索并不困难。弗朗西斯女士在英国饭店住了半个月。她在那里认识了来自南美的传教士施来森格博士和他的妻子。弗朗西斯女士和大多数单身女子一样，从宗教中获得慰藉。施来森格博士超凡的人格、全心全意的献身精神，以及他在执行传教职务过程中得过病，现正在恢复健康这一事实，深深打动了她。她帮助施来森格太太照料这位逐渐恢复健康的圣者。经理告诉我，博士白天在躺椅上度过，身旁一边站一个服务员，他正在绘制一幅专门说明米迪安天国圣地的地图，并在撰写一篇这方面的论文。最后，在完全康复之后，他带着妻子去了伦敦，弗朗西斯女士也和他们一同前往了。这只是3个星期之前的事情。此后，这位经理就再没有听见什么了。至于女仆玛丽，她对别的女仆说永远不再干这行了。她前几天痛哭了一场就走了。施来森格博士动身之前，给他的那一帮人都付了账。

“哦，对了，”经理最后说，“事后打听弗朗西斯·卡法克思女士的人不止你一位。几个星期之前，也有人来这里来打听过。”

“他留下姓名没有？”我问。

“没有，但是他是英国人，虽然样子显得特别。”

“一个蛮子？”我说，按照我那位大名鼎鼎的朋友的方式将我知道的事情联系起来。

“对。说他是蛮子倒是很恰当。这家伙块头很大，留着胡子，皮肤晒得黝黑，看样子，他习惯住在农村客栈，而不是高级饭店。这个人很凶，我可不敢招惹他。”

秘密的真相开始显露，随着云雾逐渐散去，人物变得更清晰了。有一个凶险的家伙在追捕这位善良而虔诚的女士，她到一处，他追到一处。她害怕他，否则她不会逃离洛桑的。他仍然在追踪着，早晚会追上她的。他是否已经追上她了呢？她继续保持沉默的秘密是不是就在这里？和她做伴的那些善良的人难道竟然不加以掩护，让她免遭暴力或讹诈之害？在这长途追逐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可怕的目的，有什么深层的企图呢？这就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我写信给福尔摩斯，告诉他我已经迅速而肯定地查到了案子的根由。我收到的回电却是让我说明施来森格博士的左耳是什么样子。福尔摩斯的想法真是奇怪，偶尔难免有些冒失。现在开玩笑也不是时候，所以我就没有加以理会。说真的，在他来电报之前，为了找到女仆玛丽，我已经到了蒙比利艾。

寻找这位被辞退的女仆，并获得她了解的情况并不困难。她很忠诚，她离开她的女主人，只是因为她确信她的主人有了可靠的人照料，同时因为她的婚期到了，早晚也要离开主人。她痛苦地承认，她们住在巴登的时候，女主人曾经对她发过脾气。有一次甚至追问过她，好像女主人对她的忠诚发生了怀疑。这样分手反倒更加好办，否则就会难舍难分。弗朗西斯送给她50镑作为结婚礼物。同我一样，玛丽也十分怀疑那个让她的女主人离开洛桑的陌生人。她亲眼看见他公然在湖滨游廊上恶狠狠地抓住她的手腕。玛丽认为，这个人凶狠可怕，弗朗西斯女士愿意和施来森格夫妇同去伦敦，就是因为害怕这个人。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和玛丽提过，但是很多细小的痕迹都让这位女仆深信，她的女主人一直生活在精神忧虑的状态中。刚说到这里，她突然从椅子上惊跳起来，脸色惊恐。“看！”她叫喊起来，“这个恶棍悄悄跟到这里来啦！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人。”

透过客厅里敞开着的窗子，我看见一个留着黑胡子的黑大汉缓慢地踱向街中心，急切地在检查门牌号码。显然，他和我一样在调查女仆的下落。我一时冲动，跑到街上，上前去和他搭腔。

“你是英国人。”我说。

“是又怎么样？”他反问我，怒目而视。

“我可以请问尊姓大名吗？”

“不，你不可以。”他断然拒绝。

这种处境真是尴尬。但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往往是最好的方式。

“弗朗西斯·卡法克思女士在什么地方？”我问道。

他惊讶地看着我。

“你把她怎么样了？你为什么追踪着她？我要你回答！”我说。

这个家伙怒吼一声，像一只老虎似的向我猛扑过来。我经历过不少格斗，都能顶得住。但是这个人两手如铁钳，疯狂得像个魔鬼。他用手卡住我的喉咙，几乎让我失去知觉。这时从对面街上的一家酒店里冲出一个满脸胡须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手拿短棍，一棒打在向我行凶的那家伙的小臂上，让他松了手。这家伙一时站住了，怒不可遏，不知是不是应该就此罢休。然后，他怒吼一声，离开了我，走进我刚才从那里出来的那家小别墅。我转身向我的保护人致谢，他就站在路上，在我的旁边。

“嗨，华生，”他说，“你把事情搞糟了！我看你最好还是和我坐今晚的快车一起回伦敦去吧。”

一个小时后，穿着平常的服装，恢复原来风度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坐在我的饭店的房间里。他解释说，他之所以突然出现，道理极其简单。因为他认为他能够离开伦敦了，于是就决定赶到我旅程的下一站把我截住，而下一站是明显不是的。他化装成一个工人坐在酒店里等待我露面。

“亲爱的华生，你做调查工作始终如一，不简单啊，”他说，“我一时还想不起你可能有什么疏忽之处，你的行动的全部效果就是到处在发警报，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就是你来干，大概也不比我强。”我委屈地回答说。

“不是‘大概’，我已经干得比你强了，尊敬的菲利普·格林就在这里跟你住在同一个饭店。我们能够肯定，要进行更有成果的调查，他就是起点。”

一张名片放在托盘上送了进来，然后进来一个人，就是刚才在街上打我的那个歹徒。他看见我，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我得到你的通知，就来了。但是和这个人有什么相干？”

“这是我的老朋友兼同行华生医生，他在协助我们破案。”

这个陌生人伸出一只晒得很黑的大手，连声道歉。

“但愿没有伤着你。你指控我伤害了她，我就火了。说实在的，这几天我是不应负责任的。我的神经就像带电的电线一样。但是这种处境，我无法理解。福尔摩斯先生，我首先想要知道的就是你们到底是怎么打听到我的？”

“我和弗朗西斯女士的女家庭教师杜布妮小姐取得了联系。”

“就是戴一顶头巾式女帽的老苏姗·杜布妮吗？我记得她。”

“她也记得你。那是在前几天——当时你认为最好是到南美去。”

“啊，我的事你全都知道了。我用不着向你隐瞒什么了。我向你发誓，福尔摩斯先生，世界上从来没有哪个男人爱女人像我爱弗朗西斯女士那样真心实意。我是个野小伙子，我知道——我并不比别的年轻人坏。但是她的心像雪一样洁白。她不能忍受丝毫粗鲁。所以，当她听说我干过的事后，她就不理睬我了。但是她爱我——怪就怪在这里——她是那样爱我，就是为了我，她在那些圣洁的年月里一直保持独身。几年过去了，我在巴伯顿发了财。这时候，我想我也许能够找到她，感动她。我听说她还是没有结婚。我在洛桑找到她，并且尽了一切努力。我想她变得衰弱了，但是她的意志却很坚强，等我第二次去找她，她已经离开洛桑了。我又追她到了巴登，没过多久，我听说她的女仆在这里。我是一个粗野的人，刚脱离粗野的生活不久，当华生医生那样问我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看在上帝的面上，告诉我，弗朗西斯女士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要进行了解，”福尔摩斯以特别严肃的声调说，“你在伦敦的住址呢，格林先生？”

“到兰姆饭店就能够找到我。”

“我劝你回到那里去，不要离开，我们万一有事可以找你，好吗？我不想让你空抱任何希望，但你可以相信，为了弗朗西斯女士的安全，凡是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去做，一切在所不惜。现在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我给你一张名片，以便跟我们保持联系。华生，你整理一下行装，我去拍电报给赫德森太太，请她明天7点半为两个饥肠辘辘的旅客准备一顿美餐。”

当我们回到贝克街的住房里，已有一封电报在等着我们。福尔摩斯看了电报又惊又喜。他把电报扔给我。上面写着“有缺口或被撕裂过。”拍电报的地点是巴登。

“这是什么？”我问道。

“这是一切，”福尔摩斯回答说，“你应该记得，我问过一个似乎与本案无关的问题——那位传教士的左耳。你没有答复我。”

“我早已离开巴登，无法询问。”

“对。正因为如此，我把一封内容相同的信寄给了英国饭店的经理。这就是他的答复。”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非常狡猾、非常危险的人物，亲爱的华生。牧师施来森格博士是南美的传教士。他就是亨利·彼特斯，是在澳大利亚出现的最无耻的流氓之一——在这个年轻的国家里已经出现了某些道貌岸然的人物。他的拿手本领就是诱骗孤身妇女，利用她们的宗教感情。那个所谓的他的妻子是个英国人，叫弗蕾塞，是他的得力助手。我从他的做法的性质看破了他的身份，还有他身体上的特点——1889年在阿得来德的一家沙龙里发生过一次格斗，他在这次格斗中被打得很厉害——证明了我的怀疑。这位可怜的女士竟然落到了这一对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恶魔似的夫妻手中，华生。说她已经死了，也很有可能。即使没有死，无疑也被软禁起来了，已经无法写信给杜布妮小姐和别的朋友，她根本就没有到达伦敦，这一点是可能的，要不然就是已经经过了伦敦。但是第一种可能未必能成立，因为欧洲大陆有一套登记制度，外国人对大陆警察耍花招是不容易的。第二种情况也不可能，因为这帮流氓不大可能找到一个地方能轻易地将一个人扣押起来。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是在伦敦。但是，目前无法说出她在什么地方，所以只好采取现在的步骤，吃我们的饭，养好我们的精力，耐心等待。晚上，我将顺便到苏格兰场去找我们的朋友雷斯垂德谈一谈。”

正规警察也好，福尔摩斯的高效率的小组也好，都不足以揭露这一秘密。在伦敦数百万茫茫人海中，我们要找的这三个人无影无踪，仿佛根本就不存在。登广告试过了，不行。线索也追过了，一无所获，对施来森格可能常去作案的地方也作了推断，无济于事。把他的老同伙监视起来了，但是他们不去找他。一个星期无所适从地过去了，忽然闪露出一线光亮。威斯敏斯特路的波文敦当铺中，有人典当一只西班牙的老式银耳环。典当耳环的人个子高大，脸刮得很光，一副教士模样。据了解，他用的是假姓名和假地址。没有注意到他的耳朵，但从所说情况看，肯定是施来森格。

我们那个住在兰姆饭店的满脸胡子的朋友为了打听消息，来了三次。第三次来的时候，离这一新的发现还不到一个小时。在他那魁梧的身上，衣服显得越来越肥大了。因为焦虑，他似乎逐渐在衰弱下去。他经常哀求说：“是不是让我做点什么啊！”最后，福尔摩斯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开始当首饰了。现在我们应该把他抓起来。”

“这是不是说弗朗西斯女士已经遭遇什么祸害了？”

福尔摩斯非常严肃地摇摇头。

“现在也许把她看管起来了。很清楚，放走了她，他们就会自取灭亡。我们要做好准备，可能会出现最坏的情况。”

“我能做点什么？”

“那些人认不出你吧？”

“认不出。”

“以后他有可能会去找别的当铺。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就又必须从头开始了。另一方面，他得到的价钱很公道，也没有向他问什么，所以假如他急需现钱，他也许还会转到波文敦当铺去。我写张便条，你去交给他们，他们就会让你在店里等候。假如这个家伙来了，你就盯住他，跟到他住的地方。不能鲁莽，尤其是不准动武。你要向我保证，没有我的通知和许可，不要随意行动。”

两天来，尊敬的菲利普·格林（我得提一下，他是一位著名海军上将的儿子。这位海军上将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曾指挥过阿佐夫海舰队）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消息。第三天晚上，他冲进我们的客厅，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有力的躯体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兴奋得直颤动。

“我们找到他了！我们找到他了！”他喊道。

他非常激动，连话都说不连贯。福尔摩斯说了几句话安慰他，把他推到椅子上坐下。

“来吧，现在从头到尾告诉我们吧。”他说。

“她是一个小时以前来的。这一次是他的老婆，但是，她拿来的耳环是一对耳环中的另外一只。她是个高个子、脸色苍白的女人，长着一对老鼠眼睛。”

“正是那个女的。”福尔摩斯说。

“她离开了商店，我盯住她，她向肯辛顿路走去，我跟在她后面，她一下进了一家店。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一家承办丧殡的店铺。”

我的同伴愣住了。“是吗？”他的语音颤抖，表明在那冷静苍白的面孔之后掩盖着内心的焦虑。

“我进去时，她正和柜台里的一个女人在说话。我仿佛听到她说‘已经晚了’或者是这类意思的话。店里的女人在解释原因。‘早就该送去的，’她回答说。‘时间得长一些，和一般的不一样。’她们停止说话，看着我。我只好随便问了几句话就离开了商店。”

“你做得好极了。后来呢？”

“她出了商店，我躲进一个门道里。也许已经引起了她的怀疑，因为她向四周张望着。随后，她叫来一辆马车坐了进去。幸亏我也叫到一辆马车跟在她后面。她在布里斯顿的波特尼广场36号下了车。我驶过门口，将车停在广场的转角里，监视着这所房子。”

“你看见人了吗？”

“除了底层的一个窗户，剩下的一片漆黑。百叶窗拉下了，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我站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这时候开过来一辆有篷的货车，车里有两个人。这两个人下了车，从货车里取出一件东西抬到大门口的台阶上。福尔摩斯先生，是一口棺材。”

“啊！”

“我差点儿要冲进去。正在这时，门被打开了，让那两个人抬着棺材进去了。开门的就是那个女人。我站在那儿，她瞥了我一眼，看来已经认出了我。我看她吃了一惊，赶快把门关上。我记起你对我的嘱咐，所以就到这里来了。”

“你的工作做得很出色，”福尔摩斯说着在半张小纸条上信手写了几个字。“没有搜查证，我们的行动就不合法。这种事情你去做最好。你把这张便条送到警察局，去拿一份搜查证来。可能会有些困难，但是我想出售珠宝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雷斯垂德会考虑一切细节的。”

“但是，他们现在就可能会杀害她的。要棺材干什么呢？不是给她还会是给哪个人准备的呢？”

“我们会竭尽全力，格林先生，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吧！现在，华生，”当我们的委托人匆匆走后，福尔摩斯接着说，“雷斯垂德将会调动正规的人员，而我们，和往常一样，是非正规的。我们必须采取我们自己的行动，情况紧急，迫使我必须采取最极端的手段，即使这样也是名正言顺的，立刻去波特尼广场，片刻都不能耽误。”

“让我们再来分析一下情况，”他说，这时我们的马车正飞驰过议会大厦和威斯敏斯特大桥。“这些歹徒首先挑拨弗朗西斯女士离开她那忠实的女仆，现在已经把这位不幸的女士骗到伦敦来了。假如她写过信，也都被他们扣下了。他们通过同伙租到一所房子。他们一住进去就把她关了起来，而且他们已经取得了这批贵重的珠宝首饰，这也是他们一开始就要骗取的东西，他们已经开始卖掉一部分。在他们看起来这是够安全了，因为他们不会想到还会有人关心这位女士的命运。放了她，她当然会告发他们，因此决不会放她。但是，他们也不能永远把她关着，于是只有用谋杀的办法。”

“看来这很清楚了。”

“现在我们从另外一条线索来考虑一下。当你顺着两条各不相干的思路考虑问题的时候，华生，你会发现，这两条思路的某一会合点就会接近真相。我们现在且不从这位女士入手而从棺材入手，倒过来论证一下。这件意外的事证明，我担心这位女士无疑已经死亡，同时还说明是要按照惯例安葬的，有正式的医生证明，经过正式的批准手续。假如这位女士明显是被害死的，他们会将她埋在后花园的坑里。可是，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公开而正规进行的。这是什么意思？不用说，他们是用某种别的办法把她害死，欺骗医生，伪装成是因病自然死亡——说不定是毒死的。但是，这也特别奇怪，他们怎么会让医生接近她，除非医生就是他们的同伙，但是这种假设并不可靠。”

“他们会不会伪造医生证明呢？”

“危险，华生，非常危险。不，我看他们不会这样干。车夫，停车！我们已经过了那家典当铺，这里显然就是承办丧葬的那家店了。你能进去一下吗，华生？你出面靠得住些，问一下波特尼广场那家人的葬礼在明天几点举行。”

店里的女人毫不迟疑地告诉我将在早晨8点举行。“你瞧，华生，并不神秘，一切都是公开的！他们无疑弄到了合法表格，所以并不怕。好吧，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从正面直接进攻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的手杖！”

“好，好，我们是够强的了。充分武装，斗争才能胜利。我们绝不能等警察，也不能让法律限制住我们。车夫，你可以走了。华生，我们会有好运的，就像我们两人以往经常合作的那样。”

他用力按着波特尼广场中心的一栋黑暗的大厦的门铃。门马上打开了，一个高个子女人出现在过厅里暗淡的灯光下。

“你要干什么？”她厉声问道，眼光穿过黑暗窥视着我们。

“我要找施来森格博士谈谈。”福尔摩斯说。

“这里没有这个人。”她说完就想要关门。福尔摩斯用脚将门抵住。

“我要见见住在这里的人，不论他自称什么。”福尔摩斯坚定地说。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门敞开。“啊，那就进来吧！”她说。“我丈夫是不怕会见世界上任何人的。”她关上身后的门，将我们带进大厅右边的一个起居室里，扭亮了煤气灯后就走了。

“彼特斯先生立刻就来。”她说。

她的话果然不假。我们还来不及打量这间灰尘满布、破败不堪的屋子，就发现门开了。只见一个高大的、脸刮得很光的秃了头的人轻轻地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张大红脸，腮帮下垂，道貌岸然，但那凶残险恶的嘴巴却破坏了他这副神态。

“这里一定有些误会，先生们，”他用一种油滑的、悠然自得的声调说道，“我看你们找错地方啦。假如你们到街那头去问问也许——”

“那倒是可以，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我的同伴坚定地说。“你是阿得来德的亨利·彼特斯，后来又称作巴登和南美的牧师施来森格博士。我敢肯定这一点，就像我肯定我的姓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样。”

这个人吃了一惊，死死盯住他的这个不好对付的跟踪者。“我看你的名字吓不了我，福尔摩斯先生，”他满不在乎地说，“只要一个人心平气和，你就没法叫他生气。你到我家里来有什么事情？”

“我要知道，你把弗朗西斯·卡法克思女士怎么处置了，是你把她从巴登带到这里来的。”

“如果你能告诉我，这位女士现在何处，我倒非常高兴。”彼特斯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她还欠我一笔账，将近100镑，除了一对虚有其表的耳环以外，什么也没有给我。这对耳环，商家是不屑一顾的。她在巴登跟彼特斯太太和我在一起——当时我另用姓名，这是事实——她不愿意离开我们，跟随我们来到伦敦。我替她付账，付车费。但是一到伦敦，她就溜之大吉，而且，留下这些过时的首饰抵债。你能找到她，福尔摩斯先生，我感激不尽。”

“我是想找她，”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来搜查屋子就能找到她。”

“你的搜查证呢？”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把手枪掏出一半。“在更好的搜查证没有到来之前，这就是搜查证。”

“怎么，你是一个通常的强盗？”

“你可以这样称呼我，”福尔摩斯愉快地说道，“我的伙伴也是一个危险的暴徒。我们一起要搜查你的住宅。”

我们的对手打开了门。

“去叫一个警察来，安妮！”他说。过道里响起一阵奔跑时妇女衣裙的声响，大厅的门打开了，接着又关上。

“我们的时间有限，华生，”福尔摩斯说，“假如你想阻拦我们，彼特斯，你肯定要吃苦头的。搬进来的棺材在哪儿？”

“你要棺材干什么？正用着呢，里面有尸体。”

“我必须检查尸体。”

“不得到我的同意，绝对不行。”

“不需要你同意。”福尔摩斯动作敏捷，一下子将这个家伙推到一边，走进了大厅。一扇半开着的门近在咫尺。我们进去了，这是餐室。棺材停放在一张桌子上，上面有一盏半亮的吊灯。福尔摩斯把灯扭大，打开棺盖。棺内深处躺着一具瘦小的尸体。头顶上的灯光射下来，照见的是一张干瘪的老年人的面孔。即使是受尽虐待、受尽饥饿和疾病的摧残，这个枯瘦不堪的人体也不可能是依然非常美丽的弗朗西斯女士。福尔摩斯显得又惊又喜。

“谢天谢地！”他说，“这是另外一个人。”

“啊，你可犯了一个大错误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彼特斯说道。他已经跟随我们进屋来了。

“这个死了的女人是谁？”

“哦，假如你真想知道，她是我妻子的老保姆。她叫罗丝·思朋德，是我们在布里克斯顿救济院附属诊所里发现的。我们把她搬到这里来，请来了费班克别墅13号的霍森医生——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地址，你可听清楚了——细心照料她，以尽基督教友应尽之责。第三天，她就死了——医生证明书上说是年老体衰而死——这是医生的看法，你当然更明白。我们叫肯辛顿路的斯蒂姆森公司办理后事。明天早晨8点安葬。这里面，你能挑出什么漏洞吗，福尔摩斯先生？你犯了一个可笑的错误，这一点你还是老实承认吧。你打开棺盖，本想看见弗朗西斯·卡法克思女士，结果却发现一个90岁的可怜的老太婆。如果把你那种目瞪口呆的惊讶神态用相机拍下来，我倒是很欣赏的。”

在他的仇敌的嘲弄下，福尔摩斯的表情像平常一样冷漠。但是，他那紧握的双手显露出他的怒不可遏。

“我要搜查你的房子。”他说。

“你还要搜！”彼特斯喊道。这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和过道上沉重的脚步声。“我们立刻就能够明白谁是谁非。请到这边来，警官们。这两个人闯进我家里。我无法叫他们离开，帮我把他们赶出去吧。”

两名警察站在过道上，福尔摩斯出示了名片。

“这是我的姓名和地址。这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

“哎呀，先生，久仰了，”警官说，“但是没有搜捕证，你不能待在这里。”

“当然不能。这个，我特别清楚。”

“逮捕他！”彼特斯喊道。

“假如需要，我们是知道如何下手的，”警官威严地说，“但是你得离开这里，福尔摩斯先生。”

“对，华生，我们是得离开这里啦。”

不一会儿，我们又到了街上。福尔摩斯一如既往，满不在乎，而我却又怒又恼，憋了一肚子火。警官跟在我们后面。

“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但是，法律如此。”

“对，警长，你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想你到这里来，一定有道理。假如有什么事我可以——”

“是一位失踪的女士，警长。我们认为她就在这个房子里。我在等待搜查证，立刻就到。”

“那么我来监视他们，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动静，我一定告诉你。”

这时还只有9点。我们马上出发全力去追查线索。首先我们来到布里克斯顿救济院。在那里我们得悉，前几天确有一对慈善夫妇来过。他们声称一个呆头呆脑的老太婆是他们以前的仆人，并得到允许把她领走。救济院的人听见她去了之后就死了的消息时，没有表示惊异。

第二个目标是那位医生。他曾被召请前往，发现那个女人极度衰老，并确实看见她死去，因此在正式的诊断书上签了字。“我向你们保证，一切正常，在这件事上，是钻不了空子的。”他说。屋子里也没有什么让他怀疑的，只是像他们那样的人家竟然没有仆人，这倒是值得注意的。医生提供的情况到此为止，没有别的。

最后，我们去到苏格兰场。开搜查证，手续有些困难。治安官的签字要在第二天才能取到。假如福尔摩斯能在9点左右去拜访，他就能够同雷斯垂德一起去办好搜查证。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我们的那位警长朋友在快到半夜的时候却来告诉我们，他看见那座黑暗的大住宅的窗口里，仿佛有灯光闪烁，但是没人从里面出来，也没人进去。我们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待明天的到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特别急躁，不想说话，并且坐立不安，无法睡觉。我走开了。他猛吸烟斗，双眉紧锁，修长的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椅臂。这时，解答这一奥秘的方法可能正在他的脑海里翻腾。整晚，我听到他在屋里徘徊。清晨，他就冲进了我的房间。他穿着睡衣，但是他那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睛告诉我他整晚没有睡。

“什么时间安葬？8点，是不是？”他急切地问道，“哦，现在7点半。天哪，华生，上帝赐给我的头脑是怎么啦？快，老兄，快！生死攸关——九死一生。如果去晚了，我永远也不会饶恕自己的，永远！”

不到五分钟，我们已经坐上马车离开贝克街飞驰而去。即使这样，我们经过毕格本钟楼时已是差25分8点了，及至赶到布里克斯顿路，正敲8点。但是，对方和我们一样，也晚了。8点过10分了，柩车仍然停靠在门边。当我们的马匹停下来时，3个人抬着棺材出现在门口，福尔摩斯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抬回去！”他命令道，一只手按在最前面抬棺材的人的胸前。“立刻抬回去！”

“你他妈干什么？我再问你一回，你的搜查证在哪儿？”彼特斯气势汹汹地直嚷，那张大红脸直向着棺材的那一头瞧着。

“搜查证立刻就到。棺材抬到屋里去，等搜查证来。”

福尔摩斯的威严声调对抬棺材的人起了作用，彼特斯已经突然溜进屋里去了，他们就遵从了这些新的命令。“快，华生，快！这是螺丝起子！”当棺材放到桌上时，他喊道。“老兄，这一把给你！一分钟之内打开棺盖，赏金币一镑！别问啦——快干！很好！另一个！再一个！现在一起使劲！快开了！哦，开了。”

我们一起使劲打开了棺盖。掀开棺盖时，棺内冲出一股强烈的让人昏迷的味道。棺内躺着一个人，头部缠着浸过麻药的纱布。福尔摩斯取去纱布，露出一个中年妇女的脸庞，美丽而高尚，像塑像一般。他立即伸臂把她扶着坐了起来。

“她死了没有，华生？还有气息吗？我们肯定来得不算晚！”

半个小时过去了，看起来我们是来得太晚了。因为窒息，因为毒气，弗朗西斯女士似乎已经完全不省人事。最后，我们进行了人工呼吸，注射乙醚，用尽了各种办法。一丝生命的颤动，眼睑抽搐了，眼睛露出了一点微弱的光泽，这一切说明生命在慢慢恢复。一辆马车赶到了，福尔摩斯推开百叶窗向外望去。“雷斯垂德带着搜查证来了，”他说，“他会发现他要抓的人已经逃走。但是，还有一个人来了。”当过道上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时，他接着说，“这个人比我们更有权利照顾这位女士。早上好，格林先生，我看我们得把弗朗西斯女士送走，越快越好。同时葬礼可以举行了。那个仍然躺在棺材里的可怜的老太婆可以独自到她最后安息的地方去了。”

“亲爱的华生，假如你愿意把这件案子也写进你的记录本里去，”那天晚上福尔摩斯说，“也只能把它看做一个暂时受蒙蔽的例子，那是即使最善于思考的头脑也在所难免的。这种过失一般人都会犯，难得的是能够认识到并加以补救。对于这次已经得以挽救的声誉，我还想作些解释。那天晚上，我被一种想法纠缠住了。我想，我曾经注意到在什么地方发现过一点线索，一句奇怪的话，一种可疑的现象，但是我都轻易地放过了。后来，天刚亮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几句话来，就是格林向我报告过的丧葬店女老板说的话。她说过‘早就该送去的。时间得长一些，和一般的不一样。’她说的就是棺材。它和一般的不一样。这只能是指，棺材要按照特殊的尺寸来做。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呢？我一下想起来了：棺材那么深，装的却只是一个小小的无关的人。为什么用那么大的棺材去装那么小的尸体呢？为的是腾出地方来再放上一具尸体！利用同一张证明书埋葬两具尸体。假如我的视野不是被蒙蔽了，这一切本来都是很清楚的。8点就要安葬弗朗西斯女士。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棺材搬走之前将他们截住。

“可能会发现她还活着，但是机会渺茫，结果表明，这毕竟是一次机会。据我所知，这些人从来不干杀人的事。到最后关头，他们也避免使用真正的暴力。他们把她葬了，可以不露出她的死因的任何痕迹。即便把她从地里挖出来，他们也还是有机会逃脱。我希望这样的想法能让他们接受。你可以再好好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楼上的那间小屋，你看见了，这位可怜的女士就是长期被关在这里面的。他们用氯仿捂住她的嘴，把她抬进棺材，又把氯仿倒进棺材，让她昏迷，然后钉上棺盖。这个办法倒很聪明，华生。在犯罪史上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假如我们的前任传教士朋友们从雷斯垂德手中逃脱，那么，他们日后还是会演出更精彩的节目的。”

临终的侦探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女房东赫德森太太，长期以来吃了不少苦头。不仅是她的二楼成天有奇异的而且常常是不受人欢迎的客人光临，就连她的那位著名的房客的生活也是怪癖而没有规律的，这让她的耐心受到了严重的考验。他邋遢得令人难以置信：喜欢在奇怪的时间听音乐，不时在室内练习枪法，进行古怪的时常发出恶臭的科学实验以及充满在他周围的暴力和危险的气氛，这些让他成为全伦敦最糟糕的房客。但是，他出的房钱却很高。毫无疑问，我和福尔摩斯在一起住的那几年，他所付的租金足能够购买这座住宅了。

房东太太非常害怕他，不论他的举动多么令人难以容忍，从来不敢去干涉他。她也喜欢他，因为他对待女人非常温文有礼。他不喜欢也不信任女性，但是他永远是一个骑士气概的反对者。因为我知道她是真心地关心着他，所以在我婚后的第二年，当房东太太来到我家告诉我我那可怜的朋友所处的悲惨困境时，我认真地听了她讲的事。

“他快要死了，华生医生，”她说，“他已经重病三天了，怕活不过今天啦。他不准我请医生。今天早晨，我看他两边的颧骨都凸出来了，两只大眼睛看着我，我再也受不了啦。‘你肯也好，不肯也好，福尔摩斯先生，我这就去叫医生来。’我说。‘那就叫华生来吧。’他说。为了救他，不能浪费时间，先生，否则你就见不到他了。”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从来没听说他生病的事。没有再说什么，我赶紧穿衣戴帽。一路上，我让她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要说的也不多，先生。他一直在罗赛海特研究一种病，住在河边的一条小胡同里。他回来了，把这种病也带回来了。星期三下午躺到床上后，一直就没有走动过。三天了，没吃没喝。”

“天哪！你怎么不请医生？”

“他不要，先生。他那个专横劲儿，你是知道的。我不敢不听他的。他在这世上不会长了。你一看到他，你自己就会明白的。”

他的样子确实十分凄惨。11月，有雾，在昏暗的光线下，小小的病房阴沉沉的。但是更让我的心里打寒战的，是病床上那张望着我的消瘦而干瘪的脸。因为发烧，他的眼睛发红，两颊绯红，嘴唇上结了一层黑皮。放在床单上的双手在不停地抽搐，声音喑哑而且急切。我走进房时，他有气无力地躺着，见到我，眼里闪露着认出了我的神色。

“唉，华生，看起来我们遇上了不吉利的日子啦。”他说话的声音微弱，但还是有些原有的满不在乎的味道。

“亲爱的朋友！”我喊道，向他走去。

“站开！快站开！”他说道。那种紧张的神态只能让我联想到危险的时刻。“你如果走近我，华生，我就命令你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这样。这还不够吗？”

对。赫德森太太说得对。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横。但是眼看他精疲力竭又让人怜悯。

“我只是想帮助你。”我解释道。

“对，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就是最好的帮助。”

“当然，福尔摩斯。”

他那严厉的态度缓和了。

“你没生气吧？”他喘着气问我。

可怜的人哪，躺在床上这么受罪，我怎么会生气呢？

“这样做是为你好，华生。”他声音嘶哑地说道。

“为了我？”

“我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害了从苏门答腊传来的一种苦力病。这种病，荷兰人比我们更清楚，但他们至今也束手无策。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是一种致命的疾病，非常容易传染。”

他讲话有气无力，像是在发高烧，两只大手一边抽搐一边挥动着，让我走开。

“接触了会传染的，华生——对，接触。你站远些就没事了。”

“天哪，福尔摩斯！你以为这么说就能一下子拦住我吗？即使是不认识的人也阻拦不住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叫我对我的老朋友放弃我的职责吗？”

我又往前走去，但是他喝住了我，显然是发火了。

“假如你站住，我就对你讲。否则，你就离开这房间。”

我对福尔摩斯极为尊重，我总是听他的话，哪怕我并不理解。但是，现在我的职业本能激发了我。别的事，能够由他支配，在这病房里，他得受我支配。

“福尔摩斯，”我说，“你病得厉害。病人应该像孩子一样听话。我来给你看病。不论你愿意不愿意，我都要看看你的病状，对症下药。”

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

“假如我非要有医生不可，那至少也得请我信得过的人。”他说。

“这么说，你信不过我吗？”

“你的友情，我当然信得过。但是，事实总归是事实，华生，你到底只是一名普通的医师，经验有限，资格很差。说这些本来是让人不愉快的，但是你逼得我别无他法。”

这话重重地刺伤了我。

“这话与你是不相称的，福尔摩斯。你的话清楚地表明了你的精神状态。你如果信不过我，我也不勉强你。我去请贾斯帕·密克爵士或者彭罗斯·费舍，或者伦敦其他最好的医生。不论怎么说，你总得有个医生。假如你认为，我可以站在这里见死不救，也不去请别的医生来帮助你，那你就把你的朋友看错啦。”

“你是一片好意，华生，”病人说话，又似呜咽，又像呻吟，“难道要我来指出你自己的无知吗？请问，你懂得打巴奴里［Tapanuli，印尼地名］热病吗？你知道福摩萨［某些外国人沿用的16世纪葡萄牙殖民主义者对我国台湾省的称呼。］黑色败血症吗？

“我没有听说过。”

“华生，在东方有很多疾病问题，有很多奇怪的病理学现象。”他说一句，停一下，以积聚他那微弱的力气。“最近，我作了一些关于医学犯罪方面的研究，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我的病就是在进行研究的过程中得的。你是无能为力的。”

“也许是这样。但是，我正好知道爱因斯特里博士目前就在伦敦。他是现在还健在的热带病权威之一。不要再拒绝了，福尔摩斯。我这就去请他来。”我毅然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从来没有这么吃惊过！病人像只老虎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把我拦住。我听到钥匙在锁孔里咔嗒一响。一会儿，病人又摇摇晃晃地回到床上。他经过这一番激怒，消耗了大量体力，精疲力竭，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

“你不会硬把钥匙从我手中夺去的，华生，我把你留住了，我的朋友。我不让你走，你就别想走。但是，我会顺你的心的。”（这些话都是喘着说的，每说完一句就拼命地吸气。）“你只是在为我着想，这一点我当然很了解。你可以自便，但是请给我时间，让我恢复体力。现在，华生，现在不行。现在是4点。到6点，我让你走。”

“你简直疯了，福尔摩斯。”

“就两个小时，华生。我答应让你6点走。愿意等吗？”

“看起来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肯定没有，华生。谢谢你，我整理被褥不需要你帮助。请你离远一点。华生，我还有一个条件。你可以去找人来帮助我，但不是从你提到的那个人那里寻求帮助，而是从我挑选的人那里去寻求帮助。”

“当然可以。”

“从你进入房间以来，‘当然可以’这四个字是你说出来的第一句通情达理的话，华生，那里有书。我没有力气了。6点，华生，我们再谈。”

但是，在6点远未到来之前就恢复了交谈这是肯定的，而这次的情况让我几乎和他跳到门前那一次一样大吃一惊。我曾站了一会儿，望着病床上沉默的身影。被子几乎把他的脸全部遮住了。他好像已经睡着。我无心坐下看书，于是在屋里慢慢踱步，看看贴在四周墙上的著名罪犯的照片。我没有目的地来回走着，最后来到壁炉台前。台上零乱地放着烟斗、烟丝袋、注射器、小刀、手枪子弹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有一个黑白两色的象牙小盒，盒上有一活动的小盖。这个小玩意儿很精致，我伸手去取，准备仔细看看，这时——

他突然狂叫起来——这一声喊叫在街上也能听到。这一可怕的叫声让我浑身冰凉，毛骨悚然。我回过头来，只见一张抽搐的脸和两只惊狂的眼睛。我手拿着小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放下！快放下，华生——叫你立刻放下！”他的头躺回到枕头上。我把小盒放回壁炉台上，他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我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华生。我讨厌，这你是知道的。你让我无法忍受。你这个医生——你简直要把病人赶到避难所去了。坐下，老兄，让我休息！”

这件意外的事给我留下极不愉快的印象。先是粗暴和无缘无故的激动，随着是说话这样粗野，这与他平常的和蔼态度相差多远啊！这表明他的头脑是何等混乱！在一切灾祸中，高贵的头脑被毁是最令人痛惜的。我一声不响，情绪低落，一直坐等到过了规定的时间。我一直看着钟，他似乎也一直在看着钟，因为刚过6点，他就开始说话了，跟以前一样有生气。

“现在，华生，”他说，“你口袋里有零钱吗？”

“有。”

“银币呢？”

“很多。”

“半个克朗的有多少？”

“5个。”

“啊，太少啦！太少啦！多么不幸呀，华生！虽然就这么点，你还是把它放到表袋里去，其余的钱放到你左边的裤子口袋里。谢谢你。这样一来，就能够让你保持平衡。”

真是一派胡言乱语！他颤抖起来，又发出既像咳嗽又像呜咽的声音。

“你现在把煤气灯点燃起来，华生，但要小心，只能点上一半。我请求你小心，华生。谢谢。这太好了。不，你不用拉百叶窗。请把信和报纸放在这张桌子上，我够得着就行。谢谢你，然后把壁炉台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拿一点过来。好极了，华生！那上面有一个方糖夹子。请你用夹子把那个象牙小盒夹起来，放到这里的报纸里面。好！现在，你可以到下伯克大街13号去请克福敦·史密斯了。”

说实话，我已经不怎么想去请医生了，因为可怜的福尔摩斯神态如此昏迷，离开他怕有危险。然而，他现在却要请他所说的那个人来看病，其心情之迫切，就像他刚才不准我去请医生的态度之固执一样。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说。

“可能没有听说过，我的好华生。我要告诉了你，也许会让你吃惊的，治这种病的内行并不是一位医生，而是一个种植园主。克福敦·史密斯先生是苏门答腊的知名人士，现在正在伦敦访问。在他的种植园里，出现了一种瘟疫，因为得不到医药救护，他必须自己着手进行研究，并取得了影响很大的成果。他这个人非常讲究条理系统，我叫你6点之前不要去，是因为我知道你在他书房里是找不到他的。假如你能把他请来，以他治疗这种病的独一无二的经验解决我们的困难——他调查这种病已经成为他的最大嗜好——我不怀疑，他是会帮助我的。”

福尔摩斯的话是连贯的，完整的。但是我不想形容他说话时怎样不断被喘息所打断，也不想形容病痛怎样让他双手又抓又捏。在我和他相处的这几个小时里，看起来他是每况愈下了：热病斑点更加明显，从深陷的黑眼窝里射出的目光更加刺人，额头上直冒冷汗。但是，他说话时的那种自在的风度依然如故。甚至到了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仍然是一个支配者。

“把你离开时我的情况详细告诉他，”他说，“你要把你心里的印象表达出来——生命垂危——生命垂危，神志昏迷。真的，我想不出，为什么整个海滩不是一整块丰产的牡蛎。啊，我迷糊啦！多奇怪，脑子要由脑子来控制！我在说什么，华生？”

“叫我去请克福敦·史密斯先生。”

“呵，对，我记得。我的性命全靠他了，去恳求他，华生。我和他之间彼此没有好感。他有个侄子，华生——我曾怀疑这里面有卑鄙的勾当，我让他看到了这一点。这孩子死得真惨，史密斯恨透了我。你要去说动他的心，华生。请他，求他，想尽办法把他弄来。他能救我——只有他！”

“如果这样，那我就把他拉进马车好了。”

“这可不行。你要把他说服，让他来。然后，你在他之前先回到这里来。随便用什么借口都可以，不要跟他一起来。别忘了，华生。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肯定有天然的敌人在限制生物的繁殖。华生，你和我都已尽了本分。那么，这个世界会不会被繁殖过多的牡蛎淹没呢？不会，不会，可怕呀！你要把心里的一切都表达出来。”

我完全听任他像个傻孩子似的胡言乱语，喋喋不休。他把钥匙交给我，我高兴极了，赶快接过钥匙，要不然他会把自己锁在屋里的。赫德森太太在过道里等待着，颤抖着，哭泣着。我走过套间，后面还传来福尔摩斯在胡叫瞎唱的尖细嗓音。到了楼下，当我正在叫马车时，一个人从雾中走过来。

“先生，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样啦？”他问道。

原来是老相识，苏格兰场的莫顿警长。他身穿花呢便衣。“他病得很厉害。”我回答。

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神色看着我。如果不是这样想显得太恶毒，我倒觉得从车灯下看见的他竟然是满面欢欣的。

“我听见一些关于他生病的谣传。”他说。

马车走动了，我离开了他。

下伯克街原来是在诺廷希尔和肯辛顿交界的地方。这一带房子很好，界限却不清楚。马车在一座住宅前面停下。这座房子的老式铁栏杆，双扇大门以及闪亮的铜件都带有一种体面而严肃的高贵气派。一个一本正经的管事出现了，身后射来淡红色的电灯光。这里的一切和他倒是很协调。

“克福敦·史密斯先生在里面，华生医生！很好，先生，我把你的名片交给他。”

我是无名小卒，不会引起克福敦·史密斯先生的注意。通过半开着的房门，我听到一个嗓门很高、暴躁刺耳的声音。

“这个人是谁？他要干什么？嗯，思泰帕尔，我不是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我作研究的时候不让人来打扰我吗？”

管事轻言细语地作了一番安慰性的解释。

“哦，我不见他，思泰帕尔。我的工作不能这样中断。我不在家，就这样对他说吧！如果非见我不可，就叫他早晨来。”

我想到福尔摩斯正在病床上辗转不安，一分钟一分钟地在数着，等待我去帮助他。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他的生命全得靠我办事迅速及时。对主人抱歉不已的管事还没来得及传达主人的口信，我已经闯过他身边进了屋里。

一个人从火边的一把靠椅上站起来，发出愤怒的吼叫。只见一张淡黄的面孔，满脸横肉，一脸油腻，一个肥大的双下巴，毛茸茸的茶色眉毛下面一对阴沉吓人的灰眼睛盯着我，光秃秃的脑门旁的红色卷发上故作时髦地斜压着一顶天鹅绒的吸烟小帽。脑袋很大，但是当我低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这个人的身躯又小又弱，双肩和后背弓弯，好像在小时候得过佝偻病。

“这是怎么回事？”他高声尖叫道，“这样闯进来是什么意思？我不是传话给你，叫你明天早晨来吗？”

“对不起，”我说，“事情不能耽搁。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提到我朋友的名字，对这个矮小人物产生了不平常的效果。他脸上的愤怒表情顿时消失，神色变得紧张而警惕。

“你是从福尔摩斯那儿来的？”他问道。

“我刚从他那儿来。”

“福尔摩斯怎么样？他好吗？”

“他病得快死了，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他指给我一把椅子，他也在自己的靠椅上坐下。就在这时候，我从壁炉墙上的一面镜子里看见了他的脸。我敢发誓，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恶毒而阴险的笑容。但是我自己又想，一定是我意外地引起了某种神经紧张，因为不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时候，脸上显露出真诚关怀的表情。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不安，”他说，“我是通过做几笔生意才认识福尔摩斯先生的。但是我很看重他的才华和性格。他业余研究犯罪学，我业余研究病理学。他抓坏人，我灭病菌。这就是我的监狱。”说着他用手指向一个小桌子上的一排排瓶瓶罐罐。“在这里培养的胶质中，就有世界上最凶恶的犯罪分子正在服刑哩。”

“正是因为你有特殊的知识，福尔摩斯才想见到你。他对你评价极高。他认为在伦敦，只有你才能帮助他。”

这个矮小的人物吃了一惊，那顶时髦的吸烟帽竟然滑到地上去了。

“为什么？”他问道，“为什么福尔摩斯认为我能够帮他解决困难？”

“因为你懂得东方的疾病。”

“为什么他认为他染上的病是东方疾病呢？”

“因为，在进行职业方面的调查了解中，他在码头上和中国水手一起工作过。”

克福敦·史密斯先生高兴地笑了，拾起了他的吸烟帽。

“哦，是这样——呃？”他说，“我想这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么严重。他病了多久啦？”

“差不多三天了。”

“神志昏迷吗？”

“有时候昏迷。”

“啧！啧！这么说很严重。不答应他的要求去看他，那是不人道的。可让我中断工作我又非常不愿意，华生医生。但是，这件事自然又当别论。我立刻就跟你去。”

我想起福尔摩斯的嘱咐。

“我另外还有约会。”我说。

“很好。我一个人去。我有福尔摩斯先生的住址。你放心，我最迟在半小时内就到。”

我提心吊胆地回到福尔摩斯的卧室。我怕当我不在的时候会出什么事。这一会儿，他好多了。我放了心。他的脸色仍然惨白，但已无神志昏迷的症状。他说话的声音很虚弱，但比往常更显得清醒。

“哦，见到他了吗，华生？”

“见到了。他就来。”

“好极了，华生！好极了！你是最好的信差。”

“他想同我一起来。”

“那绝对不行，华生。那显然是办不到的。我生什么病，他问了吗？”

“我告诉他关于东区中国人的事情。”

“对！好，华生，你已经尽了好朋友的责任。现在你可以退场了。”

“我得等，我得听听他的意见，福尔摩斯。”

“当然。但是，假如他以为这里只有两个人，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他的意见会更加坦率，更有价值。我床头后刚巧有个地方，华生。”

“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看没有别的办法了，华生。这地方不适于躲人，可也不容易引人生疑。就躲在那儿吧，华生，我看行。”他突然坐起，憔悴的脸上显得严肃而全神贯注。“听到车轮声了，快，华生，快呀，老兄，假如你真是我的好朋友。不要动，不论出什么事，你千万别动，听到了吗？别说话！别动！听着就行了。”转眼间，他那突如其来的精力消失了，老练果断的话音变成神志迷糊的微弱的咕噜声。

我赶快躲藏起来。我听见上楼的脚步声，卧室的开门声和关门声。后来，我非常惊讶：半天鸦雀无声，只听到病人急促的呼吸和喘气。我能想象，我们的来客是站在病床边观察病人。寂静终于打破了。

“福尔摩斯！”他喊道，“福尔摩斯！”声音就像叫醒睡着的人那样迫切。“我说话，你能听到吗，福尔摩斯？”传来沙沙的声音，好像他在摇晃病人的肩膀。

“是史密斯先生吗？”福尔摩斯小声问道，“我真不敢想，你会来。”

那个人笑了。

“我可不这样认为，”他说，“你看，我来了。这叫以德报怨，福尔摩斯——以德报怨啊！”

“你真好——真高尚。我欣赏你的特殊知识。”

我们的来客笑了一声。

“你是欣赏。可幸的是，你是伦敦唯一表示欣赏的人。你得的是什么病，你知道吗？”

“同样的病。”福尔摩斯说。

“啊！你认得出症状？”

“太清楚了。”

“哦，这我不会感到奇怪的，福尔摩斯。假如是同样的病，我也不会感到奇怪。假如是同样的病，你的前途就不妙了。可怜的维克托在得病的第四天就死去了——他可是个身强力壮、生龙活虎的年轻小伙子啊。正如你所说，他竟然在伦敦中心区染上了这种罕见的亚洲病，这当然让人惊奇。对于这种病，我也进行过专门研究。奇怪的巧合啊，福尔摩斯。这件事你注意到了，你真行。但是还得无情地指出，这是有其因果关系的。”

“我知道是你干的。”

“哦，你知道，是吗？可是你终究无法加以证实。你到处造我的谣言，现在你自己得了病又来求我帮助，你自己又作何感想啊？这到底是玩的什么把戏——呃？”

我听到病人急促而吃力的喘息声。“给我水！”他气喘喘地说。

“你就要完蛋了，我的朋友。但是，我得跟你把话说完再让你死。所以我把水给你。拿着，别倒出来！对。你懂得我说的话吗？”

福尔摩斯呻吟起来。

“尽力帮助我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低声说，“我一定把我的话忘掉——我起誓，我一定。只是请你把我的病治好，我就忘掉它。”

“忘掉什么？”

“哎，忘掉维克托·萨威奇是怎么死的。事实上刚才你承认了，是你干的。我一定忘掉它。”

“你忘掉也罢，记住也罢，随你的便。我是不会在证人席上见到你了。我对你把话说死，我的福尔摩斯，要见到你，也是在另外一个情况很不一样的席位上了。就算你知道我侄子是怎么死的，又能把我怎么样。我们现在谈的不是他而是你。”

“对，对。”

“来找我的那个家伙——他的名字我忘了——对我说，你是在东区水手中染上这病的。”

“我只能作这样的解释。”

“你以为你的脑子了不起，对不起，福尔摩斯？你以为你很高明，是不是？这一回，你碰见了比你还要高明的人。你回想一下吧，福尔摩斯，你得这个病不会另有起因吗？”

“我不能思考了。我的脑子坏了。看在上帝的面上，帮助我！”

“是的，我要帮助你。我要帮助你弄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以及你是怎样弄到这步田地的。在你死之前，我愿意让你知道。”

“给我点什么，减轻我的痛苦吧。”

“痛苦吗？是的，苦力们到快断气的时候总要发出几声嚎叫。我看你大概是抽筋了吧。”

“是的，是的，抽筋了。”

“嗯，但是你还能听出我在说什么。现在听着！你记不记得，就在你开始出现症状的时候，你碰见过什么不平常的事情没有？”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再想想。”

“我病得太厉害，想不起来啦。”

“哦，那么我来帮助你。收到过什么邮件没有？”

“邮件？”

“偶然收到一个小盒子？”

“我头昏——我要死了！”

“听着，福尔摩斯！”发出一阵响声，好像是他在摇晃快要死去的病人。我只能躲在那里一声不响。“你得听我说。你一定得听我说。你记得一个盒子——一个象牙盒子吧？星期三送来的。你把它打开了——还记得不？”

“对，对，我把它打开了。里面有个很尖的弹簧。是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你上了当。你这个傻瓜，自作自受。谁叫你来惹我呢？假如你不来找我的麻烦，我也不会伤害你。”

“我记得，”福尔摩斯气喘喘地说，“那个弹簧！它刺出血来啦。这个盒子——就是桌子上这个。”

“就是这个，不错！放进口袋带走了事。你最后的一点证据也没有了。现在你明白真相了，福尔摩斯。你知道了，是我把你害死的，你可以死了。你对维克托·萨威奇的命运了如指掌，所以我让你来分享分享。你已接近死亡，福尔摩斯。我要坐在这里，眼看着你死去。”

福尔摩斯细微的声音小得简直听不见了。

“说什么？”史密斯问，“把煤气灯扭大些？啊，夜色降临了，是吧？好。我来扭。我可以看你看得更清楚些。”他走过房间，突然灯火通明。“还有什么事要我替你效劳的吗，朋友？”

“火柴，香烟。”

我一阵惊喜，差一点叫了起来。他说话恢复了他那自然的声音——也许有些虚弱，但正是我熟悉的声音。长时间的停顿。我感到克福敦·史密斯是一声不响、惊讶万分地站在那里瞅着他的同伴。

“这是什么意思？”我终于听到他开口了，声音焦躁而紧张。

“扮演角色的最成功的方法就是自己充当这个角色。”福尔摩斯说道，“我对你说了，三天来，我没吃没喝，多亏你的好意，给我倒了一杯水。但是，我觉得最叫人难受的还是烟草。啊，这里有香烟。”我听到划火柴的声音。“这就好多了。喂！喂！我是听到一位朋友的脚步声了吗？”

外面响起脚步声。门打开，莫顿警长出现了。

“一切顺当，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福尔摩斯说。

警官发出通常的警告。

“我以你谋害维克托·萨威奇的罪名逮捕你。”他最后说。

“你可以加一条，他还试图谋害一个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人，”我的朋友笑着说道，“为了救一个病人，警长，克福敦·史密斯先生真够意思，他扭大了灯光，发出我们的信号。对了，犯人上衣右边口袋里有个小盒子。还是把他的外衣脱下来的好。谢谢你。假如我是你，我会小心翼翼地拿着它。放在这里，在审讯中可能用得着它。”

突然一阵哄乱和扭打，接着是铁器相撞和一声苦叫。

“你挣扎只能是自讨苦吃，”警长说道，“站住别动，听到没有？”手铐咔的一声锁上了。

“圈套设计得真妙啊！”一阵吼声。“上被告席的是福尔摩斯，不是我。他叫我来给他治病。我为他担心，我就来了。他当然会推脱说，他编造的话是我说的，以此证明他神志不清的猜疑是真的。福尔摩斯，你爱怎么撒谎就怎么撒谎好了。我的话和你的话同样是可信的。”

“天哪！”福尔摩斯叫了起来，“我完全把他忘了。亲爱的华生，真是抱歉万分。我竟然把你给忘啦！不用向你介绍克福敦·史密斯先生了，因为你们早些时候已经见过面了。外面有马车吗？我换好衣服就跟你一起走，因为我到警察局可能还有些用处。”

“这个打扮，我不再需要了。”福尔摩斯说。他在梳洗的间隙喝了一杯葡萄酒，吃了一些饼干，精神好多了。“可是你知道，我的生活习惯是不规律的，这一套对我没有什么，对别的很多人可能不行。最重要的是要使赫德森太太对我的情况信以为真，因为这得由她转告你，再由你转告他。你不见怪吧，华生？你要知道，你是没有伪装的才能的，假如让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绝不可能心急似火地去把他找来，而这是整个计划的关键部分。我知道他要存心报复，所以我确信他肯定要来看看自己的手艺的。”

“但是你的外表，福尔摩斯——你这张惨白可怕的脸呢？”

“禁食三天是不会增加美容的，华生。至于其他的，只要一块海绵就能够解决问题。额上抹凡士林，眼睛里滴点颠茄，颧骨上涂点口红，嘴唇上涂一层蜡，能够产生绝妙的效果。装病这个题目是我有时候想写文章的内容之一。时而说说半个克朗啦，牡蛎啦，以及诸如此类的无关话题，就能产生神志昏迷的奇效。”

“既然实际上没有传染，你为什么不准我挨近你呢？”

“你问这个吗，亲爱的华生？你以为我看不起你的医道吗？不论我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多么虚弱，但我的脉搏不快，温度不高。这难道逃得过你那机敏的判断吗？我和你相隔四码，才能把你擒住。我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谁又去把史密斯带到我的掌握之中来呢？没有谁，华生。我不会碰那个盒子。当你打开盒子，从盒子旁边看时，你就会看见那个弹簧像一颗毒蛇的牙齿般伸出来。萨威奇是妨碍这个魔鬼继承财产的人，我敢说，他就是用这种诡计把可怜的萨威奇害死的。你知道，我收到的邮件是形形色色的，凡是送到我手上的包裹，我都严加提防。我很清楚，我假装他的诡计已经得逞，这样我才能攻其不备，让他招认。我是以真正艺术家的彻底精神完成这一次假戏真做的。谢谢你，华生，你得帮我穿上衣服。等我在警察局办完了事，我想到辛普森饭店去吃点营养美味呢！”

最后的致意

福尔摩斯的收场白

8月2日晚上9点——世界历史上最可怕的8月。人们也许已经想到，上帝的诅咒让这个堕落的世界显得沉闷无聊。因为在闷热的空气中，有一种令人可怕的静寂和渺茫期待的感觉。太阳早已落山，但是仍留下一道血红色的斑痕，像裂开的伤口低挂在遥远的西边天际。天空星光烁烁，下面，船只上的光亮在海湾里闪耀。两名著名的德国人伫立在花园人行道的石栏旁边。他们的身后是一长排低矮沉闷的人字形房屋。他们向下俯瞰着白垩巨崖脚下的那一大片海滩。冯·博克本人曾像一只到处游荡的鹰，4年前就在这处悬崖上栖息下来。他们紧挨着站在那里在低声密谈。从下面望去，那两个发出红光的烟头如同恶魔的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在黑暗中冒着烟。

冯·博克是个卓越的人物。他在为德国皇帝效忠的谍报人员里是首屈一指的。因为他的才干，首先把他派到英国去执行一项最为重要的使命。但是，自从他接受任务之后，世界上真正了解真相的那五六个人才算越来越清楚他的才干。其中之一就是他现在的同伴、公使馆一等秘书冯·赫林男爵。这时男爵的那辆100马力的本茨轿车正堵在乡间小巷里，等着把他的主人送回伦敦。

“据我对事件趋势的判断，你也许本周内就可以回柏林了，”秘书在说，“亲爱的冯·博克，等你到了那边，我想你会对你将受到的欢迎感到惊奇的。这个国家的最高当局对你的工作的看法，我曾有所耳闻。”秘书的个子高大，口音缓慢而深沉，这一直是他政治生涯中的主要资本。

冯·博克笑了起来。“要骗过他们并不很难，”他说道，“没有比他们更加温柔而单纯的人了。”

“这点我倒不知道，”秘书若有所思地说，“他们有一些奇怪的规则，我们必须学会遵守这些规则。正是他们表面上的这种简单，对一个陌生人才是陷阱。人们得到的第一个印象是，他们温和之极。然后，你会突然遇到非常严厉的事情，此时就会明白你已经达到限度，必须让自己适应事实。比方说，他们有他们偏执的习俗，那是必须遵守的。”

“你意思是说‘良好的礼貌’之类的东西吗？”冯·博克叹了一口气，好像一个吃过苦头的人一样。

“说的是表现出来的各种奇异古怪的英国式的偏见，就以我犯过的一次最大的错误来说吧——我是有资格谈谈我自己的错误的。因为假如充分了解我的工作，也就会知道我的成就了。那是我初次来到这里，我被邀请去参加在一名内阁大臣的别墅举行的周末聚会，谈话随便得简直让人吃惊。”

冯·博克点点头。“我去过那儿。”他冷漠地说。

“不用说，我自然把情报向柏林作了简要汇报。不幸的是，我们的那位好首相对这种事情相当大意。他在广播中发表的谈话表明他已经了解了这次谈话的内容。这样一来，当然就追到我头上了。我这次吃的亏，你可不知道。我告诉你，在这种场合，我们的英国主人们可不是温和的。为了消除这次的影响，花了我两年时间。现在，像你这副运动家姿态——”

“不，不，别把它叫做姿态。姿态是人为的，我这是很自然的，我是一个天生的运动家。我有这个爱好。”

“好啊，那就会更有效果了。你跟他们赛艇，和他们一起打猎。你打马球，你在各项运动中都跟他们比一比，你的单人四马车赛在奥林匹亚是得了奖的。我还听说你甚至还同年轻的军官比赛过拳击。结果又如何呢？谁也没有把你当成一回事。你是个运动老手，一个作为德国人而言是相当体面的家伙。一个酗酒、上夜总会、在城里到处闲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这所安静的乡村住宅向来是个中心，在英国的破坏活动，有一半是在这里进行的。而你这位爱好体育的乡绅竟然是欧洲最机智的特工人员。天才，亲爱的冯·博克——天才呀！”

“过奖了，男爵。但是，我敢说我在这个国家的四年没有虚度。我那个小小的库房还没有给您看过。您愿意进来看看吗？”

书房的门直通台阶，冯·博克把门推开，在前面带路。他打开电灯开关，然后把门关上，那个大块头的人就跟在他身后。他仔细把厚厚的窗帘拉严，等这一切预防措施完毕，他才把他那张晒黑了的鹰脸转向他的客人。

“有些文件已经不在了，”他说，“昨天，我妻子和家属离开这里到夫勒辛去了，不很重要的文件已经让他们带走了。剩下的一些，我当然要求使馆给以保护。”

“你的名字已经作为私人随员列入名单，对你和你的行李不会有困难。当然，我们也可以不必离开，这也同样是可能的。英国可能扔下法国不管，让法国听天由命。我们可以肯定，英法之间没有签订有约束性的条约。”

“比利时呢？”

“比利时也一样。”

冯·博克摇摇头。“我真不明白这怎么能行？明明有条约摆在那儿。比利时永远也无法从这一屈辱中恢复过来了。”

“至少她可以暂时得到和平。”

“那么她的荣誉呢？”

“噢！亲爱的先生，我们生活在一个功利主义的时代，而荣誉是中世纪的概念。此外，英国没有准备。我们的战争特别税高达5000万，我们的目的是人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就好像在《泰晤士报》头版上登广告一样。但是，偏偏没有把英国人从睡梦中唤醒，这真是不可思议啊！到处都能够听到谈这个问题，我的任务就是寻找答案。到处出现一股怒气，我的任务就是平息怒气。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最关键的一些问题上——军需品的储备，准备进行潜水艇袭击，安排制造烈性炸药——都毫无准备。尤其是我们挑起了爱尔兰内战，闹得一塌糊涂，让英国自顾不暇，她怎么还能参战呢？”

“她必须为自己的前途着想。”

“啊，这是另外一回事。我想，将来，我们对英国将有十分明确的计划，而你的情报对我们是极为重要的。对于约翰·布尔先生而言，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的事。假如她愿意在今天，我们已做好充分的准备。假如是明天，我们的准备就更加充分了。我倒认为，英国应该放聪明一点，参加盟国作战不如不参加。但是，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这个星期是决定他们命运的一周。但是，你刚才谈到你的文件啦。”他坐在靠椅里，灯光照在光秃的脑袋上，悠然自得地抽着雪茄烟。

这个镶有橡木护墙板、四壁是书架的大房间的远处角落挂着幕帘。拉开幕帘，露出个黄铜保险柜。冯·博克从表链上取下一把小钥匙，在锁上经过一番拨弄，打开了沉重的柜门。

“瞧！”他说，站在一边，用手一指。

灯光把打开的保险柜的里边照得雪亮，使馆秘书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保险柜里一排排装得满满的分类架。每一分类架上有一个标签。他一眼望去，是一长串标题，如“浅滩”、“港口防御”、“飞机”、“爱尔兰”、“埃及”、“朴次茅斯要塞”、“海峡”、“罗塞斯”以及其他等。每一格里装满了文件和计划。

“了不起！”秘书说，他放下雪茄烟，双手轻轻地拍着。

“一切都是4年里弄到的，男爵。对一个嗜饮酒爱骑马的乡绅而言，干得不坏吧！但是，我收藏的珍品就要到了，已经给它备好了位置。”他指着一个空格。空格上面印着“海军信号”字样。

“但是，你这里已经有了一份卷宗材料了。”

“过时了，成了废纸了。海军部已有警觉，将密码全换了。男爵，这是一次打击——我的全部战役中最严重的挫折。幸亏我有存折和好帮手阿尔达蒙。今晚将一切顺利。”

男爵看看表，感到失望，发出一声叹息。

“唉，我实在不能再等了。眼下，事情正在卡尔顿大院里进行，这点你是可以想象的。我们必须各就各位。我本来以为可以将你获得巨大成功的消息带回去。阿尔达蒙没有说定时间吗？”

冯·博克翻出一封电报。

今晚一定带火花塞来。

阿尔达蒙

“火花塞，哦？”

“你知道，他装成品车行家，我开汽车行。我们说的是汽车备件，实际上这是我们的联络暗号。假如他说散热气，指的就是战列舰，说油泵，指的就是巡洋舰，以此类推，火花塞就是指海军信号。”

“正午的时候从朴次茅斯打来的，”秘书一边说一边检查姓名地址，“对了，你打算给他什么？”

“办好这件事，给他500镑，当然他还有工资收入。”

“贪婪的无赖。他们这些卖国贼是有用处的。但是，给他们一笔杀人的赏钱，我不甘心。”

“给阿尔达蒙，我什么都舍得。他是个好样儿的工作者。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我给他的钱多，他无论如何都能够交货。此外，他不是卖国贼。我向你担保，和一个真正的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比较起来，我们最激烈的泛日耳曼容克贵族在对待英国的感情方面只不过是一只幼鸽。”

“哦，是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

“你如果听他谈话，你是不会怀疑这一点的。有时候我无法理解他。他好像向英王的英国人宣战了，也向英国的国王宣战了。你一定要走吗？他随时可能到这里来。”

“不等了，对不起，我已经超过停留的时间。我们明天清早等你来。等到你从约克公爵台阶的小门里取得那本信号簿，你在英国的经历就胜利结束了。哟！匈牙利葡萄酒！”

他指着一个封得非常严实、沾满尘土的酒瓶。酒瓶旁边的托盘里放着两只高脚酒杯。

“在您上路之前，请您喝一杯吧？”

“不了，谢谢。看起来你是要痛饮一番的样子。”

“阿尔达蒙很爱喝酒，特别喜欢我的匈牙利萄萄酒。他是个火性子，一些小事情需要敷衍一下。我向你保证，我是必须细察他。”他们又走到外面台阶上。台阶的那一头，男爵的司机踩动了油门，那辆大轿车隆隆地发动着并摇晃了起来。

“我想，这是哈里奇的灯火吧。”秘书说着披上了风雨衣。

“一切显得多么寂静太平，一个星期之内也许就会出现另外的火光，英国海岸就不是那么平静的地方了！假如齐伯林答应我们的事成为现实，就连天堂也不会很太平了。咦，这是谁？”

他们身后只有一个窗口露出灯光，屋里放着一盏灯，一个脸色红润的老年妇女，头戴乡村小帽坐在桌旁。她弯着腰在织东西，不时停下来抚摩她身边凳子上的一只黑猫。

“这是玛莎，我留下的唯一的仆人。”

秘书咯咯一笑。

“她几乎是不列颠的化身，”他说，“专心致志，悠闲自在。好了，再见，冯·博克！”他招招手，进了汽车。车头上的灯射出两道金色的光柱，穿过黑暗。秘书靠在豪华轿车的后座上，满脑子想着即将降临的欧洲悲剧。当他的汽车在乡村小街上拐来拐去的时候，迎面开过来一辆小福特汽车，他都没有注意到。

车灯的亮光消失在远处，这时冯·博克才慢慢踱向书房。当他经过时，他注意到老管家已经关灯就寝了。他那占地很广的住宅里一片寂静和黑暗，这让他有了一种新的体会，因为他的家业大，他家里的人都平安无恙。除了那个老妇人在厨房里磨蹭以外，这个地方由他一个人独占，想到这些，他又感到欣慰。书房里有很多东西需要整理，于是他动起手来，直到他那俊美的脸被烧文件的火烤得通红。桌子旁放着一个旅行提包。他开始仔细而有条理地整理着贵重物品，准备放进皮包。当他刚要进行这一工作，他那灵敏的耳朵听见远处有汽车声。他顿时满意地舒了一口气。他将皮包上的皮带拴好，关上保险柜门，锁好，赶快走向外面的台阶。来到台阶上，正好看见一辆小汽车的车灯。小汽车在门前停下，车里跳出一个人，迅速向他走来。车里的那个司机上了一点年纪，一脸灰白胡子，但身体结实。他坐在那里像是要准备整夜值班似的。

“好啊？”冯·博克急切地问道，向来访的人迎上去。

来人得意洋洋地举起一个黄纸小包挥动着作为回答。

“今晚你得欢迎我呀，先生，”他喊道，“我到底是得胜而归啦。”

“信号？”

“就是我在电报里说的东西。样样都有，信号机，灯的暗码，马可尼式无线电报——但是，你听着，是复制的，可不是原件，那太危险了。但是，这是真货，你可以放心。”他拍拍德国人的肩膀，显得很亲热。德国人躲开了这种亲热的表示。

“进来吧，”他说，“屋里就我一个人。我等的就是这个。复制品当然比原件好。如果丢了原件，他们会全部更换的。你认为复制品靠得住吗？”

这个爱尔兰籍的美国人进了书房，舒展修长的四肢坐在靠椅上。他是一个又高又瘦的60岁的人，面貌清癯，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真像山姆大叔的漫画像。他嘴角叼着一支抽了一半的、被唾沫浸湿了的雪茄烟。他坐下之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烟重新点燃。“打算搬走啦？”他一面说，一面打量四周。“喂，喂，先生，”他接着说，保险柜前面的幕帘这时是拉开的，他的目光落到了保险柜上面。“你就把文件放在这里面？”

“为什么不呢？”

“唉，放在这么一个敞开的新玩意儿里面！他们会把你当成间谍的。哦，一个美国强盗用一把开罐头的小刀就可以把它打开了。如果我早知道我的来信都放在这样一个不保险的地方，我还写信给你才是傻瓜呢。”

“哪个强盗也拿这个保险柜没办法，”冯·博克回答说，“随便你用什么工具都锯不断这种金属。”

“锁呢？”

“也不行。锁有两层。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可不知道。”美国人说。

“你想把锁打开，首先你得知道某一个字和几个号码。”他站立起来，指着钥匙孔四周的双层圆盘。“外面一层是拨字母的，里面一层是拨数字的。”

“哦，哦，好极了！”

“所以，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这是我4年前请人制成的。我选定字和数字的办法，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懂。”

“哦，我选定的字是‘8月’，数字是‘1914’。你看这里。”

美国人脸上显出惊异和赞赏的神色。

“唷，真了不起！你这玩意儿真妙。”

“是啊，当时能猜出日期的也没有几个人。现在你知道了。我明天早晨就关门不干了。”

“那么，我看你也得把我安顿一下啊！我可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他妈的这个国家了。我看，一个星期，也许不到一个星期，英国就要跳起来发火了。我倒不如过海去观望观望。”

“可你是美国公民呀？”

“那又怎么样。杰克·詹姆斯也是美国公民，还不是照样在波特兰坐牢。对英国警察说你是美国公民顶个屁用。警察会说：‘这里是英国法律和秩序管辖的地方。’对了，说起杰克·詹姆斯来，先生，我觉得你并没有尽力保护好你手下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冯·博克严厉地问道。

“嗯，你是他们的老板，对不对？你不能让他们失败。但是他失败了，你什么时候救过他们呢？就说詹姆斯——”

“那是詹姆斯自己的过错。这你自己也知道。他干这一行太喜欢自作主张。”

“詹姆斯是个笨蛋——我承认。还有霍里斯。”

“这个人是疯子。”

“噢，他到最后是有些糊里糊涂。他得从早到晚和100来个想用警察的办法对待他的家伙打交道，这也够让人发狂了。但是现在是斯泰纳——”

冯·博克猛然一愣，脸色由红转白。

“斯泰纳怎么啦？”

“哼，他们逮住他了，就是这么回事。他们昨晚抄了他的铺子，连人带文件都进了朴次茅斯监狱。你一走了事，他这个可怜虫还得吃苦头，能保住性命就算幸运了。所以，你一过海，我也要过海去。”

冯·博克是个坚强而能自我控制的人，但是显而易见，这一消息让他感到震惊。

“他们怎么会抓到斯泰纳的呢？”他喃喃地说，“这个打击真糟透了。”

“你差点儿碰上更糟糕的事呢，因为我想，他们要抓我的日子也不会远了。”

“不至于吧！”

“没错儿。我的房东太太福雷敦受到过查问。我一听这事，就知道我得赶紧了。但是，先生，我想知道的是，警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自从我签字替你干事以来，斯泰纳是你损失的第五个人了。如果我不赶紧，我知道第六个人会是谁。这，你怎么解释呢？你眼看手下的人一个个失败，你不觉得惭愧吗？”

冯·博克的脸涨得通红。

“你怎么敢这么说话？”

“我如果不敢做不敢当，先生，我就不会给你做事了。但是，我把我心里想的事直截了当告诉你吧。我听说，对你们德国政客来说，每当一名谍报人员任务完成后就把他甩了，这你们是不会感到可惜的。”

冯·博克猛地站了起来。

“你竟敢说是我出卖了我自己的谍报人员！”

“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反正总有一只囚鸟，或是一个骗局。这得由你们去把问题查清楚，反正我不想玩命了。我这就要去荷兰，越快越好。”

冯·博克压制住怒气。

“我们曾经长期合作，现在值此胜利的时刻不应该发生争吵，”他说，“你的工作干得很出色，冒了很多风险，这一切，我不会忘记。尽量设法到荷兰去吧，从鹿特丹再坐船去纽约。在下个星期内，别的航线都不安全。那本书我来拿着，同别的东西包在一起。”

这位美国人手中拿着那个小包，没有交出去的意思。

“钱呢？”他问道。

“什么？”

“现款，酬金，500镑。那个枪手最后他妈的翻脸不认账了，我只好答应再给他100镑清账，要不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他说没办法！他说的也是实话。但是给了这最后的100镑，事情就成了。从头到尾，花了我200镑。所以，不给钞票就叫我罢休，恐怕说不过去吧。”

冯·博克苦笑一下。“看来，你对我的信誉评价不高呢，”他说，“你是要我先交钱，再给我书吧。”

“哦，先生，交易嘛。”

“好吧，就照你的办。”他在桌边坐下，从支票簿上撕下一张支票，在上面写了几笔，但是没有交给他的同伴。“你我的关系弄到这种地步，阿尔达蒙先生，”他说，“既然你信不过我，我也没有理由信得过你了。懂吗？”他补上一句，转过头看看站在他身后的那位美国人。“支票就在桌子上，在你取款之前，我有权检查你的纸包。”

美国人把纸包递过去，什么也没有说。冯·博克解开绳子，把包在外面的两张纸打开。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本蓝色小书，他暗自吃惊，坐在那里对着书发了会儿呆。书的封面上印着金字：《养蜂实用手册》。这个间谍头子对这个与谍报一点儿不相关的奇怪书名刚刚瞪眼看了一会儿工夫，他的后脖颈儿就被一只手死死卡住了。一块浸有氯仿的海绵放到了他那扭歪了的脸上。

“再来一杯，华生！”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举起一个帝国牌葡萄酒瓶。

坐在桌旁的那个结实的司机迫不及待地把酒杯递过去。

“真是好酒，福尔摩斯。”

“美酒，华生。我们这位躺在沙发上的朋友曾对我说过，这酒肯定是从弗朗兹·约瑟夫在申布龙宫的专门酒窖里运来的。劳驾请你把窗子打开，氯仿的气味对我们的品尝可没好处。”

保险柜半开着。福尔摩斯站在柜前，取出一本一本的卷宗，逐一检查，然后整整齐平地放进冯·博克的提包。这个德国人躺在沙发上睡觉，鼾声如雷，一根皮带捆着他的胳膊，另一根皮带捆着他的双脚。

“不用慌，华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请你按铃，好吗？除了玛莎以外，这屋里没有别人。玛莎起的作用令人钦佩。我一开始处理这一案件，就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了她。啊，玛莎，一切顺利。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

满心高兴的老太太出现在过道上。她对福尔摩斯屈膝行礼，笑了一笑，但是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那个人。

“没什么，玛莎，完全没有伤着他。”

“那就好，福尔摩斯先生。从他的知识程度来看，他倒是个和气的主人。他昨天要我跟他的妻子一起到德国去，那可就配合不上您的计划了，是吧，先生？”

“是配合不上，玛莎。只要有你在这里，我就放心。我们今晚等你的信号等了好一会儿。”

“那个秘书在这里，先生。”

“我知道。他的汽车是从我们的汽车旁边开过去的。”

“我还以为他不走了呢。我知道，先生，他在这里，就没法配合你的计划。”

“确是如此。我们大约等了半个小时，就看见你屋里射出的灯光，知道没有障碍了。玛莎，你明天去伦敦，可以在科拉瑞治饭店向我报告。”

“好的，先生。”

“我想你打算走了。”

“是的，先生。他今天寄了七封信。我都记下了地址。”

“好极了，玛莎。我明天再细细检查。晚安。这些文件，”当老太太走远了，福尔摩斯接着说，“不很重要，因为文件所提供的情报当然早已到了德国政府手中。这些原件是无法安全送出这个国家的。”

“那么说，这些文件没有用了。”

“也不能这么说，华生。文件至少可以向我们的人表明什么已经被别人知道，什么还没有被别人知道。有很多这类文件都是经过我的手送来的，不用说，根本不可靠。能够看到一艘德国巡洋舰按照我提供的布雷区的计划航行在索伦海上，将让我的晚年不胜荣耀。而你，华生——”他放下手头的工作，扶着老朋友的双肩，“我还没有看见你的真面目呢，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你看起来还像从前那样是个愉快的孩子。”

“我觉得年轻了20岁，福尔摩斯。当我收到你要我开车到哈里奇和你见面的电报时，我很少那样高兴过。但是你，福尔摩斯——你也没有什么改变——除了山羊小胡子之外。”

“这是为我们的国家作出的一点牺牲，华生，”福尔摩斯说着捋了捋小胡子。“到了明天就成了不愉快的回忆了。我理过发，修整修整外表，明天再度出现在科拉瑞治饭店的时候，无疑会和我扮演美国人这一花招之前的我一模一样——在我扮演美国人这个角色之前——请你原谅，华生——我的英语似乎已经不纯了。”

“可你已经退休了，福尔摩斯。我们听说你已经在南部草原的一个小农场里与蜜蜂和书本为伍，过着隐士般的生活了。”

“一点不错，华生。这就是我悠闲自在生活的成果——我近年来的杰作！”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念出书的全名：《养蜂实用手册——兼论隔离蜂王的研究》。“是我一个人完成的。这项成果是我日夜操劳，苦心经营取得的。我观察过这些勤劳的小蜂群，正如我曾一度观察伦敦的罪犯世界一样。”

“那么，你怎么又开始工作了呢？”

“啊，我自己也常常感到有些奇怪。单是外交大臣一个人，我倒还能经受得住，但是首相也打算光临寒舍——是这样，华生，躺在沙发上的这位先生对我国人民可太好啦。他有一伙人。我们的好些事情都失败了，但是找不出原因。怀疑到一些谍报人员，甚至逮捕了一些。但是事实证明，存在着一支强大的秘密核心力量。对其加以揭露是绝对必要的。一股强大的压力让我感到侦查此事责无旁贷。华生，这个案子花了我两年时间，但这两年不是没有乐趣的。等我把下面的情况告诉你，你就知道事情有多么的复杂了。我从芝加哥出发远游，加入了布法罗的一个爱尔兰秘密团体，给斯基巴伦的警察添了不少麻烦，最后引起冯·博克手下的谍报人员的注意。这个人认为我有出息，就推荐了我。从那时期，我取得了他们的信任。这样，让他的大部分计划巧妙地出了差错，他手下五名最精干的谍报人员都进了监狱。华生，我监视着他们，他们成熟一个，我就摘一个。哦，华生，但愿你依然如故！”

这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冯·博克本人听的。他经过一阵喘息和眨眼之后，安安静静地躺着在听福尔摩斯说话。现在他狂吼起来，用德语谩骂。他的脸气得直抽搐。福尔摩斯在他的犯人诅咒时却在一边迅速地检查文件。

“德国话虽然不富于音乐性，但也是所有语言中最有表达力的一种语言。”当冯·博克骂得精疲力竭停下来时，福尔摩斯说道。“喂！喂！”他接着说，这时他的眼睛盯着他还没有放进箱子的一张临摹图的一角。“还应该再抓一个。我不知这位主任会计是个无赖，虽然我已长期监视着他。冯·博克先生，你得回答很多问题呀。”

俘虏在沙发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用一种惊讶和憎恨兼而有之的奇怪神情看着抓住他的人。

“阿尔达蒙，我要跟你较量一下，”他郑重缓慢地说，“即使花去我毕生时间，我也要跟你较量一下。”

“这是你们的老调子啦，”福尔摩斯说，“过去我听得多了。这是已故的伤心的莫里亚第教授喜欢唱的调子。赛巴思弟恩·莫兰上校也唱过这种调子。然而，我活着，并且还在南部草原养蜂。”

“我诅咒你，你这个双料货的卖国贼！”德国人喊道，使劲地拉扯他身上的皮带，狂怒的眼睛里杀气腾腾。

“不，不，还不至于那样坏，”福尔摩斯笑着说，“我来告诉你，芝加哥的阿尔达蒙先生，实际上并无仆人。我不过使用他一下，他已经消失了。”

“那，你是谁？”

“我是谁，这并不重要。既然你对此感兴趣，冯·博克先生，我告诉你，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你家里的人打交道。我过去在德国做过大笔生意。我的名字，你也许并不生疏。”

“我倒愿意知道。”这个普鲁士人冷冷地说。

“当你的堂兄亨里希任帝国公使的时候，让艾琳·艾德勒和前波希米亚国王分居的是我；把你母亲的哥哥格拉劳斯坦伯爵救出虚无主义者克洛普曼的魔手的也是我。我还——”

冯·博克惊愕地坐了起来。

“原来都是同一个人。”他喊道。

“一点不错。”福尔摩斯说。

冯·博克叹了一口气，又倒在沙发上。“那些情报，大部分是经过你的手，”他喊道，“那值个什么？瞧，我干了些什么？把我毁啦，永远毁啦！”

“当然是有些靠不住，”福尔摩斯说，“需要加以核对，而你却没有时间去核对。你的海军上将可能会发现，新式大炮比他料想的要大些，巡洋舰也可能稍微快些。”

冯·博克绝望地一把掐住自己的喉咙。

“有很多别的细节到时候自然会水落石出。但是，冯·博克先生，你有一种德国人很少有的气质。那就是：你是位运动员。当你认识到你这位以智胜人者终于反被人以智取胜的时候，你对我并不怀恶意。不论怎么说，你为你的国家尽了最大努力，我也为我的国家尽了最大努力，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合乎情理的呢？另外，”他的手一面放在这人的肩上，一面并不客气地接着说，“这总比倒在某些卑鄙的敌人面前要好些。华生，文件已准备好了。假如你能帮我处理一下这个犯人，我想我们立刻就能够出发去伦敦了。”

搬动冯·博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身强力壮，拼命挣扎。最后，我们二人分别抓住他的两只胳膊，慢慢让他走到花园的小道上。几个小时之前，当他接受那位著名外交官的祝贺时，他曾无比自豪、信心百倍地走过这条小道。经过一阵竭力的挣扎，他仍然被捆住手脚，抬起来塞进了那辆小汽车的空座上。他的贵重的旅行提包也摆在他旁边。

“只要条件许可，尽量会让你舒服一些。”一切安排妥当后，福尔摩斯说。“假如我点燃一支雪茄烟放进你嘴里，不算是放肆无礼吧？”

但是对于这个怒气冲冲的德国人而言，一切照顾都是白费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你懂得，”他说，“你们这样对待我，假如是你的政府之意，那就是战争行为。”

“那么，你的政府和这一切行为又该作何解释呢？”福尔摩斯说着，轻轻敲打手提皮包。

“你是代表你自己的，你无权拘捕我。整个程序是绝对非法的、粗暴的。”

“绝对地。”福尔摩斯说。

“绑架德国公民。”

“并盗窃他的私人文件。”

“哼，你们干的什么，你们自己知道，你，还有你的同谋。等到经过村子的时候，我如果呼救——”

“亲爱的先生，你如果做出这种蠢事来，你就可能会给我们提供一块路标——悬吊着的普鲁士人，由此扩大我们乡村旅店的两种有限的权利。英国人是有耐心的，但是眼下他们有些恼火，最好还是不要过分惹怒他们。冯·博克先生，别这样做。你还是放聪明些，安静地跟我们到苏格兰场去。你可以从那里派人去请你的朋友冯·赫林男爵，尽管如此，你会发现，你已无法填补他替你在使馆随员当中保留的空缺了。至于你，华生，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做你的老行当，伦敦是离不开你的。来，和我在这台阶上站一会儿吧，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宁静的交谈了。”

我们亲切交谈了一阵，又一次回忆过去的那些日子。这时，他们的俘虏想挣脱出来，结果还是徒劳。当他们向汽车走去的时候，福尔摩斯指着身后月光下的大海，深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要刮东风了，华生。”

“我看不会，福尔摩斯，很暖和呢。”

“华生老兄！你真是多变的时代里固定不变的时刻。会刮东风的。这种风在英国还从来没有刮过，会很冷，很厉害，华生。这阵风刮来，我们好多人可能就会灭亡。但这依然是上帝的风。风暴过去后，更加纯洁、更加美好、更加强大的国土将屹立在阳光之下。华生，开车，我们该上路了。我还有一张500镑的支票要赶快去兑现，因为开户人如果能停付的话，他是会停付的。”

新探案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

序言

那些时髦的男高音歌手，人老技穷了，还对着大度的观众，频频举行告别演出；我担心福尔摩斯先生也会这样。该收场了，不管是真人还是虚构的人，福尔摩斯都该离开。有人认为，最好能有一个专门为虚构人物而设的冥府。那是一个奇妙的、不可能存在的地方。在那里，菲尔丁的花花公子依然可以向理查逊的美貌女郎求爱，司各特的英雄们依然可以雄姿英发，狄更斯的欢乐伦敦佬仍然在插科打诨，萨克雷的市侩们照旧胡作非为。说不定就在这样一个神殿的某一偏僻的角落，福尔摩斯和他的华生医生可以暂时安顿下来，让出他们原先占据的舞台，让某个更精明的侦探和某个更缺心眼儿的伙伴登台亮相。

福尔摩斯的事业已经进行好多年了，这样说可能言过其实。如果有一些老先生们跑来对我说，他们儿童时代就读福尔摩斯侦探案，恐怕不会得到我的赞扬。让人这样任意编排关乎个人年纪的事情，谁会乐意啊？但事实是冷酷的，福尔摩斯初露头角是在《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里，而那两本小书是在1887年到1889年出版的。此后有一系列短篇故事问世。第一篇《是波希米亚丑闻》，于1891年在《海滨杂志》上发表。问世后，似乎颇受欢迎，索求日增。39年来，断断续续写了一些故事，累计不下于五十六七篇，收在《冒险史》《回忆录》《归来记》和《最后致意》四个集子里。近几年出版的最后这12篇，现在则要编成《新探案》。福尔摩斯在维多利亚朝晚期的中叶开始其探案生涯，中经短促的爱德华时期。那是个多事之秋，疾风骤雨，但福尔摩斯也不曾中断其事业。正因为如此，如果我们说，当初阅读这些小说的青年，现在又看到他们的成年子女在同一杂志上阅读同一侦探故事，这样说并不过分。不列颠公众的耐心与忠实，由此一斑也可窥见全豹。

在写完《回忆录》后，我痛下决心，打算结束福尔摩斯的生命，因为我不甘心自己的文学生涯就走一条单行道。这位面颊苍白、神情严峻、四肢懒散的人物，占据了我太多的想象力！没办法，我只能把他“杀”了。还好当时没有验尸官来验尸，时过境迁，我现在还可以不太费力地响应读者要求，把当初的鲁莽行为一推了事。我并不后悔重操旧业，因为我发现，事实上，就钻研历史、诗歌、历史小说、心理学以及戏剧等诸文学形式而言，写这些轻松故事并无妨碍。也正是在这些钻研之中，我认识到自己才华有限。即使福尔摩斯压根儿就没存在过，我也未必能获得更大成就。当然了，其存在可能多多少少妨碍读者关注我的严肃文学作品。

有鉴于此，亲爱的读者，我们还是让福尔摩斯与大家告别吧！对诸位以往的信任，我无限感激。我希望我赠与的消遣良法可以报答诸位，因为小说幻境乃是避世消愁的唯一途径。

阿瑟·柯南道尔　谨启

显贵的主顾

“现在不碍事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回答道。10年了，当我第十次要求披露以下这段故事时，他才这样答复了我。我现在算是得到许可，可以把我的朋友一生中这段紧要的经历公之于世了。

福尔摩斯和我都喜欢土耳其浴。我总觉得，在蒸气弥漫的更衣室里，在舒坦懒散的氛围中，他似乎比在别的地方更近人情、谈兴更浓。在北安普敦街浴室的楼上的一个极其清幽的角落，并排放着两张躺椅。那是1902年9月3日，我的记事就从我们躺的这个地方开始。我问他可有什么令人感兴趣的案子没有。作为回答，他突然从裹着身子的被单里伸出他那瘦长、灵敏的胳臂，从挂在身旁的上衣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写信的也许是个大惊小怪、妄自尊大的蠢货，但信里写的问题也许生死攸关。”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纸条递给我，“我知道的也就是信上说的这么一点。”

信是头天晚上从卡尔顿俱乐部发出的。上面写道：

詹姆斯·戴默雷爵士谨向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致意：兹定于明日下午4时半登门造访，将有极其棘手的要事相商，务请拨冗指教。如蒙俯允，请打电话至卡尔顿俱乐部示知。

“华生，不用说，我已经同他约好了，”当我把信递回去时，福尔摩斯说道，“你了解戴默雷这个人的情况吗？”

“只知道这个人在社交界大名鼎鼎。”

“好吧，我可以再多告诉你一点。他善于处理那些不宜于在报上刊登的棘手问题，并因此而出名。你可能还记得在办理哈默福特遗嘱案时他与刘易士爵士的谈判吧？他老于世故，长于交际。因此，我敢说，他这回应该不会是虚张声势，他是真正需要我们的帮助了！”

“我们的？”

“是啊，华生，如果你肯帮忙的话。”

“我感到很荣幸。”

“那就记住，时间是4点半。在此之前，我们用不着操心这个问题。”

那时，我住在在安后街的寓所。但在约定时间之前，我就赶到了贝克街。正好4点半，詹姆斯爵士来了。用不着去描述他吧？许多人都记得他那开朗率直的性格，宽阔并且剃刮得很干净的面颊，尤其是他那快活圆润的声调。他那灰色的爱尔兰眼睛里，流露着诚恳与坦率。他那富于表情的微笑着的嘴唇，含有机智的幽默感。他那发亮的礼帽、深黑的燕尾服……总之，他身上每一处，从黑缎领带上的镶珠别针，到光亮皮鞋上的淡紫色鞋罩，无一不显示出他那出了名的穿着考究的习惯。这位高大雍容的贵族完全支配了这个小房间。

“当然，在这儿见到华生医生并不意外，”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个躬说道，“他的合作可能是必要的，福尔摩斯先生，因为这回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惯于使用暴力、根本无所顾忌的人。我可以说，他是全欧洲最危险的人物。”

“我过去的几位对手都曾享有如此大名，”福尔摩斯微笑着说，“你不吸烟？那就请允许我点燃起烟斗吧。如果你说的这个人比已故的莫里亚第教授，或现在还活着的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还要危险的话，那他倒真是值得会一会的。敢问他的大名？”

“你可听说过格鲁纳男爵？”

“你是说那个奥地利的凶杀犯吗？”

戴默雷上校举起戴着羔皮手套的双手，大笑起来：“真有你的！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你已经把他确定为凶杀犯啦？”

“关注大陆上的犯罪案件是我的业务。凡是读过布拉格事件报道的人，谁会怀疑这个人的罪行呢！只是由于一条纯技术的法律条款和一位见证人不明不白的死亡，他才得以逃脱惩罚！史普卢根峡谷刚一发生那个所谓事故，我就断定是他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就好像我亲眼目睹了。我也知道他已经来英国了，我还预感到，他早晚会给我找点事做做的。那么，格鲁纳男爵现在怎么啦？我想这次该不会是旧悲剧的重演吧？”

“不是，这回更严重。惩罚犯罪虽说重要，但事先预防更为重要。福尔摩斯先生，眼看着一个恐怖事件、一种残酷情景在你眼前酝酿着，明明知道它要导致什么后果却又无办法制止，这不可怕吗？一个活人还有比处在这样的处境更难以忍受的吗？”

“是啊。”

“那你就会同情这位主顾了，我是代表他来的。”

“我没料到你只是一个中间人。委托人是谁？”

“福尔摩斯先生，我恳请你不要追问这个问题。我必须确保他的姓名不被牵连进这个案子里。他的动机绝对高尚而纯正，但他不肯披露姓名。你不用担心酬金，而且你可以完全自由行动。我想，主顾的实际姓名是无关紧要的吧？”

“很抱歉，”福尔摩斯说，“我只习惯于案子的一头是谜，如果两头都是谜，那就太迷糊了。詹姆斯爵士，我只能谢绝这个案子了。”

客人慌了。他那开朗、敏感的面孔由于激动和失望变得阴沉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你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他说道，“你真让我左右为难啊！我敢说，如果把真实情况告诉你，你肯定会为承办这个案而感到自豪。可是我的诺言又不允许我和盘托出。这样吧，让我把能说的都说出来，好不好？”

“好吧，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我可什么也没答应。”

“同意。首先，你一定听说过德·梅尔维尔将军吧？”

“在开伯尔战役出名的梅尔维尔？是的，听说过。”

“他有个女儿，叫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年轻，有钱，美貌，多才，从各方面说都是一个极为罕见的女人。我们要设法从魔掌之中营救出来的正是她，这位可爱而天真的姑娘。”

“就是说，格鲁纳男爵把她控制住了？”

“是对女人来说最强有力的控制，爱的控制！这个家伙，你也许听说过，非常英俊，举止迷人，声调温柔，又富有妇女所爱好的那种既浪漫又神秘的神态。据说女人都甘心任其摆布，他则充分地利用了这一点。”

“但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够碰到维奥莱特小姐这样有身份的女郎呢？”

“那是一次在地中海乘游艇旅行时的事情。当时对游客虽有限制，可旅费都是自掏腰包。举办者显然并不了解这位男爵的秉性，等知道了，已经晚了。这个坏蛋缠住了小姐，结果是，他完全征服了她的心。她不止是爱上了他，她对他可谓痴心似海；她被他迷住了，仿佛世界上只有他，没有别人。她根本不许别人说他的坏话。我们想尽方法去治疗她的疯狂，但没用。简单说吧，她打算下个月跟他结婚。她已经到了法定年龄，而且铁了心，我们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住她。”

“她听说过那个奥地利事件没有？”

“这个狡猾的魔鬼，他把自己过去的每一件社会丑闻都告诉她了，但总是把自己说成受害者，很无辜。她完全听信了他的谎言，别人的话根本听不进去。”

“天哪！可是你肯定无意中已泄露了你那主顾的名字了吧？一定就是梅尔维尔将军了。”

客人坐立不安起来。

“我本来可以顺着你的话来瞒过你，但这不是真实情况。梅尔维尔已经一蹶不振了。这位坚强的军人已经被这件事弄得意气消沉。他那久经战火考验的勇气已经消失，他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蹒跚衰弱的老头儿，再也没有精力去和这个漂亮强壮的奥国恶棍对阵了。不过我的主顾是一位和这个将军熟识多年的老朋友，从将军女儿的童年时期就像父亲般地关怀着她。他不能眼看悲剧发生而不去设法阻止。对这样的事，苏格兰场又无法插手。是他亲自提议请你承办这个案子的，但是，正如我刚才说过的，他特别提出一个条件，就是不能把他牵扯到这个案子里去。我也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以你的力量，你很容易通过我找出我的主顾是谁；不过我请求你以名誉作担保，千万不要这样做，不要打破这个隐形的谜。”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给人感觉很奇怪。

“这我可以担保，”他说道，“我还可以对你说，我对你的案子很感兴趣，我准备接下来。那么，怎么跟你保持联系呢？”

“可以到卡尔顿俱乐部找我。万一有紧急情况，打这个秘密的电话号码：‘××·31’。”

福尔摩斯记下了号码，仍然微笑着，把打开的通讯录放在膝盖上，坐在那里，问道：

“请问，男爵现在的住址是——”

“金斯敦附近的弗尔诺宅邸。是个大宅子。这家伙不知搞了什么投机的勾当，走运发了财，从而使他成了更危险的对手。”

“他现在在家居住吗？”

“是的。”

“除此以外，你能不能再提供这个人的其他一些情况？”

“他有一些嗜好，很奢侈。他喜欢养马。有一段时间，他经常在赫林汉打马球，后来那个布拉格事件传开了，他只好离开了。他还收藏书籍和名画。这个人很喜欢艺术品。据我所知，他是一个公认的中国陶瓷权威，还写了一部专著。”

“复杂的才能，”福尔摩斯说，“有名的犯罪分子都有这种才能。我的老相识查理·皮斯是一个小提琴演奏家，文莱特也是个不寻常的艺术家，此外还有不少人。好吧，詹姆斯爵士，请你转告你的主顾，说我会着手研究格鲁纳男爵。目前我只能说这么多。我个人还有自己的一些情报来源，我相信，我们总会找到一些办法来拯救危局。”

客人走后，福尔摩斯坐在那里，久久地陷入沉思之中，仿佛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最后，他突然醒了过来。

“怎么样，华生，你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你最好去见见这位小姐本人。”

“我说亲爱的华生，你也不想想，要是她那可怜到心碎的老父亲都打动不了她，我一个陌生人能行吗？当然，如果别无他途，这个建议还是不妨一试的。不过我想，我们得从另一个角度入手。我倒觉得可能用得着欣韦尔·约翰逊。”

在福尔摩斯回忆录里，我还没有提到过欣韦尔·约翰逊这个人，因为我很少从我朋友晚期的经历中来取材。约翰逊在本世纪初成为了福尔摩斯的得力助手。起初约翰逊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恶棍，臭名远扬，还在巴克赫斯特监狱两度服刑。后来他悔过自新，投效福尔摩斯，在伦敦黑社会里充当福尔摩斯的耳目。他提供的情报往往被证明是极其重要的。如果约翰逊当的是警方的“探子”，那他早就暴露了。但由于他参与的案子从来不直接上法庭，所以他的活动一直没有被同伙识破。由于有过两次判刑的名声，他可以随便出入伦敦的每一家夜总会、小客栈和赌场，加之观察敏锐、头脑灵活，他成了一个收集情报的理想密探。现在福尔摩斯要找的人就是他。

我不可能及时地了解我朋友当时采取的步骤，因为我还有自己的业务急需处理。不过有一天晚上，我遵照他的嘱咐，在辛起森餐馆与他会了面。坐在临街窗前的小桌旁，俯瞰着斯特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给我讲述了最近的一些情况。

“约翰逊正在四处活动，”他说，“说不定在黑社会的阴暗角落里，他能打听到一点消息，因为只有在这种罪犯的大本营里，我们才能探听到这个人的秘密。”

“不过，既然这位小姐连现有的事实都不信，那么不管你有什么新发现，也不太可能让她回心转意吧？”

“这可说不准，华生！对男人来说，女人心，海底针，就慢慢捞吧。杀人罪也许可以得到宽宥或辩解，但小小的冒犯也许会刺到痛处，格鲁纳男爵对我说——”

“他对你说话了？！”

“噢，对了，我还没对你说我的计划。是啊，华生，我喜欢紧紧缠住自己的对手。我喜欢面对面地观察一番，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在对欣韦尔作了指示之后，我就上了一辆马车直奔金斯敦，见到了这位心情愉快的男爵。”

“他认出你了吗？”

“这并不难，因为我递了我的名片了。他是一个出色的敌手，冷静如冰，声调温柔，和顺得就像是一位上等社会的顾问医师，而阴险毒辣却又如蛇蝎。他有教养，是个真正的犯罪贵族，在浅薄的一层社交礼仪下面掩盖着坟墓般的阴森可怕。是的，我确实很高兴有人找我来对付格鲁纳男爵。”

“你刚才说他很随和健谈？”

“就像一只逮住了耗子的猫在满足地喵喵叫。与气质粗糙者的残暴相比，某些人的和蔼健谈要可怕得多。他的寒暄是独特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早料到迟早会见到你的。’他说，‘你大概是梅尔维尔将军请来阻止我和他女儿结婚的，对吧？’”

我没有否认。

“‘先生，’他说，‘你这样做只会自毁声誉。你本来名不虚传，但这个案子你就别指望成功了。你会白忙活一场，说不定会招致危险。我奉劝你，还是及早抽身吧。’”

“‘巧得很，’我说，‘我也正想这样奉劝阁下。男爵先生，我很尊重您的才智，今日见了您本人，这种尊重也丝毫没有减少。请允许我不客气地说吧。谁也不愿揭你过去的老底，弄得你不自在。过去的已经过去，你现在一帆风顺。但是，如果你坚持这门亲事的话，你就会树立一大群劲敌，他们决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让你在英国无处容身。值得吗？识相的话，还是放开手的好。如果你过去的事情传到她耳朵里，对你来说将会是不愉快的。’”

“这位男爵的鼻子底下有两撮油黑的胡须，活像昆虫的触角。在他听着上边那番话的时候，这触角消遣似的颤动着，终于他轻轻地笑出声来了。”

“‘请原谅我的笑声，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但看着你手里没牌却要豪赌，实在让人忍俊不禁。我知道没人会把它做得更好，但都一样，都毕竟是可怜的。老实说，福尔摩斯先生，你连一张花牌也没有，只有小之又小的牌。’”

“‘你以为如此。’”

“‘我知道如此。我明说了吧，因为我的牌太好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幸运地得到了这位小姐的全部芳心，尽管我已经把我过去的每一件不幸事件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了她。我还告诉她可能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会向她告密，我已预先告诫了她怎样去对付这种人。你大概听说过催眠术暗示吧，福尔摩斯先生？那么，你会看到这种暗示会起怎样的作用。对于一个有个性的人不必采取那些庸俗手段和无聊做法，可以使用催眠术。所以她对你是有准备的。毫无疑问，她会接见你，因为除了那一件小事之外，她对父亲的意志十分顺从。’”

“你看，华生，话说到这份儿上就到头了，所以我就尽可能体面地告辞了。但是，在我的手刚放在门把上时，他叫住了我。”

“‘对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认识勒布伦吗，那个法国侦探？’”

“‘知道。’”

“‘你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说他在蒙马特区被流氓打伤，成了终身残废。’”

“‘的确如此。说来也巧，在那一周之前他曾侦查我的案子来着。福尔摩斯先生，不要插手这件事，这是个倒霉的差事，好几个人都已经自讨苦吃了。我对你的最后忠告是：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井水不犯河水。再见！’”

“你瞧，华生，就是这些情况，现在你已经知道事态的进展了。”

“看来这家伙很危险。”

“非常危险。我倒不怕他吓唬人，不过他这种人倒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你不能不管这事儿吗？他娶不娶这个女孩子真有多大关系吗？”

“既然他确实谋杀了他前妻，我看这事儿还是关系重大的。而且，这是个多么不平常的主顾呵！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喝完咖啡，你最好能跟我回家，因为欣韦尔在家等着向我汇报呢。”

我们果然见到欣韦尔了。他是一个魁梧、粗鲁、红脸、患坏血病的人。能显示他内在狡猾的，是他那双有生气的黑眼睛。看来他好像刚刚跳进过自己那特有的世界，又带出来一个人，就是那位坐在他身边、苗条、急躁如火的年轻女人。那女人脸色苍白，显得很紧张；虽然很年轻，但却显露出颓废和忧愁所造成的憔悴，使人一眼就可看出可怕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残痕。

“这是吉蒂·温德小姐。”欣韦尔摆摆胖乎乎的手，算是介绍。

“没有她不知道的——好了，还是她自己来说吧。接到你的条子后不到一小时，我就把她给找来了。”

“我是容易被找到的，”那个年轻女人说，“我总是待在伦敦的地狱。胖欣韦尔也在这个地方。我们是老伙计了，胖子。可是，他妈的！有那么一个人应该下十九层地狱，要是世界上还有半点儿公道的话！他就是你要对付的那个人，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我看你是同情我们了，温德小姐。”

“要是我能帮着你，让他得到应有下场，那我没二话，准跟你走。”这位女客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在她那苍白急切的面孔上和火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极端强烈的仇恨，一种只有极少数女人才能达到的仇恨，男人是永远达不到的。“福尔摩斯先生，你用不着打听我的过去，那是不相干的。但是我现在的这副样子，完全是格鲁纳给造成的。我真希望我能把他打翻在地呀！”她两手发疯般地向空中抓着。“天哪，他往深渊里拖进去多少人啊！要是我能把他也拖进去，该多好啊！”

“你知道目前情况吧？”

“胖子已经对我说了。这回那个家伙想对另一个傻子下手，还要跟她结婚。你要阻止这件事。你当然很了解这个坏蛋，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清白女孩子跟他来往。”

“但她精神不正常。她发疯似的爱上了他。有关他的一切情况都跟她说过了，但她就是不在乎。”

“她也知道了那个谋杀事件？”

“知道。”

“我的天，她胆子够大的！”

“她认为那都是诽谤。”

“为什么不把证据摆在这个傻子的鼻子底下，让她好好瞧瞧？”

“正想这样干呢，你能帮我们吗？”

“我就是活证据啊！要是我站在她面前，告诉她那个人是怎样对待我的……”

“你肯这样做吗？”

“为什么不肯！”

“那好，可以试试。不过他已经向她忏悔过自己的罪恶了，并且已经得到她的饶恕，我觉得她是不会再谈这个问题的。”

“我敢打赌，他绝不会把什么都告诉她。”温德小姐说，“除了那件轰动社会的谋杀案，我还听说过他的另一两件谋杀案。他总是以那种惯用的柔和腔调谈到某某人，然后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在一个月之内他就死了。’这些并不是空话。但是我什么也不挂在心上——你瞧，我那个时候也爱上他了。那时，他的行为对我来说，就像对目前这个可怜的傻瓜一样！但是有那么一件事震动了我。没错！我的天，要不是他用他那狡猾甜蜜的嘴皮子拼命解释、安慰我，我当天夜里就离开他了。那是一个日记本子——一个带锁的黄皮本子，外面有他的金质家徽。照我看，那天夜里他八成儿是喝醉了，要不然他绝不会给我看那个东西。”

“到底是什么？”

“我这就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这家伙收集女人，就像有人收集蝴蝶标本一样，并且因此得意扬扬。他把什么都收在那个本子里头了，相片，姓名，细节，这些女人一切的一切。这是一本十分下流的兽性行为的记录，只要是人——就是来自贫民窟的人，也绝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但就是这样，阿德尔伯特·格鲁纳还是把它们记在了本子里。‘我败坏过的灵魂’，只要他愿意这么做，他完全可以在本子皮上题这样的话。不过，这些都不用说了，因为这个本子对你也没用；就是有用，你也得不到它。”

“它在什么地方？”

“现在它在什么地方，我怎么能知道呢？我离开他已经一年多了。我只知道当时是在什么地方放着。他在许多方面都像是一只整洁精细的猫，所以也许它现在仍然被放在内书房一个旧柜橱的格子里头。你知道他的住宅吗？”

“我到过他的书房。”

“真的？你不是今天早晨才着手这件事的吗？你动作可真够快的！我看这回格鲁纳是遇见对手了。外书房是摆着中国瓷器的那间房——在两个窗子之间有一个大玻璃柜子。在他的书案后面有一个门，直通内书房，那是一间放文件之类东西的小房间。”

“他不怕被盗吗？”

“他不是一个胆小鬼。连最恨他的人也不会这样说他。他有能力自卫。晚上有防盗警铃。再说，有什么可偷的！偷那些没用的瓷器？”

“确实没用，”欣韦尔武断地说道，口气就像一个专家，“收买赃物的人谁都瞧不上这种既不能融化又不能出卖的玩意儿。”

“不错，”福尔摩斯说，“好了，温德小姐，如果明天下午5点钟你能来这里一趟，我将考虑是否按照你的建议，安排你和这位小姐见面。我对你的合作非常感谢。不用说，我的主顾当然会大方地考虑……”

“用不着，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年轻女人大声说道，“我不是为钱来的。只要让我亲眼看见这个人掉进狗屎堆，我就算得到最好的报酬了！掉进狗屎堆，让我的脚踏在他脸上，这就是给我的报酬。只要你在追踪他，我明天或者任何一天都可以来。胖子可以告诉你我在什么地方。”

直到第二天晚上，我们再次在斯特兰大街的餐馆里吃饭时，我才又见着了福尔摩斯。我问他会见的情况怎样，他耸了耸肩膀。然后他把经过告诉了我，我就记录在下面。他的叙述有点生硬简单，需要稍加整理一番，才能显出生活的原貌。

“安排会见的事倒没有碰到什么麻烦。”福尔摩斯说，“因为为了弥补在终身大事上不遵父命，这位小姐就竭力想在次要事情上表现出对父亲的顺从。将军打电话来，说一切就绪，火爆的温德小姐也按时到了，于是在下午5点半，一辆马车就把我们送到了老将军的住所——贝克莱广场104号。那是一座比教堂都显得庄重、令人生畏的灰色伦敦古堡。仆人把我引进一间很大的、挂着黄色窗帘的会客室，小姐在那儿等着我们，她神情严肃、镇定，面色苍白，就像山里的一个雪人，凌然不可侵犯。

“华生，我觉得很难给你形容她的样子，也许在这个案子了结前你有机会见到她，那你就能用自己的词汇来描绘她了。她真美，但那是一个心里想着天堂的疯狂的信徒所特有的仙女之美。我在中世纪大师的画上看见过这样的模样。我真想象不出来，一个畜生般的流氓，凭什么能把爪子放到这样一个属于天堂的人身上。你大概早就注意到相反的两个极端互相吸引的现象了吧，比如精神对肉体的吸引，野蛮人对天使的吸引。但你绝不会看到比目前这件事的情况更糟的了。

“她当然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那个流氓早就给她打过预防针了。温德小姐的到来似乎让她有点吃惊，但她还是招手示意我们坐下，就像可敬的女修道院长在接见两个要饭的。华生，要是你的脑袋想要膨胀的话，可得好好向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学习学习。

“‘先生，’她说，声音就像来自冰山。‘你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按照我的理解，你是来离间我和我的未婚夫格鲁纳男爵的。我接见你，不过是遵从父命。我有言在先，无论你说什么，都不可能对我产生丝毫影响。’

“华生，我真替她难过。当时我对她的感觉就像是对自己女儿的感觉那样。我不善言辞。我用的是脑子，不是感情。但那天我对她说的话，全是发自肺腑的。我给她讲了，一个在婚后才发觉男人真相的女人，会处在多么可怕的境地，她不得不屈服于沾血的双手的拥抱。我对她和盘托出，将来的羞辱、恐怖、痛苦、绝望，等等，都说了。但我的所有热切话语都没能使她那象牙般的脸颊上增添一丝血色，没能使她那呆呆的目光中现出一丝感情。我想起那个流氓说的催眠状态。看她那样子，真叫人感到她是生活在远离尘嚣的迷梦之中。但她的回答是果断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耐心地听你讲完了，’她说，‘但你的话对我没用，我早料到了。我知道，我的未婚夫阿德尔伯特一生坎坷，引起了某些强烈的仇恨和不公平的诽谤。有很多人都曾来这里进行诽谤，你是最后一个。也许你出自好意，不过我听说你是一个受雇的侦探，反对男爵和受雇于男爵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但不管怎样，我希望你仅此一次就能明白：我爱他，他爱我，即使全世界都反对，我也权当是耳旁风。他气质高贵，就是偶失小节，还有我呢！我可能上帝特意派来的，就是要帮助他恢复真正的高尚水平。’不过，说到这儿，她的目光落到我同伴的身上，‘我不知道这位小姐是谁。’

“我刚要回答，没料到这个女孩子像旋风一样开了口。如果你想看看冰和火相撞是什么样子，就请看这两位女子吧。

“‘我来告诉你我是谁，’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气得嘴都歪了，‘我是他最后一个情妇。被他引诱、受用、糟蹋、抛弃到垃圾堆上的人有100多个，我算一个。他也正想这样对你啊！你到头来很可能会羞愧而死，但那还算是最好的。我对你说，蠢女人，如果你嫁给这个男人，你就等死吧！要么你伤透心，要么你小命玩儿完，他带你走的不是这条路，就是那条路。我不是出于对你的感情才说这个话，你死不死关我屁事！我纯粹是出于对他的仇恨，是为报仇，他怎么治我我怎么治他。但横竖都一样，你不用这么瞪着我，我的大小姐，过不了三天半，你也许会变得比我更贱！’

“‘我认为没有必要谈下去了，’德·梅尔维尔小姐冷冷地说，‘我再说最后一句，我知道我未婚夫一生中有3次被狡猾的女人纠缠，我相信他，即使他做过什么错事，也早已诚心悔过了。’

“‘3次！’我的同伴尖声嚷道，‘你这个傻瓜！双料儿的蠢货！’

“‘福尔摩斯先生，’那冰冷的声音说，‘我请求你结束这次会晤。我是遵从父命来接见你的，但我不是来听疯叫的。’

“温德小姐嘴里骂着猛然蹿上前去，要不是我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她早已揪住那位让人恼火的女子的头发了。我把她拉到门口。万幸啊，没有经历一番大吵大闹，我就把她拉上了马车。实话对你说吧，华生，虽然表面冷静，但我心里很气愤，因为在这个我们想拯救的女人的极端自信和冷静里面，真有一种令人反感的东西。情况就是这些，现在你都明白了吧。看来我必须另想办法了，因为第一招已经失败。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华生，说不定还会用上你呢。不过也许下一步是由他们走，不是我们走。”

的确如此，他们的打击来了。应该说，是他的打击，因为我始终不相信那位小姐参与其中。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我是站在便道的哪一块方砖上的。就是在那里，我的目光落在一个广告牌上，心里一阵恐慌。地点是在大旅馆与查令十字街车站之间，一个单腿售报人正在那里陈列他的晚报。日期是上次晤谈以后两天。黄底黑字写着可怕的大标题：福尔摩斯被谋害。

我记得我呆若木鸡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我记得我慌乱地抓了一张报纸，忘记了付钱，还被售报人教训了几句。最后我站在一家药店门口，找到了那一段恐怖的电文：

我们遗憾地获悉，著名私人侦探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受到谋害性攻击，情况危急。迄今未获详细报道，据传事件发生于12时左右，地点是在里金大街罗亚尔咖啡馆门外。福尔摩斯先生受到两名持棍者的攻击，头部及身上被击中。据医生诊断，伤势十分严重。福尔摩斯当即被送进查令十字街医院，其后由于本人坚持，被送回了贝克街其住所。攻击者看上去穿着讲究，行凶后从人群中穿过罗亚尔咖啡馆，向葛拉斯豪斯街方向逃逸。估计凶手来自常受福尔摩斯精明侦查而屡遭破获的犯罪集团。

不用说，我只是匆匆瞄了一眼新闻，就跳上一辆马车直奔贝克街。在门厅我遇见著名外科医生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门外停着他的马车。

“没有直接危险，”他说，“有两处头皮裂伤和几处严重青肿。已经缝过几针，打过吗啡，应该安静休息，但是几分钟的谈话应无大碍。”

于是我轻轻走进黑暗的卧室。病人完全醒着，我听到一个微弱、嘶哑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窗帘被拉下了四分之三，但是有一线斜阳射进来，照在福尔摩斯裹着绷带的头上，一片殷红的血迹浸透了白色的纱布。我在他旁边坐定，低下了头。

“好了，华生，不要这样害怕，”他的声音很弱，“情况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严重。”

“谢天谢地！但愿如此！”

“你知道，我是棍击运动家。我完全可以对付那家伙。第二个人上来，我终于招架不住了。”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福尔摩斯？很显然，是那个坏家伙唆使他们干的。你发话吧，我这就去揭了他的皮！”

“好华生，我的老伙计！咱们可不能那样干，还是让警察抓他们吧。但毫无疑问，他们早就准备好逃脱法网了。等着瞧着，我有我的打算。首先要尽量夸大我的伤势。他们会到你那里打听消息的，你要大吹特吹。什么能活一周就算万幸啦，脑震荡啦，昏迷不醒啦……随你的便！说得越严重越好。”

“但是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那里怎么办？”

“他那里好办。他将会看到我最严重的情况，我会想办法的。”

“还要我做什么？”

“要的。告诉欣韦尔·约翰逊，叫那个女孩子躲一躲，那些家伙快要找她的麻烦了。他们当然知道，在这个案子里，她是我的助手。既然他们敢动我，也肯定不会放过她。这件事很急，今晚就要办。”

“我这就去。还有什么吩咐？”

“把我的烟斗放在桌上——还有装烟叶的拖鞋。好！每天上午来这里，咱们讨论讨论作战计划。”

那天晚上，我和约翰逊立即安排，把温德小姐送往偏僻的郊区，暂避风头。

接下来的6天里，公众都以为福尔摩斯已经濒临死亡。病情报告书说得十分严重，报纸上刊载了一些不祥的报道。但每天的连续访问让我确信，情况并不那样糟。他那结实的身体和坚强的意志正在创造着奇迹。他恢复得很快，我想，有时候，他实际感到的恢复速度比他对我装出来的还要快。这个人有一种爱保密的习惯，时常引发戏剧性效果，但往往弄得连最知心的朋友也不得不去猜测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把这个格言执行到了极端的地步：只有独自策划的人才是安全的策划者。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接近他，但还是时常感到与他之间隔着什么。

到了第七天，伤口已经拆线，但报纸上却报道说他得了丹毒。在同一天的晚报上有一条消息，这条我必须去告诉他，不管他是真病假病。这条消息简单地报道说，在本星期五由利物浦起航的丘纳德轮船卢里塔尼亚号的旅客名单中，有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他将前往美国料理重要财产事宜，归来再行举办与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这个独生女）的结婚典礼，等等。在我念这段消息的时候，福尔摩斯那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种冷冷的、全神贯注的神情，我知道他受到了打击。

“星期五？！”他大声说道，“只剩下整三天了。我认为这恶棍是想逃了。但他跑不了，华生！我敢保证，他跑不了！现在，华生，请你替我办点事。”

“我来就是替你办事的，福尔摩斯。”

“那好，请你从现在起，花24小时的时间，一门心思钻研中国瓷器。”

他没有作任何解释，我也没问什么问题。长期的经验使我学会了服从。但在我离开他的房间走到贝克街上的时候，我的脑子开始盘算，我究竟该如何去执行这样一道离奇的命令。我坐车来到圣詹姆斯广场的伦敦图书馆，把这个问题交给我的朋友洛马克斯副管理员。到后来，我夹着一本部头相当大的书回到了住所。

据说那种认真记下案情、能在星期一就质问证人的律师，不到星期六就把他勉强学来的知识忘光了。当然了，我不敢自称已经是陶瓷学权威了，但那天整整一个晚上，加上整整一夜（除了中间的短暂休息），以及第二天整整一个上午，我真的是在勤学苦记大批的名词。我记住了著名烧陶艺术家的印章、神秘的干支纪年法、洪武和永乐的标志、唐寅的书法，以及宋元初期的鼎盛历史，等等。第二天晚上，当我去看福尔摩斯的时候，我满脑子装的都是这些知识。虽然从报纸的报道中你不可能猜出这种情况，但他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用手托着他那裹满了绷带的脑袋，深深坐在他惯坐的安乐椅里。

“嗨，福尔摩斯，”我说，“要是相信报纸上说的话，你正在咽气呢。”

“那个嘛，”他说，“那正是我要造成的印象。怎么样，你学习成果如何？”

“至少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那很好。你或许已经可以就这个问题进行内行的交流了？”

“我想可以吧。”

“请你把壁炉架上那个小盒子给我拿过来。”

他打开盒盖，拿出一个用东方丝绸严密包裹着的小物件。然后他打开包裹，里面露出一个极为精致、深蓝色的小茶碟。

“这玩意儿必须小心翼翼地用手拿。这是件货真价实的明朝青花瓷器，就是在克里斯蒂市场上［伦敦当时的一个艺术品市场］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如果是一整套，那就价值连城了。但实际上，除北京紫禁城外，还有没有一整套很难说。真正的收藏家见到这玩意儿没有不眼红的。”

“我拿它干什么呢？”

福尔摩斯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希尔·巴顿医生，半月街369号。”

“这是你今天晚上的姓名，华生。你将去拜访格鲁纳男爵。我知道一点他的生活习惯，晚上8点他可能有空儿。可以先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你要来访，并对他说你将带给他一件稀有的明朝瓷器。最好还是自称医生，这角色你可以演好。就说你是收藏家，碰巧得到这套宝物。你曾耳闻男爵在这方面颇有爱好，并且如果对方出高价，你可以转让这批瓷器。”

“什么价钱呢？”

“问得好，华生。要是你不知道自己货物的价钱，那就会吃败仗了。这个碟子是詹姆斯爵士给我拿来的，是他主顾的收藏品。就是说它举世无双的，也不为过。”

“我可以提议由专家来估价。”

“真高明！华生，你今天真有灵感。可以提出克里斯蒂什么的。不要自己提出价钱。”

“如果他不肯见我呢？”

“会的，他会见你，他的收藏癖已到了狂热地步，尤其是中国瓷器，在这方面他是一个公认的权威。你坐下，华生，我来念信的内容，无需要求回信，只需说明你将造访，并且说清造访原因。”

这封信写得既十分得体、简短、有礼，又能打动收藏者的好奇心。福尔摩斯立刻就派一个街道送信人送去了。当天晚上，手持珍贵茶碟，怀揣巴顿医生名片，我就冒险前往了。

格鲁纳住宅庭园的华美的确可以说明他相当富有，正如詹姆斯爵士所言。一条曲折的甬道，两旁栽种着珍贵的灌木，直通装饰着雕像的花园。这座宅子原是一个南非金矿大王在其全盛时期修建的，那带角楼的长形低房子，在建筑艺术上虽说像噩梦一样的阴沉，但就其规模和坚固性来看，却相当壮观。一个仪表不俗、可以授予主教职位的男管家把我让到大厅，转交给一个身穿华丽长毛绒衣服的男仆，男仆再把我带到男爵面前。

男爵正站在位于两个窗子之间的一个敞开的大柜橱前面，里面摆着他的部分中国陶瓷。我进屋时，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花瓶转过身来。

“医生，请坐，”他说，“我正在翻检自己的收藏，不知还能不能出得起高价来增添珍品。你瞧，这个小花瓶是唐朝出品，7世纪的古物，你也许有些兴趣。我相信这是最精的手工和最美的瓷釉。你说的那个明朝碟子带来了吗？”

我小心地打开包裹，把碟子递给他。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灯拉近（因为天色越来越黑了），开始细心鉴赏。这时，黄色灯光照在他脸上，让我可以从容地端详他的相貌。

他的确是个十分漂亮的男人。他在欧洲享有美男子之名，真的名不虚传。他也就是中等身材，但体态优雅、灵活。他脸色黝黑，近似东方人，有着乌黑发亮、疲倦的大眼睛，对异性颇具诱惑力。他的鬓发很黑，胡子短而尖，油饰整洁。他五官端正、耐看，只有偏薄的嘴唇有些例外。假使我看到过一个杀人犯的嘴的话，就是在这儿了。它是他脸上的一道冷酷凶残的切口，口角紧绷，冷漠无情，令人生畏。他把胡子角向上留起露出嘴角是不明智的，因为这成了天然的危险警告，使受害者警觉。他语调文雅，举止倜傥。年纪看上去不过30出头，事后才知道他已经42岁。

“好得很！真是好啊！”他终于开口了，“你是说你有六个一套。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听说过这样不同凡响的珍品。据我了解，在英国，只有一个能配上它，但那绝不会流到市面。如不见怪，巴顿医生，敢问你是怎么得到它的呢？”

“那个关系不大吧？”我以一种我能装出的最无所谓的口气说道，“反正你也看出来了，它是真品。在价钱方面，我听专家的。”

“这太神秘了，”他的乌黑大眼睛里闪着怀疑，“收购这样的珍贵物品，我当然想知道与它有关一切情况。它确实是真品，对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不过，我必须估计到一切可能的情况。如果事后证明你无权出售它，怎么办呢？”

“我保证，不会有这种事。”

“这就又引出另一个问题，就是你的保证究竟有什么价值？”

“我的信用银行对此负责。”

“那自然。但这笔交易还是让我觉得太稀奇古怪了。”

“成不成交悉听尊便，”我装作满不在乎地说，“我首先想到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有名的鉴赏家，但我在别处也不愁卖出去。”

“谁告诉你我是鉴赏家的？”

“我知道你写过一本专著。”

“你读过那本书吗？”

“没有。”

“好家伙，这可叫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你自称是一个鉴赏家和罕见珍品的收藏家，却不愿用心去查阅一下唯一能告诉自己的珍品价值的著作，你怎么解释？”

“我很忙，我是开业医生。”

“这是答非所问。如果一个人有真爱好，不管他有什么别的业务，也总会找时间钻研。你在信里说你是鉴赏家。”

“我就是鉴赏家。”

“那么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来考考你？我不得不对你说实话，医生，如果你真是医生的话，情况越来越可疑了。请问，你知道圣武天皇以及他和奈良附近的正仓院的关系吗？怎么，你不知道吗？那么请你讲一讲北魏在陶瓷史上的地位。”

我装着发怒地跳了起来。

“先生，这太过分了，”我说，“我来这里是给你面子，而不是当小孩子被你考试的。我的陶瓷知识也许比不过你，但我不能回答如此无礼的提问。”

他瞪着我。他眼中的慵懒全然不见了。他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凶残的嘴唇之间闪现出牙齿。

“你搞的什么鬼？你是奸细。你是福尔摩斯的探子。你在愚弄我。听说这家伙就要咽气了，于是他就派奸细来摸我的底。你私自闯进了我的住宅。好啊！你进来容易，出去难！”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我退了一步，准备他冲上来，因为他已勃然大怒。也许他一开头就怀疑我了，也许是提问让我露出破绽，总之，明摆着，不可能是其他的了。他把手伸到一个小抽屉里，疯狂地乱翻起来。就在此时，好像有点什么动静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站在那里，侧耳倾听着。

“好啊！”他喊道，“好啊！”

他一下子就冲进进身后那间小屋。

我一个箭步跳到门口。我看到的景象让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通往花园的大窗敞开着，福尔摩斯像鬼影一样站在窗前，头上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脸色煞白。一转眼的工夫他就消失不见了，我听见了他身子擦着树叶的声音。宅子的主人大吼一声，也冲到窗口。

就在此时，我看得清清楚楚，突然有一只手臂，一只女人的手臂，从树丛中伸出一挥。与此同时，只听男爵发出一声可怕的惨叫（这叫声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男爵两手紧捂着脸满屋乱跑，头在墙壁上砰砰乱撞。接着他倒在地毯上乱滚乱翻，一声声的尖叫在屋内回荡。

“水！看在上帝的面上，拿水来啊！”他叫嚷着。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水瓶朝他奔去。这时男管家和几个男仆也赶来了。当我跪下一条腿把受伤者的脸转向灯光时，有一个仆人昏了过去。硫酸已经腐蚀了整个面孔，从耳朵和下巴上往下滴着。他一只眼已经蒙上白翳，另一只红肿起来。几分钟以前我还在赞赏的五官，如今已像一幅美妙的油画被画家用粗海绵抹乱。它们已模糊、变色，失去人形，十分恐怖。

我简略地向其他人解释了一下刚才发生的泼硫酸情况。有几个仆人爬上窗口，有的冲到草地上，但是天色已黑，又下起雨来。受伤人在嚎叫之余，痛骂那个泼硫酸的复仇者。“她就是那个女魔鬼温德！”他大叫着，“这个魔鬼，她跑不了！跑不了！我的天啊，疼死我了！”

我用油敷了他的脸，给他包扎，给他打了一针吗啡。在这场灾祸面前，他对我的怀疑彻底消除了。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仿佛我有能力把他那死鱼般的眼睛救过来。要不是我想起他那咎由自取的罪恶一生，我也许会对这样的美貌被毁之事洒下同情之泪。而此时我对他那发烫的手心感到厌恶。当他的家庭医生和会诊专家前来接替我的时候，我顿感松了一口气。另外还来了一个巡警，我把自己的真实名片递给了他。不这样做不仅愚蠢，也没有用，因为苏格兰场对我的相貌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对福尔摩斯的相貌。此后，我离开了这座阴森恐怖的住宅。不到一小时，我就抵达了贝克街。

福尔摩斯正坐在他平时常坐的安乐椅中。他面色苍白、筋疲力尽。他听着我叙述男爵被毁容，大为震惊。倒不仅仅是因为受伤虚弱，就连他那钢铁般的神经似乎也感受到了震撼。

“这就是罪恶的代价，华生，绝对是罪恶的代价！”他说，“早晚要遭报应。天知道，这个人可谓恶贯满盈。”他又说。随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黄色本子。“这就是那个女人说的本子。要是这个本子不能打消这场婚事的话，那世界上恐怕没什么东西能用得上了。但这个本子能达到目的，一定能。这是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女人都不能容忍的。”

“这是他的恋爱日记吗？”

“不如说是他的淫乱日记！随你怎么称呼吧。那个女人第一次提到这本日记的时候，我就知道它是一把利器，只要我们能拿到它。当时我什么也没说，因为这个女人可能会走漏风声。但我一直在盘算着它。后来他们把我打伤，使我有机会让男爵相信用不着再提防我。这都是有利的。本来我打算多等几天，但他的访美加速了我的行动。他肯定不会把这么富有暴露性的文件留在家里，所以我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夜间去偷是不可能的，他防范很严。但如果能把他的注意力引开，就会有机可乘。这就用上你和你的蓝色茶碟儿了。当然，我必须搞清楚这个本子到底放在什么地方。我知道我可以利用的时间不多，因为你的陶瓷知识有限。到了最后关头，我还是找来了那个女子。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偷偷地藏在怀里的小包儿是什么呢？我还以为她是为帮我而来的，没想到她还有自己的特殊目的！”

“他已猜到我是你派的了。”

“就怕这个。不过，你缠住他的时间虽然不够让我安全逃走，但已足够让我拿到日记了。詹姆斯爵士，欢迎，欢迎！”

这位彬彬有礼的客人已经应邀而来了。他刚才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福尔摩斯叙述事情的经过。

“你真是创造了奇迹，不折不扣的奇迹！”听完之后，他说，“不过，如果男爵的伤势真像华生医生说的那样严重，我们不用日记也完全能取消这场婚姻了。”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像德·梅尔维尔这类的女人是不会这样行事的。她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毁了容的殉道者而更加爱他。不，我们要摧毁的对象绝不是他的外形，而是他的道德。这本日记会使她醒悟过来，照我看，它是世界上唯一能使她冷静的东西。这是他亲笔写的日记，她肯定会相信的。”

詹姆斯爵士把日记和珍贵茶碟都拿走了。由于还有自己的事要办，我就同他一起来到了街上。一辆马车在等候。他跳上车，对戴帽徽的车夫匆忙地发了一句话，就急急驶离了。他把大衣的半边挂在窗口，用来遮住车箱上的家徽，但我早已借着一扇气窗射来的灯光，看了个清清楚楚。我大吃一惊，转身跑上楼，回到福尔摩斯的房间。

“我发现咱们的主顾是谁了，”我兴冲冲地大声报告我的新消息，“你当是谁，原来就是……”

“是一个忠实的朋友和慷慨的绅士，”福尔摩斯抬手止住了我。“不要再说了。”

我不知道这本暴露罪恶的日记是怎样被利用的。可能是詹姆斯爵士办的。更可能的是，他把这个不大好处理的事儿交给小姐的父亲去办了。总而言之，结果十分圆满。3天之后，晨报上登出一条消息，说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与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的婚礼已经取消。同一家报纸也刊载了刑事法庭对吉蒂·温德小姐案件的第一次开庭。她受到泼硫酸的严重指控。但在审讯过程中，审理出可以减轻其罪责的种种事实，结果她只判了此类犯罪的最轻徒刑。歇洛克·福尔摩斯本来受到盗窃指控的威胁，但既然目的高尚、主顾显赫，于是连铁面无私的英国法庭也变得灵活和富有人情味儿。他始终没被传讯。

皮肤变白的军人

我朋友华生的某些想法执拗得出奇。当然了，这些想法并不多。很久以来，他都在撺掇我自己写一篇办案记录。这也许是我自找的吧，我总是找机会给他指出，他的描述是多么肤浅，并且指责他不严格遵守事实和数据，而是去迁就世俗趣味。“那你自己来试试！”他这样反驳道。当动起笔来，我必须承认，内容的确需要以一种吸引读者的方式来表达。下面记录的这件案子看起来肯定会吸引读者，因为它是我经手的最稀奇的一件案子，而华生的集子里也正好没有收录。说起我的老朋友和传记作者华生，我要在此说明，我之所以在本人不值一提的研究工作中不嫌麻烦地添一个同伴，并非出于感情用事和异想天开，而是因为华生确有其独到之处，只是出于谦虚以及对我工作的过高评价，他有意忽略了自己的特色。一个能预见到你的结论和行动发展的合作者是危险性的，但如果每一步发展总让他惊讶不止，而未来又总让他困惑不已，那倒真称得上一个理想伙伴了。

根据我笔记本上的记载，1903年1月，也就是布尔战争刚刚结束之际，詹姆斯·M·多德先生来找我。他是一个魁梧挺拔、精神饱满、皮肤晒得黝黑的英国公民。当时，由于结婚，忠实的华生离开了我，在我们交往过程中，就我所知，这是他唯一的自私行为。当时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的习惯是背靠窗子坐，请来访者坐在我对面，让光线充分对着他们。詹姆斯·M·多德先生似乎不知道怎样说开场白。我也无意引导他，因为他的缄默给了我更多时间去观察他。我觉得让主顾感到我的力量是有利的，于是我就把自己的观察结论告诉了他一些。

“先生，看来您是从南非回来的。”

“不错，不错。”他惊讶地回答道。

“志愿骑兵部队，对不对？”

“正是。”

“一定是米德尔塞克斯军团。”

“完全正确。福尔摩斯先生，你简直是魔术师！”

对他的惊讶，我微微一笑。

“如果一位健壮的绅士走进我屋子，肤色晒得黑得超过了英国气候所能达到的程度，手帕放在袖口里而不是放在衣袋，那就不难判定他打哪儿来。你留着短须，说明你不是正规军。你的体态是骑手的体态。至于米德尔塞克斯嘛，你的名片上说你是思罗格莫顿街的股票商，你还能属于别的军团吗？”

“你真是明察秋毫。”

“我和你看到的东西一样多，只是我训练出来了，对所见到的加以注意罢了。不过，你显然不是来跟我讨论观察术的。不知在图克斯伯里旧园林那儿出了什么事？”

“福尔摩斯先生！你——”

“没什么奇怪的，先生。你信上的邮戳是那里的，既然你如此急迫约我见面，显然是出了什么关系重大的事儿了。”

“不错，确实是这样，不过信是下午写的，从那时起，又发生了很多事情。要不是埃姆斯沃斯上校把我给踢出来的话……”

“踢出来？”

“嗨，差不多吧。这个埃姆斯沃斯上校是个心如铁石的人。他当年是个最厉害的军纪官，而那是一个流行骂粗话的年代。要不是看在戈弗雷的面子上，我绝不会容忍老上校的无礼。”

我点燃烟斗，往椅背上一靠。

“你能否解释一下你说的话？”

我的主顾带着几丝讥讽地笑了。

“我已经习惯地认为，不用说明你就已什么都知道了，”他道，“我还是把事实一股脑儿抖出来吧！这些事情到底说明什么问题，我真希望你能告诉我。我拼命想这事儿，整整一夜没合眼，但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

“我1901年1月参军的时候（那是整整两年以前），戈弗雷·埃姆斯沃斯也参加了我们中队。他是埃姆斯沃斯上校的独生子，上校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获得了维多利亚勋章。儿子血管里流着战士的血，因此参加了志愿骑兵。整个军团里也找不出比他强的小伙子！我们成了好朋友，那种友谊也就在同甘共苦之中才能形成。他是我的伙伴，这在军队中是非同一般的友谊。在一年的艰苦战斗生活中，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后来，在比勒陀利亚郊外的戴蒙德山谷附近的一次战斗中，他中了大号猎枪的子弹。我接到他从开普敦医院寄的一封信，还有从南安普敦寄的一封信。再后来，他就音信全无了。福尔摩斯先生，6个多月没有一封信，可他是我最知心的朋友啊！

“战争结束后，我们大家都回来了。我给戈弗雷的父亲写了一封信问他在什么地方，结果是泥牛入海。我等了一阵子，又写了一封。这回收到了回信，又短又干巴巴，说戈弗雷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一年也回不来。就这么几句话而已。

“福尔摩斯先生，这让我放不下心来。这事儿让人觉着稀奇。他是一个够朋友的小伙子，绝不会随随便便就把好朋友给忘了。他可不会这样干。说来也巧，我又听说他是一大笔遗产的继承人，他和他父亲的关系又不怎么合得来。有时候这位老头儿有点摆谱，而戈弗雷脾气又比较火爆。我不能相信回信说的，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巧的是，由于在外都两年了，我自己的事儿也得料理一下。直到上星期，我才开始着手戈弗雷这档子事儿。不过，既然要干这个事儿，我就会把别的事一股脑儿都给放下了，不干完不罢休。”

詹姆斯·M·多德先生似乎是那种人，你最好和他成为朋友，千万别和他作对。他的蓝眼睛死盯着人，方形下巴绷得紧紧的。

“那么，你都采取了什么步骤？”我问。

“我的第一步是到他家，图克斯伯里旧庄园，去亲自看看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因为我对他父亲这个丧气老头子不耐烦了，我先给他母亲写了一封信，而且来了一个正面攻击：我说戈弗雷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告诉她许多我们共同生活的有趣情况，我路过附近，能否顺路拜访一下？诸如此类。我收到一封相当热情的回信，说可以留我过夜。于是我星期一就去了。

“图克斯伯里旧庄园地处偏僻，无论在什么车站下车，离那里都还有5英里。车站没有马车，我只得步行，还拿着手提箱，所以直到傍晚才走到。那是一座曲曲折折的大宅子，被一个很大的园子围着。在我看来，这宅子是各个时代、各种建筑的大杂烩，从伊丽莎白时期半木结构的地基开始，一直到维多利亚时期的廊子，什么都有。屋里都是嵌板、壁毯和褪色的古画，绝对是一座阴森神秘的古屋。有一个老管家拉尔夫，年龄仿佛和屋子一样老，还有他老婆，更老。她以前是戈弗雷的奶妈，我曾听他谈起过她，在戈弗雷心里的地位似乎仅次于母亲。所以尽管她相貌怪异，我还是对她很有好感。我也喜欢戈弗雷的母亲，她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小白鼠似的女人。只有上校让我瞧着不顺眼。

“一见面我们就干了一架。本来我打算立马儿回车站，要不是我觉得这等于帮了他的忙，我早就走了！我被直接带到他的书房。我发现他坐在乱七八糟的书桌后面。他体格高大，背部弯曲，肤色黝黑，胡子蓬乱。他带红筋的鼻子像鹰嘴般突出，两只凶巴巴的灰色眼睛从浓密的眉毛底下瞪着我。见了他我才明白，为什么戈弗雷很少提及他爸爸。

“‘先生，’他以一种刺耳的声音说，‘我倒想瞧瞧，你这次来访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我说我已经在给他妻子的信中说清楚了。

“‘不错，不错，你说你是在非洲认识的戈弗雷。当然，我们只是听你那么说的。’

“‘我口袋里有他写给我的信件。’

“‘请让我看一看。’

“他把我递过去的两封信看了一遍，随手又扔给了我。

“‘好吧，那又怎样？’

“‘先生，我和你儿子戈弗雷是好朋友，共同经历的许多回忆让我们走到了一起，但他突然音信全无，我能不感到奇怪吗？我希望打听他的情况，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先生，我记得我已经给你回过信，已经告诉你他的情况。他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他从非洲回来，健康状况不佳，他母亲和我都认为他应该彻底休养，换换环境。请你把这个情况转告给一切关心这事儿的朋友们。’

“‘一定照办，’我说，‘不过还麻烦你把轮船和航线的名称告诉我，此外还有起航日期。说不定我能想办法给他寄一封信。’

“我的这个请求似乎让主人既为难又生气。他的浓眉耷拉到了双眼上面，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神情真像一个下棋的人发现对手走了威胁性的一步棋，而他已决定怎样去应付。

“‘多德先生，’他说，‘你的固执会让很多人感到你无礼，同时还会认为你都有点无理取闹了。’

“‘还请你多多包涵，这可都是出于对你儿子的友情啊！’

“‘当然。我已经充分意识到这一点。不过我必须请你放弃这些请求。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无法向外人说清，不管是多么善意的外人。我妻子非常想听听你讲戈弗雷过去的事，但我请你记住，无论是现在和将来的事，你都不要打听。这种打听只会让我们为难，一点益处也没有。’

“你看，福尔摩斯先生，我碰了钉子，想不出折子绕过去。我只好假装同意他的意见，但心里暗自发誓，不查清朋友的下落，我绝不罢休。那天晚上十分沉闷。我们三个人在一间阴暗的老屋子里默默无言地进餐。女主人倒是热切地向我询问有关她儿子的事情，但老头子满脸不高兴。我对整件事都感到十分不快，因此在礼貌允许的最早时刻，我就向主人告辞，回到自己的客房。那是楼下一间宽敞空荡的屋子，像宅内别的房间一样。但是在南非草原生活一年后，谁还会过分在意居住条件呢？我打开窗帘，朝园子望去，发现外面竟是朗朗晴空，半圆的月亮在空中挂着。之后我坐在熊熊的炉火旁边，身旁桌上放着台灯。我打算读小说来舒解一下郁闷，可是被老管家拉尔夫打断了。他拿来一些备用煤。

“‘先生，我怕你夜间需要加煤。天气真冷啊，这间屋子又不保暖。’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在屋内稍事停留。当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那里瞧着我，仿佛心里有事。

“‘对不起，先生，我忍不住听了你在餐桌上谈论戈弗雷少爷的事儿。你知道，我妻子当过他的奶妈，所以我差不多可以说是他的养父，自然很关心他。你是说他表现很好吗，先生？’

“‘他是全军团里最勇敢的人之一。有一次他把我从布尔人的枪林弹雨中拖了出来，不然的话我今天也许就到不了这儿了。’

“老管家兴奋地搓着他枯瘦的手。

“‘就是，先生，正是那样，戈弗雷少爷就是那个样子。他打小就有勇气。庄园的每一棵树他都爬过。他天不怕地不怕。他曾是一个好孩子，是的，他曾是一个棒小伙子。’

“我一下子跳起来。

“‘嗨！’我大声说，‘你说他曾是棒小伙子。你的口气给人感觉他不在人世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戈弗雷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抓住老头儿的肩膀，但他退缩开来。

“‘先生，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请你问主人吧，他知道。我不能多管闲事。’

“他刚要走出去，我拉住了他的胳臂。

“‘听着，’我说，‘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才能走，要不我就拉住你一夜不放。戈弗雷是死了吗？’

“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像被施了催眠术。他的回答是从嘴里勉强挤出来的，那是一个可怕的、出人意料的回答。

“‘他死了倒好了！’他喊道。说着他使劲一扯，就跑出去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能想象得到，我回到原来坐的椅子上，心情好不了。老头儿刚才说的话对我来说只有一种解释。很显然，我的朋友牵涉进了什么犯罪事件，或者至少是什么不名誉的事儿，危及家庭的声望。于是，严厉的父亲就把儿子送走，把他藏起来，以免丑闻外扬。戈弗雷是一个不管不顾的冒失鬼，往往受周围的人影响。很显然，他落入了坏人之手，并被引向犯罪。果真如此，那挺可惜的，但就是如此，我也有责任把他找出来，想办法帮助他。我正在这样焦急地思索着，猛一抬头，只见戈弗雷就站在我面前。”

我的主顾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若有所思。

“请你讲下去吧。”我说，“你的案子有些地方很特别。”

“福尔摩斯先生，他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我刚才跟你说过，我曾向窗外看夜色来着，窗帘一直半开着。他的身影就在帘子打开的地方。那是落地大窗，所以我可以看见他整个的身影。让我吃惊的是他的脸！他脸色惨白，我从没见他的脸这样苍白过。我想，鬼魂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吧？但是当他的视线与我的视线撞到了一起，我看清楚了，那是活人的眼睛。他一发现我看着他，就往后一跳，消失在黑夜里了。

“这个人的样子有一种让人震惊的东西。倒不仅是那惨白如纸的面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见不得人的、罪责感的东西，这种东西一点不像我所熟知的坦率痛快的小伙子。我感到恐怖。

“但是一个人要是当了两年兵，成天和布尔人打交道，他的胆子是吓不坏的，遇见变故就会立即行动起来。戈弗雷刚一躲开，我就跳到窗前。窗子的开关不灵了，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它打开。随后我就从窗户里跳了出去，飞快地跑到花园小路上，朝着我认为他逃走的方向追去。

“这条小路很长，光线又有点暗，但是我总觉得前面有东西在跑。我向前冲上去，喊着他的名字，但是没有用。我跑到小径的尽头，这里有好几条岔路，通向好几个小屋。我犹豫了一下，这时我清楚地听见一扇门关上的声音。这声音不是来自我背后的屋子，而是从前方黑暗处传来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就足以证明我方才看见的不是幻影。戈弗雷确实从我眼前逃走了，并且关上了一扇门。这一点是肯定的。

“我无计可施了。这一夜我过得非常不宁，心里一直在思量这个问题，想找到一种办法来解释这些现象。第二天我觉得老上校多少和气了一些。既然女主人声称附近有几个好玩的去处，我就趁机会问道，我再停留一晚是否方便。老头子勉强默认了，这就给我争取到一整天的时间去进行观察。我已经十分肯定地知道，戈弗雷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藏着，但具体的地点以及原因还有待查清。

“这座楼房又大又曲折，在里边藏上一个军团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人藏在楼房内部，那我很难找到他。但是我听见的门响不在楼内，我只有到园子里去破解这个秘密。这倒不难做到，因为那几个老人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让我有机可乘。

“园子里只有几个小屋。但在园子尽头，却有一座稍具规模的建筑，园丁或护林人住进去绰绰有余。难道关门声是从这里发出的吗？我装作漫不经心的、随便散步的样子，朝它走了过去。就在此时，有一个矮小利落、蓄着胡须、身穿黑衣、头戴圆礼帽的男子从那屋门里走了出来。他一点也不像园丁的样子。他出来后就把门倒锁上，把钥匙放进了口袋。他一回身，发现了我，脸上顿时现出吃惊的神色。

“‘你是本宅的客人吗？’他问我。

“我说是的，并且说我是戈弗雷的朋友。

“‘真可惜，他旅行去了，否则他会非常愿意见到我的。’我又这样解释着。

“‘不错，不错，’他仿佛做了亏心事似的说着。‘改个时间再来吧。’他说着就走开了。但当我回头看时，他却正躲在园子那头的桂树后面，站在那里注视着我。

“我一路走过去，仔细地观察这座小房子，但窗子被严严实实地遮挡着，让人感觉似乎没人住。如果我过分大胆地窥探，可能会因小失大，甚至被轰走。我知道，我被人监视着。于是我回到楼内，打算晚上再继续侦查。等天色大黑、人声寂静后，我就从窗口溜了出去，悄悄地朝那神秘的住所走去。

“我刚才说这屋子被严严实实地遮挡着，现在我发现它还关着百叶窗。不过，有一扇窗子却透出了灯光，因此我就集中注意力从那儿往里看。算我走运，这里的帘子并没有完全拉上，可以看见屋里的情景。里面相当明亮洁净，壁火熊熊，灯光明亮。我早上碰见的矮个男子正对着窗口坐着，一边抽着烟斗一边读着报纸。”

“什么报纸？”我问道。

对打断他的话，我的主顾似乎不大高兴。

“有关系吗？”他反问道。

“关系重大。”

“我还真没留意。”

“也许你看出那是大张的报纸还是小本的周刊了吧？”

“对了，经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了，不是大张报纸。有可能是《观察家》杂志。不过说实在的，我当时真顾不上这类小事儿了，因为屋里还有一个人背对窗子坐着。我敢说，他就是戈弗雷。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熟悉他的肩膀的形状。他用手支着头，身子朝着壁火。我刚要采取行动，突然有人重重地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原来上校就站在我身旁。

“‘到这边来，先生！’他压低了声音说。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楼内，我一直跟着他走。在门厅里，他拿起一张火车时刻表。

“‘8点半有一班火车开往伦敦，’他说，‘马车8点钟在大门外。’

“他脸都气白了。我呢，我感到自己的处境太尴尬了。我只能结结巴巴说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道歉话，力求用对我朋友的担心来为自己辩护。

“‘这个问题用不着再谈，’他斩钉截铁地说，‘你无耻地侵犯了我们的家庭权利。你本来到这儿来是做客的，但却成了暗探。先生，我只有一句话说，那就是，我不想再看见你！’

“这下子我也火儿了，我说了些不客气的话。

“‘我看见你儿子了，我认为，你出于个人目的不让他见人。我不知道你把他关起来的动机是什么，但我敢肯定，他已失去行动自由。我告诉你，上校，除非我能确定我朋友是安全和健康的，否则我绝不会停止努力来查清真相。无论你如何恐吓，我也绝不会被吓倒。’

“于是这个老家伙脸色变得像魔鬼一样凶，我真以为他可能动手。我刚才说过，他是一个瘦削、狂暴、高大的老头子，虽说我也够壮，但要对付他就难了。不过他狂怒地瞪了我半天后，转过身就走出去了。我呢，我早上按时乘火车走了。我打算立即来找你，征求你的意见，寻求你的帮助。这也是我写信与你约会的原因。”

以上就是我的来访者对事件的叙述。可能精明的读者已经看出来了，这个案子并不难解决，因为可以解释问题根源的答案有限。虽然简单，但这个案子却有着新奇有趣之处，所以我才冒昧地把它记录下来。现在我就用我常用的逻辑分析方法来缩小可能的答案范围。

“仆人，”我问，“一共有几个仆人？”

“按照我的估计，只有老管家和他的妻子。他家生活看上去十分简单。”

“那么在花园小屋内没有仆人了？”

“没有，除非留胡须的那个矮男人是个仆人。但他看起来身份要高得多。”

“这一点很有启发。你留意过从一所房子往另一所房子送食物的迹象吗？”

“你这么一提，我倒记起来了。我曾看见老拉尔夫提着一个篮子朝着平房的方向走去。当时我并没往食物上想。”

“你在当地打听过没有？”

“是的。我和火车站站长以及村内旅馆主人攀谈过。我只是简单地问他们，是不是知道我的伙伴戈弗雷的情况。他们两人都说他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他曾回过家，但不久就外出了。看来关于他旅行的说法已经被大家接受。”

“没有向他们提到你的怀疑吗？”

“一点没提。”

“这很明智。这件事是要调查的。我跟你一起到图克斯伯里旧庄园去一趟。”

“今天？”

碰巧当时我正在了结一桩案子，就是我朋友华生叙述过的修道院公学案。我还受土耳其苏丹的委托要办一个案子，如果延误将会造成极其严重的政治后果。所以，直到了下周初（照我日记的记载），我才在詹姆斯·M·多德先生陪同下，踏上去贝德福郡的旅程。在我们驱车路过伊斯顿区的时候，我把一位严肃、寡言、肤色黝黑的绅士也接到车上。我事先跟他约好了。

“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我对多德说，“请他在场也许一点用也没有，但也许能起决定作用。目前就不细说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凡是读过华生写的记录的读者，想来已经熟悉我的做法，就是在侦查一件案子的过程中，我不多说话、不泄露想法。多德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什么也没说，于是我们三个人就一同继续赶路了。在火车上我又问了多德一个问题，故意让我们那个同伴听见。

“你说你从窗户里清晰地看见你朋友的脸，所以敢肯定那是他本人，是吗？”

“错不了！他的鼻子贴着玻璃，灯光正照在他脸上。”

“不会是另一个长得像他的人吗？”

“不可能，肯定是他。”

“但是你又说他的样子变了？”

“也就是肤色变了。他的脸色是——怎么说呢？——是鱼肚白色，他的皮肤变白了。”

“整个脸都苍白吗？”

“我想不是。我看的最清楚、最白的是他的前额，因为额头贴着玻璃。”

“你喊他的名字了没有？”

“我当时又惊又怕，没有喊。后来我就追他，我已经告诉过你，没追上。”

我的侦查已经基本完成了，只需要一个小情况就可以结案。经过一番旅行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多德描述的那座奇怪、风格散乱的庄园。开门的是老管家拉尔夫。我把马车租了一整天，就请我的老朋友先坐在车上等着，我们请他时再下车。拉尔夫是一个矮身材、多皱纹的老头儿，穿着传统的黑上衣和灰点裤子，只有一样很奇怪，就是他戴着黄色手套。一看见我们，他就摘下手套，将其放到了门厅桌子上。我这个人，正如我朋友华生说的，有着出奇灵敏的感官。当时屋里散发一种虽然幽微但带有刺激性的气味，似乎就是从门厅桌子上发出来的。我一转身，把帽子放在桌上，又顺手把它弄到地上，然后弯下腰去拾帽子，趁机使我的鼻子挨近手套不到一英尺。不错，这股类似柏油的怪味儿的确是从手套上发出的。侦查已经完成。我进入书房。唉，我自己写记录就这么露骨，实在不高明！华生笔下是那样引人入胜，不就是靠隐去这些环节吗？

上校原本不在房里，但是听了拉尔夫的通报，立刻就来了。我们听见他那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从楼道传来。他猛一推门，冲了进来。他胡须耸起，眉毛也竖着，的确是一个少见的凶狠老头子。他拿过我们的名片用力一撕，然后把碎片扔到地上，用脚就踩。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你这个多管闲事的混蛋，我不准你登我的门！我绝不许你再来，如果你胆敢不经我允许再上这儿来，我就有权使用暴力，我毙了你！我一定毙了你！至于你，先生，”他转向我说，“我给你同样的警告。我知道你的可耻职业，你可以上别处去显摆你的本领，我这里用不着你。”

“我不会走，”我的主顾坚决地说，“除非戈弗雷亲口告诉我，他的自由没有受到限制。”

这位不情愿成为我们主人的主人按了一下铃。

“拉尔夫，”他命令道，“给本地警察局打电话，叫他们派两名警察来。就说有贼。”

“等一等，”我赶忙说，“多德先生，你应该该知道，埃姆斯沃斯上校有权让我们离开，我们不经他允许无权进入他的住宅。另一方面，他也该知道，你的行动完全是出于对他儿子的关心。我冒昧地说一句，如果允许我和埃姆斯沃斯上校谈五分钟，我可以使他改变他主意。”

“我没那么容易改变，”老上校说，“拉尔夫，执行命令。还等什么？快打电话！”

“不行，”我边说边往门上一靠，“警察干涉只会导致你所担心的结局。”我掏出笔记本，在一张撕下的纸上匆匆写了一个词。我把纸递给上校，说：“这就是我们前来的原因。”

他注视着纸条，脸上除了吃惊还是吃惊。

“你怎么知道的？”他有气无力地说着，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我的职业就是把事情查清。这是我的业务。”

他坐在那里，瘦削的手摸着蓬乱的胡须，若有所思。终于，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好吧，要是你们一定要见戈弗雷，就见吧。这事儿我不负责，是你们逼迫我这么做的。拉尔夫，去告诉戈弗雷先生和肯特先生，我们过五分钟就到。”

五分钟之后，我们已经走过了花园小径，来到神秘小屋前面。一位蓄胡须的矮男子站在门口，脸上露出十分诧异的神情。

“这太突然了，上校，”他说，“这完全打乱了咱们的计划。”

“我真没办法，肯特先生，人家强迫咱们这样做。戈弗雷先生在吗？”

“是的，他在里边。”他边说边转过身，领着我们走进一间虽然宽敞但陈设简单的屋子。有一个人背朝着壁炉站在那里。一见那人，我的主顾立刻跳上前，伸出了手。

“嗨！戈弗雷，见到你太好了！”

但是对方挥手叫他后退。

“别碰我，吉米。不要靠近我。是的，你非常惊讶！我已不是那个骑兵中队的棒小伙子、一等兵埃姆斯沃斯了，是吧？”

他的面容的确异常。可以看出来，他原本应是一个五官端正、皮肤被非洲阳光晒黑的漂亮男子，但如今在黝黑皮肤之间，夹杂着一些怪异的白斑。

“这就是我不见访客的原因，”他说，“你我倒不在乎，你的同伴就不必了。我知道你用心良苦，但这么一来反倒对我不利。”

“我只是想确知你安然无恙，戈弗雷。那天夜里你朝我窗里望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后来我就不放心，决心要把情况查清。”

“老拉尔夫跟我说你来了，我忍不住想看看你。我真希望你没看见我。后来我听见开窗子的响声，就赶忙跑回小屋。”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何苦呢？”

“这个事儿倒也不难说清楚，”他一边说一边点燃一支香烟，“你记得那天早上在布弗斯普鲁的战斗吗，就在比勒陀利亚外边的铁路西线上？你听说我受伤了吗？”

“听说了，但不知道详细情况。”

“我们有三个人被切断了和本部的联系。地势高低不平。有辛普森，就是外号叫秃头辛普森的那个人；有安德森；还有我。我们当时正在追击布尔人。他们设下了埋伏，把我们三人包围了。他们两人被打死了，我肩上中了子弹。我拼命趴在马上，跑了几里路，才昏过去，掉下马来。

“等我醒过来，天已黑了，我挣扎着站起来，感觉十分虚弱。让我吃惊的是近处就有一座房子，相当大，有南非式的游廊和许多窗子。天气很冷。你知道那种夜晚袭来的令人发僵的寒冷，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难以忍受的寒冷，和爽利明快的霜冻大为不同。简单说吧，我感到彻骨的寒冷，唯一的愿望就是想法抵达那座房子。我拼尽浑身力气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拖着向前挪，几乎已经失去知觉。我只依稀记得爬上了台阶，走进一个大开着的门，进入一间摆着几个床位的大屋子，倒在一张床上，嘴里满意地哼了一声。床上被子已摊开，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把被子往我颤抖的身上一拉，就昏然入睡了。

“醒来已是早晨。我不但没有进入一个健康的世界，反倒好像来到了一个噩梦空间。非洲的阳光从宽大无帘的窗子照射进来，使这间刷成白色的大而宽敞的宿舍显得特别明亮。我面前站着一个矮如侏儒的人，脑袋硕大如鳞茎球，口中急切地说着荷兰话，挥动着一双海绵状变形而吓人的手。他身后站着的一群人，好像都觉得眼下这情况很有趣。当我看到他们，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没有一个正常的人！每一个人，不是歪七扭八，就是臃肿变形。这些丑八怪的笑声难听得要死。

“看来他们全都不会说英语，但是情况必须说清不可，因为大脑袋越说声音越大。后来他一边怪叫着一边用变形的手揪住我往窗下拉，全然不顾殷红的血液正从我伤口向外流淌。这个小怪物力大如牛，如果不是有一个年长的负责人听见这屋的嘈杂声走过来，真不知道他会把我整成什么样子。他用荷兰语斥责了几句，小怪物就躲开了。然后他转向我，睁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惊讶。

“‘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他诧异地问道，‘别动！我知道你已疲惫不堪，你肩上的伤口也需要处理。我是医生，我马上找人给你包扎。不过，小伙子！你在这里比在战场上更危险。你是在麻风病院里，你在麻风病人的床上过了一夜。’

“吉米，还用说别的吗？由于战火迫近，这些病人头天就都疏散了。第二天，由于英军开来，他们又被这位医务总监送回医院。他说，尽管他自以为有免疫力，他也绝不敢像我那样在麻风病人的床上睡一夜。后来他把我安置在一间单独病房内，细心地护理我。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我就被送往比勒陀利亚总医院。你看，这就是我的悲剧。我希望能够侥幸不会染病，但等我回到家里，脸上就出现了这些可怕症状，宣告了我在劫难逃。怎么办呢？我住在一座平静无邻的房子里，我们有两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仆人，是个适合隐居的地方。肯特先生是一位外科医生，在保证绝不泄密的条件下，他愿意陪我同住。这样处理十分简单。而另一条路则极其可怕的：和不认识的人在一起，终身隔离，永远出不来。但是，必须绝对保密，否则的话，就是在这个穷乡僻壤，也难免传得沸沸扬扬，早晚会闹得让我进麻风病院。吉米，就连你也不能告诉。我真搞不明白，今天我父亲怎么会让步。”

上校指了指我。

“是这位先生让我让步的，”说着他打开了我递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麻风”字样。“既然他已经知道这么多了，那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全告诉他。”

“确实如此，”我说道，“谁敢说这样做没有好处呢？看来只有肯特先生一个人诊视过病人。请允许我，敢问先生是不是这种病的专门医生呢？因为，据我理解，这是一种热带病或亚热带病。”

“我有合格医生的正常知识。”他板着面孔说。

“先生，对你的能力我深信不疑，但我觉得在这一病例上听听会诊意见也是有价值的。按照我的理解，你之所以避免会诊，只是怕迫于压力交出病人的后果出现。”

“正是这样。”上校说。

“我料到这一点了，”我解释说，“今天我带来一个朋友，他的谨慎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以前我曾替他出过力，因此他愿意作为一个朋友而不是作为专家来提供他的意见。他的名字是詹姆斯·桑德斯爵士。”

听我这么一说，肯特先生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惊喜之情，简直就像新晋升的下级军官要会见首相似的。

“我将感到骄傲。”他低声地说道。

“那我就请詹姆斯爵士到这里来。他现在正等在门外的马车里。至于我们，上校，咱们可以到你书房去，我来做些解释。”

在这种关键时刻就显出我是多么需要我的华生了。他善于运用得体的提问和种种惊叹词来夸大我的侦查艺术，把我那种本来只是系统常识的侦查术给夸大成奇迹。现在我自己来叙述，就没有人来捧场了。我只好照实叙述，就像那天在上校书房里我对着几个听众（其中还包括戈弗雷的母亲）所说的那样。“我的方法，”我说，“就建立在这样一种假设上面：当你把一切不可能的结论都排除之后，那剩下的，不管多么离奇，也必然是事实。也可能剩下的是几种解释，如果这样，那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加以证实，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种具有足够证据来支撑的解释。现在我们就用这个方法来研究一下当前这个案子。起初，摆到我面前的有三种可能的解释，可以说明为什么这位先生在他父亲庄园的小屋里被隔离或禁锢起来。可以认为他是由于犯罪而逃避，或者是由于精神失常而不愿住疯人院，最后是因为有某种疾病而需要隔离。我想不出其他解释。那么，就需要把这几个结论加以对比和甄别。

“犯罪之说是不能成立的。本地区并没有尚未破案的犯罪报告，这我十分清楚。如果说是尚未东窗事发的犯罪，那从家族利益来考虑，应该是把他弄走或是送到国外，而不是藏在家里。我看不出这条思路有什么可能成立之处。

“精神失常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小屋里的第二个人很可能是看守人。他走出来以后把门倒锁上，这就加强了上述假设，说明可能是强行禁闭。但另一方面，强制不可能是很严的，否则这个青年就不会跑出来去看一眼他的朋友了。多德先生，你记得我曾探索论据，比如问你肯特先生读的是什么报纸。如果是《柳叶刀》或《英国医学杂志》，那会有助于我思索。但是，只要有医生陪同并上报当局，把疯人留在家里也是合法的。为什么这样拼命保密呢？因此精神失常的设想也不能成立。

“剩下的第三个可能，看来虽然稀奇，却完全符合实际情况。麻风在南非是常见病。很难排除由于阴差阳错，这位青年受到感染。这样一来，他的家属处境就十分困难了，因为他们不愿把他交给麻风隔离病院。为了不露风声、不受当局干涉，必须严守秘密。如果给以合理报酬，不难找到一位忠实的医生来照顾病人。也没有理由到晚上也不让病人出来。肤色变白是这种病的普通症状。这个假设的论据十分充足，以致使我决心把它当做已被证实了那样来行动。当我刚到这里时，发现了给小屋送饭的拉尔夫戴着浸了消毒水的手套。这时候，我连最后的疑点也排除了。先生，我只写了一个词，就告诉你秘密已被发现了，我之所以写而没有说出来，是为了向你证明，你尽可以信任我的谨慎。”

我正在结束我的小小分析时，门开了，那位严肃的著名皮肤病学家被引进来了。但是这天例外，他那狮身人面像般肃穆的脸解冻了，眼中流露出富含人情味儿的温暖。他迈步朝上校走过去，同他握了手。

“我常常给人带来坏消息，”他说，“但今天的消息还不那么坏。不是麻风！”

“什么？”

“典型的类麻风，也就是鱼鳞癣。是一种鳞状的皮肤疾病，影响仪容，非常顽固，但有治愈的可能，绝无传染性。不错，福尔摩斯先生，真是太巧了！但能说完全是巧合吗？难道没有一些未知的因素在起作用吗？或许这位青年在接触病人以后的恐惧心理产生了一种生理作用，模拟了它所恐惧的东西？不管怎么说，我可以用我的职业荣誉来担保——呵！夫人休克了！我建议由肯特先生护理她，直到她从这次惊喜性休克中复原为止。”

王冠宝石案

又回到了贝克街二层的那间杂乱无章的房间的时候，华生医生很高兴。许多有名的冒险都是从那里开始的。他环顾室内，墙上贴着科学图表，屋里摆着被强酸烧坏的药品架子，屋角里立着小提琴盒子，煤斗里依然放着烟斗和烟草。最后他的眼光落到毕利含笑而有神的脸上。这是一个小听差，年纪虽轻却很聪明懂事，有他在身边，可以抵消一点这位著名侦探的阴郁身影所造成的落落寡合之感。

“一切还是老样子，毕利，你也没变。他也是老样子吧？”

毕利有点担心地瞧了瞧那关着的卧室门。

“我想他可能上床睡了。”毕利说。

当时正是一个明媚夏日的下午7点钟。但华生对他朋友的不规律生活十分熟悉，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就是说，目前正在办一件案子？”

“是的，先生。他现在十分紧张。我真担心他的健康状况。他越来越苍白消瘦，还吃不下饭。赫德森太太总是问他：‘福尔摩斯先生，您几点钟用饭？’而他总是说：‘后天7点半。’您知道他专心办案的时候是怎么过日子的。”

“是的，毕利，我很清楚。”

“目前他正在盯着个什么人。昨天他化装成一个找工作的工人，今天他成了一个老太太。差点儿把我也骗了，可我现在应该算是熟悉他的习惯了。”毕利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了指竖在沙发上的一把很皱的阳伞。“这是装扮老太婆的道具之一。”

“这都是为了什么呢？”

毕利放低了声音，仿佛谈论国家大事一样。“跟您说倒没关系，但不能外传。就是办那个王冠宝石的案子。”

“什么？就是那件10万英镑的盗窃案吗？”

“没错，先生。他们决心要找回宝石。嘿，那天首相和内务大臣亲自来了，就坐在那个沙发上。福尔摩斯先生对他们态度挺好，他没说几句话就让他们放心了，他答应一定尽全力去办。然而那个坎特米尔勋爵……”

“噢，他呀！”

“就是他，先生。您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儿。要让我说，他就是一具活僵尸。我和首相都能谈得来。我也不讨厌内务大臣，他是一个有礼貌、好说话的人。但是我真受不了这位勋爵大人。福尔摩斯也受不了他。您瞧，他根本不信任福尔摩斯先生，压根儿就反对请他办案。他反倒巴不得他办案失败呢！”

“福尔摩斯先生知道这个吗？”

“福尔摩斯先生当然什么都知道啊。”

“那就让咱们希望他办案成功，让坎特米尔勋爵见鬼去吧。嘿，毕利，窗子前边那个帘子是干什么用的？”

“三天以前福尔摩斯先生让挂上的，那后面有一个好玩的东西。”

毕利走过去，把遮在凸肚窗凹处的帘子一拉。

华生医生不禁发出一声惊叹。那是他朋友的蜡像，穿着睡衣什么的，一应俱全，脸朝向窗子，微微下垂，仿佛在读一本书，身体深深地坐在安乐椅里。毕利把头摘下来举到空中。

“我们把头摆成各种不同角度，为的是更像真人。要不是放着窗帘，我是不敢摸它的。打开窗帘，马路对过也能看得见它。”

“从前有一次，我和福尔摩斯也使用过蜡像。”

“那时候我还没来呢，”毕利说。他随手拉开帘子朝街上张望着。“有人在那边监视着我们。我现在就能看见那边窗口有一个家伙。您过来看看。”

华生刚迈了一步，卧室的门突然开了，露出福尔摩斯的瘦高身材。他面色苍白，神情紧张，但步伐和体态像往常一样的矫健。他一个箭步跳到窗口，立刻把窗帘拉上了。

“不要再动了，毕利，”他说道，“刚才你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啊，而我目前还用得着你。华生，很高兴又在老地方见到你了。你来的正是时候，关键时刻。”

“我猜也是这样。”

“毕利，你可以走开了。这孩子是个问题。我费尽口舌告诫他有危险，可就是不管用。”

“什么危险，福尔摩斯？”

“暴死的危险。我估计今晚会有事。”

“什么？”

“被暗杀，华生。”

“别逗了，福尔摩斯！”

“我幽默感有限，至于开这样的玩笑吗？但不管怎么说，眼前还是先乐乐吧，对不对？允许我喝酒吗？煤气炉和雪茄都在老地方。依我看，你还是坐你原来的安乐椅吧。你大概还不会讨厌我的烟斗和我的糟糕烟草吧？最近它们代替了我的三餐。”

“为什么不吃饭呢？”

“因为饥饿可以改善人体的机能。作为一个医生你当然会承认，消化过程得到的供血量等于脑力所损失的供血量。而我就只有头脑，华生。我的身体只不过是一个附件儿而已！因此，我首先应该考虑头脑的需要。”

“不过，到底有什么危险？”

“对了，趁着还没出事，你把凶手的姓名、地址记在脑子里说不定也有好处。你可以把它交给苏格兰场，连同我的问候和临终祝福。名字是西尔维亚斯——内格雷托·西尔维亚斯伯爵。写下来，伙计，写下来！莫尔赛花园街136号。记下了吗？”

华生那忠厚的脸都急得发颤了。他十分清楚福尔摩斯冒的危险有多大，也很清楚他刚才说的话与其说是夸张，不如说是缩小。华生一向是个行动家，这时他当机立断。

“算我一个，福尔摩斯。我这两天没什么事做。”

“我说华生，你的人格可没长进啊，还添了撒谎的毛病！你明明是一个忙不过来的医生，每个小时都有人来看病的。”

“那都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你为什么不叫人逮捕这个家伙呢？”

“我的确可以这么做。这也正是让他焦躁的原因所在。”

“那你为什么还不下手？”

“因为我还不知道宝石藏在什么地方。”

“对了！毕利跟我说过，是王冠宝石。”

“不错，就是那颗硕大的发黄光的蓝宝石。我已经撒下网了，也逮住鱼了，就是没拿到宝石，那样的话，把他们抓起来又有什么用呢？虽然这么做可以为社会除去一害，但这不是我的目的。我要的是宝石。”

“这个西尔维亚斯伯爵也是你的一条鱼吗？”

“不错，而且是鲨鱼。他会咬人的。另一个是塞姆·莫尔顿，搞拳击的。塞姆倒是一个不坏的家伙，可惜被伯爵利用了。塞姆不是鲨鱼。他是一条大个的长着大头的傻鱼。不过他也同样在我的网里扑腾呢。”

“这个西尔维亚斯在什么地方呢？”

“今天一上午我都在他身边。你以前也看见过我化装成老太婆，华生，但今天最逼真。有一次他还居然帮我拾起了阳伞。‘对不起，夫人。’他说。他有一半意大利血统，在他高兴的时候还真有那么一点南方的礼貌风度；但不对劲儿的时候，那就是魔鬼的一个化身！人生真是无奇不有，华生。”

“人生也有变成悲剧的可能。”

“是的，也许可能。后来我一直跟着他到了米诺里斯的老斯特劳本齐商店。这个店是做气枪的，做得相当精巧，我看现在就有一支在对面的窗口。你看见蜡像没有？对了，毕利给你看过了。蜡像的脑袋随时可能被子弹击穿。什么事儿，毕利？”

小听差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张名片。福尔摩斯看了它一眼就抬起眉梢，脸上露出打趣的微笑。

“这家伙来了。这一着我可没料到。华生，拉网吧！这家伙真够大胆的！你或许听说过吧，他可是一个大型比赛中的射手啊。要是他能把我也收在他成功的运动记录上，那倒是一个胜利的结局。这说明他已经感觉到我在收网了。”

“叫警察！”

“恐怕得叫，但不是现在。华生，你能不能从窗口看一下，街上是不是有一个人在溜达？”

华生小心地从帘子边上朝外望了望。

“不错，有一个彪形大汉在门口晃荡。”

“那就是莫尔顿——忠心而低能的塞姆。毕利，来访的那个先生在什么地方？”

“在会客室。”

“等我一按铃，你就带他上来。”

“是，先生。”

“如果我不在屋里，你也让他一个人进去。”

“是，先生。”

等毕利出去，一关上门，华生就立刻严肃地对福尔摩斯说：

“我说，福尔摩斯，这可不行。这个人是亡命之徒，是个什么都不顾的人，他可能是来谋杀你的。”

“我并不感到奇怪。”

“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你只会碍事。”

“碍他的事？”

“不，我的伙伴，碍我的事。”

“那我也不能离开你。”

“华生，你走吧，没关系，你会走的，因为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我相信你会一直这样的。这个人虽说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来，倒反而能为我的目的服务。”说着，他掏出日记本，匆匆写了几行字。“你把这个送到苏格兰场，交给侦查处的尤格尔。然后你跟警察一起来。那样就可以逮捕这家伙了。”

“我会高高兴兴照办的。”

“在你到来之前，我刚好有时间找回宝石。”说着他按了一下铃。“咱们最好从卧室的门走出去。这个旁门非常有用。我想在一边看看我的老鲨鱼，你知道我有特殊的办法。”

于是，一分钟以后，毕利把西尔维亚斯伯爵让进空屋子里来了。这位有名的猎兽家、运动员兼花花公子是一个魁梧、黝黑的男子，留着威风凛凛的黑胡须，盖着下面凶残的薄嘴唇，上面伸着一个鹰嘴状的长而弯的鼻子。他服饰考究，但是花色领结以及闪闪发光的别针和戒指给人一种浮华的感觉。当他身后的门关上之后，他用凶恶而惊讶的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每走一步都唯恐跌入陷阱。当他突然发现窗前安乐椅上方的头和睡衣领子时，他猛然吃了一惊。起初他的表情只是惊奇，接着他凶残的黑眼睛里闪现出一种可怕的希冀的光。他向四周看了一下，看见确实没有其他人在场，就举起粗手杖、踮起脚尖朝无声的人形走过去。当他蜷身准备猛跳过去一击时，突然从卧室门口传来一个冷静、带着讥讽的声音：“不要打坏它，伯爵！不要打坏了！”

凶手吓得一缩，痉挛的脸上充满惊恐之色。霎时间他又半举起那根加铅的手杖，似乎又要对真人行凶，但是福尔摩斯那镇静的灰眼睛和讥讽的微笑使他的手放了下来。

“这玩意儿不错，”福尔摩斯说着朝人形踱过去，“是法国塑像家塔韦尼埃做的。他做蜡像的技巧不下于你的朋友斯特劳本齐做气枪的本领。”

“什么气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请把帽子和手杖放在茶几上。好！请坐。你愿意把手枪也摘下来吗？好吧，你愿带着坐也行。你的来访非常巧，因为我本来也很想找你聊一聊。”

伯爵把粗眉毛一拧。

“我嘛，也是想和你谈谈，这才来的，福尔摩斯。我不否认，刚才我想揍你。”

福尔摩斯动了一下靠着桌边的腿。

“我看出来了，你有这种想法，”他说，“不过，你为什么对我如此垂青呢？”

“因为你专门跟我捣乱。因为你派出你的爪牙跟踪我。”

“什么？我的爪牙！没那回事！”

“别装蒜了！我叫人跟着他们来着。双方都可以这么干，福尔摩斯。”

“这倒没什么，西尔维亚斯伯爵，不过提醒你，喊我名字的时候要加敬称。你应该知道，因为我干这一行，所以只有流氓才像熟人那样直呼我的名字。想来你也会同意我的主张，不遵守正常礼貌可没什么好处。”

“好吧，那就称呼你福尔摩斯先生吧。”

“很好！实话告诉你，你说我派人跟踪你，这话不对。”

伯爵轻蔑地笑了。

“别人也会像你一样跟踪。昨天是一个闲散老头子。今天是一个老太婆。他们盯了我一整天。”

“说实在的，先生，你可真会夸奖我。昨天道森老男爵还打赌说，我这个人，干了法律，亏了戏剧界了。怎么，你今天也是来向我的小小化装技术致敬的？”

“那难道是你本人？”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你看墙角那把阳伞，就是你开始怀疑我以前在敏诺里替我捡起来的。”

“如果我知道是你，你就别打算……”

“再回到这间寒舍了。我明白这一点。你我都悔不该错过好机会。正因为你当时不知道是我，所以咱们又碰头了。”

伯爵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你这么一说更严重了。不是你的探子，是你本人化装，你这不是没事找事！你承认你跟踪我。你为什么跟踪我？”

“得了吧，伯爵，你以前可是在阿尔及利亚猎狮子的。”

“那又怎样？”

“为什么打猎？”

“为什么？为了玩，为了刺激，为了冒险。”

“也是为了给国家除一害吗？”

“正是。”

“这也正是我的理由！”

伯爵一下跳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朝后裤袋摸去。

“坐下，先生，坐下！还有一个更实际的理由呢，我要那颗发黄光的宝石。”

伯爵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原来如此！”他说。

“其实你很清楚，我就是因为为这个才盯着你的。你今晚来的目无非是想摸清我到底掌握你多少底细，除掉我有多大必要。好吧，我现在告诉你，从你的角度来说，除掉我绝对必要，因为我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只除了一点，但你很快就会亲口对我说的。”

“好啊！请问，你想知道什么？”

“宝石现在在什么地方。”

伯爵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这么说，你是想知道那个了？我怎么会告诉你它在什么地方呢！”

“你会的，你一定会这样做。”

“哈！”

“你骗不了我，伯爵。”福尔摩斯两眼盯着他，越盯眼睛越亮，最后变成了两个有威力的钢点，“你是一块玻璃砖。我能看穿你的脑袋。”

“那你自然也能看出宝石藏在什么地方了。”

福尔摩斯高兴地把手一拍，然后伸出一个指头嘲弄道：“这么说你确实知道了，你已经承认了。”

“我什么也没承认。”

“我说，伯爵，你要是放聪明些，咱们倒可以打打交道。否则的话，你可没好果子吃。”

伯爵把头一仰，眼瞧着天花板。“你还说我骗你呢！”他说道。

福尔摩斯出神地看着他，如同一位下棋能手在思考着关键的一着。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先生。”

“是你！”

“我？”

“正是！你的全部经历，你每一件罪恶的冒险勾当！”

“他妈的，福尔摩斯！”伯爵两眼冒火地喊道，“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全都在这儿，伯爵。比如说，哈罗德老太太的死亡真相。她把布莱默产业留给了你，你立刻就赌光了。”

“你就说梦话吧！”

“还有，瓦伦黛小姐的全部事迹。”

“嗨！那你可捞不到什么！”

“还有呢！这是1892年2月13日在里维埃拉头等火车上抢劫的记录。这个是同一年里昂银行伪造支票案。”

“这个你说的不对。”

“这么说别的都对了！嗨，伯爵，你是一个会打牌的人。在对手掌握了全部王牌的时候，交出你的牌是最省时间了。”

“你说这些和你刚才讲的宝石有什么关系？”

“慢点，伯爵。不要急！让我按照我简单平常的方式，把话给你说明白吧。我掌握着这些针对你的情况，但除此之外，你和你那个打手在王冠宝石案中的情况，我也了如指掌。”

“哈！当真？”

“我掌握送你到白金汉宫的马车夫，带你离开的马车夫。我掌握在出事地点看见过你的看门人。我掌握艾奇·桑德斯的情况，他不肯给你破开宝石。艾奇已经自首了。你已经暴露了。”

伯爵头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他那多毛的大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他似乎有话要说，但就是开不了口。

“这就是我的牌，”福尔摩斯说，“现在我都摊出来。但是缺一张牌，就是那张方块K。我不知道宝石在哪里。”

“你不会知道了。”

“真的吗？伯爵，放明白点，你不妨权衡一下利弊。你将被关押20年。塞姆也一样。那你要宝石还有什么用呢？毫无用处！而如果你把宝石交出来，那我就不起诉你。我们需要的不是抓住你或塞姆，我们要的是宝石。交出宝石，那么，只要你将来老老实实，我个人意见是放你自由。如果你再出乱子，那就下不为例。我这次任务是拿到宝石，而不是抓住你。”

“如果我不干呢？”

“那样的话，很遗憾，那只有抓你而不取宝石了。”

这时，毕利听到铃响，走了进来。

“伯爵，我觉得不如也把你的朋友塞姆找来，一起商量商量。不管怎么说，他也有份儿，应该有发言权。毕利，大门外有一个块头挺大、挺难看的先生，请他上楼来。”

“如果他不来呢，先生？”

“不要强迫，不要跟他动武。只要告诉他西尔维亚斯伯爵找他，他自然会来。”

“你打算怎么办？”毕利一走，伯爵就问道。

“刚才我的朋友华生也在这儿。我对他说，我网里捉到一条鲨鱼和一条鱼；现在我要收网了，它们会一起浮起来的。”

伯爵站了起来，一只手伸到背后。福尔摩斯也握住睡衣口袋里的一样鼓起的东西。

“你要遭报应的，福尔摩斯。”

“我脑子也常转这样的念头。这有多大关系吗？说实在的，伯爵，你自己的退场倒是躺着比立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忧虑未来是病态的。为什么不让自己尽情享受下呢？”

突然，这位犯罪界高手凶狠的黑眼睛里闪出一道野兽般的凶光。当他变得紧张和戒备时，福尔摩斯显得更高大了。“朋友，动手枪没用的，”福尔摩斯镇静自若地说，“你自己也知道，就算我给你时间去拿枪，你也不敢用枪。手枪是噪音很大的玩意儿，伯爵。还是用气枪好。噢，来了，我听见你可敬的合伙人的脚步声了。你好，莫尔顿先生。在街上怪闷的，是吧？”

这位拳击运动员是一个体格十分结实的小伙子，长着一张愚蠢、任性的扁平脸。他站在门口，显得很不自然，困惑地四下张望。对他来说，福尔摩斯这种亲切随和的态度是破天荒的新鲜事儿，虽然他模糊地意识到这是一种敌意，却不知道如何应对它。于是他就向他那位更狡黠的伙伴求救了。

“我说伯爵，现在唱的是哪出戏？这个家伙想干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他的嗓子低沉而沙哑。

伯爵只是耸了耸肩膀，倒是福尔摩斯答话了。

“莫尔顿先生，要是允许我用一句话来总括一下情况，那就是，彻底暴露了。”

但拳击运动员还是想对和他同伙说话。

“这小子是在开玩笑吧，还是别的什么？我可没有心思闹着玩。”

“我看也是，”福尔摩斯说道，“我想我可以担保，你今天晚上会越来越不想笑。嗨，伯爵先生，我是一个忙人，不能浪费时间。现在我要进那间卧室去。我不在屋，请你们一定不要拘束客气。我不在了，你就能把目前的情况给你的伙伴说清楚了。我去练我的小提琴，拉一支《威尼斯船夫曲》。五分钟以后我再回这屋来，听你的最终答复。我想你应该听明白我刚才说的最后选择了：我们是得到你，还是得到宝石？”

说完福尔摩斯就离开了，顺手从墙角拿走了小提琴。不一会儿，从那闭着房门的卧室里就传来了幽怨连绵的曲调。

“到底是怎么回事？”没等他朋友来得及开口，莫尔顿就着急地问道，“莫非他已经知道宝石的底细了？”

“他掌握的情况实在他妈的太多了。我不敢保证他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我的老天爷！”这位拳击运动员灰黄色的脸更苍白了。

“艾奇把咱们给卖了。”

“真的？真的吗？我非宰了他不可，我豁出去，就是要上绞架也要这么干！”

“那也没用。咱们得赶快决定怎么办。”

“等一等，”拳击运动员怀疑地朝卧室看了看。“这小子贼着呢，得防他一手。他是不是在偷听？”

“他正在拉琴，能偷听吗？”

“这倒也是。但说不定有人藏在帘子后面偷听呢！这屋的挂帘也实在多。”说着他向四周望了望。这时他第一次发现了福尔摩斯的蜡像，吃惊得伸出手来指着它，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嗨，那是蜡像！”伯爵说。

“假的？好家伙，吓坏了我了。谁也看不出是假的。跟他一模一样，还穿着睡衣呢！但是，伯爵，你看这些帘子！”

“别管什么帘子不帘子了！咱们别耽误，没多少时间了。他马上就可能为了宝石的事儿把咱们给抓起来。”

“他妈的，这小子！”

“但是只要咱们告诉他宝石藏在什么地方，他就会撒手不管了。”

“什么？交出宝石？交出10万镑？”

“两条路，挑一条。”

莫尔顿用手去抓自己短头发的脑袋。

“他是一个人在这儿。咱们把他干掉吧。要是这家伙闭上了眼，咱们还怕谁啊！”

伯爵摇了摇头。

“他有枪，有准备。要是咱们开枪打死他，就这么个热闹地方，想逃走也难。再说，很可能警察已经知道他掌握的证据。嘿！什么声音？”

似乎从窗口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声响。两个人立即转过身来，但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个安乐椅里的蜡像，房间是空的。

“是街上的响声，”莫尔顿说，“我说，头儿，你有脑子，肯定能想出办法来。要是动武不行，那我听你的。”

“比他更厉害的人我也骗过，”伯爵答道，“宝石就在我的暗口袋里。我不能冒险把它放到别处。今晚就能将它送出英国，星期天以前就可以在阿姆斯特丹把它切成四块。他不知道范·塞达尔这个人。”

“我还以为塞达尔下周才走呢。”

“本来是，但现在他必须立即动身。你和我中，必须有一个人带着宝石溜到莱姆街去告诉他。”

“可假底座还没做好呢！”

“那他也得就这么带走，冒险也要这么干。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他再一次像一个运动员本能地感到危险时那样，狠狠地看了看窗口。不错，刚才的声响确实是来自街上的。

“至于福尔摩斯嘛，”他接着说道，“我们可以很容易地骗他。知道吗，这个笨蛋只要能拿到宝石就不逮捕咱们。那好吧，咱们答应给他宝石。咱们告诉他错误线索，他还来不及发现上当，咱们就到荷兰了。”

“这主意我赞成！”莫尔顿一边咧开嘴笑一边喊道。

“你去告诉荷兰人，让他赶快行动起来。我来对付这个傻瓜，假装忏悔一番。我就说宝石在利物浦放着呢。这音乐真他妈的让人烦！等他发现宝石不在利物浦时，宝石已经切成四块了，咱们也在大海上了。过来，躲开门上的钥匙孔。给你宝石。”

“你还真敢把它带在身上啊！”

“这儿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既然咱们能把它偷出白金汉宫，别人也能把它从我住处偷走。”

“让我再好好瞅瞅它。”

伯爵不以为然地瞅了一眼同伴，没理那伸过来的脏手。

“怎么？你以为我会抢你吗？你他妈的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可受不了！”

“行了，行了，别动火，塞姆。咱们现在可千万不能吵架。到这边窗口来才看得清楚。拿它对着光线，给你！”

“多谢！”

福尔摩斯从放蜡像的椅子上一跃而起，一把抢过宝石。他一只手攥着宝石，另一只手用手枪指着伯爵的脑袋。这两个流氓完全不知所措，吃惊得倒退了几步。还没等他们清醒过来，福尔摩斯已经按了电铃。

“不要动武，先生们，我求你们不要动武，看在一屋子家具的面上！你们应该明白，反抗是没有用的，警察就在楼下。”

伯爵的困惑超过了他的愤怒和恐惧。

“你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的惊讶可以理解。你没注意到，我的卧室还有一个门直通这帘子后边。我本来想，我搬走蜡像的时候，你一定会听见响声，但我很幸运。这样一来，我就逮住机会来聆听你们的生动谈话了。要是你们觉察我在场，谈话就没这么自然了。”

伯爵一脸的绝望和无奈。

“真有你的，福尔摩斯。我相信你就是魔鬼撒旦。”

“至少和他差不多吧！”福尔摩斯谦虚地笑笑，说道。

塞姆·莫尔顿的笨脑袋半天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他才开了口。

“没话说！”他说，“不过，这个拉琴声是怎么回事？现在还响呢！”

“不错，”福尔摩斯答道，“你想的很对。让它继续放吧！这唱机的确是当代一种了不起的新发明。”

警察蜂拥而入。手铐响过之后，犯人被带到门口的马车上去了。华生留了下来，祝贺福尔摩斯在他的探案史上又添加了光辉的一页。他们正说着，不动声色的毕利又拿着盛名片的托盘进来了。

“坎特米尔勋爵驾到。”

“请他上来吧，毕利。这就是那位代表最高阶层的贵族名士，”福尔摩斯说，“他是一个出色的忠实人物，但是有些迂腐。要不要稍稍逗他一下？冒昧地开他一个玩笑，行吧？照理说，他应该还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

门开了，一位庄严之士走了进来，清瘦的面孔上垂着维多利亚中期流行的光亮的黑颊须，给人感觉与他的拱肩颇不相称。福尔摩斯热情地迎上前去，握住那反应冷淡的手。

“坎特米尔勋爵，您好！今年天气真冷，不过屋里还暖和，我帮您脱大衣，好吗？”

“不必了，谢谢。我不想脱。”

但福尔摩斯就是拉住袖子不放。

“请不用客气，让我帮您脱吧！我朋友华生医生可以担保，如今气温变化对健康非常有害。”

这位爵爷不耐烦地挣开他的手。

“我这样很舒服，先生！我坐不住。我只是进来打听一下你自愿参与的案子进展得如何了。”

“非常棘手——非常棘手。”

“我早就知道是这个样子。”

这位老大臣的语调中带有一种明显的讥讽。“谁都不是万能的，福尔摩斯先生，但是这也有好处，起码可以治疗我们自鸣得意的毛病。”

“那是，那是，我的确焦急万分。”

“想着也是！”

“尤其是关于一点。说不定您能帮我一点忙呢！”

“你求我帮忙？晚了！我还以为你有十足的把握呢！不过，我还是愿意帮忙的。”

“说起来，我们完全能起诉实际的盗窃者了。”

“你捉住他们之后再说。”

“当然。但问题是，对于收赃者，我们怎样起诉呢？”

“你提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早了？”

“计划周密点好。那么，照您看，对收赃者采取行动的确凿证据是什么？”

“实际占有宝石。”

“据此你会逮捕他吗？”

“毋庸置疑。”

福尔摩斯从来不笑出声来，这次却是他老朋友华生记忆中几乎近于笑出声的一次。

“那么，先生，我将不得不建议逮捕你。”

坎特米尔勋爵非常生气。他那苍白的面颊也被他的怒火加深了颜色。

“你太放肆了，福尔摩斯先生。在50年的公职生活中，我还从未碰到过这样的事情！先生，我公务繁忙、职责重大，没时间也没兴趣开种无聊的玩笑。坦率地说，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的能力，我一向认为把这案子交给正式警察去办要稳妥得多。你刚才的行为证实了我的判断。先生，再见。”

福尔摩斯立刻转过身去，堵住了门口。

“等一等，先生，”他说，“把宝石带走比暂时占有它会构成更严重的罪状。”

“太不像话了！让我出去！”

“请你摸一下大衣右手口袋。”

“你什么意思，先生？”

“别急，别急，照我的话做。”

几秒钟之后，这位勋爵站在那里，目瞪口呆，不胜惊讶，颤抖的手掌上放着那颗硕大的发黄光的宝石。

“啊！啊！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

“真抱歉，勋爵，真抱歉！”福尔摩斯大声说，“我这位老朋友可以告诉你，我这个人有一种爱恶搞的臭毛病。还有，我酷爱戏剧效果。我冒昧地，非常冒昧地，在您刚进来的时候把宝石放在您口袋里了。”

老勋爵看看宝石，又看看福尔摩斯的笑脸。

“先生，我真是摸不着头脑了。不过，这倒真是王冠宝石。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对你不胜感激。至于你的幽默感嘛，正如你自己所说，确是有点怪异，而且表现的又特别不是时候。但不管怎么说，我要收回我刚才所说的对你的专业才能的评价。不过，你究竟是怎么……”

“案子才办了一半，细节暂可不谈。坎特米尔勋爵，您现在回去向上边报告好消息吧。这多少能弥补一下我的恶作剧了。毕利，送客。还有，告诉赫德森太太，尽快端上两个人的饭来。”

三角墙山庄

在我与福尔摩斯所经历过的冒险中，再没有比这次更突然、更富戏剧性的了。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近来都忙些什么。但是，这天早上他谈兴不错。他让我坐在壁炉一边的旧沙发上，他本人衔着烟斗坐在对面。就在此时，有人来了。来的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头发狂的公牛。

只听“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一个体形硕大的黑人闯了进来。如果他不是面目狰狞，那就会给人一种滑稽之感，因为他穿一身鲜艳的灰格西装，系着一条橙红色领带。他那宽脸庞和扁鼻子使劲向前伸着，两只阴沉的黑眼睛冒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并且轮流打量着我们两个人。

“你们两位谁是福尔摩斯？”他问道。

福尔摩斯懒洋洋地把烟斗举了一下。

“哈，原来就是你啊！”这位来访者一边说，一边迈着令人不快的鬼鬼祟祟的轻步绕过桌子。“你听着，福尔摩斯先生，请你不要多管闲事，让别人爱干嘛干嘛。你听懂了吗？”

“接着说，”福尔摩斯说，“真有意思。”

“哈，你觉得有意思，是吗？”这个蛮汉咆哮着，“等我收拾你一顿，你就不觉得有意思了。你这种人我对付过的多了，收拾过之后他们就老实了。你看这个，福尔摩斯先生！”

他伸出一只硕大无朋的拳头，在福尔摩斯鼻子底下晃了晃。福尔摩斯饶有兴致地仔细看着他的拳头。“你天生如此吗？”他问，“还是慢慢练出来的？”

不知是由于我朋友那类似寒冰的镇静，还是由于我抄起了拨火棒，不管怎样，这位访客的态度变得不那么神气活现了。

“反正我已经警告你了，”他说，“有个朋友对哈罗那边的事感兴趣（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他希望你不要多管闲事，明白吗？你不是法律，我也不是法律，要是你管闲事，我就对你不客气。记着点，没错儿。”

“我早就想见见你了，”福尔摩斯说，“我不请你坐了，因为我不喜欢你身上的气味。你不就是斯蒂夫·迪克西，那个搞拳击的吗？”

“这正是我的名字，你要是说话不客气，我就收拾你。”

“那倒用不着，”福尔摩斯死死地盯着这位客人的奇丑无比的嘴巴说，“不过你在荷尔本酒吧外头杀死小伙子珀金斯的事……怎么了？你这是要走了？”

这个黑人一下缩了回去，面色铁灰。“少跟我说些没用的废话。”他说，“我跟什么珀金斯八竿子打不着！这小子出事时，我正在伯明翰斗牛场进行训练。”

“没错，面对法官，你可以这么说，斯蒂夫，”福尔摩斯说，“我一直在留意你跟巴内·斯托克代尔的勾当……”

“我的天！福尔摩斯先生！”

“行了。这个就算了。等我需要你说的时候再说。”

“那再见吧，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你不会计较今天我上这儿来的事。”

“除非你告诉我，是谁叫你来的。”

“还用问吗，福尔摩斯先生。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人。”

“是谁指使他的呢？”

“老天，我可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他就跟我说：‘斯蒂夫，你去找福尔摩斯先生，就说要是他到哈罗去就有生命危险。’事情就是这样，都是实话。”没等福尔摩斯再问下去，这位客人就一溜烟跑了出去，走得跟来得一样快。福尔摩斯一边暗笑，一边磕去烟斗里的灰。

“华生，幸亏你没有敲破他那结实的脑袋。我看见你拿拨火棒了。其实他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别看他浑身肌肉，其实是个愚蠢的、放空炮的小孩子，很容易就能把他镇住，就像刚才那样。他是斯宾塞·约翰流氓集团的成员，最近参与了一些卑鄙的勾当，等我腾出手来再收拾他们。至于他的顶头上司巴内，那倒是一个狡猾的家伙。他们专干袭击、威胁之类的勾当。我想知道的是，在这次事件中，他们背后的黑手是什么人？”

“可他们为什么要威胁你呢？”

“就是这个哈罗森林案件。他们这么一闹，倒使我下定侦查这个案子的决心了。既然有这么多人大动干戈，想必来头不小。”

“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正要对你讲这个事儿，就发生了这场闹剧。这是麦伯利太太的来信。如果你同意跟我走一趟的话，咱们就给她拍一个电报，立刻动身。”

我看了看信，上面写的是——

福尔摩斯先生：

我最近遇到一连串怪事，都与我的住宅有关，甚望得到您的帮助。如蒙明日前来，我将全天在家恭候大驾。本宅就在哈罗车站附近。我已故的丈夫莫提梅·麦伯利是您早期的顾客之一。

玛丽·麦伯利谨启

住址是：三角墙山庄，哈罗森林。

“你瞧，就是这么回事，”福尔摩斯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咱们就马上出发。”

经过一段短途的火车和马车旅程之后，我们抵达了三角墙山庄。这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别墅，周围有一英亩天然草原作为园地。上层窗子上面有三小垛尖形的山墙，算是“三角墙山庄”这个名称的由来。屋后有一丛半大的松树，郁郁葱葱，给人一种阴森、忧郁的感觉。室内的家具极为考究，接待我们的也是一位很有风度的老夫人，其谈吐举止显示出教养与文化。

“我还清楚地记得您丈夫，”福尔摩斯说，“我替他办过一件小事，虽然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也许您对我儿子道格拉斯的名字更为熟悉。”

福尔摩斯兴致盎然地注视着她。

“怎么！您就是道格拉斯·麦伯利的母亲吗？我跟他有一面之交。当然了，伦敦谁不认识他呢。那时他可真是一位美男子啊！现在他在什么地方？”

“死了，福尔摩斯先生，死了！他是驻罗马的参赞，上个月患了肺炎，死在罗马。”

“太可惜了。任何人都难以把死和他这样一个人联系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他那样精力充沛的人。他生命力健旺，真正健旺！”

“健旺得过头了，福尔摩斯先生，正是那毁了他。在你的印象里，他或许总是潇洒倜傥的样子，你肯定没见过他变成一个郁郁寡欢的人的情形。他的心被伤透了。几乎一个月不到，我就眼看着我雍容大方的孩子变成一个疲惫的愤世之徒了。”

“是恋爱——为了一个女人吗？”

“一个魔鬼。好了，我请你不是为了谈我儿子，福尔摩斯先生。”

“华生和我都在恭候您的吩咐，请说吧。”

“近来发生了一些十分古怪的事儿。我搬到这座房子里已经一年多了，由于我想闭门谢客，过清静日子，因此一直与邻居不大来往。三天之前我接待了一个自称是房产经济人的来访者。他说他的一个主顾看中了这座宅子，如果我愿意出手，价钱不是问题。我觉得奇怪，因为附近几所同样条件的房产都在出售。当然了，我对他的提议还是感兴趣的。于是我提出一个价钱，比我买房的价钱高出500镑，立刻就成交了。但是他又说，他主顾也想买家具，问我可不可以也开一个价钱。这儿的一些家具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你可以看出那是极上等的家具，于是我就要了一个相当合算的高价。他也马上同意了。我本来就打算到国外走一走，而这次交易又非常赚钱，看来我往后的日子会比较宽裕，不成问题了。

“昨天这个人把拟好的合同带来了。幸亏我把合同给我的律师苏特罗先生过了目。他也在哈罗居住。他对我说：‘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合同。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如果你签了字，就没有合法权利把房子里的任何东西拿走，包括你的私人物品。’当天晚上那个人来的时候，我指出了这一点，我告诉他我只卖家具。

“‘不，不只是家具，是全部。’他说。

“‘那我的衣服，我的首饰怎么办？’

“‘当然，当然会照顾到你的私人物品。但是，所有物品不经检查不得带出房外。我的主顾非常慷慨，但他有他的爱好和特殊习惯。对他来说，要不买就不买，要买就全买。’

“‘既然如此，那就别买。’我说。这件事就这么给搁置了。但这个事儿实在蹊跷，我恐怕……”

说到这里，出了意外。

福尔摩斯举起手来制止了谈话，然后大步走到房间另一端，呼地把门打开，揪进来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他抓着她的肩膀。这女人死命挣扎着，就像一只被抓出鸡笼的小鸡一样扯着嗓子乱喊。

“放开我！你要干吗？”她尖叫着。

“是苏珊，你这是怎么回事？”

“太太，我正要进来问客人是不是留下用饭，这个人就扑上来了。”

“我已经听见她躲在门外有5分钟了，但我没有打断您的有趣叙述。苏珊，你有点气喘，对不对？你干这种工作有点困难。”

苏珊转向福尔摩斯，既气愤又吃惊，“你是谁？你凭什么这样揪我？”

“我只是想当面问一个问题。麦伯利太太，您对什么人说过要给我写信和找我帮忙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

“谁寄的信？”

“苏珊。”

“这就对了。苏珊。你给谁写信或捎信儿说你女主人要找我了？”

“你瞎说。我没报信。”

“苏珊，气喘的人可能会短命，说谎没有好结果。你到底对谁说了？”

“苏珊！”她的女主人大声喝道，“我看你是一个狡猾的坏女人。我想起来了，你曾在篱笆边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是我的私事。”苏珊生气地顶了一句嘴。

“如果我告诉你，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巴内，怎么样？”

“既然你知道，还问什么？”

“我本来不敢肯定，但现在我确信无疑了。好吧，苏珊，如果你告诉我巴内背后是什么人，我就给你10英镑。”

“你的10英镑算什么？那人一出手就是1000英镑。”

“这么说，是一个富有的男人？不对，你笑了，一定是个富有的女人。到此为止，我们已知道这么多了，你还不如说出名字来，挣这现成的10英镑。”

“我宁可先看你下地狱！”

“胡说什么！苏珊！”麦伯利太太喊道。

“我不干了。我受够你们了。我叫人明天来取我的箱子。”她一边说一边径直走出门去。

“再见，苏珊。别忘了用樟脑阿片酊……那么，”等门一关上，福尔摩斯立刻从打趣转入严肃，“这个集团看起来真想干一桩案子。你看他们行动多么紧张。你给我的信上盖是上午10点的邮戳。苏珊立即向巴内报信。巴内毫不耽搁就去找他的主子请示；而他，或她，我倾向于是女主子，因为刚才我说错时苏珊笑过，迅速制订了行动计划。他们找来黑人斯蒂夫，次日上午11点我就受到了警告。你看，这真可谓迅雷不及掩耳。”

“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正是问题所在。在你以前，谁住这所房子？”

“一位退休的海军上校，姓弗格森。”

“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听说过。”

“本来我怀疑是不是他埋了什么。虽然如今人们埋金子都是埋在邮政银行里头，但是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疯癫的怪人。要是没这种人，世界岂不是太单调了吗？开始时我的确设想过埋珍宝的可能，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要你的家具干什么？你总不会有什么拉斐尔原作或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而自己不知道吧？”

“没有，除了一套王室德比茶具，再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为了这种茶具不值得采取这一系列神秘行动。此外，他们为什么不公开说明想要的东西呢？如果他们要你的茶具，他们直接出高价买茶具就是了，何必买你的全部东西，连锅碗瓢盆都不放过呢？不对，照我看，你家里一定有什么你自己还不知道的东西。要是你知道的话，你决不会出手的。”

“我也这么认为。”我说。

“华生都同意了，那就肯定是了。”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到底是什么呢？”

“来，咱们来看一看只用逻辑分析能不能把它圈定在一个最小范围里。你在这里住了一年了。”

“快两年了。”

“那更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并没有人向你买什么东西。突然，在这三四天之内，你遇到了急迫的需求者。这说明什么呢？”

“这只能说明，”我说，“不管那些人想要的东西是什么，那东西一定是刚刚进入这所住宅的。”

“确凿无疑，”福尔摩斯说，“那么，麦伯利太太，最近有什么新东西进来没有？”

“没有，今年我没买什么新东西。”

“是吗？这就怪了。好吧，我想还是观察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吧，以便取得足够的材料。你的律师能力怎么样？”

“苏特罗先生能力很强。”

“你还有一个女仆吗？刚才摔门而去的苏珊是唯一的女仆吗？”

“我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仆。”

“要请苏特罗在本宅留宿一两夜。你可能需要保护。”

“危险从何而来呢？”

“难说。这个案子的确不明朗。既然我搞不清他们想要的是什么，那就必须从另一头入手，就是找到主谋。这个自称房产经纪商的人留下住址没有？”

“留下名片和职业。海恩斯·约翰逊，拍卖商兼估价商。”

“看样子在电话簿上是找不到他了。正常的商人绝不会隐瞒营业地址。好吧，如果发生什么新情况，请通知我。我既然接了你的案子，就一定把它办好。”

我们经过门厅的时候，福尔摩斯那无所不见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箱子上面。上面贴的海关标签五颜十色。

“‘米兰’。‘卢塞恩’。这是从意大利来的。”

“这都是道格拉斯的东西。我那可怜儿子啊！”

“还没开过包吗？到达多久了？”

“上周到的。”

“但是你刚才却说……嗨，这很可能就是线索。难说里面有什么珍贵东西？”

“不可能，福尔摩斯先生，可怜的道格拉斯只有工资和一小笔年金。他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福尔摩斯沉思起来。

“快点，麦伯利太太，”最后他说，“立刻叫人把这些抬到你卧室去。尽快检查箱子，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明天我来听你检查的结果。”

很显然，三角墙山庄被严密监视着，因为我们拐过路角高篱笆的时候，只见黑人拳击家正站在那里。我们是突然遇上他的，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更能突显出他狰狞吓人的形象。福尔摩斯用手去摸衣袋。

“摸手枪吗，福尔摩斯先生？”

“不，摸鼻烟盒，斯蒂夫。”

“你真逗，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我跟踪你，你就不觉得逗了。今天早上我可是对你有言在先。”

“是这么着，福尔摩斯先生，我考虑过你今天早上的话了，我不愿意再有人提起珀金斯那桩事了。如果能为你效劳，尽管吩咐就是了。”

“那么，告诉我，在这个案子里，你的主子是谁。”

“我的天啊！我跟你说的是实话，福尔摩斯先生，我真不知道。我的上司巴内给我命令就这么多。”

“好吧，你记住，斯蒂夫，这座宅子里的太太，以及房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是受我保护的。别忘了。”

“好，福尔摩斯先生，我记住了。”

“华生，看来他为了保命，真让我吓住了，”我们往前走的时候，福尔摩斯这么说，“如果他真知道他的主顾是谁，我看他是会出卖他的。幸亏我掌握一点约翰集团的情况，而斯蒂夫是其成员。华生，看来这个案子用得着兰代尔·派克，现在我去找他。等我回来时，我对这件事的了解可能会更清晰一些。”

在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直没再看见福尔摩斯，但不难想象这些时间他是怎么度过的。就一切社会传闻而言，兰代尔·派克是福尔摩斯的活参考书。在他全部醒着的时间里，这位古怪懒散的人物一直待在圣詹姆斯大街一家俱乐部的凸肚窗内，接收并转发全首都的小道新闻。据说，他那四位数字的收入全靠给小报投稿，这种报纸是专供好事之徒消遣的读物。在伦敦社会的污泥浊水之中，只要稍起一点波澜，就会被这架人情记录器自动而准确地记载下来。福尔摩斯一直很谨慎地帮助兰代尔获得知识，有时候也接受他的帮助。

次日清早，我赶到福尔摩斯房间。仅从他的神态上看，我就知道情况良好。但我不曾料到，有一个意外在等着我们，那就是下面这封电报：

立即前来。住宅被盗。警察在场。

苏特罗

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戏剧达到了高潮，而且比我预料得还快。华生，在这案子背后肯定有一股强大势力，对此我早有预料，因为昨天我听到了一点消息。这个苏特罗当然是她的律师了。昨天没有请你留在那里守卫，我算是下错了一步棋。看来这个苏特罗是个软骨头。没法子，还是到哈罗走一趟吧。”

昨天三角墙山庄还井井有条，这回可大不一样了。花园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闲人，另外有两个警察在检查窗口和种植着天竺葵的花床。进到屋内，我们遇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绅士，自称是律师。旁边还有一位满面红光、忙个不停的警官，上来就以老熟人的资格跟福尔摩斯周旋起来：“嗨，福尔摩斯先生，这回可用不着你插手，无非就是一件普通盗窃案，低级警察就可以应付了，用不着专家过问。”“当然，有能力的警察在办这件案子嘛，”福尔摩斯说，“你是说，只是普通盗窃案吗？”

“没错儿。我们很清楚作案的是什么人以及到什么地方去抓他们。就是那个巴内集团，还有那个黑人——有人在附近看见过他们。”

“很高明！请问他们偷了什么东西？”

“这个吗，看来他们没有完全得手，麦伯利太太被麻醉了，住宅被……好，女主人来了。”

昨天接待我们的这位女主人在一个小女仆搀扶下进来了。她面色苍白，看上去十分虚弱。

“福尔摩斯先生，昨天你给我的建议十分正确，”她苦笑着说，“真该死，我却没有照办。我不愿麻烦苏特罗先生，结果毫无防备。”

“我今天早上才听说。”律师说道。

“昨天福尔摩斯先生劝我请人留宿防备，我没有照办，结果吃了亏。”

“你看来很虚弱，”福尔摩斯说，“你的体力可能支持不了叙述事件的经过吧。”

“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警官指着他的日记本说。

“不过，如果夫人体力许可的话……”

“其实经过倒也简单。我看那个可恶的苏珊给他们指过路了。他们肯定对这房子十分熟悉。有一段时间我感觉到了捂在我嘴上的氯仿纱布，但是我不清楚我失去知觉有多长时间。我醒过来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床边；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卷纸，刚从我儿子的行李堆里站起来。行李打开了一部分，弄得满地是东西。他还没来得及逃走，我就跳起来揪住了他。”

“你太冒险了。”警官说。

“我揪住他，但他甩开了我，另一个人可能还打了我，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女仆玛丽听见响声，对着窗外大喊起来。警察赶来了，但流氓已经逃走。”

“他们拿走了什么？”

“我觉得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知道，我儿子的箱子里没什么的。”

“他们留没留下什么痕迹？”

“有一张纸，可能是我从那人手里夺下来的，留在地板上，皱巴巴的，是我儿子的手迹。”

“既然是他的手迹，肯定没多大用处，”警官说，“如果罪犯的……”

“高明，”福尔摩斯说，“常识健全！但是，我还是很好奇，想看一看这张纸。”

警官从他的笔记本里拿出一张大页书写纸。

“我从来不放过任何细微的东西，”他郑重其事地说，“这也是我对你的忠告，福尔摩斯先生。我干了20年了，多少学会了一些东西，还是能发现指纹什么的。”

福尔摩斯检查了这张纸。

“警官先生，你怎么看？”

“照我看，很像是一部怪诞小说的结尾。”

“可能就是一个古怪故事的结局，”福尔摩斯说，“你看见上方的页数了吗？245页。那么，前面的244页哪里去了？”

“我认为是罪犯拿走了。可这对他们有什么用呢？”

“侵入住宅偷这样的东西真是莫名其妙。你觉得这说明什么问题？”

“是的，这说明在慌乱之中，他们抓到什么就是什么。我希望他们为偷到的东西高兴。”

“为什么偏偏去翻我儿子的东西呢？”麦伯利太太问道。

“这个嘛，他们在楼下没找到值钱的东西，于是就跑到楼上去了。这是我的分析。你的意见如何，福尔摩斯先生？”

“我要仔细考虑一下。华生，你到窗前来。”我们站在那里，他把那张纸读了一遍。开头是半截句子，写的是：

“……脸上的刀伤和击伤鲜血流淌，但是当他看到那张他愿为之付出生命的脸，看到那脸在他悲痛和屈辱的时候神情漠然，与心底里流淌的血相比，他脸上流淌的血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抬起头来看她，她笑了，她竟然笑了！她就像没有人心的魔鬼那样笑了！在这一刹那，爱死亡了，恨诞生了。人总是为什么目的而活的。小姐，如果不是为了拥抱你，那就让我为了毁灭你和复仇而活着吧。”

“文法真奇怪！”福尔摩斯笑着把纸还给警官。“你注意到‘他’突然变成‘我’了没有？作者太激动了，在关键时刻把自己想象成了主角。”

“写得实在不怎么样，”警官一边把纸放回本子里一边说道，“怎么，你这就走，福尔摩斯先生？”

“既然有高手处理这个案子，我在这里就多余了。对了，麦伯利太太，你似乎说过想出国游历，是吗？”

“那一直是我的梦想，福尔摩斯先生。”

“你打算到什么地方，开罗？马德拉群岛？利维埃拉？”

“哎，如果有钱，我要周游世界。”

“不错，周游世界。好吧，再见。我下午可能会给你写一封信。”经过窗口的时候，我瞅见警官在微笑摇头。他的笑容好像在说，“这种聪明人多少都有点疯疯癫癫。”

“好，华生，咱们的旅程总算告一段落了，”当我们又回到喧嚣的伦敦市中心的时候，福尔摩斯这样说，“我想还是马上办完这件事的好。你最好能跟我一起来，因为与伊莎多拉·克莱因这样一位女士打交道，还是有一个见证人在场比较保险。”

我们雇了一辆马车，朝着格罗斯汶诺广场的某一地址疾驰而去。福尔摩斯本来一直沉思不语，但突然对我说起话来。

“我说，华生，你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还不敢妄言。我只知道咱们要去会见那位幕后的女士。”

“一点不错！你难道对伊莎多拉·克莱因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吗？没错，她就是那位著名的美女。她的美貌无人能及。她是纯西班牙血统，就是南美征服者的血统，她的家族已在巴西伯南布哥当了几代头头了。她嫁给了年老的德国糖业大王克莱因，不久后就成为世上最美最富有的寡妇。接下来，她就开始为所欲为。她有好几个情人，而道格拉斯·麦伯利这位伦敦最不平凡的人物之一，也是她的情人。总的来说，他并不是一时痴迷。他不是一个交际场上的花花公子，而是一个坚强骄傲的人，他交出了自己的一切，也期望得到一切。而她呢，则是一位浪漫小说中的“belle dame sans merci”［法文：冷酷无情的美女］。她的欲求满足后，就一刀两断，如果对方不接受，她就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这么说，那是他自己的故事了——”

“对！现在你把情节串起来了！听说她即将嫁给年轻的洛蒙公爵，他的年龄差不多够当她的儿子了。公爵的母亲也许不会介意她的年龄，但要是传出一件严重的丑闻，那就不一样了，所以有必要……啊，我们到了。”

这是伦敦西区最奢华的住宅之一。一个行动机械的仆人把我们的名片送了上去，然后又回来说女主人不在家。福尔摩斯毫不扫兴地说：“那我们就等她回来。”

“机器仆人”慌了。

“说她不在家，就是说她不想见你们。”仆人说。

“也好，”福尔摩斯说，“那我们也就不用恭候了。请你把这个条子交给你的女主人。”

说着他在日记本的一页纸上匆匆写了三四个词，折好，递给了仆人。

“你写的什么？”我问道。

“我就写了这句话：‘那么交警察办？’我相信这条子可以让我们进去。”

果然，快得出奇，一分钟后，我们就进入了一间天方夜谭式的客厅，富丽堂皇，半明半暗，映衬在某种特殊场合才用的粉红色的电灯光之下。我觉得女主人已经徐娘半老，到了就连最艳丽的美人也会更喜欢暗些的光线的年纪了。我们一进屋，她就从靠椅上站起来。她修长、端庄、绝美、面如塑像，两只俊美的西班牙眼睛冒着凶光。

“为什么干涉我——还有这个侮辱人的字条儿？”她手里举着纸条儿说道。

“夫人，用不着解释吧？我相信你的智商。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智商近来有点退化。”

“为什么，先生？”

“因为你居然认为，雇个流氓恐吓，就可以吓得我不敢工作。要不是喜欢冒险，谁会选择我的职业呢？迫使我去研究青年麦伯利的案件的，就是你自己。”

“我不明白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我什么时候雇用流氓了？”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转身就走。

“是的，看来我还真高估了你的智力。好，再见。”

“等一等！你到哪儿去？”

“我去苏格兰场。”

还没等我们走到屋门口，她就追了过来，一把拉住了福尔摩斯的胳臂。她一下子从钢铁变成了天鹅绒。

“请坐下，先生们。让我们好好谈一谈。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我可以对你说真心话。你有绅士的高尚。女人的本能对这个是多么敏感啊。我可以把你当朋友那样对待。”

“我不能保证那样对待你，夫人。我固然不是法律，但在我微薄能力范围内，我可以代表公理。我愿倾听你的意见，然后我告诉你我将如何行动。”

“毫无疑问，威胁你这么一个勇敢的人是我的愚蠢。”

“愚蠢的是你把自己交给一群可能敲诈或出卖你的流氓。”

“不对！我没那么简单。既然我答应说实话，我可以坦白讲，除了巴内和他老婆苏珊之外，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主顾是谁。至于他们两个，这已不是第一次……”她笑了，俏皮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考验过他们。”

“他们是不会透露风声的猎犬。”

“这种猎犬早晚会咬伤喂它们的手。他们将为这次盗窃被捕。警察已经盯上他们了。”

“他们会逆来顺受。这是他们受雇的条件。我不会露面儿。”

“除非我叫你露面儿。”

“不，你不会的，因为你是一个有尊严的绅士。你不会揭发一个女人的秘密。”

“首先，你必须归还手稿。”

她一边轻快地笑着，一边朝壁炉走过去。她用拨火棍拨起一堆烧焦的东西。“要我归还这个吗？”她问道。她挑战似的对我们笑着，那神气是如此无赖又如此乖巧。我觉得，在福尔摩斯的所有罪犯当中，她可能是最难对付的一位了。然而福尔摩斯却无动于衷。

“这就决定了你的命运，”他冷冷地说，“你动作很快，夫人，但这次你做得过分了。”

她啪的一声扔掉了拨火棍。

“你真冷酷啊！”她大声说道，“要不要我把全部经过讲给你听？”

“我觉得我倒可以讲给你听。”

“但是你必须用我的眼光来看这件事，福尔摩斯先生。你必须看到，这是眼看着自己一生的野心就要被毁掉的一个女人的行动。这样的一个女人保护自己有什么罪吗？”

“原罪是你的。”

“当然，当然，我承认。道格拉斯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但是命运就是这样，他不适合我的计划。他要求结婚。结婚！福尔摩斯先生，跟一个不名一文的平民结婚！他一定要这样不可，其他一概拒绝。后来他变得蛮不讲理。我曾给予，他就认为我必须永远给予，而且只给他一个人。这是不能容忍的。最后，我不得不让他认清现实。”

“雇流氓在你的窗子外面殴打他。”

“看来你确实是什么都知道了。是的。巴内和小伙子们把他轰走了，我承认，我做得有点粗暴。但他后来的做法呢？我说什么也不会相信，一个有自尊的绅士居然会干出这种事来！他写了一本书来描绘自己的身世。我自然被写成了狼，而他则是无辜的羔羊。情节都写在里边了，当然是用了假名字，但是全伦敦谁会看不出来？你觉得这种行为怎样，福尔摩斯先生？”

“我？在我看来，他这样做并没有违背法律。”

“似乎不仅意大利气候注入了他的血液，同时注入的还有古老的意大利残忍。他写信给我，寄给我一部副本，目的就是要让我饱受折磨。他说共有两部稿本，一部给我，另一部给出版商。”

“你如何知道出版商还没收到稿子？”

“我早就知道他的出版商是谁。这不是他写的唯一的一本小说。我发现出版商还未收到意大利来信。后来，道格拉斯突然夭折的消息传了回来。只要那部稿本还在世间，我就不得安宁。稿子一定在他的遗物之中，而遗物必然交给他母亲。我就叫流氓集团行动起来，有一个打入了住宅，当了女仆。我本来想用正当合法的手段，我真的想这样做。我愿把住宅和里面的一切东西都买下来，花多少钱我都不在乎。只是在这一切失败了以后，我才使用了别的手段。你瞧，福尔摩斯先生，就算我对道格拉斯狠心……可天知道我是多么后悔啊！我的前程危在旦夕，我还有别的抉择呢？”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好了，好了，”他说，“看来我又得像往常那样，搞一个赔偿但不起诉了。按上等方式周游世界需要多少钱？”

女主人瞪大眼睛看着他，有点莫名其妙。

“5000镑够吗？”

“够了，我看够了！”

“很好。我看你可以给我签一张支票，我负责转交麦伯利太太。你有责任帮她换换环境。另外，小姐，”他举起一根指头警告说，“你要当心！要当心！多次玩火难保不烧坏你那双嫩手！”

吸血鬼

福尔摩斯认真地读了一封刚收到的来信，然后无声地一笑（这是他最近乎于要大笑的一种态度）把信抛给了我。

“作为现代与中古、现实实际与异想天开的混合物，这封信写的可谓绝了！”他说，“你觉得怎样，华生？”

我读了起来——

旧裘瑞路46号　11月19日

有关吸血鬼事由

敬启者：

敝店顾客——敏兴大街弗格森－米尔黑德茶叶经销公司的罗伯特·弗格森先生，今日来函询问有关吸血鬼事宜。因敝店专营机械估价业务，此事宜已经超出本店经营范围，故特介绍弗格森先生造访阁下以解疑难。阁下承办马蒂尔达·布里格斯案件曾获成功，故予介绍。

莫里森，莫里森－道得公司谨启

经手人E.J.C

“马蒂尔达不是少女的名字，”福尔摩斯回忆道，“那是一只船，与苏门答腊巨型老鼠有关，那个故事会让公众震惊。但是，咱们与吸血鬼可扯不上关系！那是咱们的业务范围吗？当然了，只要有案子，不管什么案子，都比闲着没事儿强多了。但这次咱们可谓一下子进入格林童话的王国了。华生，抬抬手，查查字母V，看有什么说法。”

我转过身去，把那本大索引取下来，递给他。福尔摩斯把书放在腿上，两眼紧盯，缓慢而高兴地查阅着那些旧案记录。在这些记录中，包含着福尔摩斯毕生积累的知识。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的航程，”他念着，“这个案子相当糟。我记得你做了一些记录，但结局欠佳。伪钞制造者维克多·林奇。毒蜥蜴。这是个了不起的案子！女马戏演员维特利亚。范德比尔特与窃贼。毒蛇。奇异锻工维格尔。哈！我的老索引。真有你的，无所不包。华生，你听这个。匈牙利吸血鬼妖术。还有，特兰西瓦尼亚的吸血鬼案。”他兴致勃勃地翻阅了半天，然后失望地哼了一声，把本子扔到了桌上。

“胡扯，华生，全是胡扯！那种必须用夹板钉在坟墓里才不出来游荡的僵尸，和咱们有什么关系？纯粹是精神失常！”

“不过，”我说，“吸血鬼不见得一定是死人！活人也不是不可以有吸血的习惯。比如说，我在书上就读到，有的老人为了永葆青春，不惜吸年轻人的血。”

“说得对极了，这本索引里就提到了这种传说。但是咱们能信这种事吗？这位经纪人既然两脚站在地球上，那就不能离开地球。这个世界对咱们来说是够大的，犯不着介入鬼蜮。照我看，不能太信弗格森的话。下面这封信可能是他写的，或许多少能说明一点让他苦恼的究竟是什么问题。”

他边说边从桌上拿起另一封信。他专心研究第一封信时，没有注意到这封信。他含着笑，开始读这封信。读着读着，他的笑容不见了，神情变得紧张起来。读完后，他靠在椅子上，沉思起来，手指间还夹着那信纸。过了一会儿，他猛然一惊，从深思中清醒过来。

“兰伯利，奇斯曼庄园。华生，兰伯利在什么地方？”

“苏塞克斯郡，霍尔舍姆南边。”

“不很远吧？那么奇斯曼庄园呢？”

“我对那一带乡间倒比较熟悉。那里有许多古老的宅子，都是用几个世纪前的原房主姓氏来命名的，什么奥德利庄园、哈维庄园、凯立顿庄园等。那些家族早就被人遗忘了，但他们的姓氏却通过房子流传了下来。”

“不错。”福尔摩斯冷冷地说。他骄傲、自制力强，但他有一个缺点，就是虽然他往往不声不响、准确地把一切新知识都装入头脑，却很少对知识的提供者表示感谢。“我觉得，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对奇斯曼庄园有更多的了解了。不出我的意料，这封信是弗格森本人写来的。对了，他还自称认识你呢！”

“什么？认识我？！”

“你自己看看吧。”

他边说边把信递给我。信首写的就是刚才他念的那个地址。

我读了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律师介绍我同你联系，但我的问题实在过于微妙，让我搞不清从何说起才好。我是代表一个朋友来谈他的事儿的。5年前，这位绅士和一位秘鲁小姐结了婚。她是一位秘鲁商人的女儿。在经营进口硝酸的过程中，我的朋友认识了她。她长得很美，但国籍和宗教的差异总是让夫妇在感情和日常生活中产生误解。结果，经过一段时间后，他对她的感情可能冷淡了，他或许认为这场婚姻是个错误。他觉得，在她的性格中有某些东西让他永远也别想搞明白。这让他很痛苦，因为她真是一个少有的温存可爱的妻子，并且无论从哪方面看，都绝对忠实地爱着丈夫。

现在我来谈主要问题，详情还要与你面谈。这封信只是先谈一个梗概，以便请你确定是否愿意承办此事。不久前，这位女士开始表现出某些与她的温柔个性极不相称的怪毛病。这位绅士结过两次婚，与前妻生有一子。这孩子15岁了，非常讨人喜欢，并且很重感情，不幸的是小时候受过外伤。有人发现，后母曾经两次无缘无故地痛打这个可怜的孩子。一次是用手杖打，在孩子胳臂上留下一大块青斑。

不仅如此，她对自己亲生儿子的行为更为严重，那孩子还不到一周岁。大约一个月前，有一次，保姆离开婴儿去干别的事。才几分钟的工夫，婴儿就哇哇大哭起来。保姆赶紧跑回来，一进屋，就看见女主人弯着身子，好像在咬婴儿的脖子。婴儿脖子上有一个小伤口，淌着血。保姆吓坏了，立刻要去叫男主人，但是女主人求她不要去，还给了她5英镑，要她保守秘密。女主人没做任何解释，事情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但是这件事在保姆心里留下了可怕的印象。从那儿以后，她就严密注意女主人的行动，并且更加留意看护婴儿，因为她真心爱这个孩子。可她有一个感觉，虽然她监视婴儿的母亲，但婴儿的母亲也在监视她，只要她稍一离开婴儿，母亲就会跑到婴儿面前去。保姆不分昼夜地守卫婴儿，而母亲也不分昼夜、不声不响地盯着婴儿，就像狼捕羊那样。你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但我请求你严肃地对待我的讲述，因为这不仅事关一个婴儿的生死，也可能会让一个男子精神失常。

终于有一天，事情瞒不过丈夫了。保姆的神经崩溃了，她把什么都告诉了男主人。对他而言，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就像你现在的感觉一样。他深知他的妻子爱他，而且除了那次痛打继子之外，也一向疼爱继子。她又怎么会伤害自己亲生的孩子呢？他对保姆说，这都是她的幻觉。这种多疑很不正常，她对女主人的诽谤让人无法容忍。正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突然听到婴儿大哭起来。保姆和男主人一起跑向婴儿室。只见他妻子刚刚从摇篮旁站起身来，婴儿的脖子上流着血，床单也染上了血。请你想象一下他的心情吧，福尔摩斯先生。当他把妻子的脸扭向亮处，发现她嘴唇周围都是鲜血，他恐怖得叫出声来。原来是她，是她吸了可怜的婴儿的血。这回是没有疑问了！

这就是所发生的一切。她现在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没作任何解释。丈夫呢，快要疯了！他，还有我，除了听说过吸血鬼这个名称以外，对这种事可以说一无所知。我们原本以为，那不过是外国的一种奇谈怪论，谁会料到，就在英国苏塞克斯也……算了，还是明晨与你面谈吧。你能接待我吗？你能不吝帮助一个精神濒于崩溃的人吗？如蒙不弃，请电兰伯利，奇斯曼庄园，弗格森。我将于上午10点到你住所。

罗伯特·弗格森

又及：我记得你朋友华生曾经是布莱克希斯橄榄球队的队员，我当时是李奇蒙队的中卫。在私人交往方面，这是我能提出的唯一自我介绍。

“不错，我记得这个人，”我一边放下信一边说道，“大个子鲍勃·弗格森，李奇蒙队最棒的中卫。他为人厚道，现在他对朋友的事又如此关怀。这个人就是这么热心肠！”

福尔摩斯看着我，若有所思，然后摇了摇头。

“华生，你的想法总让人摸不透，”他说，“你总不缺让我惊讶的想法。好了，去拍一封电报吧，电文是：‘同意承办你的案件’。”

“你的案件？”

“咱们总不能让他认为咱们是没脑子的侦探吧？这显然是他本人的案子。请你把电报发了，明天早上自有分晓。”

第二天上午10点钟，弗格森准时到了。他大踏步地走进我们的房间。在我记忆中，他身材细长、四肢灵活、行动神速，善于绕过对方后卫的拦截。也许在人这一生中，再也没有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事了，那就是重见一位在其全盛时期你认识的健壮运动员，现在却成了一把骨头。这个弗格森的大骨骼已经坍陷，两肩低垂，淡黄的头发也所剩无几。我想，或许我留给他的印象也不过如此。

“嗨，华生，你好，”他说，声调还是那么深沉热情，“我说，想当初我把你隔着绳子抛到人群里时，你身体多壮实啊！现在老了啊！我大约也有点变样儿了。我见老也就是最近这些天的事儿。福尔摩斯先生，从你的电报中可以看出，我是不能再装成别人的代理人了。”

“实话实说的好！”福尔摩斯说。

“那是。不过请你想一想，谈论一个你必须维护的女人的事儿，何其难啊！我能怎么办？去找警察说这件事吗？可我又必须顾及孩子们的安全。福尔摩斯先生，请告诉我，那是精神病吗？是遗传的吗？你碰到过类似的案子没有？看在上帝的面上，求你帮帮我，我是六神无主了。”

“可以理解，弗格森先生。请坐，定定神，回答清楚我提的几个问题。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案情并非深不可测，我自信可以找到答案。首先，请你告诉我，你采取了什么步骤，你妻子还与孩子们接触吗？”

“我和她大吵了一架。福尔摩斯先生，她是一个非常温柔、非常深情的女子。她真心实意地爱我。看到我发现了这个可怕的、难以置信的秘密，她伤心到了极点。她连话也不说了，根本不回答我的责备，只是脸带惊恐绝望地盯着我，盯着我，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肯见我。她有一个陪嫁的女仆，叫做多罗雷思，与其说是一个仆人，不如说是一个朋友。她负责给我妻子送饭。”

“这么说，孩子目前没有危险了？”

“保姆梅森太太发誓日夜不离开婴儿。倒是可怜的小杰克让我更担心，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他曾两次被痛打。”

“没受过伤？”

“没有。她还真能下得去手。要知道，他还是一个可怜的跛足孩子啊！”谈到儿子的时候，弗格森脸上的表情变得温柔了。

“这个孩子的缺陷谁看了也会心软的。他小时候摔坏了脊椎，但他的心灵是最可爱、最知道疼人的。”

这时候，福尔摩斯又从桌上拿起昨天的信，反复读着。“弗格森先生，你宅里还有什么人？”

“有两个新来的仆人。还有一个马夫，叫迈克尔，也住在宅子里。此外就是我妻子、我、我儿子杰克、婴儿、多罗雷思、梅森太太。就这么多人。”

“我想，你结婚时还对你妻子不甚了解吧？”

“那时我认识她还没几个星期。”

“女仆多罗雷思跟她有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

“那么，她应该比你更了解你妻子的性格了？”

“是的，可以这么说。”

福尔摩斯记了下来。

“我觉得，”他说，“我到兰伯利去比在这里更有用些。这个案子需要亲身调查。既然女主人不出卧室，我们在庄园也不会打扰她。当然了，我们住旅馆。”

弗格森显然松了一口气。

“福尔摩斯先生，我本来也有此意。如果你能来，那么正好，两点钟，有一列舒适的列车从维多利亚车站出发。”

“肯定要去的。目前我刚好有空，可以全力办你的案件。华生当然也同我一起去。不过，在出发之前，有一两个问题我必须搞确切。按照我的理解，这位不幸的女主人看来对两个孩子都动武了，包括你的小儿子和她亲生的婴儿，对吗？”

“对。”

“但动武的方式不同，是吧？她殴打你的小儿子。”

“一次用手杖，另一次是用手狠狠地打。”

“她解释过为什么打他吗？”

“没有，只是说恨他。她一再这样说。”

“就继母而言，这也是常有的事。这或许可以称为‘对死者的嫉妒’吧。她喜欢嫉妒吗？”

“是的，很嫉妒，她是用她那热带的深情来嫉妒的。”

“你的儿子，15岁了。既然他的身体受健康限制，或许智力发育会比较早。难道他没有向你解释被殴打的原因吗？”

“没有，他坚持说挨打无缘无故。”

“以前他和继母关系好吗？”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爱。”

“但是你说他是一个会疼人的孩子？”

“世上再不会有像他那样忠心的儿子了。我就是他的生命。他对我的一言一行都很关心。”

福尔摩斯又记了下来，然后他思索了一会儿。

“再婚之前，你肯定和儿子感情很深。你们经常在一起，对吧？”

“朝夕相处。”

“既然这个孩子很重感情，那当然很爱自己已故的母亲了？”

“很爱。”

“看来他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还有，关于殴打的问题。对你儿子的殴打和对婴儿的神秘攻击是同时发生的吗？”

“第一次是这样。她好像突然中了邪，对两个孩子都发泄。第二次只是杰克挨了打，保姆没说婴儿出了什么事。”

“这倒有点复杂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有可能。我作了一些假设，有待时间或新资料去一一将它们驳倒。这是一个坏习惯，弗格森先生，但人无完人嘛。我担心你的老朋友华生把我的科学方法描述得有点夸张了。不管怎么说，目前我只能告诉你，我认为你的案件并非难以解决，今天两点钟我们准时到维多利亚车站。”

这是阴沉多雾的11月的一个黄昏。我们把行李放在兰伯利的切克斯旅馆后，就驱车穿过一条弯曲泥泞的苏塞克斯马路，来到弗格森那座偏僻而古老的庄园。那是一座庞大连绵的建筑，中心部分非常古老，两翼很新，有图德式的高耸烟囱和长了苔藓的高坡度霍尔舍姆石板瓦。门阶已经凹陷，廊子墙壁的古瓦上刻有原房主圆形的肖像。房内的天花板由沉重的橡木柱子支撑着，不平的地板现出深深的凹线。这座摇摇欲坠的房子散发着一股陈年腐气。

弗格森把我们让进一个很宽敞的中央大厅。大厅里有一座很大的、罩着铁皮的旧式壁炉，上面刻有“1670”字样，里边壁火熊熊，燃烧着上等木块。

我环顾四周，发现这屋子无论在时代和地域上都是一个大杂烩。有半截镶木墙，很可能是17世纪原农庄主修建的。墙的下半部挂着一排富有现代审美趣味的水彩画；上半部却挂着一排南美的器皿和武器，显然是楼上那位秘鲁太太带来的。福尔摩斯对无论什么东西都充满好奇感。他站起来，仔细研究了这些东西。看过之后，他又坐下来，目光里透着沉思。“嘿！”他突然喊起来，“你看！”

一只狮子狗本来在屋角的筐里卧着，这时慢慢朝主人爬过去，动作很费力。它后腿拖拉着，尾巴拖在地上。它爬过去，舔主人的手。

“怎么了，福尔摩斯先生？”

“我说的是这狗。它有什么毛病？”

“兽医也搞不清是什么病。是一种麻痹症，兽医说可能是脑脊髓膜炎。不过这病症正在减轻，要不了多久就会痊愈。是不是，我的卡尔罗？”

狗的尾巴轻轻颤了一下，好像在表示同意主人的说法。它眼含悲戚，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它似乎明白我们在谈论它的病。

“这病是突然发生的吗？”

“一夜之间。”

“多久了？”

“可能有四个月了吧。”

“很奇怪，不过很有启发性。”

“这病能说明什么问题吗，福尔摩斯先生？”

“它证实了我的一种设想。”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对你来说，这也许只是猜谜游戏；但对我来说，却生死攸关！我妻子可能是杀人犯，我儿子时刻在危险中！福尔摩斯先生，千万不要跟我开玩笑，这一切太可怕了。”

这个大个子中卫从头到脚发起抖来。福尔摩斯把手放在他胳臂上，安慰他说：

“不管结论是什么，你也许都难免痛苦。我一定尽力减轻你的痛苦。目前我还不能多说，但在离开你家之前，我可能会给你明确的答复。”

“但愿吧！请二位见谅，我要到楼上去看看我妻子有什么新情况没有。”

在主人离开的几分钟里，福尔摩斯再度研究起墙上挂的器物。主人回来了。从他阴沉的脸色看来，情况一如过去。他带来了一位身材瘦高、脸庞发黄的女仆。

“多罗雷思，茶点已备好了，”弗格森说，“请你服侍女主人，让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病得很重，”女仆大声说道，两眼怒视着主人，“她不要吃。她病很重。她要医生。没有医生，我一个人和她待在一起感到害怕。”

弗格森眼带疑问地看着我。

“如有需要，我愿尽力。”

“你女主人愿意见华生医生吗？”

“我带他去。我不需要征得同意。她需要医生。”

“那我马上和你一起去。”

女仆激动得微微颤抖。我跟着她走上楼梯，走进一条古老的走廊。在走廊尽头，有一扇很结实的铁骨门。我看着这门，心里想：如果弗格森想闯进妻子的房间，肯定轻松不了。女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沉重的橡木门板在折叶上吱吱地开了。我走进去后，她立刻跟进来，回手就又把门锁上了。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显然在发高烧。她神志半清醒半迷糊，但我刚一进来，她就立即抬起她那双柔美的眼睛，惊恐地盯着我。发现是陌生人，她松了一口气，又躺回枕头上，似乎反倒放心了。我走上前去，安慰了她两句，她就安静地躺在那里，让我诊脉量体温了。脉搏很快，体温也很高，但临床印象却是神经性的热病而非感染性的热病。

“她这样一天、两天，天天都躺着。我怕她死去。”女仆说。

女主人把她那烧红的俊美的脸朝我转过来。

“我丈夫在哪儿？”

“在楼下，他想见你。”

“我不想见他，我不要见他。”接下来，她神志似乎开始不清了。

“恶毒啊，恶毒啊！我对这个恶魔怎么办啊！”

“我能帮你吗？无论什么方式都行。”

“不。别人帮不了。完了！全完了！无论我怎么做，也全都完了。”

女主人一定是在说胡话。我实在看不出：诚实的弗格森怎么会是恶毒或恶魔式的人物呢？

“弗格森太太，”我说，“你丈夫深深爱着你。他也很痛苦。”

她再一次把她那美丽的眼睛朝我转了过来。

“他是爱我，不错。可我难道就不爱他吗？我不是爱他爱到了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他伤心的地步了吗？我就是这样爱着他啊！可他居然这样想我！可他居然这样说我！”

“他非常痛苦，可他不理解。”

“他的确理解不了，可他至少应该信任我。”

“你不想见见他吗？”

“不，不，我忘不了他说的那些话，忘不了他那脸上的神色。我不要见他。请你走吧，你帮不了我的。请你告诉他一句话，我要我的孩子。我有权利要自己的孩子！这是我唯一一句要对他说的话。”说完，她又把脸朝着墙转过去，再不肯开口了。

我回到楼下，弗格森和福尔摩斯还坐在壁炉边。弗格森神色忧郁地听完了我叙述会见的情景。

“我怎么能把婴儿交给她呢？”他说，“我怎么能知道她会不会再有奇怪的举动？我怎么能忘记那次她从婴儿身旁站起来时嘴唇上都是孩子的血的情形呢？”他打了一个冷战，“婴儿在保姆那里是安全的，他必须留在保姆那里。”

一个俏皮的女仆端着茶点走了进来，她是这座庄园内唯一时髦的人物。在她开门的时候，一个少年走进屋来。他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孩子，肤色白皙，头发浅黄。他长着一双易于激动的浅蓝色眼睛，一看见父亲就闪现出一种出人意料的激动、喜悦的光芒。他冲过去两手搂着他的脖子，像热情的女孩子那样抱住父亲。

“爸爸，”他叫道，“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要不我早就在这儿等你了。我真想你！”

弗格森轻轻拉开儿子的手，多少有点难为情。

“好孩子，”他一边轻抚儿子浅黄色的头发一边说，“我回来得早是因为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先生愿意跟我来度过一个晚上。”

“是侦探福尔摩斯先生吗？”

“是的。”

这个孩子用一种很有穿透力的但在我看来又不那么友好的眼光看着我们。

“弗格森先生，你的那个小儿子在哪儿？”福尔摩斯说，“我们能不能看看他？”

“叫梅森太太把小孩抱来。”弗格森吩咐道。这个孩子以一种奇怪的、蹒跚的步伐走了。就我做医生的眼光来看，他的确患有脊椎软骨症。过了不大一会儿工夫，他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秀美的婴儿，黑眼睛，金黄色头发，是撒克逊和拉丁血统的绝妙融合。弗格森显然很疼爱他，一见面就把他抱到自己怀里，非常亲切地爱抚着。

“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忍心伤害他？”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低头去看那天使般白嫩的脖子上的小红斑。

就在这一刹那，我的眼光碰巧落在福尔摩斯身上，我发现他特别专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就像牙雕一样。他看了一下父亲和儿子，又极为好奇地盯在对面的什么东西上。我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心想他可能是在看窗外那使人抑郁的、湿淋淋的园子。可实际上百叶窗半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不过他的眼光显然是盯着窗子。就这么盯了一会儿，福尔摩斯微微一笑，目光又回到婴儿身上。婴儿的脖子上有一块小伤痕。福尔摩斯仔细观察伤口，一言不发。最后，他握了握婴儿在空中摇晃着的小拳头。

“再见，小宝贝儿。你生活的起点真奇特。保姆，我跟你说一句话。”

他和保姆走到一边，认真地谈了几分钟。我只听见最后一句是：“你的顾虑马上就会打消了。”保姆似乎脾气有点倔、不太爱说话。她抱着婴儿走了。

“梅森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福尔摩斯问道。

“虽然表面看来让人没什么好感，但心地非常善良，并且疼爱这个婴儿。”

“杰克，你喜欢保姆吗？”福尔摩斯突然对大孩子说。大孩子富于表情、6月天似的脸阴沉起来，他摇了摇头。

“杰克这孩子差不多称得上爱憎分明，”弗格森用手搂着孩子说，“幸亏我是他喜欢的人。”

杰克哼哼着把头扎进爸爸怀里。弗格森轻轻拉开了他。

“去玩吧，宝贝儿。”弗格森说，然后满眼爱意地目送杰克出去。接下来，他对福尔摩斯说，“福尔摩斯先生，我真觉得让你白跑了一趟，因为除了表示同情之外，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一定是一个特别复杂和敏感的案子。”

福尔摩斯觉得有点好笑。“敏感倒真是敏感，”他说，“但我却没感觉有多么复杂。本来只是一个推理过程，但当原先的推理一步一步地被客观事实证实后，那主观就变成客观了，我们就可以自信地说达到了目的。其实，在离开贝克街之前我已得出结论，剩下的只是观察和证实而已。”

弗格森用他的大手按住布满皱纹的额头。

“看在上帝的面上，福尔摩斯先生，”他急得嗓子都哑了，“如果你洞悉了真相，就千万不要再让我挂虑了。我的处境究竟如何？我该怎么办？不管你怎么发现的事实，只要是事实就行。”

“当然我应该对你解释，我马上就会把问题说明。但是你总该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处理问题吧？华生，女主人的健康状况允许会见我们吗？”

“她病得够重的，但完全清醒。”

“那好。只有当着她的面才能澄清事实。我们上楼去见她吧。”

“但她不肯见我。”弗格森大声说。

“她会的，”福尔摩斯说。他在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华生，至少你有进门权，就劳你驾把这条子交给女主人吧。”

我走上楼去，多罗雷思警惕地把门打开了。我把条子递给她。一分钟后，我听到屋内高呼了一声，那是惊喜的呼声。多罗雷思探出头来。

“她愿见他们，她愿意听。”她说。

我把弗格森和福尔摩斯叫上楼来。一进门，弗格森就朝着床头快走了两步，但是他妻子半坐起来，用手制止了他。他颓然坐在一张沙发椅里。福尔摩斯鞠了一躬，坐在他旁边。女主人睁大了惊奇的眼，看着福尔摩斯。

“我想这里用不着多罗雷思了吧，”福尔摩斯说，“噢，好的，太太，如果您愿她留下，我不反对。好，弗格森先生，我很忙，事务繁多，我的方式必须简短扼要。手术越快，痛苦越少。我首先要说让你开心的事情。你的妻子非常善良、非常温柔。她爱你，但却蒙受了不白之冤。”

弗格森欢呼了一声，直起腰来。

“福尔摩斯先生，只要你证实这一点，我会感激你一辈子。”

“我会证实。但如果我这么做，可能还会让你伤心。”

“只要能还我妻子清白，别的我都不在乎。世上别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那就让我把在自己家里形成的推理假设告诉你。在我看来，吸血鬼的说法荒诞不经。在英国犯罪史上，这种事从未发生过。但你看到的也是事实。你看见女主人从婴儿床边站起来，嘴唇上都是血。”

“我看见过。”

“但你难道没有想到过吗？吸吮淌血的伤口，除了吸血，还可以有其他目的。在英国历史上，不是有过一位女王用嘴吸吮伤口里的毒吗？”

“毒？”

“一个南美家族。在我亲眼看见你家墙上挂的这些武器之前，我已本能地感到它们的存在了。当然也可能是别的毒，但我首先想到的是南美毒箭。当我看见了那架小鸟弓旁边的空箭匣时，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东西。如果婴儿被这种蘸了马钱子的毒箭扎伤，不立即把毒吸吮出来，就会让他毙命。

“还有那条狗！如果一个人决定使用毒药，他难道不要先试试，以便万无一失吗？本来我没有想到这条狗，但看了一眼我就明白了，这条狗的情况完全符合我的推理。

“这回你明白了吧？你妻子害怕的是这种伤害。她亲眼看见它发生了，她救了婴儿的生命，但她却不愿告诉你真实情况，因为她知道你是多么爱你那个儿子，她怕伤你的心。”

“原来是杰克！”

“刚才你抚弄婴儿的时候，我观察了杰克。他的脸清楚地映在了窗玻璃上，因为外面有百叶窗做底衬。从他脸上我看到了强烈的嫉妒和冷酷的仇恨心理，那是很少见的。”

“我的杰克！”

“你必须面对现实，弗格森先生。这的确让人特别痛苦，因为它是出于被歪曲了的爱，一种夸张、病态的对你的爱，此外或许还有对他死去的母亲的爱。正是这种爱构成了他的行为动机。他的整个心灵都被对这个婴儿的恨占据了，婴儿的健美恰恰衬出了他的残疾和缺陷。”

“我的天！这不可能！”

“太太，我说的对吧？”

女主人原本在哭泣，头埋在枕头里。这时她抬起头来，望着丈夫。

“当时我怎么能对你讲呢，鲍勃？我怕你精神上受不了这种打击。我不如等待，等着让别人来对你讲。当这位先生的条子上说他全都知道的时候，我真高兴啊。他就像一个活神仙啊！”

“在我看来，远航一年对小杰克来说有益健康。这就是我开的处方，”福尔摩斯边说边站了起来，“只有一件事还不清楚。太太。我们可以理解你为什么打杰克。母亲的容忍也不是无限度的。但这两天你怎么敢离开婴儿呢？”

“我跟梅森太太说实话了，她全明白了。”

“和我猜的一样。”

这时，弗格森已经站到床前，伸着颤抖的两手，泣不成声。

“我想，现在是咱们退场的时刻了，华生，”福尔摩斯在我耳边这样轻声说道，“你搀着忠实的多罗雷思的那只手，我搀这只。”“好了，”关上门之后，他又说，“让他们俩自己解决其余的问题吧。”

关于这个案子，我只有一句话要补充了，那就是福尔摩斯给本篇开头的那封来函的回信，全文如下——

贝克街　11月21日

有关吸血鬼事由

敬启者：

接19日来函后，我已调查了贵店顾客——敏兴大街，弗格森·米尔黑德茶业经销公司的罗伯特·弗格森所提供的案件，结局圆满。因承贵店介绍，特此致谢。

歇洛克·福尔摩斯　谨启

三个同姓人

这个故事也许是个悲剧，因为它让一个人精神失常，让我负伤，让另一个人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这里面还是有喜剧味道的。好了，让读者自己做出判断吧。

这个日期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在福尔摩斯拒绝了爵士封号的同一个月里发生的事。他之所以被封爵是因为立了功，这功劳将来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写出来。我只是顺便提及封爵的事，因为作为合作者我应该谨慎从事，避免一切冒失行为。然而封爵这件事却让我记牢了日期。那是1902年6月底，就在南非战争结束后不久。福尔摩斯在床上一连躺了几天，他时不时就会这样干。有一天早晨，他忽然从床上起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份大页书写纸文件，严峻的灰眼睛里闪着讽刺的笑意。

“华生老兄，现在有一个让你发财的好机会，”他说，“你听说过加里德布这个姓吗？”

我当然没有听说过。

“要是你能逮着一个加里德布，就能赚一笔钱。”

“为什么？”

“说来话长，并且有点异想天开。我认为，在在咱们研究过的复杂的人类问题里，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新鲜事儿呢。这个家伙马上就要来接受咱们的询问了，因此在他到来之前我就不多费口舌了，但这个姓氏需要查一查。”

电话簿就在我旁边的桌子上。我打开簿子翻阅着，心里不抱任何希望。但使我感到诧异的是，在应该排列它的位置上，还真有这个奇怪的姓氏。我忍不住得意地喊了一声。

“在这儿！福尔摩斯，就在这儿！”

福尔摩斯把电话簿拿了过去。

“N. 加里德布，”他念道，“西区小赖德街136号。抱歉，华生，这可能会让你失望，这就是写信者本人。咱们需要再找一个加里德布来匹配他。”

正说着，赫德森太太拿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有一个名片。我把名片接过来，看了一眼。

“有了，在这儿！”我惊奇地喊道，“这是一个不同名字的开头字母。约翰·加里德布，律师，美国堪萨斯州穆尔维尔。”

福尔摩斯一看名片就笑了。“我看你还得再找一个出来才行，华生，”他说，“这位也是计划之内的，不过我没想到他今天早上会来。但不管怎么说，他能告诉咱们许多我需要知道的东西。”

不大一会儿，律师约翰·加里德布先生就进来了。他身材不高，但看上去强壮有力，长着一张圆脸，气色不错，脸修得比较整洁，具有很多美国事务家所共有的特征。他形象丰满、很孩子气，并且笑容可掬。他的眼睛引人注目，我以前很少见到过像他这么一双如此反映内心世界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机警，那么迅速地反映出心里每一种变化。他的美国口音比较重，但听起来并不怪。

“哪位是福尔摩斯先生？”他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打量，“不错，恕我冒昧，你的相片很像你，福尔摩斯先生。据我所知，我的同姓者给你写了一封信，对吧？”

“请坐下谈，”福尔摩斯说，“我觉得有不少问题可以和你讨论。”他拿起那叠书写纸，“你就是这份文件中提到的约翰·加里德布先生吧？你在英国已经待了很长时间了吧？”

“你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我似乎看到，在他那富于表情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狐疑。

“你的服装全是英国的。”

加里德布勉强一笑，“我在书上读到过你的技巧，福尔摩斯先生，但我没料到我会成为研究的对象。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上衣的肩式，你靴子的足尖部……谁看不出啊！”

“噢，我倒没想到我英国味儿这么浓。我是因事来到英国的，算起来日子不短了。所以，正如你所说，装束几乎都伦敦化了。不过，我想你的时间是宝贵的吧，我们见面也不是来谈袜子式样的。谈谈你手里拿着的文件，好吗？”

福尔摩斯在某方面触怒了来访者，他那孩子气的脸孔变得远没有那么随和了。

“不要着急，加里德布先生！”我的朋友安慰他说，“华生医生可以告诉你，我的这些小插曲有时对解决问题很有帮助。不过，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怎么没同你一起来呢？”

“我真不明白，他把你扯进来干什么！”客人突然发起火来，“这事儿与你有什么相干？本来是两个绅士之间的一点事，其中一个人突然找来一个侦探！今早我见到他，他告诉我干了这件蠢事，所以我才来这儿了。我觉得真够倒霉的！”

“对你来说，这并不算丢脸的事，加里德布先生。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太想让你达到目的了。在我看来，这个目的对你们两人同样关系重大。他知道我有获得情报的办法，因此自然地会找我。”

客人脸上的怒气这才渐渐消失了。

“既然如此，倒也没多大关系，”他说，“今早我一见他，他就对我说找了侦探。我立即要了你的地址，赶了过来。这是私人事务，用不着警察乱插手。但如果你只是帮我们找到需要找到的人，那也没有什么坏处。”

“就是这样，”福尔摩斯说，“先生，既然你来了，我们最好听你亲口谈谈情况吧。我的这位朋友对详情还不了解。”

加里德布先生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并不十分友好。

“他有必要了解吗？”他问道。

“我们经常合作。”

“好吧，也没必要保守秘密。我尽量简短地把基本事实告诉你。如果你是堪萨斯人，那你肯定知道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加里德布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以说是靠庄园起家。他在芝加哥搞小麦仓库发了财，但他把钱都买成了大片土地。那些土地在道奇堡以西的堪萨斯河流域，足有你们一个县那么大一片儿，牧场、森林、耕地、矿区，无所不包。这些地产让他赚足了钞票。

“他没有亲属、后代，至少我没有听说过。他对自己的稀有姓氏十分自豪，他能和我相识，原因即在于此。我在托皮卡处理法律方面的事务的时候，有一天，这个老头突然找上门来。由于又认识了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人，他乐得合不拢嘴。他有一种怪癖。他想要认真地找一找，看世上还有没有别的加里德布了。‘再给我找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他说。我对他说，我很忙，没工夫整天到处乱跑去找加里德布们。‘不管怎么说，’他说道，‘如果情况按我的计划发展，你不想找也得去找。’我当时以为他是开玩笑，但不久以后我就发现，他的话是认真的。

“因为过了还不到一年，他就死了，留下一个遗嘱。这真是堪萨斯州有史以来最古怪的一张遗嘱了。他要求把财产平分成三份，我可以得到其中一份，条件是我再找到两个姓加里德布的人，分享那两份遗产。每份遗产都不多不少，正好500万美元。我们三个人必须一起去，否则分文不得动用。

“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机会，我于是索性把法律业务抛开，出发去找加里德布们。我走遍了美国，先生，用细梳子把美国梳了一遍，但一个加里德布也没逮着。后来我就来到旧日的祖国碰运气。一查伦敦电话簿，上面还真有这个姓氏。两天之前我找到他，向他说明了来意。但他跟我一样，也是孤单一人，有几个女亲属，却没有男的。遗嘱里规定，一定要是三个成年男子。所以，你看，还缺一个人，要是你能帮我们再找出一个来，我们立刻就给你报酬。”

“你瞧，华生，”福尔摩斯含着笑说，“我怎么说的，这不是有点胡思乱想吗？不过，先生，我觉得最简单的办法，是在报纸上登启事。”

“早登过了，没有人应征。”

“嗨！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小问题啊。好吧，我有空可以帮你留意一下。对了，你是托皮卡人吧？真巧，我以前有一个通信的朋友，就是已故的莱桑德·斯塔尔博士，他在1890年任托皮卡市市长。”

“老斯塔尔博士吗？”客人说，“他的名字至今受人尊重。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看我们能做的就只剩向你报告事情的进展情况了。就这一两天，听我的消息吧。”这位美国人说完，鞠了一躬，走了。

福尔摩斯点燃了烟斗，然后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坐了许久。

“你觉得怎样？”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我感到奇怪，华生，我很奇怪！”

“奇怪什么？”

“我一直觉得奇怪，这个人跟咱们讲了这么一大堆谎话，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差点脱口直接问他。有时候，单刀直入最有效。但我还是采取了另一策略，让他自以为骗过了咱们。一个人走进来，身上穿着一年以上、边儿都磨破了的英国上衣和弯了膝的英国裤子，可在信上，他本人也亲口这样说，说自己是一个刚到英国的美国外省人。寻人栏根本没登过他的启事，你知道，我从不放过那上面的任何东西。那个地方是我喜欢的惊弓之鸟的隐蔽所，难道我连这样一只野鸡都忽略了吗？我从来不知道托皮卡有个什么斯塔尔博士。真是破绽百出。我看他倒真是个美国人，只不过在伦敦多年，也没改变口音。那么他到底搞的什么名堂？他假装找加里德布的动机是什么呢？这值得咱们注意，因为如果他是条恶棍，那他也是一条心思缜密、诡计多端的恶棍。现在咱们需要搞清楚的是，另一位也是假的吗？给他打个电话，华生。”

我打了电话，从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细弱发颤的声音：

“不错，不错，我就是内森·加里德布先生。福尔摩斯先生在吗？我很希望跟他谈谈。”

福尔摩斯把电话接过去，我则像往常那样，听着他那断断续续的对话。

“是的，他来过。我知道你不认识他……多久了？……才两天哪！……当然，这件事非常吸引人。你今晚在家吗？你的同姓人今晚不会在你家吧？……那我们就去，我希望我们谈的时候他不在场……华生医生跟我一起去……听说你深居简出……好，我们6点左右到你家。不用对美国律师讲……好，再见。”

这是一个可爱的暮春黄昏，在晚霞斜照中，就连狭小的赖德街也呈现出金黄动人的色泽。这条街只是艾奇沃路的一个小分支，距那个在我们记忆中不祥的泰伯恩只有一箭之遥。我们走访的这座房子是旧式宽敞的乔治王时代早期的建筑，正面是青砖墙，只是在一层楼有两座凸窗。我们的主顾就住在一层，这两个窗子就在他白天活动的那间大屋正面。福尔摩斯指了指刻有那个怪姓氏的小铜牌。

“这牌子钉上去有些年头了，”他指着褪了色的牌面说道，“至少这是他的真姓氏，这一点值得注意。”

这座房子有一个公用的楼梯，门厅内标着一些住户的姓名，有的是办公室，有的是私人住室。这不是一座成套居民楼，而是生活无规律的单身汉的栖居之所。我们的主顾亲自出来开门，他道歉说，女杂役4点下班走了。内森·加里德布先生身材颇高，肌肉松弛，肩背微弯，瘦削，秃顶，年纪有60出头的样子。他脸色苍白如尸，皮肤暗无血色，正如一个从来没有运动过的人那样。他戴一副大圆眼镜，山羊胡子，加上他那微弯的肩背，给人一种窥视的感觉。总的来说，他虽说有点怪，但还算和蔼。

屋子也同样古怪，就像个小博物馆。房间又深又广，四周摆满了各式柜橱，里面堆满了地质学和解剖学的标本。屋门两边摆着装蝴蝶和蛾子的箱子。屋子中间一张大桌上是七零八碎的各种物件，一台铜制大型显微镜高高地立在中央。我环顾四周，震惊于这个人的兴趣广泛。这儿是一箱古钱币，那儿是一橱古石器。房子中间的那张桌子后边，是一大架的古化石，上边陈列着一排石膏头骨，刻有“尼安德特人”、“海德堡人”、“克罗玛宁人”等字样。这个人显然是多种学科的爱好者。他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一块小羊皮，正在擦一枚古钱。

“锡拉丘兹古币，最盛时期的，”他举起古钱，解释道，“晚期大为退化了。虽然有些人更推崇亚历山大币，但我认为它们是锡拉丘兹全盛时期的最佳古币。这儿有一把椅子，福尔摩斯先生。请允许我把骨头挪开。这位先生，对，华生医生，请你把那个日本花瓶挪开。你们瞧，这都是我的小嗜好。我的医生总是说我不出去活动，但既然这里有这么多吸引我的东西，那我为什么要出去呢？我敢说，给一个柜橱的藏品搞上一个像样儿的目录，也要花整整三个月时间。”

福尔摩斯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你说你从来都不出去？”他问道。

“有时候我乘车到撒斯比商店或克利斯蒂商店去。除此以外，我极少出门。我身体不太好，我的研究又太耗费时间。但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想象，当我听说了这个无比好运时，我是多么震惊啊！这既令人兴奋，又骇人听闻！只要再有一个加里德布就行了，我们肯定能找到一个的。我有过一个兄弟，但已去世，而女性亲属不符条件。不过，世界上总会有其他姓加里德布的人。我听说你专门办理奇异案件，所以就请你来了。当然那位美国先生说得也对，我应事先征求他的意见。其实我是好意。”

“我认为你这样做极其明智，”福尔摩斯说，“不过，难道你真的想继承美国庄园吗？”

“当然不想。任何东西也不能让我离开我的收藏。但那位美国先生向我保证，事情办成后，他会买下我的地产。500万美元是他出的价钱。目前市场上有十多种我的收藏中缺少的标本，但我手头没有几百镑就买不了。你想想，我要是有了几百万美元，还不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老实说，要是有一个国家博物馆的基础，我可以成为当代的汉斯·斯隆。”

他的眼睛在大眼镜后面闪闪发亮。看来他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同姓人。

“我们来访只是和你见见面，没有必要打扰你的研究，”福尔摩斯说，“我习惯于和主顾直接接触。我没有多少问题要问你了，因为你的情况已经清楚地写在我口袋里这封信上了，那位美国先生的来访又补充了一些情况。据我了解，在本星期之前你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是这样。他上星期二来找的我。”

“他把与我会见的情况告诉你了吗？”

“是的，他立刻回到我这里。他本来很生气。”

“为什么生气？”

“他似乎觉得，那有损他的人格。但从你那儿回来后，他又很高兴了。”

“他提出什么行动计划了吗？”

“没有。”

“他向你要过或拿过钱吗？”

“没有，从来没有！”

“你看不出他可能有什么目的吗？”

“没有，除了他说的那件事。”

“我们的电话约会，你告诉他了吗？”

“我对他说了。”

福尔摩斯深思起来。看得出，他有点困惑。

“你的收藏里有特别值钱的东西吗？”

“没有。我是一个穷人。收藏品虽然很好，但不值钱。”

“你不怕被盗吗？”

“干嘛要怕。”

“你在这屋子住多久了？”

“快五年了。”

福尔摩斯的问话被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主人刚一拉开门闩，美国人就兴奋地跳了进来。

“有了！”他摇着一张报纸，大声叫道，“我想我应该及时来找你。内森·加里德布先生，祝贺你！你发财了，先生。咱们的事务圆满结束了，一切顺利。至于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只能对你说，麻烦你白跑了一趟，太对不起了。”

说着，他把报纸递给主人。主人站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报上的大字广告。福尔摩斯和我也伸着脖子从他身后看过去，只见上面刊登的是：

霍华德·加里德布农机制造商

经营捆扎机、收割机、蒸汽犁及手犁、播种机、松土机、农用大车、四轮弹簧座马车及各种设备，承包自流井工程

地址：阿斯顿，格罗斯温纳建筑区

“好极了！”主人激动地说，“这回三个人凑齐了。”

“我曾在伯明翰展开过调查，”美国人说，“我的代理人把一份地方报纸上的这个广告寄给了我。咱们得赶快行动起来，把事办完。我已经给这个人写过信，告诉他你将于明天下午四点钟到他办公室洽谈。”

“你想让我去看他？”

“你觉得怎样，福尔摩斯先生？你不觉得这样安排更明智一点吗？我是一个旅行的美国人，我讲了一个动人的故事，可人家凭什么相信我的话？你就不同了，你是一个有着坚实社会关系的英国人，他肯定会重视你说的话。如果你愿意，我原本可以同你一起去，但我明天实在是忙。你在那边要是发生什么困难，我会随时听从你的召唤。”

“可我已多年没出过远门了。”

“这没有什么，加里德布先生，我已经替你算好了。你12点动身，下午2点就可以到达，当天晚上就能回来。你要做的就是见见这个人，说明情况，搞一张证明有他这么一个人的法律宣誓书。我的天！”他十分激动地说，“我可是不远千里从美国中部来这里，你走这么一点路去把事办完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错，”福尔摩斯说，“这位先生说的很对。”

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好吧，如果一定要我去，那我就去好了。你给我的生活带来这么大的希望，我实在难以拒绝你的要求。”

“那就一言为定，”福尔摩斯说，“请你尽快把情况报告我。”

“我一定向你报告，”美国人说，“哎呀，我必须走了。内森先生，我明天上午来，送你登上去伯明翰的火车。福尔摩斯先生，你和我同路走吗？那么，再见吧，明天晚上听我们的好消息吧。”

美国人走了。我注意到，福尔摩斯神色明朗，困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加里德布先生，我想参观参观你的收藏品，”福尔摩斯说，“对我的职业而言，各种知识，无论多么新奇，有一天都会派上用场。你的这间屋子真是这类知识的宝库。”

我们的主人听了非常高兴，大眼镜后面的两眼闪闪发光。

“我早就听说你才智不凡，”他说，“如果你有时间，我现在就带你观看一遍。”

“真不巧，我现在没有时间。不过这些标本都有标签，也分了类，你不用亲自讲解。如果我明天能抽出时间，想把它们看上一遍，没什么不方便吧？”

“很方便，非常欢迎。当然明天门是关了，但4点以前桑德尔太太在地下室，她可以让你进来。”

“也好，我碰巧明天下午有时间，如果你能给桑德尔太太留个话，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对了，你的房产经纪人是谁？”

这个突然的问题让主人感到奇怪。

“霍洛韦·斯蒂尔经纪商，在艾奇沃路。不过你为什么问这个呢？”

“对房屋建筑我也有点考古学的嗜好，”福尔摩斯笑道，“我刚才在猜这座建筑是安妮女王时代的还是乔治王时代的。”

“肯定是乔治王时代的。”

“是的。但我觉得年代还要早一些。没关系，这很容易问清楚。好了，再见吧，加里德布先生，预祝你伯明翰之行成功。”

房产经纪商就在附近，但已下班，我们就回贝克街了。晚饭后，福尔摩斯这才又回到这个话题上来。

“咱们这个小问题结束了，”他说，“你肯定已经在脑中形成解决方案了。”

“我还摸不着头脑呢。”

“脑袋是很清楚了，尾巴得等明天再看。你没有注意到广告的特别之处吗？”

“我注意到，‘犁’拼错了。”

“你也看见了？华生，你有长进了。那个拼法在英国是错的，但在美国是对的。排字工人是照排的。还有‘四轮弹簧马车’，那也是美国货。自流井在美国比在英国普遍得多。总之，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广告，登广告的却自称是英国公司。你能看出个中玄机吗？”

“我的结论只能是：那个美国人自己登的广告。至于他出于的目的，我还搞不清楚。”

“这倒可以有多种解释。不管怎么说，他首先是想把这位老古董打发到伯明翰去。这一点没有疑问。我本来想告诉老头儿不要白跑这一趟了，但仔细一想还是让他去，腾出地方来好。后事如何，明天，华生，明天便可见分晓。”

福尔摩斯一大早就出去了。中午回来时，他的脸色相当阴沉。

“这个案子比我原先预想的要严重，华生，”他说，“我该对你实话实说，虽然我明知道告诉你以后，你更要去冒险了。这么多年相处，你什么脾气我还不了解？但我必须告诉你，此行异常凶险。”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与你一起冒险了，福尔摩斯。我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请告诉我，这次的危险具体是什么？”

“咱们遇到一个棘手的案子。我已经验明了约翰·加里德布律师先生的正身。他原来就是‘杀手’伊万斯，以阴险凶恶而著称。”

“我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

“当然，你的专业用不着整天去背诵新门监狱的大事记。我刚才去拜访了警察厅的雷斯垂德老伙计。那个地方尽管有时没多少想象力，但在严格的技术方面还是领先的。我想在他们的档案记录里，可能会找到咱们这位美国朋友的线索。果然，在罪犯照片陈列室里，我发现了他那张天真的胖笑脸。詹姆斯·温特，又名莫尔克罗夫特，外号‘杀手伊万斯’，这是照片上的姓名。”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接着说，“我从他的档案里抄了一些要点：年龄44岁，籍贯芝加哥。据悉，他在美国枪杀过三个人。他通过有政治影响力的人逃出监狱，1893年抵达伦敦。1895年1月，在滑铁卢路的一家夜总会内，因为赌牌，他枪杀一人。经证人证明，伊万斯先动的手。死者是罗杰·普莱斯考特，原来是芝加哥臭名昭著的伪币制造者。伊万斯于1901年获释，自那时期一直受警方监视，无越轨行为。危险人物，常携带武器，易于动武。你瞧，华生，这就是咱们的对手。一个活跃的对手，这一点无法否认。”

“但他打的是什么鬼算盘呢？”

“正在明朗化。我刚才到房产经纪人那里去了。他们说，咱们这个主顾住在那里已经住了五年。在此之前，那间房曾有一年未出租。再往前，房客是一个无业游民，叫沃尔德伦，他的容貌房产商记得很清楚。他突然消失，音信全无。他身材高大，留着胡须，面色黧黑。而普莱斯考特，也就是被伊万斯枪杀的那个人，据警察局讲，也是一个高个子、留着胡须、面色黧黑的人。可以这样设想，我们这位天真朋友目前当做博物馆的这间屋子，原本住着美国罪犯普莱斯考特。你瞧，总算有了一点线索。”

“下一步呢？”

“我们这就去查清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递给我。

“我身上带着我那把常用的老枪。如果咱们这位西部朋友照他的绰号行动，咱们就得防着他。我给你一小时休息时间，然后咱们就去赖德街办事。”

我们抵达内森·加里德布的古怪住处时，刚好四点钟，看屋人桑德尔太太正要回家。她立即就让我们进去了。门上装的是弹簧锁，福尔摩斯答应走时把门锁好。接着大门关上了，她戴着帽子从窗外走过去。我们知道，楼下就剩下我们两人了。福尔摩斯迅速检查了现场。屋角有一个柜橱，离开墙有一点空隙。我们就躲在那后面，福尔摩斯小声地说出了他的意图。

“罪犯想把这位老实的朋友骗出屋。但这位朋友深居简出，想骗他需要费一番周折。编出的这一整套加里德布谎言，目的就在于此。我必须承认，尽管房客的怪姓氏确实给了罪犯一个意想不到的开端，但这里面还是显示出一点鬼聪明。他编造的谎言相当狡猾。”

“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就是咱们要寻求的。按照我的观察，这与咱们的主顾毫无关系。这应该和他枪杀的那个人有关系，那人可能曾是他的同案犯。总之，这间屋里隐藏着什么罪恶的秘密。这是我的看法。我原本以为，在咱们主顾的收藏中，可能有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值钱东西。但既然罪犯普莱斯考特住过这间房，问题就不这么简单了。好了，华生，咱们耐住性子静观变化吧。”

时间过得很快。当听见大门开合的声响后，我们就在柜后面躲藏得更加隐蔽了。接着，我们听见金属钥匙的响声，美国人进来了。他轻轻关上门，警觉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甩掉大衣，直奔中间的大桌子走去，行动准确迅速，似乎成竹在胸。他把桌子推到一旁，扯起桌下的一块地毯，卷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撬棍，猛撬地板。随着一阵木板滑开的声音，在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方洞。“杀手”伊万斯点燃一根火柴，点亮了一个蜡烛头，然后就消失在了地板平面之下。

我们的机会来了。福尔摩斯碰了碰我的手腕，我们就一起轻轻地走向洞口。虽然我们动作很轻，但我们脚下的老地板肯定发出了响声，因为美国人的脑袋突然伸出洞口来。他四下张望。他看到我们后，先是一脸怒容，然后又渐渐显出些许悻悻的笑意。因为他发现，两支手枪正指着他的脑袋。

“好，好，”他一边冷静地往上爬一边说，“你们比我多一个人啊，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一开始你就看穿了我的把戏，你把我当傻瓜耍了。好，我算服了，你赢了！”

他话音未落，就突然拔出一支手枪开了两枪。我只觉大腿一热，就像烧红的烙铁贴到肉上。接着只听咔嚓一响，福尔摩斯用手枪砸中了他的脑袋。他脸上淌着血倒在地上，福尔摩斯搜走了他身上的武器。然后我的朋友伸出结实的胳臂，搂住我，把我扶到椅上。

“没伤着吧，华生？我的上帝，你没伤着吧？”

当我知道在福尔摩斯那冷冰的脸孔后面有那么深的忠实和友爱时，我觉得受一次伤，甚至受多次伤也是值得的。他那明亮坚强的眼睛有点湿润了，他坚定的嘴唇有点颤抖。有这一次就足够了。仅此一次就让我发现，他不仅有伟大的头脑，而且有伟大的心灵。我为他服务这么多年，虽然忠心但微不足道，他能这样对我，我知足了。

“没事儿，福尔摩斯。只是擦伤了一点皮。”

他用小刀割开我的裤子。

“你说得很对，”他放心地喊了一声，“是皮外伤。”然后他把铁石般的脸转向俘虏。俘虏正要坐起来，一脸茫然。“算你走运。如果你伤害了华生，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间屋子。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俘虏什么也没说，只是躺在地上，干瞪眼而已。福尔摩斯搀扶着我，一起朝那已经揭去了暗盖的小地窖里看。伊万斯点燃的蜡烛还在洞内。我们看见了一堆生锈的机器、大捆的纸张、一排瓶子，还有整整齐齐放在一张小桌上的许多小包儿。

“印刷机，还有造假钞者的全副装备。”福尔摩斯说。

“是的，先生，”俘虏一边说一边挣扎着站起来，然后又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他是伦敦最大的伪钞制造者。这是普莱斯考特的机器，桌上的小包是两千张面值百镑的伪钞，各地流通，没有破绽。先生们，归你们了。咱们公平交易，放了我吧。”

福尔摩斯大笑起来。

“伊万斯先生，这不符合我们的行为方式。在这个国家里，你无处可逃。你杀死的普莱斯考特，对不对？”

“是的，先生，被判了5年，虽说是他先拔枪的。我被判了5年，可我应该得的是一个盘子大的奖章。谁也看不出普莱斯考特的伪钞与英国银行钞票的区别，如果不是我除掉了他，伪钞就会在市场上泛滥成灾。除了我，没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造伪钞。我到这儿来，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当我发现这个收藏破烂儿怪姓氏的人粘在这儿死不出去，我只有想办法叫他滚蛋，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也许我除掉他倒更明智一点，再说了，除掉他易如反掌。但我是一个软心肠的人，除了对方也有枪，我从来不开枪打人。你说吧，福尔摩斯先生，我有什么错儿？我没动这个机器。我没伤这个老古董。你能抓得住我什么错儿？”

“蓄意杀人，”福尔摩斯说，“但这不是我们的业务，下一步会有人办理。我们要的就是你这个巧舌如簧的人。华生，给警察局打电话。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以上就是杀手伊万斯以及他编造的三个同姓的事实梗概。后来我们听说，那个老主顾承受不了梦想破灭的刺激精神失常了，最后住进了布利斯克顿的疗养院。对警察局来说，查出普莱斯考特的印钞设备值得庆祝，因为他们尽管知道有这套设备，但在其死后却始终没能找到它。伊万斯确实立了功，他让好几个情报人员可以放心睡大觉了，因为对社会来说，那个造伪钞者是一个有特殊危害的高明罪犯。他们几位倒是很愿意替伊万斯申请那个盘子大的奖章，可惜法庭不那么欣赏他，于是这位杀手就又回到了他刚被放出来的那个地方。

雷神桥之谜

在查令十字街的考克斯有限公司的银行金库里，有一个锡质文件箱。这个文件箱经过多次搬运，破烂不堪，上面刻有我的姓名：约翰·华生，医学博士，原隶属印度部队。文件箱里塞满了纸张，几乎都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各个时期侦办过的案情记录。其中有些案件虽然让人饶有兴味，却没有侦办成功。这些案子无从叙述，因为没有结局。对于研究者来说，没有结局的疑难问题也许很有意思；但对于一般读者来说，则难免枯燥乏味。比如说，詹姆斯·菲利莫尔案就是这一类案子。这位先生回头走进自己的家去取雨伞，从此就从人间蒸发了。还有一个案子，就是小汽艇阿丽西亚号案。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它驶入一小团雾气之中，从此不见，船上的人也没了消息。再有就是伊萨多拉·伯桑诺案。伊萨多拉·伯桑诺是一个有名的记者和决斗者，有一天突然精神完全失常，两眼瞪着一个火柴盒，火柴盒里装着一个奇怪的不知名的肉虫。此外还有一些牵涉某些家族隐私的案件，如果公开出版的话，就会引起上流社会许多人恐慌。我绝不会干那种走漏秘密的事，这一点毋庸置疑。由于我的朋友目前有时间处理这个问题，现在可以把这些旧记录清理出来加以销毁了。此外还有相当数量的案卷，也多少能引起人们的兴趣，本来可以编辑出版，但我考虑到过量的读物可能会影响我特别尊重的那个人的名誉，因而没有整理。这些案子，有的我曾参与其中，能够以目击证人的身份叙述；有的我没有参与，或者最多稍稍过问一下，就只能以第三者的身份叙述了。下面这个故事是我的亲身经历。

那是10月的一个早晨，狂风呼啸。起床穿衣时，我看到狂风将后院里傲然挺立的那棵法国梧桐剩余的树叶全部卷走了。我下楼去吃早餐，心想我朋友一定是抑郁寡欢，因为正如所有的伟大艺术家那样，他很容易感物伤怀。然而出乎意料，他几乎已经吃完早餐，心情非常愉快，而且是那种他特有的不祥的愉快。

“有案子了吧，福尔摩斯？”我问了一句。

“推论法传染，华生，”他回答道，“你也用推论来研究我的秘密了。不错，是有案子了。经历了一个月的鸡毛蒜皮和碌碌无为，车轮又转动了。”

“能算我一份儿吗？”

“没多少活儿可干，但是咱们可以一起讨论。不过，你还是先吃掉新厨子给咱们煮老了的鸡蛋再说吧。鸡蛋的火候和我昨天在前厅桌上看见的那本《家庭杂志》不无关系。连煮鸡蛋这类小事也要求诸如计算时间这样的注意力，这与那本优良杂志上的恋爱故事互相冲突。”

15分钟后，桌子撤了，我们面对面坐在那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听说过金矿大王奈尔·吉布森这个人吧？”他问道。

“你是说那个美国参议员？”

“不错，他一度曾是西部某州的参议员，但知道他是世界上最大的金矿巨头的人更多。”

“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在英国不也住了不少日子了吗？他的姓名几乎无人不知。”

“可不是，他五年前在汉普郡买了一个不小的农庄。你可能已经听说他妻子的惨死了吧？”

“我想起来了。正因为如此，他才成为新闻人物。但我不知道细节。”

“我也没想到这个案子会找到我头上，否则的话我早就把摘要弄好了，”他朝着椅子上的一叠纸挥了挥手，“实际上，尽管这个案子轰动一时，但案情却简单清楚。被告的性格虽说动人，但无法抵消证据的确凿。这是验尸陪审团的观点，也是警察法庭起诉的观点。该案现已移交温切斯特巡回法庭审理。我怕办这个案子费力不讨好。我能发现事实，但不能改变事实。除非找到全新的、意外的事实，否则我的主顾没有什么希望。”

“你的主顾？”

“噢，我忘了告诉你了。华生，我也染上你那种倒叙的坏习惯了。你先看看这封信。”

他递给我一封笔迹粗犷的手札，上面写的是——

克拉里奇饭店　10月3日

福尔摩斯先生大鉴：

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正走向死亡，我不能眼看着而不尽最大力量去救她。我不能做任何解释，也不想做任何解释，但我确知邓巴小姐无罪。你知道事实经过，谁会不知道呢？此事已成全国性的新闻。但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这太不公平了！我简直要发疯了！这个女人心地善良，就连一个苍蝇也不忍杀害。我将于明日11时造访，不知你是否能从黑暗中发现光明。也许我知道什么线索，但自己没有意识到。不管怎样，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我的全部生命，都可以为你所用，只要你能救她。用你平生所有的能力来办这个案子吧！

奈尔·吉布森谨启

“你看，就是这封信，”福尔摩斯把吃过早餐后抽完的一斗烟灰敲了出来，又慢慢装上一斗烟丝。“这就是我正在等候的那位先生。至于案情，想马上掌握这么多报纸，你时间不够。如果你对这个案子的逻辑方面有兴趣的话，我这就简短地给你说一下。在我看来，此人不仅是世界上最有势力的金融巨头，同时也是最暴躁和最令人生畏的人物。他娶了一个妻子，也就是这次悲剧的牺牲者。关于她，我只知道她已年长色衰。更何况，家中还有一位年轻可爱的家庭女教师呢！那女教师教着家庭里的两个孩子。主角就是这三个人，地点是一所古老的庄园府第。说起来，这庄园还曾经是英国政治历史的中心呢！悲剧经过是这样的：人们发现，在离宅子近半英里的园地上，女主人被一颗手枪子弹击穿了大脑；当时是夜晚，她身穿晚礼服，披着披肩。附近没有发现凶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谋杀的线索。身边无凶器，华生，要注意这一点。谋杀似乎是在夜晚进行的，尸体于11点钟被护林人发现，在抬回家之前受过警察和医生检验。这么说也许太简略了，你能听明白吗？”

“情况很清楚。但为什么怀疑女教师呢？”

“首先，有确凿的证据。在她衣橱的底板上面，发现了一支开过一枪的手枪，口径与尸体内子弹相同。”这时他两眼直视，拉长了字音重复道：“在她衣橱的底板上。”然后他又沉默不语了。我看出他脑中有一条思绪开始活跃了，打断他不够明智。突然，他又清醒过来。“是的，华生，手枪被发现了。的确能定罪了，是吗？两个陪审团均这么认为。另外死者身上有一个纸条，约她就在桥头见面，署名者就是女教师。怎么样？这回说明了动机。吉布森参议员是一个有魅力的男子。如果他妻子死了，那么除了这位根据各种材料来看早已得到主人急切青睐的年轻女士，还有谁会更有希望继承她呢？爱情，财产，地位，一切都取决于一个中年女人的死。恶毒，真恶毒啊！”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

“此外，她提不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相反，她必须承认在出事时间前不久她到过雷神桥，也就是悲剧发生的地点。她无法否认，因为过路的村民看见她在那个地方。”

“这样看来，可以定案了。”

“然而，华生，然而！这座桥是一座宽石桥，有石栏杆，横跨一湾又深又长、岸边有芦苇的池塘的最窄部分。这个池塘叫做雷神湖。桥头躺着尸体。这就是基本事实。不过，我看是咱们的主顾来了，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多了。”

毕利已经开了门，但他通报的姓名却出人意料：马洛·贝茨先生。我们谁都不认识这个人。他消瘦，神经质，眼神惊恐，举止急促而犹疑。从我做医生的角度看，他处在神经崩溃的边缘。

“你太激动了，贝茨先生，”福尔摩斯说，“请坐下谈。我只能跟你稍谈一会儿，因为我11点钟有约会。”

“我知道，”来访者气喘吁吁地说，就像喘不过气来的人那样迸出短短的话语，“吉布森先生快来了。他是我的雇主。我是他农庄的经理。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一个恶霸，一个大恶霸！”

“你语气过于强烈了，贝茨先生。”

“我不得不加强语气。时间有限，我绝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儿。他眼看就到了，但我没有条件早来。他的秘书，弗格森先生，今天早上才告诉我他约你谈话的事。”

“而你是他的经理？”

“我已提出辞职。再过一两个星期，我就能摆脱他的奴役了。他是一个冷酷的人，对谁都冷酷。只是为了掩饰罪恶勾当，他才给慈善事业的捐款。他的妻子是主要牺牲品。他对她很残酷，很残酷！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但我敢说是他让她的生活悲惨绝望。你当然知道，她是热带人，巴西人。”

“我没有听说过这一点。”

“热带出生，热带性格。炎热之女，激情之女。她就是以这种热情爱他的，但当她魅力不再（我听说她曾经很美）。她就再也得不到他的宠爱了。我们大家都喜欢她，同情她，恨他对她的恶劣态度。但他能说会道，十分狡猾。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他一肚子坏水。我走了。不！不要留我！他就要来了。”

客人恐惧地看了一眼钟表，然后撒腿跑向门外。

“你看这事儿！这事儿！”停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说道，“吉布森先生看来有一个很忠诚的家庭，但警告还是有用的。现在就等他本人来了。”

整11点，我们听见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这位名噪一时的百万富翁被让进屋来。一看到他，我不仅理解了为何他的经理对他如此恐惧与憎恨，而且还明白了为何他无数业界对手都诅咒他。如果我是一个雕塑家，想创作一个典型的成功企业家，一个具有钢铁意志和铁石心肠的人物，那我一定选择奈尔·吉布森先生做我的模特儿。他那高大瘦削、嶙峋如石的身影，给人一种饕餮之感。如果把亚伯拉罕·林肯雕像的高贵之处用卑下来替换，倒是有几分像他。他的脸似乎是用花岗石雕成的巉岩不平、冷酷无情的头像，皱纹深深，伤痕累累。他那冰冷的灰眼睛，在浓眉下面精明地闪着，来回地看着我们俩。当福尔摩斯介绍我的名字时，他微作鞠躬之状，然后以威严镇定的神色拉过一把椅子，面对着我的朋友坐下，两个人的膝几乎碰到了一起。

“福尔摩斯先生，我直截了当地说吧，”他张口便说，“办这个案子花多少钱我都不心疼。如果需要照亮真理的话，你可以把钞票当火把去烧。这个女子是无辜的，这个女子的不白之冤必须得到洗刷，这是你的责任。你开个价吧！”

“我的业务报酬有固定数额，”福尔摩斯冷冷地说，“除了有时免费，我绝不加以变更。”

“那么，如果你不在乎金钱，那就等着成名吧。如果你办成这个案子，全英国和全美国的报纸都会把你捧上天。你会成为两大洲的新闻人物。”

“多谢了，吉布森先生，但我不需要捧。你也许感到奇怪，不过我还是宁愿默默无闻地工作。我感兴趣的是问题本身。谈这些浪费时间，还是讲事实经过吧。”

“据我看，报纸上已经把要点都讲了。我或许也提不出什么有助于你新东西。不过，要是有什么你要求阐明的情况，我在此负责解答。”

“那么，只有一点。”

“是什么？”

“你和邓巴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黄金大王先是惊跳了一下，从椅子上半站起来，接着又恢复了极为镇定的态度。

“我想你有权利问这样的问题。这是你的职责所在，福尔摩斯先生。”

“我同意你的看法。”

“那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关系完全是雇主和一个年轻家庭女教师的关系。只有当着孩子的面，我才会与她交谈。”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很忙，吉布森先生，”他说，“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进行不着边际的谈话。再见吧。”

客人也站了起来。他那硕大松弛的身体居高临下地对着福尔摩斯。他那毛茸茸的眉毛下面闪着一股怒火，灰黄色的两颊微泛红晕。

“你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你想拒绝我的案子吗？”

“这个嘛，至少我拒绝你本人。我相信我的话已说清楚了。”

“很清楚，但言外之意是什么？提高价钱？怕案子难办？还是别的？我有权要求解释。”

“你也许有权，”福尔摩斯说，“我可以给你解释。这个案子着手去办已经够复杂了，如果你再错误报告事实，会使办案更加困难。”

“你的意思是我说谎？”

“我已经尽可能委婉地表达了我的意思，如果你坚持要用那个动词来表达，我没有异议。”

这个富翁脸上露出一种无比凶残的表情，并且举起了他那硕大的拳头。我立刻跳起来，福尔摩斯则懒洋洋地微笑着去拿烟斗。

“不要吵，吉布森先生。我认为即使只是早餐后小有口角，也有碍消化。我想，到外面散散步，冷静地思考一下，对你不无裨益。”

黄金大王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了怒火。我不得不赞赏他的自制力，转眼之间他的愤怒火焰已变成波澜不惊。

“好吧，悉听尊便。你知道怎样处理自己的业务。我不能强迫你办这个案子。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对你没有好处。福尔摩斯先生，我击败过比你强大的人。跟我作对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有多少人对我说过这种话啊！我依然故我。”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好，再见，吉布森先生。你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客人砰地一甩门走了出去。福尔摩斯无动于衷地吸着烟，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有看法吗，华生？”他终于问道。

“这个吗？老实说，考虑到他是一个无情地扫除自己路上一切障碍的人，他妻子可能就是他的障碍和不喜欢的人，就如刚才贝茨先生直截了当地告诉咱们的那样，那么——”

“不错，我也这么认为。”

“但他和女教师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诈一诈他，华生，诈！我觉得他那封信的调子是激烈的、不正常的，和他那不动声色的自制之态反差太大，显然他动了感情，并且是为了被告而不是为了死者。要想了解真相，非得明白三个人的关系不可。你看到我刚才用单刀直入法向他进攻，他是多么镇定地应战。后来我诈他，给他一种印象，仿佛我肯定地知道，而其实我只是十分怀疑。”

“或许他还会回来吧？”

“肯定会回来。一定会回来。他不会这么轻易放手。听！这不，门铃响了。他的脚步声。啊，吉布森先生，刚才我还对华生说你该回来了。”

黄金大王这回的神色比离开时要平静多了。虽然在他愤怒的眼睛里残留着受伤的骄傲，但常识和理智告诉他，要想达到目的就只有让步。

“我又考虑了一下，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我刚才误会你的行为有点鲁莽。不管事实是什么，你都有理由了解，我应尊重你这一点。但我可以诚实地说，我与邓巴小姐的关系和这个案子没有牵连。”

“这要由我决定，对不对？”

“是的，我想是这样。你就像一个外科医生，要求知道一切症状，然后才能下诊断。”

“完全正确。恰恰如此。一个病人如果对医生隐瞒病情，只能说明他别有目的。”

“也许是这样，但你必须承认，福尔摩斯先生，在有人不客气地要他回答与某女人的关系如何时，大多数人总是会有戒心的。尤其是有真正的感情。谁在自己心灵深处都有一些秘密，不愿外人闯进来。可你突然冲了进来。当然，你的目的是好的，可以原谅，你是要拯救她。既然墙已推倒，里面藏的东西已经露出来，你就观察吧。你想问什么？”

“事实。”

正如人在整理思绪时表现的那样，黄金大王稍微迟疑了一下。他那冷酷而布满深纹的脸变得更忧郁阴沉了。

“我可以简短地告诉你，”他终于开口了，“有些事情说起来既痛苦又不好开口。我只拣必要的说。我是在巴西淘金的时期遇见我妻子的。玛丽亚·品脱是一个马诺斯官员的女儿，长得很美。那时我是一个热烈的青年，但即使今天冷眼回顾，我也觉得她当时是一个罕见的美人。她具有深沉丰富、热情奔放、坚贞一意、易于冲动的热带气质，这与我所熟悉的美国妇女完全不同。长话短说吧，我爱上了她，娶了她。数年之后，等浪漫的诗意过去了，我才意识到我们没有共同的东西，完全没有。我的爱冷却下来。如果她的爱也冷淡了，那就好办了。但是你知道女人的奇迹啊！不管我怎么样，也影响不了她对我的感情。我之所以对她冷淡，甚至如某些人说的那样对她残酷，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能破坏她的爱，或者让它变成恨，对我们都有好处。但我的努力徒劳无功。她依然深爱着我，她在英国森林中对我的爱丝毫不逊于20年前在亚马逊河岸时的爱。我招数用尽，她依然一如往昔地崇拜我。

“后来邓巴小姐出现了。她应征而来，成为我们孩子的家庭教师。你大概在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大家也公认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我不想装得比别人高尚，我承认与这样一个女子在一座房子里生活、经常接触，不可能不对她产生强烈的亲切之情。你谴责我吗，福尔摩斯先生？”

“我不怪你这样想，但如果你这样向她表白，那我就谴责你，因为可以这么说，她处于你的保护之下。”

“也许是这样，”这位富翁说，但责备暂时又让他的眼睛闪出了怒火。“我不高尚，我也不装。也许我这一辈子都是一个要什么就伸手去取什么的人，而我最需要的就是爱这个女人，占有她。我就这样告诉她了。”

“哼，你做了，不是吗？”

福尔摩斯一旦动了感情，样子很吓人。

“我告诉她，如果能娶她，我一定娶她，但这不取决于我。我说我不在乎钱，只要能让她快乐舒适，无论什么事我都肯干。”

“很慷慨。”福尔摩斯语带讥讽地说。

“你看你，福尔摩斯先生，我来找你请教探案问题，不是请教道德问题。我没有征求你的批评。”

“我只不过是看在这位年轻女士的份儿上才接这个案子的，”福尔摩斯厉声说，“我认为她被指控的罪状绝不比你承认干了的事更糟，你企图败坏一个寄你篱下的无助女子。你们这种有钱人就应该受点教训，好让你们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被你们收买、宽恕你们的罪过。”

我真没料到，黄金大王竟然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这个训斥。

“如今我自己也觉得是这样。感谢上帝，我的企图没有得逞。她坚决不从，她本来当即就要辞职回家的。”

“为什么没走呢？”

“这个嘛。首先还有人靠她养活，她不忍心放弃职业不管他们。由于我赌咒发誓绝不再骚扰她的安宁，她才答应留下来。此外，还有一个理由。她知道她对我的影响，并且这比世界上任何别的影响都要有力。她要利用这个影响力来做好事。”

“做什么？”

“这个嘛，她知道一些我的事业。福尔摩斯先生，那是非常庞大的事业，庞大到一般人都想象不到。我可以兴建也可以破坏，而一般我总是破坏。不仅毁个人，还毁集团、城市乃至国家。企业是一种残酷的竞争，弱肉强食。我全力以赴，绝不喊痛，也绝不在乎别人喊痛。但她有不同的看法，我想她是对的。她深信一个人的额外财富不应该建立在一千个人破产饥饿的基础上。这是她的观点，我相信她能超越金钱看到更永恒的东西。她认为我肯听她的话，她相信通过影响我的行为可以为公众做点好事。于是她留下来没走。后来就发生了这件事。”

“你能解释这个事儿吗？”

黄金大王停顿片刻，两手捧头，沉思不语。

“我不否认，这对她极其不利。女人的确有自己的内心生活，超过男人的理解。刚出事的时候，我大吃一惊，我简直认为，她是由于过分激动而完全丧失了本性。我脑子里有一个解释，现在我如实告诉你，不管它是真是假。显然我妻子是一个极端嫉妒的女人。世上有那么一种对精神关系的嫉妒，它比对肉体关系的嫉妒更可怕。尽管我妻子没有理由嫉妒我和女教师的关系（这个我看她也知道），但她确实觉得这位英国姑娘对我的思想和行动有一种她自己从来没有过的影响力。虽然这是一种好的影响，但也无济于事。她恨她恨得发疯，她血管里始终流着亚马逊悍妇的血液。她可能企图谋杀邓巴小姐，或者可以说，她用枪威胁小姐，让小姐离开我们。可能发生扭打，枪走了火，反而打死了持枪的人。”

“这种可能我早已想到过了，”福尔摩斯说，“可以说，这是唯一可以代替蓄意谋杀的解释。”

“但她完全否认发生过这种情况。”

“否认并不是证据，对不对？人们不难相信，一个处境如此可怕的女人也许会迷迷糊糊地回了家，手里还拿着枪。她甚至可能把它和衣服扔在一起，自己还不知道。当枪被查出来时，她可能矢口否认以图了事，因为无论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你用什么来推翻这个假设呢？”

“邓巴本人。”

“也许吧。”

福尔摩斯看了看表。“我相信我们今天上午可以获得必要的许可证，并可乘晚上的火车到达温切斯特。我必须见过这位年轻女士以后，才有可能会这件事情上发挥更大的作用，虽然我不能担保达到你预想的结论。”

在取得官方许可的问题上出了点问题，结果我们当天没有去成温切斯特，而是去了汉普郡的奈尔·吉布森先生的庄园雷神湖地区。他本人并未陪同，但他给了我们萨金特·科文特里警官的地址，他是最初查验现场的地方警察。这是一个又高又瘦、肤色苍白的人，神态有点诡异，给人的印象就好像他知道许多情况，但不敢说。他还有一个突然把声音放低好像事关重大的毛病，而实际上他说话都很平常。但即使有这些毛病，他也很快就表现出自己的正派诚实，并没有傲慢到不肯承认能力有限、需要帮助的程度。

“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来，不希望苏格兰场来人，福尔摩斯先生，”他说，“警场一插手，地方警察即使成功也没有荣誉，失败了却会大受埋怨。我听说你是公平。”

“我根本不署名，”福尔摩斯对大为放心、忧郁的警官说，“即使我解决了疑难，我也不要求提我的名字。”

“毋庸置疑，你很大度。你的朋友华生先生也很诚实。这我都知道。那么，福尔摩斯先生，咱们现在就往那地方走，同时我想提一个问题。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他向四下张望着，仿佛不敢说，“你不觉得这案子可能不利于吉布森先生本人吗？”

“我考虑到这一点了。”

“你没有见过邓巴小姐。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是一个极好的女人。他很可能嫌他妻子碍事。这些美国人比咱们英国人更容易动枪。那是他的手枪。”

“这一点证实了吗？”

“是的，那是一对手枪中的一支。”

“一对中的一支吗？另一支在哪里？”

“他有许多武器，各式各样。我们没有找到与这支完全一样的，但枪匣是装一对枪的。”

“如果真是一对中的一支，那另一支应该能找到。”

“我们把枪都摆在他家里了，你可以去看一看。”

“以后再说吧。咱们还是一起去看看现场吧。”

以上对话是在警官的小屋里进行的，这屋子已经成为地方警察站了。从那里走半英里路，穿过了一片秋风瑟瑟、遍地是凋零的金黄色羊齿植物的草原，我们就来到了一个通往雷神湖的篱笆门。再顺着雉鸡禁猎地的一条小路来到一块空地上，我们就看见了土丘顶上那座曲折的、半木结构的住宅。这座宅子一半是都德王时代风格，一半是乔治王时代风格。在我们侧面，有一个狭长的长满芦苇的小湖，中心部分最窄。马车路沿着一个石桥穿过湖面，湖的两翼则形成一些小池沼。警官在桥头停下来，指着地面说：

“这里就是吉布森太太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你是在尸体移动之前到达这里的吗？”

“是的，他们当即就把我找来了。”

“是谁去找的你？”

“吉布森先生本人。在有人大呼出事的时候，他和别人一起从宅子里跑出来，他坚持在警察到达之前不许移动任何东西。”

“这样做很明智。我从报纸上得知，枪是近距离射击的。”

“是的，非常近。”

“离右太阳穴很近吗？”

“枪口就在太阳穴边。”

“尸体是怎么倒下的？”

“仰面。没有搏斗、挣扎痕迹。毫无痕迹。没有武器。她左手里还攥着邓巴小姐给她的便条。”

“你是说手里攥着？”

“是的，我们弄开她的手指可费了不少劲儿。”

“这一点十分重要。这排除了死后有人放条子做假证据的可能性。还有呢！我记得条子很简短，写的是：‘我将于九时到雷神桥。格·邓巴’。是这样吗？”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

“邓巴小姐承认是她写的条子吗？”

“是的，承认。”

“她是怎么解释的？”

“她准备到巡回法庭上为自己辩护。她现在什么也不说。”

“这个案子确实耐人寻味。便条的用意非常含糊。”

“不过，”警官说，“如果允许我发表意见的话，我认为在整个案情中，唯一清楚的就是便条的含意。”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现在假设条子真是她写的，那么死者显然是在一两个小时以前收到的条子。那么，为什么死者还用手攥着条子呢？她总用不着在会见中看条子吧？这不是很奇怪吗？”

“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确实有点奇怪。”

“我需要坐下来静静地想一想。”说完，福尔摩斯就坐在了石栏杆上。我看出他那警觉的灰眼睛到处瞧着。突然，他一跃而起，跑到对面栏杆跟前，掏出放大镜细看石头。

“怪了。”他说道。

“是的，我们也看见栏杆上的凿痕了。我想可能是过路人凿的。”

石头是灰色的，但缺口却是白色的，只有六便士硬币那么大。细看的话，可以看出似乎是猛击的痕迹。

“要想凿成这样，需要很猛烈的撞击。”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他用手杖使劲敲了石栏杆几下，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果然是猛击的结果，而且是凿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在栏杆下方，而不是靠上手。”

“但这里距离尸体至少有15英尺。”

“不错，是有15英尺。说不定与本案毫无关系，但还是值得注意。好吧，这个地方没什么可看的了。你是说，附近没有脚印吗？”

“地面像铁板一样的硬，福尔摩斯先生。根本没留下任何痕迹。”

“那我们走吧。可以先到宅子里看看你说的那些武器，然后到温切斯特去。我想先见见邓巴小姐。”

吉布森先生还没有回来。在他家里，我们见到了上午访问过我们的那位神经质的贝茨先生。他带着一种邪恶的意味，给我们看了他雇主的那些各式各型的可怕武器。这些武器都是主人冒险的一生中积累的东西。

“吉布森先生到处树敌。只要了解他的性格和作风，对这一点谁也不会感到奇怪，”他说，“他每天睡觉时，床头抽屉里总是放着一支子弹上膛的手枪。他是一个狂暴的人，有的时候我们大家都怕他。这位去世的夫人时常被他吓坏。”

“你看见过他对她动手吗？”

“那倒不敢说。但我听见他说过一些话，恶劣程度不在动手之下。那是些冷酷和侮辱性的言辞，甚至是当着仆人的面儿说的。”

“这位黄金大王在私生活方面似乎不大高明，”当我们朝车站走着的时候，福尔摩斯这样说，“你看，华生，咱们掌握了不少事实，有些还是新发现，但我还是下不了结论。尽管贝茨先生明显不喜欢他的东家，但我从他那儿得到的情况却是，发现出事的时候，主人无疑是在书房里。晚餐是8点半结束的，到那时为止一切正常。当然发现出事的时间是在夜里，但事件是在条子上写的那个时刻发生的。没有任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吉布森先生下午5时从城里归来后，曾到户外去过。相反呢，邓巴小姐承认曾约定和吉布森太太在桥边见面。除此以外，她什么也不肯说，因为她的律师建议她保留自己的辩护，等待开庭。我有几个极重要的问题需要问她，只有见到她我才能放心。我不得不承认，除了一点，这个案子对她非常不利。”

“哪一点，福尔摩斯？”

“就是在她衣橱里发现手枪。”

“什么？”我吃惊地说，“我还以为这是最不利的证据呢！”

“不对。第一次，我刚读到这点的时候，就已经感到奇怪。现在熟悉了案情，我觉得这是唯一站得住脚的证据。我们需要的证据不能自相矛盾。凡是自相矛盾的地方都是有问题的。”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那好，华生，假设你是一个预谋要除掉情敌的女人。你已经计划好了。你写了一个条子。对方来了。你拿起手枪。你做了案。一切都干得干净利落。可就在这么巧妙地作案之后，你不把手枪扔到苇塘里去灭迹，反而小心翼翼地把它带回家去放到自己的衣橱里。难道你不知道那将是头一个被搜查到的地方吗？你会干这样的蠢事吗？我说，华生，了解你的人大概不会说你是一个有心计的人，但即使是你恐怕也不会干那么蠢的事。”

“也许是一时冲动。”

“不会，不会，我不相信有那种可能。如果犯罪是事先策划好的，销赃灭迹也必定事先策划好了。所以，我认为咱们面对的是一个严重的错觉。”

“但如果想证明你的观点，还有许多疑问需要解决。”

“不错，我们就是要解决这些疑问。一旦你的观点转变过来，原来最不利的证据就会变成引向真相的线索。拿手枪来说吧，邓巴小姐说她根本不知道手枪。按照咱们的设想来推论，她说的是实话。因此，手枪是别人放到她衣橱里的。是谁放的呢？是那个给她栽赃的人！那个人不就是犯罪的人吗？你瞧，咱们一下就找到一条大有希望的线索了。”

那天晚上，我们不得不在温切斯特过夜，因为手续还没有办好。第二天早晨，在那位承担辩护、刚崭露头角的律师乔埃斯·卡明斯先生陪同下，我们获准到监狱里看望邓巴小姐。听了那么多关于她的传闻，我做好了去见一位美人的准备，但即使如此，她给我的印象仍然让人难以忘怀。难怪那位令人生畏的黄金大王也在她身上看到了比他自己更强有力的东西，看到了能够制约和指导他的东西。当你注目于她那坚强有力、眉目清晰却极其敏感的脸时，你会觉得，尽管她也会做出一时冲动的事情，但她的气质有一种内在的高贵性，总是会让她对人产生好的影响。她肤色浅黑，身材修长，体态超俗，神情端庄。不过她那双黑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无助、哀婉的神情，就像一只困兽感到了罗网四布无处可逃。当她得知前来看望和帮助她的是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时，她那苍白的双颊上泛起了一丝血色，她注视我们的目光里也闪现了一线希望之光。

“或许奈尔·吉布森先生已经对您讲过我们之间的一些情况了？”她问道，声音虽低但激动难掩。

“是的，”福尔摩斯答道，“你不必再讲那些不便于说的情况了。见到你之后，我相信吉布森先生说的是实情，无论是你对他的影响还是你们的纯洁关系。不过，你为什么不在法庭上说明这些情况呢？”

“我原本以为指控不可能成立。我本来想，只要我们耐心等一等，一切都会澄清，用不着我们去讲那些难以启齿的家庭内部的细枝末节。我现在才知道，这样做不但没有澄清事实，反而让问题变得更严重了。”

“我的小姐，”福尔摩斯急切地大声说，“关于这一点，我请你千万不要抱什么幻想，卡明斯先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全部情况都是对我们不利的，我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才能取胜。如果勉强说你处境安全，那才是严重的自欺之谈。请你尽最大的努力帮我搞清真相吧。”

“我绝不掩饰任何情况。”

“那请你讲讲你和吉布森太太的关系。”

“她恨我，福尔摩斯先生。她用她那热带性格的全部狂热恨我。她是一个做事彻底的人，她对她丈夫爱到什么程度，也就对我恨到什么程度。也可能她曲解了我和他的关系。我不愿说对她不公平的话，但我认为她那强烈的爱是肉体意义上的，因此她无法理解那种在理智乃至精神上把她丈夫和我联系在一起的关系，她也无法想象我仅仅是为了能对他的强大力量施加好的影响才留下来的。现在我总算看出自己的错误来了，既然我让别人不快，那么我就没有资格留下来。虽然可以肯定地说，即使我离开，这种不快也不会消失。”

“邓巴小姐，”福尔摩斯说，“请你告诉我那天事件的确切经过。”

“我可以就我所知把真相告诉你，但我没有办法证实这个真相，另外有些情况，而且是最重要的情况，我既不能解释，也想不出办法去解释。”

“你只要能把事实真相说清楚就行，也许别人可以解释。”

“好吧，我就说说我那天晚上去雷神桥的问题。那天上午，我收到吉布森太太的一个条子。条子放在我给孩子上课那屋子的桌子上，可能是她亲手放在那里的。条子上说，她要求我晚饭后在桥头等她，她有重要的事跟我说，并让我把回信放在花园日晷上，因为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保密，但我还是照她说的做了，接受了约会。她还让我烧了她的条子，于是我就在教室的壁炉里把它烧了。她非常害怕她丈夫，他时常粗暴地对待她。我经常为这事批评他。我以为她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这次会见。”

“但她却小心地留着你的条子？”

“是的。奇怪的是，听说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条子。”

“后来呢？”

“后来我按时去了雷神桥。我到那里时，她已经在等我。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这个可怜的人是多么痛恨我。她就像发疯了一样。我觉得她真是疯子，有着精神病患者常有的那种虚幻自欺的特异才能。不然的话，她怎么会每天与我相安无事而心里却又对我如此仇恨呢？我不想重复她所说的话。她用最吓人最疯狂的语言宣泄了她全部的狂怒与仇恨。我连一个字也没回答，我说不出话。她那样子叫人没法儿看下去。我用手堵着耳朵，转过身就跑。我已经离开了，她还站在桥头对我狂呼乱骂。”

“就是后来发现她尸体的地点吗？”

“就在那几米之内。”

“但是，假设你离开不久她就死了，你没有听见枪声吗？”

“没有。不过，说实在的，福尔摩斯先生，我被她的叫骂弄得精神上厌烦透了，径自逃回自己的屋里，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你回到了屋里。次日早晨之前，你又离开过屋子吗？”

“是的，出事的消息传来之后，我和别人一起跑出去看了。”

“那时你看见吉布森先生了吗？”

“看见了，我看见他刚从桥头回来。他叫人去请医生和警察。”

“你觉得他精神受到震动了吗？”

“吉布森先生是一个坚强、自控能力强的人。我觉得他不会喜怒皆形于色。但作为一个非常了解他的人，我看得出他深深地动了感情。”

“现在谈谈最要紧的一点，就是在你屋内发现的手枪。你以前看见过它吗？”

“我发誓，从没见过。”

“什么时候发现枪的？”

“次日早晨，警察进行检查时。”

“在你的衣服里？”

“是的，在我的衣橱底板上，也就是我的衣服下面。”

“你能不能猜想一下，它放在那里有多长时间了？”

“头天早晨以前它还没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头天早晨整理过衣橱。”

“这就是可靠的证据了。就是说，曾有人溜进你的屋内，把枪放在那里，为的是栽赃陷害。”

“准是这么回事。”

“会是在什么时间干的呢？”

“只能是在吃饭时间或者我在课堂给孩子上课时。”

“也就是当你收到条子的时候？”

“是的，从那时起的整个上午。”

“好，谢谢你，邓巴小姐。你觉得还有什么有助于我侦查的要点吗？”

“我想不出了。”

“在桥的石栏杆上有猛击的痕迹，就在尸体对面的栏杆上，新击的。你能提出什么解释吗？”

“我想是巧合。”

“但很古怪，邓巴小姐，非常古怪。为什么偏偏在出事的时间、在出事的地点出现痕迹呢？”

“但怎么会凿成那样的呢？只有用上很大力量，才会凿成那样。”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苍白、专注的面孔突然现出紧张而迷惘的表情。经验告诉我，他天才迸发的时刻到了。他思索的关键时刻表现得如此明显，我们大家都不敢说话了。我们大家，律师、拘留犯和我，都默默地、紧张地守着他，一言不发。突然，他从椅子上跳起来，身体由于紧张和急需行动而微微颤动。

“来，华生，来！”他喊道。

“怎么了，福尔摩斯先生？”

“不用担心，小姐。卡明斯先生，你就等着听我的信儿好了。托了正义之神的福，我要破一个会让全英国欢呼的案子。邓巴小姐，明天你就会得到消息了。请相信我，乌云正在散去，真相大白的光明前景即将到来。我对此充满信心。”

从温切斯特到雷神湖本不算远，但由于着急，那段距离对我来说显得很远；而对福尔摩斯来说，则简直是无限遥远了。由于极度兴奋，他根本坐不下来，不是在车厢里来回踱步，就是用他那敏感的长手指敲身边的垫子。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他突然在我对面坐下来（我们单独占着一节头等车厢）。他把两手分别放在我膝上，以一种特别顽皮的眼光（这是他淘气时的典型表现）直视我的眼睛。

“华生，”他说，“我想起来了，你同我外出办案，一般都携带武器。”

我携带武器对他有好处，因为他全力思考问题时根本不考虑安全，有好几次我的手枪都救了急。我把这一点告诉了他。

“是的，是的，我在这种事情上有点心不在焉。但是你现在身上带着手枪吗？”

我从后裤袋里把枪取出来。那是一把短小、灵便、用着非常顺手的小武器。他接过枪，打开保险栓，倒出子弹，仔细观看。

“够沉的，分量够沉的。”他说。

“是的，很结实。”

他拿着枪，想了一会儿。

“知道吗，华生，”他说，“我相信你这支枪将会紧紧地与咱们侦查的秘密联系在一起。”

“你在开玩笑吧？”

“不是，我说的真话。咱们要做一个实验。如果实验成功，真相就会大白。实验成功与否，就全靠这支枪的表现了。拿出一颗子弹，把其余的装好，扣上保险，好！这就增加了重量，更好试验了。”

我真不知他脑子里想的什么，他也没有帮着我明白。他只是出神地坐在座位上。我们在汉普郡小车站下了车。我们雇了一辆破马车，15钟之后就抵达了我们那位推心置腹的警官友人家里。

“有线索了，福尔摩斯先生？什么线索？”

“那就要靠华生医生手枪的表现了。”我的朋友说，“这就是手枪。警官先生，你能给我十码绳子吗？”

警官从本村商店买了一团结实的细绳。

“够用了，”福尔摩斯说，“好，如果你们方便，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太阳正在落山，阳光把连绵的汉普郡旷野照成一幅奇妙的秋日图景。警官很勉强地陪着我们走，不时对我的朋友投以批判和怀疑的目光，好像在怀疑他精神是否正常。走近现场时，可以看出，我的朋友虽然貌似镇静，其实是非常激动。

“是的，”对我提出的质疑，他回答说，“以前你也看见我失败过，华生。就这类事情而言，尽管我有一种本能，但本能有时还会欺骗我。刚才在温切斯特监狱内，我头脑中第一次闪过这个想法时，我相信这种想法肯定是对的。但是，灵活的头脑常常有一个弱点，就是一个人总能想出不同可供选择的答案，从而让我们误入歧途。不过，话又说回来……好了，咱们试一试就知道了。”

福尔摩斯一边走，一边把绳子的一端牢牢地拴在手枪柄上。我们到达了案发的现场。在警官协助下，福尔摩斯非常仔细地画出尸体躺卧的位置。然后他就到灌木丛里去寻找，最后找到一块相当大的石头。他把石头拴在绳子的另一端，再把石头从石栏上往下垂，吊在水面之上。然后他站在出事地点，手里举着手枪，枪与石头之间的绳子已经绷紧了。

“现在开始！”他喊道。

说着他把手枪举到头部，然后手一松。手枪被石头下降的重量一下子就拖跑了，啪的一声撞在石栏上，然后越过石栏，沉入了水中。福尔摩斯紧跟着跑过去，跪在石栏旁。他欢呼了一声，这说明他找到了他希望找到的东西。

“还有比这更确凿的证据吗？”他喊道，“快来看，华生，你的手枪解决了全部问题！“他用手指着第二块凿痕，其形状大小与第一块凿痕一模一样。

“今晚我们住在旅店。”他站起身来，对惊讶不已的警官说。

“只要找一些打捞工具，你就能轻易捞起我朋友的手枪。你还能在附近捞到另一把手枪以及绳子与石头，那是那位意图报复的女人留下的，是她用来掩盖其罪过并嫁祸无辜者的工具。请你告诉吉布森先生，我明天上午要见他，以便办理释放邓巴小姐的事宜。”

那天夜里，当我们在本村旅店里吸着烟斗的时候，福尔摩斯简短地回顾了事情的经过。

“华生啊，”他说，“我认为，即使你把这个雷神桥案件记录到你的故事里，恐怕也不会增加我的声誉。我脑子有点迟缓，我缺乏那种把想象力和现实感综合起来的能力，这种综合是我的艺术的基础。我承认，石栏上的凿痕就是解决问题所需的足够线索，但我没有能更快地找到答案。

“咱们要承认，这个不幸女人的思维很深沉很精细，揭穿她的阴谋不那么容易。在我看来，在咱们办过的案子里，还没有比这更奇特的例子能够表明，变态的爱究竟多么可怕。在这个女人眼里，无论邓巴小姐是她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的情敌，都同样不可饶恕。很显然，她把丈夫用来拒绝她表现感情的那些粗暴举动、言辞都归咎于那个无辜的女士了。于是，她下了两个决心，第一个是结束自己的生命，第二个是想方设法让她对手遭到比立刻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咱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所采取的每一步骤，这些步骤表明她的头脑非常缜密。她很聪明地从邓巴小姐那儿弄到一个条子，让人以为是后者选择了犯罪地点。但为了让人容易发现条子，她操之过急，到死手里还拿着条子。仅仅这一点就应该更早地引起我的怀疑。

“然后她拿了丈夫的一支手枪（在宅子里是有个武器陈列室）留给自己用。当天早上，她用型号相同的另一只手枪射出一颗子弹，然后塞进邓巴小姐的衣橱。在树林里打一枪不会引起注意。接着她赶到桥头，设计好这个极其精巧的隐匿武器的办法。当邓巴小姐赶来赴约，她竭尽最后的力气发泄了对邓巴小姐的仇恨。等邓巴走远之后，她就完成了这个可怕的任务。现在每一个环节都清楚了，锁链完整了。报纸也许会问一开始为什么不去湖里打捞，但是事后讲漂亮话还不容易啊？再说这么大的苇塘也无从打捞，除非你明确知道要打捞什么和在什么地方打捞。得了，华生，咱们好歹帮了一个不平凡的女人的忙，同时也帮了一个强有力的男人的忙。如果将来他们走到了一起（这并非不可能），那么金融界就会发现，在那个传授人间经验的伤心课堂里，吉布森先生多少学到了一点东西。”

爬行人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一直主张我发表有关普莱斯伯利教授的异闻，这样做至少可以消除谣言，因为就在20多年前，这种谣言曾经震动大学，并且传到伦敦的学术界。然而由于种种原因，我迟迟未能将其发表，而事情的真相则一直埋藏在那个装满福尔摩斯案情记录的铅盒子里。直到今天，我们才获准发表这个在福尔摩斯退休前不久办理的案子。可即使到了今天，也还是要谨慎从事，不可孟浪。

那是1903年9月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我收到一个有着福尔摩斯一贯作风的语焉不详的条子：

如有时间请立即前来，如无时间亦来。

S. H.

到了他的晚年，我们的关系比较特别。他是一个受习惯支配的人。他有一些狭隘、根深蒂固的习惯，我就是其中之一。作为一种习惯，我与他的提琴、板烟丝、陈年老烟斗、旧案索引以及其他一些不那么体面的习惯差不了多少。每当他遇到棘手的案子，需要一个在勇气方面多少可以依靠的同伴时，我的用处就显现出来了。不过除此以外，我还有别的用途。就他的头脑而言，我就像是一块磨刀石。我可以刺激他的思维，他愿意在我面前大声整理他的思想。他的话也很难说就是对我讲的，说他对墙壁讲话也不是不可以。但不管怎么说，一旦养成了对我讲话的习惯，我的表情和我发出的感叹词还是有助于他思考的。虽然我头脑那种一贯的迟钝有时会让他烦躁，但这种烦躁反而会让他的灵感更欢快地迸发出来。在我们的友谊中，我的益处差不多就是这些，几乎微不足道。

我赶到贝克街，只见他缩着身子坐在沙发上，两膝高拱，口衔烟斗，眉头紧皱若有所思。看来他正在苦思一个让人头痛的问题。他指了指我惯坐的沙发，此外就没有任何表示了。这样过了半小时。他突然从默想中清醒过来，用他惯常的古怪笑容欢迎我回到老家。

“请原谅我的出神，华生，”他说，“在已过去的24小时里，有人向我报告了一些十分古怪的情况，引发我思考了一些更有普遍意义的问题。我真的打算写一篇小小的论文，来讨论侦查工作中狗的用途。”

“不过，福尔摩斯，这可早有人讨论过了，”我说，“比如说，猎犬、警犬……”

“不是这个，华生，谁会不知道这个啊！但问题还有更微妙的一面。你大概记得那个案子，就是你用你那种耸人听闻的方式处理铜山毛榉案的那回，我曾经通过观察小儿头脑活动的方法，来推论那个自负、体面的父亲的犯罪习惯，你还记得吧？”

“当然，我记得很清楚。”

“我对狗的看法大抵相同。狗能反映一个家庭的生活。谁见过阴沉的家庭里有欢快的狗？谁又见过快乐的家庭里有忧郁的狗？残忍的人一定有残忍的狗，危险人物一定有危险的狗。狗的情绪也可能会反映人的情绪。”

我不禁摇了摇头。“这个可能有点牵强吧。”我说道。

他刚把烟斗重新装满，就坐了下来，根本没有理会我说的话。

“就其实践而言，刚才我说的那种理论，与我目前研究的问题很有关系。这是一团乱麻，我正想理出头绪。其中之一有可能是：为什么普莱斯伯利教授的狼狗罗依会咬他呢？”

我失望地往椅背上一靠。难道他为了这么无聊的一个小问题把我从繁忙的工作中招来的吗？

福尔摩斯扫了我一眼。“华生，你还是老样子啊！”他说，“你总学不会，其实，最重大的问题往往取决于最琐屑的小事。但即使从表面看，这件事不也很古怪吗？你大概听说过剑津大学的著名生理学教授普莱斯伯利，这样一位有资历有声望的老学者，他一向珍爱的狼狗怎么会一再咬他呢？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狗生病了。”

“这个可能性当然不能排除。但这狗不咬别人，而且它只是在极特殊的情况下才咬主人，平时并不捣乱。华生，很古怪，太古怪了。这是铃声，看来年轻的伯内特先生比约定时间来得要早一点。我本来希望，在他到来之前，能多跟你谈一会儿。”

楼梯上脚步声很急，敲门声也很急，然后这位新主顾就进来了。他是一个身材修长、仪容俊秀的青年，大约30岁，穿着考究大方，举止之间有一种学者的温婉而无交际场上那种自负不凡。他和福尔摩斯握了握手，似乎对我的在场有些惊讶。

“福尔摩斯先生，我的问题是非常敏感，”他说道，“请你注意，无论是私人关系还是工作关系，我和教授都很密切，我实在不想在第三者面前讲述我的问题。”

“不用担心，伯内特先生。华生医生为人谨慎，此外，说实在的，这个案子我很可能需要一个助手。”

“好吧，悉听尊便。请不要介意我的慎重。”

“华生，伯内特先生是那位著名教授的助理，就住在教授家里，而且是教授女儿的未婚夫。他有义务替教授保密，对教授忠实，关于这一点咱们当然没有异议。但表达忠实的最好方式，是采取必要措施，澄清这个古怪的谜团。”

“我也希望这样，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唯一的目的。请问，华生医生知道基本情况吗？”

“我刚才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那么我最好还是先把以前的情况讲一遍，然后再解释最近的新情况。”

“还是让我来吧，”福尔摩斯说，“这样可以检验一下我掌握的基本事实。华生，教授在全欧洲都享有盛誉。他一直过着学院生活，从来没有传出过有关他的流言蜚语。他是一个鳏夫，有一个女儿，名叫易迪丝。他性格坚强、果断，差不多可以说好斗。这就是他的一般情况，数月之前还是如此。

“后来他的生活常轨被打破了。他今年61岁，但他和他的同行解剖学教授莫尔非的女儿订了婚。按照我的理解，这次订婚不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的理智求婚，倒像年轻人狂热的求爱，因为他表现得十分热烈。当然了，女方爱丽丝·莫尔非是一位心身俱佳的少女，教授的痴情也不足为奇。然而在他自己的亲属方面，教授并没有得到完全的支持。”

“我们认为他这样做太过分了。”

“是的。过分，过激，而且违反自然。教授是富有的，女孩的父亲并不反对。然而女儿的看法却不这样。她另外还有几个追求者。这些人在财产地位方面虽说不那么可取，但在年龄上却与她相当。这个姑娘似乎并不在意教授的怪癖，还是喜欢他的。唯一的障碍就是年龄。

“就在此时，教授的正常生活突然笼罩上了一个谜团。他做了件前所未有的事。他不说去向就离家外出。他走了两个星期，疲惫而归。至于上哪儿去了，他只字不提，而平时他很坦率。碰巧咱们这位主顾伯内特先生收到一个同学自布拉格寄来的信，说他有幸在布拉格见到教授但没能跟他说话。这样，教授的亲属才知道了他的去向。

“现在讲关键问题。教授回来以后，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变得鬼鬼祟祟，四周的熟人都觉得他不再是原先他们了解的那个人了，有一个阴影笼罩了他的高级本性。他的智能未受影响，讲课还是那么才气横溢。但他身上总是表现出一种新东西，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不祥的东西。他的女儿一直挚爱父亲，因此多次试图回到以前那种亲密无间的父女关系中，试图打破父亲的面具。而你，伯内特先生，也做了同样的努力。不过，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现在，伯内特先生，请你亲自讲讲信件的问题吧。”

“华生医生，首先请你明白，教授一向不对我保守秘密，即使我是他儿子或弟弟，也不会得到比现在更多的信任。作为他的助手，我负责接收他的一切信件，拆封，分类。但他回来后这一点就被改变了，他告诉我，可能有一些自伦敦寄来的信件，在邮票下面画有十字，这些信要放在一边，由他亲自来拆。后来果然有几封信，盖有伦敦东区的邮戳，信封上的笔迹一看就是没文化的人写的。如果教授写过回信的话，他的回信既没经我处理，也没放进我们发信的邮筒内。”

“还有小盒子的情况。”福尔摩斯说。

“是的，小盒子。教授回来时，带回一个小木盒子。这个东西是唯一表明他到大陆去旅行过的物品。那是一个雕刻精巧的木盒，一般人认为是德国手工艺品。他把木匣放在工具橱内。有一次我去找插管，无意中拿起了这个盒子看。不料教授大发雷霆，用十分粗鲁的语言斥责我，而我只是有那么点好奇心而已。这样的事还是头一次发生，我的自尊心大受伤害。我极力解释说，我只是偶然地拿起了盒子。那一晚，整整一晚上，我都觉得他狠狠地瞪着我。他显然对此事耿耿于怀。”说到这儿，伯内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日记本。“这件事发生在7月2日。”他补充说。

“你真是一个理想的见证人，”福尔摩斯说，“你记的这些日期对我可能是有用。”

“系统方法也是我从这位著名老师那里学来的知识之一。自从发现他的行为变态以来，我就感到有责任研究他的症状。所以，我这里记了，就是在7月2日这一天，当他从书房走到门厅的时候，罗依咬了他。7月11日，发生了类似事件。7月20日，再次发生。后来我们只好把罗依关到马厩里去了。罗依是一条听话懂事的好狗。我这样说可能让你厌倦了。”

伯内特的口气不大高兴，因为福尔摩斯显然在独自出神，没有听他讲话。福尔摩斯绷着脸，两眼瞪着天花板。后来，福尔摩斯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怪事，真是怪事！”他喃喃地说道，“这种事我还没听说过呢，伯内特先生。原有情况已经叙述得差不多了吧？你刚才说事态又有了新的发展。”

此时，客人那爽直活泼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因为他想起了可憎的事情。“现在我要讲的事发生在前天夜里，”他说，“大约在夜里2点钟，我醒了，躺在床上。就在这时，我听见一种沉闷的响声从楼道里传过来，声音由远及近。我打开屋门往外张望。教授住在楼道另一端……”

“日期是……”福尔摩斯插了一句。

对这个不相干的问题，客人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

“我刚才说了，前天晚上，就是9月4日。”

福尔摩斯微笑着点了点头。

“请往下讲吧。”他说。

“他住在楼道另一端，必须经过我的门口才能到达楼梯。那天我看见的情景实在太吓人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我的神经绝不比一般人差，但那天的情景真把我吓坏了。整个楼道都漆黑一团，只有中间的一个窗子透出一丝光亮。我看见有个东西从楼道那边移动过来，是个黑糊糊的在地上爬的东西。它突然爬到有光的地方，我一看，原来是教授！他在地上爬着，福尔摩斯先生，在地上爬！倒不是用膝和手在爬，而是用脚和手在爬，脑袋向下垂着。但他的样子似乎很轻松，并不费力。我都吓糊涂了，直到他爬到我的门口，我才走上去问他，要不要我扶他起来。他的回答极其特别。他一跃而起，狠狠地骂了我一句，然后立刻从我面前走过，下楼去了。我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也没回来。他可能直到天亮才回了屋。”

“华生，你怎么看？”福尔摩斯的口气就好像是个病理学家，拿一个稀有的病例来考学生。

“可能是风湿性腰痛。我见过一个病情严重的病人就是这样走路的，而且这个病特别让人心烦，容易发脾气。”

“真行啊，华生！你总是言之成理，脚踏实地。不过风湿性腰痛是讲不通的，因为他当即一跃而起。”

“他的身体棒极了，”伯内特说，“说实在的，这么多年以来，我还没见过他的身体像现在这么棒。但这些事实已经发生，无可回避。这不是一个可以找警场来解决的案件，而我们又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一筹莫展，我们模糊地感到灾祸即将发生。易迪丝，就是普莱斯伯利小姐，还有我，都感到不能再这样无所作为地等待下去了。”

“这确实是一个极其奇特和引人深思的案子。华生，你的意见呢？”

“从医生的角度来讲，”我说道，“我觉得这是一个应由精神病学家来处理的病例。老教授的脑神经受了恋爱的刺激。他出国旅行，是为了解脱情网。他的信件和木盒可能与其他私人事务有关。比如说借款，或者股票证券，是放在盒子里的。”

“可狗反对他的证券交易。不对，华生，这里面还有文章。目前我只能提示……”

福尔摩斯的提示谁也不会知道了，因为门突然打开，一位小姐被引进屋来。伯内特登时跳起来，伸开两手跑了过去，拉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易迪丝，我亲爱的！没出事吧？”

“我觉得必须来找你了，杰克，我吓坏了！我不敢一个人待在那里。”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小姐，我的未婚妻。”

“怎么样，先生，刚才咱们不正是要得出这样的结论吗？”福尔摩斯笑着说，“普莱斯伯利小姐，你可能是想告诉我们事态又有发展了吧？”

我们的新客人是一个传统英国型的漂亮姑娘，她微笑着向福尔摩斯招呼了一下，就坐在伯内特身边。

“我发现伯内特先生不在旅馆，我想他可能在这里。当然了，他早已告诉过我，他要请你帮忙。福尔摩斯先生，你能不能帮帮我那可怜的父亲？”

“有希望解决，普莱斯伯利小姐，但是案情还不够明朗。说不定你带来的新情况可以说明一些问题。”

“这是昨晚发生的事，福尔摩斯先生。昨天一天他的样子都很古怪。我相信有的时候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并不记得。他就像在做梦似的。昨天就是那样。他不像是我父亲。他的外壳还是老样子，但实际上不是他了。”

“请把昨天发生的情况告诉我。”

“夜里我被狗的狂叫声吵醒了。可怜的罗依，它现在被锁在马厩旁边。我总是把屋门锁上才睡觉，杰克，伯内特先生会告诉你，我们都有一种不祥之感。我的卧室在楼上。碰巧昨晚我的窗帘是打开的，而外面有很好的月光。我躺在床上，两眼盯着白色的窗口，耳朵倾听着狗的狂叫。就在此时，我突然看见父亲的脸就在在窗外。我几乎吓昏过去。他的脸贴在玻璃上，一只手举起来，仿佛扶着窗框。如果窗子被他打开的话，我非疯了不可。那不是幻觉，福尔摩斯先生，不要以为那是幻觉。我敢肯定，大约有20秒钟的时间，我就那样瘫在床上，看着他的脸。后来他的脸不见了，但我动不了，不能下床到窗口去看看他上哪儿去了。我躺在床上，一身冷汗，直到天亮。早餐时他的态度很粗暴，没有提夜里的事。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撒了个谎就进城。这不，我就上这儿来了。”

福尔摩斯似乎对小姐的叙述十分惊讶。

“小姐，你说你的卧室是楼上。园子里有高梯子吗？”

“没有，正是这一点让人害怕，根本没有够得着窗子的办法，可他居然在窗口出现了。”

“日期是9月5日，”福尔摩斯说，“这就更复杂了。”

这回轮到小姐表示惊讶了。

“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你第二次提到日期了，”伯内特说，“难道日期与这个案子关系重大？”

“有可能，很可能，但我还没有掌握充分的资料。”

“是不是你在考虑精神失常与月球运转有关？”

“不，不是。与此无关。也许你能把日记本留给我，我来核对一下日期。华生，我看咱们的行动计划可以定下来了。小姐已经告诉咱们，我对她的直觉十分信任，她父亲在某些日期记不起自己干过的事。所以，咱们就在这种日期去拜访他，假装是他约咱们去的。他可能会以为，是自己记不清了。这样咱们就可以近距离观察他，从而开始侦查。”

“这样很好，”伯内特说，“不过，我要提醒你，教授有时候脾气很大并且行为粗暴。”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如果我的设想符合实际，那我们就有理由尽快见到他，就是马上去也有充足的理由。伯内特先生，这样吧，明天我们一定到剑津。如果我没记错，那里有一个切克旅馆，供应的葡萄酒还不错，床单的清洁度超过挨骂的水平。先生，咱们未来几天的命运说不定还会落到比这更糟的地方去呢！”

星期一早晨，我们就启程前往著名的大学城了。对福尔摩斯来说，这很容易，因为他没家没业；而对我来说，却需要用心安排、手忙脚乱一番，因为我现在的业务范围已经不小了。一路上他都没有提及案情。直到我们把衣箱在他说的那家旅馆内存放妥当，他才开了口。

“华生，我看咱们可以在午饭前找到教授。他11点上课，中午应该在家休息。”

“我们给访问找个什么借口呢？”

福尔摩斯匆匆忙忙地看了一眼日记本。

“8月26日有过一段躁狂时期。咱们可以假设，他在这种时候脑筋不大好使。如果咱们坚持说有人约咱们来，他可能不敢否认。你能不能厚着脸皮这样干？”

“只好试试。”

“真行，华生！你既勤勤恳恳，又精益求精。只好试试，这是意志坚定者的格言。找个本地人带咱们去吧。”

一名本地人赶着一辆漂亮的双轮马车，带着我们绕过一排古老的学院建筑，拐进一条三股的马车道，在一座赏心悦目的住宅门前停了下来。这个宅子四周草坪环绕，草坪上种满紫藤。看来教授不仅生活舒适，居住环境也挺奢华。当马车靠近时，我们发现一个人从前窗探出头来。那人头发花白，浓眉，戴一副玳瑁眼镜。他打量着我们，目光锐利。一分钟以后，我们就置身于其私邸之中了。教授站在我们面前，正是他的古怪行为让我们从伦敦赶了过来。他的外貌和举止没有任何怪异之处。他举止庄重，五官端正，体格高大，身穿礼服，有着大学教授应有的尊严。他五官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那双眼犀利而锐敏，聪明到了近乎狡猾的程度。

他看了我们的名片，说：“请坐，先生们。不知有何见教？”

福尔摩斯和和气气、微笑着说：

“教授，我正要这样问你呢。”

“问我？”

“也许出了差错。我听另外一个人说，剑津大学的普莱斯伯利教授需要我效劳。”

“原来这样啊！”我感觉他那敏锐的灰眼睛闪着一道恶毒的光芒。“你听说的，是吗？那么请问，你听谁说的？”

“抱歉，教授，我不便说。如果搞错了，也没什么大碍，我道歉就是了。”

“那倒不必。我要搞清楚这件事。我很感兴趣。你有什么条子、信件或电报之类可以说明你的来意的东西吗？”

“没有。”

“你是不是想说，是我本人请你来的？”

“我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不方便回答，”教授厉声说，“不过，就是没你的帮助，这个问题也很容易找到答案。”

他走到电铃旁边。随着一阵铃声，我们在伦敦认识的那位伯内特先生走了进来。

“过来，伯内特先生。这两位先生从伦敦来，说是有人约他们来。你处理我的全部信件，你登记过寄给一个叫做福尔摩斯的人的信件吗？”

“没有，先生。”伯内特脸上一红。

“这就没问题了，”教授气哼哼地瞪着我的同伴。“先生，”他两手按着桌子，身子往前一探，“我觉得你身份可疑。”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我只能再说一遍，我们无故打扰你了。”

“没那么简单，福尔摩斯先生！”这个老头儿尖声叫道，脸上表情特别恶毒。他一边说一边站到门前拦住我们的去路，狂暴地伸出两手威胁我们。“想走？没那么容易！”他气愤得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张着大嘴对着我们叫嚷。如果不是伯内特先生出面干预，我们恐怕不动手就离不开屋子了。

“亲爱的教授，”他喊道，“请注意你的身份！请你想想，如果这事儿传到学院里去，会发生什么影响！福尔摩斯先生是一个名人。你不能对他这样无礼。”

于是我们的主人（如果我能这样称呼他的话）无可奈何地让开了路。我们很庆幸能离开住宅，来到外面安静的马车道上。福尔摩斯似乎觉得这件事很好玩。

“咱们这位博学的朋友神经有点毛病，”他说，“咱们冒昧拜访也许有点唐突，但我与他亲自接触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好家伙，华生，他一定是在跟踪咱们，这家伙出来找咱们来了。”

我们身后传来跑步的声音。但我放心地发现，在马车道的拐角出现的不是吓人的教授，而是他的助手。那位助手喘着气向我们走了过来。

“真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我应该向你道歉。”

“那倒不必，不必，伯内特先生。就我的职业而言，这种情况不可避免。”

“我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蛮不讲理。他越来越凶了。不过，这样你也就明白，为什么他女儿和我是那样害怕出事了。尽管如此，他的脑子完全清醒。”

“太清醒了！”福尔摩斯说，“我这一步棋走错了。很显然，他的记忆力比我估计的要好得多。对了，在我们走之前，能不能看一下普莱斯伯利小姐房间的窗子？”

伯内特拨开灌木领着我们往前走。我们看到了楼的侧面。

“在那儿，左手第二个窗子。”

“好家伙，这么高啊。不过，你看窗子下面有藤子，上面有水管，可以攀登。”

“连我都爬不上去。”伯内特说。

“是的。对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那样做都很危险。”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我搞到了跟教授通信的那个伦敦人的地址。教授今天早上似乎给他写信了，我从他的吸墨纸上发现了地址。助理干这种事很可耻，但我有什么办法呢？”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那张纸头，然后把它放进了衣袋。

“多拉克。这姓氏够怪的。我想可能是斯拉夫人。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重要的环节。伯内特先生，我看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我们今天下午就回伦敦。我们不能逮捕教授，因为他没犯罪。我们也不能限制他的行动自由，因为不能证明他神经失常。目前不宜采取任何行动。”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耐心一点，伯内特先生。情况马上就会有新发展。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下星期二有可能是一个危机时刻。我们到时一定来。这段等待时期难免让人不愉快，如果普莱斯伯利小姐能延长她在伦敦的停留时间会好一点。”

“这不难。”

“那就让她留在伦敦，等危险过去再说。目前让他任意行动，不要限制他，顺着他的意思。”

“他来了！”伯内特惊恐地压低了声音说。透过树枝间隙，我们看见那个挺拔的高个子从前厅走出来，四下张望着。他向前欠着身子，两手下垂摇摆，脑袋左右转动。助理向我们摆手告别，然后潜入树丛溜走了。不大一会儿，我们看见他站到教授身旁，两个人似乎一边激烈地谈论着，一边走进屋内。

“我看老教授猜出咱们的来意了，”福尔摩斯一边和我朝旅馆走一边说，“虽然只见过短短一面，但我觉得他头脑特别清晰、逻辑性强。他性情倒真的火爆，不过设身处地地为他想想，他有理由发火，连侦探都来跟踪他了！他猜出这是他的家庭成员这样安排的。我看伯内特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路过邮局时，福尔摩斯停下来，发了一封电报。当天晚上，收到了回电。他把电报扔给我看——

已走访商务路，见到多拉克。和蔼，波希米亚人，略上年纪。开一家大杂货商店。

麦希尔

“麦希尔是你走后才来的，”福尔摩斯说，“他是负责处理日常事务的杂务工。有必要了解一下教授秘密通信的对象，他的国籍和布拉格之行是有联系的。”

“谢天谢地，总算有一件事和另一件事联系上了，”我说，“目前咱们面前好像有一大堆无法解释、彼此无关的事件。比如说，狗咬人和波希米亚之行有什么联系？它们又和夜里在楼道爬行有什么联系？至于日期，那就更神秘莫测了。”

福尔摩斯一边微笑一边搓手。我们坐在古老旅馆陈旧的起居室里，桌上摆着福尔摩斯提到过的著名葡萄酒。

“那好，咱们先来研究一下日期吧，”他说。他五指并拢，就像是在课堂上讲课似的。“这位青年才俊的日记本表明，7月2日第一次出事。从那以后，就我所记得的日记内容而言，似乎每九天出一次事，只有一次例外。最后一次是在9月3日，也就是星期五，符合九天的规律，8月26日也是如此。这绝不是巧合。”

我不得不同意福尔摩斯的分析。

“因此，我们可以暂时假设，教授每九天服用一种烈性药物，药效短暂但毒性较大。由于药物的刺激，他原本暴烈的性格更暴烈了。他是在布拉格学会使用这种药物的，目前由伦敦的一个波希米亚经销商供应他药品。这些都是互相联系的，华生！”

“那狗咬、窗口的脸、楼道里爬行这些事又该怎么解释呢？”

“不管怎么说，咱们总算开了头。要等到下星期二才会有新的发展。目前咱们只能和伯内特保持联系，享受这个城市的迷人风景。”

次日早晨，伯内特溜过来，向我们报告最新的消息。正如福尔摩斯所说，伯内特的日子不好过。教授虽未明确指出是他找我们来的，态度却极其粗暴，显然心怀不满。不过今天早晨他又恢复了常态，他照例给满堂学生做了富有才华的演讲。“撇开他的异常发作不谈，”伯内特说，“他确实比以前精力更充沛，脑子也更清晰了。但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是我们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照我看，至少在一个星期之内你没有什么可怕的，”福尔摩斯说。“我是一个忙人，华生医生也有许多病人。咱们约好，下星期二这个时间，在这里碰头。如果在我们下次离开前仍不能对问题作出解释（即使不能消除它），那将太出我意料之外了。在下星期二之前，请你写信把发生的情况告诉我。”

接下来一连几天，我都没再见到福尔摩斯。星期一晚上，我收到他一张简短的便条，让我在火车站等他。在去剑津的路上，他告诉我，一切都不错，教授家庭的安静没有受到干扰，他本人的行为也很正常。当天晚上，我们在老地方切克旅馆安顿下来后，伯内特过来了。他对我们讲的情况也是如此。“今天他收到从伦敦寄来的一封信和一个小包裹，上面都有十字，他让我不要拆开。其他情况就没有了。”

“这些可能就足够了，”福尔摩斯说，声调给人一种不祥之感，“伯内特先生，我看今天晚上真想就会大白。如果我的推论正确，今晚事情会水落石出。要达到目的，必须对教授展开观察。我建议你不要睡觉，要保持警觉，留意观察。如果你听见他经过你的门口，不要惊动他，要悄悄地跟踪他。华生医生和我将在附近隐蔽。对了，你说的那个小盒子的钥匙在什么地方？”

“在他的表链上。”

“我觉得咱们必须对盒子进行研究。如果迫不得已要砸开盒子，希望锁不要太结实。宅子里还有强壮的男人没有？”

“有一个马车夫，叫麦克菲。”

“他在什么地方睡？”

“在马厩楼上。”

“可能用得着他。现在只能做这些，静观事态发展吧。再见。不过我相信，天亮之前，我们会再见面的。”

接近午夜时分，我们在教授家前厅正对面的树丛里埋伏起来。夜色清朗，但气温偏低，还好我们穿着大衣。刮着小风，白云在空中飘过，不时遮住半圆的月亮。在这里守望本来会很沉闷，多亏了有所期待的兴奋心情鼓舞着我们。此外，我朋友还打气说，要不了多久这个怪案就有结局了。

“如果九天一个周期不错的话，今夜教授一定大发作，”福尔摩斯说，“以下几件事都指向同一结果：他的怪症状是从布拉格回来后出现的，他与伦敦的一个波希米亚商人秘密通信，这个商人可能代表布拉格的某个人，就在今天他收到商人寄来的包裹。他用的是什么药以及为什么用药，咱们还不知道，但肯定是从布拉格来的。他是按照严格规定用药的，这就是九天一周期。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正是这一点。不过他的症状非常古怪。你注意他的指关节了吗？”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注意。

“关节大，上面又有老茧，我以前从没见到过。华生，看人先看手，然后看袖口、裤膝和鞋。他的古怪的指关节只有在某些职业……”说到这里，福尔摩斯突然用手一按脑门。“嗨，华生，华生，我怎么这么笨啊！看起来虽然难以置信，但肯定是那么回事。一切要点都说明了同一种问题。我居然没有看出这些概念的联系！那样的指关节，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还有狗！还有藤子！我真该归隐我梦想的农庄了。快看，华生！他来了！现在咱们可以亲眼看看了。”

前厅的门慢慢打开了。借着灯光，我们看到了教授那高大的身材。他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虽然直立，却向前欠身，两手垂在身前，就像我们上次看见他那样。

他走到马车路上时，突然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变化。他弯下身去，用手和脚爬起来，不时跳跃一下，就好像精力过剩一样。他沿着房子向前爬，爬到头后就拐过屋角去了。这时伯内特溜出房门，悄悄地跟着他。

“快来，华生！”福尔摩斯低声喊道。我们蹑手蹑脚地在树丛中移动，找到了一个能看清房子侧面的地方，那是有月光的一面。教授清晰可见，他先是在长满常春藤的墙脚下趴着，突然以出人意料之外的矫捷动作向墙上爬去。他从一根藤爬向另一根藤，手抓得十分牢，显然没什么目的，只是为了发泄精力在做着游戏。他的睡衣敞开，在两边呼扇着，看起来活像一只贴在屋子墙壁上的大蝙蝠，在月光照射的墙上形成了一个大黑块。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玩腻了，又一根藤一根藤地降下来，爬向了马厩，依旧是那副怪异的姿势。狗已经出来。它狂叫着，一看见主人就叫得更凶了。它把锁链拉得绷直，狂怒得发起抖来。教授故意趴在狗刚刚够不到的地方，用各种办法来激怒狗。他抓起一把石子朝狗的脸上扔过去，抄起一根棍子捅狗，用手在狗张着的嘴前面晃来晃去……逗得狗更加疯狂地乱叫。在我们此前的探险经历中，还从没见过如此奇特的景象：一个不动感情、十分尊严的人物竟会像蛤蟆一样趴在地上，去激怒一只狗；故意用各种精巧、残忍的方式，逗得狗前腿立起疯狂地扑向他、对着他狂叫。

突然，意外发生了！倒不是狗挣断了锁链，而是狗脖子滑出了皮圈，因为那皮圈是给粗脖子狗制作的。先是铁链落地发出的声响，紧接着人狗滚成一团，狗在狂嚎，人在异样地尖叫。教授几乎丧命。我们赶过去把他们分开时，狗正在咬他的咽喉，牙齿切入很深，而他已失去知觉。我们这样做本来也冒着一定的危险，多亏了伯内特及时赶到，他一声吆喝，狗便立刻恢复了理智。叫喊声也把　马车夫惊醒，他睡意蒙眬地从马厩楼上的房间里跑了下来。“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摇着头说，“我看见过他这样逗狗。我知道狗早晚会咬到他。”

把狗拴好后，我们一起把教授抬到了他的卧室。伯内特有医学学位，他帮着我处理教授被咬破的喉咙。狗的牙齿虽然没有咬断颈动脉，但出血严重。半小时后，危险过去了。我给病人注射了吗啡，他陷入沉睡。直到这时，我们大家才喘了一口气，互相注视着，开始评估形势。

“我觉得应该找一位外科权威来给他看病。”我说。

“不行！”伯内特大声说，“现在丑闻还只限于家庭内部。咱们还靠得住。一旦传出家门，后果就难以预料了。请想想他在大学里的地位、他在欧洲的名誉、他女儿的感情吧。”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说，“我觉得咱们要保密，不要外传。另外，既然我们现在有了行动自由，就应该防止事态进一步发展。伯内特先生，把表链上的钥匙拿过来。麦克菲，看守病人，如有变化，立即报告。让我们去看看教授的神秘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东西不多，但足够说明问题了：两个小瓶子，一个空了，另一个还几乎全满；一个注射器；几封外国人写的字迹歪歪斜斜的信。信封上的记号表明，这些信正是打乱了助理常规工作的那几封，每封都有商务路的发信地址，并有“多拉克”的签名。信里装的只是邮寄新药品的清单及货款的收据。但另外还有一封信，一看就知是有文化的人的字迹，上面贴着奥地利邮票盖着布拉格邮戳。“这回可有了证据了！”福尔摩斯一边掏出信纸一边喊道。

信上写的是——

尊敬的同行：

自从您来访之后，我再三考虑了您的情况。您虽有特殊的理由需要治疗的，但我仍然奉劝您谨慎从事。因为以往治疗效果表明，该药具有相当危险的副作用。

类人猿血清或可有较好效果。但如我所说，我使用的是黑面猿，因为正好有此类标本。黑面猿为爬行及攀登类。类人猿为直立类，故更接近人类。

我再次敦请您谨慎从事，切勿在不成熟阶段将此疗法外传。我在英国还另有一主顾，均由多拉克做我的经纪人。

恳请每周按时报告疗效。此致，

崇高的敬礼

H. 洛文斯坦

原来是洛文斯坦！这个名字让我回忆起报纸上一段摘录。该摘录谈到，一位不知名的科学家正在以一种奇特的方法研究返老还童术和长生不老药。这位科学家就是布拉格的洛文斯坦！他有一种强壮血清，为医学界禁用，因为他拒绝公布处方。我把这个情况简短地说明了一下。伯内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动物学手册，读道：“‘黑面猿，喜马拉雅山麓大型黑面猿猴，最大型类人爬行猿’这里还记载着许多细节呢。啊，福尔摩斯先生，多亏了你的帮助，这下咱们终于找到原因了。”

“但实际上，真正的原因，”福尔摩斯说，“是教授不合时宜的恋爱。这让急躁的教授以为，必须恢复青春，才能达到目的。如果一个人想超越自然，那么他就会堕落到自然以下。如果脱离了人类命运的康庄大道，即使是最高等的人，也会变成动物。”他手里拿着小瓶，坐在那里，两眼凝视着透明的液体，沉思了一会儿。“我要给这个人写封信，告诉他我认为散布这种毒药是犯罪行为，然后我们这件事情就算了结了。但同类事情还会发生。别人会想出更高明的办法。但无论如何都有危险，都会对人类构成一种现实的威胁。华生，请想想，那些追求物质、官能和世俗享受的人都延长了他们无价值的生命，而追求精神价值的人则不愿违背更高的召唤，结果会怎样？结果只能是，最不适合生存的生存。这样一来，世界岂不变成了污水池吗？”突然之间，幻想家不见了，行动家的福尔摩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伯内特先生，我看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所有细节都有了解释。狗当然比人更早地发现了变化。教授的气味逃不过狗的鼻子。罗依咬的不是教授，而是猿猴，正如逗狗的是猿猴一样。攀缘对猿来说是一种本能的游戏，他探头到女儿窗口纯属偶然。华生，早晨有开往伦敦的火车，不过在上路之前，咱们还是先到旅馆喝杯茶吧。”

狮鬃毛

我没有想到，我都退休了，居然还会碰到一个奇怪难解的案子。这个案子可以说是找上门的，其难度不亚于我生平所办的任何案件。那时我已经归隐于苏塞克斯小别墅，全心全意地过着恬静的田园生活。这种生活正是我在阴沉的伦敦生活的许多年中经常梦想过的那种生活。退休以来，华生几乎完全从我生活中消失了。华生偶尔会过来度周末，除此之外，我们再无来往。没办法，我只有亲自来记录案情了。要是他在的话，他又该大事渲染故事的紧张开端，又该渲染我克服种种困难才取得的胜利了！然而他毕竟不在场，我只好用我的方式平铺直叙，用我自己的语言来表现我在探索狮鬃毛之谜的困难道路上的每一个步骤了。

我的别墅坐落在苏塞克斯丘陵的南麓，面对着辽阔的海峡。在这个海角，整个海岸线上都是白垩的峭壁，要到海边去，只有通过一条长而崎岖、陡峭易滑的小路。在小路的尽头，即使涨潮的时候，也有100米布满鹅卵石的海滩。到处都有弯曲的凹陷的地点。这些地点形成了天然、优良的游泳池，每次涨潮都会重新注满水。这条海岸线向两边各延伸了数英里，只有一个小海湾（伏尔沃斯村）将其截断。

我的别墅孤零零的。我、老管家、我的蜜蜂就是这座别墅的全部居民。半英里以外是著名的三角墙私立学校，由哈罗德·斯泰赫斯特创办。这所学校有一座很大的房子，有几十名接受着不同职业训练的青年学生，还有几名教师。斯泰赫斯特年轻的时候不仅是剑桥大学的一位著名划船运动员，也是一位全能的优秀学生。我移居海滨以来，我们的关系一直都不错。他是我唯一可不经邀请就能在晚上互相拜访的朋友。

1907年7月底的一个夜晚，海风大作，从海峡吹向海岸，把海水吹到了峭壁底下。海水聚集在那里，潮退后形成了一个大咸水湖。次日早晨，风平浪静，海滨经过冲洗异常清新。待在家里工作显然会辜负这样的好日子，于是早餐之前我就出来散步，领略新鲜空气。我正沿着从峭壁通向海滩的小路散步，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喊，回过头一看，原来是斯泰赫斯特。

“多好的早晨啊，福尔摩斯先生！我就知道你会出来的。”

“去游泳，对吧？”

“又开始你那套推论了，”斯泰赫斯特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鼓鼓的衣袋，“是的，麦菲逊一早就出来了，我会找到他的。”

弗茨罗伊·麦菲逊是教科学的老师，是一个健美的青年。他患了风湿热后又得了心脏病，生命力有所削弱。但尽管如此，他仍然是一个有天赋的运动员，在各种不太激烈的运动中均表现优异。他坚持游泳，不分冬夏。我也爱游泳，因此经常碰到他。

没过多久，我们就看见了麦菲逊。他的头从小路尽头的峭壁边缘上露了出来。紧接着他的身影出现在悬崖上。他摇晃着，像喝醉了一样。突然，他把两手往头上一举，惨叫一声，就向前栽倒。斯泰赫斯特和我赶紧跑过去（跑了有50多米），把他拉起来。他显然不行了。他失去神采向下凹陷的眼睛和发青吓人的两颊只能是死亡的征兆。不过曾经有一刹那，一线生命之光回到了他脸上。他脸上的神情给人的感觉是在郑重其事发出警告。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了几个词，我听清楚了最后的两个，是“狮鬃毛”。这两个词含义不着边际，让人无从理解，但实实在在就是这两个词，不可能是别的。吐出这几个词后，他半抬起身子，两手一伸，侧倒下去。他死了。

此情此景吓得我的同伴不知所措。我呢，则正如大家想象的那样，每一根神经都警觉起来。保持警觉很有必要，因为事态很快表明，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案子。麦菲逊只穿着柏帛丽雨衣、裤子和没系鞋带的帆布鞋。他栽倒的时候，那匆匆围在肩上的柏帛丽雨衣滑落下来，露出他的躯体。我们大吃一惊，因为他背上有许多暗红色的条纹，仿佛被极细的鞭子猛抽过。那鞭子一定富有弹性，因为他整个肩部和肋部都布满红肿、长长的鞭痕。他的嘴角滴着血，因为在极度痛苦中他咬破了下唇。他那痉挛变态的脸可以证明他到底有多痛苦。

我跪在死者身旁，斯泰赫斯特站在一边。此时，另一个身影出现了。一看，原来是伊恩·默多克。默多克是一个数学教师，瘦高个，肤色黝黑。由于沉默寡言、性情孤僻，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他似乎生活在高超抽象的圆锥、曲线和不尽根世界，与日常生活了无牵涉。学生们都把他看成怪物，他原本很有可能成为学生们嘲弄的对象。不过呢，他有些外乡气质。这种气质不仅表现在那墨黑色的眼睛和黝黑的皮肤上，还表现在偶尔发作的脾气上。说到他的脾气，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狂暴！有一次，麦菲逊的小狗把他惹恼了，他抓起小狗就从玻璃窗中扔了出去。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一位优秀教师，单单这件事斯泰赫斯特就会让他走人。来到我们身边的就是这么个复杂的怪人。虽然小狗事件表明死者与他彼此缺乏好感，但死者的惨状显然让他大为震惊。

“真可怜！可怜的人！我能做些什么？要我帮忙吗？”

“你刚才和他在一起吗？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不在一起，今天我出来晚了。我还没到海滨呢。我刚从学校出来。我能做些什么呢？”

“你马上去伏尔沃斯分驻所报案。”

他二话没说，掉过头，以最快速度朝伏尔沃斯分驻所跑去。我主动承担起办这个案子的任务，而吓呆了的斯泰赫斯特还傻愣愣地待在死者身旁。我采取的第一个步骤自然是记下来谁在海滨。从小径的顶端望去，整个海滨一览无余。海滨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是在很远处，有三两个人的身影在向着伏尔沃斯村方向移动。搞清楚这一点后，我沿着小路走起来。小路白垩的土质中混杂着黏土和灰泥岩，上面只有同一个人上行和下行的脚印，说明这天早晨没有其他人沿这条路到海滨去过。在一个地方，我看到了手指按在斜坡上的痕迹，但这只能说明可怜的麦菲逊在上来时跌倒过。此外还有一些圆形的小坑，说明麦菲逊不止一次地跪下来过。在小径下端，是退潮留下来的咸水湖。麦菲逊曾在湖边脱衣，因为在一块岩石上放着他的毛巾。毛巾是叠好和干燥的，看来他没有下过水。我在鹅卵石之间搜寻，有一两次我发现了他的帆布鞋印和赤足脚印，说明他已准备下水。

问题已经清晰地呈现出来。可以说，这是我生平所碰到的最怪问题之一。死者来到海滨最多不过15分钟。死者刚从学校出来，斯泰赫斯特就跟了过来，因此这一点确凿无疑。赤足脚印可以说明，他准备游泳，已经脱了衣服。然后他突然披上衣服（凌乱、没有扣好扣子）未曾下水（或至少未曾擦干身体）就回了。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遭到鞭子毒打，被折磨到咬破嘴唇的程度。他用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爬着离开挨打的地方。接下来，他就死了。那么，是谁干了这件凶残的事？不错，峭壁基部分布着一些小洞穴，但初升的太阳直照洞内，根本没有隐蔽之处。还有远处的几个人影，但他们离得太远，不可能和案子有什么牵连；再说了，中间还隔着麦菲逊要在其中游泳的咸水湖，湖水一直冲到峭壁。海上有两三只渔船离得倒不太远，等有了时间，可以询问一下船上的人。目前也就只有这么几条线索可资调查，但其中没有一条是确凿的。

当我回到死者身边时，已经有几个人在围观。斯泰赫斯特自然还在那里，默多克刚把安德森（就是村里的警察）喊来。安德森是一个身材高大、胡须发黄、迟钝、结实的苏塞克斯类型的人。这种人虽然外表笨拙，但头脑却很聪明。

安德森不声不响地倾听着，把我们说的要点都记了下来。最后他把我拉到一边，说：“福尔摩斯先生，我需要你的指导。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大案子。如果我出了差错，我的上级刘易斯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建议他立即把他的顶头上司找来，另外再找一个医生，在他们到来之前，不要移动现场的任何东西，新的脚印越少越好。在这些人还没来时，我搜查了死者的口袋。死者的口袋里有一块手帕、一把大折刀、一个折叠式名片夹。一块纸的一角从名片夹里伸出来。我抽出那块纸，打开，交给警察。

那块纸上面留有女性的潦草字迹——

我一定来，请放心。

莫迪

看来是情人的约会，但时间和地点不详。警察把纸放回名片夹，连同别的东西一起又放回死者的口袋。由于没有新情况，在建议彻底搜查峭壁基部后，我就回家用早餐了。

一两个小时后，斯泰赫斯特过来告诉我，尸体已移到学校，验尸将在那里进行。他还带来一些重要而明确的信息。不出我之所料，对峭壁底部的搜查一无所获。他检查了麦菲逊的书桌，发现了几封能够显示写信人与死者关系密切的信，写信人为伏尔沃斯村的莫德·贝拉密小姐。这样我们就找出了他身上那张条子的笔者。

“信被警察拿走了，”他解释说，“我没法把信拿来。但可以肯定这是严肃认真的恋爱。不过，除了那个姑娘与订他过一个约会，我看不出这与麦菲逊之死有什么关系。”

“但约会地点总不会是在一个你们大家常去的游泳场吧。”我说。

“有几个学生本来也要和麦菲逊一起去游泳，但事出偶然最后没去成。”

“真是偶然的吗？”

斯泰赫斯特皱起眉头，沉思起来。

“默多克把学生留下了，”他说道，“他坚持要在早餐前讲解代数。这个人啊！今天的惨剧让他很难过。”

“我听说他们两个人关系不太融洽。”

“有一段儿是不太好。但近一年以来，默多克和麦菲逊可以说非常友好。默多克从来没有和其他人那么友好过，他这人不大随和。”

“原来是这样。我好像记得你曾经对我谈起，麦菲逊和默多克因后者虐待前者的狗吵过架。”

“那件事早过去了。”

“也许留有余怨。”

“不可能，不可能，我相信他们是真正的好朋友。”

“那咱们该调查一下那个姑娘的情况了。你认识她吗？”

“谁都认识她。她是本地的美人，真正的美人，即使到了其他地方，也会引人注目。我知道麦菲逊追求她，但我没想到到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信上显示的那种程度。”

“她是什么人呢？”

“她是老汤姆·贝拉密的女儿。伏尔沃斯的渔船和游泳场更衣室都是他的财产。他本来是个渔民，现在已经相当富有了。他和他儿子威廉共同经营产业。”

“咱们要不要到伏尔沃斯走一趟，见见他们？”

“找什么借口呢？”

“借口永远都不缺。不管怎么说，死者总不会自虐至死的吧。如果真是鞭子造成的创伤的话，肯定有人手持鞭把儿。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与死者有交往的人没几个。如果咱们查遍每一角落，肯定能够发现某种动机，而动机又会引出罪犯。”

如果不是心情被亲眼目睹的悲剧破坏，在这弥漫着麝香草芳香的草原上散步会是很愉快的事情。伏尔沃斯村坐落在海湾周围的半圆地带。旧式的小村后面，矗立着几座现代建筑。斯泰赫斯特领着我朝一幢现代建筑走去。

“这就是贝拉密所谓的‘港口山庄’，就是有角楼和青石瓦的这座房子。对于一个白手起家的人来说，这就不算坏了。嘿，你看！”

山庄花园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那人瘦高、骨感、懒散，不是别人，正是数学家默多克。一分钟以后，我们就在路上和他走了个头对头。

“嗨！”斯泰赫斯特打了一个招呼。默多克点点头，用古怪的黑眼睛瞟了我们一眼，就要走过去。斯泰赫斯特把他拉住了。

“你到那儿干什么去了？”斯泰赫斯特问他。

默多克气得涨红了脸，“先生，我在学校里是你的下属，但我不知道我有什么义务向你报告我的私人行为。”

在经历了一天的紧张之后，斯泰赫斯特的神经已经变得很脆弱了，否则他会有耐心的。但这时，他完全控制不住了。

“默多克先生，你这样的回答纯属放肆。”

“你自己的问话也属于同一范畴。”

“你已经一再表现出这样的放肆无礼。我不能再容忍了。请你尽快地另谋高就！”

“我早就想走了。今天我失去了那个唯一让我愿意住在你学校里的人。”

说完他就大踏步往前走了。斯泰赫斯特气哼哼地瞪着他。“你见过这么不像话的人吗？”他气愤地喊道。

但给我印象最深的一点却是，默多克抓住了第一个可以让他离开这个发生凶案之地的机会。我脑子里开始形成一种模糊的怀疑，也许拜访贝拉密家可以让这种怀疑进一步清晰起来。斯泰赫斯特重新打起精神后，我们就一起进入贝拉密的住宅。

贝拉密先生是一个中年人，留着通红的大胡子。他似乎正在生气，不大工夫脸也变得通红了。

“不，先生，我不想知道什么细节。我儿子，”他指了指屋子角落里的一个强壮、脸色阴沉的小伙子，“和我都认为麦菲逊先生对莫德的追求是一种侮辱。先生，他从来没有提出过结婚，但是通信、约会一大堆，此外他还有许多我们都不赞成的做法。她没有母亲，我们是她仅有的保护人。我们决心……”

但贝拉密小姐进来了，他便没有说下去。不可否认，她走到世上任何地方都会带去光彩。谁能想象得到，这样一朵鲜花竟会生长在这样的环境和这样的家庭中呢？就我个人而言，女性从来不是一种吸引力，因为我的头脑总是控制着心灵。但是当我看到她那充满草原上那种新鲜血色、形象完美而清晰的脸时，我相信只要见到她，任何一个青年都会成为她的俘虏。就是这样一个姑娘推门走进来，睁着紧张的大眼睛，站到了斯泰赫斯特面前。

“我已经知道弗茨罗伊死了，”她说，“请不要有所顾虑，把详情告诉我。”

“是另外那位先生把消息告诉我们的。”她父亲解释说。

“没有必要把我妹妹牵扯到这件事里去！”小伙子咆哮道。

贝拉密小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是我的事，威廉。请你让我用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自己的事。从目前的情况看，是有人犯了罪。如果我能帮助找出犯罪的人，我就算为死者尽了最微小的一点心意了。”

贝拉密小姐听我的同伴简短地讲述了情况。她那镇静而专心的神色让我感到，她不仅特别美丽，而且性格坚强。在我的记忆中，莫德·贝拉密将永远是一个完美而杰出的女性。看来她已经认识我，因为她最后对我说：

“福尔摩斯先生，请把那些罪犯找出来，让他们接受法律的制裁吧。不管他们是谁，你都会得到我的同情和协助。”我感觉，她似乎一边说一边挑战似的向她父亲和哥哥瞟了一眼。

“谢谢你，”我说，“我重视一个女人在这些事情上的直觉。你刚才说‘他们’，你是否认为罪犯不止一个人？”

“因为我很了解麦菲逊先生，他是一个勇敢、有力的人，单独一个人奈何不了他。”

“我能不能单独与你谈谈？”

“莫德，”她父亲生气地喊道，“我警告你，不要牵涉到这件事里去。”

她无可奈何地看着我，“我能做什么呢？”

“整个社会很快就会知道事实了，所以我在这儿讨论一下也没坏处，”我说，“我本来是想单独和你谈，但如果你父亲不允许，他只好参加讨论了。”接着我谈到死者衣袋里发现的条子，“这个条子在验尸的时候肯定会公布。你能不能作些解释？”

“这没有什么可保密的，”她答道，“我们是订了婚约的。之所以没有宣布，仅仅是因为，如果弗茨罗伊不按他年老垂死的叔叔的愿望结婚，他叔叔可能会取消他的继承权。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理由。”

“你应该早告诉我们。”贝拉密先生咆哮道。

“爸爸，如果你表现出一点同情，我早就告诉你了。”

“我不赞成我女儿跟社会地位不相当的人打交道。”

“正是你对他的偏见才使我们不告诉你的。至于那次约会，”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团起来的纸条，“那是我给这条子写的回信。”

她掏出的条子上写着——

亲爱的：

星期二太阳落山，海滨老地方。这是我唯一可以抽身出来的时间。

F. M.

“星期二就是今天。本来今晚我是要去见他的。”

我翻过来看条子，“这不是邮寄来的。你怎么拿到它的呢？”

“我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这的确和你侦查的案情毫无关系。只要是与案情有关的问题，我保证充分回答。”

她确实这样做了，但她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情况。她并不认为她的未婚夫有隐藏的敌人，但她承认她有几个热烈的追求者。

“我能否问你，默多克先生是其中之一吗？”

她脸红了，而且显出慌乱的样子。

“曾有一个时期我认为他是。但当他知道弗茨罗伊和我的关系后，情况就全改变了。”

默多克这个怪人身上的疑团变得更加肯定了。必须调查他的档案。必须私下搜查一下他的房间。斯泰赫斯特自愿协助我，因为他也对默多克产生了怀疑。就这样，当我们从港口山庄出来时，觉得这团乱麻至少有一端头绪已经掌握在我们手中。

一个星期过去了。验尸没能提供什么线索，只好暂停办理，寻求新的证据。斯泰赫斯特对默多克进行了谨慎的调查，也简单地查看了一下他的房间，但没有结果。我本人又把整个现场仔细勘察了一遍，没有形成任何新的推论。读者会看到，在我们的探案记录上，从来没有一个案子这样地使我无能为力。就连我的想象力也无法设想出一个解决方案。后来狗事件发生了。

这还首先是我的管家从那个奇妙的无线电里听到的，人们就是通过它来收集乡村新闻的。

“先生，坏消息，麦菲逊先生的狗。”一天晚上，她忽然说道。

一般我是不鼓励这种谈话的，但麦菲逊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麦菲逊的狗怎么了？”

“死了，先生，因为失去主人悲痛而死。”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在谈这事儿。那狗激动异常，一个礼拜没吃东西。今天三角墙学校的两个学生发现它死了，而且是在海滨，就在它主人死的那个地方。”

“就在那个地方。”这个短语在我记忆中非常突出。我脑子里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肯定是重要的问题。狗死了，倒也合乎狗的善良忠实的本性。但在原地点！为什么这个荒凉的海滨对狗有危险？难道它也是仇人的牺牲品？难道……？是的，感觉还模糊，但我脑中已经形成了一种想法。几分钟以后，我就去学校了。我在斯泰赫斯特的书房里找到了他。应我的要求，他把那两个发现狗的学生，撒德伯利和布朗特，给找了来。

“是的，那狗就躺在湖边，”一个学生说，“它一定是寻着主人的足迹去的。”

接下里，我去看了那条忠实的小狗。那条小狗属于艾尔戴尔猎犬，躺在大厅里的席子上。小狗尸体僵硬，两眼凸出，四肢痉挛，处处都是痛苦的表现。

从学校出来，我径直走到我们大家经常在里边游泳的那个湖边。太阳已经落山，峭壁的黑影笼罩着湖面。湖水闪着暗光，犹如一块铅板。寂无一人，唯有两只水鸟在空中盘旋鸣叫。在渐渐变暗的光线中，我依稀看见了印在沙滩上的小狗的足迹，就在它主人放毛巾的那块石头周围。我站在那里沉思良久，四周的暗影越来越暗。我头脑中思绪万千。任何人都经历过那种噩梦式的苦思，你明知你所搜寻的是关键的东西，你也明知它就在你脑子里，但你偏偏想不出来。这就是那天晚上我独自站在那个死亡之地时的状态。后来我转过身去，缓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小径顶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如同闪电一般，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我苦思苦想的东西。读者都知道，如果华生对我的描写正确的话，那么我头脑中就真的装了一大堆神奇的知识。这些知识虽然毫无科学的系统性，但对我的业务是有用的。我的脑子就像一间贮藏室，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数量之多，让我本人对它们也只能有模糊的印象。我始终知道，我脑子里有那么一样东西，对目前这个案子意义重大。它模糊不清，但我知道我有方法让它趋于明朗。它离奇，难以置信，但并非毫无可能。我要做一个彻底的实验。

我家里有一个阁楼，里面装满了图书。我一回到家就钻进了那个阁楼，翻腾了一个小时。后来我捧着一本咖啡色、印着银字的书走了出来。我焦急地找到了我依稀记得的那一章。果不其然，我的想法是不着边际和不大可能的。尽管这样，我也一定要弄清楚它是否确乎如此，否则我安不下心来。我睡得极晚，迫切地期待着明天的实验。

但我的工作遇到了让人厌烦的干扰。我刚匆忙地吃完早餐，正要动身到海滨去，苏塞克斯郡警察局的巴德尔警官就来了。他是一个沉着、稳健、迟钝但惯于深思的人。他非常困惑地看着我说：

“先生，我知道你经验十分丰富。今天我是非正式的拜访，没多少话可说。我对这个麦菲逊案真的是束手无策了。你说，我是该进行抓捕，还是不该呢？”

“你是指默多克先生吗？”

“是的。想来想去，确实没有别的什么人。这是地处偏僻的优点。我们能够把可疑人物的范围缩到极小。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你有什么证据控告他？”

他搜集情况的方法与我原来的设想相同。首先是默多克的性格以及他这个人的神秘性，其次是他那偶发的（比如在小狗事件上表现出来的）火爆脾气，再次是他过去和麦菲逊吵过架，最后他可能怨恨麦菲逊对贝拉密小姐的追求。他掌握了我原本掌握的全部要点，但没有新东西。除了一点，就是默多克似乎正准备离开。

“有这么多不利于他的证据，如果我放他走了，我的处境不就会极其艰难了吗？”

这位粗壮、迟钝的警官的确很苦恼。

“请想一想，”我说道，“你的推理存在重要漏洞。就出事的那天早晨来说，他可以提出不在现场的证据。他和学生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麦菲逊出现几分钟后，他才从后面那条路走来，碰到我们。另外不要忘记，他不可能一对一地对和他一样强壮的人行凶。最后，就是凶器问题。”

“除了软鞭子还能是什么？”

“你研究伤痕了吗？”

“我看了，医生也看了。”

“我拍了照，非常仔细地观察了伤痕，发现很特别。”

“有什么特点，福尔摩斯先生？”

我走到桌前，取出一张放大的照片。“这是我处理这类案情的方法。”我解释说。

“福尔摩斯先生，你做事确实很彻底。”

“否则我也就成不了侦探了。咱们来研究一下这条围着右肩的伤痕。你看出特别之处了吗？”

“我看不出。”

“很显然，这条伤痕的深度不均匀。这儿一个渗血点，那儿一个渗血点。这里的一条伤痕也是这样。你觉得这暗示了什么？”

“我想不出。你认为呢？”

“我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久我也许就能给出更明确的答案。凡是能澄清渗血点的证据都将大大有助于找出凶手。”

“我有一个滑稽的比喻，”警官说，“如果把一个烧红的网放在背上，血点就表示网线交叉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妙的比喻。或者，可以更恰当地说，是那种有九根皮条的鞭子，上面有许多硬疙瘩？”

“对极了，福尔摩斯先生，你猜得很对。”

“但是也可能有完全不同的致创原因，巴德尔先生。不管怎么说，你逮捕的证据很不足。另外，还有死者临终的话‘狮鬃毛’呢。”

“我曾猜想‘狮’是不是‘伊恩’……”

“我也考虑过了。但是第二个词一点也不像‘默多克’。他是尖声喊出来的，我肯定那是‘狮鬃毛’。”

“你有别的设想吗，福尔摩斯先生？”

“有一点。但是在找到更可靠的证据以前，我不打算讨论它。”

“那什么时候找到证据呢？”

“一小时以后，也许还用不了。”

警官摸着下巴，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我真希望能理解你脑子里的想法，福尔摩斯先生。也许是那些渔船。”

“不对，那些船离得太远了。”

“那，是不是贝拉密和他那个粗壮的儿子？他们对麦菲逊可一点好感也没有。他们会不会整他一下？”

“不，在我没搞定之前我什么也不说，”我含笑说道，“警官先生，咱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如果你中午来这里……”

讲到这里时，我们受到了重大干扰。这也是本案终结的起点。

我外屋的门突然被冲开，接着走道里响起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伊恩·默多克踉踉跄跄闯进屋来。他面无人色，头发松散，衣服零乱，用瘦削的手抓住桌子猜勉强站立在地上。“白兰地！拿白兰地来！”他喘着说，说完就呻吟着倒在沙发上了。

他不是单独一个人来的。斯泰赫斯特也跟了进来。斯泰赫斯特没戴帽子，几乎像默多克一样衣衫不整。

“快拿白兰地来！”他也喊道，“他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使尽了力气才把他弄到这儿来的，在路上他昏过去两次。”

半杯烈酒入肚之后，默多克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他一手支撑着，抬起身子，把上衣甩了下来。“快，拿油来，吗啡，吗啡！”他喊道，“什么都行，快治治这不是人能忍受的痛苦呵！”

一看见他背上的伤，警官和我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在这个人的肩膀上，纵横交错地全是相同的红肿、网状的伤痕，和麦菲逊的致死创伤一模一样。

默多克的痛苦显然非常恐怖，并且绝不是局部症状，因为他的呼吸不时停止，脸色变青，两手抓着胸口喘气，额上冒出大颗汗珠。他随时可能死亡。我们不断地给他灌下了白兰地，每灌一次都能让他重新苏醒。我们用棉花蘸菜油涂在伤口上，似乎减轻了他的疼痛。最后他的头沉重地栽到了垫子上。当极度疲惫的时候，生命的机能就会躲在睡眠这个生命之库里休息。默多克虽然处在半睡眠半昏迷的状态中，但至少痛苦解除了。

问他话是不可能的。事态稍定之后，斯泰赫斯特就对我说：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在什么地方发现他的？”

“在海滨。就在麦菲逊死的地方。如果他的心脏也像麦菲逊那样弱，他早就死了。在路上有两次我都觉得他不行了。到学校去太远，所以上你这儿来了。”

“你看见他在海滨吗？”

“听见他的叫声时，我正走在峭壁的小路上。他站在水边，摇晃得像一个醉人。我立即跑下去，给他披上衣服，就扶他上来了。啊，福尔摩斯，看在上帝的面上，请你使用一些办法给这一方除了害吧，这地方简直没法儿居住了。难道你这么有名望的人也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我想我还是有办法的，斯泰赫斯特。跟我来！还有你，警官，都来！我倒要看我能不能捉住凶手。”

我们把昏迷的病人托付给管家去照顾，一起来到致命的咸水湖。在石头上有一小堆毛巾和衣服。我缓缓地绕着水边走着，那两个人跟着我。湖的大部分地方很浅，但在峭壁下面海岸弯进去的地方，有四五英尺深。这里绿波清莹如同水晶，是游泳者自然要来的地方。在峭壁基部有一排石头，我沿着石头走去，仔细观察着下面水的深处。就在水最深最静的地方，我的眼睛终于找到了我搜寻的东西。我胜利地大叫起来。

“氰水母！”我喊道，“氰水母！快来看，狮鬃毛！”

这怪东西确实像是从狮鬃上扯下来的一团毛。它生在水下三英尺的一个礁石上面，是一个随波漂动的怪动物，在黄色毛束下面有许多银色的条条。它缓慢而沉重地一张一合。

“这东西造够了孽，该结果它了！”我喊道，“斯泰赫斯特，帮我一把，结果了这个凶手！”

礁石上方正好有一块大石头，我们奋力一推，只听哗的一声，它就落入水中。等水波澄清以后，我们看见大石头正压在礁石上，边上露出黄色黏膜，说明水母被压在下面了。一股浓浓的油质黏液从石头下面挤了出来，把水染了一片，慢慢地升到了水面上。

“嘿，这东西可把我难住了！”警官喊道，“福尔摩斯先生，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是在这一带长大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不是苏塞克斯本地的产物。”

“没有它更好，”我说道，“也许是西南风把它吹来的。请二位跟我回家，我给你们读一个人的可怕经历，他永远也忘不了在海上遇见的这样一次危险。”

回到书房，我们发现默多克已经恢复到可以坐起来的程度。他感到头晕目眩，一阵阵地，疼痛得痉挛。他断断续续地说，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突然感到浑身极度疼痛，拼了最大力气才上了岸。

“这里有一本书，”我说，“第一次阐明了这个也许会永远搞不清的问题。书名是《户外》，作者是著名的自然观察家J. G. 伍德。有一次，他碰上这种动物，几乎丧命。因此他运用丰富的知识详细阐述了它。这种有害的动物毒性不下于眼镜蛇，造成的痛苦更大得多。我来读一点摘要：

“‘当游泳者看到一团蓬松圆形的褐色黏膜和纤维，如同一大把狮鬃毛和银纸，就要非常警惕，这就是可怕的螫刺动物氰水母。’

“你看，描述得够清楚吧？

“接下来他讲道，有一次，在肯特海滨游泳时，他碰到这种动物。他发现，这动物伸出一种几乎看不见的丝状体，长达50英尺，凡是触到丝状体的人都有死亡危险。尽管在远处触及，他也几乎丧命。

“‘无数的丝状体让皮肤出现红条纹，细看则是细斑或小疱，每一斑点犹如有一枚烧红的细针扎向神经。’

“他解释说，局部疼痛只是整个难言痛苦中最轻微的那一部分。

“‘剧痛向整个胸部放射，使我像中了枪弹那样扑倒在地。心脏跳动突然停止，继之以六七次狂跳，就好像心脏想冲出胸腔。’

“虽然他只是在波动的大海中触及毒丝，还不是在静止的湖中，但依然几乎丧命。他说，中毒后就连他自己也认不出自己的面目了。他脸色异常苍白、憔悴，脸上布满皱纹。他猛喝白兰地，喝下一整瓶，似乎因此保住了性命。警官先生，我把这本书交给你，它已经充分描述了麦菲逊的悲剧。”

“而且同时洗刷了我的嫌疑，”默多克插了一句，脸上带着讥讽的微笑，“警官先生，我不怪你。也不怪你，福尔摩斯先生，因为你们的怀疑是可以理解的。我觉得，我只是由于分享了我可怜朋友的命运，才在被捕前洗刷了自己的嫌疑。”

“不对，默多克先生。我已经着手破这个案子了。如果我按预期计划早一点到海滨去，我可能就免除了你的这场灾难。”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一个乱读杂书的人，脑子里什么杂七杂八的知识都有。‘狮鬃毛’这几个词始终在我脑子里盘旋，我知道我在什么古怪的记录上读到过它。你们都看见了，这几个词确实能描述那个怪动物。我相信，麦菲逊看见它的时候，它一定是在水面浮着。这几个词是麦菲逊能想出的唯一名称，他就用这几个词来警告咱们。”

“不管怎样，我的嫌疑被洗刷了，”默多克一边说一边慢慢地站了起来，“不过我还要解释一下。我知道你们调查过我。我确实是爱过那个姑娘，但自从她选择了我的朋友麦菲逊，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帮助她获得幸福。我甘心躲到一边做他们的联系人。我经常给他们送信。因为我是他们的知心朋友。因为对我来说她是最亲近的人，我才匆匆赶去向她报告我朋友的死亡，我担心别人抢在我前边用突然和冷酷的方式把灾难通知她。她不肯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你，是怕你责备我，怕对我不利。好，请原谅，我必须回学校去了，我需要躺在床上。”

斯泰赫斯特向他伸出手，说，“前两天咱们的神经都紧张得过度了，默多克，请你不要记住过去的误会。咱们将来会更好地彼此了解。”说完他们两人友好地拉着手走了出去。警官没有走，睁大了牛样的眼睛看着我。

“哎呀，你可真厉害啊！”最后他喊道，“我以前读过你的事迹，但我从来不相信。你可真行啊！”

我只好摇摇头。如果接受这种恭维，那等于降低我的标准。

“开头我很迟钝，这种迟钝甚至不可饶恕。如果尸体是在水里被发现的，我会立刻破案。毛巾蒙蔽了我，可怜的麦菲逊顾不上擦干身上的水，所以我就以为他没下过水。真的，这正是我犯错误的地方。哈哈，警官先生，过去我时常打趣你们警察厅的先生们，这回氰水母差点给警察厅报了仇。”

戴面纱的房客

福尔摩斯先生的业务活动已达23年之久，其中有17年我一直是他的合作者和案情记录者。如果谁能想到这一点，那他就会明白，我手中掌握着数量庞大的资料。对我来说，写作素材不是问题，问题只是如何选择写作素材。我的书架上有一长排逐年记录的文件，还有许多塞满了材料的文件箱。这些文件无论是对研究犯罪的人还是对研究维多利亚晚期社会及官方丑闻的人来说，都称得上是一个完整的资料库。那些写信表达焦虑并要求为他们的家庭荣誉和著名祖先保守秘密的人大可放心，我们不会对后一种研究者开放相关文件。在我选择写作素材时，我朋友福尔摩斯那特有的谨慎态度和高度职业道德仍然发挥着作用，我绝不会辜负别人对我们的信任。然而近来有些人企图攫取和销毁这些文件，对此我坚决反对。我们早已知道该事件的主谋。我代表福尔摩斯先生宣布，如再发生类似事件，有关某政客、某灯塔以及某驯养的鸬鹚的全部秘密将被公之于世。我想至少会有一个读者心里明白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此外，虽然我在回忆录中曾经不遗余力地描述过福尔摩斯超凡的洞察力和分析天才，但不可就此以为福尔摩斯在每一案件中都有机会显示他的才能。有时他不得不费很大力气去摘果实，有时果实又自动掉在他的怀里。那些最不给他显示个人才能机会的案件，却又常常是最吓人、最奇异的人间悲剧。现在我要叙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案子。我稍稍改换了姓名和地点，除此之外，故事都是真实的。

那是在1896年末的一个上午，我收到一张福尔摩斯匆匆写就的条子，让我立即前往。赶到后，我看见他坐在香烟缭绕的屋里，他对面的椅子里坐着一位略上年纪的、婆婆妈妈的、房东太太型的胖女人。

“这位是南布利克斯顿区的麦利娄太太，”我朋友抬了抬手，“麦利娄太太不反对吸烟，华生，你可以尽情享受你的肮脏嗜好。麦利娄太太要讲一个有趣的事儿，它可能会有所发展，你在场对将来有好处。”

“如果我能帮忙的话……”

“麦利娄太太，如果我去访问郎德尔太太的话，希望有个见证人在场。请你回去先对她说明这一点。”

“上帝保佑你，福尔摩斯先生，”客人说，“她非常急切地想见你，即使你把全教区的人都带上她也不在乎。”

“那我们今天下午早一点去。在出发之前，需要保证把事实掌握正确。咱们再来叙述一遍，那样可以帮助华生医生掌握情况。你刚才说，郎德尔太太住你的房子已经七年，而你只看见她的脸一次。”

“我对上帝发誓，我宁愿一次也没看见过！”麦利娄太太说。

“她的脸伤得非常吓人的，对吧？”

“福尔摩斯先生，那简直不是人的脸。就是那么怕人！有一次她在楼上窗口张望，送牛奶的人看见了，吓得连奶桶都扔了，弄得前面花园满地都是牛奶。这就是她的脸！有一次我冷不丁看见了她的脸。她立刻盖上了面纱，然后说：‘麦利娄太太，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总不摘面纱了吧。’”

“你知道她的过去吗？”

“一点也不知道。”

“她刚来时拿介绍信吗？”

“没有，但她有的是现钱。她不讨价还价；要她预交一季度房租，她立刻就把钱放在了桌上。这年头儿，像我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怎么能拒绝这样的客人呢？”

“她没说她为什么选中了你的房子吗？”

“我的房子离马路远，比大多数出租屋更安静。另外我只收一个房客，我自己也没有亲属。我猜想她大概看过别的房子，我的房子最中她的意。她图安静，不怕花钱。”

“你说除了那次冷不丁，她来了以后压根儿没有露出过脸。这倒很奇特，非常奇特。难怪你要求调查了。”

“不是我要求，福尔摩斯先生。对我来说，只要我拿到房租，就知足了。没有比她更安静、更省事的房客了。”

“那为什么又成为问题了？”

“她的健康状况，福尔摩斯先生。她好像要死了，她心里也有可怕的负担。有时候她喊‘救命，救命啊’。有一次，我还听她喊道：‘你这个残忍的畜生！你是魔鬼！’当时是在夜里，但喊声全宅子里都听得见，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第二天一早上我就找她去了。‘郎德尔太太，’我说，‘要是你心里有什么说不出的负担，你可以找牧师，找警察，他们总可以帮助你。’‘哎，我可不要警察！’她说，‘牧师也改变不了已经过去的事。但是，要是有人能在我死之前知道我心里的事，我心里也会轻松一些。’‘哎，’我说，‘要是你不愿找正式警察，报上还登过一个当侦探的人呢！’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她呀，一听就同意了。‘对啊，这个人正合适，’她说，‘真是的，我怎么没想起来呢。麦利娄太太，快把他请来。要是他不肯来，你就说我是马戏团郎德尔的妻子。你就这么说。此外再给一个地名，阿巴斯·巴尔瓦。’这个字条儿就是她写的，阿巴斯·巴尔瓦。她说，如果他就是我知道的那个人，见了地名他一定来。”

“是要去的，”福尔摩斯说，“好吧，麦利娄太太。我先跟华生医生谈一谈，这一谈就要到吃午饭了。我们大约下午3点可以到你家。”

我们的客人刚刚像鸭子那样扭出去（没有别的动词可以形容她的走路方式），歇洛克·福尔摩斯就一跃而起，钻入到屋角那一大堆摘录册中去翻找了。屋子里只能听得见翻纸页的“哗啦哗啦”声。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后，我听见他满意地咕哝了一声，应该是找到了。他兴奋极了，都顾不得站起来。他像一尊奇怪的佛像那样坐在地板上，两腿交叉，四周堆着大本子，膝上还放着一本。

“这个案子当时就让我很头疼，华生。这里的旁注可作证明。我承认我解决不了这个案子，但我又深信验尸官是错误的。你不记得那个阿巴斯·巴尔瓦悲剧了吗？”

“忘光了，福尔摩斯。”

“你当时是和我一起去的。不过我个人的印象也很淡了。因为没有什么明确的结论，另外当事人也没有请我帮忙。你愿意看记录吗？”

“你讲讲要点好吗？”

“那倒不难。也许我一说，你就会想起来当时的情景。郎德尔这个姓可谓家喻户晓。他是沃姆韦尔和桑格的竞争者，而桑格是当年最大的马戏班子。不过，在出事的那时候，郎德尔已经成了酒鬼，他本人和他的马戏团都在走下坡路了。他的班子在伯克郡的一个小村子阿巴斯·巴尔瓦过夜的时候发生了悲剧。那是在前往温布尔顿的半路上，走的是陆路，当时只是宿营，不演出，因为村子太小，不值得表演。

“他们带着一只雄壮的北非狮子，名叫撒哈拉王。郎德尔与他妻子习惯于在笼子内表演。这里有一张正在演出的照片，从照片上可以看出郎德尔是一个魁梧的、野猪一样的男人，而他妻子则是一个非常体面的女人。在验尸时，有人宣誓作证说，当时狮子已表现出危险征兆，但人们总是由于天天接触而产生放松心理，完全忽视了这些征兆。

“一般情况下，夜晚喂狮子的总是郎德尔或他妻子。有时一人去，有时两人同去，从来不让别人去喂，因为他们认为，只要他们是喂食者，狮子就会把他们当恩人、不伤害他们。7年前的那天夜里，他们两人一起去了，结果发生了惨剧。这个悲剧的详细情况从来没有弄清楚过。

“在接近午夜时分，整个营地的人都被狮子的吼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惊醒了。马夫和工人纷纷从各自的帐篷里拿着灯笼跑出来。他们举灯一看，看见了可怕的情景。郎德尔趴在离笼子十来米的地方，后脑向内塌陷，上面有深深的狮子爪印。笼门已打开，郎德尔太太仰卧在门外的地上，狮子蹲在她身上吼叫。她的脸被撕扯得乱七八糟，谁也料不到她能生还。在大力士雷奥纳多和小丑格里格斯的带领下，几个马戏演员用长竿驱赶狮子。狮子一下跳回笼子，大家立刻把笼门关上了。至于狮子是怎么出来的，却是一个谜。一般的猜想是，两个人打算进到笼内，但刚一开门狮子就跳出来扑倒了他们。所有证据中唯一有启发性的，是那女人在被抬回过夜的篷车后，在昏迷中总是喊‘胆小鬼！胆小鬼！’。6个月后，她才恢复到能作证的地步。但验尸早已照常举行了，法庭的裁决结果理所当然是事故性死亡。”

“难道有别的可能吗？”我说。

“你这样说也有道理。但是有那么一两点情况，总是让伯克郡警察局年轻的埃德蒙不满意。真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后来他被派往阿拉哈巴德去了。我之所以介入这件事，就是因为他来拜访我。我们一边抽烟一边谈了案子。”

“他瘦瘦的、黄头发的，对吧？”

“正是。我就知道你会记起来的。”

“他担心什么呢？”

“他和我都不放心。问题在于，怎么也想象不出事件发生的全部过程。你从狮子的角度来设想吧。它被放出来。它干什么呢？它向前跳了五六步，到郎德尔面前。他转身逃跑（爪印是在后脑），但狮子把他扑倒。接下来，它不向前逃，反而转身向女人奔去。她在笼边。它把她扑倒，咬了她的脸。她在昏迷中的叫喊好像是说她丈夫背弃了她。但是那时他还能帮她吗？你看出破绽了吧？”

“是的。”

“还有一点。我想起来了。有证据表明，就在狮子吼叫和女人惨叫的同时，还有一个男人恐怖的叫喊。”

“当然是郎德尔了。”

“他的头骨已经塌陷，他还能叫喊吗？至少有两个证人谈到，在女人的尖叫声中混杂着男人的叫喊声。”

“我认为到了那时全营地的人都在叫喊了。至于其他疑点，我倒有一种解释。”

“不妨说一说。”

“他们两个人是在一起的，当狮子出来时，他们离笼子有10米远。女人想冲进笼子关上笼门，躲过这一劫。她朝笼子奔去，刚到门口，狮子追上了她，把她扑倒在地。她怨恨丈夫转身逃走，刺激得狮子更加狂暴。如果他们和狮子针锋相对，也许能吓退它。她喊‘胆小鬼’，原因可能在这儿。”

“很妙，华生！但白璧微瑕。”

“瑕疵在哪儿？”

“如果两人都在10米处，狮子怎么出来的呢？”

“会不会是仇人给放出来的？”

“那为什么狮子平时和他们一起玩耍，和他们在笼内表演技巧，这次却扑向他们呢？”

“也许那个仇人故意激怒了狮子。”

福尔摩斯沉思起来，有几分钟没说话。

“华生，有一点对你的推论有利。郎德尔有不少仇人。埃德蒙对我说，郎德尔喝了酒就兽性大发，逢人就胡骂乱抽。我想，刚才客人说郎德尔太太夜里喊魔鬼，应该就是梦见死去的丈夫了。但不管怎样，在获得事实以前，咱们的猜测都没用。好吧，华生，食橱里有冷盘山鸡，还有一瓶勃艮地白葡萄酒。咱们在拜访之前先补充一下营养吧。”

当我们的马车停在麦利娄太太家前面时，我们看见她肥胖的身体正堵在门口。那是一座简单、安静的房子。在带我们上去之前，她嘱咐我们千万不要说或做什么会让她失去这位房客的事；很显然，这才是她的主要目的。我们答应了她。我们随她走上一个铺着破地毯的直式楼梯，然后被领进了神秘房客的房间。

那是一间沉闷、发着霉味、通风不良的房间。这不足为怪，因为主人从不出去。由于命运的奇怪捉弄，这个女人从一个惯于把动物关在笼子里的人变成一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她坐在阴暗屋角里的一张破沙发上。由于多年不活动，她的身材变粗了，但她的身材当初肯定很美，就是现在也还丰腴动人。她头上戴着深颜色的厚面纱，但比较短，从面纱下露出一张美丽的嘴和圆润的下巴。可以想象，她以前肯定是一位丰姿绰约的女人。她的声音也很抑扬好听。

“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姓氏对你来说并不陌生，”她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是的，太太，不过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认为我对你的情况感兴趣。”

“我养好伤以后，当地侦探埃德蒙先生曾找我谈话，我听他说的。我对他没说实话。也许说实话更聪明一些。”

“一般来说，讲实话是最聪明的。但你为什么没说实话呢？”

“因为另一个人的命运与此有关。我清楚他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但我还是怕毁了他而良心不安。我们的关系曾经是这么接近……这么接近！”

“现在这个障碍消除了吗？”

“是的，这个人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察当局呢？”

“因为还需要顾及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我受不了警察、法庭审讯所带来的流言蜚语。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想死个清静。我就是想找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来，把我的可怕经历告诉他。这样，我死以后，真相就会大白。”

“太太，我可不敢当。此外我还是一个负有社会责任的人，我不敢保证当你说完后我一定不会报告警方。”

“我同意你的想法，福尔摩斯先生。我很了解你的人格和你的工作方式，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拜读你的事迹。命运留给我的唯一快乐就是阅读，因此社会上发生的事情我很少遗漏不读。不管怎么说吧，我愿意碰碰运气。你怎么利用我的悲剧都可以，看你的了。说出来我心里就轻松了。”

“我和我的朋友愿意听你说。”

那个女人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男人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显然是一个职业杂技演员，身材健美。在照片上，他两只粗壮的胳膊交叉着放在在凸起的胸肌之前，浓浓的胡须下面，嘴唇张开微笑着（一个情场老手自得的笑）。

“这是雷奥纳多。”她说。

“就是作证的那个大力士吗？”

“正是。再看这张，这是我丈夫。”

这是一张丑陋的脸，一个人形猪猡，或者不如说是人形野猪，因为它还有令人害怕的强大的野性。可以想象，在盛怒的时候，那张丑恶的嘴喷着口水一张一合地大叫；还也可以想象，那双凶狠的小眼睛射出的完全是恶毒的目光。无赖，恶霸，野蛮……这些都清楚地写在这张长着大下巴的脸上了。

“先生们，这两张照片可以帮助你们了解我的经历。我是一个在锯末上长大的贫穷的马戏演员，10岁以前已经表演跳圈了。还在我豆蔻未开之时，这个男人就爱上我了，如果他那种情欲可以称为爱的话。在一个不幸的时刻，我成了他的妻子。从那一刻起，我就生活在地狱里了，而他就是折磨我的魔鬼。他对我的虐待马戏班里所有人都知道。他背叛我，去找别的女人。我抱怨，他就把我捆起来用马鞭子抽打。大家都同情我，也都讨厌他、恨他，但他们有什么法子呢？他们都怕他，全都怕他。他在任何时候都是可怕的，喝醉时就像一个凶狠的杀人犯。他一次又一次因打人和虐待动物而受传讯，但他有的是钱，不怕罚款。好的演员都离开我们了，马戏班开始走下坡路。全靠雷奥纳多和我，再加上小丑小格里格斯，才把班子勉强维持下来。格里格斯这个可怜虫，班子里没有多少事能让他感到快乐，但他还是尽心尽力地工作。

“后来雷奥纳多和我走得越来越近。你们看见他的外表了。现在我终于知道在他那个优美的身躯里的精神有多么卑怯，但是与我丈夫相比，他简直就是天使。他可怜我，帮助我，我们的亲近变成了爱情……是很深很热烈的爱情，是我梦寐以求、不敢奢望的爱情。我丈夫怀疑我们了。但我觉得他不仅是恶霸，而且还是胆小鬼，他怕雷奥纳多。他用他特有的方式报复，他更加冷酷地折磨我。一天夜里我被折磨得太厉害了，我发出了太凄厉的惨叫，结果雷奥纳多出现在我们的篷车门口。那一夜就几乎发生惨剧，后来我的情人和我都认为早晚会出大祸。我丈夫不配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应该想办法叫他死。

“雷奥纳多有着聪明的头脑。是他想出的办法。我不是想把责任推卸给他。我心甘情愿步步跟着他走，但我一辈子也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我们做了一根棒子（是雷奥纳多做的）。雷奥纳多在棒头上安装了五根长钢钉，尖端朝外，正好像狮爪的形状。他要用这根棒子打死我丈夫，再放出狮子来，造成狮子杀死我丈夫的假象。

“那天我跟我丈夫像往常一样去喂狮子的时候，天色一片漆黑。我们用锌桶装着生肉。雷奥纳多隐蔽在我们必经的大篷车的拐角上。他动作太慢，我们已经走过去了，他还没下手。但他轻轻跟在我们背后，我听见棒子击裂我丈夫头骨的声音了。一听见这声音，我的心欢快地跳起来。我往前一冲，就把关着狮子的门闩打开了。

“接着就发生了可怕的事儿。你们大概听说过人血对野兽有极大的引诱力，它们特别善于嗅出人血的味道。由于某种奇异本能，那狮子立刻就知道有人被杀死了。我刚一打开门闩，它就跳出来扑到我身上。雷奥纳多本来是有可能救下我的，如果他跑上来用那棒子猛击狮子，也许会把它吓退。但他吓破了胆。我听见他吓得大叫，我看见他转身就逃。这时狮子的牙齿在我脸上咬了下去。它那又热又臭的气息已经麻痹了我，让我感觉不出疼痛。我一边用手掌拼命想推开那个热气腾腾、沾满血迹的巨大嘴巴，一边尖声呼救。我觉得营地的人都被惊起来了……后来我只知道有几个人，雷奥纳多、格里格斯，还有别人，把我从狮子爪下救了出来。这就是我最后的记忆，福尔摩斯先生，我一直过了几个月才恢复过来。当我恢复了知觉，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时，我狠狠诅咒了那个狮子！不是因为它夺走了我的美貌，而是因为它没有夺走我的生命！福尔摩斯先生，这时我只剩下一个愿望，我也有足够的钱去实现它，那就是用纱遮上我的脸让人看不见，住在一个熟人找不到的地方去。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也就这样做了。一只可怜、受伤的动物爬进它的洞穴去结束生命……这就是尤金尼亚·郎德尔的归宿。”

听完这位不幸的女人讲述她的生平，我们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福尔摩斯伸出他那长长的胳臂拍了拍她的手，表现出对他而言罕见的深深的同情。

“可怜的姑娘！”他说道，“可怜的人！命运真是难以捉摸啊。如果来世没有报应，那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残酷的玩笑。但雷奥纳多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后来再没看见或听说过他。也许我这样恨他是错的。他还不如去爱一个狮口余生的畸形儿呢！那是我们用来表演的东西之一。但一个女人的爱不是那样容易摆脱的。当我身处狮子爪下，他背弃了我；当我身处艰难困苦中，他离开了我。可尽管这样，我还是下不了狠心送他上绞架。就我自己来说，我不在乎对我有什么后果，因为世界上还有比我现存的生命更可怕的吗？我只是担心他的命运。”

“他死了吗？”

“上个月，当他在马加特附近游泳时，淹死了。我在报纸上看见的。”

“后来他把那根五爪棒怎样处理了？那根棒子是你叙述中最独特、最巧妙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营地附近有一个白垩矿坑，矿坑底部是一个很深的绿色水潭。也许扔到那个潭里了。”

“说实在的，关系也不大了，这个案子已经结案。”

“是的，”那女人说，“已经结案了。”

我们这时已经站起来要走，但那女人的声调中有一种东西引起了福尔摩斯的注意。他立刻转过身对她说：

“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他说，“你没有权利对自己下手。”

“难道它对别人还有任何用处吗？”

“你怎么知道没有用呢？对于一个缺乏耐心的世界来说，坚韧而耐心地受苦，这本身就是最可贵的榜样。”

那女人的回答很吓人。她把面纱扯掉，走到了有光线的地方。

“你能受得了吗？”她说。

那是异常恐怖的景象。她的脸已经被毁掉，没有语言能够形容它。在那已经烂掉的脸底，两只活泼而美丽的黄眼睛悲哀地向外望着，显得更可怕了。福尔摩斯怜悯地、愤愤不平地举起一只手来。我们一起离开了那间屋子。

两天以后，我来到我朋友的住所，他自豪地用手指了指壁炉架上的一个蓝色小瓶。瓶上有一张红签，写着剧毒字样。我打开瓶盖，瓶子里散发出一股杏仁的甜味儿。

“氢氰酸？”我问道。

“正是。是邮寄来的。条子上写着：‘我把引诱我的东西寄给你。我听从你的劝导。’华生，咱们可以猜出寄信的勇敢女人的名字。”

肖斯科姆别墅

歇洛克·福尔摩斯弯着腰，在一个低倍显微镜上面看了很久。他直起身来，胜利地看着我。

“华生，这是胶，”他说，“毫无疑问是胶。看看这些散在四周的东西！”

我俯身到目镜前，对好焦距。

“这些纤维是花呢上衣的。这些不规则的灰色团块是灰尘。左边还有上皮鳞层。中间这些褐色的黏团无疑是胶。”

“好吧，”我笑着说，“我准备接受你的意见。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这是个很好的证据，”他答道，“你也许还记得圣潘克莱斯案中警察尸体旁发现的那顶帽子吧。被指控的人否认那是他的。但他是一个经常用胶的画框商。”

“这是你办的案子吗？”

“不是，这是我的朋友，警场的梅里维尔，要我帮忙的一个案子。自从我在被告的袖缝中找到了锌和铜屑，据此推断他是伪币制造者以来，警察们就认识到显微镜的重要性了。”他不耐烦地看了看表，“我有个新主顾要来，时间已经过了。对了，华生，你懂赛马吗？”

“照理说应该懂一点。我的负伤抚恤金有一半都浪费在这上面了。”

“那我可要把你当做我的‘赛马指南’了。你知道罗伯特·诺伯顿吗？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当然记得。他住在肖斯科姆别墅，我对那儿很熟悉，我在那里待过一个夏天。有一次诺伯顿几乎进入你的业务领域。”

“怎么回事？”

“在纽马克特，他用马鞭差点把萨姆·布鲁尔打死。此人是科尔曾街的一个放债人。”

“哈，他真有意思！他常那么干吗？”

“是的，他是出了名的危险人物。他差不多算得上英国最胆大妄为的骑手了，几年以前获得过利物浦障碍赛马的亚军。他是那种不属于自己生活年代的人。如果是在摄政时期，他应该是个公子哥儿，集拳击家、运动家、玩儿命的骑手、追求美女的人于一身，并且一旦走了下坡路就再也上不来了。”

“了不起，华生！你的介绍非常简明扼要，我就好像见到他本人了。你能告诉我一些肖斯科姆别墅的情况吗？”

“我只知道它在肖斯科姆公园的中央，著名的肖斯科姆种马饲养场和训练场也在那儿。”

“教练是约翰·马森，”福尔摩斯说，“不要表示惊讶，华生，我打开的这封信就是他寄来的。咱们还是再谈谈肖斯科姆吧。我就像是遇上了丰富的矿藏。”

“那儿有肖斯科姆长毛垂耳狗，”我说，“在所有的狗市上它们都大名鼎鼎。它们是英国最纯种的狗，是肖斯科姆女主人的骄傲。”

“女主人是罗伯特·诺伯顿爵士的妻子？”

“罗伯特爵士没有结过婚。考虑到他的前景，这也是好事。他和他守寡的姐姐比特丽斯·福尔德夫人住在一起。”

“你是说她住在他家里？”

“不，不。这个宅子属于她的前夫詹姆斯。诺伯顿先生在这儿没有任何产权。在夫人生前，产业的租金归她；在夫人死后，房产就归她丈夫的弟弟。她只是每年收租金。”

“我想这些租金都让罗伯特挥霍了吧？”

“差不多。他是一个不管不顾的家伙，肯定让她过得很不安宁。但我听说，她对他很好。那么，肖斯科姆出了什么麻烦了？”

“啊，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我想能告诉我们此事的人来了。”

门已经打开，从过道里走来一个高个、脸刮得很干净的人。他那种坚决、严厉的表情表明，他属于训练马或男孩子的那类人。马森先生既训练马也训练男孩子，而且两样干得都不错。他镇定自若地鞠了个躬，坐到了福尔摩斯指给他的椅子上。

“福尔摩斯先生，你收到我的信了？”

“是的，可是你的信没有作什么解释。”

“这件事十分敏感，不好一一写在纸上，而且也太复杂。我只能和你面谈。”

“好吧，你说吧。”

“首先，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我的主人疯了。”

福尔摩斯扬起眉毛。“这是贝克街，不是哈利街，”他说，“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

“先生，一个人干一两件古怪的事情还可以理解，可如果他干的事情都那么稀奇古怪，那就难免让人生疑了。我觉得肖斯科姆王子和赛马大会把他给弄得神经失常了。”

“肖斯科姆王子是你驯的一头小马吗？”

“是全英国最好的马，福尔摩斯先生，我很有把握。现在我可以跟你坦率地讲，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位正直的绅士，此事也不会传出去。罗伯特爵士这次赛马只能胜不能败。他已经全力以赴、孤注一掷了。他把他所能搞到和借到的钱都押在这匹马上了，而且赌注的比值也很悬殊。1∶40已经够了，但他押的接近1∶100。”

“如果马真是那么好，为什么要这样干呢？”

“但是别人并不知道它有这么好。罗伯特爵士可没让马探子套走情报。他把王子的同父异母兄弟拉出去兜风，谁也分辨不出它们。可一旦奔驰起来，跑上200米，它们之间就会拉开距离。他一心只想着马和赛马的事，把整个生命都放在这上面了。他暂时还能应付放高利贷的，但如果王子失败了，他也就破产了。”

“真是一场不顾一切的赌博，可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他疯了呢？”

“首先，你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了。我根本不相信他晚上睡过觉。他整天待在马圈里。他两眼发狂，神经已经承受不住了。此外，还有他对比特丽斯夫人的行为。”

“啊！怎么回事？”

“他们一直感情很好。他们趣味相投，她也像他一样爱马。她每天准时驱车来看马，她最宠爱的是王子。一听到石子路上的车轮声，王子就耸起耳朵。每天早晨王子都要小跑着到车前去吃它那块糖。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为什么？”

“她对马似乎已经兴趣全无。一个星期了，她每天驱车路过马圈时，连个招呼也不打！”

“你认为他们吵架了？”

“而且吵得厉害、粗俗，彼此深怀恶意。不然，他为什么要把她当做儿子一样宠爱的狗送人呢？几天以前他把狗送给了老巴恩斯，这个人是三英里外克伦达尔青龙旅店的掌柜。”

“确实有点怪。”

“她心脏不好，又患浮肿，当然不能跟他出去跑。他过去每天晚上都在她屋里待两个小时。他现在也完全可以那样做，因为她是他少有的好朋友。可现在这一切都完了，他再也不走近她了。她也很伤心。福尔摩斯先生，她变得心情抑郁、沉闷，喝起啤酒来简直是狂饮无度。”

“在他们疏远以前她喝酒吗？”

“她也偶尔喝一杯，可现在她一晚上就能喝一瓶。这是管家斯蒂芬斯告诉我的。一切都变了样，福尔摩斯先生，简直一塌糊涂。还有，主人深夜到老教堂的地穴里去干吗？在那儿等他的那个人又是谁？”

福尔摩斯搓起手来。

“讲下去，马森先生，你的话越来越有意思了。”

“管家看见他是夜里12点冒着大雨去的。第二天晚上我来到住宅想一探究竟，果不其然，他又出去了。我和斯蒂芬斯跟着他。这可真让人紧张，如果让他看见，可够我们受的。谁要是惊动了他，那他的拳头可不饶人，不管是谁。因此我们不敢跟得太紧，但我们一直盯着他。他去的就是那个经常闹鬼的地穴，那儿有人在等他。”

“这个地穴是个什么地方？”

“先生，在花园里有一个教堂废墟，古老得已没人知道它的建造年代了。教堂下面有一个地穴，是本地有名的闹鬼地方。白天那地穴就又黑又潮，荒凉可怖，晚上更没有几个人敢走近它。但我们的主人不怕。他一辈子没有怕过任何事情。可是他夜晚到那儿去干什么呢？”

“等一下！”福尔摩斯说，“你说那儿还有一个人。他一定是你们那儿的马夫，或家里的什么人！你一定认出了他，你询问他了吧？”

“不是我认识的人。”

“你怎么能确定呢？”

“因为我看见他了，福尔摩斯先生。那是在第二天晚上。罗伯特爵士转个弯儿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我和斯蒂芬斯则像一对兔子那样在灌木丛中发抖，因为那天晚上有一点月光。可是我们听见还有一个人在后面走着。我们并不怕他。罗伯特先生走过去后，我们就直起身来，装着在月光下散步，漫不经心似的直走到他跟前。‘你好，伙计！你是谁？’我说道。他八成儿没听见我们走近的脚步声，所以当他回过头来看见我们时，就像是见了从地狱里出来的鬼一样。他大叫一声，撒腿就跑。在我看来，他还真能跑，一分钟之后就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也看不见他的踪影了。这下我们就不知道他是谁，是干什么的了。”

“在月光下你看清他了吗？”

“是的，我记住了他那张黄脸。是个下等人。他能和罗伯特爵士有什么瓜葛呢？”

福尔摩斯沉思地坐了好一会儿。

“谁陪伴比特丽斯·福尔德夫人呢？”他终于问道。

“她的女仆卡里·埃文斯。她一直跟着夫人，有五年了。”

“不用说，很忠心？”

马森先生不安起来。

“她是够忠心的，”他终于说，“但我不能说她对谁忠心。”

“啊！”福尔摩斯说。

“我不能揭人隐私。”

“我非常理解，马森先生。情况显然已经很清楚了。从华生医生对罗伯特爵士的描述中，我已经知道，他对任何女人都是危险的。你不认为这可能是他们兄妹争吵的原因吗？”

“这个流言早已是尽人皆知了。”

“她过去也许没发现。让我们假设她突然发现了。她想辞退那个女人，但她弟弟不同意。她由于有心脏病，又不能走动，没法实现自己的意愿。她对之憎恨的女仆仍然打发不走。于是她跟谁也不说话，一个人生闷气，借酒浇愁。恼怒之下罗伯特爵士夺走了她宠爱的小狗。这些不是都能串起来吗？”

“是的，到此为止还能串起来。”

“对极了！到此为止。但这一切与夜晚去地穴有什么联系呢？我们不能解释。”

“确实不能，先生。还有一些情况，我也不能解释。罗伯特爵士为什么要去挖一具死尸呢？”

福尔摩斯霍地站了起来。

“这个我们昨天才发现，在我写信给你以后。昨天罗伯特爵士到伦敦去了，因此我和斯蒂芬斯趁机下了地穴。别的都是老样子，只是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小堆人的尸骨。”

“你报告警察了吗？”

我们的来访者冷冷地笑了。

“先生，他们不会感兴趣的。发现的只是一具干尸的头和几根骨头。它很可能是千年以前的古尸。但它原先不在那儿，这我可以发誓，斯蒂芬斯也可以发誓。它被堆在一个角落里用木板盖着，而那个角落以前总是空着的。”

“你们怎么办了？”

“我们没管它。”

“这样做很明智。你说罗伯特爵士昨天走了，他回来了吗？”

“今天应该回来。”

“罗伯特爵士是什么时候把他姐姐的狗送人的？”

“上星期的今天。那天早晨罗伯特爵士正在大发脾气，小狗在老库房外嚎叫。他把狗抓了起来，我以为他要把它杀了，但他把狗交给了骑师桑迪·贝恩，叫桑迪去送给青龙旅店的老巴恩斯，他说不愿再看到这条狗。”

福尔摩斯沉思地坐了好一会儿。他刚刚点燃了他那个最旧、烟油最多的烟斗。

“我现在还不清楚你要我为此事做些什么，马森先生，”他最后说，“你能不能讲得明确一些。”

“这个也许能说明问题吧，福尔摩斯先生。”客人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他小心地打开纸包，里面露出一根烧焦的碎骨头。

福尔摩斯感兴趣地查看起来。

“你从哪儿搞来的？”

“在比特丽斯夫人房间底下的地下室里有一个暖气锅炉，已经很久没用了，罗伯特爵士抱怨天冷，又把它烧起来了。哈维负责烧这个锅炉（他是我的一个伙计）。就在今天早晨他拿着这个来找我，他说是在掏锅炉灰的时候发现的。他对炉子里有骨头感到奇怪。”

“我也奇怪，”福尔摩斯说，“你能认出这是什么吗，华生？”

骨头已经烧成黑色的焦块了，但它的解剖学特点还能分辨出来。

“这是人大腿的上髁。”我回答说。

“不错！”福尔摩斯变得非常严肃，“这个伙计一般什么时候去烧炉子？”

“他每天晚上去烧，烧起来后就走。”

“那么说任何人晚上都可以去锅炉房了？”

“是的，先生。”

“你从外面能进去吗？”

“外面只有一个门。里边还有一个门，顺着楼梯可以通到比特丽斯夫人房间的过道。”

“这个案子不简单，马森先生，而且有血腥味道。你是说昨晚罗伯特爵士不在家？”

“不在，先生。”

“那么烧骨头的不是他，是别的什么人？”

“对极了，先生。”

“你刚才说的那个旅店叫什么名字？”

“青龙旅店。”

“在旅店那一带有个不错的钓鱼点吧？”

听了福尔摩斯的这句问话，诚实的驯马师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就好像他确信在他多难的一生中又碰到了一个疯子。

“这个嘛，我听说在河沟里有鳟鱼，霍尔湖里有狗鱼。”

“那太好了。华生和我是有名的钓鱼爱好者。对不对，华生？你有信可以送到青龙旅店去。我们今晚就去那儿。你不要到那儿去找我们，有事给我们写个条子就行。如有需要，我可以找到你。等我们对此事有一定了解之后，我会告诉你一个成熟的意见。”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5月之夜，我和福尔摩斯单独坐在一等车厢里，向一个被称为“招呼停车站”的小站肖斯科姆驶去。我们头上的行李架堆满了钓鱼竿、渔线和鱼筐之类，很显眼。抵达肖斯科姆后，我们又换乘马车，来到一个旧式的小旅店。在这个旅店里，好动的店主乔赛亚·巴恩斯热切地参加了我们讨论消灭附近鱼类的计划。

“怎么样，有希望在霍尔湖钓到狗鱼吗？”福尔摩斯说。

店主的脸沉了下来。

“别打那个主意了，先生。没等你钓到鱼，你就掉到水里了。”

“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罗伯特爵士？先生。他特别不喜欢别人动他的鳟鱼。你们两位陌生人如果胆敢走近他的训练场，他决不会放过你们。罗伯特爵士一点都不含糊！”

“我听说他有一匹马参加比赛，是吗？”

“是的，而且是非常好的马。我们大家都把钱赌在它身上了，罗伯特先生所有的钱也都押上了。对了，”他出神地望着我们，“你们不会是马探子吧？”

“哪儿的话！我们只不过是两个渴望呼吸伯克郡新鲜空气的疲倦的伦敦人罢了。”

“那你们可找对地方了。这儿有的是新鲜空气。但是请记住我说的有关罗伯特爵士的话。他是那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人。离公园远点。”

“当然，巴恩斯先生！我们会的。你瞧，在大厅里叫唤的那只狗长得可真漂亮。”

“一点不错。那是真正的肖斯科姆种。全英国再没有比它更美的了。”

“我也是个养狗迷，”福尔摩斯说，“不知这样问是否恰当，请问这条狗值多少钱呢？”

“我可买不起，先生。这条狗是罗伯特爵士送给我的，我就把它拴起来了。如果把它放开，它一眨眼就会跑到别墅里去。”

“华生，咱们手里现在有几张牌了。”店主离开后，福尔摩斯说道，“这个牌不好打，不过再过一两天咱们总能搞清楚。我听说罗伯特爵士还在伦敦。今晚咱们到那个禁地去一趟，或许还用不着怕挨打。有两点情况我需要证实一下。”

“你有什么假设吗，福尔摩斯？”

“只有一个假设，华生，大约一个多星期以前，发生了一件事，对肖斯科姆家庭生活产生了很深的影响。究竟是什么事呢？我们只能从它的效果来猜测。效果似乎是某种因素的奇怪混合物，但肯定有助于我们的侦查。只有那种平淡无奇的案子，才是没办法侦查的。

“让我们看看已经掌握的情况：弟弟不再去看望他亲爱的病弱的姐姐了；他把她宠爱的小狗送人了。送走她的狗，华生！你还看不出问题吗？”

“我只看出来了弟弟的无情。”

“也许是这样。或者……好吧，这儿还有一种可能。让我们继续看看自争吵以后发生的事儿，如果真有过一场争吵的话。夫人闭门不出，改变了她的生活习惯，除了和女仆乘车出外就不再露面，拒绝在马房停车去看她宠爱的马，并且显然喝起啤酒来。都包括进来了吗？”

“还有地穴里的事。”

“那是另外一条思路。这是两回事，我请你不要把它们混为一谈。第一条线索是与比特丽斯夫人有关的，是不是有点犯罪的味道？”

“我看不出来。”

“现在让我们看看第二条线索，这条线索与罗伯特爵士有关。他着了魔一样一心只想着赛马的胜利。他落到了放高利贷人的手里，他随时可能破产、使家产遭到拍卖，那么他的赛马就会落到债主手里。他是一个胆大妄为的人，目前又狗急跳墙。他的收入全靠他姐姐。他姐姐的女仆又是他的忠实奴仆。这几点咱们是有把握的吧？”

“可那个地穴呢？”

“啊，是的，还有地穴！华生，让我们假设（这当然是一个诽谤性的推测，是出于辩解的目的提出的一个前提），罗伯特爵士杀害了他姐姐。”

“老兄，这不可能。”

“非常可能，华生。罗伯特爵士是出身高贵，不过鹰群里偶尔也出乌鸦。咱们先来研究一下这个问题。只有等到发了财，否则他绝不会离开这个地方，而发这笔财全靠肖斯科姆王子这次大获全胜。他现在还不得不坚守阵地，所以他必须把受害者的尸体处理掉，而且还得找到一个能够模仿她的替身。既然女仆是他的心腹，这样做并非不可能。这具女尸可能运到了很少有人去的地穴，也可能深夜偷偷地在炉里销毁了，留下的证据我们已经看到了。你觉得如何，华生？”

“要是首先肯定那可怕的前提，那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华生，为了弄清事实，我觉得明天咱们可以做一个小试验。那今天干什么呢？为了保持咱们的身份，我建议用我们主人自己的酒来招待他一下，跟他大谈一通鳗鱼和鲤鱼，这可能是让他高兴的最好办法。我们或许能在谈话之间听到一些有用的本地新闻。”

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发现我们忘记了带钓鳟鱼的诱饵，这倒也免得去钓鱼了。大约11点钟我们出去散步，他还获准带着小黑狗和我们一道前往。

“就是这儿，”当我们来到竖着鹰头兽身徽章的高高的公园大门前，福尔摩斯说道，“巴恩斯先生告诉我，中午的时候老夫人会乘车出来兜风，开门时马车会放慢速度。华生，等车刚进大门还没跑起来的时候，请你叫住车夫，问他一个问题。不要管我，我将站在这个冬青树丛后面观察。”

我们守候的时间并不长。15分钟后，我们就看见从远处的路上驶来一辆黄色的敞篷四轮马车，套着两匹漂亮、矫捷的灰色马。福尔摩斯带着狗蹲到树丛后面，我则若无其事地站在路中间挥舞着一根手杖。一个看门人跑出来把大门打开了。

马车放慢了速度，所以我能仔细地观看乘车的人。左边坐着一个面色红润的年轻女人，亚麻色的头发，长着一双不知羞耻的眼睛。她右边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圆背的人，脸和肩上围着一大圈披肩，似乎她体弱多病。在马车驶上大道时，我庄严地举起了手。车夫勒住了马，于是我就上前打听罗伯特爵士是否在别墅里。

这时福尔摩斯走出来，放开了狗。那狗欢叫了一声，冲向马车，跳到踏板上。但转眼间它那热切的迎接竟变成了狂怒，开始朝着上面的黑衣裙连叫带咬。

“快走！快走！”一个粗嗓门的人拼命叫着。车夫鞭打着马驶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站在大路上。

“华生，已经证实了，”福尔摩斯一边往兴奋的狗脖子上套链子一边说，“狗开始认为车上坐的是女主人，结果却发现是个陌生人。狗是不会弄错的。”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我叫道。

“对极了！咱们又多了一张牌，华生，但还是得认真地打。”

我的伙伴那天似乎没有什么别的计划了，于是我们真的在河沟里用带来的渔具钓起鱼来，结果给我们的晚餐添了一道鳟鱼。饭后福尔摩斯才又显得精力充沛起来。我们再一次像早晨那样来到通向公园大门的路上。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人正在等着我们。他就是我们在伦敦的那个老相识，驯马师约翰·马森先生。

“晚上好，先生们，”他说，“我接到了你的便条，福尔摩斯先生。罗伯特爵士现在还没有回来。不过我听说他今晚要回来。”

“这个地穴离住所有多远？”福尔摩斯问。

“足足1/4英里。”

“那我们就不用防着罗伯特了。”

“我可不能同去，福尔摩斯先生。他一到家就会把我叫去问肖斯科姆王子的最近情况。”

“懂了！那么说我们只好独立工作了，马森先生。你可以把我们带到地穴后再走。”

天色漆黑，没有月光。马森一直领着我们穿过牧场。后来有一块黑黝黝的影子出现在我们面前。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古老的教堂。我们从旧日门廊的缺口走了进去。马森跌跌撞撞地在一堆碎石中寻找着路走到教堂的一角，那儿有一条陡斜的楼梯通向地穴。下到地穴后，向马森点燃火柴，照亮了这阴森恐怖的地方：古老的石墙的残垣，由粗凿的石块砌成；一叠叠的棺材，散发着霉味。这些棺材有些是铅制的，有些是石制的，都靠着一面墙叠放，高高的，直达拱门和隐在上方阴影中的屋顶。福尔摩斯点着了灯笼。棺材上的铜牌反射着灯光。大多数的牌子都是用这个古老家族的鹰头狮身的徽章装饰的，它甚至在死亡门前仍保持着尊严。

“你说过这儿有些骨头，马森先生。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再走吗？”

“就在这个角落里。”驯马师走过去，然而当我们的灯光照过去时，他却惊呆了。“没有了。”他说。

“我料到了，”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轻声笑着，“我想就是现在也还可以在炉子里找到骨灰和未烧尽的骨头。“

“我不懂，难道会有人烧千年前死人的尸骨？“约翰·马森问道。

“我们到这儿来就是要找答案的，”福尔摩斯说，“这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我们就不耽搁你了。我想天亮以前我们会找到答案的。”

约翰·马森离开后，福尔摩斯就开始仔细地查看铜牌，从中间一个看起来属于撒克逊时代的开始，接着是一长串诺尔曼时代雨果们和奥多们的铜牌，直到了18世纪威廉·丹尼斯和费勒的铜牌。一个多小时后，福尔摩斯来到了拱顶进口边上放的一具铅制棺材前。我听到他满意地喊了一声。从他迅速而准确的动作中可以看出，他已经找到了目标。他急切地用放大镜查看那又厚又重的棺盖的边缘。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开箱子用的撬棍，将它塞进棺盖缝里，把看起来仅由两个夹子固定着的整个棺盖撬了起来。棺盖被撬开时发出刺耳的响声。就在棺盖还没被完全撬开、棺材里的东西只露出一部分时，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打断了我们。

有人在上面的教堂里走着。这是一个来意明确、对自己行走的地方很熟悉的人的坚定、急促的脚步声。一束灯光从楼梯上射了下来，随即持灯人就在哥特式的拱门里出现了。他是一个身材高大、举止狂暴的可怕人物。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号马灯，灯光映衬出他那胡须浓密的脸和一对狂怒的眼睛。他的目光扫着地穴里的每个角落，最后恶狠狠地盯住我的同伴和我。

“你们是什么人？”他大声吼道，“到我的地产上来干什么？”见福尔摩斯不说话，他又向前走了两步，举起一根随身携带的沉重的手杖。“听见没有？”他大叫道，“你们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他挥舞着手杖。

福尔摩斯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上前去。

“罗伯特爵士，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他异常严厉地说，“这是谁？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转过身去，揭开身后的棺盖。借着马灯的光亮，我看见一具从头到脚裹在布里的尸体。这是一具可怕的女尸，凸出的鼻子和下巴扭向一边，毫无血色、歪曲的脸上露着一双昏暗、呆滞的眼睛。

爵士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靠在一个石头棺材上。

“你怎么知道的？”他叫道。转眼之间，他凶猛的常态又似乎恢复了，“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我的伙伴说，“也许你很熟悉我吧？无论怎样，我的职责和其他正直的公民一样，那就是维护法律。我认为为有很多事情你必须加以解释。”

有那么一会儿，罗伯特爵士充满敌意地注视着福尔摩斯。不过福尔摩斯平静的声音和他镇定、自信的神态产生了效果。

“福尔摩斯先生，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没干什么坏事，”他说。“我承认，从表面上看，此事确实对我不利，但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我希望事实真是这样，不过你恐怕必须到警察局去解释。”

罗伯特爵士耸了耸他那宽阔的肩膀。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你可以到庄园里去，亲自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15分钟以后，我们来到一个房间，从玻璃罩后面陈列的一排排擦得很亮的枪管可以看出，这是老宅子里的一间武器陈列室。屋子布置得很舒适。罗伯特爵士离开了一会儿。他回来时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们曾经到过的、坐在马车里的那个脸色红润的年轻女人，另一个是长着一张老鼠脸、举止鬼鬼祟祟令人讨厌的矮个男人。这两个人满脸惊疑，说明男爵还没有来得及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他们，”罗伯特爵士用手一指，“是诺莱特夫妇。诺莱特太太娘家姓埃文斯，她做了我姐姐多年的心腹女仆。我之所以带他们来，是因为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你。他们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可以为我作证的人。”

“罗伯特爵士，这有必要吗？你想过你在做什么吗？”那个女人喊道。

“至于我，我拒绝负任何责任。”她的丈夫说。

罗伯特爵士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我负全部责任，”他说，“福尔摩斯先生，请听听事实的简单经过吧。

“你显然对我的事已经插手很深了，否则我绝不会在那儿碰到你。你很可能已经知道，为了参加赛马大会，我驯养了一匹黑马。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我是否能赢得比赛。如果我赢了，那么一切顺利；如果我输了……啊，我真不敢想象。”

“我明白你的处境。”福尔摩斯说。

“我一切都依靠我的姐姐比特丽斯夫人，但众所周知，她的地产收入仅够她自己的生活所用。我一早知道，只要我姐姐一死，我的债权人就会像一群秃鹰一样涌到我的地产上，拿走一切东西（我的马厩、我的马……），所有的东西。福尔摩斯先生，就在一个星期以前我的姐姐去世了。”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能怎么办呢？我面临着全面的破产。我如果能把此事掩盖三个星期，那么一切就都好办。她女仆的丈夫，就是这个人，是个演员。于是我们想到（我就想到），在这短短的三个星期里，他可以装扮成我的姐姐，除了每天坐着马车露个面并不需要做任何别的事情。因为除了我姐姐的女仆外，不会有人进她的房间。这并不难办。我姐姐死于长久以来一直折磨她的浮肿。”

“这应该由验尸官来确定。”

“她的医生能证实，几个月前她的病症就预示着这个结局了。”

“那么你做了些什么？”

“尸体不能留在这儿。她死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和诺莱特就把她搬到那个早就没人使用的老库房去了。可是她的小狗跟着我们，在门口不停地狂叫。我想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我把狗送走了。我们又把尸体移到教堂的地穴里。福尔摩斯先生，丝毫没有侮辱和不恭的意思。我深信没做什么对不起死者的事。”

“我认为你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罗伯特爵士。”

男爵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说，“如果你处在我的地位，你可能就不会这么认为了。一个人不可能眼看着他的全部希望，以及他的全部计划在最后一刻被毁灭而不竭力挽救。我认为，把她暂时放在她丈夫祖先的棺材里作为安息之处并没有什么不妥，何况那口棺材停放的地方现在仍然是庄严神圣的地方。我们打开了一个这样的棺材，移走了里面的东西，像你看到的那样安置了她。至于从棺材里面移出的遗骸，我们不能把它留在地穴的地面上。我和诺莱特移走了它，然后诺莱特又在夜里来到锅炉房里，把它烧了。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的叙述。尽管我已不得不把它讲出来，但我却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迫使我这样讲的。”

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

“你的叙述有一个漏洞，罗伯特爵士，”他最后终于说，“既然你把赌注放在赛马上，那么就是你的债权人夺走了你的财产，也不会影响你的前途。“

“这匹马也是我财产的一部分。难道他们会关心我的马吗？他们也许根本就不让它参加比赛。非常不幸的是，我主要的债权人，也就是我最痛恨的敌人，萨姆·布鲁尔，是个无耻之徒，在纽马克特我曾不得已抽过他一回。你想他会救我吗？”

“就这样吧，罗伯特爵士，”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这件事必须交给警察去办。我的责任是发现事实，而且也到此为止了。至于你行为的道德或尊严问题，我无权发表意见。快到午夜了，华生，我们该回咱们那个简陋的住所去了。”

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此案的结局比罗伯特爵士的行为所应得结局的要好得多。债权人在比赛结束前没有提出付债的要求，肖斯科姆王子在比赛中获胜，罗伯特爵士净赚了8万英镑。付清了债务以后，罗伯特爵士还有足够的钱来重建优裕的生活。警察和验尸官在处理此事都采取了宽容的态度。除了在拖延死亡注册一事上遭到并不严厉的斥难外，幸运的罗伯特爵士靠这一次投机干净地脱了身。现在此事已被遗忘，他的晚年也将体面地度过。

退休的颜料商

那天早晨福尔摩斯心情抑郁，陷入沉思。他那机警而注重实际的性格往往受这种心情的影响。

“你看到他了？”他问道。

“你是说刚走的那个老头？”

“正是他。”

“是的，我在门口碰到了他。”

“你觉得他怎么样？”

“一个可怜、碌碌无为、穷困潦倒的家伙。”

“对极了，华生。可怜与碌碌无为。但难道整个人生不就是可怜和碌碌无为的吗？他的故事不正是全人类的一个缩影吗？我们追求，我们想抓住。可最后我们手中剩下什么东西呢？只剩下一个幻影，或者比幻影更糟，只剩下痛苦。”

“他是你的一个主顾吗？”

“是的，我想该这样称呼他。是警场打发他来的。就像医生把他们治不了的病人转让给江湖医生一样。他们说自己已无能为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病人的情况也不可能比现状更糟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从桌上拿起一张油腻的名片。“乔赛亚·安伯利。他说自己是布里克福尔和安伯利公司的股东。他们是颜料商，在颜料盒上能看到他们的名字。他积蓄了一点钱，61岁时退了休，在刘易萨姆购买了一所房子，忙碌了一辈子之后终于可以歇歇了。一般认为，他的未来可以说是有保障了。”

“的确如此。”

福尔摩斯瞥了瞥他在信封背面草草写下的记录。

“华生，他于1896年退休。1897年，他和一个比自己小20岁的女人结了婚。如果他没有夸张的话，那女人还算漂亮。他生活优裕，有妻子，有闲暇，就好像走上了一条平坦的光明大道。可正如你看到的那样，不到两年，他就变成世界上最穷困潦倒、悲惨的家伙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是老一套，华生。一个背信弃义的朋友和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安伯利好像有一个嗜好，就是下国际象棋。在刘易萨姆，离他不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年轻医生。那个医生也是一个喜欢下棋的人。我记着他的名字，叫雷·欧内斯特。他经常到安伯利家里去，和安伯利太太之间的关系很自然就亲密起来。不管他有没有什么内在的美德，单就外在看，咱们这位倒霉的主顾实在相貌平平，没多少吸引力。上星期那一对私奔了，不知去向。更有甚者，不忠的妻子把老头的文件箱当成自己的私产也带走了，里面有他一生大部分的积蓄。我们能找到那位夫人吗？我们能找回钱财吗？对我们来说，这不过是个很普通的问题；但对安伯利来说，却极为重要。”

“你打算怎么办？”

“亲爱的华生，那要看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你理解我的话。你知道我已在着手处理两位科起特主教的案子，今天将是此案的关键时刻。我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刘易萨姆，但现场的证据又很重要。老头一再坚持要我去，我说明了自己的难处之后，他才同意我派个代表。”

“好吧，”我说，“我承认，能否胜任我不敢保证，但我愿尽力而为。”就这样，在一个夏日午后，我出发去刘易萨姆。我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我正在参与的案子一周内会成为全国热烈讨论的话题。

那天夜里我回到贝克街汇报情况时已经很晚了。福尔摩斯舒展开瘦削的身体躺在深陷的沙发里，抽着烟斗里的辛辣烟草，吐着烟圈。他睡眼惺忪。假如在我叙述中停顿或有疑问时，他没有半睁开他那双灰色、明亮、锐利的眼睛注视着我，我一定会认为他睡着了。

“乔赛亚·安伯利先生的寓所名叫黑文，”我解释道，“我认为你会感兴趣的，福尔摩斯，它就像一个沦落到下层社会的穷贵族。你了解那种地方，单调的砖砌路和令人厌倦的郊区公路。就在它们中间，有一个具有古代文化、舒适的孤岛，那就是他的家。四周环绕着晒得发硬的、长着苔藓的高墙，这种墙……”

“别作诗了，华生，”福尔摩斯严厉地说，“我认为那是一座高砖墙。”

“是的。”如果不是问了一个在街头抽烟的闲人，我真找不到黑文。我应该提一下这个闲人。他高个、黑皮肤、大胡子、军人模样。我问他颜料商的住处，他点了点头，并且用一种奇特的质疑目光瞥了我一眼。这让我事后又回想起了他。

“看见安伯利先生走下车道时，我还没有进门。今天早晨我只是匆匆看了他一眼，就已经觉得他是一个奇特的人。在阳光下面，他的容貌就显得更加反常了。”

“这一点我研究过了”，福尔摩斯说，“不过我还是愿意听听你的印象”。

“我觉得他弯着的腰真的像是被生活中的忧愁压弯的。他并不像我一开始想象的那么身体虚弱，因为尽管他两腿细长，但肩膀和胸脯的骨架却非常宽大。”

“左脚的鞋皱折，右脚平直。”

“我没留意那个。”

“你不会的。我发觉他安了假腿。请继续讲吧。”

“他那从旧草帽底下钻出的灰白头发、那冷酷的表情和布满皱纹的脸给我印象很深。”

“好极了，华生。他说什么了？”

“他开始大诉其苦。我们一起从车道走过，当然我仔细观察了四周。我从没见到过如此荒芜的地方。花园里杂草丛生。我觉得这里的草木与其说经过了修剪，还不如说是任其自由生长。我真不知道一个体面的女人怎么能忍受这种情况。房屋也破旧不堪，这个倒霉的人自己似乎也感到了这一点，他正打算进行修整，大厅中央放着一桶绿色油漆。他左手拿着一把大刷子，正在油漆室内的木质结构呢。

“他把我领进黑暗的书房，我们谈了很长时间。你本人没能来让他感到失望。‘像我这样卑微的一个人，我不敢奢望，’他说，‘特别是在我遭受惨重的经济损失之后，能赢得像福尔摩斯先生这样著名的人物的关注。’

“我告诉他这与经济无关。‘当然，这对他来说是为了艺术而艺术，’他说，‘但就是从犯罪艺术的角度来考虑，这儿的事也值得研究。华生医生，人类的天性中最恶劣的莫过于忘恩负义了！我拒绝过她哪怕一个要求吗？还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受溺爱呢？还有那个年轻人，我简直是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对待。他可以随意出入我的家。看看他们现在是怎样背叛我的！啊，华生医生，这真是一个可怕、可怕的世界啊！’

“这就是他一个多小时的谈话主题。看起来他以前从未怀疑过他们私通。除了一个每日白天来、晚上6点钟离开的女仆，他们独自居住。就在出事的当天晚上，为了让妻子开心，老安伯利还特意在干草市剧院二楼预订了两个座位。临行前她推说头痛不想去，他只好一个人去了。这看起来是真话，他还掏出了为妻子买的那张未用过的票。”

“这一点非常重要，值得注意。”福尔摩斯说道。这些话似乎引起了福尔摩斯对此案的兴趣。“华生，请继续讲。你的叙述很吸引人。你亲自查看那张票了吗？你记住号码了吗？”

“我碰巧记住了，”我稍微有点骄傲地答道，“31号，恰好和我的学号相同，所以我记得很清。”

“太好了，华生！那么说他本人的座位不是30就是32号了？”

“是的，”我有点迷惑不解地答道，“而且是第二排。”

“太让人满意了。他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他让我看了他称之为保险库的房间。那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保险库，像银行一样装着铁门和铁窗，他说这是为了防盗。那个女人好像有一把配制的钥匙，她和医生一共拿走了价值7000英镑的现金和债券。”

“债券！他们怎么处理呢？”

“他说，他已经交给警察局一张清单，希望使这些债券无法出售。午夜他从剧院回到家里，发现被盗，门窗打开，犯人已经逃走。没有留下信或消息，此后他也没听到过一点与他们有关音讯。他立刻报了警。”

福尔摩斯思考了几分钟。

“你说他正在刷油漆，他油漆什么呢？”

“他正在油漆过道。我提到的这间房子的门和木质结构都已经漆过了。”

“你不觉得他在这种时候干这活儿有些奇怪吗？”

“‘为了舒缓痛苦，人总得做点什么。’他这样解释。当然了，这的确有点反常。不过很显然，他本来就是个反常的怪人嘛！他当着我的面撕毁了妻子的一张照片，是极其愤怒之下撕的。‘我再也不愿看见她那张可恶的脸了。’他尖叫道。”

“还有什么吗，华生？”

“是的，还有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我坐车来到布莱希思车站并赶上了火车。就在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冲进了我隔壁的车厢。福尔摩斯，你知道我辨别人脸的能力。他就是那个高个、黑皮肤、在街上和我说过话的那个人。在伦敦桥我又看见他一回，后来他消失在人群中了。但我确信，他在跟踪我。”

“没错！没错！”福尔摩斯说，“一个高个、黑皮肤、大胡子的人。你说，他是不是戴着一副灰色的墨镜？”

“福尔摩斯，你真神了。我并没有说过，但他确实是戴着一副灰色的墨镜。”

“还别着共济会的领带扣针？”

“你真行！福尔摩斯！”

“这非常简单，亲爱的华生。我们还是谈谈案子吧。我必须承认，我原本认为简单可笑的案子，正在很快地显示出它不同寻常的一面。尽管在执行任务时你忽略了所有重要的东西，然而这些引起你注意的事也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我忽略了什么？”

“不要伤心，朋友。你知道我并非专指你一个人。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有些人或许还不如你。但你明显地忽略了一些极为重要的东西。邻居对安伯利和他妻子的看法如何？这显然很重要。欧内斯特医生为人怎样？人们相信他是那种放荡的登徒子吗？华生，凭着你天生的便利条件，所有的女人都会成为你的帮手和同谋。邮政局的姑娘或者蔬菜水果商的太太怎么想呢？我甚至可以想象出这样的场景：你在布卢安克和女士们轻声地谈着温柔的废话，从中获得一些可靠消息。可这一切你都没做。”

“这还是可以做的。”

“已经做了。感谢警场的电话和帮助，我常常用不着离开这间屋子就能得到最基本的情报。事实上，我的情报证实了这个人的叙述。当地人认为他是一个十分吝啬、极其粗暴、爱苛求的丈夫。也正是那个年轻的欧内斯特医生，一个未婚的人，来和安伯利下棋，或许还和他的妻子闹着玩。所有这些看起来都很简单，人们会觉得这些已经够了……然而！然而！”

“困难在哪儿？”

“也许困难源自我的想象。好，不管它了，华生。让我们听听音乐，摆脱这繁重的工作吧。卡琳娜今晚在艾伯特音乐厅演唱，我们还有时间换衣服，吃饭，听音乐会。”

清晨我准时起了床，但一些面包屑和两个空蛋壳说明，福尔摩斯比我更早。我在桌上找到一个便条——

亲爱的华生：

我有一两件事要和安伯利商谈，此后我们再决定是否着手办理此案。请你在3点钟以前做好准备，届时我将需要你的帮助。

S. H.

我一上午都没见到福尔摩斯。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回来了。他显得很严肃，似乎出神了，一言不发。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

“安伯利来了吗？”

“没有。”

“啊！我在等他呢。”

他并未失望，不久老头儿就来了，严峻的脸上带着非常焦虑、困惑的表情。

“福尔摩斯先生，我收到一封电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递过电报，福尔摩斯大声念起来——

请立即前来。可提供有关你最近损失的消息。

埃尔曼，牧师住宅

“2点10分从小帕林顿发出，“福尔摩斯说，“小帕林顿在埃塞克斯，我相信离弗林顿不远。你应该立即行动。这人是当地的牧师，显然值得信赖。我的名人录在哪儿？啊，在这儿：‘J. C. 埃尔曼，文学硕士，主持莫斯莫尔和小帕林顿教区。’看看火车时刻表，华生。”

“5点20分有一趟从利物浦街发出的火车。”

“好极了，华生，你最好和他一道去。他需要帮助和劝告。显然我们已接近此案最紧急的关头了。”

然而我们的主顾似乎并不急于出发。

“福尔摩斯先生，这简直太荒唐了，”他说，“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此行只能浪费时间和金钱。”

“如果他不掌握一点情况，他就不会给你拍电报。立刻拍电报说你马上就去。”

“我不想去。”

福尔摩斯变得严厉起来。

“安伯利先生，如果一个如此明显的线索你都拒绝追查，那只能给警场和我本人留下最坏的印象。我们将会认为你对这个调查并不认真。”

福尔摩斯这么一说，我们的主顾慌了。

“好吧，既然你那么认为，我当然要去，”他说，“从表面看，此人不可能知道什么，但如果你认为……”

“我就是那样认为的。”福尔摩斯加重语气了说。于是我们出发了。我们离开房间之前，福尔摩斯把我叫到一旁叮嘱一番，可见他认为此行事关重大。“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一定要设法把他弄去，”他说，“如果他逃走或回来，到最近的电话局给我打电话，简单地说声‘跑了’就行。我会把这边安排好，无论如何都会把电话给我接通。”

小帕林顿处在支线上，交通不便。这趟旅行并没有给我留下好印象。天气炎热，火车又慢。我的同伴闷闷不乐，除了偶尔对我们无益的旅行挖苦几句外，几乎一言不发。最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小车站，出了站我们又坐了两英里马车去牧师住宅。一个身材高大、神态严肃、自命不凡的牧师在他的书房里接待了我们。他面前摆着我们拍给他的电报。

“你们好，先生，”他说，“请问有何见教？”

“我们来这里，”我解释说，“是因为你拍电报让我们来。”

“我拍电报！我根本没拍什么电报。”

“我说的是你拍给乔赛亚·安伯利先生关于他妻子和钱财的那封电报。”

“先生，如果这是开玩笑的话，那太可疑了，”牧师气愤地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提到的那位先生，而且我也没给任何人拍过电报。”

我和我们的主顾惊讶地面面相觑。

“或许搞错了，”我说，“也许这儿有两个牧师住宅？这儿是电报，上面写着埃尔曼发自牧师住宅。”

“此地只有一个牧师住宅，也只有一名牧师，这封电报是可耻的伪造。必须请警察彻查该电报的由来，同时，我认为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于是我和安伯利先生来到村庄的路旁。这个村庄就好像是英格兰最原始的村庄。我们走到电话局，但它已经关门了。多亏小村警察站有一部电话，我才得以和福尔摩斯取得联系。对于我们旅行的结果，他同样感到惊奇。

“非常奇怪！”远处的声音说道，“真是莫名其妙！亲爱的华生，我最担心的是今晚没有往回开的车了。不好意思，只好委屈你在一个乡下旅店过夜了。然而，大自然总是和你在一起的，华生，大自然和乔赛亚·安伯利，他们可以和你做伴。”就要挂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笑声。

没过不久，我就发现我的旅伴真是名不虚传的吝啬鬼。他对旅行的花费大发牢骚，坚持要坐三等车厢；后来因为不满旅店的账单，他又一次大发牢骚。第二天早晨，当我们终于抵达伦敦时，已经很难说清我们俩谁的心情更糟了。

“你最好顺便到贝克街来一下，”我说，“福尔摩斯先生也许会有新的建议。”

“如果不比上一个更有价值的话，我是不会采纳的。”安伯利恶狠狠地说。但他还是同我一道去了。我已用电报通知了福尔摩斯我们到达的时间，可到了那儿却看见一张便条，上面说他到刘易萨姆去了，希望我们能去。这真叫人吃惊，但更叫人吃惊的是他并不是独自一人坐在我们主顾的起居室里。他旁边坐着一个面容严厉、冷冰冰的男人。那男人黑皮肤、戴灰色的眼镜，领带上很显眼地别着一枚共济会的大别针。

“这是我的朋友巴克先生，”福尔摩斯说，“他对你的事也很感兴趣，乔赛亚·安伯利先生，尽管我们都在各自进行调查，但却有个共同的问题要问你。”

安伯利先生沉重地坐了下来。从他那紧张的眼睛和抽搐的五官上，我看出他已经意识到了迫近的危险。

“什么问题，福尔摩斯先生？”

“只有一个问题，你怎么处理的尸体？”

乔赛亚·安伯利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枯瘦的手在空中抓着。他张着嘴巴，在那一瞬间他的样子就像是落在网中的鹰隼。在那一瞬间，我们看清了他的真面目，看清了他的灵魂像他的身体体一样丑陋不堪。他往椅子上靠的时候，用手掩着嘴唇，像是在抑制咳嗽。福尔摩斯像只猛虎一样扑上去掐住他的喉咙，把他的脸按向地面。从他那紧喘的双唇中间，吐出了一粒白色的药丸。

“没那么简单，乔赛亚·安伯利，做事情要照规矩来。巴克，你觉得呢？”

“我的马车就在门口。”我们沉默寡言的同伴说。

“这儿离车站仅有几百米远，我们可以一起去。华生，你在这儿等着，我半小时之内就回来。”

老颜料商强壮的身体有着狮子般的力气，但碰到两个经验丰富的擒拿专家，也毫无办法。他被连拉带扯地拖进等候着的马车，我则留下来独自看守这可怕的住宅。福尔摩斯在预定的时间之前就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精明的警官。

“我让巴克去处理那些手续，”福尔摩斯说，“华生，你可不知道巴克这个人，他是我在萨里海滨最可恨的对手。所以当你提到那个高个、黑皮肤的人时，我很容易地就把你未提及的东西说出来。他办了几桩漂亮案子，是不是，警官？”

“他当然插手过一些案子。”警官带着保留地答道。

“毫无疑问，他的方法和我同样没有规律。你知道，不规律有时候是有用的。拿你来说吧，你不得不警告说无论他讲什么都会被用来反对他自己，可这并不能迫使这个流氓招认。”

“也许不能。但我们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福尔摩斯先生。不要以为我们对此案没有自己的见解，如果那样我们就不插手了。当你用一种我们不能使用的方法插进来，夺走我们的荣誉时，你应当原谅我们的恼火。”

“你放心，我们不会夺走你的荣誉，麦金农。我向你保证，今后我将不再出面。至于巴克，除了我吩咐他的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做。”

警官似乎大松了一口气。

“福尔摩斯先生，你真慷慨。无论是赞扬或谴责，对你影响都不大。可我们呢？只要报纸一提问题，我们就难办了。”

“的确如此。不过他们肯定要提问题的，所以最好还是准备好答案。比如说，当机智、能干的记者问起到底是哪一点引起了你的怀疑，最后又使你确认这就是事实时，你怎么回答呢？”

这位警官看起来有点困惑不解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目前似乎并未抓住任何事实。你说因为谋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妻子的情人，那个罪犯当着三个证人的面想自杀。此外，你还能拿出什么事实吗？”

“你打算搜查吗？”

“有三名警察马上就到。”

“那你很快就会搞清楚的。尸体不会离得太远，不妨到地窖和花园里找找看。在这几个可疑的地方挖，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所房子比自来水管还古老，一定有个废弃不用的旧水井，试试你的运气吧。”

“你怎么知道？作案经过又是怎样的呢？”

“我先告诉你他是怎么干的，然后再给你解释。对我那一直辛辛苦苦、贡献很大的老朋友，就更该多解释解释。首先我要让你们知道这个人的心理。这个人很奇特，所以我认为他的归宿与其说是绞架，不如说是精神病犯罪拘留所。说得再进一步，他的天性不属于现代英国，而是属于意大利中世纪。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守财奴，他的妻子因不能忍受他的吝啬，随时可能跟任何男子走。这正好在那个喜欢下棋的医生身上实现了。安伯利善于下棋，华生，这说明他的智力类型属于喜用计谋。他和所有的守财奴一样，是个好嫉妒的人，而嫉妒又使他发了狂。不管是真是假，他一直疑心妻子私通，于是他决定报复，并用魔鬼般的狡诈做好了筹划。到这儿来！”

福尔摩斯十分自信领着我们走过通道，就好像他曾经在这所房子里住过似的。他在保险库敞开的门前停住了。

“嗨！多难闻的油漆味！”警官叫道。

“这是我们的第一条线索，”福尔摩斯说，“这你要感谢华生的观察，尽管他没能就此追究下去，但却使我有了追踪的线索。为什么此人要在此刻让屋内充满这种强烈的气味呢？他当然是想借此掩盖住另一种他想掩饰的气味，一种让人疑心的臭味。然后就是这个有着铁门和栅栏的房间，一个完全密封的房间。把这两个事实联系到一块能得出什么结论呢？我只能下决心亲自检查一下这所房子。当我检查了干草市剧院票房的售票表（华生医生的又一功劳），查明那天晚上包厢的第二排30号和32号都空着时，我就感到此案的严重性了。安伯利没有到剧院去，他那个不在场的证据站不住了。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让我精明的朋友看清了为妻子买的票的座号。现在的问题就是我怎样做才能检查这所房子。我派了一个助手到我所能想到的与此案最无关的村庄，在他根本不可能当天赶回来的时间把他召去。为了避免失误，我让华生跟着他。那个牧师的名字当然是从我的名人录里找出来的。我都讲清楚了吗？”

“真高明。”警官敬畏地说。

“在不必担心有人打扰的情况下，我闯进了这所房子。如果要改变职业的话，我会选择夜间行窃这一行，而且肯定能成为这一行的行家里手。请注意我发现了什么。看看这沿着壁脚板的煤气管。它顺着墙角往上走，在角落有一个龙头。这个管子伸进保险库，终端在天花板中央的圆花窗里，完全被花窗盖住，但口是大开着的。任何时候只要拧开外面的开关，屋子里就会充满煤气。在门窗紧闭、开关大开的情况下，无论是谁被关进这间小屋，两分钟后都不可能保持清醒。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卑鄙方法把他们骗进小屋的，可一进了这门他们就只能任其摆布了。”

警官充满兴趣地检查了管子。“我们的一个办事员提到过煤气味，”他说，“当然那会儿门窗都已经打开，油漆（或者说一部分油漆）已经涂到了墙上。据安伯利说，在出事的前一天，他就已开始油漆了。福尔摩斯先生，下一步呢？”

“噢，后来发生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情。清晨当我从餐具室的窗户爬出来时，我觉得一只手抓住了我的领子，一个声音说道：‘流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我挣扎着扭过头，看见了我的朋友和对手，戴着墨镜的巴克先生。这次奇妙的相遇把我们俩都逗笑了。他好像是受雷·欧内斯特医生家之托进行调查的，同样得出了谋杀的结论。他已经监视这所房子好几天了，还把华生医生当做来过这儿的可疑分子跟踪了。他无法拘捕华生，但当他看见一个人从餐具室里往外爬时，他就忍不住了。于是我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他，我们就一起办这个案子。”

“为什么和他，而不和我们一起办案子呢？”

“因为那时我已准备进行这个结果如此完满的试验。我怕你们不肯那样干。”

警官微笑了。

“是的，或许不能。福尔摩斯先生，按照我的理解，你现在是想撤了，并且把你已经获得的成果转交给我们。”

“当然，这是我的习惯。”

“好吧，我以警察的名义感谢你。照你这么说此案是再清楚不过了，并且找到尸体也不会有什么困难。”

“我再让你看一点铁的事实，”福尔摩斯说，“我相信这点连安伯利先生本人也没有察觉。警官，在探索结论的时候你应当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你是当事人你会怎么干。这样做需要一定的想象力，但是很有效果。我们假设你被关在这间小房子里面，已没多少时间好活了，你想和外界取得联系，你甚至想向门外或许正在嘲弄你的魔鬼报复，这时候你怎么办呢？”

“写个条子。”

“没错。你想告诉人们你是怎么死的。不能写在纸上，那样会被看到。如果写在墙上，将会引仆人们的注意。现在看这儿！就在壁脚板的上方，有紫铅笔画过的痕迹：‘我们是……’”

“你怎么解释这个呢？”

“这最好解释了。这是可怜的人躺在地板上要死的时候写的。没等写完，他就失去了知觉。”

“他是在写‘我们是被谋杀的’。”

“我也这样想。如果你在尸体上发现紫铅笔……”

“放心吧，我们一定认真找。但那些证券呢？很明显，根本没发生过盗窃。但他确实有这些证券，我们已经证实过了。”

“他肯定是把证券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当整个私奔事件被人遗忘后，他会突然找到这些财产，并告诉人们那罪恶的一对良心发现把赃物寄回了，或者说被他们掉在地上了。”

“看来你确实解决了所有的疑问，”警官说，“他来找我们理所当然，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找你呢？”

“纯粹是卖弄！”福尔摩斯答道，“他自信得不得了，觉得自己很聪明，认为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要邻居怀疑他，他就可以说说：‘看看我采取了什么措施吧，我不仅找了警察，我甚至还请教了福尔摩斯呢。’”

警官笑了。

“我们必须原谅你的‘甚至’二字，福尔摩斯先生，”警官说，“据我所知，这是最有创意的一个案子。”

两天之后，我的朋友扔给我一份《北萨里观察家》双周刊杂志。在一连串以“凶宅”开头、以“警察局卓越的探案”结尾的夸张大标题下，有满满一栏报道，初次叙述了此案的经过。文章结尾的一段足见一斑。它这样写道：

“凭借其非凡敏锐的观察力，麦金农警官从油漆的气味中推断出，这可能是为了掩饰另一种气味（譬如煤气），并大胆地推论出保险库就是行凶处，随后在一口被巧妙地用狗窝掩盖起来的废井中发现了尸体。这一切将作为我们职业侦探卓越才智的典范被载入犯罪学历史。”

“好，好，麦金农真是好样的，”福尔摩斯宽容地笑着说，“华生，你可以把它写进我们自己的档案。总有一天人们会知道真相。”

最推理系列

Sherlock Hol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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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推理系列001

最推理系列

福尔摩斯是史上最有魅力的侦探。人们不仅喜欢看他的探案故事，更热爱着这个人物本身。英国皇家化学学会授予福尔摩斯研究员称号；英国皇室更授予他爵士封号。一位虚构人物得此殊荣，史上绝无仅有，更不用说他在全世界范围内还有亿万粉线了。为何穿越100多年光阴，他仍魅力不减？

福尔摩斯魅力分析

①超酷个性——孤僻、冷漠、坚持己见，骄傲自负，内心却深藏着正义和温情

②专业化程度——在推理方面无人能及，被视为全欧洲最聪明的人，“一架推理机器”

③宅——没有案子时会连续一周宅在家里，一动不动。骨灰级宅男

④技能——推理能力10颗星，超强腕力8颗星，易容术10颗星

⑤拉风造型——英伦新锐型男，礼帽、烟斗、风衣，瘦削而干练，形象永不过时

⑥八卦潜力——一生不谈恋爱、未结婚，与华生朝夕相处。情感路程颇堪挖掘

最推理系列

紫图

最经典　新阅读

紫图“最推理”系列，汇聚世界上最聪明的作家，如爱伦·坡、柯南·道尔、科林斯等人的巅峰作品，进行新的编辑加工，带给您全新而现代的阅读体验。让您消除与经典的膈膜，尽情享受最诡秘恐怖的情节，最出人意料的结局，最畅快淋漓的阅读。

读推理，从“最推理”开始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作者简介

扉页1

版权页1

编辑序　让人痴迷一生的经典推理故事

目录1

血字的研究

第一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第二章　演绎法

第三章　劳瑞斯顿花园街的惨案

第四章　警察栾斯的叙述

第五章　广告引来了不速之客

第六章　特白厄斯·葛莱森大显身手

第七章　一线光明

第八章　沙漠中的旅客

第九章　犹他之花

第十章　约翰·费瑞厄和先知的会谈

第十一章　逃命

第十二章　复仇天使

第十三章　再录华生回忆录

第十四章　尾声

四签名

第一章　演绎法的研究

第二章　案情的陈述

第三章　寻求解答

第四章　秃头人的故事

第五章　樱沼别墅的惨案

第六章　福尔摩斯作出判断

第七章　关于木桶的插曲

第八章　贝克街的侦探小队

第九章　线索的中断

第十章　凶手的末日

第十一章　大宗阿格拉珍宝

第十二章　乔纳森·斯茂的奇异故事

冒险史

波希米亚丑闻

红发会

身份案

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

五个橘核

歪唇男人

蓝宝石案

斑点带子案

工程师大拇指案

贵族单身汉案

绿玉皇冠案

铜山毛榉案

扉页2

版权页2

目录2

回忆录

银色马

黄脸人

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马斯格雷夫礼典

赖盖特之谜

驼背人

住院的病人

希腊译员

海军协定

最后一案

空屋

诺伍德的建筑师

跳舞的人

归来记

孤身骑车人

修道院公学

黑彼得

米尔沃顿

六座拿破仑半身像

三个大学生

金边夹鼻眼镜

失踪的中卫

格兰其庄园

第二块血迹

扉页3

版权页3

目录3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第一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第二章　巴斯克维尔的诅咒

第三章　疑点

第四章　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

第五章　三条断了的线索

第六章　巴斯克维尔庄园

第七章　麦利皮特宅的斯台普敦一家

第八章　华生医生的第一份报告

第九章　华生医生的第二份报告：荒原的灯光

第十章　华生医生日记摘录

第十一章　岩岗上的人

第十二章　荒原惨剧

第十三章　设下圈套

第十四章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第十五章　回顾

恐怖谷

第一部　伯尔思通的悲剧

第一章　警告

第二章　福尔摩斯的叙述

第三章　伯尔思通的悲剧

第四章　黑暗

第五章　剧中人

第六章　一丝光明

第七章　谜底

第二部　死酷党人

第一章　男人

第二章　身主

第三章　维尔米萨341分会

第四章　恐怖谷

第五章　最黑暗的时刻

第六章　危机

第七章　爱德华的妙计

第八章　尾声

扉页4

版权页4

目录4

最后致意

前言

硬纸盒子

维斯特里亚寓所

布鲁斯－帕廷顿计划

魔鬼之足

红圈会

弗朗西斯·卡法克思女士的失踪

临终的侦探

最后的致意

新探案

序言

显贵的主顾

皮肤变白的军人

王冠宝石案

三角墙山庄

吸血鬼

三个同姓人

雷神桥之谜

爬行人

狮鬃毛

戴面纱的房客

肖斯科姆别墅

退休的颜料商

编辑人员

内容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