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大陆版前言

台北版前言

徽宗皇帝　宴山亭（裁剪冰绡）

钱惟演　木兰花（城上风光莺语乱）

范仲淹　苏幕遮（碧云天）

御街行（纷纷坠叶飘香砌）

张　先　千秋岁（数声）

菩萨蛮（哀筝一弄《湘江曲》）

醉垂鞭（双蝶绣罗裙）

一丛花（伤高怀远几时穷）

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

青门引（乍暖还轻冷）

晏　殊　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

清平乐（红笺小字）

清平乐（金风细细）

木兰花（燕鸿过后莺归去）

木兰花（池塘水绿风微暖）

木兰花（绿杨芳草长亭路）

踏莎行（祖席离歌）

踏莎行（小径红稀）

蝶恋花（六曲栏杆偎碧树）

韩　缜　凤箫吟（锁离愁、连绵无际）

宋　祁　木兰花（东城渐觉风光好）

欧阳修　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

诉衷情（清晨帘幕卷轻霜）

踏莎行（候馆梅残）

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

蝶恋花（谁道闲情抛弃久）

蝶恋花（几日行云何处去）

木兰花（别后不知君远近）

浪淘沙（把酒祝东风）

青玉案（一年春事都来几）

柳　永　曲玉管（陇首云飞）

雨霖铃（寒蝉凄切）

蝶恋花（竚倚危楼风细细）

采莲令（月华收）

浪淘沙慢（梦觉透窗风一线）

定风波（自春来、惨绿愁红）

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

戚　氏（晚秋天）

夜半乐（冻云黯淡天气）

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

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迷神引（一叶扁舟轻帆卷）

竹马子（登孤垒荒凉）

王安石　桂枝香（登临送目）

千秋岁引（别馆寒砧）

王安国　清平乐（留春不住）

晏幾道　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蝶恋花（梦入江南烟水路）

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

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

生查子（关山魂梦长）

木兰花（东风又作无情计）

木兰花（秋千院落重帘暮）

清平乐（留人不住）

阮郎归（旧香残粉似当初）

阮郎归（天边金掌露成霜）

六幺令（绿阴春尽）

御街行（街南绿树春饶絮）

虞美人（曲栏杆外天如水）

留春令（画屏天畔）

思远人（红叶黄花秋意晚）

苏　轼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

永遇乐（明月如霜）

洞仙歌（冰肌玉骨）

卜算子（缺月挂疏桐）

青玉案（三年枕上吴中路）

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贺新郎（乳燕飞华屋）

秦　观　望海潮（梅英疏淡）

八六子（倚危亭）

满庭芳（山抹微云）

满庭芳（晓色云开）

减字木兰花（天涯旧恨）

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

阮郎归（湘天风雨破寒初）

晁端礼　绿头鸭（晚云收）

赵令畤　蝶恋花（欲减罗衣寒未去）

蝶恋花（卷絮风头寒欲尽）

清平乐（春风依旧）

晁补之　水龙吟（问春何苦匆匆）

忆少年（无穷官柳）

洞仙歌（青烟幂处）

晁冲之　临江仙（忆昔西池池上饮）

舒　亶　虞美人（芙蓉落尽天涵水）

朱　服　渔家傲（小雨纤纤风细细）

毛　滂　惜分飞（泪湿阑干花着露）

陈　克　菩萨蛮（赤栏桥尽香街直）

菩萨蛮（绿芜墙绕青苔院）

李元膺　洞仙歌（雪云散尽）

时　彦　青门饮（胡马嘶风）

李之仪　谢池春（残寒消尽）

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周邦彦　瑞龙吟（章台路）

风流子（新绿小池塘）

兰陵王（柳阴直）

琐窗寒（暗柳啼鸦）

六　丑（正单衣试酒）

夜飞鹊（河桥送人处）

满庭芳（风老莺雏）

过秦楼（水浴清蟾）

花　犯（粉墙低）

大　酺（对宿烟收）

解语花（风销绛蜡）

蝶恋花（月皎惊乌栖不定）

解连环（怨怀无托）

拜星月慢（夜色催更）

关河令（秋阴时晴渐向暝）

绮寮怨（上马人扶残醉）

尉迟杯（隋堤路）

西　河（佳丽地）

瑞鹤仙（悄郊原带郭）

浪淘沙慢（昼阴重）

应天长（条风布暖）

夜游宫（叶下斜阳照水）

贺　铸　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感皇恩（兰芷满汀洲）

薄　幸（淡妆多态）

浣溪沙（不信芳春厌老人）

浣溪沙（楼角初消一缕霞）

石州慢（薄雨收寒）

蝶恋花（几许伤春春复暮）

天门谣（牛渚天门险）

天　香（烟络横林）

望湘人（厌莺声到枕）

绿头鸭（玉人家）

张元幹　石州慢（寒水依痕）

兰陵王（卷珠箔）

叶梦得　贺新郎（睡起流莺语）

虞美人（落花已作风前舞）

汪　藻　点绛唇（新月娟娟）

刘一止　喜迁莺（晓光催角）

韩　疁　高阳台（频听银签）

李　邴　汉宫春（潇洒江梅）

陈与义　临江仙（高咏楚词酬午日）

临江仙（忆昔午桥桥上饮）

蔡　伸　苏武慢（雁落平沙）

柳梢青（数声）

周紫芝　鹧鸪天（一点残欲尽时）

踏莎行（情似游丝）

李　甲　帝台春（芳草碧色）

李重元　忆王孙（萋萋芳草忆王孙）

万俟咏　三　台（见梨花初带夜月）

徐　伸　二郎神（闷来弹鹊）

田　为　江神子慢（玉台挂秋月）

曹　组　蓦山溪（洗妆真态）

李　玉　贺新郎（篆缕消金鼎）

廖世美　烛影摇红（霭霭春空）

吕滨老　薄　幸（青楼春晚）

鲁逸仲　南　浦（风悲画角）

岳　飞　满江红（怒发冲冠）

张　抡　烛影摇红（双阙中天）

程　垓　水龙吟（夜来风雨匆匆）

张孝祥　六州歌头（长淮望断）

念奴娇（洞庭青草）

韩元吉　六州歌头（东风着意）

好事近（凝碧旧池头）

袁去华　瑞鹤仙（郊原初过雨）

剑器近（夜来雨）

安公子（弱柳千丝缕）

陆　淞　瑞鹤仙（脸霞红印枕）

陆　游　卜算子（驿外断桥边）

陈　亮　水龙吟（闹花深处楼台）

范成大　忆秦娥（楼阴缺）

眼儿媚（酣酣日脚紫烟浮）

霜天晓角（晚晴风歇）

辛弃疾　贺新郎（绿树听鹈）

念奴娇（野棠花落）

汉宫春（春已归来）

贺新郎（凤尾龙香拨）

水龙吟（楚天千里清秋）

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

永遇乐（千古江山）

木兰花慢（老来情味减）

祝英台近（宝钗分）

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

鹧鸪天（枕簟溪堂冷欲秋）

菩萨蛮（辛弃疾书江西造口壁）

姜　夔　点绛唇（燕雁无心）

鹧鸪天（肥水东流无尽期）

踏莎行（燕燕轻盈）

庆宫春（双桨莼波）

齐天乐（庾郎先自吟愁赋）

琵琶仙（双桨来时）

八　归（芳莲坠粉）

念奴娇（闹红一舸）

扬州慢（淮左名都）

长亭怨慢（渐吹尽、枝头香絮）

淡黄柳（空城晓角）

暗　香（旧时月色）

疏　影（苔枝缀玉）

翠楼吟（月冷龙沙）

杏花天影（绿丝低拂鸳鸯浦）

一萼红（古城阴）

霓裳中序第一（亭皋正望极）

章良能　小重山（柳暗花明春事深）

刘　过　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严　仁　木兰花（春风只在园西畔）

俞国宝　风入松（一春长费买花钱）

张　镃　满庭芳（月洗高梧）

宴山亭（幽梦初回）

史达祖　绮罗香（做冷欺花）

双双燕（过春社了）

东风第一枝（巧沁兰心）

喜迁莺（月波疑滴）

三姝媚（烟光摇缥瓦）

秋　霁（江水苍苍）

夜合花（柳锁莺魂）

玉蝴蝶（晚雨未摧宫树）

八　归（秋江带雨）

刘克庄　生查子（繁灯夺霁华）

贺新郎（深院榴花吐）

贺新郎（湛湛长空黑）

木兰花（年年跃马长安市）

卢祖皋　江城子（画楼帘幕卷新晴）

宴清都（春讯飞琼管）

潘　牥　南乡子（生怕倚栏杆）

陆　叡　瑞鹤仙（湿云黏雁影）

吴文英　渡江云（羞红颦浅恨）

夜合花（柳暝河桥）

霜叶飞（断烟离绪）

宴清都（绣幄鸳鸯柱）

齐天乐（烟波桃叶西陵路）

花　犯（小娉婷）

浣溪沙（门隔花深旧梦游）

浣溪沙（波面铜花冷不收）

点绛唇（卷尽愁云）

祝英台近（采幽香）

祝英台近（剪红情）

澡兰香（盘丝系腕）

风入松（听风听雨过清明）

莺啼序（残寒正欺病酒）

惜黄花慢（送客吴皋）

高阳台（宫粉雕痕）

高阳台（修竹凝妆）

三姝媚（湖山经醉惯）

八声甘州（渺空烟四远）

踏莎行（润玉笼绡）

瑞鹤仙（晴丝牵绪乱）

鹧鸪天（池上红衣伴倚栏）

夜游宫（人去西楼雁杳）

贺新郎（乔木生云气）

唐多令（何处合成愁）

黄孝迈　湘春夜月（近清明）

潘希白　大　有（戏马台前）

无名氏　青玉案（年年社日停针线）

朱嗣发　摸鱼儿（对西风、鬓摇烟碧）

刘辰翁　兰陵王（送春去）

宝鼎现（红妆春骑）

永遇乐（璧月初晴）

摸鱼儿（怎知他、春归何处）

周　密　高阳台（照野旌旗）

瑶花慢（朱钿宝玦）

玉京秋（烟水阔）

曲游春（禁苑东风外）

花　犯（楚江湄）

蒋　捷　瑞鹤仙（绀烟迷雁迹）

贺新郎（梦冷黄金屋）

女冠子（蕙花香也）

张　炎　高阳台（接叶巢莺）

渡江云（山空天入海）

八声甘州（记玉关踏雪事清游）

解连环（楚江空晚）

疏　影（碧圆自洁）

月下笛（万里孤云）

王沂孙　天　香（孤峤蟠烟）

眉　妩（渐新痕悬柳）

齐天乐（一襟余恨宫魂断）

长亭怨慢（泛孤艇、东皋过遍）

高阳台（残雪庭阴）

法曲献仙音（层绿峨峨）

彭元逊　疏　影（江空不渡）

六　丑（似东风老大）

姚云文　紫萸香慢（近重阳、偏多风雨）

僧　挥　金明池（天阔云高）

李清照　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

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声声慢（寻寻觅觅）

念奴娇（萧条庭院）

永遇乐（落日镕金）

作者小传

宋詞三百首全解

（第二版）

上彊邨民　编

蔡义江　解

復旦大學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宋词三百首全解／蔡义江解．—2版．—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11

ISBN 978-7-309-06371-4

Ⅰ．宋…　Ⅱ．蔡…　Ⅲ．宋词—鉴赏　Ⅳ．I207.2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74667号

宋词三百首全解（第二版）

蔡义江　解

出品人／贺圣遂　责任编辑／韩结根

复旦大学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发行

上海市国权路579号　邮编：200433

网址：fupnet@fudanpress.com　http://www.fudan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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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肖华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787×1092　1/16　印张23.75　字数585千

2011年3月第2版第4次印刷

印数18001—24000

ISBN 978-7-309-06371-4/I·465

定价：35.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向复旦大学出版社有限公司发行部调换。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大陆版前言

20世纪末，台北建安出版社出版了一套由赵昌平、李梦生二先生主编的《三百首系列丛书》十种，均以《新译》为书名，本书即其中的一种。书出版发行后，颇受宝岛内学者、教授们的关注，有从海峡彼岸特地打来电话，与我讨论宋词版本文字异同等问题的。我想，此书倘有机会在大陆修订出版，当更能满足广大诗词爱好者的需要。现在，这一愿望得以实现，我自然感到十分欣喜。

本书的台北版“前言”中，我已把诸如词的兴起、名称、体裁特点、与诗的区别，其发展演变过程、名家流派，以及对自号上彊村民的朱祖谋（孝臧）其人、《宋词三百首》选本特色和选取标准等，都一一作了概括介绍，该说的话，似乎都说了，读者可以自己去看。

1954年春，我读完大学，留校任教，同时继续随恩师夏承焘（瞿禅）教授进修唐宋诗词，后来我指导的研究生，也都是唐宋文学专业。现在算起来，已逾半个世纪。虽然，在“文革”期间，因外在原因，又与红学结了缘，且一发而不可收拾，后来还被冠以“红学家”的头衔，但我始终未放下过诗词老本行。

在我所接触的中青年朋友中，爱好古典诗词的不少，且喜欢词的人数或许还超过诗，尤其是女士们。我想，这也不难理解，毕竟词本是音乐文学，其长短错落的句子形式，有音乐感的节奏，比起大部分句式整齐的诗来，更显得自由活泼，富于变化，长于抒情。只是要掌握每一词调的不同格律，比诗要复杂些、麻烦些，所以今天学填词的人还超不过学写诗的。如果从写新诗要在语言形式上借鉴传统诗词来说，词能给人以利用的借鉴价值，也许还超过了诗。

一位朋友问我，你为什么只找宋词选本而不找唐宋词选本呢？倘加入唐五代词，不是更能够完整地让人看到词的兴起和发展成熟的全过程吗？我的回答是：首先，选题的确定，往往不是作者个人想怎样就怎样的，还要看客观的社会需求（市场）和出版社的整体计划安排；更主要的是选本没有必要都去考虑“全过程”，正如选唐诗，就没有非要将汉魏六朝诗也加入进去不可的道理。此外，既非自选，而是选用前贤现成的本子，那么，能与《唐诗三百首》相配的，唯有徐调孚先生所竭力推崇的“《宋词三百首》——一部最精粹的词选”一种，只是后者晚出，时代环境已有改变，故不及前者普及而已。

《宋词三百首》，今天看来，自然也有可议之处。这一点我在初版的“前言”中已有提及。朱祖谋无论是其词学观，还是文学观、社会观，都应该说是保守派。他选词数量最多、最看重的是吴文英，这也许与他长期从事《梦窗词》研究，并多次为其作笺，故有所偏爱有关。这姑且不说，即如《放翁词》存词百余首，在南宋也列为名家之一，刘克庄说：“放翁长短句……其激昂感慨者，稼轩不能过；飘逸高妙者，与陈简斋、朱希真相颉颃；流丽绵密者，欲出晏叔原、贺方回之上。”（《后村诗话》续集卷四），其推崇可知。而朱孝臧仅录其《卜算子·咏梅》小令一首，倒是成就远不如放翁的小词人，常常也选有数首，给人的感觉是选花间尊前、离愁别恨题材的词较宽，而选有严肃思想内容的词较严。当然，我们不能尽用今人的眼光去苛责前贤，《宋词三百首》毕竟是一个很有见地也很有个性的优秀选本。

原版用的是繁体字，如今改用简体字，这一改变过程常常容易出错，在校对上恐怕要花费不少工夫了。我还注意到原版有一些异体字，若保持原样，会不方便阅读。举例说，“阑干”一词，通常有二义：一是同“栏杆”，一是纵横；二者本子里都有，倘不加区别，易滋混淆，所以这次将前者改用“栏杆”，后者仍保留原样。还有“沉沉”“深沉”的“沉”，原版都用“沈”字，在大陆的年轻人看来，像是错字，所以也改了。又“着”都用“著”，“樽”都用“尊”，也不符合当今我们通用的习惯，尚不及订正，希望在校对时也能改过来。此外，原版中生僻字多未注音，这次有所增加以方便读者，采用的是注常用同音字的办法。至于此书中与其他本子有异文或断句不同，甚至偶有字数多少不一者，必要时也在注释中说明。

期待广大读者和专家们的批评指正。

蔡义江

2006年11月立冬日于北京东皇城根南街86号

台北版前言

词，萌芽于隋，兴起于唐，成熟于晚唐、五代，大盛于两宋，是唐宋新兴的诗歌体裁。

词，原本是音乐文学，是为配合乐曲而填写的歌词，所以全称为“曲子词”，简称为“词”。既要按曲子节奏填词，就很难都用整齐的五言、七言来填，因为旋律总有长短快慢。所以除有极少数的例外，一首词中句子总是长短参差的，故词又称“长短句”。词还有“乐府”、“歌曲”、“乐章”等名称，也都可以看出它与音乐的关系，只有较为晚出的“诗余”之称，是忽略了词与音乐之间关系的。所谓“诗余”，是将词说成是诗的余绪（贬低词的说法），或以为词是由诗增减字数、改变形式而演化成的。这都是只着眼于诗词语句篇章的异同，而没有考虑音乐对词的产生所起的决定性作用而形成的片面看法，因而是不符合实际的。

诗，也有配乐唱的，主要是乐府。乐府与词的根本区别在于：（一）乐府起于汉代乐府机构所采集的民歌，所配的音乐是以前的古乐，叫“雅乐”；还有汉魏以来的清商曲，叫“清乐”。而词所配的音乐，则是以隋唐以来大量传入中国的胡乐为主体，包含部分民间音乐成分，共同结合形成的一种新乐，叫“燕乐”（也作“乐”、“宴乐”）。燕乐所用的乐器也与以前不同，主要是极富表现力的琵琶，以后则有觱篥。词所配合的就是这种当时极受欢迎而广为流行的新音乐、新曲调。（二）乐府以及也被拿来唱的声诗，都是先有诗，然后才配以乐的；词则是先有乐曲（词调）而后才倚声填词的。这一区别也很重要，由此我们知道乐府歌行中的长短句是自由的，作者可凭自己的意愿或长或短，并自己决定如何用韵；而词的长短句则是规定的，是必须与曲子相配合的，是由每一个词调的格律要求所决定的，犹律诗之格律规定“诗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声，双句押韵，中间对仗”不能任意违反一样，在这一点上，每一词调都像是一种不同格式的律诗。词，虽然也有“乐府”之称，其实它比近体诗更讲究声韵格律，所以又被人称之为“近体乐府”。

词除句有长短外，尚有些体裁特点是有别于诗的。首先是每首词都有个词调，也叫“词牌”。它表明词写作时所依据的曲调乐谱，因而也就等于是词在文字上的格律规定。词在初起时，词调往往就是题目，名称与所咏的内容一致；以后继作时，因为内容不同，又另加题目或小序（当然也可以不加），词调便只有曲调与格律的意义了。也有作者在择调时，有意识让词调的名称同时充当题目用，那是另一码事，词调还是词调，不是题目。一个词调，调名往往不止一个，如《木兰花》又名《玉楼春》，《蝶恋花》又名《凤栖梧》、《鹊踏枝》等等，之所以有两名或数名，原因不尽相同，其中一个是本名，其他是别名。别名多的，可多至七八个。一调数名，是较普遍的；反之，也有两调同名的，这就只是个别的了。这方面，有《词名索引》（中华书局版）之类的书可查，此不赘述。

词调中有些用字也可一提：带“子”字的，如《采桑子》《卜算子》等，“子”就是“曲子”的省称。带“令”字的，就是令曲或小令；一般是字少调短的词，当起于唐代的酒令。带“引”字“近”字的，则属中调，一般比小令要长而比长调要短（不足一百字）。带“慢”字的，是慢曲子，即慢词，大部分是长调。此外，还有局部改变原词调字数、句式的“摊破”“减字”“偷声”，以及增加乐调变化的“犯”等，就不一一介绍了。每一词调都表达一定的情绪，有悲有喜，有调笑有嗟叹，有宛转有激昂……也有对不同情绪有较大适应性的，这也就是音乐曲调的情绪。曲调既已失传，我们就难以确知，只能从有关记载、当时的代表词作以及词调的句法、用韵等等去了解、分析和揣度了。

其次，词的分片，也是它与诗明显不同处。词除很少数小令是不分段的单片词（称“单调”）外，极大部分都分为两段（称“双调”）。一段叫“一片”，“片”也就是“遍”，是音乐已奏了一遍的意思。乐曲的休止或终结叫“阕”，所以“片”又叫“阕”。双调词通常称第一段为“上片”或“上阕”、“前阕”，第二段为“下片”或“下阕”、“后阕”。上下片的句式，有的相同，有的不同。长调慢词中有少数是分三段，甚至四段的，称“三叠”、“四叠”。三叠的词中，又有一种是“双拽头”的，即一叠与二叠字句全同，而比三叠来得短，好像前两叠是第三叠的双头，故名。如周邦彦《瑞龙吟》，便是双拽头，而他的《兰陵王》就不是。四叠词极少，今仅见吴文英《莺啼序》一调，共二百四十字，是最长的词调。片与片虽各成段落，但在作法上上下片的关系也有讲究。下片的起句叫“换头”，在作法上又称“过片”。如张炎《词源·制曲》云：“最是过片，不要断了曲意，须要承上接下。如姜白石（《齐天乐》）词云：‘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于过片则云‘西窗又吹暗雨’。此则曲之意脉不断矣。”

此外，词的押韵与诗多数是偶句押韵，少数是句句押韵，或一韵到底，或若干句一转的情况都不一样。词的韵位，大都是其所合的音乐的停顿处，不同曲调音乐节奏不同，不同词调的韵位也各别，有疏有密，变化极多，有时一首词中韵还可分出主要和次要来。如苏轼《定风波》，以“声”、“行”、“生”、“迎”、“晴”五个平声韵为主，而其中又夹杂进三处仄声韵为宾，即“马”与“怕”押，“醒”与“冷”押，“处”与“去”押。这样的押韵法，是诗中所未有的。当然，词的用韵，从合并韵部、通押上去声来看，又比诗的用韵要宽些。至于词的字声，基本上与诗的律句由平仄互换组成相似，但变化也很多，有些词调还在音乐的紧要处，要求分出四声和阴阳来。

词最初源于民间，《敦煌曲子词》的发现，为这一点提供了充分的证据。文人词在初盛唐几乎是凤毛麟角。到中唐白居易、刘禹锡时代，词才算略有一席之地，但所作多半是《忆江南》之类颇似由绝句形式改造而成的小令，作者填词，也只是偶一为之。

到晚唐温庭筠、韦庄，词的创作才出现了重大的飞跃。有了一批专长于填词的作家，词的体裁形式和表现技巧也完全成熟了。温、韦都是唐末重要的诗人，同时又都是词的大家。以他们为首，包括一批五代的词作者共十八人，就有五百首词被五代后期蜀人赵崇祚收录在他所编的《花间集》一书中，从而被人称之为“花间派”。这些词人和作品有个共同的特点，即基本上都是为青楼妓女和教坊乐工而创作的，这完全适应了当时南方都市经济发展的需要。爱情相思、离愁别恨，几乎便成了这些词的唯一主题，同时词的语言风格，当然也是绮靡艳丽的，因为它们都是“花间（花，喻指妓女）尊前”唱的歌曲。乍一看，这个头似乎开得不好，但问题恐不能这么孤立简单地看。要没有花间派词人的努力，没有这种为满足都市生活需要而创作流行的新曲子词的普通热潮的形成，词这种新体裁和与之相适应的语言艺术技巧，就不可能成熟得这么快，词对后来文坛的影响也不可能那么大，诗歌发展的历史就要推迟。而且说到底词的兴起，也不可避免的总会要经过这样的一个阶段的，不管它发生在何时何地。这就是历史，而历史是不能任意取舍割裂的。

不在《花间集》、不属花间派的五代词人中还有三位大词家，那就是南唐中主李璟、后主李煜和冯延巳。他们一部分词与花间派的题材、风格相近，只不过反映的是宫廷贵族的私情密约、风流逸乐的生活，在艺术境界上，则委婉蕴藉，有明显的提高。另一部分风格哀怨的抒情词，特别是南唐亡国以后，李煜过着“日日以眼泪洗面”的臣虏生活，所作之词，尽是伤悼身世遭遇、寄托故国之思的哀音，这就一扫“为侧艳之词”的花间风格，而以纯朴的白描手法来抒发内心真实而深切的感受，把词境推向了唐五代词的艺术最高峰。

北宋前期的词是唐五代词的延续，虽题材略有扩大，但基本上仍不出爱情、相思、离别、游宴、赏景等范围，如欧阳修这样的大作家，许多严肃的内容都见诸其诗文而并不写在词中，这就是词在发展过程中形成的传统题材内容对作家影响的具体表现，因此论词者有词是“艳科”的说法。另一方面，欧词与冯延巳词又常常相混，还混作二晏词，这又说明欧阳修、晏殊、晏几道等人的词与五代冯延巳词在题材风格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在柳永之前，从中晚唐到北宋初，词基本上都是抒情的小令，且已发展到了极高的艺术水准。柳永创作了不少慢词，提高了词体的表现能力，扩大了词的题材领域，是他对词发展史的一大贡献。他是一位长期出入于妓馆教坊的落魄文人，对当时都市生活的需求和市民们的心态都有相当深刻的体验和理解，加之又有诗歌才能和音乐素养，所以他的词写出来，便广为流传，所谓“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此外，长于写慢词的尚有张先、秦观等人，他们也都为词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词发展到这一时期，作者既多，词体渐渐不依附于音乐而成为独立文体的倾向也就自然产生了。同时，打破词只写绮语艳情、限于狭隘题材的传统观念而用来反应更广阔、更丰富的现实生活及感受的革新想法也随之而产生了。苏轼以他非凡的天才开始了这方面的实践尝试。他放笔挥洒，诙谐谈笑，深沉感慨，把咏怀古迹诗的内容写入词中，这就是著名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此外，如围猎、记游、述梦、咏物、感慨人生、隐括唐诗、唱和古人、酬答朋友，以及描写农村风物等等，都一一入词。诗与词的界线被冲破，词的传统婉约风格被改变，词的题材内容得到了解放，苏轼被称为词豪放派的代表。在东坡之前，范仲淹曾以《渔家傲（塞下秋来）》写过边塞征戍事，可谓开了豪放词的先河，但终究只是偶作。东坡词虽对词的传统是一次巨大的冲击，但当时并没有形成气候，倒是招来了一些讥议，说他“长短句中诗也”、“不协音律”、“要非本色”等等。只是到了南渡后，他的影响才显示出来。

苏轼的实践证明：词是可以脱离音乐而成为独立文体的。但更重要的是社会需求。当时社会上对合乐的歌词的需要并没有减低，仅仅把词当作一种新诗体来创作的人难免会被人讥为不能歌、不懂协律，即便他才名高如苏轼。这样，到北宋末期，词风就又回到讲求音律的路子上去了。宋徽宗设立了一个“大晟府”，相当于汉代的乐府机关，延请了一批精通音律的人来整理乐曲，制作歌词。“好音乐，能自度曲”的周邦彦和“元祐诗赋科老手”万俟咏就成了大晟府的主持者，他们奉旨“依月用律，月进一曲”，凡所制作，都成为典型而被人所效仿。周邦彦也确是一位天才。他既精音律，又善辞章，能写出保持传统风格、投合上至宫廷贵族、下至市侩妓女各阶层人的口味的音律优美的词曲来。所以旧时被推崇为宋词的集大成作家，也被人称之为“格律派”。李清照是这个时期的最后一位天才的女词人。她的词清新婉约，但不绮靡浮弱，有一部分已是南渡后感叹身世不幸之作，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她与周邦彦等人的词风并不一样，但也极讲究声律。在创作上主张“词别是一家”，不应与诗相混；又自视极高，对诸多前辈词家包括苏轼在内，都有过尖锐的批评。

宋室南渡后，由于国土大半沦丧，一部分有爱国思想的人愤慨痛心。他们要表达内心的不平，除著文赋诗外，也就利用起这已十分流行的词体来了。词既用来写家国事、民族恨，自然又走上了豪放派的路子。苏轼当年播下的词体革新的种子，埋藏了一段时间，终于到这时候开花结果了。张元幹、张孝祥、陆游、辛弃疾、陈亮、刘过，还有南宋后期的刘克庄、刘辰翁等，都在抒写国家兴亡的感慨中拿起了词这个“武器”。其中最突出的自然就是辛弃疾。他不但与苏轼并称“苏辛”，成为宋词豪放派的代表，而且可算得上是宋词中成就最高的真正的集大成者。他不但存词数量最多（六百多首），题材风格也最为多样。他不但能用词直接记述重大史实，如写金主完颜亮欲投鞭渡江，至瓜洲受阻，被哗变金兵所杀，恰值辛氏奉表南归，得以亲见的情形：“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层楼。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貍愁。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水调歌头》）也能用香草美人手法写出“肝肠似火，色笑如花”合乎传统婉约风格的作品来，如《摸鱼儿（更能消）》之类，还能作《祝英台近（宝钗分）》、《粉蝶儿（昨日春如）》一类“暱狎温柔”之词。他的农村词更是活泼清新，一派生机。他擅长使事用典，也能信手白描；他在苏轼“以诗为词”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以文为词”，如《沁园春·将止酒》云：“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漫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人谓此词是《毛颖传》（见《七颂堂词绎》），即是一例。总之，稼轩是大才，能无所不容。这样，词体又一次突破了倚声的局限而得到了解放。

慷慨悲歌和爱国情怀只是南宋时代闪光的一面，相比之下，另一面的情况要严重得多，也普遍得多：习于苟安，追求声色，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那些人当然不会欣赏革新派词人的作品。也还有些不同程度对现实感到失望的人，他们躲进了艺术王国，在专心制曲填词上寄托自己的生活乐趣，竭力追求词在声律格调上的严谨与完美。这样，周邦彦就成了他们崇拜和效法的对象，而词则因此而明显地趋向典雅化。最初的代表人物是长于音律又艺术感觉敏锐的白石道人姜夔，后来则有史达祖、吴文英、蒋捷、周密、张炎、王沂孙等人。他们被人称之为格律派，也有人说，他们是典雅派、风雅派。他们的艺术风格其实也不尽相同：“姜白石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张炎《词源》）故人称“清空”；史达祖风格虽说与之相近，却涉尖巧而多勾勒；吴梦窗则绵密秾丽，才情横溢，被人比作李长吉或李商隐，张炎讥其为“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词源》），苛刻之论，未免皮相。咏物词在这一时期特盛，那些成了遗民的词人多借此寄托亡国之痛。宋亡入元之后，词多模仿前贤而缺乏创新，已趋于衰落了。

徐调孚云：“（宋词选本）总在数十种以上。有名的如宋人的《花庵词选》、《绝妙好词》，清人的《词综》、《词选》、《词辨》等，不是有时代的偏见，就是有个人的主观，加以有的选得太宽，有的太严，因为选者和作家的宗派不同，遂失平允。这在初学的人是不易辨别的，所以不适宜读它们。比较起来最平正无疵的，大家都推民初朱祖谋所选的《宋词三百首》。”（《中国文学名著讲话》第九十九页，中华书局版）徐先生的归纳是符合当时实际的。他还将这一节标题为：“《宋词三百首》——一部最精粹的词选”，如此推重，也并不为过。

朱祖谋（1857—1931），原名孝臧，字古微，浙江归安（今湖州市）人。幼年颖慧，既长，雅擅文学。光绪九年（1883）进士，授编修，预修《会典》。二十年（1894）大考二等，迁侍讲。时王鹏运任御史，举办词社，邀之入。值义和团倡扶清灭洋，被清廷召为团练，横行京津间，焚教堂，杀教士，掘铁路，剪电线，凡物之洋式者悉毁之。清廷又召甘军董福祥率部入京与之合，同时下令攻使馆，向各国宣战。祖谋与张亨嘉等议事慈禧太后前，力言义和团不可恃，董福祥不可用，外衅不可开。大忤慈禧意。八国联军入京，慈禧西遁，祖谋偕修撰刘福姚就王鹏运以居。既而困危城中，发愤呼叫，因赋《庚子秋词》以自遣。历迁礼部侍郎、广东学政等职，任满乞休归，不复出仕。宣统即位，授顾问大臣，不赴。辛亥革命后，隐居沪上、专心研究词学，勤探孤造，独步一时，即以此终身，卒年七十五。祖谋洁身远名，秉性耿介，所作词精雅峭丽，音律缜密，风格略似姜白石、吴文英，人称一代宗匠。亦能诗，尤精校雠。民国六年（1917）校刻唐、五代、宋、金、元词总集四种，别集一百六十八家为《彊村丛书》。“彊村”是祖谋的别号，因其世居归安埭溪渚上彊山麓，遂自号“上彊村民”，又号“沤尹”。除选编《宋词三百首》外，又辑有《湖州词征》二十四卷，《国朝湖州词征》六卷；自著则有词集《彊村语业》三卷、《遗文》一卷。

《宋词三百首》虽说“最平正无疵”，那是与当时其他选本比较下相对而言的，若以当今认识来看，自然不无可议之处。首先，朱氏对词的看法，仍不脱传统观念。此书编次上仍循帝王后妃最前、僧侣妇女最末的旧例即是。他选词的标准，以浑成为归，典雅为上，侧重于格调声律，所以选周邦彦、姜夔、吴文英等人的作品特多。我们对入选词数作部分统计：吴文英二十五首，位居榜首，其次是周邦彦二十二首，然后姜夔十七首，晏几道十五首，柳永十三首，辛弃疾十二首，贺铸十一首，晏殊、苏轼各十首。美成、梦窗之作多出苏、辛一倍以上。这除了选者所尚本在周、吴二家外，或者多少也有“力破邦彦疏隽少检、梦窗七宝楼台之谰言”（吴梅为唐圭璋本所作《笺序》）的用意在。范仲淹之《渔家傲（塞下秋来）》与苏轼之《念奴娇（大江东去）》未被入选，原因大概就是他们以诗为词、非词之本色吧。苏、辛清新可喜的农村词之被忽略，或许还因为非典雅之作。这些都不足为奇，《唐诗三百首》不是也没有选杜甫的《奉先咏怀》、《北征》、《三吏》、《三别》和白居易的《新乐府》、《秦中吟》吗？可仍不失为普及唐诗功劳极大的好选本。时代不同，人的观点也有差别，我们不能只用今天的眼光去衡量前贤，求全责备。唐圭璋曾作《宋词三百首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版），其自序称：“大抵宋词专家及其代表作品俱已入录，即次要作家如时彦、周紫芝、韩元吉、袁去华、黄孝迈等所制浑成之作，亦广泛采及，不弃遗珠。”实平允之论，非溢美之辞。

彊村所选，虽称三百，实入录二八三首。然而后来有的本子不止此数，如三秦出版社出的《宋词三百首注析》为三○○首整；又据该书介绍尚有岳麓书社出的同名书，竟多至三一○首。岳麓本未见，翻看三秦本，其“前言”称是以陕西省省图书馆藏本为底本的；藏本是“经过重新整理”的，“前有吴昌硕的题签”云云。我粗略地加以对照，发现它比原选增加了好些作家，如聂冠卿、黄庭坚、张耒、查荎、蔡幼学、萧泰来等，都是原选本中所没有的。作品除须增加十七首以凑足三○○之数外，又更换了一些词，所以实际上新增了二十余首，像范仲淹《渔家傲（塞下秋来）》、苏轼《念奴娇（大江东去）》等豪放词都已补上了。当然，整理者有自己的想法，无非是认为有些词不应漏选，有些词可以不选，所以动了这番手术，以为增删后可更加完美。但这一来，朱孝臧被改变了，教人认不出来了，已面目全非了。我想，与其如此，整理者何不自己另选一本？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看法强加在朱孝臧头上呢？所以我还是采用了唐先生笺注的未经增删的本子，以存原貌。

原书李重元《忆王孙》一首误作李甲，无名氏《青玉案》一首误作黄公绍，已经唐先生指出，今从其考改正之。遇有文字上需校改处，多在注释中说明。诗词语译而要保持原意不走样，是一件很不容易做好的工作，唯一的办法只有认真对待、细心体察、反复推敲，谨慎落笔。撰写书稿之费事费时，大大出乎我的预计，又不敢存丝毫草率应付之心，因而完稿的时间竟比原约超过一倍以上，这就只好向出版社表示歉意了。

此书撰写过程中，得苗洪和小女蔡宛若的协助，节省我不少时间。其中吴文英词及所附作者小传，基本上都是由苗洪起稿，我再作修改的。我妻李月玲，则替我包揽了一切后勤工作，给我以大力支持。李梦生为减少我的疏失，提高书的质量，认真审读了书稿，做了不少工作，特在此一并致以深切的谢意。此书有谬误失当处，还祈读者批评指正。

暑退凉至，夜风习习，出书斋，立阳台眺望，市喧已静，窗灯俱灭，惟月色微茫、星宇晶明而已，此寓居北京东皇城根南街八十四号时也。

蔡义江

宴　山　亭

徽宗皇帝

北行见杏花

裁剪冰绡①，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②。新样靓妆③，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④。易得凋零⑤，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者双燕⑥，何曾会人言语⑦？天遥地远⑧，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⑨。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⑩、新来不做。

【注释】

①冰绡：轻而薄的绢。　②燕脂：即胭脂。匀注：均匀涂抹。　③靓妆：脂粉的妆饰。　④蕊珠宫：道家的仙宫。　⑤易得：容易。　⑥者：同“这”。这一句又有作“者双燕何曾”五字断句的。　⑦会：领会，懂得。　⑧天遥地远：一作“蝴蝶梦惊”。《词律》十五：“各刻载徽宗‘裁剪冰绡’一首，于‘蝴蝶梦惊’句作‘天遥地远’，误也。宜作‘天远地遥’乃合。此即同前段之‘新样靓妆’句。”意思是说，这四字字声应是“平仄仄平”。　⑨知：不知；古代诗词中多有这样的用法。如古诗“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即是。　⑩和：连。

【语译】

杏花好像是用薄薄的细绢剪裁而成，轻柔地叠了好几重，淡淡地抹着一层均匀的胭脂。她像一位装束时髦的美人，用脂粉打扮起来，光彩四溢，香气融融，连蕊珠宫中的仙女见了，也自惭形秽，羞愧不已。娇好的花儿本容易凋谢，更何况还要经受多少风雨的无情摧残啊！想到这些，我心情愁苦极了。试问像这样的春残花落、庭院凄凉，已经过几回了呢？

我想依仗双飞的燕子，将我诉不尽的离愁别恨捎给远方，可是燕子又哪里能懂得人的语言呢！天远地遥，相隔万水千山，也不知昔日的宫殿今在什么地方。故国的种种怎不令人思念呢？除非梦里，有时还能再回去一趟。可是梦境毕竟是虚幻无据的。近来倒好，索性连那样的梦也不做了。

【赏析】

宋徽宗赵佶与南唐后主李煜有很多相似之处：他们都是荒淫昏庸导致国破家亡的倒霉皇帝，京城陷落时，都当了敌人的俘虏，最终远离故国，惨死于敌手。同时他们又都是杰出的文艺天才，都能填写绝妙好词来抒发亡国之痛。李煜是唐五代词中成就最高的大家；赵佶虽以书画著称于世，但他这首词也历来被推为绝唱，且与李后主的亡国词情调相仿，我们不难从中听出与“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虞美人》），“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浪淘沙》）等等颇相类似的哀音。所以旧时有宋徽宗是李后主的后身的说法。

徽宗赵佶禅位给长子钦宗赵桓才一年，他们父子双双便成了金兵的俘虏。靖康二年（1127）三月十八日，徽、钦二帝被胁迫北行，经两个多月，于五月二十一日到达金国都城燕京。他们离开汴京的时候，正是北方春光明媚的季节，赵佶在途中见到杏花正开，喷火蒸霞似的，不免枨触万端，愁思难禁，于是写下了这首哀情哽咽的词作。词调《宴山亭》，亦写作《燕山亭》。《词律》十五：“此调本名《燕山亭》，恐是‘燕国’之‘燕’。《辞汇》刻作《宴山亭》，非也。”

词是见物兴感的写法，与咏物寄情略有区别：不是整首词自始至终都写杏花，在咏物之中同时有所寄寓；而是只用上阕来描写所见到的杏花，从花开时的美好姿容，想到花落时的凄凉情景，想到春光短暂，好景不常，人生大都如此，触动自己的悲苦情怀。然后用下阕来写故国不堪回首之感，已完全脱开杏花，直接抒写自己抛家离国、被掳北行的哀伤。

上阕先以工细彩笔描绘杏花。以造化用巧手将冰清玉洁的细绢裁剪成花瓣，重叠起来，均匀地晕染上淡淡的胭脂的奇妙想像，来比杏花之形。接着又进一步写花的格调，将她比作打扮别致的绝色美人，说她艳光四溢，清香和融，连天宫仙女也自愧弗如。夸张的赞美，增强了反跌的效果。然后转为名花易零落、红颜多薄命的感叹。表面说的仍是花是景，联想之中已是世事人情，词语双关，文情凄惋。这里的“院落”，已为后面的“故宫”作引，且上阕询问句式的结语，正好与下阕“过片”相接，启后半首抒亡国之痛的内容。

下阕多层次地抒写离恨，一步一转折，层层递进，使内心的悲哀愈转愈深，愈深愈痛。先是见春日双飞燕而产生请它将自己的无尽离恨捎去给远方的愿望。接着就一转说，鸟儿不可能懂得自己想要倾诉的话。随后再翻进一层说，故宫已远隔万水千山，现在连它在哪儿都不知道了。然后又说无奈思量难禁，只是无法前往；去不成而偏说能去，原来是只在“梦里”。但刚说“有时曾去”，又立即生疑，因为梦本虚幻“无据”。最后连这么可怜的“一晌贪欢”的幻情也加以否定：连梦也“新来不做”了。写愁肠千回百折，心灰情伤，已至极点。下阕的构思，颇似受李煜词句“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清平乐》）的启迪。

国学大师王国维说：“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略似之。”（《人间词话》）赵佶之词留存不多，而此首伤心词竟代代传诵，也许就因为它是掺和着作者自己血泪写成的缘故罢。

木　兰　花

钱惟演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①。昔年多病厌芳尊②，今日芳尊惟恐浅。

【注释】

①鸾镜：传说罽宾（汉朝西域国名）王获一鸾鸟，三年不鸣。听说鸟见了同类才鸣，就悬一镜让它照。鸾见影，悲鸣冲天，一奋而死。（见《艺文类聚》引范泰《鸾鸟诗序》）后世因称镜子为鸾镜。　②芳尊：盛着美酒的酒杯。“尊”同“樽”。

【语译】

城上眺望，风光大好，黄莺儿的叫声乱成一片。城下湖面上烟波浩渺，春水不断地拍打着堤岸。这令人伤怀的青青杨柳如绵绵芳草啊，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没有呢？我眼中充满泪水，愁绪袭来，先就使我肝肠寸断了。

我觉得自己的情怀已渐渐像个老人，没有生气了。还吃惊地发现镜子中昔日红润的容颜，在不知不觉中改换了，已变得如此憔悴苍老了。往年，我体弱多病，讨厌去碰那美酒金杯，如今杯儿在前，却唯恐酒斟得不满。

【赏析】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三十九引《侍儿小名录》说：“钱思公谪汉东日，撰《玉楼春》词，每酒阑歌之则泣下。”这里所说的《玉楼春》词也就是《木兰花》词，这一词调有许多别名。由此可知作者填此词，与他仕途受挫、自伤身世有关。只是从此词所创造的意象看，很难确定它的这种创作背景，倒像是仕女因春伤怀，在悲嗟华年的逝去。这实在与词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形成的传统的题材和表现方法有关。填词与写诗、为文不同，一般不直接抒写重大的严肃的题材或人生感慨，而总是以婉约的风格，表现“花间”、“尊前”的内容；即便作者真有政治性的身世之感需要借词表达，也多半只用寄托的手法，犹“楚辞”中之有“香草美人”。这在唐五代到北宋初的词中尤其如此。明乎此，才不会以为此词所述，只不过是作者的无病呻吟。

此词上阕以写景为主，对景伤怀。春日的明媚景象，在词中被描绘得十分动人。群莺乱啼，春水拍岸，绿杨摇曳，芳草如茵。面对这令人心神陶醉的大好风光，作者却一反常情地提出“几时休”的诘问，其因愈增感触而不愿见美好景物的心情，可与“江水江花岂终极”（杜甫《哀江头》诗）、“春花秋月何时了”（李煜《虞美人》词）相比。这样，词情急转为哀痛，说出“泪眼愁肠”句来，就顺理成章了。同时，有第四句也自然地过渡到下阕。

下阕全用抒情。一句说情怀改变，一句说容颜改变。情怀变为衰暮消极，是能自我体会到的，故用“渐觉”；容颜变得憔悴枯槁，是偶尔留意镜中自我形象才突然发现的，所以用一“惊”字。“鸾镜”一词用在这里，或者也有寄寓离愁别恨的用意在。末两句以今昔对待酒的截然相反态度，来写出自己的烦恼和颓伤已到了只能借酒浇愁的地步。对于这末两句，评词者多有不同的褒贬。赞之者说：“妙处俱在末结语传神。”（李攀龙《草堂诗余隽》），“芳樽恐浅，正断肠处，情尤真笃。”（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有保留者说：“不如宋子京‘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更委婉。”（杨慎《词品》）杨升庵的话，虽则似乎苛严了一点，但他提出“委婉”二字来，结合我们上述词在发展中形成的婉约特点来看，也不是没有见地的。的确，钱惟演的这首词结语虽然写得不错，但似乎嫌稍稍直露了些，不够委婉，它更近乎诗而非词的语言。

苏　幕　遮

范仲淹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①，追旅思②。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注释】

①黯乡魂：内心因怀念家乡而悲伤。形容心情凄怆叫黯然。　②追旅思：摆脱不了羁旅的愁思。

【语译】

天空飘着淡清的云朵，大地铺满枯黄的落叶。秋色绵延，一直伸展到水边；水面清波浩渺，笼罩着一层带有寒意的苍翠的烟雾。远处山峦映着斜阳，天与水连成一片，而引起我思念远方的无情芳草啊，它处处生长，无边无际，哪怕是比斜阳更遥远的天边，也总是绵绵不绝。

我的心因怀念故乡而黯然伤悲，羁旅的愁绪总是在心头萦绕不去。我夜夜都受思念的煎熬而难以入睡，除非是能做上个好梦，才会得到片刻的安眠。明月正照在高楼之上，还是不要独个儿靠在栏杆上罢，我本想借酒浇愁的，谁知酒喝下去，都变成相思的眼泪了。

【赏析】

范仲淹一代名臣，德高望重，勋业卓尔，正气凛然。他的那些绮丽哀怨的词，像这首《苏幕遮》和下一首《御街行》。写的是儿女柔情吗？还是用了比兴的手法，借绮语来寄托忧国忧民之思呢？这确是使一些评词者困惑的问题。比如黄蓼园评此词就说：“开首四句，不过借秋色苍茫以隐抒其忧国之意。‘山映斜阳’三句，隐隐见世道不甚清明，而小人更为得意之象；芳草喻小人。”而析其所抒之情，则谓作者“忧愁若此，此其所以‘先天下之忧而忧’矣。”（《蓼园词选》）我们认为这样析词，求之过深，未免牵强附会，也把范仲淹看得太道学气了。人的感情本复杂多样，未必处处都要板面孔，作微言大义，何况词在北宋，一般都还不作为表达严肃内容的文体。张惠言以为“此去国之情”（《词选》），倒说得比较中肯，也就是说这只是一首抒写自己离乡去国之别情的词。

上阕写景，借景暗示远别之情。“碧云天，黄叶地。”先俯仰高天大地，从宏观角度为秋景设色，大笔挥洒，很有艺术概括力。所以后来王实甫《西厢记》就用作“长亭送别”时莺莺的一段精彩唱词的发端。“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接写地面景色，由近及远，绵延至于水边。“秋色”于此点明。从水波上蒙有一层带寒意的雾腾腾的水汽画出秋波浩渺的景象。“寒”字“翠”字，又从感觉和视觉上加深了对清秋季节特点的渲染。“山映斜阳天接水。”这是远景了。峰峦被斜阳映照着，点明时近傍晚，也使下阕写夜来情景不显得突兀。天水相接，不仅使画面意境旷远，更把眺望的目光引向视野的尽头，所谓望断秋水是也。所以下句能更进一层借景物抒别情，作奇想奇语。“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古诗曰：“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饮马长城窟行》）芳草与离情别绪相关，实已成诗歌中的传统意象。所以李煜词也说：“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清平乐》）芳草延伸万里，所思故土也正遥远。草木无情人有情，“无情”二字正启后半阕多情伤感文字。芳草生长，纵然遥远，也不能“更在斜阳外”啊！此所谓诗趣，非关理也。

下阕抒情。“黯乡魂，追旅思。”揭出全词主题：因远离故乡而哀伤，羁旅之愁时刻萦怀。将上阕末句“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的感情内涵和盘托出，“过片”极有章法。接着就说自己因离恨而夜间睡不着觉。但作者深谙词的语言特点，总不肯作一直笔，却从能睡去说：“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这好梦不言而喻，是回到故乡，与亲人团聚了。可是好梦毕竟是可盼而不可求的。眼下只能是羁旅孤凄，以酒浇愁，高楼独倚，望月兴叹了。“明月楼高休独倚。”明月楼头又是表达相思的传统意象，如曹植《七哀诗》：“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这类诗不胜枚举。用自我规劝语式，以见良宵美景勾起离情之苦不堪忍受。“独倚”二字交待清自己孤寂的处境。这句又补明上阕中诸景，也是高楼眺望之所见。“酒人愁肠，化作相思泪。”结语巧思独运，九个字说尽愁绪难排，极富艺术魅力。“酒”为遣愁，“泪”却难遏，都因“相思”入骨。李白“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自是诗语；范仲淹此句凄恻消魂，婉曲入妙，则是典型的词语了。

御　街　行

范仲淹

纷纷坠叶飘香砌①。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②，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③，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攲④，谙尽孤眠滋味⑤。都来此事⑥，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注释】

①香砌：“砌”就是台阶，用“香”字形容，表明台阶的周围有花木。　②真珠：同“珍珠”。　③练：白色的绸。　④攲：倾斜，这里是斜靠的意思。　⑤谙尽：尝尽。谙，熟知。　⑥都来：算来。此事：指别愁离恨。

【语译】

叶儿纷纷下坠，飘落在周围有花草的台阶上，夜一片寂静，可以听见带寒意的瑟瑟声。卷起珍珠帘子，玉楼是那么空荡荡。天宇微茫，银河已倾斜低垂，与远处地面相接。每年今天夜晚，月光都皎洁得像白色丝绸，而亲人总是远在千里之外。

愁肠早已寸断，想借酒以求一醉也没有办法了。再说喝酒又有何用？酒还未落肚，先就化为泪水了。以一盏油将尽的忽明忽暗的灯为伴，独自彻夜地靠在枕头上不成眠的滋味，我是太熟悉了。看来这种离别之苦，无论是眉头心上，都是没法回避得了的。

【赏析】

这也是一首抒发别情的词，与上一首《苏幕遮》是同时之作也难说。因为两首词所写的环境、季节和主题，有些说法如酒入愁肠化泪，以及上阕写景引出人在千里外、下阕抒别离之苦情的章法等等，都十分相似。

上阕分两层写秋夜景物。一层从听觉上写，一层从视觉上写。先说“坠叶”，知为秋季，草木摧败零落，其意萧条，与“夜寂静”的环境气氛彼此烘托。因为寂静，所以才听得见细微的声音，从声音中可分辨出那是树叶不断地飘落在阶台上。可知首句也是听中所得。“寒”点秋；“碎”字紧扣“纷纷”，同时都写声音给人以孤寂凄凉的感受。然后转入写楼中所望。晚间安寝，通常都低垂帘幕；现在愁思难寐，故卷帘眺望夜色。“玉楼空”是说亲人不在，楼中显得空旷寂寥，写感受，也暗示不眠的原因。接着是眺望所见，天色微茫，银河低倾，又暗示夜已残，时已久；而隔断双星的银河，更增自己不能与亲人团聚的感慨。末了写到明月，这与离情别恨最相关的景物。“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谢庄《月赋》有“隔千里兮共明月”之句。前人诗中，以白练喻江水、飞瀑者多有，如谢朓诗“澄江净如练”（《晚登三山远望京邑》）、徐凝诗“千古长如白练飞”（《庐山瀑布》）等等，今用以比月光之洁白明亮也恰好，所谓月光如水是也。从“年年今夜”等话看，好像时值中秋，明月该是圆的。月圆而人不圆，所以对月而兴“人千里”之叹。“长是”二字又加重了分量，说明如此之离别，已成常事；或者竟已一别多年了。末三字既明确交待人分两地，千里相隔，下阕就可直接转为抒写内心别恨了。

“愁肠”三句与《苏幕遮》中“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虽同一机杼，造句却更多曲折。（一）因愁思难禁，想借酒求醉；这一层意思不言可知，故省去。（二）从传统形容愁思的代词“肠断”或“断肠”上做文章，将虚夸之词指实，说肠既已断，即使想喝酒也喝不成了。这话就成了痴语，而痴语也就是情语。这一层出了新意。（三）然后再退一步说，即使能喝，也无济于事，因为“酒未到，先成泪”，用“未”用“先”，又比单说酒化泪更甚更曲。词称“曲子”，自然是“歌曲”的“曲”，但又何妨同时当作“曲折”的“曲”来理解，因为与诗相比，语言表达上更为婉曲，自是词的特点。然后写不成眠，独个儿靠在枕头上，对着荧荧一点青灯，整夜地受着苦思失眠的熬煎，这滋味真是尝够了。“残灯明灭”照应前“银河垂地”，说夜将尽。“谙尽”应前“长是”，“孤眠”应“玉楼空”，用词都极严密。同时也把上阕所写夜闻落叶坠阶声、卷帘眺望星光月色等等，都连成一气了。结尾不借他物、无所依傍地直接说此恨难以排遣。这看似容易，但要说得好，实在比肠已断、酒成泪之类的用巧更难，更须上乘的语言功夫。所以后来李清照作词，也本其意而说：“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剪梅》）王闿运说：“‘都来’即‘算来’也。因此处宜平，故用‘都’字，究嫌不醒。”（《湘绮楼词选》）解说是对的，“究嫌不醒”的话，近乎苛责。“都来”即“算来”，诗词中用得很普遍，非此词独有。如冯延巳《谒金门》词：“年少都来有几？自古闲愁无际。”欧阳修《青玉案》词：“一年春事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范成大《念奴娇》词：“人世会少离多，都来名利，似蝇头蝉翼。”杨万里《过白沙竹枝歌》：“耕遍沿堤锄遍岭，都来能得几生涯？”等等。总之，此词是情景俱佳的名篇，与上一首同为范词的代表作。

范仲淹尚有《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一首，被词史研究者认为是“豪放派”词的先声。词写“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的边塞风光和“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的戍边情事。欧阳修称其为“穷塞主”词。此本不选，可见彊村划分诗词界线甚严，特重词之婉约传统，尤其对北宋词，更把“以诗为词”、“以文为词”之作，全都摒弃在外。所以连苏轼的《念奴娇（大江东去）》也没有收录。这算不算一种保守态度，自可讨论。但我们却由此可以看出占主体地位的词作的风格特点，在宋代的发展脉络。

千　秋　岁

张　先

数声，又报芳菲歇①。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②。　　莫把幺弦拨③，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④。

【注释】

①：鸟名，亦作“鹈”、“”。通常认为就是子规、杜鹃；也有人认为是伯劳鸟，非杜鹃。芳菲歇：花儿凋谢。芳菲，花香。《离骚》：“恐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②永丰：洛阳的坊名。永丰柳，泛指杨柳。白居易《永丰坊园中垂柳》诗：“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　③幺弦：孤弦，声细的琴弦，泛指琴弦。语本陆机《文赋》：“犹弦幺而徽急。”　④凝残月：一作“孤灯灭”。

【语译】

不时地传来几声杜鹃鸟的叫声，又在报告说：花儿都将落尽了。我惋惜春天的逝去，还特地折了几枝残花来细看。这正是微雨如丝，狂风肆虐，梅子青青的时节。荒园里的垂柳，无人过问，整天飞絮如飘雪。

还是不要去拨弄孤独的琴弦吧，那琴弦能弹出我心中深深的怨恨。苍天永不会衰老，此情也难以断绝。我的心恰似双重丝网，中间打着千千万万解不开的结。夜已经过去了，东窗外尚未发白，天边还凝着残月。

【赏析】

这是一首爱情相思的怨词。在张子野词中是抒情比较直接和浓烈的作品。即使如此，词的前半首仍是借伤春来寄托自己失去幸福时光的幽怨情怀，只是到后半首，才说出相思的主题。

《离骚》写到禽鸟、香草，都有寄托，此词也有。“芳菲”既说芳草香花，是春天的代表，也可认作是词人曾经有过的一段美好幸福生活的象征。所以词的发端就用《离骚》句意，使人能从更深的层次上去领会春光别去所寄托的自身遭遇的感慨。“又”字有明显的情绪色彩，可知这样的失去已非止一次。从枝条上摘取来残留的花朵，以行动细节写出自己对春残的惋惜，其景其情，可悯可悲。“雨轻”二句，能抓住季节特点，可看作是“芳菲歇”的原因和结果。暮春时，多细雨如丝天气，而风又往往狂暴，花本怯弱，怎禁摧残？从寄寓上说，也许可比人之遭际，惠爱少而折磨多，无力抗拒命运的不幸。杜牧因所爱的姑娘嫁了人，有了子女，而作《叹花》诗说：“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此词中写“梅子青时节”，当也有这种芳华已晚的惆怅和酸楚。柳已飞絮如雪，正是春将尽的景象。这里借用了白居易的诗意。白诗怜惜“嫩于金色软于丝”的永丰柳无人过问，刘永济说：“如此婀娜之柳，乃在荒园无人知之地，岂不可惜！”（《唐人绝句精华》）词人大概也因钟情女子处境寂寞，过着年华虚度、红颜空老的生活而有同样的感慨。

下阕直接抒情。词说，还是不要去拨弄那琴弦吧，因为心有所怨，必流露于指下，则琴声也必幽怨如诉，所以弹琴非但不能排遣愁绪，反而更易引起内心的痛苦。用自我劝阻的话来说，增强了感情的力度。那么又因何而“怨极”呢？下面说的“情难绝”便是答案。这三个字像是光源，一下子把全词照亮了，使我们知道作者为什么写这首词和前阕写惜春情景中的寄托，也就是所谓点题。原来是爱情悲剧。上冠“天不老”三字，更把传统意象与现实感受融合了起来。汉乐府《上邪》中有“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等语，写的正是情难绝心态。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有“天若有情天亦老”句，则是极言有情人不堪忍受别离之苦。这些意象都被随手借来以强化这一主题。“双丝网”之喻，也是民歌谣谚中惯用手法，比如“明灯照空局，油燃（悠然）未有棋（期）”、“藕（偶）断丝（思）连”等。这里的“丝”同样有谐音“思”的用意在，所以才特别说“双丝”，以暗示彼此都思念着对方。以丝线之“结”喻情结，说心中有无数解不开的“结”。这样把“情难绝”的心理状态进一步写出来了。至此，抒情已足，末了以景语作结束，融情入景，借景写情，特能宕出远神。“夜过也”，以表明后阕所写都是夜间情思，以及怨极思多造成的通宵无寐。“东窗未白凝残月”，一方面是说曙光未露，残月在窗，另一方面也可看作是词人黯然感伤的心境的折射，我们仿佛可以听到词人的叹息：此生亦如五更残月，唯茫茫黑夜为伴。最后三字，一本作“孤灯灭”，虽亦情景凄楚，但不如“凝残月”神韵之悠长蕴蓄。

菩　萨　蛮

张　先

哀筝一弄《湘江曲》①，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②，细将幽恨传。　　当筵秋水慢③，玉柱斜飞雁④。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⑤。

【注释】

①弄：奏乐。　②十三弦：唐宋时教坊所用之筝均十三弦，唯清乐用十二弦。　③秋水：喻双目清澈明亮。李贺《唐儿歌》：“一双瞳人剪秋水。”　④玉柱斜飞雁：筝上系弦的玉柱斜列如雁飞成行。　⑤春山：喻女子的眉毛。《西京杂记》谓卓文君“眉毛如望远山”。

【语译】

弹起音色哀怨的筝，奏一首《湘江曲》，一声声，把湘水绿波荡漾的情景表现得淋漓尽致。纤细的手指在十三根弦上来回拨动，用心传达出内心的怨恨。

面对筵席间的宾客，她眼波缓缓流动，筝柱斜列着，如飞雁成行。弹到最伤心的时候，她那像春山似的两道黛眉，就低垂下去了。

【赏析】

这首词写一个弹筝女子的一次演奏，并通过对演奏的描述来表现她的幽怨情怀。

《菩萨蛮》词调不长，才八句，上下阕各四句，两句一换韵，自成一小节，全词四小节，词就据此结构内容。先说弹什么曲和曲写什么。“一弄”就是“一弹奏”的意思，如王维《秋夜曲》：“银筝夜久殷勤弄。”“《湘江曲》”顾名思义，曲子是描写湘江和湘江故事的。所以从湘江之景（“湘波绿”）说起。对景，用“写”字，是描画的意思。鸣筝声声，能令人立即联想起湘水绿波荡漾的情景，仿佛把境界全画出来了。以“写尽”二字，见筝曲之妙。这还是浅一层。再两句就深一层，由景而情了。写弹筝也必定要写弹筝的人，是文士、僧人还是女子在弹。这是不一样的。写人写什么？从听众的视角看去，无非是手指和面目表情，因为是弹奏者。拨弦的手指是浅一层的，先写；反应内心的面目表情是深一层的，下阕专写。“纤指”，其为年轻秀媚的女子，可以想见。“十三弦”，是其所弄之筝，也可以揣测到她大概是教坊中的乐伎，因为当时教坊所用的筝，都是十三弦的。以湘江为题的乐曲，总涉及湘妃故事，而湘妃正是泪染斑竹、怀抱“幽恨”的怨女形象。写恨用“传”，又著“细”字，使人体会到那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细微感情变化，她都能凭藉筝声一一传出。这“幽恨”既是乐曲中所包含的情绪，也是弹奏者自己身世遭遇的心声，两者已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下阕的重点转到写女子的演奏神情。“当筵”，交待清这次弹筝是席间对宾客的表演。以“秋水”一词代目，恰好有传神的效果。双眸明澈如秋水，其人之聪慧灵巧，不言可知。而“慢”字，既写出从容专注神态，又画出其人柔和而能自重的性情。接一句“玉柱斜飞雁”写筝的形状，有点像运用电影镜头的剪接技巧，让我们因此看出弹者的目光眼神缓缓地在筝面上左右移动。写筝，上阕提到弦，这里就说柱。一弦一柱，十三根玉柱在筝面上斜着排列得很整齐。以“飞雁”为喻，犹言“雁行”、“雁序”，故筝柱又称“雁柱”。作者另有一首《生查子》词曰：“雁柱十三弦，一一春莺语。”亦是佳作。末尾，镜头转为特写，乐声越来越悲，凄婉得令人不忍再听。随之，弹者的眉眼也越垂越低，不敢仰视宾客。“断肠”与前“幽恨”照应，又是感情的高潮。曲与心通，寄托在焉。起用“湘波”，结用“春山”，却是不同的虚像。而弹者“弹到断肠时”难以自遏的感情波澜，也必然冲击着全神贯注的听者的心扉。虽然因其低垂黛眉，我们看不见她那双秋水般的目光，但不难想像，当此时刻，她的眼眶中必已滚动着晶莹的泪水了。沈际飞评曰：“‘断肠’二句俊极，与‘一一春莺语’比美。”（《草堂诗余正集》）黄蓼园则曰：“写筝耶？寄托耶？意致却极凄婉。末句意浓而韵远，妙在能蕴藉。”（《蓼园词选》）都赞这结尾两句，是说得不错的。

醉　垂　鞭

张　先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①，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②。

【注释】

①不深匀：不浓抹。　②衣上云：穿着一层云彩；以云为衣。

【语译】

她穿着一条绣有双飞蝴蝶的罗裙。在东池的一次宴会上，我初次见到了她。她脸上只轻敷着一层薄薄的胭脂花粉，就像春天里随处开放的花朵，有着一种清淡素雅的风韵。

细细看去，她全身无处不可爱，大家都称道她细柔的腰身好比弱柳临风。昨天傍晚，当乱山已暮色苍茫的时候，她忽然来了，好像仙女身上披着一层轻柔的云霞。

【赏析】

这首词有点像一幅肖像画。画的是谁呢？从作者在宴会上见到她和众人对她评头品足来看，应仍是一位年轻美貌的教坊艺妓。只是画是静止的，而词的描写却是流动的。

词的结构，层次分明。从描绘人物形态看，先穿着（“绣罗裙”。以“双蝶”点缀，象征性与说“双鸳鸯”同），再妆饰（“朱粉”。以“闲花”作比，形容她淡妆轻抹的素雅风韵，恰到好处）；然后是身段（先统说“诸处”，后突出“腰身”；以“柳”状其纤细柔软）；最后是她风姿气质（谓如云间仙子），步步深入。从时间上说，先写“初见”，后说“昨日”。写初见情景，又分一眼看去的印象和“细看”时的感觉。从“诸处好”到借众人之口夸赞其“柳腰身”，是从一般、总体到重点、特点。由此推测，这位女子很可能还是一名舞姬。写到“昨日”她来时的情景，感受又完全不同了。但仅用了十个字，语言特简省，且一半是用作写环境气氛、背景烘托的。周济评曰：“横绝。”（《宋四家词选》）意谓在连接上文势突兀，出人意表。“衣上云”三字，给人以诸多的联想：《楚辞·九歌》写过“青云衣兮白霓裳”的神灵；宋玉《高唐赋》中有能行云作雨（此词“乱山昏”若作写雨前景象看，也恰极。）的巫山神女；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有“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的幻境，总之，是比作了仙女。李白又有《清平乐》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此句恰像是此词构思的网：“闲花淡淡春”，“花想容”也；“来时衣上云”，“云想衣裳”也，所以是把这位女子的形象，借传统意象大大升华了。

《醉垂鞭》不是常用的词调，在押韵方法上有自己的特点。它句句有韵，只是以平声一韵为主，间押仄声他韵。词中为主的平韵是“裙”、“匀”、“春”、“身”、“昏”、“云”。但上阕的“宴”和“见”也押韵，是间押的仄声韵；下阕“好”和“道”又是另一个间押的仄声韵，值得注意。

一　丛　花

张　先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①，更东陌、飞絮濛濛。嘶骑渐遥②，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③。梯横画阁黄昏后④，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⑤。

【注释】

①千丝：指杨柳的长条。　②嘶骑：嘶叫的马。“骑”读去声。　③小桡：小桨；指代小船。　④梯横：是说可搬动的梯子已被横放起来，即撤掉了。　⑤解：知道，能。嫁东风：原意是随东风飘去，即吹落；这里用其比喻义“嫁”。李贺《南园十三首》诗之一：“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

【语译】

在高楼上眺望而伤感，苦苦地思念着远方的心上人，这样的事何时才能结束呢？看来在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比爱情更为强烈的了！离愁别恨正牵连着千丝万缕的柳条纷乱不已，更何况东陌之上，垂柳已是飞絮濛濛了呢。我眼前还浮现着你的马儿嘶叫着，越跑越远，一路不断扬起灰尘的情景，情郎呀，你叫我到哪里去寻找你的踪迹呢？

池水溶溶，一对鸳鸯在戏水，这水南北可通，时见有小船往来。雕梁画栋的楼阁上梯子已经撤去，黄昏以后，依然还是独个儿面对着帘栊，望着斜照在它上面的冷清清的月亮。怀着深深的怨恨，我反复思量，我的命运竟不如桃花杏花，它们倒还能嫁给东风，随风而去呢。

【赏析】

关于这首词有个故事说：张先曾经与一个小尼姑有私约，老尼姑管教很严，她们住宿在池岛中的一个小阁楼上。待到夜深人静，小尼姑就偷偷地从梯子上下来，使张先能登池岛来阁楼与她幽会。临别时，张先十分留恋不舍，就填写了这首《一丛花》词来抒发自己的情怀。（《绿窗新话》引杨湜《古今词话》）看来这是出于好事者有意的附会，未必真有其事。细读全篇，不难看出它只不过是一首表现最常见的怀远伤别主题的闺怨词。

词从一个闺阁思妇的角度进行构思。上阕写情郎远去、自己伤别的情景；下阕写别后的寂寥处境及怨恨心态。写景和抒情不像常用的明分前后两截的结构，而是交替使用，景中有情、情中有景，彼此渗透，自然地结合在一起的。

上阕用逆挽倒叙手法，把情人远去后的无限感喟，先写在最前面，以加强感情的程度。李后主《虞美人》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人谓是千回百转后倒折出来的，“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的构意造句，也可如此说。“怀远”之后，再说“离愁”，词的主题已大致可知，至上阕末说出“郎踪”，则词因何而作都交待明白了。说离别使心绪烦乱，顺带写入景物，构思最妙。它不说“离愁恰似千丝乱”，而用“正引”二字，意即“正牵动着”，把情兴景的关系拉近了，似乎心中所感与眼前所见已合为一体。“千丝”，固是柳丝，也是愁思（“丝”谐“思”最常见），主客观息息相通。所以继“正”字之后，下一个“更”字，使前后文意贯穿，把自己的心境完全融入到陌上“飞絮濛濛”景象中去了。杨柳除长条乱舞外，又柳絮四处飞扬，这不但增加了纷乱，又同时象征着韶光易逝，华年可惜，能令人对景而生出“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叹。柳者，留也。因此古时有折柳赠别的习俗。但人是留不住的。最后才叙出情郎匆匆别去的情景。耳闻“嘶骑渐遥”，眼见“征尘不断”，全神贯注，心随马驰。这正是楼上人柔肠寸断的时刻，其景象也会深深铭刻心头，永难忘却。所以才随之而发出“何处认郎踪”的哀叹。这样正好过渡到下片，写别后的寂寞无聊。

居处临水，所以过片先通过描写她闲看池沼所见寄意。溶溶的水面上有“双鸳”在浮游戏水，这正好成了自身孤独的反衬。水通南北，有小船往来其间，也会引起她乘一叶扁舟而去千里寻郎的幻想。人的心情思绪都隐藏在景物的背后，让读者自己去想像、填充。然后写到自处的环境景况。“梯横画阁”，既点出自己的闺秀身份，又补明上片所写种种皆凭楼眺望所见，与发端“伤高”二字相呼应，章法甚严密。离人最怕黄昏后，至晚，门闭梯横，连下楼散散心也不能。只有独坐空闺了。黑夜无所见，唯有冷月斜照帘栊而已。至于因愁思而不能成眠等等，已不言而喻了。“又还是”三个虚字用得妙极，很富有表现力，写出了如此等寂寥情景非止一日，几乎夜夜如此，谙熟得已心生厌烦了。无可奈何之夜，只有自悲自怜，深深的怨恨驱使种种念头在头脑中产生，所以才会有结尾几句的奇想。这几句曾“盛传一时”，使作者声名大噪。“永叔（欧阳修）尤爱之，恨未识其人。子野家南地，以故至都谒永叔，阍者（看门人）以通，永叔倒屣（鞋子都穿倒了，极言心情急切）迎之，曰：‘此乃“桃杏嫁东风”郎中。’”（范公偁《过庭录》）居然用其句为他起雅号。又贺裳曰：“唐李益诗曰：‘嫁得瞿唐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子野《一丛花》末句云：‘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此皆无理而妙。”（《皱水轩词筌》）这里提出“无理而妙”四字，颇有意思。李益诗、张先词都写了怨女的奇想痴话。虽则从道理上说，未必真能成立，但从表现感情上说，却是非常成功的。所谓“诗有别趣，非关理也”（严羽《沧浪诗话》）。没有现实，没有可能性，却有无尽的幻想、真情和诗趣。杨湜附会词句，坐实其为小尼姑自伤不得嫁人（其实，此词中只是不能“随花飞到天尽头”的意思），反倒限制了此词的诗意。

天　仙　子

张　先

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①

《水调》数声持酒听②，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③，往事后期空记省④。　　沙上并禽⑤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注释】

①嘉禾：秀州的别称，治所在今浙江嘉兴。倅：副职。嘉禾小倅，指秀州通判。张先任此职约在仁宗庆历元年（1041），年五十二。但题中所言与词中情事不合，故有人疑是时人于词调下偶记其所作之时地，被讹作词题传下来的。　②《水调》：唐大曲名。凡大曲有歌头，词家截之，另倚新声为词调，名《水调歌头》。《乐苑》云：“旧说：《水调》、《河传》，隋炀帝幸江都时所制。曲成奏之，声韵悲切。”　③流景：流年；逝去的岁月。　④后期：日后的约会。记省：记得清楚。　⑤并禽：双栖之鸟。暝：日暮。

【语译】

我手持酒杯，一边饮酒，一边听几声《水调》的歌声。人已从午间的醉意中清醒了过来，但心中的愁意却还没有醒呢。我送走了春天，不知春天几时再能回来。傍晚时，对镜自照，感伤年华像流水似的逝去。以往的事情和日后的约会，都清楚记得，但那又有何用？

成双的鸟儿并栖在沙滩上，暮色已笼罩池面。天上云破月出，将清辉洒向大地，花枝微微摇摆，玩弄着自己的倩影。垂下重重帘幕，密密地遮住室内的灯火，外面的风不停地在吹，人声已开始静寂了下来。明天起来，该能见到吹落的花瓣已铺满小路了。

【赏析】

这是一首伤春叹老的词，是张子野的代表作，也是他全部词作中最负盛名的一首。其所以出名，当然是因为词中有“云破月来花弄影”这一句出色地描绘夜景的丽辞佳句。伤春词常常借女子身份来吟咏，此则不然，是士人的本来面目，只是在艺术表现上，仍不脱离词的传统的婉约蕴藉风格而已。又伤春词必不离写景和抒情，且多是先写景而后抒情的；当然也有景与情交错，不明显分出先后的。此则又不然，有异于通常结构者是以上片来抒情，却将下片用以写景，而且两者仍结合得非常巧妙，这是作者艺术上高明之处。

“《水调》数声持酒听”，边饮酒，边听曲，好像在享乐，实则为遣愁。《水调》“声韵悲切”，从音乐上说，悲歌倒往往是悦耳的，却未必都能达到赏心的效果。心情本来不好的人只怕更增悲感。酒能醉人，却难消愁闷，所以说“午醉醒来愁未醒”。把愁与醉并举，同用“醒”字而不用“消”，似乎无理而有诗趣，句法俊逸，可联想愁绪也能令人昏昏然而失去常态。接着说出“愁”之由来：伤春亦自伤。“几时回”的诘问，为表达留恋惋惜心情，并不在于答案，因为就季节而言，冬去春回谁不知道。然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就人生而言，青春一去有谁能挽回呢？所以紧接着就说：“临晚镜，伤流景”。“流景”就是流逝的日月光阴。杜牧《代吴兴妓春初寄薛军事》诗：“自悲临晓镜，谁与惜流年？”词意与之相同，然张先改“晓镜”为“晚镜”自好；向晚临镜而自悲，正见“朝如青丝暮成雪”也。所以又不妨将“晚镜”视作“晚境”之象征。往事如烟，后会无期，徒有当年的情景和许下的誓约还清楚地记得。但这一切除能撩人愁绪外，又有何用？“往事后期空记省”，七字之中，把过去、将来和现在都说到了。一个“空”字，道尽内心的怅惘和悲哀。

上片抒情已足，下片转入写景，所描绘的景物，都从心情黯然者的目光看去，所以也间接而细致地表现了情绪。“沙上并禽池上暝”，住处附近有池沼，晚来见沙滩上有双鸟共栖，这与《一丛花》中写“双鸯池沼”用意相同。由“暝”而入云月花影之夜，境界之优美，堪称绝唱；词人眷恋良宵好景的惓惓之心，于句中透出。王国维云：“‘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人间词话》）说得很对，此句能脍炙人口，为历来所传诵，全得力于这个“弄”字。可以说，它是表现这一境界的唯一的字，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字可以替代，比如说换成“窥”“乱”“有”等等，都绝不能有同样的效果。张先自己也颇为得意，曾于得句处建了个花月亭。又《古今诗话》记云：“有客谓子野曰：‘人皆谓公张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之为张三影？’客不晓，公曰：‘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飞絮无影。此余平生所得意也。’”其他诗话也有载，说法略有异同。自此，词人便有了“张三影”的雅号。另外，此句在词中写景也非孤立。先说云移影动，后面再说到有风；这里言花，后想到落红，便不突兀了。重帘遮灯，固为挡风，但写来也给人一种躲进小楼、避开外界纷扰的隔绝感。最后几句点出起风了，但人们都早已闭门阖户，渐渐进入梦乡了，谁也不去理会外面的风声。只有词人自己不能成眠，才倾听着夜间动静，想着经此一夜风吹，不知有多少好端端的花儿要被摧残呢。惜花亦即惜春，仍不脱“伤流景”主题。后来辛稼轩词有“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句，用意相似，只是张词隐约不露，辛词明白说出罢了。

青　门　引

张　先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①。庭轩寂寞近清明②，残花中酒③，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④，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注释】

①定：停。　②轩：有窗槛的小室或长廊。清明：指清明节，每年四月五日或六日。　③中酒：有饮酒和病酒二义，此为后者，即因醉酒而身体不适。中，读去声。　④画角：军乐；外加彩绘的号角。风吹醒：谓画角在风中吹响。

【语译】

天气刚暖和，有时还觉得有点寒冷。风雨吹打着，到傍晚才停止。庭院和长廊都显得格外寂寞。清明节近了，花儿已经残了，饮酒又觉不适，这病恹恹的状态还跟去年一样。

晚风中传来谯楼上凄凉的号角声。入夜后，门户重重关闭，四围一片寂静。加之明月升起时，又将秋千的影子隔着墙头投送过来，这情景教人怎能忍受！

【赏析】

这首词借闺情写自己落寞的情怀。情之所由，词中并不具体说明，想来总不外乎惜春伤己，忆旧怀人之类，但写环境对自己寂寥愁闷情绪的触动，却颇为深细幽微。

开头写气候环境，有清明前（称寒食，多风雨）的季节特点，但重要的是它还表现出词人因闲极无聊而对什么都要抱怨一番的心态：乍暖还寒时节，衣着上就穿也不是，脱也不是；整天风雨淅淅沥沥，多么烦人！到傍晚时总算停了下来，却又觉得雨后的庭院廊屋格外的冷清寂寞。清明有踏青郊游的风俗，不少人家都热闹忙碌，自己却只能闷对残花，酒不敢酌，如何会有好心情！这“病”，并不真是头痛发烧那样的卧床生病，主要还是心理上的。“又是去年病”，说明这种振作不起精神来的恹恹病态，去年这个时候也曾有过，可见已是识尽愁滋味了。

下阕写三种境界，循时间先后。前两种从听觉角度渲染气氛，末了用光与影创造效果。“楼头画角”是说城头上谯楼（即鼓楼）中响起了号角声，吹角在傍晚，其声凄凉，易动人悲思。后来陆放翁《沈园》诗也说：“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这里说风声中闻角，更增加了气氛。有人评此句说：“角声而曰‘风吹醒’，‘醒’字极尖刻。”（《蓼园词选》）意谓用字刻意追求新奇。我想，这大概与此句必须押韵有关。用“醒”字，意象生新是其所得，琢刻有痕则是其所失。“入夜重门静”五字接在角声之后，表现一片静寂，其反衬效果尤为明显。悲声能引起感伤，岑寂则令人难耐。这样，过到结句，说出更不堪忍受之景象。“那堪更”三字钩连住前面所写种种，全词的血脉因此都贯通了。明月流光，已足枨触情怀，何况它又把能使人立即联想到青春欢乐情景的鞦韆影子，隔着墙头送到眼前来呢？词的艺术表现力集中在这最出色的末句。张子野真不愧是写“影”的高手！

浣　溪　沙

晏　殊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①。

【注释】

①“无可奈何”三句：晏殊另有《示张寺丞、王校勘》七律一首：“上巳清明假未开，小园幽径独徘徊。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难禁滟滟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梁园赋客多风味，莫惜青钱万选才。”其中有三句与此词同，只差别一字，即“香径”作“幽径”。

【语译】

去年，也是这样的天气，就在这座亭台上，我一杯在手，喝着酒，倾听你为我唱一曲新词。美好的时光太短暂了，犹如西下的夕阳难以久留，也不知几时还会再来。

怀着无可奈何的心情，眼看着花儿都纷纷零落委地了。只有燕子又飞了回来，好像是过去曾经认识似的。如今，在这落花飘香的小路上，我独自留连徘徊，寻找着失去的梦。

【赏析】

晏殊的词，实以这首小令最著名，主要因为有“无可奈何”两句。如“注释”所引，这两句并见于他的七言律中，诗词中都用，可见作者自己也十分满意。那么，究竟是先有诗、后取而成词呢，还是先有词、后取而成诗，这不容易断定。但偶句在这首词中自好，而在律诗中就不见得怎么出色了。所以论词者说它“自是天成一段词，著诗不得”（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意致缠绵，语调谐婉，的是倚声家语，若作七律，未免软弱矣”（张宗《词林纪事》）。王士禛甚至举此作为诗与词分界中能代表词的特色的例句。（见《花草蒙拾》）可见佳句也还得置于全篇之中，才能真正体现出它的妙处。

“一曲新词酒一杯”，词的首句，说者也有不同的理解。它究竟是眼前事呢，还是去年事，或者竟是去年与眼前都有同样的事？我们认为它说的是往事。第二句中“去年”、“旧”，说的虽然是“天气”、“亭台”，但实在也兼及听曲、饮酒，说它非眼前之事；只是在句法安排上，让它置于发端，以突出往昔的欢乐，其实也就间接地强调了今日的惆怅。眼前事，直到词的末句才说出，可以说是用了一种倒叙的手法。当然，今昔是联系着的，有人说是一种“叠影”。反正有今昔相同的，那就是环境，即天气和亭台；有完全不同的，那是人事，去年饮酒听曲；如今独自徘徊。一二句都用上四与下三排比或自对的形式，句法潇洒，且增强了两句相关的感觉。因为是说物是人非，所以接第三句就十分自然。“夕阳西下几时回”与“送春春去几时回”用意相似，都为表现惋惜与感慨，是不必对诘问作出回答的。李商隐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乐游原》）诗句，词即借用其意。所以夕阳西下是否当时实景并不重要，写此句主要还在借景抒发内心对好景短暂的留恋和良辰难再的感叹。

下片“无可奈何”一联之妙是多方面的。从对偶来看，自然工巧。历来多有赞语，如杨慎曰：“‘无可奈何’二语工丽，天然奇偶。”（《词品》）卓人月曰：“实处易工，虚处难工，对法之妙无两。”（《词统》）等等。从诗意蕴含来看，也耐人寻味。“花落去”，是惜花，也是惜人，也许就暗示去年唱“一曲新词”的那位，是说她终不免“春去秋来颜色故”呢，还是别有所指，这只能凭我们的想像了。“燕归来”，则暗示人不归，这又增加了人事难料的感触。词人面对这无情的现实，除了“无可奈何”外，大概很难再找出别的词来形容心情了。所以贴切自然。说“似曾相识”，也许是想到燕子曾是去年此地欢会的见证者，所谓“旧事飞燕能说”，那么，燕子对今昔的变化也该感到惊讶罢！总之，为人留下不少想像的余地。从两句连接上下文来看，也特别自然紧密。“无可奈何”句很像是对“夕阳西下几时回”的答复。因为日落与花落的象征意义完全一致，而这种事情谁也奈何不得。“花落去”与末句“香径”相关；“燕归来”又自然逗出个“独”字。词人此时追寻旧梦、怅然若失的情景，在最后点出，因为有了前面的种种描写，反面显得更加情意缠绵、韵味悠长了。

浣　溪　沙

晏　殊

一向年光有限身①，等闲离别易消魂②，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③。

【注释】

①一向：同“一晌”，片刻，时间短暂。　②等闲：平常，轻易。　③“不如”句：元稹《会真记》中崔莺莺诗：“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怜取，去爱。

【语译】

一年光阴片刻就过去了，人的一生是很有限的，离别已成常事，却最容易让人忧伤不已。所以无论饮酒听歌的筵席多么频繁，还是尽情享受别推辞吧！

待到人分两地，面对满目山河的阻隔，心中苦苦思念远方也枉然了。再遇上风雨落花时节，就更要伤春不止了。所以还不如趁现在好时光，对眼前的人多给些爱怜！

【赏析】

这是一首感叹人生短促、离别太多，劝人及时行乐的词。词不记某人某事，也不写特定的情和景，所举情事，都是带普遍性的，用以明理而已。语言浅近畅明，颇有乐府民歌的特色。

先说光阴倏忽，人生有限，再进一步说离别在现实生活中已成常事，两者加在一起，便使人更易生离愁别恨，如古人所言“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江淹《别赋》）。因为对多情的离人来说，分别在生活中所占的比重实在太大了。推理的结果，便是有酒当醉，有歌当听，趁现在老病未至、盛筵未散、佳人未去之际，快快抓住机会，及时行乐，所以说“酒筵歌席莫辞频”。

下片是上片稍变换角度的发挥。词人说与其别后苦思，春去伤感，倒不如把这一份感情都用在眼前伴你作乐的人身上。意思仍是劝人及时行乐，只是从饮酒听曲说到爱怜用情，是进一层的写法。“满目山河”，是说阻隔重重，相见无望。在“念远”之前，加一“空”字，表明了词人的看法；到那时，苦苦思念也是徒然；同时也为末句“不如”先垫上一笔。“落花风雨”，最能令人感触身世遭遇，因而伤春伤己；著一“更”字，便与上一句词意相连。末了之“眼前人”，大概也就是“酒筵歌席”上陪坐劝酒、唱歌助兴的舞妓歌女之流。观词句的说法和语气，也符合她们的身份。“怜取眼前人”，虽用前人成句，但“眼前”二字，也道出了词人在此词中的着眼之点，强调了词的主题。词所表露的及时行乐思想，是典型的封建士大夫意识，这是毋庸讳言的。

清　平　乐

晏　殊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①，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②，绿波依旧东流。

【注释】

①鸿雁、鱼：传说雁、鱼能传递书信。　②“人面”句：孟棨《本事诗》记唐崔护题都城南庄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语译】

蝇头小楷写在红色信笺上，把平生的心事尽情诉说。大雁高飞在云端，鱼儿潜游在水中，听说它们会传递书信，却难以将我这番情意捎给远方，只令我惆怅不已。

夕阳斜照在西楼上，我独自倚楼眺望。远处重重的青山，恰好正对着楼头的帘钩。我怀念的人儿如今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只有那流水依旧荡漾着碧波向东流去。

【赏析】

这首词是怀人之作，怀念的对象当是词人情有所钟的女子。看来他们曾有过一段恋情，但时过境迁，彼此分离了，除了相思相忆外，不会再有什么结果，可以说也是个爱情悲剧。

上片说自己想写封情书寄给对方而不可能。“红笺小字”，是为女子写信，且其中必有私情密语，这可以从纸张、字体推测而知。果然，这还不是一封三言两语的短简，而是“说尽平生意”的长信。所谓“平生意”，乃表明所述种种，皆出于真诚，能相遇相知是平生最大慰藉。然后转折说，虽有“鸿雁在云鱼在水”，却不知如何才能托鱼雁捎去这封情书，让她知道我的这番心意。因而感到万分惆怅。“鸿雁”句说得很灵活，是因为雁鱼高“在云”、深“在水”，所以才“难寄”呢，还是别有“难寄”的原因，使“在云”、“在水”之雁鱼也无能为力？我以为这倒不妨随心领会。但“此情难寄”是确定无疑的。原因大概不止一端，不必都交待得很清楚，如下片所言“人面不知何处”，当亦其中之一吧。“惆怅”二字，说出“此情难寄”时的心情，同时这种心情，也涵盖了下片。

下片就写自己独自倚楼，相思相望的情景。“斜阳”会给有愁的人造成颓伤的心境，何况又是怀远苦思的人在“独倚”时所见。杜诗有“落日在帘钩”之句，此言“遥山恰对帘钩”，其实也就是楼头眺望之处正对着“遥山”的意思，暗示意中人已被遥远的青山重重阻断，重逢无望。故下接一句“人面不知何处”，恰好令人联想到崔护题诗时那样的惆怅心情。结句“绿波依旧东流”，也与崔护诗“桃花依旧笑春风”异曲而同工。大概词人与这位女子以前也曾同赏过这绿波荡漾的流水吧。如今水阻山隔，只会对景而感叹年华似水，“逝者如斯”，此情亦将如绿波之东流，无穷无尽。

清　平　乐

晏　殊

金风细细①，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栏杆。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

【注释】

①金风：秋风，秋季五行属金。

【语译】

尖细的秋风吹得梧桐树的叶子纷纷往下掉。初次品尝这碧绿的美酒也不知深浅，一喝就醉了。在小窗下，头一着枕，就呼呼大睡起来。

秋已深，紫薇花、朱槿花都已开残，斜阳返照在栏杆上。这是双飞的燕子将要回到南方去过冬的时候了。昨天夜里，我感到房中的银屏已微微透出了寒意。

【赏析】

这首词写秋景，人在其中。秋风萧瑟，草木摇落，人就不免有寂寥之感；人有愁绪，遇秋则所感受到的只是衰败迟暮景象。情与景彼此相生，紧密结合。词意温婉蕴蓄，表述极有分寸。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风非飞沙走石的狂风，只不过是“细细”吹过的秋风，然而却有严峻肃杀的威力，吹得梧桐叶纷纷坠地，窸窸之声，清晰可闻。以“叶叶”接“细细”，叠字用得很妙。能在室内听到窗外树叶被风吹落的声音的人，该不会是正在劳心劳力或弦歌自娱的人吧，可以肯定他正处于寂寞无聊的境况之中。这就是虽作景语而人在焉。既无聊，不如饮酒。“初尝”，当是说绿酒乃新酿而成，因为秋天收获了黍秫，可以酿酒。当然也不妨理解为以往并不沾酒。反正是不知酒力之深浅，故“易醉”。醉则于小窗下一枕就卧；卧则昼梦沉酣，遂久游黑甜之乡。写来仿佛悠闲自得，但联系前两句仔细寻味，仍不难从其表面闲适的背后，体会到那是一种孤居落寞的心情。

下片所写，可视为酒醒之后的情景。紫薇、朱槿，夏秋间开花，其时秋既深而花已残。它们当是种植于窗外栏杆旁的，见到时正处于落日余晖之中。总之，入目也是衰暮景象。“斜阳”与前面的“浓睡”相呼应。先是听到，然后看到，最末写感觉到。结尾两句即从季节气候上说。不直说深秋季节，而说“双燕欲归时节”，这“归”，不是归来，是归去，去往温暖的南方过冬。燕子能双双飞去，而自己却只能独自留在这儿，等待着风霜冰雪前来肆虐。“欲归”是尚未归去，是因感受到气候渐趋寒冷而想起的。因自身的处境而羡慕燕子的归宿，或因燕子有归宿转而想到自己处境的人，其心绪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以“银屏昨夜微寒”一句作结，说得很有分寸而含蓄，它带有前瞻性，能使人想到“昨夜微寒”是来日大寒的开端，往后的日子将一天比一天更冷落、更无聊、更烦愁。所以，这“微寒”不但是生理感觉上的冷暖，也是心理状态上的；它有夜间更感到寂寞孤单、冷冷清清的意思。

木　兰　花

晏　殊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①。　　闻琴解佩神仙侣②，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③，烂醉花间应有数④。

【注释】

①“长于春梦”二句：白居易《花非花》诗：“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②闻琴：用卓文君事。文君新寡，司马相如以琴声挑之，文君夜奔相如。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解佩：江妃二神女，游于江滨，逢郑交甫悦之，遂解佩玉赠之。见《列仙传》。神仙侣：喻幸福的伴侣。　③独醒人：《楚辞·渔父》：“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④数：定数，气数，注定的命运。

【语译】

燕子和大雁飞走以后，黄莺也回去了。仔细算来，虚浮不定的一生中所遇到的事情真是千头万绪。相见的欢乐比一场春梦又能长多少？分离倒像被吹散的秋云，再也无处寻找了。

就像听琴声挑动而彼此心心相印，或像以玉佩相赠表深情的神仙般的幸福伴侣，一旦要离去，即使扯断罗衣，怕也挽留不住。奉劝你不要像独自保持清醒的先贤那样太认真了，还是在红巾翠袖群中喝个酩酊大醉，大概这是命中注定的罢！

【赏析】

词的主题也还是感叹往事如梦，欢乐短暂，恩情难久，劝人及时醉酒行乐。不过字里行间，颇有不满于现实的牢骚意味。

先说繁华易过。“燕鸿过后莺归去”，是借季节改换，候鸟相继飞去，来说世事人情由盛至衰的变化。人经早年欢乐之后，渐入晚岁悲凉境地，这正好比过了青春、盛夏、接着而来的便是万物凋谢的秋冬季节。燕子、大雁、黄莺都归去了，留下来的只有对往事的回忆：“细算浮生千万绪”，经历过的事情倒是不少。但其中足使自己铭记在心的好事，也不过像一场春梦那样，十分短暂。而一经风流云散之后，无论事或人，要想再找回来，却是不可能的了。化用白居易诗成句，改易数字，变特定的比喻对象为普遍性的人生哲理，偶句仍工丽而多致。“春梦”比往昔事，“秋云”借眼前景，都不离首句所写。

下片着重写人情，写男女间的恩爱，这也同样难以持久。“闻琴解佩神仙侣”，用的是熟典，但说得也相当灵活。因为无论是“闻琴”的卓文君，或“解佩”的湘水神女，都不曾有过“挽断罗衣”的事。这不过是词人用来强调“留不住”的一种形象化的说法。但就表达两情不能持久的意思来说，用典却又是恰当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虽结为夫妻，但后来却有见异思迁事，故李白有诗说：“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作《白头吟》。”（《白头吟》）郑交甫虽有受江妃青睐、解佩相赠之幸运，但转眼却又失去了神女，连玉佩也保不住。由此看来，词人借以发恩情难久的牢骚也是有理由的。最后，词人作奉劝世人语，我们更能从中体会到有一种不满现实的愤激情绪。所谓“莫作独醒人”，言外之意，你若要学屈原那坚持“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人生态度，那就只好去投河了。所以词人说，还不如“烂醉花间”就认命算了！由此看来，那些消极颓伤的话中，未必没有一点积极可取的思想内核在。

木　兰　花

晏　殊

池塘水绿风微暖，记得玉真初见面①。重头歌韵响琤琮②，入破舞腰红乱旋③。　　玉钩栏下香阶畔④，醉后不知斜日晚。当时共我赏花人⑤，点检如今无一半⑥。

【注释】

①玉真：玉人，称美丽的女子。真，神仙。　②重头：曲家术语，词调中上下阕句式。声韵完全相同的叫重头。琤琮：玉的撞击声。　③入破：曲家术语，乐曲至繁弦急响时，谓之入破。　④玉钩：喻弦月。往往夕阳西下前，弦月已在天上，故“玉钩栏下”即新月悬挂的栏杆下。鲍照《玩月城西门廨中》诗：“始见东南楼，纤纤如玉钩。”又白居易《三月三日》诗：“指点楼南玩新月，玉钩素手两纤纤。”　⑤赏花人：实指欣赏歌舞者，诗词中多以花喻舞妓歌女，用法与上一首中言“花间”同。　⑥点检：犹言算来。

【语译】

池塘的水碧绿澄清，风吹来微暖惬意。初次见到佳人的情景我还记得：她叠唱曲子的歌喉，犹如玉声清脆，舞到繁音促节处，腰肢如一团红色的旋风。在纤月初上的栏杆下、芳香弥漫的台阶旁，我喝醉酒后，不知夕阳已将西沉。当时与我在一起赏玩歌舞美色的人中，如今还活着的，算来连一半也不到了。

【赏析】

此词亦写今昔之感。上片回想当年初识佳人，观赏其美妙歌舞的欢乐场景；下片慨叹如今旧友零落过半，自己唯借酒浇愁而已。

先写环境，是人事发生的背景。“池塘水绿风微暖”，可知当时正是春天。写春天而不言桃杏燕莺、垂柳飞絮，却淡淡着笔，只说水绿风和，取景颇有考虑。作为记忆中初次与“玉真”见面的背景，已将这位妩媚的乐籍中女子烘托得如同凌波仙子一般。接着，正面描绘她歌喉宛转，舞姿翩跹。两句作骈偶，对仗工丽。刘攽曰：“‘重头’、‘入破’，管弦家语也。”（《贡父诗话》）这里用专门术语成对自好，它给人的感觉是：观赏者既是行家里手，则其赞技艺高超的话必可信。同时句中还运用双声叠韵词来增强表达效果：“琤琮”，喻歌声之悦耳，用双声词；“乱旋”，状舞腰之炫目，用叠韵词。都是着力描绘，故有声有色。如此反跌如今之寥落境况，自能形成较大的反差。

下片写自己此时的行径心态。先说喝醉了酒，所以忘记了时间的早晚，以至不知不觉间已是新月在天、红日将沉。栏杆下、香阶畔，暗示本欲赏春景以解愁闷，谁知心有怨恨，酒不能消，反而醉倒其间。末了两句才说出醉酒的原因。“当时”“如今”也与上片之“记得”一样，所写之事是昔是今，交待得清清楚楚。“赏花”，如“注释”中所说明的，实即赏佳人、赏歌舞。这也补明上片所写的情景，是当时与许多朋友一道共赏的；可知是酒筵歌席上的事。往年的欢乐已难追寻自不必说，当时的旧友，如今竟也死了大半，这就难免不令人枨触万端，悲从中来；词人“烂醉花间”，良有以也。杜诗有“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之句（《赠卫八处士》），张宗则曰：“东坡诗：‘尊前点检几人非’，与词结句同意。往事关心，人生如梦，每读一过，不禁惘然。”（《词林纪事》）可知词写出了许多渐入晚境者所共有的感受。

木　兰　花

晏　殊

绿杨芳草长亭路①，年少抛人容易去②。楼头残梦五更钟③，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④。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注释】

①长亭路：送别的路。古代驿路上“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白帖》）。　②年少抛人：人被年少所抛弃，言人由年少变为年老。　③五更钟、三月雨：都是指思念人的时候。　④一寸：指心。千万缕：指相思愁绪。

【语译】

离别的路上已见杨柳青青、芳草萋萋。青春年华最容易抛人而去。好梦惊醒时，楼头正响起五更的钟声，三月的雨使花底落红点点，惹人离愁难禁。

无情人不会像多情人那样痛苦，我一寸心竟化作相思愁绪千丝万缕。天涯地角虽然遥远，也终有到头的时候，只有这相思呵，竟无穷无尽、无时无处不在。

【赏析】

这是一首写离别相思的词。前半先叙清因别离而相思的事；后半则专写离情之痛苦、相思之无穷。

“绿杨”二句的意思是明白的：当时送别你、彼此分手的“长亭路”上，如今“绿杨芳草”，春意已浓；然而春草年年绿，行人归不归呢？要知道时光不待人，“年少抛人容易去”啊！“年少”一词有两种用法：（一）指人，“年少”即年轻人；（二）指年龄，“年少”即青年时期，犹言青春。这里是后一种用法。但也曾有人误解为前一种用法，大概是因为前面说“长亭路”，后面接“抛人容易去”，遂以为离去之人是一位少年郎，他轻率地走了，于是就将全词理解为“妇人语”了。（见赵与时《宾退录》）其实，“年少抛人容易去”就是人生易老的意思，是别后伤春的话，与离去者是男是女并没有什么关系。“楼头”二句是说自己别后的思念，选择了两种最能引发离愁的时刻和场景，用由名词连缀而成的无谓语句式组成对仗，如同律诗的中二联。（《木兰花》词调共八句，用整齐的七言，颇似七律；所不同者，词凡单句都平起，有对无黏；押仄声韵，只三、七句不押。）“楼头残梦”的梦，无疑是与意中人相会的好梦，因被“五更钟”惊破，故用“残”。唐诗曰：“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此则离人怨恨五更钟矣。三月多风雨，花枝底下，必落红飘零，此正惹人愁思之时，如杜诗所谓“一片飞花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也。黄蓼园曰：“‘楼头’二语，意致凄然，挈起‘多情苦’来。”（《蓼园词选》）也就是说，这两句开启了下片的抒情内容。

下片在写法上与上片有明显的不同。首先所用的语言，由文变俗，都浅显明白；抒情也心口相应，直截了当。其次，四句三层意思，每一层都用两两比较的手法来表现“多情苦”这一主题。先说，“无情不似多情苦”，这可以说是一种相反情况的比较。“无情”本来是不好的，但因为不会有思念的烦恼，现在反而教词人羡慕。这一比强调了苦情的难以忍受。其次是“一寸还成千万缕”，这是一种自身不同现象的比较。心称“寸心”，看起来很小，似乎容不下多少东西，想不到现在竟弄出千丝万缕的思绪来。这一比表现了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心态。最后说：“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这是相同情况的比较。“天涯地角”是广大遥远的空间；“相思”也是无边无际的，正有其相同之处。词人就用这两者来作比较，特抑彼（“有穷时”）而扬此（“无尽处”），把相思之苦推到了极点。李攀龙赞此词曰：“春景春情，句句逼真，当压倒白玉楼矣。”（《草堂诗余隽》）白玉楼是天上仙境，相传楼成曾邀文章高手李贺前往作记。赞语自难免过誉，但说此词写离愁之苦情真意切，倒是实在的。

踏　莎　行

晏　殊

祖席离歌①，长亭别宴，香尘已隔犹回面②。居人匹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转③。　　画阁魂消，高楼目断，斜阳只送平波远。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④。

【注释】

①祖席：饯行的酒席。　②香尘：因落花委地，尘土也带着香气。　③棹：同“櫂”，船桨，指代船。　④寻思：思索，想。

【语译】

长亭中设下饯行的酒宴，席上唱起离别的歌。离人已被飞扬着芳香的尘土隔开，还不时地转过脸来看上几眼。送行人的坐骑在丛林间悲鸣，远去人所乘的船随波逐流地消失了。

画阁上黯然消魂，高楼上望断泪眼，唯见斜阳护送着浩渺烟波，直到遥远的天边。无穷无尽的只有离愁别恨，它带着我的浮想飞遍了天涯海角。

【赏析】

这又是一首离别相思词。用上下片相同的《踏莎行》来写，结构简单明了：上片写依依不舍的离别；下片写绵绵不尽的相思。上下片开头两句写法很相似：都是四个字的对偶句，用来分述同一件事：上片“祖席离歌，长亭别宴”，“祖席”亦即“别宴”，设于“长亭”将分手之地；席上唱的是“离歌”。下片“画阁魂消，高楼目断”，“画阁”即是“高楼”，也就是居人望行人之处；望到望不见，谓之“目断”；望而不得见，所以“魂消”。这种格调写法，正宜作倚声歌唱之词。

可是，后三句的写法，上下片就不完全一样了。上片都用于描写分别一刹那间的情景。“香尘已隔犹回面”，虽未明言是谁，是我们不难猜到是指“行人”，写其留恋难舍情景；后两句分述送别的“居人”和离去的“行人”，用马嘶、掉转来描写离别的双方和烘托气氛。这在诗赋传统意象中是有过的。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蔡琰《悲愤诗》）、“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櫂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江淹《别赋》）等等。当然，词并非简单的模仿、袭用，如“去棹依波转”就不是写“凝滞”、“容与”，而是说船不停留，很快地随着流水远去、消失了。这使我想起《红楼梦》中的描写：宝玉在秦氏出殡途中，留情于村女“二丫头”，他们才聚即散，宝玉在车上“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一时展眼无踪”。都是以客观情势的无情来反衬人物的依恋心态。

下片后三句只用一句来写高楼远望所见；末两句则用以直接抒写离愁之无尽。不过，“无穷无尽”、“天涯地角”等语，还是从远望所见景象中联想到的，也是望中之境的扩大。“斜阳只送平波远”一句，王世贞颇欣赏，以为是“淡语之有致者也”（《艺苑卮言》）。的确，“斜阳”，暗示其眺望是从早到晚的；“平波”，正呼应前面的“行人去棹”，望之“远”而波亦“平”；“只送”者，“只见”、“唯有”也，斜阳亦多情也，这句看似平平常常的话，却能借写景而生动地传达出望者的一片痴情、专注、失望、惆怅的情态，所以说它“有致”。

踏　莎　行

晏　殊

小径红稀①，芳郊绿遍②，高台树色阴阴见③。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④。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注释】

①红稀：花少。　②绿遍：草多。　③阴阴见：隐约显现。　④游丝：春天里小虫所吐的飞扬在空中的细丝。

【语译】

小路旁，花已稀少；芳草绿遍了郊原；树丛中高台的身影，隐约可见。春风不懂得应该阻止柳絮的飞扬，让它白濛濛地向过路行人的脸上乱扑过来。

黄莺深藏在绿叶中啼啭，燕子被隔在红色的帘外呢喃，香炉的烟袅袅上升，静静地随着飘荡的游丝旋转。我醉里愁中经历午梦一场，待到酒和梦都醒来时，落日的余晖已映照着深深的庭院。

【赏析】

这首词在其所描写的景物间是否另有寄托，是一个可以探讨的问题；但我们还是先不深求，只将它当作通常的伤春词来读。

上片写外界的春景。头三句说春光渐老，以“红”“绿”指代花、草，说花逐渐稀少了，草已长满郊野；遣词造句，讲究色彩，作必要的修饰，恰到好处。树的枝叶茂密起来，所以远处绿树丛中的高台也只隐约显现。视线由近及远。柳絮本被风吹卷而起，现在反过来说“春风不解禁杨花”，倒像是杨柳的花絮太无情，自己要别枝而离去，春风也阻止不了它，说得颇有诗趣。“濛濛乱扑行人面”，这一句给人造成春光将去的最直接最强烈的感受。

下片换作从室内角度来写春景。仿佛词人怕见到外界春残的景象而引起伤感，故独自闷坐房中饮酒遣愁。然而春将逝去的消息还是微微地透了进来，“翠叶藏莺，朱帘隔燕”二句就含有这层意思；只是莺啼燕语隐隐约约，它们在诉说什么，听不真切而已。“炉香”句为静观所见，写出一种漠然无聊的精神状态。“游丝”紧扣住春天的特征。室内炉香细烟随游丝袅袅飘转，而一缕愁绪当亦于此时萦绕心头。写到最后才出“愁梦酒醒”字样，以明惜春伤怀主题。此时，正夕阳返照，院落深深，一片好景难留、黄昏将临景象。沈际飞曰：“结‘深深’妙，著不得实字。”（《草堂诗余正集》）这话说得不错，“深深院”三字，神理俱到，令人发悠然之遐想，没有其他字可以代替。

这首词以为另有寄托的词家颇多，如张惠言曰：“此词亦有所兴，其欧公《蝶恋花》之流乎？”（张惠言《词选》）谭献曰：“刺词。‘高台树色阴阴见’，正与‘斜阳’相近。”（《谭评词辨》）黄蓼园更落实其所指曰：“首三句言花稀叶盛，喻君子少、小人多也。高台指帝阍。‘东风’二句，言小人如杨花轻薄，易动摇君心也。‘翠叶’二句，喻事多阻隔。‘炉香’句，喻己心郁纡也。斜阳照深深院，言不明之日，难照此渊也。”（《蓼园词选》）如此等等。但微言大义，毕竟只是一种猜测和可能性，并非已有确切的佐证可以落实。求深固好，若致穿凿，也是解词所应该尽量避免的。

蝶　恋　花

晏　殊

六曲栏杆偎碧树①，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②。谁把钿筝移玉柱③？穿帘海燕双飞去④。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⑤。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注释】

①偎：紧贴；挨着。　②黄金缕：喻新长嫩叶的柳条。　③钿筝：用金银、贝壳镶嵌的筝。移玉柱：即弹奏筝。　④海燕：即燕子，古人因其春天自南方渡海而至，故谓；非今动物学上所说的筑巢于海滨悬崖上、形似燕子的另一种鸟。　⑤一霎：很短的时间。

【语译】

六曲形的栏杆紧挨着碧玉似的绿树，风轻轻地吹，杨柳尽情舒展开它黄金般的丝缕。是谁抚弄着钿筝奏起一曲？惊动了梁上燕子双双穿帘飞去。

眼前到处有游丝和飞絮在飘飏。红杏花开，正值清明，下了片刻的阵雨。午间熟睡醒过来时，只听得黄莺在四处乱叫，是它惊破了我的好梦，这梦中的一切再也无处寻找了！

【赏析】

诗词中常见有一首作品同列于几人名下的，如这首《蝶恋花》词，在冯延巳和欧阳修的词集中都有，也不知究竟该属于谁的。光从题材、风格上判断是不大靠得住的。因为一个词人的作品，可以彼此有一定的差异；而唐五代至北宋间，此类题材、风格相近的词作又太多，所以最好的办法只有存疑。

我们还是来看看这首写春景的词的本身吧。

景中有情，人所共知，但也应知不论通过景物所表现的是何种情，情之抒发成功与否，是写景成功与否之关键。此词上片所写，便能成功地传达出一种面对春天景象时所产生的愉悦畅快情绪。首句中的“碧树”，应该就是杨柳；贺知章《咏柳》绝句中就有“碧玉妆成一树高”之句。六曲形的栏杆旁边，配上千万条金碧丝带在风中摇曳的垂柳，这画面多么瑰丽动人！“展尽黄金缕”，说的是柳叶全都舒展开了，而我们读着这样的词句，心神又何尝不为之舒展呢？这时，传来几声悦耳的筝声，随即便见有燕子双双穿帘而出，掠过眼前飞去。这一切组合得何等巧妙，而“谁”字尤问得好，它把词人当时惊喜兴奋的心态都活现于纸上。所用词句之意象，都是一般词作中所常见的，并无特别神奇之处，但一经写出，诗意便清新多致，这样的词，自非大手笔不能作。

下片仍多姿多态。“满眼游丝兼落絮”，词人固然会因此而产生怜惜春光的感情，但并不是哀伤。这一句写出了一种对景而呼奈何的心情，因而反加浓了春意。“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这是很受称道的佳句；季节、气候、景物，一一点清。“一霎”二字，把握准确；若久雨不止，便大煞风景，亦与前后描写不相称了。阵雨片时，忽然吹散，这景象人心中所有，亦平添多少诗情画意！昔人有以此二句题画者，可见其历来为人所喜爱。全词以莺语惊梦作结，但与“愁梦酒醒”自有不同。虽好梦难寻，不无遗憾，但毕竟觉来之时，所听到的只有莺声盈耳，仍归于一片大好春光。

凤　箫　吟

韩　缜

锁离愁①、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熏②。绣帏人念远，暗垂珠露，泣送征轮③。长行长在眼，更重重、远水孤云。但望极楼高，尽日目断王孙④。　　消魂。池塘别后，曾行处、绿妒轻裙⑤。恁时携素手⑥，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⑦。朱颜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长新⑧。遍绿野、嬉游醉眼，莫负青春。

【注释】

①锁：谓结郁不散。　②陌上初熏：“熏”同“薰”，香气。江淹《别赋》：“闺中风暖，陌上草薰。”　③征轮：远行的车子。　④王孙：词人藉以自指。《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⑤绿妒轻裙：意谓轻盈的绿罗裙连芳草也妒忌它漂亮的颜色。　⑥恁时：那时。　⑦香茵：芳草如茵。茵，褥子，毯子。　⑧“向年年”句：到每年春天，芳草总能新生。向，到，临。

【语译】

挣脱不掉离别的愁恨，它连绵无际，恰似春草；当我来到陌上时，这草正初次散发出阵阵清香。闺阁绣帏中人想着我此次远行，偷偷地滴下露珠般的泪水，饮泣着送我的车子出发。车子总是往前走，又总是在她的眼睛里，直到完全消失，她还凝视着远处无边的水和孤云。从此，她只有倚在高楼上遥望，从早到晚，望断秋水，盼我归来。

想来实在伤心，我还记得池塘畔与你别后相逢的情景，你走过的地方，春草都曾妒忌你轻盈的绿色罗裙。那时候，我拉着你洁白的小手，在乱花飞絮中，我们缓缓漫步在芬芳的绿茵上。谁知年轻的容貌白白地改变，而芳草却年年长新。还是乘酒兴、带醉眼将这美丽的绿色原野尽情地游赏个遍，别辜负了这短暂的青春。

【赏析】

关于这阕词，曾有传闻记载，今略综其事如下：神宗元丰初，与夏议地界，韩缜丞相奉命出使。将行，与爱妾刘氏剧饮通夕，刘氏作《蝶恋花》词送之曰：“香作风光浓着露。正恁双栖，又遣分飞去。密诉东君应不许，泪波一洒奴衷素。”韩亦作《凤箫吟》词咏芳草以留别。词传入内廷，神宗知之。翌日，帝命步军司遣兵为搬家追送韩缜。（见叶梦得《石林诗话》和沈雄《古今词话》引《乐府纪闻》）词既通过咏芳草来写离别，则叙事、抒情，时时处处都不离芳草。这是此词的一个特点。后来《凤箫吟》词调又别名《芳草》，即由此而起。

此词上片写爱妾为其送行之事；下片则写自己难舍的心情。

词一开头，就先抓住“离愁”二字，揭出全篇的主题。又用一“锁”字，形象地表现它在自己心头是再也驱遣不去、挣脱不掉的了。可谓开门见山、开宗明义。下接“连绵无际”，一语双关，既形容愁思之不尽，又关合传统意象上常用来比喻愁思不尽的连绵无际的芳草，与古诗“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同一手法。第三句用江淹《别赋》成句写草，巧妙地加上“来时”二字，顺便就交待了自己的远行。离家来至陌上，见一望无际的春草，更增加了离别的揪心的痛苦。江淹原句是“陌上草熏”，词中用时，却不说“草”，而改为“初”。这固然与此处应用平声字有关，但咏物诗词，虽句句与所咏之物相关，却不出现物名，是修辞上的一种讲究。此词亦如此，全篇找不到一个“草”字。下面再用三句交待送行。“绣帏人”，说清来送者的身份，是自己的妻妾。“珠露”，本可用“珠泪”，义显，且没有字声的问题，但为了与芳草有关连，才以露代泪，也就是把眼泪比作了草上的露珠。因而，这是人哭泣落泪，送走远行的车子，也是陌上的芳草，把露水洒在向前滚动的车轮上。词人之用心，宜细心体会。

分手的时刻最为难忘，所以特写：“长行长在眼，更重重、远水孤云。”这是说送者一直注目着离去的驿车，所以车子不断前进，又老是在她的眼中，直至完全看不见；看不见了还在看，心想着他一路不知还要经过多少阻隔，而此时能见到的就只有天边的“远水孤云”了。她最亲近的人也正好如此，不知将流往何处、飘向何方。想像送别情景，形象而富于动感。“长行长在眼”等句，又暗暗切合芳草之无处不有，所谓“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清平乐》词）这之后，就想像佳人终日凭高望远，盼自己归来了。“但”是“只有”的意思，与“尽日”用在一起，表现绣帏人情意之真挚和期望之深切。“目断王孙”是“望王孙而目断”的意思；“王孙”，则是借出典中语以自指，与王维诗“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山居秋暝》）用法同；都出《楚辞·招隐士》，为的是说春草。有李重元《忆王孙》词说：“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恰好是这几句的意境。

过片“消魂”二字关合前后，承上启下，很巧妙：它既可作不见归人空断魂解说，又是欲说往事之前，先发出的不堪回首的喟叹。回忆昔游，叙别后重逢，提到“池塘”，倘以为是记实地，那就呆了。这样说主要还是为切芳草，实际有无池塘并不重要；那是因为谢灵运曾有“池塘生春草”的名句才这样说的。“曾行处、绿妒轻裙。”作者真善于措辞，以“绿”指代草而又拟人化，说它也妒忌“轻裙”，则女子所着的是绿罗裙，且艳丽动人，可想而知。裙犹如此，人不待言。那时，他们双双携手同行，在“乱花飞絮”之中，缓步于芳草铺成的绿绒毯上。这一幅充满着爱情幸福的美妙的春天图画，使回忆中昔日的情景，显得如同人间仙境一般。这样也就更深刻、更逼真地写出了自己与爱妾生别离的悲哀。

从梦境回到现实，想想眼前和将来，不禁悲叹年华似水，容颜易衰，“朱颜空自改”，“空”是对仍须离别的怨恨。于是就羡慕芳草能年年转绿，生意长在长新。刘希夷诗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代悲白头翁》）王维诗曰：“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山中相送》）这些都是此词构思的依据。最后，作者唯有以醉酒赏景、及时行乐自勉自慰：“遍绿野、嬉游醉眼，莫负青春。”虽说应“嬉游”以遣愁，但基调仍是伤感的；也只有这样，才首尾相应，与全篇情调一致。“遍绿野”，再紧扣芳草，并环顾发端“连绵无际”“陌上初熏”“莫负青春”，直承前“朱颜”几句意，又双关人与草，是莫负年华，也是莫负芳草如茵的春光。总之，作者调动了各种语言手段，把抒离愁与咏芳草两者紧密地结合了起来，用典使事，都能得心应手，自然无痕。

木　兰　花

宋　祁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①。绿杨烟外晓寒轻②，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③？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④。

【注释】

①縠皱：有皱褶的纱，喻波纹。　②寒：一作“云”。　③肯：岂肯。　④“为君”二句：为花挽留夕阳。李商隐《写意》诗：“日向花间留晚照。”

【语译】

我觉得东城的春光已渐美好，水面绉纱似的波纹迎着客船往来。绿柳如烟，周围早晨的春寒已很轻微，红杏枝头上，只见一片灿烂春意喧闹。

人生变化无定，我常恨欢乐太少，怎肯吝惜千金而看轻一笑呢？为了你，我举起酒杯奉劝夕阳，请将金色的余晖在花丛中多留些时间吧！

【赏析】

宋子京留存的词仅六首，但这首有“红杏枝头春意闹”句子的《木兰花》词（别名《玉楼春》），却使他名噪一时。《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七引《遯斋闲览》曰：“张子野郎中以乐章擅名一时。宋子京尚书奇其才，先往见之，遣将命者，谓曰：‘尚书欲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乎。’子野屏后呼曰：‘得非“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耶？’遂出，置酒尽欢。盖二人所举，皆其警策也。”后来论词者，也常喜欢并举这两人的警句为例，来说明用字对创造意境的作用。

这首词劝人趁着大好春光，及时行乐。主题是最常见的；艺术上却有创造。风格是五代至宋初的那种在文字上很少修饰、雕琢、使事用典的，近乎信笔白描的写法。结构也比较简单：上片写景，说春光大好；下片抒情，说应该尽情欢乐。

上片首句先揭示主题“风光好”。接写春水迎客舟。春来河水渐涨渐绿，波光潋滟，故以“縠皱波纹”来形容，说它可爱。春日游人往来增多，大都为赏花观景，找寻欢娱。这与下片所写有关，所以先在此点出“客棹”。虽说的是春水迎客，却暗示了献殷勤、卖歌笑者的一番忙碌。写景已为抒情伏笔。“绿杨”二句是写春景的主体，对仗秾丽。一则是远景，所以望之杨柳如烟；一则是近景，专为杏花枝头作特写。“晓寒轻”说气候宜人，也正写春意渐浓，自然引出下句来。“红杏”句为全篇之灵魂，我们在后面还要专门谈到。

下片先说人生飘忽不定，常恨乐少苦多。这是应及时行乐的理由。结论是有歌当听，有酒当醉，我岂肯为吝惜千金而轻易放弃博得美人一笑的机会？用反问句以强调应轻视钱财而尽情去追求欢乐，享受人生。写到掷千金而买一笑，则趁春光明媚之时，召来舞姬歌女，奉酒陪饮，席间轻歌曼舞、嬉戏调笑等等，都不言而喻，同时也赋予了上片所写春景以特定的更具体的含义。词结尾借李义山诗句，化用其意，将“斜阳”拟人，“持酒”劝其且留无比美好的“晚照”于“花间”，亦即有着众多红巾翠袖的筵席之间。夕阳既不可留，天下也没有不散的筵席，则劝语也就等于在劝人“行乐须及春”，不然的话，如俗话所说，“过了这个站，就没有这个店了”。词中流露的享乐主义思想，在封建时代甚为普通；当时的文人、士大夫对生活的热爱，往往如此。

此词中“红杏枝头春意闹”一句，蜚声千载。誉之者固多，毁之者也未尝没有；都争一个“闹”字。抨击它最凶的当数清代李笠翁，他说：“琢句炼字，虽贵新奇，亦须新而妥，奇而确。妥与确总不越一理字，欲望句之惊人，先求理之服众。……若红杏之在枝头，忽然加一‘闹’字，此语殊难著解。争斗有声之谓闹，桃李争春则有之，红杏闹春，予实未之见也。‘闹’字可用，则‘吵’字、‘斗’字、‘打’字皆可用矣。子京当日以此噪名，人不呼其姓名，竟以此作尚书美号，岂由‘尚书’二字起见耶？予谓‘闹’字极粗俗，且听不入耳，非但不可加于此句，并不当见之诗词。近日词中争尚此字，皆子京一人之流毒也。”（《窥词管见》）李渔对诗词中用俗字的强烈反感，实在是一种非常陈腐、保守的观点；再说他也没有正确理解这句词的意思。说什么这是“红杏闹春”，硬将它与“桃李争春”作比较。桃李争春，岂能说成“桃李枝头春意争”？可见是曲解。其实，所谓“春意闹”，是指红杏盛开，争奇斗艳，似蒸霞喷火般的热闹及“蜂围蝶阵乱纷纷”景象。一个“闹”字写活了生机盎然、蓬蓬勃勃的春意。所以王国维称此“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人间词话》）。

采　桑　子

欧阳修

群芳过后西湖好①，狼藉残红②，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③。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④，双燕归来细雨中。

【注释】

①西湖：指颍州的西湖。州的治所在今安徽阜阳；湖在州城西北。　②狼藉：散乱的样子。　③阑干：纵横的样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诗：“瀚海阑干百丈冰。”　④帘栊：窗帘。栊，窗棂。

【语译】

百花凋谢以后，西湖依旧美好。飘落的红花遍地散乱，白濛濛的柳絮飞扬在空中，风把垂柳整天吹得纵横乱舞。

笙箫歌声都已散去，游人也走了。我才感觉到春意已经消失。于是把窗帘放了下来。这时，只见一对燕子冒着细雨飞回家来了。

【赏析】

欧阳修曾在颍州做过地方官。到了晚年，已经六十五六岁了，又退居颍州。其时，他写了十首《采桑子》词，歌咏颍州的西湖。每一首的首句，都落到“西湖好”上，如“轻舟短棹西湖好”、“春深雨过西湖好”、“画船载酒西湖好”等等，“十词无一重复之意”（夏敬观《评〈六一词〉》）。这一首是其中的第四首，很为后来选词者所重。因为作者能别出新意，不落窠臼；与传统习惯上在落花时节总写伤春词相反，他从残春的景象中能发掘出美好的诗情画意。

词上片所写种种，如果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纯客观地看去，从描写的景象，到用词造句，似乎都可以说与通常所见的伤春词并无二致。然而读此词时，我们的感受却又与读其他伤春词完全不同，引不起感伤情绪，倒会跟着作者的感觉走，感到其中确实存在着一种充满诗情画意的美。谭献曰：“‘群芳过后’句，扫处即生。”（《谭评词辨》）他的意思“群芳过”是“扫”，是否定；“西湖好”是“生”，是肯定，一句之中，便有大转折。这话理解为欧阳修善翻前人的案，当然是对的。但就此词本身来说，并没有“扫”什么；这里所说的好，就是群芳过后的西湖，一句话七个字是完全统一的。而且就是这一句开头的话，为全词所展示的画面，作了明确的主观情绪倾向的引导。所以我们读来，只觉得遍地落红点点，空中浮动着白濛濛的飞絮，迎风飘舞着千万条垂柳的绿丝带。客观的景物，在词人的彩笔驱使下，组成了一幅美丽的残春风景画。

记不得谁说过“文似看山不喜平”。若为说残春时的西湖依旧很不错，便一味作赞美语，怕是不会出好文章。欧阳修就不肯总作直笔，在这样的小词中也必要起一点波澜。他就用了欲擒故纵、欲扬先抑的写法，先有意作无奈语说：“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本来以为残景也相当美，并不觉得春意已经消失，直至笙歌消歇，游客散尽，热闹变为冷清，才感到春天真的好像已经过去了。就写残春美好来说，这是很大胆的一笔，因为这一写，景象气氛好像都已降到了低谷，似乎与“西湖好”全不相称。词的结尾，还把“始觉春空”再推进一步，就说“垂下帘栊”，更显得好像外界已意趣全无，不如独处室内倒好。谁知柳暗花明，绝处逢生，最后结一句“双燕归来细雨中”，在细雨濛濛（春天有代表性的天气）中，忽见燕子飞回家来，它们双双在梁间梳理羽毛，啾啾地鸣叫着，像是彼此在争说春天的故事，商量着未来如何生育哺养自己的雏燕。这景象带来一片温馨，给作者精神顿时平添了极大的欣慰，词意仍回到暮春的西湖依然美好的主题上来了。

诉　衷　情

欧阳修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①。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②。　　思往事，惜流芳③，易成伤④。拟歌先敛⑤，欲笑还颦⑥，最断人肠。

【注释】

①呵手：手冷，呵气使暖。梅妆：南朝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其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三日洗之始落。宫女奇之，竞效其妆，后称梅花妆。　②远山：喻女子的眉毛。《西京杂记》：“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　③流芳：流逝的青春年华（称芳华）。　④成伤：引起悲伤。　⑤敛：指敛眉，皱眉。“敛”一作“咽”。　⑥颦：蹙眉。

【语译】

清晨，卷起帘幕，室外已可见一层薄霜。她呵一口气在手上，暖一暖手指，就试着作梅花妆式样的打扮。都因为心里本存有离别的愁恨，所以把眉毛也画成长长的远山的样子。

她回想往事，惋惜飞逝的青春年华，真容易引起悲伤。打算唱歌，未及开口，先锁双眉；想要笑一笑，结果还是皱起了眉头。这模样令人看了心里最难受。

【赏析】

这首词写一个歌女。从她的外表妆饰、情态，写到她内心的思想活动，揭示她的不幸与痛苦。此词在黄昇的《花庵词选》中，除词牌外，还有个题目为他本略去不载，那就是《眉意》。细读全篇，作者确是主要通过对这位歌女的眉毛的描述来表达词的旨意的。

上片间两句写歌女晨起梳妆。天寒指僵，固是说季节气候，但也可视作是歌女精神上冷落凄清的一种象征性写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幸福生活的追求，亦理所当然。此所以虽天寒亦呵手而试妆也。“梅妆”，正为切合“眉意”之题而用；眉额相连，大概是在眉心上方画个五出花形。“帘幕卷轻霜”，句法跌宕洒脱，后来李清照有“帘卷西风”之句，人所共和。三、四句就其画眉作远山状而带出“离恨”来。画眉用黛，恰如山色，而山远则望之细长，故为喻；又远山在诗词中常与思念别去的远方“行人”有关，如下一首中所述，故有“都缘自有离恨”云云。事实上歌女画眉作远山形，当然不会真从“离恨”想来；但作者不妨作如此解说，这才诙谐风趣，设想也出乎常人意表。女子虽以献技艺、卖歌笑为生，但也是人，也会情有所钟而爱上谁，而那个离去的男子多半是“青楼薄幸”，一去杳无音讯，这才使多情女子伤心不已。此词调上片末通常为五字句式，今多出一字，故疑“画”为衍字。

下片先用三短句抒情，述明歌女内心所思所感。所谓“往事”，总不外乎当初两人情投意合，恩爱欢乐，甚至海誓山盟，约期后会。结果当然是好梦成空，青春虚度，所以“惜流芳”之难再。这样的遭遇必容易引起伤感，下接歌笑不成便很自然。三字三句，语短句促，节拍较频，正好用以表达一种不平静的情绪，声调与内容一致。“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敛”，一本作“咽”，当是后人所改。大概以为歌唱用喉头发声，既然心中伤悲，欲歌不成，不如用“咽”更显豁而合理，且可免与“颦”字意思重复。殊不知这一改就与“眉意”无关了；在艺术表达的分寸感上，也有过火之嫌。不如用“敛”，始终不离“眉意”，又写其内心之痛苦，欲借歌笑来掩饰、深藏，却又不能不微微透露出来，这才更令人怜惜。末句本应说此是歌女柔肠寸断之时，却说成“最断人肠”，令人为之而肠断，是深一层的写法，它写出了作者对歌女不幸命运的深深理解和同情。

踏　莎　行

欧阳修

候馆梅残①，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②。离愁渐远渐无穷③，迢迢不断如春水④。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⑤。平芜尽处是春山⑥，行人更在春山外。

【注释】

①候馆：旅舍；客店。　②草薰风暖：江淹《别赋》：“闺中风暖，陌上草薰。”薰，草的香气。摇征辔：骑马远行。征，远行。辔，驭马的嚼子和缰绳。　③“离愁”句：意谓因行人渐远而离愁渐无穷或离渐远而愁渐无穷。　④迢迢：形容遥远。　⑤危栏：高处的栏杆。　⑥平芜：平旷的草原。

【语译】

旅舍中的梅花已经落去，溪桥边的杨柳细叶初生，和煦的春风阵阵吹拂，空气中弥漫着春草芳香的气息。此时，离别的人儿正骑着马出发远行。人渐渐去远了，送行者的离愁也渐渐地变得无穷无尽，就像那一溪春水不断地流向遥远的地方。

留在家里的人柔肠寸寸欲断，带着脂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还是不要在高楼上倚着栏杆远望吧，那平旷的草原的尽头，能看见的只是春山，而行人还远远地在春山之外呢！

【赏析】

这是一首离愁词，是从送别念远的女子角度写的。

上片写郊野送别。“候馆”、“溪桥”点出送别和分手的地点。“梅残”、“柳细”、“草薰风暖”，说明正是春光大好的季节；在这样的时候，与心上人离别，自然更多枨触伤感。古人多有折梅折柳以赠别事，故后来诗词中写到离别，也多及梅、柳。这里又用江淹《别赋》语写景，语如己出，突出了离别主题。“摇征辔”，虽义同骑马远行，但通过用词和所取动作细节，仍表现出离去的男子正趁此好时光而出门远游的愉悦自得情态。这又反衬了留居等待的女子内心的凄惋。故黄蓼园曰：“时物暄妍，征辔之去，自是得意，其如我之离愁不断何？”（《蓼园词选》）离愁随着行人的渐去渐远而逐渐增长，以至于无穷；它好像一溪春水，不断地流向极遥远的地方。前已出“溪桥”，则“春水”为眼前景可知（远处应还有“春山”）。“水流无限似侬愁。”（刘禹锡《竹枝词》）用水写愁，写不断的柔情，极恰。

下片写闺中念远。形容相思之苦，只说“寸寸柔肠，盈盈粉泪”，八字两句，不用谓语，一内一外，其意自明。继“迢迢”之后，再用“寸寸”、“盈盈”，叠词在这里强化了连绵不绝的效果。又作内心独白，劝告自己“休去倚危栏”，是说不敢眺望也。为申述原因，结出最末两句望中所见：“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平芜”照应前面的“草薰”；有溪必有山，目断平芜，又为春山所阻，而“摇征辔”之“行人”，已远在千里之外矣！语浅直而意深婉。卓人月说“不厌百回读”（《词统》），正指这些地方。

蝶　恋　花

欧阳修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①。玉勒雕鞍游冶处②，楼高不见章台路③。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注释】

①“杨柳”二句：谓杨柳如堆堆青烟，又如重重翠色帘幕。　②玉勒雕鞍：用玉制成的马衔和雕花为饰的马鞍，指代贵族公子。游冶：游乐。　③章台路：犹言烟花巷，妓女聚居处。汉代长安有章台，其下有章台街，后多为妓女所居。

【语译】

庭院多么深邃啊，它究竟有多少深呢？杨柳就像烟堆，形成了无数苍翠的帘幕。他骑着豪华的骏马在游乐的地方，那条通往温柔乡、销金窟的烟花巷，我的楼再高，也望它不见啊！

雨横风狂中，三月将过，天已黄昏，我关上了门，总也想不出办法能把春天留住。我眼中充满泪水去问花儿，花儿也不说话，一阵风来，倒将它吹得落红散乱，纷纷飞过秋千而去。

【赏析】

这首词也见于五代冯延巳的集子中（后面“谁道闲情”、“几日行云”诸阕也如此）。但北宋末李清照《词序》曰：“欧阳公作《蝶恋花》有‘庭院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阕，其声即旧《临江仙》也。”张惠言以为“易安去欧公未远，其言必非无据”（《词选》）。但今人王学初曰：“据欧阳修《近体乐府》罗泌校语，此词亦见《阳春录》，而崔公度跋《阳春录》，则谓皆延巳亲笔。（见《近体乐府》罗泌跋）冯延巳亲笔所书之词，必非欧作。后人或据清照此序以为此首必欧阳修作，盖未见崔公度跋也。”（《李清照集校注》第三十三页）则此词是冯是欧，尚无定论。又张惠言以为此词欧阳修有政治寄托，并一一附会之，王国维斥为“深文罗织”，以为此类词“皆兴到之作”（《人间词话》），是。它应是一首写闺怨题材的词。

词的首句被用叠字最有本领的女词人李清照所激赏，还用于自己的词作之中，便很不简单。重叠三字于一句之中，非此词所独有。杨慎曾举出“夜夜夜深闻子规”“日日日斜空醉归”“更更更漏月明中”“树树树梢啼晓莺”等例句（见《词品》），虽也叠得稳妥，但都不及“庭院深深深几许”之自然高超。在这里，用叠字来强调庭院之深邃与词所要表现的主题是完全密合的。庭院之深，亦即闺阁之深，封建时代妇女受礼教束缚，深居幽闺，与外界隔绝，不能过问丈夫行为的不公平地位被写出来了。因而，庭院之深又可视作妇女内心苦闷之深的象征。她们精神上的痛苦与不幸，被深深地埋藏在这牢狱似的深院大宅之中而无人知晓。李清照是女子，又有孤居寂寞的生活体验，因而特别能深刻地领会。用问句起头，尤有情致。

庭院之深是通过杨柳之多来表现的。柳如堆堆青烟，形成无数帘幕似的屏幛，所以才更显得楼阁深不可测；在高楼上眺望而不见丈夫游乐之处，也由于此。唐传奇许尧佐《柳氏传》中有诗说：“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又有答诗说：“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传诵甚广。此词特写杨柳而联想到章台，这“玉勒雕鞍游冶处”，又藉以寄自己的离恨，都是十分自然的。词句间，薄情丈夫的奢华逸乐与独居深闺的女主人公的内心苦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下片全为写这位女子的怨恨和悲愁而设，常人难到之处在于词并不静止地说她肝肠寸断、愁怨无穷，或者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而是仍透过景物环境和人物情态的细节描绘来揭示其内心世界。“雨横风狂三月暮”，这是写暮春时节的天气，也象征自身的不幸遭遇，同时又表现了她面对冷酷无情的现实时，内心感情的激动和狂乱。她无可奈何，只能“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春天留不住，少女的青春年华留不住，往昔的恩爱缠绵和幸福欢乐也过去了，同样没有办法将它留住。“无计”二字，可见出她向往过幸福生活的愿望是多么的强烈。

结尾两句更见精彩，遭风雨摧残者是花，所以要写到花；而花又与人同命，故见花而落泪；泪为怜花惜花而落，也为自怜薄命而落。为什么要遭受如此之不幸呢？这问题无人能够回答，且也无人可问，只好去“问花”。“问花”是痴语，也是情语。花当然不能回答。它不但“不语”，连自身也保不住，一阵风来，就将它吹得乱红飞散了——这恐怕也算是一种无言的回答吧！这已是令人悲凄的情景，不料画面上又出现“秋千”这一能勾起她热恋新婚时期欢乐回忆的东西，让它形成一种强烈的今昔对照，仿佛只是信手拈来，却调动了震撼心灵的“艺术打击力”，完成了全篇的最后一笔，真可谓是神来之笔。毛先舒有一段专谈这两句词的话，所见甚细，兹抄录于后，以资参考：

“词家意欲层深，语欲浑成，作词者大抵意层深者，语便刻画；语浑成者，意便肤浅，两难兼也。或欲举其似，偶拈永叔词云：‘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此可谓层深而浑成。何也？因花而有泪；此一层意也；因泪而问花，此一层意也；花竟不语，此一层意也；不但不语，且又乱落，飞过秋千，此一层意也。人愈伤心，花愈恼人，语愈浅而意愈入，又绝无刻画费力之迹，谓非层深而浑成耶？然作者初非措意，直如化工生物，笋未出而苞节已具，非寸寸为之也。若先措意，便刻画愈深，愈堕恶境矣。此等一经拈出后，便当扫去。”（《古今词论》引）

蝶　恋　花

欧阳修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①，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②，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注释】

①病酒：因饮酒而身体不适。　②青芜：茂盛的青草。古诗《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

【语译】

谁说我已经把无谓的烦恼长久地抛在一边了呢？每当春天到来之时，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地感到惆怅。天天在花丛前喝酒，又常常因多饮而不舒服，也不管镜子里年轻红润的面容已逐渐变得消瘦。

河边的青草、堤上的杨柳啊，请问为何年年都有新的愁恨来到心头上呢？我独自站立在小桥上，晚风灌满了我的两袖，待我回到家里以后，平远的树林上空已悬着一弯新月。

【赏析】

这首词亦见于冯延巳《阳春集》中，叶嘉莹先生以为它可以代表冯词的典型风格，论述颇深细（见江苏古籍出版社《唐宋词鉴赏词典》）。我们对作者是冯是欧，且不作深究，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在写法上与上一首“庭院深深”的同调词有明显的不同。此词不写具体情事，只抒一种寂寞惆怅的情绪。这种情绪颇似离愁、怀人或伤春，但词又不指明其产生的原因，倒像是由复杂因素造成的愁思综合症。

“谁道闲情抛弃久？”词一开头将这种情绪称之为“闲情”，用今天的话说，近乎自寻烦恼或者多余的苦闷，可见作者是想摆脱它，而且以为是早就该摆脱掉的，即所谓“抛弃久”。但事实却不然。“谁道”二字是对“闲情抛弃久”的否定，也就是说时间虽久，却没有能够摆脱得了。起头用问句，表现出作者内心经历过一番苦苦挣扎而归于失败；同时，话也是在心里千回百转后才说出来的。何以见得这种“闲情”总也“抛弃”不掉呢？“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春天万物复苏，生机蓬勃，是希望、幸福、欢乐的季节，也是最容易引起伤感、失落、惆怅的季节。说“每到”，说“依旧”，正见此情之难以弃绝。它好像是不能根治的痼疾，到一定时候，便要发作起来。于是只好面对春花，借酒浇愁，也不管饮酒过量会损害健康，愁绪使自己红润的颜容变得憔悴了。杜诗有“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曲江》二首之一）之句，“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亦此意。“花前”是承前“每到春来”说的。花开花落都会引起多情人的伤心烦恼，已意在言外。“镜里”不但点明“朱颜瘦”者是自己，且有对镜而惊心的意思在。纵然如此，作者还是“日日”求醉，“不辞”瘦损，大有宁殉情而不悔的意向。

下片“河畔青芜堤上柳”看似描写景物。实则利用诗歌中的比兴手法和传统意象，写内心活动，暗示思绪如河边青草之绵延不绝，似堤上杨柳之柔丝千缕。因而下接“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名为“新愁”，其实就是“依旧”的“惆怅”，只不过那种好像已“抛弃”了的心情，每当新的一年春天到来时，又重新产生，重新感受一次而已。加上“为问”、“何事”等字样，更写出了内心强烈的疑问，而这疑问正产生于作者竭力挣扎，想摆脱愁思的缠绕而不可能的苦恼。但作者并未对这一问话作出回答，却横接两句景语作结，安排上极具匠心，大大增强了词的艺术表现力。从全词的写法来看，倘若没有这两句景语，一味作情语，就不免单调，难出动人境界；现在就景语歇拍，寓情于景，反能宕出远神，有悠然不尽之致，技巧是非常高明的。独自站在小桥上凝思出神，料峭春风吹得两袖鼓满，不觉阵阵凉意透入肌骨。待回到家里时，已是夜色朦胧，人声寂静，只见远处一弯新月已悬于平林之上。这一写就形象突现、境界全出了。清代黄景仁有几句颇为人称道的诗说：“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癸巳除夕偶成》）又说：“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绮怀》之十五）意境甚相似，而此词并未出“多时”、“中宵”等字样，只从白天景象直写到月上林梢，则作者在冷风袭袂的小桥头，怅然久立的孤独情态已生动地画出来了。

蝶　恋　花

欧阳修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①。百草千花寒食路②，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③。

【注释】

①不道：不管。　②寒食：节名，清明前一二天，旧俗禁烟火。　③依依：一作“悠悠”。

【语译】

多少天了，你这片行云去往何处了呢？忘了回来，也不管春光将要迟暮。已是寒食时节，那条有着百草千花的路上，你的香车又系在谁家的树上了呢？

我倚在高楼上，眼中含着泪，独个儿不断地自言自语。双燕啊，你飞回来的时候，可曾在路上碰见过他呢？春愁撩乱，好像满眼的飞絮飘忽不定，昔日依依相伴的梦境，再也无处寻觅了。

【赏析】

这首词也是在冯延巳和欧阳修集子中都有的，主旨与“庭院深深”同调词一样，也写丈夫在外游冶不归，妻子在家中愁思怨恨。

词上片全用深闺怨女的内心独白组成，几句话中所没有说出的主语，都是第二人称“你”，即其丈夫；下片才有“我”，而提到丈夫时，也成了“他”。

词一开头就用怨恨的语气问道：“这一连几天你到哪里去了呢？也不回家，都忘了家里还有个妻子在，也不管春天都快过去了！”称其丈夫，不用“汝”、“尔”、“君”、“郎”或“薄情”等等，却用“行云”一词代之，含蓄而耐人寻味。乍一看，似乎在说天上的行云去而不归；再一想，当然不是，云归不归关春暮不暮何事？可见是设喻指人。指人的喻意又有两重：一是说丈夫之行踪飘忽不定，犹天上之行云，一走而不知去向；二是讥丈夫在外找女人寻欢。所用都是宋玉《高唐赋》中楚襄王梦见能行云作雨的巫山神女的典故。所以首句实在不是不明丈夫之去处而发问，恰恰是明知而故问。“行云何处去？”若用今天时髦的粗话来说，就是“你溜到哪里去泡妞了？”所以“不道春将暮”的“春”，不但说春天的大好时光，更是指自己的少女青春；是说丈夫一点也不管家中年轻美貌的妻子会在孤寂苦闷之中，如春花之逐渐凋谢。

接着两句就说得更明白了。“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寒食清明，按当时习俗，正是四野如市、杯盘歌舞热闹的时节，丈夫不与家人欢度，却在外寻欢作乐。“百草千花”的喻意，正是我们通常说的拈花惹草的花草。这用法早已有之，如白居易《赠长安妓人阿软》诗云：“绿水红莲一朵开，千花百草无颜色。”“香车”即指其丈夫所乘之车。所以这句是问他又找哪一个女人去了。调侃之语，表面上好像说得很俏皮、很轻松，但丈夫的行为实在已深深地刺伤了做妻子的心，也是她莫大的悲哀。

“泪眼倚楼频独语。”这句过片的话与下面问燕子的话不连读，它是对上片的补足；也就是说上片那些话是她“泪眼倚楼”眺望时的“独语”。见燕子正双双啄泥飞来营巢，才心有所动，问它是否在路上碰见过那个负心汉。双燕相依相伴，为共同建造自己的安乐窝而忙碌，这使她感到羡慕，同时也更意识到自己孤独处境的不幸，所以才向燕子诉说内心的苦闷。问燕及其所问，都表现了女子的一片痴情，比写她“独语”，又进了一步。

结尾两句是正面述说自己的心情。这种心情并非单一的忧伤，从她仍急切地期望丈夫归来，可知她对两情依依的往昔仍充满着留恋和幻想。所以爱、恨、妒、怨、恼、伤、怜、抑郁、缠绵……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故笼统地名之为“春愁”，其“撩乱”状态，又比喻为“柳絮”——这信手拈来的晚春眼前景物。柳絮随风飞舞，上下纷乱颠狂，飘忽不定，不可收拾。取喻极恰而毫不费力。末句“依依”一作“悠悠”，用词不同而解说亦有不同。“依依”是形容所“寻”之昔日情景，即解作“梦里无处寻依依”，而“悠悠”则说“梦”境之无可为凭，不可捉摸。未知孰是。但整句的主要意思还是一样的，那就是她丈夫和丈夫曾经带给她的幸福与欢乐，都一起消失了，再也无处寻找了。求之于“梦里”而不可得，是更深一层的写法；此词写闺怨正是步步深入的。

木　兰　花

欧阳修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①？　　夜深风竹敲秋韵②，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攲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③。

【注释】

①鱼沉：传说鱼能传书，鱼潜水底，谓没有音讯。　②秋韵：秋声。　③烬：指灯芯烧成了灰烬。

【语译】

分别以后，也不知你在何处。触目所见，无非凄凉而已。心中有多少愁闷啊！你渐渐地越走越远，也渐渐地见不到你来信了。江河宽阔，鱼沉水底，你音讯全无，我又到哪里去打听你的消息呢？

夜深时，风敲竹子奏出一片秋声，那千枝万叶的声音都充满怨恨。我有心斜靠在孤单的枕头上到梦中去寻找你，可是偏偏梦又做不成而灯又燃尽熄灭了。

【赏析】

这一首也写别离相思，思念对象是远行的人，大概就是丈夫罢，可知也是从闺阁的角度写的，是一首思妇词。

“别后不知君远近”，这里的“远近”，若以距离而言，偏义于远，即不知有多么远了；但“远近”也不过是种种情况的代表，实际上是说不知情况如何了，现在在哪里了。“触目凄凉多少闷。”从妻子不惯孤独的处境，见出夫妻平时相依相伴，有说有笑，生活是过得相当温馨的。所以丈夫一走，妻子才倍感凄凉，整天的闷闷不乐。“触目”二字，为写寻寻觅觅、无所依托的精神状态而用；用疑问词“多少”，又增加了她内心愁闷的程度。然后补明一句：“渐行渐远渐无书”。大概丈夫刚离家时，还托便人捎个信来，以后就再也接不到他片纸只字了，这怎不教人日夜牵肠挂肚呢？一句中用了三个“渐”字，是动态的，变化着的，写出内心一天比一天不安、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的感受。这样便只有焦急、怨恨、悲叹了。“水阔鱼沉何处问？”“水阔鱼沉”固然是没有音讯的代词，但也有相距遥远、路多阻隔，欲寄书相问而不能的意思在。再用问句，更显示闺中思妇孤立无援、无计可施，无可奈何的境况。

前半首交待清离别情事，总括地抒情；后四句转入特定时间——一个深夜里自己空房独守情景的具体描写。“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于此，点出季节、时间、环境——秋季的深夜，窗外修竹成林，风吹枝叶沙沙作响，如风雨骤至，波涛夜惊，又像是奏起一支萧飒悲凉的秋夜曲，在愁思不寐的人听来，真是凄怆不忍闻啊！自己心里有恨，却归之于“万叶千声”，主观之情移至客观之物上，仿佛风竹也在为我的不幸而悲鸣。清醒时既然愁思难禁，不如求之于梦，“故攲单枕梦中寻”，想要在睡梦中寻得片时的欢乐。无奈“梦又不成”，正不知如何才能度过这漫漫长夜，而伴我受熬煎的荧荧青灯，却又在此时油尽灯灭了，只留下我独自在这一片茫茫黑暗之中。“灯又烬”三字似乎是命运的作弄、现实的冷酷无情的象征，把词的悲愁气氛推向了高潮。

浪　淘　沙

欧阳修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①。垂杨紫陌洛城东②，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③？

【注释】

①从容：这里是留连的意思。　②紫陌：帝京道路的泛称。　③知与谁同：不知还能与谁在一起。知，不知。

【语译】

我拿着酒祝告东风，请它跟我一同在此多留连些时候。洛阳城东，那条种着垂柳的路上，处处都是我俩曾经来过的地方，当时我们手拉着手游遍了每一片花丛。

我们从相聚到离别，实在是太匆忙了；这真令人憾恨无穷啊！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更娇艳，可惜到了明年，花会开得更好，但不知还能与谁在一起共赏？

【赏析】

作者在这首词中抒发了与洛阳友人匆匆聚散的感慨。北宋的东都洛阳，是个山河壮丽的古城，也是欧阳修早期从事政治活动和诗文交游的重要地方。在那里，他曾经历了重大的政坛风波和仕途挫折，也结识了一批如尹师鲁、梅圣俞等杰出的人物，那段生活为他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回忆。所以，在他后来的文章诗词中“常忆洛阳风景媚”。（《玉楼春》），有不少追念洛城风物和当时旧友的佳作，此词即其中之一。

词的上片是对昔日与友人欢聚情景的回忆。“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因为景物美好，情怀欢畅，便希望时光能过得慢一些，可以多享受享受这一番与挚友们同游的乐趣。这是人人都会有的心情，但在表达上，却可以看出是欧阳修所喜欢的惯用方式。他在另一首《鹤冲天》词中也有类似的写法：“花无数，愁无数，花好却愁春去，戴花持酒祝东风，千万莫匆匆。”春季多东风，欢聚不离酒，将代表春光的东风拟人化，化之为老朋友，举杯邀其一同在此从容留连以尽游兴，切莫匆匆离去。说来颇有诗趣。再三句写出当时纵情游乐的情景。“紫陌”点明帝都，是东都洛阳；“洛城东”又指出是在城的东郊；则“垂杨紫陌”便是郊外的一条绿柳成荫的路上。在那里，所到之处，每一丛花木，几乎都曾留下过他们游赏的足迹。因为“游遍”，故用“总是”，以见处处都能勾起自己美好的回忆，也写出“当时”游兴之浓、心情之欢。同游者友情真挚，意气相投，从“携手”二字便可见出。已说“垂杨”，又言“芳丛”，则一路柳垂金线、桃吐丹霞的妍媚春景，已不须渲染；何况下片便要就花好来做文章。上片的欢情正为反跌下片的惆怅。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前面既已写过当时“聚”之乐，则转到眼前，便说“散”之恨，前后一丝不乱，过片极其严密。九个字感情的分量很重，也是全篇的主旨。既是主旨，就不应浅视其所指，以为只是承上片慨叹某次郊外畅游的匆匆聚散；倘若如此，用“此恨无穷”的重语，就未免小题大做了。此词本以小见大，借记游以寄情寓兴，故探究其内涵，应认为其中有作者对自己早年洛阳政治风波中同道好友们零落星散的回忆和反思；甚至推而广之，是对世事人生常不如意的带有哲理性的感慨和憾恨。这从结尾三句看得非常明显：“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欧阳修后期逐渐官居要职，朝廷委以国事重任，在政治上与早年处于坎坷逆境已大不相同。这也许就是词中所说的“花胜去年红”、“明年花更好”的政治寓意。在客观情势好转的时候，他当然更需要有志同道合的挚友来支持和帮助他。然而，“洛阳旧友一时散，十年会合无二三”（《圣俞会饮》），这才真正地使他感到“此恨无穷”。“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刘希夷《代悲白头翁》）“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这些感叹人生易老天难老的诗歌意象，也被融合改变而再次体现在这首词中。“去年”、“今年”、“明年”，都是虚指，是“过去”、“现在”、“将来”的诗化语言。如果问：欧阳先生怎么会知道“明年花更好”的？这就呆了。（一）这只是假设；（二）“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在这里，好不好、红不红全凭人的主观感受。正因为没有好朋友共享览胜赏花之乐，就越觉得辜负良辰美景太“可惜”了。这“胜”与“更好”，便从“可惜”而来。

青　玉　案

欧阳修

一年春事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绿暗红嫣浑可事①，绿杨庭院，暖风帘幕，有个人憔悴。　　买花载酒长安市②，又争似家山见桃李③？不枉东风吹客泪④，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注释】

①红嫣：红花姣艳。浑可事：还算可乐之事。　②买花：买歌笑，游妓馆。　③争似：怎似。家山：家乡。　④不枉：不怪。

【语译】

一年的春事总共有多少呢？早已过去三分之二了。绿叶深暗、红花姣艳，也还算是可乐之事吧，可是在种满杨柳的庭院中、吹送暖风的帘幕里，却有个人面容变得憔悴了。

在长安市上花钱买野花寻欢作乐，车上装满酒准备痛饮，又怎么比得上在家乡见到桃李似的佳人呢？莫怪东风吹得游子涕泪纵横，相思之情难以表达，梦中之事更无凭据，算来只有回家才是上策。

【赏析】

词中写丈夫在外游乐不归、妻子在家中愁思苦闷的闺怨题材作品，数量是很多的。但像这一首反过来从在外游乐的丈夫方面写的，就少多了。作者的立场、倾向，仍在闺中做妻子的一边，只是换了个角度，便显得立意新颖，不落俗套。其实，它也属诗歌中早已有之的远客思归的老题材。

词的上片从暮春季节想像娇妻因丈夫远离而独自在家中愁思伤感的境况。“一年春事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这几句话说得简短些，如果不论平仄，也许可以说成“三分春事早过二”，但诗词的表述，并不是文字越节省、句子越简短，就必定越好，还应是该长则长，该短则短。这里，先用问句提起一年春事（如梅花落、杨柳青、海棠开花等等）已过去了多少，然后再从容作出回答。这样的表述方式有什么好处呢？它表现这位以作者自我身份出现的离家客子，正陷入沉思遐想，心里在仔细地盘算，嘴里在念念叨叨的情景。他在想什么呢？想家了，而且还想得相当体贴入微。他想他的妻子在这春光逝去大半的日子里一定在苦苦思念离家的丈夫，因为孤独、牵挂和伤感而变得憔悴了，这一来自己也不免愁绪满怀了。不过在叙述上，作者并不作平直语，而是有曲折的：春虽将尽，景仍很美，还足以令人赏心悦目。“绿暗红嫣浑可事”。先说有可乐之事，然后才转折说，只是苦了家里的爱妻。家里的“庭院”、“帘幕”都是自己熟悉的，所以叙来如“绿杨”在目，“暖风”吹面，仿佛身临其境。至于闺中人当然更不必说了，完全可以想见其脸色神情因相思而“憔悴”。不说自己想家，却说家人苦思，此正情有所钟、神驰彼方的心态。

下片就从自己方面来说了。“买花载酒长安市”，这里的“长安市”也不妨当它为虚指，即理解成泛指所在的繁华闹市；而这里的“买花”更只能特指去游秦楼楚馆，花钱买女色歌笑，而不是真在市上买牡丹或杏花之类，这是因为下一句中的“桃李”是用来喻指人的，而又与前者作了比较。很明显，家乡的“桃李”是指自己的妻子。虽然，前后说到的花都指女人，是一种“比”的手法，但文字表面仍只是“长安市”上“买花”和“家山见桃李”。这样的比，在诗词中是绝对不可以没有的。试想，如果直说人，这两句话将变得如何粗俗不堪，它还能入词吗？心迹既明，便说到自己境况：“不枉东风吹客泪”，“客”就是自己，此时因思家而涕泪沾襟了。“不枉”就是难怪，紧紧地勾连住上两句。“东风”二字用得好；上片写了种种“春事”，下片抒思家之情时，仍能不脱季节特点，这很不容易。你看，他先借“买花”、“见桃李”点缀，此则再用“东风”照应，文思何等细密！“相思难表，梦魂无据”八字说尽离愁难遣之苦，直逼出末句词意来：“惟有归来是。”韦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词曰：“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还家，绿窗人似花。”后十字与此词结尾正是同一个意思。

曲　玉　管

柳　永

陇首云飞①，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栏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②。　　杳杳神京③，盈盈仙子④，别来锦字终难偶⑤。断雁无凭⑥，冉冉飞下汀洲⑦，思悠悠。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⑧。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⑨，永日无言⑩，却下层楼。

【注释】

①陇首：高丘之上。　②忍凝眸：忍心望此景象。　③神京：京都。　④盈盈：美好的样子。　⑤“别来”句：谓离别后相思不绝而难以相会。锦字，晋代窦滔与妻苏蕙远别，苏氏织锦成字，作《回文璇玑图》诗以赠滔，词甚凄婉，文字回环可读，以示相思不尽之意。　⑥断雁：失群孤雁。无凭：谓雁能传书之说无凭据。　⑦冉冉：渐渐。　⑧雨恨云愁：指男女间不能欢会的愁思怨恨。　⑨消黯：“黯然消魂”的简语。　⑩永日：长日，终日。

【语译】

云在高丘上飞，江边夕阳已将西沉，眼前是一片烟波浩渺，我在高楼的栏杆上靠了好久。四处一望，关隘山河气象萧索。我硬着心肠观看这千里清秋的景象。

京都杳然不知何在，那美人儿仙女似的，自别离以来，相思不绝而总难相见。孤雁飞过，它能传书之说无可为凭，只见它渐渐地飞落在汀洲上，引起我思绪无限。

我暗地里回想当初，我们曾有过多少欢快的幽会啊！哪知道聚合离散竟难遂人意，结果反成了渴望欢会而不得的愁思怨恨。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与你一起游乐了，每当我登山临水之时。想起这些，就勾起我平生莫大的憾恨。于是招来一番心神沮丧，丢魂落魄似的，我终日一句话也不说，又从高楼上走了下来。

【赏析】

此词有只分上下阕者，即以“思悠悠”为止为上阕，以后为下阕。其实它是三叠，是双拽头的。前两叠较第三叠为短，音律相同，重复一次，叫双拽头，一般多词意连贯相承，而前后又有分别；到第三叠才真正转折变换，即所谓“过片”。此调一二叠的第三句还押韵，用仄声，即“久”与“偶”相押。其余押平声韵，一韵到底，即“秋”、“眸”、“洲”、“悠”、“愁”、“游”、“楼”相押。写的是男女离别相思，从羁旅在外、凭栏怅望的男方落笔。

先写凭栏所见的种种景物，分别从三个方面来写：山头上有云在飞，江边已见斜日将沉，水面上是一片烟波浩荡。景是容易引起愁思遐想之景的组合，提到情事的只“凭栏久”三字，与景一搭配，其情已可知大概。接着再写景就用虚笔，只说总体印象：“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点出季节，为所见之景全都加上一层空旷凄清的色彩。说到情事还是三个字：“忍凝眸”，与“凭栏久”不同的是进一步表现了内心活动：明知凝望无益，只能徒兴感叹，而却依旧对此萧索清秋景象而久久凭栏而立。这样，就只等说出原因了。这之后才用二叠来说出因何而感伤。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神京”指北宋首都汴京，也就是与“盈盈仙子”相识相好及其所在之地。望而不可见，故曰“杳杳”。当时习惯将妓女称作仙女，这里就是。柳永多与妓女结好，后来都演化成小说了。“锦字”，从出典看，可用以指情书，也可用以说相思不绝或欲寄书以诉相思之情。词中是后者。“难偶”就是“难遇”，无缘相见。“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包含两层意思：一是孤雁无依，飞下汀洲暂时栖身，其命运与羁旅之人同；二是见雁来落于汀洲而想到雁能传书之说没有根据，即不能为心上人通个信息。这两句与前叠一样，又是望中所见。以“思悠悠”上承“凭栏久”、“忍凝眸”而又进一步，同时小结眺望之情。双拽头之间彼此内容有分有合，此词可作代表。

三叠以“暗想当初”过片，把悠悠之思带到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然后便作今昔对比，以聚时之欢乐反衬散后之悲愁。柳永擅长长调，一路滔滔叙来，如行云流水，并无半点滞碍，其中也颇得力于运笔灵活，能虚处传神。就以这几句追忆的话来看，“有多少”、“岂知”、“翻成”等语，与要表达的事情一组合，便把说话时的感情激动、投入和语气神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当然，像“雨恨云愁”之类举重若轻的话，也是他极善于措词的表现。这以下横接有韵脚的三字短句“阻追游”，让音节来个停顿，使词句的意义（不得重温旧梦）更为突出，读来如闻叹息。然后再回到目前，但仍先加一层铺垫：“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由此可知触景生情，每每如此，非今日登楼眺望始有。“平生心事”，最大程度地强调了对方在自己心目中所占据的重要地位。当然，结果都一样，所赢得的只是“一场消黯”，如江淹《别赋》开头说的“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眼前又是如此，由放而收，回到本题上来。词以“永日无言，却下层楼”看似极平淡的冷语作结，在这里却有着意外的艺术效果，它给人的感觉正是作者内心的黯然凄怆、消魂失魄和生趣已灰的漠然绝望。由此也见出作者艺术感觉的敏锐和把握语言技巧的本领。

雨　霖　铃

柳　永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①，方留恋处、兰舟催发②。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③。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④。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⑤，更与何人说？

【注释】

①都门帐饮：在京城门外设帐饯行饮酒。无绪：没有心情。　②兰舟：兰木制成的船，此泛指船。　③凝噎：喉中气塞。　④暮霭：傍晚的云雾。楚天：古时长江中下游一带属楚国，故指其天空为楚天。　⑤风情：意趣。

【语译】

秋蝉不住地叫，声音凄凉。面对着长亭时，已临近傍晚，一场急骤的雨才刚刚停止。在京城门外，设帐饯行，喝着酒也毫无情绪。正留恋不舍时，船工又催人快上船，要出发了。我们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两双泪汪汪的眼睛彼此相看，竟气噎喉塞，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只想着这一去，将随千里烟波，越离越远了。晚间的云气烟雾已渐浓重，而楚地的天空是多么寥廓啊！

多情的人自古以来总为离别而悲伤，哪能再碰上如此冷落的清秋季节呢？今天夜里，待酒醒时将身在何处？大概是杨柳岸边，只有拂晓的风和西斜的月作伴了吧。这次离去，总得一年以上，这期间一切良辰美景都该是白白存在了。即使它有千万种意趣，可是又能对谁去说呢？

【赏析】

这首感伤离别的词是柳永最负盛名之作，历来词家纷纷评论赞誉不绝，从其高超的艺术表现来看，应是当之无愧的。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先写离别的环境，只用十二个字，秋天的季节，傍晚的时刻，送别的地点，“骤雨初歇”后的清冷气氛，满耳“寒蝉凄切”的声音，一一都写到了。令人仿佛身临其境，能感受到即将离别者此时此刻阵阵袭来的揪心的痛苦；而组成背景描写的每一个局部，也都能衬出离人黯然消魂的心绪。然后写到人，此时心绪已乱，再也喝不下酒去了。“都门帐饮无绪”，亲友在送别的路上为远行者设帐备宴饯行，别宴就设在“都门”外，可知是离开京都；又从后面提到“楚天”知道此行是向南。离繁华的京师，去遥远的南方，心头也会多一分惆怅。当然，心里难受主要还是因为要与心上人分别，“留恋处”时间飞逝，有多少话想说还没有来得及说，船工已在声声地催促乘客出发了。这样，最后分手时刻到了，镜头转为人物表情动作的特写：“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彼此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中充满泪水，除了气塞喉噎外，竟连半句话也说不上来。摄下这一刹那间的生离别的悲哀情景后，镜头也就此停住了，下面几句只是瞻望前程时内心活动的补充描述：“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想想此去水路漫长，自汴京到楚地，须经“千里烟波”，南望“暮霭沉沉”的天空，目的地是多么的遥远啊！“暮霭”照应前“长亭晚”，同时渲染了前途茫茫的凄然心情。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诗曰：“城阙辅三城，风烟望五津。”柳词的这两句实与诗的后五个字用意相仿。

上片叙离别之事，对别时情景作具体描绘；下片换成抒情，将自己内心活动层层揭示出来。先用一句带有普遍性的话过片：“多情自古伤离别”，言下之意，我亦多情人，自不能例外。然后用“更那堪”推进一层说，何况适逢悲秋之时呢。先开后合，从前人说到自身。“清秋节”，草木摇落而变衰，环境是“冷落”的；离别后，独自漂泊于千里之外，人事也是“冷落”的，所以此情就更不堪忍受了。道理点得很明，说得很透，但柳永并不满足于此，他要对这种“冷落”的境况继续发挥想像，再加描述，以大大增加其艺术感染的力度。于是写出了全篇中最精彩的句子：“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自白的话仍是在即将分离的片刻间说的，是对登舟离岸若干小时之后情况的预测，是将想像中浮现的虚景加以实写。尽管“帐饮无绪”，但为了减轻痛苦，麻醉自己，大概酒还灌下去不少。晕晕乎乎地上了船，待到酒醒人觉，早已身在野外荒郊，舱外残夜将尽，岸上晓风衰柳，天边落月西斜。那时的情状实在是不敢再想了。

俞文豹《吹剑录》记载过一个有名的故事：“东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问：‘我词何如柳七？’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东坡为之绝倒。”说到词的特色擅长，而举“杨柳岸”，可见它足以成为柳词婉约风格的代表。又因为佳句广为传诵，也就有人故意开玩笑说它是船夫登厕诗，贺裳还为它辨诬说：“‘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自是古今俊句。或讥为梢公登溷诗，此轻薄儿语，不足听也。”（《皱水轩词筌》）王世贞则将其比淮海词说：“与秦少游‘酒醒处，残阳乱鸦’，同一景事，而柳尤胜。”（《艺苑卮言》）如此等等，可见其脍炙人口。

最后四句，又比预料“今宵酒醒”后光景推想得更远，想到这次去不会少于一年，其间也必会碰上“良辰好景”，但那又有何用？哪怕风光再好，情趣再多，没有亲爱的知心人可以诉说、还不是形同“虚设”，全失去了意义？他俩往日在一起，曾经是如何的相亲相爱，又有过多少共度良辰、同赏好景的幸福时刻，这些也都可以从中体会出来。如此抒情，既通俗流畅，又深挚真切。柳永词在当时受到广泛的欢迎，以至“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叶梦得《避暑录话》），实非偶然。

此词写景叙事，仅以临别难舍一刻为立足基点，并不再将过程延伸，而用心理活动去扩展境界；抒情则有层次地步步推进。通常写离别词，多有忆往事、想当初的回顾，此词反其道而行之，只用前瞻，即写在离别之时而所想都是别去之后；昔日之欢乐、平时之恋情，都从诉说别后的冷落孤单中反映出来。这是这首词很大的特色。

蝶　恋　花

柳　永

竚倚危楼风细细①，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②。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③，对酒当歌④，强乐还无味⑤。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⑥。

【注释】

①竚：同“佇”，久立而有所待。危楼：高楼。　②黯黯：凄然地。　③拟把：打算以。　④对酒当歌：曹操《短歌行》成句，即饮酒听歌。“当”亦“对”意。　⑤强乐：勉强作乐。　⑥伊：她，他。消得：值得。

【语译】

我在高楼上站立了好久，风儿细细，放眼眺望极远处，由春天惹起的愁思仿佛从天边凄然地来到心头。春草的颜色、烟雾的光影，都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有谁知道我默默无语地倚栏杆时的心情呢？

我打算以不拘礼法的狂放态度来求得一醉，可是饮酒听歌，勉强作乐，终究没有味道。我因消瘦而感到衣带渐渐宽松了，但我始终不后悔，为了她，相思憔悴是值得的。

【赏析】

这是一首相思词。词中的我（或许就是作者自己）苦苦地思念着恋人，却不得相见。从开头写倚楼远望来看，也许恋人是在遥远的地方吧。但也不能绝对排除是别的原因造成了他们之间的障碍阻隔，因为愁绪在心的人，无端地凭栏眺望也是常有的事。反正词是说难以与对方相会，相思而不能如愿是可以肯定的。

上片写高楼凭栏，自然以写景为主，但目的还是为了抒情，只是这情除了笼统地提“春愁”以外，并不细说，留待到下片再写。景是客观的，写在诗词中，却会因情而异，这种差别是微妙的，只有细心体会才能领略。比如说首句“竚倚危楼风细细”，就不同于“高台多悲风”的境界。后者是为表现一种强烈的激动情绪的需要；而这里，却是为写一种怀人心绪在倚楼而望时不知不觉地凄然而生。景与情是完全协调一致的，即我们通常说的情景交融。“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为释词义，固不妨调换语序，说成“望极天际，黯黯生春愁”。但从要表现的人物心理状态上说，却并非等于倒装。作者要说的正是在眺望中忽有“春愁”似从遥远的天边生出，使凄然之情来到心头。“草色烟光残照里”，自是望中之景，但绵延到天际的芳草，传统意象中又常喻无尽的思念，在夕阳残照中，呈现出一片烟蒙蒙的样子，岂不正合愁思迷惘之情？所以结一句“无言谁会凭栏意”。不说出是何心意，正为开启下片，用下片来说自己的心意；说是无人领会，其实先已下过“春愁”二字，露了端倪，因为“春愁”的“春”，除了指春天外，更有“怀春”的含义在。

那么，下片该详细说说愁思的原因了吧？然而作者并不急于说明，他还是先说欲排遣愁思而不能，一直要等到最后，才将原因交待清楚。“拟把疏狂图一醉”，就是说心想要不顾礼数，借酒来排遣；但接着马上一转说，“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饮酒听歌，勉强作乐，只会“举杯消愁愁更愁”，又有什么趣味呢？至此，全篇只剩两句便要结束了，却还是没有说到究竟因何而愁。行文真是从容不迫啊！既然不能遣愁，自然要损害健康，使自己变得越来越消瘦憔悴了，这是不说也能推想而知的。于是结尾再来一个更大的出人意料的转折，把前面说的种种一股脑儿推翻：“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消瘦就消瘦好了，憔悴就憔悴好了！为了她忍受怎么样的痛苦折磨，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这样，不但最终点明了词的主题（所谓“卒章显志”），且把感情的波澜推向了高潮，使爱情得到了升华。“终不悔”，说得何等决绝！“衣带渐宽”的话，自然是从古诗十九首中“相去日以远，衣带日以宽”借得，但其殉情无悔的精神却来自《离骚》，所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在这一点上，屈赋与柳词除了追求政治理想与爱情理想的差别外，精神是完全可以相通的。有人把柳永这两句词用来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所必须经历的一种境界——对事业、学问忘我地执著追求（见王国维《人间词话》），也正是这个道理。

采　莲　令

柳　永

月华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①、此时情苦。翠娥执手②，送临歧③、轧轧开朱户④。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　　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贪行色⑤、岂知离绪，万般方寸⑥，但饮恨、脉脉同谁语⑦？更回首、重城不见⑧，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

【注释】

①西征客：向西方远行的人。　②翠娥：年轻貌美女子的泛称。　③临歧：歧路分别。　④轧轧：象声词，此指开门声。　⑤贪行色：只顾了出行的事。行色，行旅出发前的迹象。　⑥方寸：心。　⑦脉脉：含情欲吐的样子。　⑧重城：有内外两层城墙的都城。此指离别的地方。

【语译】

月亮已收起了光华，云淡淡的，地上有霜，天色已黎明。将远行西去的人，此时心情最苦。美人儿紧握着我的手，为了送我上分别的岔路，她把朱红的大门轧轧地打开。千娇百媚的脸庞、婀娜轻盈的身姿，她久久地站着，没有话，只流泪。我肠都要痛断了，又怎么忍心回头再看她一眼呢？

我乘坐的一叶扁舟，便如此急急地随着水波去了。临去前，我只顾准备走，行色匆匆，哪知离别的心绪，会万般千种地袭来心头呢！我只得心怀怨恨，含情脉脉，这满腹的话又能对谁去说呢？待到我再回过头去时，重城已看不到了。寒飕飕的秋江上，唯见天外隐隐约约地有两三株烟蒙蒙的远树而已。

【赏析】

这首词也写与恋人的离别，从男子远行离去、女子相送的角度写，在构思上颇有其独特之处。通常写这类题材，总是先叙离别之事，后抒离别之情，此词则从头到尾都用来写离别的整个过程，而离情的抒发，就包含在叙事的描写之中。

开头先描写环境，一个深秋的凌晨，残月、微云、霜天，远行客往往趁早起来动身，这里就是如此。马上就要与亲人分别了，所以说“此时情苦”。天刚亮时环境的冷落凄清，恰好衬托离人的苦情。女子亲自出门相送，来到岔路口。“执手”写出他俩感情的亲密和依恋不舍。“轧轧开朱户”一句，形象地描写了细节的真实。为时尚早，家家户户还在睡梦中，大门都紧闭着，街上静悄悄地空无一人，所以开门时发出的一阵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出。写上这一句，特用了“轧轧”的象声词，就为使人能真切地感受到早晨的静寂气氛。临歧分手，用特写描画女方神情，此刻更觉恋人的面孔是千娇百媚的，久久站立在那里的身姿也优美动人，她默不作声，眼中充满泪水。这副可怜的模样已令人肠断心碎，怎么还忍心再回过头去看上她一眼呢？“争忍回顾”的话是极其自然地说出来的，好像一点也不经心，不料就从这四个字中生发出下片的内容来。

下片继续离别的过程，当然是写离去了。“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便恁”，就如此。若把话说得多些，也就是连回头多看一眼也不曾，就匆匆地登舟，急急地随波而去了。船很快地走远了，行人的憾恨也随之而迅速增长。他开始后悔没有跟心上人再温情地多劝慰几句，多看上她几眼，却一味地只顾自己上路，所以对自己“贪行色”的作为自责起来。不过他也替自己辩白了一下：“岂知离绪，万般方寸”，谁又想得到离别的心绪会如此之复杂，方寸之心，竟有万般千种的念头涌起呢？如果早知如此，以前就该如何如何，就是可能想到的。现在后悔也晚了，已无法弥补。“但饮恨、脉脉同谁语？”只有把憾恨都埋在心底，不然的话，纵有不尽情意，又能对谁去说呢？这时，才想到对恋人再看上一眼，哪怕只望一望她伫立过的地方，无奈舟轻桨急，霎时间已无影无踪了。“更回首”直呼应“争忍回顾”。恋人与泊舟处固不可见，就连刚离开的城市也消失了，只可依稀辨别“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寒江”与开头“霜天”一样，再点深秋季节，同时衬托情绪。“天外”写出极远。“烟树”，树色朦胧；“烟树”之所在，即“重城”之所在。那里有着自己魂系梦萦的心上人在。以叙事写景一结，反能宕出远神，使行客别离之情更具有悠然不尽之致。

浪淘沙慢

柳　永

梦觉透窗风一线，寒灯吹息。那堪酒醒，又闻空阶夜雨频滴。嗟因循①、久作天涯客。负佳人、几许盟言，便忍把、从前欢会，陡顿翻成忧戚②。　　愁极。再三追思，洞房深处，几度饮散歌阑，香暖鸳鸯被。岂暂时疏散③，费伊心力。云尤雨④，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恰到如今，天长漏永⑤，无端自家疏隔。知何时、却拥秦云态⑥？愿低帏昵枕⑦，轻轻细说与，江乡夜夜，数寒更思忆。

【注释】

①因循：得过且过，不振作。　②陡顿：顿时。　③疏散：疏郁散闷。　④云尤雨：贪恋欢情。，音替，困极。尤，过度。　⑤天长漏永：路远时久。　⑥秦云：秦楼楚馆的云雨。　⑦低帏昵枕：垂下帷幕，枕上亲近。

【语译】

梦醒时，一丝风透窗而入，将荧荧一点青灯吹灭。怎经得起酒醒后，又听到那空寂的台阶上夜雨不断地滴沥。可叹我总是得过且过，长久地做一个天涯的游客。辜负了佳人多少往日的盟约，就这样忍心地把从前的欢会，顿时都变成了忧伤和悲戚。愁思真深啊！我一而再地回想，在密室的幽深处，几次酒散歌尽后，那鸳鸯被底暖香迷人的时刻，哪里是为暂时开心而耗费她的心力，我们贪恋云雨之欢，有着万般千种的相爱相惜。

现在倒好，彼此天长地阔，每时每刻都觉难熬，我竟无缘无故地自己将她疏远隔绝。不知什么时候，能再重圆这秦楼云雨梦？到那时，我愿垂下帘幕，在枕头上亲昵地相对，轻轻地对她一一诉说：在江畔乡居的日子里，我夜夜都不曾入睡，老数着更漏的点数，心里回忆着以往的情景并苦苦地思念着她。

【赏析】

这首长调也写对恋人的思念。分三叠，用“今—昔—今”结构，即前后写今天的相思愁绪；中间是对往日欢情的回忆。一、三叠都写今，但重点不同：一叠重点在叹久别佳人，辜负前盟；三叠则主要表达将来重温旧梦的愿望。

词将怀人心绪置于风雨寒夜之中、梦觉酒醒之时来写。寒风一线，透窗而入，已足砭人肌骨；更将孤灯吹灭，让周围留下一片黑暗。此时只听到夜雨不断地滴在空阶上的声音。从感觉、视觉、听觉多方面来渲染一个凄苦难耐的环境。“梦觉”，连“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李煜《浪淘沙》词）的可能也没有了；“酒醒”，一时麻木的痛苦愁恨，又重新回到了心头。环境和内心都如此，所以不堪忍受。“嗟因循”以下，说出愁思原因。说长久在天涯漂泊，不积极争取回去践前盟旧约，都是自己“因循”之故，言下有一种负疚感。所以下面用一个“忍”字，同时也写出从“欢会”变为“忧戚”的内心不平衡。既已提出“从前欢会”来，便十分自然地开启了二叠的追忆内容。

二叠以“愁极”二字贯通前后脉络，因愁而思，再接“再三追思”以领起下文。描述男女欢会，自是柳永拿手，世人词家讥訾亦多，如谓其“好为俳体，词多媟黩”（冯煦《六十一家词选例言》）；“绮罗香泽之态，所在多有，故觉风期未上耳”（刘熙载《艺概》）；甚或责其“好为淫冶讴歌之曲”（吴曾《能改斋漫录》），“薄于操行”（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引《艺苑雌黄》）等等。但平心而论，寻花眠柳是当时士人的普遍风气，柳永不过是在词中敢于不加讳饰地实写并叙来毫不费力而已。所以纪晓岚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评《乐章集》说：“盖词本管弦冶荡之音，而永所作旖旎近情，使人易入，虽颇以俗为病，然好之者终不绝也。”

三叠又用“恰到如今”拉回眼前。“天长”言相距遥远；“漏永”写寒夜难尽，又伏下文“数寒更”。“无端自家疏隔”，呼应前面的“因循”，总是自悔自责语。然后用“知何时”（“知”即“不知”）说出自己鸳梦重温的心愿和因相思回忆而通宵失眠的情景。此夜之愁苦情状，到重逢之时倾诉，就都化为一片温馨了。李商隐《夜雨寄北》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柳永词（也写夜雨）的结尾，全从义山诗意化出，却能不露痕迹，就像自出机杼，只是偶与前人相合一样。

定　风　波

柳　永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①。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②，腻云亸③，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⑤，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⑥，只与蛮笺象管⑦，拘束教吟课⑧。镇相随⑨，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注释】

①是事可可：什么事都不在意，没心情。　②暖酥消：肌肤消瘦。暖酥，喻女子肌肤如温暖的酥油（乳制成品）。　③腻云亸：头发下垂。腻云，喻女子美发。亸，音朵，下垂。　④无那（“奈何”的合音）：无奈。　⑤恁么：这样。　⑥鸡窗：传说晋代兖州刺史宋处宗，养一鸡于窗间笼内，久而作人语，与处宗终日谈论，处宗因此言巧大进。（见《幽明录》）后即以“鸡窗”作书房的代称。　⑦蛮笺：即蜀笺。象管：象牙笔杆的毛笔。　⑧教吟课：让他把吟咏诗词当作功课。　⑨镇：常，长，永远。

【语译】

自从春天来临后，绿叶红花都使我感到凄惨烦愁；我这颗女人的心对什么事情也不在意了。太阳已高挂在花枝上，黄莺在杨柳的翠带间穿梭似的飞来飞去，而我却仍拥着被子在睡觉。柔和莹洁的肌肤消瘦了，乌云般亮泽的头发垂下了，整天懒洋洋地也没有精神去梳妆打扮。真是无可奈何啊！我恨那薄情郎一去，竟连书信也没有一封。

早知道他如此，我后悔当初没有把他的马锁住，不让他走。把他关在书房里，只给他纸和笔，将他管束起来，让他把做诗填词当作功课去完成。我要永远跟随着他，不离开他一步，要悠闲地手拈针线陪伴着他坐在一起。就只有他和我两个人。这样，才不会白白地浪费掉青春的光阴。

【赏析】

这首离别相思词是从女方角度写的，描摹女子怀人的心理情态，可谓体贴入微。行文之中，雅言俚语相杂，自然和谐；浅俗处，反见活泼清新。

上片写女子因情郎去后没有音书而终日愁闷无聊，凡事厌倦懒怠的情态。“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以“绿”“红”指代草树、花朵，作名词用，已属修辞技巧，更以“惨”“愁”状其景况，将形容人事的词去形容景物，这就比“绿暗红嫣”一类修辞又跨进了一步。后来李清照词有“绿肥红瘦”（《如梦令》），《红楼梦》中有“怡红快绿”，应都是得到前人之作启发的创造。主观之情可移至客观之景上，这也是一例。“惨绿愁红”是雅语，“是事可可”是俗话，配搭在一起，却很协调，下文如此类者尚多。接着写她日高起而犹睡。“日上花梢，莺穿柳带”，有声、色、光、影，固是丽句，但“犹压香衾卧”的“压”字用得犹妙；若常人填词，大概会用“拥”字，总不及“压”字写其娇慵之态生动如见。起来后，则见其“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说肌肤、头发，都用所喻之物指代，修饰语辞是形容美的需要。相思使人消瘦；心上人不在，总也打不起精神去梳妆打扮，讲究衣着，所以漂亮的头发也搭拉下来了。所谓“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诗·卫风·伯兮》）打扮起来又给谁看呢？末了才说出原因——恋人去后无音讯。用“无那”二字、亦即“不知如何是好”的意思连接，造成一种嗟叹的效果。“薄情”，只是怨恨语，并非认真责备其恋人负心无行；因为爱得深，所以怨恨也深。

下片揭示女子的内心活动，女性的温情和对爱情生活的憧憬，写得极为生动逼真，比上片更活泼而有新意。先说早知如此，悔不将他留住。留住？长期远行，又不是一时兴起，想出外郊游赏玩，岂能说留就留？用锁马藏鞍之类的办法想教情郎走不了，更属痴念傻想，形同儿戏。然而，好就好在这些话恰恰能写出她的一片天真稚气。留住了又将如何？于是第二层说，想要将他关在书房里，像教师管束学生那样，只给他纸和笔，让他把吟诗作词当作功课去完成。说得也风趣。这一来，人留住了，心也不会再生妄念了。至此，读者也许会想：“拘束教吟课”，是不是还想让他去应试科举，谋取功名呢？当然不是。最后一层道出了自己真正的心思来：并非要情郎学业上进、立身成名，只不过想藉机与他相依相伴，不虚度青春年华。“针线闲拈伴伊坐”，摹拟沉醉在爱情幸福的憧憬中的女性心理状态，极为细腻真实。当然，从封建礼教对女子的要求看，这种对待情郎或丈夫的态度是应受到非议和责难的，因为她与妇道典范东汉乐羊子妻断布停机，以规劝丈夫专心求学、博取功名的行为恰巧相反。据说柳永做不了官，就与他写了“针线闲拈伴伊坐”之类词作有关（见《宋艳》引张舜民《画漫录》）。但今天看来，这些地方也许正是柳永词在思想艺术上都有大胆突破的所在。

少　年　游

柳　永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①，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②，酒徒萧索③，不似去年时。

【注释】

①归云：喻指曾经相爱过的女子。　②狎兴：游冶的兴致。　③酒徒：此指酒友。

【语译】

我在长安古道上骑着马儿缓步慢行，路旁高高的柳树上知了的叫声乱成一片。岛屿外夕阳西斜，原野上秋风萧索，极目四望，天穹低垂。

我的意中人一走，如巫山神女化作行云归去，再也没有踪影，我们将来重新相会又能在什么地方呢？我对乘兴游冶寻欢的生活已经生疏了，当时的酒友们也所剩无几，境况已与去年大不一样了。

【赏析】

词写秋日郊行时所见所感，写对已离去的所爱女子的思念。上片写景物，下片写感想。

元代马致远最传诵的散曲《天净沙·秋思》“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等句，意境颇似此词所写景象；连“古藤老树昏鸦”也像有从“高柳乱蝉嘶”演化出来的痕迹。当然，散曲强调的是浪迹天涯的游子羁旅之苦，而词则只是写因萧索秋景触动心中愁思而已。“马迟迟”，借马的行动表现人的有所思心态。“乱蝉嘶”从声音衬出听者凄然落寞的境况；前人已有“蝉噪林愈静”之句，这里也写出环境的寂寥，何况时值清秋，衰柳鸣蝉，闻之更增悲凉。“夕阳”三句写郊原上下四围一望无际的高远空旷景象，也完全与对景者的心绪一致。

转入抒情，“归云”二字接上片“四天垂”，好像是现成的景物信手拈来，其实是暗用宋玉《高唐赋》写巫山神女的典故来说所爱之人别后杳无音讯，所以才接“何处是前期”句。既称“前期”，推想而知原先他们两人对未来之佳期曾有过盟约的；现在时过境迁，都成空话了，故有“何处是”之问。再从主观情形上说，自己游冶和纵酒的兴头都减少了。元稹有《离思》诗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柳永词中的“狎兴生疏”，也有元稹诗中的“懒回顾”味道。酒是助兴的，也是消愁的。既然“酒徒萧索”，看来寻欢遣愁都不容易。说“狎兴”的四字为主，谈“酒徒”的四字为次，后者是从前者派生出来的。末了“不似去年时”五字，似甚平淡，实在是恰到好处，不但补明了上述的意思，且能很准确地表现出当时的一种懒怠灰冷的心情。

戚　　氏

柳　永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①。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当时宋玉悲感②，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③，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④。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⑤，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⑥，皓月婵娟⑦。思绵绵。夜永对景⑧，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⑨、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景无眠。

【注释】

①庭轩：庭院和有窗槛的小室。　②宋玉悲感：楚国辞赋家宋玉作《九辩》，有“悲哉秋之为气也”及“憭慄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等语。　③迢递：遥远的样子。　④陇水潺湲：古乐府《陇头歌辞》：“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　⑤蛩：蟋蟀。　⑥绛河：银河。天称绛霄，故谓。　⑦婵娟：美好的样子。　⑧景：日月，此指月亮。　⑨漏箭：刻漏晓箭，亦即更筹，计时器具。

【语译】

深秋时节，一阵短暂的细雨洒向庭院轩室。槛外菊花已残，井边梧桐飘零，都蒙着淡淡的寒烟。情景凄然。眺望江河关山，夕阳中飞云暗淡。想当年，宋玉也曾面对这般秋天，他登山临水，感慨地发出悲叹。道路是那么的遥远，行客心中凄怆，不愿再听陇头流水潺潺。当此时，知了正抱着枯叶哀鸣，蟋蟀也在衰草中悲啼，此唱彼应，响成一片。

我在孤寂的旅舍里度日如年，渐渐地风变得更冷、露变得更浓，静悄悄地直到更鼓将尽。长空净似水，银河清且浅，明月多美好，我思绪万千。长夜中面对着月儿，怎忍一桩桩一件件暗想从前！名未就，禄未有，却老在绮罗路上、红袖楼头厮混，也不管春去秋来，过了今年又明年。

帝京风光好，当时我正年轻，从早到晚，无非是游宴寻欢。况且有那些狂放怪僻的朋友为伍，每碰到有清歌美酒当前，大家都争相作乐，留连忘返。自从分别以来，日月快如穿梭，旧游恰似梦境；通往那烟蒙蒙的水上路程是多么遥远！想想人已憔悴，却总也脱不开名利的羁绊；追忆往事，也徒然使愁容更增凄惨。深夜里，时间在消逝，身上开始感到有点寒冷，渐渐有几声呜咽似的画角声传来。我熄灭了灯火，在静静的窗前等待天明，与自己的影子作伴，彻夜都不曾睡眠。

【赏析】

这首词共二百一十二个字，分为三叠，字数之多，在长调慢词中仅次于吴文英的《莺啼序》。写的是羁旅之人（作者）在孤寂的客舍中，见深秋草木摇落景象而引起愁思，追忆往昔，慨叹身世，感伤怀抱，以致彻夜无眠的情景。当是柳永晚年之作。

首叠叙悲秋情绪。开头点“晚秋”季节，以“微雨”飘洒，布下凄清氛围。再以“槛菊”、“井梧”之零落稀疏，描画颓败景象。“凄然”二字一点心情，连前贯后。这是写“庭轩”四周的近景。然后以“望”字起领，描写远景。“江关”暗逗山水阻隔。“飞云”、“夕阳”之景，发人遐想，又见时已傍晚，为二叠写入夜作准备。“黯淡”二字，是景，也是情。接着借念及古人所赋，而抒自己感时悲秋情怀。“临水登山”，固是宋玉辞赋中语，又结合眼前所见，与前“江关”相应。由“水”与“山”，引出“远道”；由“远道”说到“行人”；再利用古乐府“陇头流水，鸣声呜咽”之传统意象，加“倦听”二字，来描摹环境和行人心情。一路叙来，左右逢源。末了以“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合成一支大自然的悲秋交响曲，用“正”字领起，紧扣上文，将衰飒悲凉的气氛和寂寞凄楚的心绪渲染得淋漓尽致。

二叠叙长夜幽思。首句交待清情事。前面写到“庭轩”，但又提到“行人”，也许有人以为所指是两事，此出“孤馆”合榫，方知是说羁旅之人在客舍中孤居，愁极无聊，“度日如年”；前面写到“夕阳”，此写“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说明时间推移，已自晚入夜，渐至夜深更阑。然后描绘秋夜之景：碧天澄净，银汉清浅，明月泛彩，勾起心头情思无限。自然地转入抒情，说往事不堪细细回想。用“那堪”二字，把景与情的关系拧紧了。点一下“从前”，又开启三叠写年少欢娱数句。“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说当年不以谋求功名为意，只顾长期沉湎于都市的风月繁华生活之中，叙来颇有“称心岁月荒唐过”（曹寅诗句）的感慨。这只是总括地说，待转入三叠，再作具体发挥。

三叠写因心潮翻腾，以致彻夜无眠。先承前叠末尾意，追忆旧游。“帝里”，最繁华之地；“年少”，不知愁之时；“暮宴朝欢”，几无暇时，如此饮酒作乐，等闲地虚度了青春年华。进一步再补充说作伴之友朋，多少年意气，挥斥豪纵，狂涎怪僻，不拘礼法，故当歌对酒之际，更竞相留连恣肆，谁管他什么功名利禄、事业成就！至此，便大转折，跌落到眼前。自辞别帝京后，日月飞逝，往事如梦，如今烟水相隔，何啻千里！时间、空间和情事都说到了。然后深化一层，反思对“利名”的认识和对“往事”的检讨，以呼应前叠“未名未禄”“暗想从前”。若以为说了“憔悴长萦绊”便是对名利的勘破，柳永并不曾摆脱这种思想的束缚，更没有四大皆空的观念。相反的，正因为名利常常萦怀，致使身心憔悴；往事时时追忆，空令愁颜凄惨。所谓一事无成，半生潦倒，愧则有余，悔亦无益，真是一种十分无可奈何的心情。这样才使得他终夜心潮起伏，愁不成眠。最后又回到孤馆深夜情景上来。前叠既已写夜色，乃所见，现在就写所觉、所闻，并把时间再往前推移。黎明前的寒冷、五更悲凉的号角、窗前初露的曙色、孑然孤栖的身影，都把意境引向深邃；室中的残灯虽已吹灭，心头的思绪，却继续翻滚，纷纷扰扰，难以平息。情、景、事融成一体，叙来毫不费力。柳永之擅长慢词，于此可见一斑。

夜　半　乐

柳　永

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度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鹢①、翩翩过南浦。　　望中酒旆闪闪②，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③。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④，断鸿声远长天暮。

【注释】

①画鹢：船的别称。鹢，一种如鹭而大的水鸟，古时船头多画鹢鸟，故称。　②酒旆：酒旗，古时直悬之旗，末作燕尾状，下垂流苏。　③鸣榔：击木梆惊鱼易捕捉。此处写渔舟晚归闲敲榔板。　④神京：帝都，此指汴京。

【语译】

冷云暗淡的天气，我坐着一条小船，乘兴离开了江边的洲岸，一路经过许多秀丽的幽壑巉岩，去往越地溪流的深处。江上的怒涛逐渐平息，刚好起了一阵阵好风，又听到商贾旅客们在彼此喊话。风帆高高扬起，我的船儿像张开了翅膀，轻快地驶过了南浦。

望两岸，只见酒旗忽隐忽现，一簇飘着炊烟的村落，几行经过霜染的树木。在将要西沉的红日下，渔夫们正用木梆敲着船舷回去。枯败的荷叶零零落落，衰黄的垂柳疏条掩映，岸边有三三两两出来浣纱的姑娘，她们怕羞地避着行客，又说又笑。

当此情景，我不禁后悔自己太轻率地抛弃了绣房里的温暖，到处浪游，行踪不定。唉！将来的约会，虽再三叮咛过，可又有什么可靠依据呢？离别的情怀真够凄惨的了，我徒然怨恨岁月已晚而归期未有。我含着眼泪凝望远方，通往汴京的路又在哪里？只有长空孤雁的哀鸣声，在暮色苍茫中渐渐地远去。

【赏析】

这是柳永浪迹浙江时所写的词，也是分三叠的长调：一叠记旅途所经；二叠写所见景物；三叠抒去国离乡之感。结构颇似一篇游记散文。

一叠写的是浙江之游，选择用词也多与浙地相关。江南水乡最常见的“扁舟一叶”之类不算。“乘兴”一词，即出于《世说新语》中王子猷居山阴（今浙江绍兴市），雪夜访戴安道，到门不入，说是“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的故事。“万壑千岩”非实写，也是用典，出《世说新语》。顾长康曾赞会稽（也是绍兴）山水之美，有“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之语。“越溪”不但写明越地之名，还特地举溪流作代表，因为那里的溪流名气太大了。如剡溪、若耶溪即是。“怒涛”，则是自古就闻名海内外的钱江潮。因为相传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投尸江中，子胥恚怒愤恨，“驱水为涛，以溺杀人”，后会稽、钱塘一带“皆立子胥之庙，欲慰其恨心，止其猛涛也”（见《录异记》）。“樵风”，也是越地故事：郑弘砍柴，以船运载于若耶溪上，早往晚归，求神都赐顺风，果得如愿。（见《后汉书》注引《会稽记》）如此等等，足见作者文心细密，一丝不苟。其中“更闻商旅相呼”句，除实写江上往来游人对起风所作的反应外，亦借“商旅”暗点自己的羁旅生活。“南浦”一词出自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唐诗中也多用以写别离；这里先为三叠抒离怀暗伏一笔。之所以只暗点、暗伏而不明写，是因为此时正乘兴泛舟，尚未到引起羁旅之感、离别之愁的时候，心情还是轻松愉快的。

二叠是一幅秋江风景写生画。所不同的是，作画通常总是从江岸某一固定的角度向江上取景，这里却是从视点移动的船上观看江岸；画虽有色而无声，画面是静止的，这里则有声有色，是动态的。从天边“残日”，到水面“败荷”，有远近层次。江上有归去渔舟，岸边见浣纱游女，活动的人也成为风景的组成部分。“酒旆”色青（又称“青旗”），“霜树”叶红；枯荷渐由绿转褐，衰柳已半青带黄；又有“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盈盈江上女，轻轻红粉妆”的景象，色彩也够丰富的。再加上榔板的敲击声渐渐远去，姑娘的语笑声时时传来，图画又如何能表现？最后写到的“游女”是这一叠写景的重点。说游女而必说她“浣纱”，又是本地风光。今绍兴市南有若耶溪，相传是第一美人西施浣纱处，故又叫浣纱溪。有了这一历史的联想，那些羞怯而活泼的江村姑娘，让人更感到姣好妍媚了。前人见陌头柳色，悔夫婿远征，见双燕呢喃，怜自身独宿，何况羁旅之人见到的是这样一群活生生可爱可亲的少女呢？于是引出三叠之所感来。

三叠由“到此因念”四字领起，抒一番感触慨叹，与二叠紧接，所谓“此”，指的就是游女嬉笑情景。“绣阁轻抛”，悔当时执意远行，考虑不周；“萍迹难驻”，不料后来事背初衷，实非得已；这一来只能徒有“后约”、白费“丁宁”了。此后至歇拍数句，有人以为是“各念一人”，即“惨离怀”想的是一个人，是妻子；“凝泪眼”，想的是另一个人，是情人。理由是“归期”的“归”字，古人诗词中“都是指归回家乡”，而柳永“不可能携带家眷同行，更不能把家眷安置在汴京，而独自出游浙江”（见江苏古籍出版社《唐宋词鉴赏辞典》二二二页）。从考稽、分析柳永的生平事迹来看，这话不无道理，但用以说词，就不免胶柱鼓瑟了。因为词不能那样写，不能前面说一个，后面说两个，也不能把“轻抛”的“绣阁”既当作家庭闺阁，又视为绮陌青楼；“丁宁”“后约”者既是妻子，又是情人。词是文学创作，不要也不应字字句句都拿作者的事迹去套。不是家而当成家，不该说“归”而说“归”，并非妻子而写得像妻子，都无不可。东坡曰“我欲乘风归去”，月宫又何尝真是他的家？在这里，“惨离怀”，写心情；“凝泪眼”，写举止；“岁晚归期阻”，从时间之久写；“杳杳神京路”，从空间之广阔写；“断鸿声远长天暮”，则是借景写自己孤身漂泊偏远、徒有相思遥情而彼此信息杳然的情怀。很显然，这是从几个不同方面写自己对同一个心上人的思念。柳永眷恋汴京的词不少，他这样写是可以理解的，也完全有这样的自由。

玉　蝴　蝶

柳　永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①，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②，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③，屡变星霜④。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⑤？念双燕、难凭音信；指暮天、空识归航⑥。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注释】

①阑：通“栏”。　②遣：使，教。　③孤：通“辜”，辜负。　④星霜：星一年一周天；霜每年秋寒而降，因称一年为一星霜。　⑤潇湘：本湖南之潇水、湘水，后多泛指所思之人的所在地。　⑥识：辨认。

【语译】

望过去，雨停了，云也散了，我静悄悄地倚在栏杆上，目送着秋光移动。向晚的景色冷落萧条，真足以引起宋玉悲凉之感。水面风轻，花已渐衰老；月下露冷，梧桐黄叶飘零。这一切教人情怀忧伤。老朋友如今在哪里呢？相隔千里，只有烟水茫茫。

难忘啊！我们曾诗文相约、饮酒聚会，至今已辜负了多少风月，变换了几度星霜。海水阔，山路遥，也不知哪里才是我怀念的友人正在吟咏的地方。双燕能传音信吗？我想是靠不住的。指看着暮色苍茫的天边，想辨认故人回来的船只也是徒劳。我只是怅然地凝望远方，在孤雁的哀鸣声中，久久地站立着，直到斜阳西落，收尽余光。

【赏析】

这一首想念离别的友人。从凭栏时所见所感写。高楼临江；时在秋日。

头三句先交待秋日雨霁，独自凭栏。“雨收云断”，气氛清凉；“悄悄”，有自家心思无人知晓之意。“目送”，知非偶一张望，秋光随着时间推移在变动，已渐向晚。然后用“萧疏”二字总说，一提宋玉悲秋事，虚处造境。再由总而分，由虚变实，由远及近，由大到小。写“花”、“梧叶”，兼及水、月、风、露，江面岸边，静观细察，一丝不漏；形状、感觉、色彩，配合得非常协调。“遣情伤”，由景转情，既是悲秋，又是怀人。接“故人何在”四字，点出主题，也开启下片。再用“烟水茫茫”四字一结，是以景作答，情在景中，意在景中。

“难忘”二字过片，连贯前后，如两山之间有精气相通。“文期酒会”，略略一点昔日之欢乐，知前面说的“故人”乃旧时之诗朋酒友，立即兴“几孤风月，屡变星霜”之叹，既见别来已久，又见彼此情谊深挚：因旧游不在，诗酒无人作伴，几使多少良宵好景形同虚设。再从山水阻隔来说，“未知何处”之问，直接引出下文“音信”二字；“潇湘”之称，用得恰到好处。它既可泛指所思之人的所在之地，又可作好诗佳作之源头。所谓“好诗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陆游句）正紧扣“文期酒会”。飞燕传书，无可为凭，犹思能通音信；“天际识归舟”，明知徒劳无益，仍于断鸿声里，指看暮天，伫立久望，心冀故人或能再有一见机会，写得情深意挚。末了“立尽斜阳”四字，画出多情人寂寞惆怅之情态，极富艺术表现力。

八声甘州

柳　永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①，苒苒物华休②。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③，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④？想佳人、妆楼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⑤？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⑥？

【注释】

①红衰翠减：花儿凋谢，叶子稀疏。　②苒苒：亦作“冉冉”，渐渐。物华：美好的景物。　③渺邈：遥远。　④淹留：久留。　⑤天际识归舟：谢朓《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桥》诗：“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识，辨认之意。　⑥凝愁：忧愁难以解除。

【语译】

面对着傍晚时的一场阵雨，我看它从江上的天空哗哗地洒落，经这番洗涤，秋，变得格外清澈澄净了。逐渐地寒风越来越凄厉，关山江河都更加冷落，一轮气息奄奄的落日又恰好正对着我的楼头。无论走到哪里，花儿早已凋谢枯萎，绿叶也大大地减少，渐渐地美好的景物都将完结了。只有长江水，默默无语地只管向东流去。

我不忍心登上高处去面对远方，望一望故乡，它是那么遥远而不知何在，我想要回家的心思，实在难以抑制啊！可叹我这一年来，总是到处浪游、漂泊，为什么还偏要苦苦地久留在外不归呢？我想我那亲爱的人儿一定在梳妆楼头凝神地盼望，希望能从天边江上辨认出哪一条船是她丈夫坐着回家来的，可结果又不知弄错了多少回。她又哪里会想到我也在这儿倚着栏杆，正这样地愁绪难解呢！

【赏析】

这是柳永的一首代表作，整体思路与上一首《玉胡蝶》颇相似，所不同者，那一首是怀念故交旧友的，这一首则是想家思归的，艺术上更趋娴熟，臻于完美。

《八声甘州》词牌本重声调节拍，多用领字，如上片之“对”“渐”、下片之“叹”“想”，连贯两三句，酣畅淋漓，极有气势。如此词起手十三字，便似九天银河一时洒向胸怀，令人兴叹；词以写时雨发端的不少，而具此气象者则甚少见。说“暮雨”和“一番”，知是傍晚阵雨；用“潇潇”和“洒”，可见雨势不弱；雨来得急骤而持续时间不长，雨过天晴，经此一番洗涤，更显出宇内秋气清爽明澄。高楼临江（“江天”）、作者凭栏（“对”）也都已暗含其中。常言“一雨成秋”，以下三句便由“清”而转为凄凉冷落。“渐”字地位突出，是动态的，能写出景象的变化趋向和给人的感受在不断增强。赵令畤《侯鲭录》称：“东坡云：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云：‘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能改斋漫录》以此为晁补之语）又有人将这几句柳词比之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敕勒歌》。（见刘体仁《七颂堂词绎》）的确，上片前半声调高亢，境界阔大、气象非凡；后半几句则婉转悱恻。“红衰翠减”本是近景细景，但非个别，已概括扩大，故曰“是处”；草木如此，一切美好景物也如此，便更推而广之说“苒苒物华休”。唯一例外的是象征时光流逝的“长江水”，它永远都是如此。为什么不说“日夜东流”而说“无语东流”呢？孔子叹逝川说“不舍画夜”，谢朓也说“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柳永却偏不说“日夜”要说“无语”，江水本来就不会说什么，岂非废话？然而在这里下“无语”二字自好，其意境之妙，绝非“日夜”所能替代，诗词之不可总以常理论，此亦一例。秋气肃杀，物华都休，唯江水东流永无休止，这已是一种变与不变的对照了；词人见草木摇落而变衰，想到人生亦如此，难遏悲感，正欲一问眼前之江水，然“泪眼问花花不语”，“花自飘零水自流”，流水无情，它始终漠然无动于衷，不管草木荣枯与人间悲欢，所以用了“无语”，这又是多情与无情的对照。词人的主观心态，通过对客观景物的诗的特殊语言表述，得到了准确的反应。

上片既全是写景，下片就都用于抒情。先以“不忍”三句作必要的交待，其作用是：（一）补明上片所写种种景物，及于登高望远时所见；（二）点出望故乡、思归主题；（三）总写心情；只用“不忍”、“难收”等语笼统地说，细诉深讲，留待下文。“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是“归思”的具体化，也是“归思”的部分内容。词人自悔自责漂泊在外，久留不归。这里，“年来踪迹”和“苦淹留”也是必要的补充交待。但这两句更重要的作用，是借“叹”、“何事”等表现强烈情绪的语词，直接引出他思念的主要对象——“佳人”。因此也可反思上片，知前面所谓“苒苒物华休”，必定也有感伤红颜将老、青春易逝的内容在。思念家中爱妻，却从反面落笔，写她“妆楼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的情景。这与杜甫《月夜》诗“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完全同一机杼。但这未必是模仿，也不全是艺术手法问题，而是感情的真实流露，因为思念深切，故能心往彼方驰去，诗从对面飞来。词的结尾更有意思，词人自己凭栏凝愁居然也从妻子心态（想像的）中倒映出来，说她一定不曾想到（“争知我”）。难怪梁启超要说：“飞卿（温庭筠）词：‘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此词境颇似之。”（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所谓“此词境”，指的就是从“想佳人”到篇末的这几句。幻境与实境交相辉映，从我心中看出你来，又从你心中看出我来。这是此词中最有魅力、最光彩之所在。

迷　神　引

柳　永

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①。孤城暮角，引胡笳怨②。水茫茫，平沙雁。旋惊散。烟敛寒林簇，画屏展。天际遥山小，黛眉浅③。　　旧赏轻抛，到此成游宦④。觉客程劳，年光晚。异乡风物，忍萧索，当愁眼。帝城赊⑤，秦楼阻，旅魂乱。芳草连空阔，残照满。佳人无消息，断云远。

【注释】

①楚江：长江中下游一带，古时楚国之地，因称这一段长江为楚江。　②胡笳：古时先在胡地流传的一种吹奏乐器。旧时多以为卷芦叶而成；今传之物乃木制，三孔，音色悲凉。　③黛眉浅：喻远山形状。　④游宦：为官而不断被调动迁徙。　⑤赊：远。

【语译】

我乘坐的小船上轻帆已经卷起，船暂时停靠在楚江南岸。孤城吹起了傍晚的号角，引出一片胡笳的怨恨声。江水茫茫，沙滩上栖息着大雁，雁群受惊，很快地四散飞去。烟雾收敛了，秋日的树林簇聚在一起，景物画屏似的展开，天边的远山，看过去小小的，就像浅色的黛眉。

我轻率地抛离了从前钟爱的人儿，为微官东奔西走，来到这里。只觉得这种作客的行程太劳累，岁月也已晚了。我不忍心观看那萧索的异乡景物，满怀愁绪。汴京路漫漫，秦楼难再到，羁旅情怀纷乱如麻。芳草连天，夕阳普照，佳人毫无消息。飘散的云朵已非常遥远了。

【赏析】

柳永在江南追念汴京生活的词不少，这一首也是。从说到“游宦”看，知是晚年之作。因为他早年功名蹭蹬，待考中进士放官时，年岁已老。词中除写秋日泊舟的羁旅之感外，主要思念对象，还是“帝城”里“秦楼”中的“佳人”。

上片说泊舟江岸，写所见之景。舟小帆轻，正可随意行止，到处泊舟；卷帆便是预备停船。用“暂”字，又可见客程未了，以后还将继续漂泊，已为下片抒旅情伏根。“楚江南岸”，点出地在江南，是后文写汴京路远的依据。“孤城”是此夜将投宿之地，以环境衬托自己所处之孤寂。“暮角”声起，又引出“胡笳”，从听到的声音先暗示“怨”情。然后写所见之景物，由近及远。江水茫茫，沙滩栖雁，雁群见船来泊岸，立即惊散，可见江边冷落无人。这是近见，稍远再看岸上，烟收雾敛，秋色清朗，寒林似簇，恰如画屏展开；更远处，天际山小，望之如美人淡扫蛾眉。在这些景物的描绘中，词人没有特意再渲染凄苦哀怨，倒给人以美感，颇能把握艺术表现的分寸，显得自然而真切。他只是用“烟敛”和“寒林”，一点季节特点，借望极“天际”而稍露怀远心思。“遥山”小而浅，状似“黛眉”，又暗逗所思之“佳人”。但这些用意布局，都只在若有若无之间，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下片抒羁旅之情，将帝都汴京当成了故乡家园，思念的对象当然也非真正的家眷亲人了。柳永《夜半乐》词中有“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等语，似乎还可以解说为轻率地离别家庭，抛开了妻子，但这里说“旧赏轻抛”，已不容再怀疑指的是舞伎歌女了。所以，他感叹“到此成游宦”，就是对不能在繁华的帝都再与她们在一道过那种朝宴夜欢的生活而深深遗憾。为此，他已丧失了游赏山水之乐，只是觉得“客程劳，年光晚”而已。这后三字把时序值秋和年岁已老两层意思都包括了。“异乡”，通常是与“故乡”相对而言的，须知在此词中，却是与“帝城”对举的。上片所闻之暮角胡笳、所见之沙雁寒林，种种“异乡风物”，比之于宝马香车、火树银花的帝京风物来，自然大不相同，何况又值“萧索”季节，所以用“忍”字，说“愁眼”以对。“帝城赊，秦楼阻，旅魂乱”九个字，可以说把要抒之情，全部概括了。“芳草连空阔，残照满”，回到写景上来，以景写情。写相思闲愁绵绵不绝，且被一片凄婉之情所笼罩。“佳人无消息，断云远”，明说情事，又以景语作指代：“断云”即“佳人”，与“云”、“秦云”用法相似，说往昔之欢乐已很遥远了。倘作写景看，景与情亦能相合。

竹　马　子

柳　永

登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静临烟渚。对雌霓挂雨①，雄风拂槛②，微收残暑。渐觉一叶惊秋，残蝉噪晚，素商时序③。览景想前欢，指神京、非雾非烟深处。　　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积，故人难聚。凭高尽日凝伫，赢得消魂无语。极目霁霭霏微④，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

【注释】

①雌霓：七色虹常见有双层，颜色鲜艳的为雄，称虹；暗淡的为雌，称霓。这里用“雌霓”是为了与“雄风”成对，其实就是说彩虹。　②雄风：劲健的风，语出宋玉《风赋》：“此大王之雄风也。”　③素商时序：秋天季节。按五行之说，秋，五色中尚白，故称素；五音中属商。　④霁霭：晴烟。

【语译】

登上孤独荒凉的故垒，在高高的亭子中远眺，静静地下临烟濛濛的江边小洲。眼前是挂着彩虹的天空下着阵雨，风有力地吹拂过槛栏，使烦人的暑气稍稍得以收敛。渐渐地感觉到一叶被秋风惊落，寒蝉在傍晚聒噪，秋季已经来临。观赏风景，想起了从前的欢乐；指看汴京，远在非雾非烟的茫茫深处。

往昔的情景，在这里都成了追忆和感慨。新愁容易积累，旧友难以相聚。凭着地高，整天站立着凝神而望，得到的只是无限忧伤和默默无语。极目远望，雨后晴烟微茫，暮鸦乱飞，萧索的江城渐渐向晚。南楼吹起画角，又用它哀怨的声音送走残阳。

【赏析】

相同相近的题材，不同作者能写成许多不同的作品，这很自然；若由同一个作者来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然柳永却有这种本领。此词题材与前首《迷神引》几乎一样，也许还是差不多时候写的，其蹊径也相仿佛，差异只在前者是写孤舟暂泊时的所见所感，此则是在江城登荒垒凭高眺望而作。尽管如此，但彼此并不雷同。

此词的结构是：上片先交代登临，接着写望中之景，最后是览景兴感。下片起头承接上片所感，用以抒情，抒情末了回到登临情事上来，后半则再写景，并以景语作结。

叙登临，着眼于形容词的运用，能借此先勾勒出一种孤独荒凉、高远空阔和悄然迷茫的意境。“对”字以下写景，“雌霓挂雨，雄风拂槛”八字成对仗，典雅奇丽，工巧有致。“挂”字用得尤妙，颇能见出柳永擅长吟咏的才情和驾驭文字的功力。“微收烦暑”，点明季节，也可知对景初望之时，心中还是比较舒坦惬意的，就像古时楚王喊道：“快哉此风！”既用“雄风”，就应有此意。情绪的变化有个过程，悲秋之感，是一步步产生的，所以用了“渐觉”二字。“一叶惊秋，残蝉噪晚”又是出色的对偶，眼见耳闻，无非秋声，这才惊觉到已是“素商时序”了。对景兴感，先一提“前欢”与“神京”，人和地，本是二也是一，“非雾非烟深处”，说杳然不知其何在。“深”也就是“远”。“非雾非烟”，乃视力无法穿透的天际地面大气层，正写其望中茫茫无所见，仍紧扣住“览景”二字来表现。

过片“向此”句，再次提醒为“追感”而作，所以接“新愁易积，故人难聚”两句来申述。“愁”字于此点出。说是“新愁”，其实为“故人”而生，之所以常“新”，就因为别后久久“难聚”而又年年月月不能忘怀。语虽浅而意不浅。“凭高”二句再呼应上片发端登高临远意，将苦思凝望、黯然消魂的情态写足。然后以“极目”上承“旷望”，再次转入写景，直至于曲。虽然仍是眺望中所见所闻，但此时已非起初那样无意识的闲览了。心境不同，看起来的东西也不一样，愁眼观景，增加了浓重的“萧索”气氛。但处处照应着上片所写，使前后保持一致和连续。“霁霭”与“挂雨”相应，现在是雨过天晴（霁）了，只有暮霭；说“霏微”，又与“非雾非烟”景象符合。“暝鸦零乱”与“残蝉噪晚”配搭，相辅相成。“江城”也切“烟渚”。这些都是所见，末以所闻之画角声作结。立足处是“孤垒”、“危亭”，故写角声傍起于“南楼”。悲凉之声陪伴衰暮之景，用“又送”二字，既见“凝伫”之久，也生动地表现了自己悲观之情：我们仿佛能听到词人正发出好景不长，光阴迅逝，不知不觉一天又过去了的叹息。

桂　枝　香①

王安石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②，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③，翠峰如簇④。归帆去棹斜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⑤，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⑥。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⑦。六朝旧事如流水⑧，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⑨。

【注释】

①桂枝香：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词牌之下有题“金陵怀古”四字，今选本多从之；其实是后人据词意所增，非作者命题。　②故国：故都，金陵是六朝和南唐的都城，故谓。　③澄江似练：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④簇：箭头。　⑤“彩舟”二句：写长江倒影景象。星河，银河。　⑥“叹门外”二句：杜牧《台城曲》：“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写陈为隋灭。韩擒虎，隋将。张丽华，后主陈叔宝宠妃。韩率兵破朱雀门攻入金陵时，后主及妃子尚在结绮阁楼上赋诗作乐。　⑦漫嗟：徒然叹息。这两句唐圭璋断句作“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　⑧六朝：建都于金陵的东吴、东晋、宋、齐、梁、陈。　⑨“至今”三句：杜牧《泊秦淮》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商女，卖唱的歌女。后庭遗曲，指陈叔宝的《玉树后庭花》，其曲靡靡哀怨，人称亡国之音。

【语译】

登高临远，纵目眺望。正值古老的都城深秋季节，天气开始变得肃杀清冷。蜿蜒千里的澄澈的长江水，望去如一匹长长的白绢；远处苍翠的山峰，就像箭头似的林立。来来往往扬帆打桨的船只，都被笼罩在斜阳的返照之中；西风吹动着斜插的酒旗。彩绘的舟船行驶在映着淡淡白云的江上；闪光的水面如银河平铺，一群白鹭上下翻飞，风景之美妙，用图画也难以表现。

想起从前，这里有多少人曾追逐过奢侈淫佚的生活；可叹他们结果像陈朝被隋军所灭那样，相继都得到悲痛悔恨的下场。千百年来，站在这高处的人们，对此江山，徒然地发出人世间几多兴衰荣辱的慨叹。六朝的陈迹已如流水般过去了，只有寒烟衰草依旧呈现出一片绿色。到如今，你还可以听到，那些以卖唱为生的歌女们，她们仍不时地在唱着《玉树后庭花》那首招致亡国的歌曲呢。

【赏析】

王安石的文与诗，在北宋都是顶尖的；词写得不多，影响也不如诗文。像后来李清照这样的大词家，居然说好像不知道王安石有词。她说：“介甫文章似西汉，然以作歌词，则人必绝倒。”因而招致梁启超举这首《桂枝香》来反驳，说“但此词却颉颃清真、稼轩，未可谩诋也”。（见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的确，这是一首出色的佳作。怀古题材在此之前的词中并不多见，因而一扫当时绮靡婉弱的词风，使在填词上大胆闯新路的苏轼也佩服不已。杨湜《古今词话》曰：“金陵怀古，诸公寄调《桂枝香》者，三十余家，惟王介甫为绝唱。东坡见之，叹曰：‘此老乃野狐精也！’”

此词结构合乎规矩。上片写登临所见景物；下片兴感，抒吊古情怀。

起叙登高望远之事，只用四字，便转入写景。“故国”，从前历史上的京城，地点正适合怀古；“晚秋”，草木摇落之时，季节也是最容易引起感慨的。“天气初肃”，话并没有特意渲染，却能令人想起欧阳修所说的“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秋声赋》）的话来，也就是说天道是无私的，一切荣枯兴亡，皆严肃执法。金陵潮打石城，枕大江是其特色，所以写望中之景，亦以江水为主。描绘千里长江，用小谢诗语，不但因为“澄江静如练”是其名句，也因所写的时、地、景都恰好相合。长江可比作白练，水须平静、清澄自不待言，在傍晚时分看，也是很重要的，所谓“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有斜阳返照，看去才是白洋洋的。谢朓诗也写在傍晚可证。（题为《晚登三山还望京邑》）配以“翠峰如簇”，一幅图画的框架主体已经完成。然后点缀江面船只，岸上酒旗。必点出“斜阳”“西风”，写“酒旗”用“背”与“斜矗”，真善于形容。风从西来，旗往东飘，所以用“背”；悬旗之杆，多缚于立柱或树丫，加之风力，所以总是倾斜的。“彩舟云淡，星河鹭起”，更是彩笔精描。烟霏云淡，船如天上坐；波轻光闪，鹭似银河起。颇有人间天堂气象，所以说“画图难足”。有人以为“澄江似练”写长江，“彩舟”“星河”又另写秦淮河上，恐不是的。就算望中所见，能从这里转到那里，词也不宜如此混写，何况李白有“三山半落青天外，雨水中分白鹭洲”之句，这里写“鹭起”，很明显也正是说长江。

下片怀古兴感，是抒情，以“念往昔”领起，从六朝的金粉“繁华”和终至亡国的“悲恨”两方面说；举有代表性的陈叔宝与张丽华事为史鉴，却只用“门外楼头”四字隐括唐诗意，措辞极简洁精警，兴衰荣枯形成明显对比。“叹”字则表现了凭吊者的思想倾向。然后从时间上延伸，由自身今日之“登临送目”扩展到“千古凭高”，以见这是历来无数登临者的共同感慨。“荣辱”二字，包容广大，种种史事感叹都在其中；同时又应“繁华”和“悲恨”。“嗟”字前加一“谩”字，说嗟叹也是徒然，那是因为往者不可谏，“六朝旧事如流水”，世事倏尔变幻，逝者已矣！只有大自然的景物年年岁岁相似，没有多大改变。“六朝旧事”就是怀古所想到的，于此点醒。“流水”、“寒烟”、“衰草”，都被调动起来，用于抒情，抒情也不脱开眼前景物。最后再隐括唐诗作结，技巧极其高明。与“门外楼头”一样，“商女”唱后庭，用的也是杜牧的诗，而且都是写金陵的，又都是说陈被隋灭事，章法也极严密。原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不知亡国恨”和“隔江”等字样，在此词隐括时未用，但这是不用而用，是为避免直露，以求含蓄的诗词特殊修辞方法。因为原诗是广为传诵的熟诗，所以词的作者隐去之处，读者正须着眼。在这里，王安石恰恰有着与杜牧相类似的感慨在；同时也巧妙地把全词景物的主体——长江，通过不点而点的手法照应到了。东坡心折此词，不是偶然的。

千秋岁引①

王安石

别馆寒砧②，孤城画角，一派秋声入寥廓。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楚台风③，庾楼月④，宛如昨。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⑤，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漫留华表语⑥，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注释】

①千秋岁引：《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于词牌下，题有“秋景”二字，当是后人所加。　②寒砧：捣衣石，古时秋至制寒衣须捣，故诗词中写到寒砧、砧声，多与思家怀人相联系。　③楚台风：宋玉《风赋》：“楚王游于兰台，有风飒至，王乃披襟以当之曰：‘快哉此风！’”　④庾楼月：《世说新语》：“晋庾亮在武昌，与诸佐吏殷浩之徒乘夜月共上南楼，据胡床（一种坐椅）咏谑。”　⑤担阁：延误。　⑥华表语：《续搜神记》：丁令威学道后，化鹤归辽东，止于城门华表上，有少年举弓欲射，遂盘旋而歌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来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歌毕飞去。

【语译】

传入旅舍的捣衣声，应和着孤城城头的画角，一片秋声在广阔的天地间回荡。归去的燕子向东从海上飞走，南来的大雁自空中落下，栖息在沙滩上。这儿有楚王携宋玉游兰台时感受到的惬意的凉风，有庾亮与殷浩辈在南楼吟咏戏谑时的大好月色，清风明月的景象，还都与当年一样。

真是无可奈何啊！我被那微不足道的名利所羁缚，又被那难以割舍的感情所耽搁，可惜那些风流韵事都被丢到一边了。当初徒然许下功成身退时，要去求仙访道，潇潇度日的诺言。到如今，反误了我与佳人的秦楼约会。当睡梦觉来时、酒醉清醒后，我细细地思量着这一切。

【赏析】

此词有人给加上“秋景”二字作为题目，这对上片来说，没有什么问题，是写了秋景；但下片是此词的著意所在，却无一字涉及秋天，也没有写景；除非所拟题语同时还带有象征性，即其所指也包括了人生的“秋景”，作者以秋日之景为由头，述说了自己晚年时对世事人生的感触。我想，这样理解，大致符合。

上片写秋景分三层：先写声音，如奏乐先确定音调。寒砧惹乡思，秋风画角哀，都归之于“一派秋声”之中。“入寥廓”三字矫健凌云，极有意境。次写候鸟，燕子、大雁因秋至，已纷纷迁徙，或渡海远飞，或沙头栖息，都在寻找自己的归宿。暗逗下片所写之人却不能自由自在地按自己的生活愿望行事。末写清风明月，使事用典，借古人事以记自己与故交旧游曾赏景览胜、吟咏笑谈的往昔情景。宋玉之随伴楚王左右，颇合王安石常得随驾的朝廷重臣身份；庾亮辅立晋成帝，任中书令，执朝政，地位也与王安石相当。用典故极其切合。说风月“宛如昨”，言外之意，人事已大不相同了。

下片先说自己因何不趁月白风清之时，过那种诗酒吟赏的悠闲生活。连着两句以“无奈”起头，举出自己所受的制约：“名利”和“情”。官场就是名利场；这“情”并非专指男女恋情，而是广义的人情。洪升《长生殿》中说：“臣忠子孝，皆由情至。”故感皇恩、恋朝廷，都属“情”的范围。杜甫《奉先咏怀》诗云：“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王安石说的，也正是这样的“情”有“不忍”。有人批评这两句说：“‘无奈’数语鄙俚。”（先著《词洁》），倒非苛刻，用语过直露，又近似俚曲，是确实的。“可惜风流总闲却”，是说自己终年劳形疲神，不得闲暇，因而“闲却”了风庭月榭的“风流”雅会。后两句又变换了角度：当初说，功成后，去学仙，只不过是句空话；如今看来，倒确是耽误了及时行乐。末了九个字，写出作者反思时凄清落寞的心情。但只用“梦阑”“酒醒”等字眼暗示，所谓“不着一愁语，而寂寂景色，隐隐在目”（李攀龙《草堂诗余隽》），措辞极其含蓄。有些说词者，把此词提高到能“见道”，能“勘破”（杨慎《词品》），“翛然有出尘之致”（黄蓼园《蓼园词选》），似乎不必如此之强调。人的思想是复杂的，情绪也是多变的。王安石在这首词中，不过表现了自己一时的萧索心境而已。

清　平　乐①

王安国

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满地残红宫锦污②，昨夜南园风雨。　　小怜初上琵琶③，晓来思绕天涯。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杨花。

【注释】

①清平乐：《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于词牌下，有后人拟题“春晚”二字。　②宫锦：宫中的锦绣，比喻落花。　③小怜：冯小怜，借为乐妓歌女名。冯本齐穆后的从婢，后主的宠姬，慧而有色，善弹琵琶，尤工歌舞，为后主所宠，立为淑妃。见《北史·后妃传》及《隋书》。李贺《冯小怜》诗：“湾头见小怜，请上琵琶弦。”词借其诗语。

【语译】

春天想留也留不住，费尽了黄莺儿的口舌。满地的红花落瓣，就像宫中的锦缎被泥水玷污，那是昨夜南园里有一场风雨的缘故。

这歌女还是初抱琵琶，清晨时，她的思绪已远远地飞往天边。她不肯过画堂朱门的富贵生活，宁可作春风中自由自在飞舞的杨花。

【赏析】

这首小令构思甚巧，格调也高，是难得的佳作。词写晚春残景和一位身为乐妓、却心气高傲的女子。全词写景与写人彼此相关，不同于通常景物只是作人物的活动环境而存在，它有更深一层的象征意味。

作者借“小怜”之名来称一位大概出于乐籍的女子，因为彼此有共同之点：（一）历史上的冯小怜聪慧美貌，善弹琵琶，词中写的正是琵琶女；（二）冯原是身世卑微的“从婢”，乐妓亦然；（三）冯为帝王家所宠，妓亦得“画堂朱户”之家所爱。但有一点是截然不同的；史书上的，接受宠幸，被封为淑妃；词中写的，却“不肯画堂朱户”，宁可做漂泊无定的“杨花”，在春风中得到“自在”。一个美丽的乐籍女子，若被豪门权贵看中，你“不肯”，他能由你“自在”吗？恐怕是难以逃脱被摧残的命运的。花本怯弱，怎禁风雨？想保住自身无损，就跟想留住春天一样难啊！这样，我们忽然领悟了作者写残春景象的用意，那是“小怜”命运的象征性的写照，或者竟是她琵琶弦上所倾诉的哀怨曲衷。

这使我想起韦庄《菩萨蛮》的两句词来：“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唐代大词家既已将莺语比喻琵琶声，那么，此词是否也可能借其喻来暗示小怜所弹之琵琶，在尽情诉说“留春不住”呢？如果这样理解不失之穿凿的话，那么，表明春去的夜来遭风雨、落红污宫锦的隐义，当可不言自明了。尽管“昨夜”已如此，然“晓来思绕天涯”，她的心却仍执著地思念“天涯”之人，有着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她要学“春风自在杨花”那样飞去，哪怕飞不到天的尽头，竟成了“沾泥絮”也在所不惜，总“不肯”屈从于“画堂朱户”。谭献云：“‘满地’二句，倒装见笔力；末二句见其品格之高。”（《谭评词辨》）说倒装见笔力，还只从句法的表面看；称其品格，才说到要害。据说，王安石曾将此词亲自写在纸上，“其家藏之甚珍”（周紫芝《竹坡诗话》载罗叔共之语）。这话如若可信，恐怕主要也是欣赏它的高格调。

临　江　仙

晏幾道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①。　　记得小初见②，两重心字罗衣③。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④。

【注释】

①“落花”二句：原为五代翁宏《春残》诗中成句。　②小：歌女名，为作者友人的家妓。　③“两重”句：谓熏两次香的罗衣。心字，指心字香。（用范成大《骖鸾录》中解说。另有人解作衣领式样或衣上图案。）　④彩云：喻指小。李白《宫中行乐词》：“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语译】

当我梦觉酒醒之时，见到的只是楼台紧锁、帘幕低垂的景象。这当儿，去年春天离别之恨又重新回到我心上来了。落花寂寂，我独自久久站立；微雨濛濛，燕子正双双地飞逐。

我清楚地记得与小初次相见的情景：她那反复熏过的绸衣衫上散发着香气。她弹着琵琶，在弦上诉说着相思之情。当时的明月如今就在眼前，这月儿曾经在歌舞散后照着彩云似的她回去。

【赏析】

晏幾道有两位常常相聚宴饮的朋友：沈廉叔和陈君宠，两家养有莲、鸿、、云等一批出色的歌女家妓，她们常以弹唱娱客。小就是其中之一，她妩媚善笑，小晏一见倾心，多年都难以忘怀。后来，君宠卧病成了废人，廉叔过世，两家的歌妓也都四处流散了（见张宗橚《词林纪事》）。小晏此词就为怀念小而作。

词的上片只从自己孤寂生愁的举止情态，来暗示心有所思，在下片才明白说出思念对象的情事来。开头两句写居处寂寂无人，醉眠醒来，所见只是“楼台高销”、“帘幕低垂”，心中一片惘然。“梦后”“酒醒”，已暗示原来就有愁恨，故寻求于梦境醉乡之中，以期暂时得到一些宽慰。“去年春恨却来时”接得好，是用宕笔写出的摇曳之句。锁前带后，借“去年春恨”，点出离别的时间；“恨”字是全篇唯一直接说自己心情的地方。康有为极赏此词起头三句，以为“起三句，纯是华严境界”（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意思说它已到达全凭心灵去领会的极高的宗教境界。因佛家有《华严经》、华严宗，故谓。下面“落花”两句，誉者更多，为谓“名句千古，不能有二”（谭献《谭评词辨》）。可是它恰恰是五代诗人写的成句，小晏一字不差地将它照搬过来，成了自家的东西。这十个字在翁宏《春残》诗中，虽是佳句，但并不特别起眼，这之前也从未有人提起。不妨全引其诗：“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寓目魂将断，经年梦亦非。那堪向愁夕，萧飒暮蝉辉。”但到了晏小山手中，便大不一样。本有“春恨”之人，在微雨中怜落花、羡双燕，出神地独立良久，这意境与词意自然密合，恰同己出。词藉此而生辉，句经点化而成金。曾记夏瞿禅（承焘）师说此词时教诲道：“有晏幾道本领，掠劫他人之诗，可也。”

下片说清情事。“记得”二字郑重。“小”之名明点。虽是“初见”，今犹历历，可见当时印象之深。“两重心字罗衣”是“记得”的证据，连穿的衣服，衣上散发出熏香气味都没有忘。“两重心字”自然也暗示彼此心心相印。然后写她弹琵琶，这是那次宴席间她做的事，身份也清楚了。“弦上说相思”固然可理解为所奏的是关于相思的爱情曲，但同时也有借琵琶抒发内心相思或向作者传递思慕之情的意思在。正如唐诗所谓“诚知言语难传恨，不似琵琶道得真”。结尾写宴散人归。说的是“当时”，实在是写今日景象，微雨过后，明月当空。眼前的月亮就是“当时”的月亮，故用“在”，又用“曾”，它曾经照着小一路回去。如今月色依旧，而人又在哪里呢？无限怅惘，以蕴藉语出之。用李白诗意，以“彩云”指代小，固然为避免用字重复，也借比喻小的轻盈娇美，同时表现自己对欢会难逢、好景不常、佳人似彩云之易散的感慨。陈廷焯尤赏此词上下片结语，以为“既闲婉，又沉着，当时更无敌手”（《白雨斋词话》），是很有见地的。

蝶　恋　花

晏幾道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②。欲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③。

【注释】

①尺素：书信。　②终了：终究。　③秦筝：相传筝为秦蒙恬所制，故称。

【语译】

我梦见自己来到江南烟雾迷茫的水路上，行遍整个江南，也没有遇见我那离别的人儿。睡梦之中，只觉得我失魂落魄地忧伤而又无处可说，待到醒来，才知道这痛苦原是幻觉，感到说不出的惆怅。

我想要把这番心情全都写信告诉你，让高飞的大雁、水底的鱼儿替我捎去，可是这终究是毫无根据的空想。我想要缓缓拨弦弹出离别的愁思，极度的悲哀又几乎把筝上的玉柱都弄断了。

【赏析】

小晏工于言情，词家自有定论。此词亦为思念恋人而作，词意温婉悱恻。

上片记梦。发端就下“梦”字，甚便捷。积思成梦，不觉来到江南水乡。这该是意中人所在的地方。四处都寻觅遍了，竟未能一见芳姿倩影。“行尽江南”云云，自是梦中事。梦是幻觉，本无事不成，大可遂愿相会，然小晏偏不肯落套，而写“不与离人遇”，是透过一层去说离情之苦，很有点《长恨歌》中“魂魄不曾来入梦”的意味。因不遇而黯然“消魂”，欲诉说而无人可告。焦虑不安、失望压抑的情绪，竟从“睡里”去表现。“觉来”时则又不同。“消魂误”，是说刚才的激动痛苦，原来弄错了，只是做梦，“离人”不会不在“江南”的，可惜去不了；要是真像做梦那样，想去就能去，有多好啊！于是又“惆怅”不已。真能写出“睡里”、“觉来”前后心境的曲折变化。

梦中寻找恋人不着，醒来无限感慨惆怅，这一番体验，原是写情书的好材料。所以下片说自己梦后产生的念头时，首先就想到为恋人写信。“欲尽此情”，可见有说不完的话想说。然无人捎信，甚至捎到何处可能也不清楚。于是想到古来有雁鱼传书的传说，但大雁在天，游鱼潜水，又如何托它们传递呢？传说毕竟只是传说，是“无凭据”的。写信办不到，又退而求其次，想到寄情于弹筝，借筝弦发抒一下因离别引起的愁绪，以排遣内心的郁闷苦恼。仍用“欲”字起，有排比作用，藉以表现左思右想的撩乱心态。“欲”一作“却”，似是后人为避重字而改。梦后的想头都是很现实、很真实的，没有胁下生双翅、飞越万水千山之类的妄念，而是明知不能相见，在无可奈何下的一点可怜的愿望。用“缓弦”弹出，才与悱恻缠绵之柔情、忧郁哀怨之心境相协调。但内心还是非常痛苦的，故用“断肠”。弹筝须移动筝柱以调谐音律，故“移破秦筝柱”与说“弹断秦筝弦”的意思一样，都是自己诉不尽相思之苦、对方又听不到自己的幽怨心声的一种诗意化了的强调说法。末二句一缓一急，温婉与剧烈，形成表里内外的反差，相辅相成，增强了艺术的感染力。

蝶　恋　花

晏幾道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①，聚散真容易②。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③。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注释】

①春梦秋云：喻易散易消。白居易《花非花》诗：“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秋云无觅处。”　②聚散：偏义复词，偏在说“散”。　③吴山：在杭州西湖旁，登山俯视，可见到钱塘江和西湖。

【语译】

醉后是怎样离开西楼的，我醒过来时已经记不得了，像春梦一样短暂，如秋云一去无踪，人们的相聚也真容易散啊！已经西斜的月亮，照着半扇窗户，人却难以入睡，室内的画屏静静地展现出吴山一片青翠。

衣上的酒渍，诗中的文字，一点点、一行行，无非都是凄凉的意味。连红蜡烛都在可怜自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会在深夜的寒冷中，徒劳地替我滴下眼泪。

【赏析】

这是一首离别的哀歌。

它从别宴散时写起。在西楼与朋友喝酒是记得的，但离开那里的情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因为当时自己已经醉了。这样糊里糊涂、不明不白的“聚散”，就更像一场“春梦”了。醒后人不见，又像“秋云”，难再相见，所谓风流云散。借白居易诗意，感叹相聚短暂、离散容易，自然真切。然后写相思不寐，“斜月半窗”，说长夜将尽，景色如见。秋光冷画屏，上有杭州景物；那该是往日与友人常常相会宴游之处了。正难成眠时，又见“吴山翠”图画，自然平添了念旧怀人的情思。

别来唯借酒浇愁，吟诗遣怀，然诗酒无伴，内心有恨，故不免狂放颓伤，留下来的酒痕墨迹，无非都是凄凉。明白简洁，叙事与抒情融合成一体。自己的心情，该说的话说了，或者已可以想见，结尾就避开正面述说，而改用烘染衬托，旁敲侧击，于是写红蜡泪，让无情之物染上人的主观感情色彩，说它也在为多情人着急，感到无可奈何，只是徒然地替人不断地流着蜡泪。杜牧《赠别》诗云：“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小晏此词正用此意，借红烛来写自己内心的哭泣。

鹧　鸪　天

晏幾道

彩袖殷勤捧玉钟①，当年拚却醉颜红②。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③。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賸把银照④，犹恐相逢是梦中。

【注释】

①彩袖：指代歌女。玉钟：玉杯。　②拚却：甘愿之词，犹今言豁出去了。　③桃花扇：画有桃花的歌扇。歌者手执，作掩口弄姿之用。　④賸：同“剩”，尽管。银；银灯，泛指灯烛。

【语译】

当年，你撩起彩袖，手捧玉杯，殷勤地向我劝酒；我甘愿让醉脸通红，喝了一杯又一杯。你翩翩起舞，直跳到杨柳掩映的楼台上月儿西沉；你宛转歌唱，直唱到画着桃花的歌扇已无力摇动。

自从分别以来，我一直在回想着我们相逢的时刻；有多少次，我都梦见与你在一起，你大概也如此吧。今晚我尽管手执灯台将你照了又照，还只怕我们这次的相逢是在梦中呢。

【赏析】

这首脍炙人口的爱情词是晏幾道的代表作。写的是他与一位有恋情的歌女久别重逢的喜悦。

上片回忆从前在宴席上与歌女相聚的欢乐情景。写昔日之欢，在离别词中极普遍，其用意在于对照今日的孤凄；而此词却是一种铺垫，是重逢喜悦的依据，是为今而写昔，以能使人增加对喜悦的理解。“彩袖”句，知是娱客陪饮的歌舞伎。“殷勤捧玉钟”，说她热情劝饮，也暗示她对自己有特殊的情意。“当年”句，点清是回忆，从“拚却醉颜红”补明。“拚却”二字，用得极有表现力，虽是说自己的心态，其实更在为对方着色，说她对自己有不可抗拒的魅力，自己才豁出去不计喝了多少，甘愿让醉脸通红。下两句就写她尽其所能为客献艺。这又从歌女表演历时之久和尽心尽力，反映出与宴者的情绪热烈和兴致甚高。“舞低”二句历来评说颇多，如晁补之称其“不蹈袭人语，风度闲雅，自是一家”，以为仅此二句“知此人必不生于三家邨中者”（《侯鲭录》引）。黄蓼园则以为“比白香山‘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更觉浓至”（《蓼园词选》）。又有人说它“不愧六朝宫掖体”（《苕溪渔隐丛话》引《雪浪斋日记》），如此等等。我们以为它还汲取了唐人七律对仗的成功经验，颇能从遣词构句上见出锤炼功夫。

下片分两层，先写别后之苦思，是陪衬；后写重逢之惊喜，是主体。“几回魂梦与君同”，又可包含两层意思，“同”，既是“在一起”，又是“相同”。梦能相同，自然是推想之词，但完全合乎情理，女方如何可意料而得，比单单说自己更体贴、深挚。此处说“魂梦”，固表示往昔情景别后常魂系梦萦，但更是为了结句“犹恐相逢是梦中”预先布局，文心极为细密。最后归到“今宵”，重逢之惊喜，俨然如见。这两句当然可以说是出于杜甫《羌邨》诗“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但读来并不觉有因袭之嫌，反而更见其词情婉丽，言同己出。这有个道理，一来意外惊喜，疑为做梦，是人之常情，谁都可以说，故戴叔伦有“翻疑梦里逢”、司空曙有“乍见翻疑梦”之句；二来表述上杜诗晏词各有特色，有微妙的差别，自不相犯，也不能彼此调换。刘体仁说，“此诗与词之分疆也”（《七颂堂词绎》），就说得颇有见地。加了“剩把”、“犹恐”，自是词，不是诗，词比诗就更曲折深婉了，正宜写情人之意外相会而非患难夫妻乱离中的重逢。后来陈师道有《示三子》诗写他与子女们的相见说：“喜极不得语，泪尽方一哂；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这又是情景相仿而用语翻老杜小晏的案了，但也同样真切深挚。

生　查　子

晏幾道

关山魂梦长①，塞雁音书少。两鬓可怜青②，只为相思老。　　归傍碧纱窗，说与人人道③：真个别离难④，不似相逢好。

【注释】

①“关山”句：谓关山难度，魂梦长萦。　②可怜：很，非常。　③人人：对所亲昵的人的称呼。如欧阳修《蝶恋花》词：“忆得前春，有个人人共。”小晏《踏莎行》词：“伤心最是醉归时，眼前少个人人送。”　④真个：真正。

【语译】

天长地远，关山难度，魂梦常萦绕；塞上的大雁高飞，音书却少得可怜。双鬓乌亮的年轻人，只是因为相思而变老了。

回家去罢，坐在那绿纱窗边，去对心爱的人儿说：离别真是太难了，不像相逢那么美好！

【赏析】

这是一首写离别相思的小令。

李白有乐府《长相思》曰：“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词首句“关山魂梦长”，正是这首诗意的隐括，其“长”字，义可双兼，同时用来形容“关山”和“魂梦”，说路途远阻和相思不绝。飞雁越塞，故称“雁塞”，未必作者身在塞外。见雁远飞而联想到“音书”是很自然的。现在不但人不得见面，连消息也隔绝了，所以更增牵挂。然后自叹华年都在苦苦相思中虚度，青丝般的双鬓，难免会被岁月覆上一层霜雪。“可怜”一词，在形容词前，多作“很”、“非常”等表示程度的意思解，但在修辞色彩上，仍有自怜自惜的含义在。与“只为”相配合，感叹的性质就更明显了。

下片是期盼之词，是内心愿望的表述，非实写归后情景。古时内室的窗子上多蒙绿纱，故诗词中常见写到“绿窗”、“绿窗纱”或“碧纱窗”。归傍绿窗，正是想像中夫妻和合、喁喁语笑的典型环境。“人人”犹言“卿卿”，对亲爱的人说的并非特别动人的语言，都是最普通最平常的话：“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这朴素简单的语言，才自然真切，包容广大。一个“难”字、一个“好”字，把千言万语，说不尽的绵绵情意，都蕴藏在其中了。全词纯用抒情，不事衬染，不加雕饰，全是白描，朴素率直，天然可喜，在小山词中，别是一种风格。

木　兰　花

晏幾道

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①。碧楼帘影不遮愁，还似去年今日意。　　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此时金盏直须深②，看尽落花能几醉？

【注释】

①艳粉娇红：指花。　②直须：正应，就要。

【语译】

东风又起了无情的念头，把娇艳嫩白嫣红的花朵吹得遍地皆是。绿色的楼头帘幕低垂，却遮不住我心中的愁绪，这情景又与去年今日相似。

哪会想到为春残之事去操心，是大错特错了，登临每一个地方，我都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现在巴不得手中的酒杯越深越好，看到花儿落尽，还能醉上几回呢？

【赏析】

这是一首伤春词。对自然现象动情，总是与人事相联系着的。故伤春常常就是对美好年华逝去或幸福时刻消失的感伤。只是有的诗词，将这种联系暗示或明说出来，而在此词中，则仅就春愁本身说而已。

首句将“东风”拟人，说它冷酷“无情”，把美丽的花朵纷纷吹落。“艳粉娇红”，作者着意形容花儿色彩可爱动人，以见遭风“吹满地”之可惜，落实“无情”二字。“碧楼帘影”，写自己之所居，位于高处，故能将残春景象尽收眼底。这已暗逗下片“登临”二字。不忍见花被吹落，可垂下帘栊不看，但是帘能遮物，却“不遮愁”，愁已上心，再也驱不走了。忽又联想到“去年今日”也是这样的景况和心情，正为了表明春愁之生并非眼前偶然之感触，而是“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是由来已久，非常熟悉的了。

下片深化这种惋惜憾恨之情。“谁知错管春残事”，是反省自悔的话，哪里晓得怜春惜春是多管闲事呢？说“错”，就因为多情而付出了代价。这代价就是“费泪”，在这个季节，“到处登临”都不免感伤。上片就时间说年年都有，此则从地点说处处一样。由“愁”而“泪”，也加深了一层。最后拉回到“此时”来，用“金盏直须深”来加大写愁恨的力度。盏深则盛酒多，酒多则易醉，醉沉能忘愁，正是自己此刻所需要的。末句再强调春光易逝。“看尽落花”，意即“看花落尽”，呼应词的开头两句。现在已遍地落花了，要不了多久，春光将消失得无影无踪，花前醉酒的日子当然也不会太多了，故发“能几醉”之问。所以倒不如趁此时刻，深盏大杯地喝他个酩酊大醉。人生易老、欢乐难久的深沉感慨，不言而自明。

木　兰　花

晏幾道

秋千院落重帘暮，彩笔闲来题绣户。墙头丹杏雨余花，门外绿柳风后絮。　　朝云信断知何处①？应作襄王春梦去。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

【注释】

①朝云：指昔日有过情缘的女子。典出宋玉《高唐赋序》，楚襄王游高唐，梦巫山神女荐枕，临去，有“旦为行云，暮为行雨”之语，后以“朝云暮雨”、“巫山云雨”指其事。

【语译】

暮色降临，立着秋千架的庭院里，帘幕重重。我曾经闲时来过这儿，在绣房中为她挥彩笔题写诗句。眼前，墙头的红杏只残留着雨后的余花，门外的绿柳飘扬着被风吹散的飞絮。

我思念的人像朝云一去无踪影，也不知她今在何处，大概是又去为楚襄王托春梦了罢！我所骑的紫骝马倒认出了我们旧时共游的地方，它跑过画桥东岸的路上时，竟嘶鸣不绝。

【赏析】

这一首写重游故地，追念旧情。

“秋千院落”，令人想到这儿曾有过欢乐。现在只见“重帘”不卷；着一“暮”字，又平添几分落寞惆怅气氛。“彩笔”句注明一笔，自己当年曾兴致勃勃地为“绣户”中的女子“闲来题”句。然后接写眼前：“墙头丹杏”，是见到的实景，也藉此暗喻曾在这院落中相识的女子，如今只有“雨余花”了，这零落残败的景象，是推测中女子遭遇的象征；“门外绿柳”，也当实有，其“风后絮”之漂泊无定，则是自身行踪飘忽的写照。两句对仗精工巧丽。

以“朝云”指代女子，结合前“雨余花”之喻看，其身份为妓女无疑。“信断”谓确实不得再见。“知”即不知。虽不知其所在，却也能大致推判，想必正琵琶别抱，另有新欢了。因说出“襄王春梦”来，而“朝云”之指代更显。词人虽不无怨恨，但更多的倒是枨触和迷惘，因为她本是妓女，并无守节的义务。这一点也不影响词人仍念念不忘地眷恋旧情，也许正好相反，更增加了他内心的感喟。末了借坐骑嘶鸣的细节，移情于马，来衬托自己的心境，虽前人多有此法，但用于结尾，却最有情致。沈谦说：“填词结句，或以动荡见奇，或以迷离称胜，着一实语，败矣。”他举出小晏这两句，以为“深得此法”（见《填词杂说》）。黄蓼园曾析此词，除以为上片乃想见中事尚可商榷外，其说结构句意，精要简括，兹抄录以资参考：“首二句别后，想其院宇深沉，门阑紧闭。接言墙内之人，如雨余之花；门外行踪，如风后之絮。后段起二句言此后杳无音信，末二句言重经其地，马尚有情，况于人乎？”（《蓼园词选》）

清　平　乐

晏幾道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①，画楼云雨无凭。

【注释】

①锦书：女子写的情书。用《晋书》窦滔妻苏蕙织锦为回文诗赠夫事。详参柳永《曲玉管》有关注释。

【语译】

留我也留不住，我带着醉意，解开船缆走了。小船在春潮碧波的水上行进，一路经过之处，清晨的黄莺儿啼个不停。

渡头岸边的杨柳已满目青翠，一枝枝，一叶叶，都充满依依惜别的感情。从今以后，你也不必再给我寄书信、说相思了，反正画楼中那些像一场春梦似的幽欢，什么凭证也没有留下。

【赏析】

这首小词是一首离歌。上片记事，下片抒情。写离人之心态，真切入微。艺术表现上也颇有新意。

词从别去的一刻写起。“留人不住”的“人”，就是自己；挽留者则是作为情人的女子。为什么留不住呢？没有说，也不必说，因为他们本非合法夫妻，也不是离家出远门，只是彼此有缘，得一相会，缘分既尽，就非走不可了。临行，当然会有宴饮；自己便乘着几分醉意，斩断缠绵，匆匆解缆，登舟而去。接两句写景，叙轻舟碧浪一路水行的感受。“春”与“晓”的季节、时间，在造句中带出。柔情似“春水”，离恨听“莺啼”，景与情的关系只在若有若无之间。“过尽”二字，又暗示不知不觉间已与恋人相距十分遥远了。

下片转入抒情，仍从写景中引出。“渡头”为舟行所经。“杨柳青青”正是触动离愁别恨的传统意象。柳者，留也；千丝万缕，依依有情，故自古有折柳赠别的习俗；何况它还是大好青春时光的象征。所以借杨柳的“枝枝叶叶”点明“离情”。既已说出离情，如果接写锦书难托，后会无期，虽不免落套，总在情理之中，况且在诗词中也常能见到。但却为小晏所不取，他偏偏一反常情说：“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以后你信也不必写了，反正“事如春梦了无痕”，不过是过眼云烟，散了拉倒！他这是在怨恨谁呢？是恋人吗，还是自己，或者竟是命运？这倒真是“多情却似总无情”了。所以周济说：“结语殊怨，然不忍割。”（《宋四家词选》）这样写，反比一味说相思不尽要深刻、真实得多了。

阮　郎　归

晏幾道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　　衾凤冷，枕鸳孤①，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②。

【注释】

①衾凤、枕鸳：即凤衾、鸳枕，为修辞而倒装。　②和：连。

【语译】

旧时的香气未消，残留的脂粉尚在，都还像当初的情景，可恨人情并不如此，变得也太快了。春天时还有几行字的信写给我，到了秋天，就更难见到你的信了。

床上绣凤被子冷冰冰的，鸳鸯枕上孤单单的，我愁肠百结，只有用酒来舒散了。纵然能在梦中见到你，那也是虚幻的，怎能忍受连梦也没有呢！

【赏析】

这可算是一首怨词；怨恨恋人别后淡忘了旧情，同时诉说自己孤独愁闷的处境。

“旧香残粉”，情人遗留的痕迹。脂粉香气，本容易消失，今犹残存，能令人时时想起“当初”的两情欢爱，而“人情”居然还“不如”香粉能持久，所以为“恨”。下两句就申述如何见出人情之淡薄易变。自春至秋，不过数月时间，信越来越少了，就是明证。“数行”，已言其塞责，何况“更疏”。上片着重表现怨恨情绪，下片则转写自己的寂寞愁苦。

“衾凤”、“枕鸳”的词序颠倒自好，凤也觉冷，鸳已成孤，借衾枕上所绣的图案，写出人来，句也峭健。人既冷落孤凄，愁结难解，唯有“待酒”或可稍得宽舒。酒也不能消愁，则求之于梦。“梦魂纵有也成虚”，文势又曲折。在这里，“梦魂纵有”是纵能鸳梦重温的意思。“纵”字是假设，非真有也；何况又加否定，说那也是虚的，毫无意义。然后再翻进一层作结说：“那堪和梦无！”实际上连虚幻的梦境也没有，这又教人何以堪呢！述多情之苦，婉曲之至。

阮　郎　归

晏幾道

天边金掌露成霜①，云随雁字长②。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③，殷勤理旧狂④。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注释】

①金掌：汉武帝曾在建章宫造神明台，上铸金铜仙人，手托承露盘，承接云中甘露。　②雁字：飞雁行列常成“人”字，故称雁字。　③兰佩紫：菊簪黄，即佩紫兰，簪黄菊。　④理旧狂：重新温习往昔疏狂之态。

【语译】

天边金铜仙人掌上的托盘里，露水已凝结成霜，雁行一去是那么遥远，唯见云阔天长。绿酒杯，红袖女，趁着重阳佳节，大家来乐一场；人情之温暖，倒有几分像在家乡。

我佩带着紫茎的兰花，把几朵黄菊插在头上，竭力再做出从前那种狂放的模样。我想要用沉醉来换取悲凉，动人的歌声啊，千万别撩起我心中的哀伤！

【赏析】

这首词写的是一次重阳的宴饮，其中有思乡之情，也有多年来郁结于心的忧伤。

《诗经》中“兼葭苍苍，白露为霜”是怀远之歌；秋来思念故乡人情，想到“露为霜”是自然的。然词从“天边金掌”盘中之露水写起，倒出人意表。细细想来，也颇有意味：金铜仙人辞汉故事，本有不胜“悲凉”之感，与词人此时心情恰好一致，正于发端即暗逗结尾。“金掌”，是有最高权势的朝廷的象征，小晏宦途坎坷，曾获罪于兖兖诸公，在官场上看不到什么希望。这或许也是他落笔冷峻萧索的原因。想像中景象旷远，故曰“天边”，这不但带出下句，也先给人造成洞时空的感受。下接“云随雁字长”五字，自然神韵，乡关何处，望寥廓而兴叹之悲感，更不待言。因见南飞雁而生思乡之心，又因望故乡云山万叠而觉天长地远，造句极妙。时值重阳，与客宴欢，杯中绿醽，席上红袖，歌舞殷勤，颇不寂寞，叙来仿佛也足欣慰。文势曲折趋缓。然用一“趁”字，表露了欲趁此佳节，暂遣愁绪，稍得片时轻松的无可奈何心情。虽说“人情”可喜，但念念不忘的仍是“故乡”，何况又正是“倍思亲”的“重阳”。

过片承前“趁重阳”凑热闹的意思，便写自己也依风俗、效古人，索性佩兰簪菊地打扮起来。《离骚》：“纫秋兰以为佩。”杜牧《九日齐山登高》诗：“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此“兰佩紫，菊簪黄”句用倒装，突出了花色之鲜丽斑斓。男士以花为饰，古虽有之，然“高情不入时人眼”，难免见笑，被目为狂诞任性。所以词人自言是“殷勤理旧狂”。放任疏狂之态曾经有过，但那是从前，阅世不深，还未“识尽愁滋味”；而今再作出像旧时那种狂放的样子，即所谓“理旧狂”就有点不大自然了。但也别扫旁人的兴，何况自己也想从中得到一点心理上的宽慰。姑且醉酒簪花，努力去做罢，故曰：“殷勤”。热闹的背后，总有凄凉悲感透出。从这几句看，其内心积郁已远远超出乡愁的范围。末了说出此日且为狂态的意愿：“欲将沉醉换悲凉”，词意显豁，重回到开头时的悲凉调子。以“沉醉”呼应“绿杯”，再以“清歌”紧扣“红袖”，一丝不乱。真实而深藏的悲感，原先被表面的旷达所掩，看似平静，此时却直涌而出，最后竟用了“断肠”二字，且又以祈求语句（“莫”）出之，词人心底的呼声却因此而给人以强烈的艺术震撼力。

况周颐《蕙风词话》有一段话说此词，兹录以参考：“‘绿杯’二句，意已厚矣。‘殷勤理旧狂’五字三层意。狂者，所谓‘一肚皮不合时宜’，发见于外者也。狂已旧矣，而理之，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不得已者。‘欲将沉醉换悲凉’，是上句注脚。‘清歌莫断肠’，仍含不尽之意。此词沉着厚重，得此结句，便觉竟体空灵。小晏神仙中人，重以父名之贻，贤师友相与沆瀣，其独造处，岂凡夫肉眼所能见及！‘梦魂惯得无拘管，又踏杨花过谢桥。’以是为至，乌足以论小山词耶？”

六　幺　令

晏幾道

绿阴春尽，飞絮绕香阁。晚来翠眉宫样，巧把远山学①。一寸狂心未说，已向横波觉②。画帘遮币③，新翻曲妙，暗许闲人带偷掐④。　　前度书多隐语，意浅愁难答。昨夜诗有回文⑤，韵险还慵押⑥。都待笙歌散了，记取来时霎⑦。不消红蜡⑧，闲云归后，月在庭花旧栏角。

【注释】

①远山：眉样，见前欧阳修《诉衷情》注。　②横波：喻流动的目光。　③遮币：周围，围绕。“币”即“匝”。　④带偷掐：偷偷地学了去，以掐花喻学曲。　⑤回文：诗中字句，回环读去，无不成文。　⑥韵险：难押的韵。　⑦霎：一瞬间。　⑧不消：不需要。

【语译】

绿树成阴，春天已过完了，柳絮绕着楼阁闺房在飞。傍晚时，我把黛眉巧画成宫中流行的远山眉式样。春心荡漾，难以平静，却什么也没说，但从我乜斜的眼波中已可觉察出来。彩绘的帘幕四围，奏起新谱的曲子，音调真妙啊！我心里暗暗地允许外界闲人偷听到学了去。

上一次来信中，你用了许多隐语，意思倒浅显，我却愁难以作答；昨夜惠赠的诗中，又有回文，韵押得太险了，我还是懒得费神去步你的韵。等到笙歌散尽后，请你记住来时那一瞬间，不需要持红烛照明，闲云归去后，月儿自然就会照在庭院花丛边原来那个栅栏角落里的。

【赏析】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此词所写正是这种事——男女间的恋爱，彼此通信密约，是从一个怀春女子的角度来写的。

词将所写之事置于春末环境之中：绿叶成阴，飞絮绕阁，正是春困恼人季节。傍晚，女子并不宽带卸妆，却将自己精心修饰打扮起来，“翠眉”学“宫样”，画作“远山”状，可见是为了要取悦于准备相会的恋人。“一寸狂心”，写其兴奋激动，春情似潮，狂乱难遏，嘴上虽“未说”而“已向横波觉”，早在眼角眉梢中流露出来。写怀春女子的举止情态，生动逼真。等待之人未来时，且寄情于“新翻曲”，“画帘遮币”，是说在绣房中垂帘弹奏。艺精“曲妙”，以见女子之慧敏。“闲人”偶闻新曲而欲“偷掐”之，足见其曲动人；偷曲本应不许而竟“暗许”之，又见女子对自己技艺高超的得意。从“翠眉”“横波”的外形描绘，进而刻画了她风流灵巧的资质。上片只轻轻点一下“狂心”，下片则具体写出两情相好来。

写恋情分两段。先说暗通书信：“前度书多隐语”，情话说得太直露，难免肉麻，故用“隐语”；但在聪明而又懂事的女子看来，仍一目了然，语虽隐而“意浅”，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反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所以发“愁”。“昨夜诗有回文”，那位情哥哥也学起苏蕙来了，写了“回文”诗，她也看出来了。只因用“韵险”，懒得在步和时为押韵去费心思，伤脑筋。说白了，就是告诉对方：前后来信和诗均收到，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没有及时给你回信。既然要好，为何不及时回信呢？什么“难答”、“慵押”，都不过是托词，真正的想法是：与其写来写去，倒不如设法见面的好。所以下面就写密约幽会了。“都待笙歌散了”，意思就是等到夜深人静时。“记取来时霎”，这句是韵脚所在，故用“霎”字并断句停顿；其实句意是连下的，即当你来的那一刻，请记住“不消红蜡”。叫情郎不必打灯笼，也只是她所嘱咐的“有关注意事项”之一，其他诸如行动谨慎，别出声；多留心周围；请从某某处进来等等，都不言而喻。既然只就“不消红蜡”说，那么接着申述的理由也是照明问题：别担心，有月光。古人以为云是朝出岫，夕归山。故以“闲云归后”说黄昏后，“闲云”同时又隐指“闲人”。云归月出，自然普照大地，为何偏说“月在庭花旧阑角”呢？是不是藉此暗指那个庭花栅栏的角落，是“来时”应走的途径呢？我想是的。这“旧”应是老地方的意思。《会真记》中有莺莺与张生密约诗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生遂逾墙而进。此词的结尾，似颇受其启发。

御　街　行

晏幾道

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树头花艳杂娇云，树底人家朱户。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　　栏杆倚尽犹慵去，几度黄昏雨。晚春盘马踏青苔，曾傍绿阴深驻。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

【语译】

街南面的绿柳春来飞絮真多，像雪花飘满游春的道路。树上的花儿艳丽，望去恰如娇云，树下住着一户人家，有着朱红的大门。随随便便地登上北楼，把帘子高高卷起，就能一直看到街南的绿柳和花树。

我倚遍了栏杆还是不想离去，流光真无情啊，不知已经过几度黄昏风雨！晚春时，我曾骑着马去，踏着青苔兜圈儿，在那绿树荫旁久久驻马观看。地上的落花还片片残留着，宅中就只有屏风空荡荡地遮掩着，而那张难忘的脸已不知在什么地方了。

【赏析】

词写旧梦难寻的惆怅。词中主人公曾留情于街南的一个女子，她的住处与自己相距不远，可以登楼望见。大概他们曾有过邂逅相见或短暂相聚的机缘，只是词中未提。此后，多情的主人公曾凭栏留连眺望，也曾驱马前往察看动静，曾几何时，已人去室空了。

上片着重描写女子居处的环境特点，这也因为主人公情有所钟，所以印象特别深刻的缘故。她住在“街南”，那里有许多树，前面的“绿树”是指杨柳，正值春天，故写飞絮如雪；后面“树头花艳”，应是另一种开花的高大的树，故用“杂娇云”去形容它长得高和美的花，而她的家就在“树底”，这一点最后才说出。“朱户”写她门第高贵。然后说自己只要上“北楼”便可望见。“直见街南树”，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庆幸；但仍只说环境特征，而不明指其人或住处。

下片则重在写人事变化和自己的留连惆怅。“阑干倚尽”与上片的“北楼闲上”不是同一回事；上片只是泛说登楼可见，要算时间，也较早，正絮飞花艳，春意尚浓；此时凭栏，则已经“几度黄昏雨”了，时间反在“晚春盘马踏青苔”去观察之后，因为说到“傍绿阴深驻”时，加了个“曾”字，心情也迥然不同。去她家门前，也不明说，只用“傍绿阴”，以回应前面的“街南树”。其时，“绿叶成阴子满枝”，故树下多生“青苔”，也暗示门前冷落，人迹罕至。“落花”照应了“黄昏雨”，都应有象征性。“人面知何处”与唐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意思完全相同。此词构思独特之处，乃在全篇一字不提自己与女子的关系，只在末句用“人面”一点，读者自能明白。同时也不说相思、幽怨、愁苦、惆怅之类关于感情的话，而感情的前后变化已自然地融合在叙述描写之中了。

虞　美　人

晏幾道

曲栏杆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圆时候、望人归。　　罗衣着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一春离恨懒调弦，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

【语译】

曲折的栏杆外天色如水，昨天夜里我还曾凭靠过。我初次将明月比作佳期，因为人们总在月圆的时候，盼望离人回来。

绫罗衣服穿到破了，从前的薰香味还在，可是他却不知为什么，原来的心意忽然变了。整个春天我满怀离恨，懒得去调弄弦索，面对这宝筝，还是止不住两行多余的眼泪流了下来。

【赏析】

一个女子盼望她的丈夫或情人归来，却总也盼不到，看来他是变心了；所以她带着怨恨，自怜不幸。这就是此词中所写的。

起头两句倒溯时间，先说眼前正倚曲栏杆仰望天空，再说“昨夜”也是如此；此夜凭栏从“还曾倚”三字补明，造句颇有安排。“天如水”是夜景，是写清冷，所谓“夜色凉如水”。由今连到昨，为表现她凭栏之频。“初将明月比佳期”，人们总是由月圆联想到人圆，因而更常常在月圆时“望人归”；人圆对恋人来说，就是“佳期”，故可作“比”。然这种期待的滋味，她以往未曾识得，所以要用一“初”字。

期待落空，则生怨恨，“罗衣”二句即怨语。衣服经檀、麝之类香料薰过，香气能保持很久是真的，非全是夸张；用贴身之物与薄情郎“旧意”相比，十分现成。“谁”是何、怎么的意思，与指人者异。定是先前有归期誓约，结果日期早过了，人竟不来，连书信也没有一封，岂不是变了心。末了说出心中“离恨”（同时点明季节）。心境恶劣，自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平时喜欢弹筝的，这“一春”之中都“懒调弦”了。“宝筝”虽不弹，但仍不免见而思昨，想到从前热恋时候，如何调弦移柱，兴高采烈地以筝曲相娱，所以不禁流下眼泪来了。眼泪而称“闲泪”，言外之意，悲伤又有何用，薄幸人哪会想到你的痛苦，他早把你忘了，你就是哭死了也白搭！语言含蓄，蕴藏甚深，耐人寻味。

留　春　令

晏幾道

画屏天畔，梦回依约①，十洲云水②。手撚红笺寄人书，写无限，伤春事。　　别浦高楼曾漫倚③，对江南千里。楼下分流水声中，有当日、凭高泪。

【注释】

①依约：隐约，依稀，不分明。　②十洲：神仙的居处。托名汉东方朔有《十洲记》记十洲仙境在八方大海之中，叫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　③别浦：银河，因其为牛郎、织女隔绝之地，故称别浦。

【语译】

风景如一幅画屏列于天边，梦醒时分，我依稀看到十洲仙境那样的云水景象。手指轻轻抚弄着红色的信笺，我要给他寄封信去，写出我诉不完的伤春心事。

我曾漫不经心地靠在银河耿耿的高楼上，面对着千里江南。楼下响着水声分流而去的江中，就有着我当时登高凭栏的眼泪在啊！

【赏析】

这也是一首怀念离别的亲人的词。从红笺寄书看，凭江楼者当是女子，而男子去了遥远的江南。

词从梦醒一刻写起，江南的水光山色十分秀丽，恰似天公作“画屏”，梦中来游，“梦回”已远，故曰“天畔”；又所见云环水绕，景象之奇异，仿佛身临仙境，故以“十洲云水”作比。所历本幻，梦醒时更只“依约”记得了。梦江南本就是梦在江南之人，人自可不说；“觉来知是梦，不胜悲”之类的话也不必说，只说欲寄书尽诉心事就够了。“手拈红笺”是深情细思的无意识动作，因为心潮起伏，想说的话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伤春”只是概括言之，其中更多的应是自伤。

下片写曾于送别时倚楼兴悲事。“别浦”一词含义双关：作银河之别称，暗示去留双方亦如牛郎织女之相隔；若就“高楼”临江而言，亲人又正从此水而远去江南，故也不妨说是“别浦”。“漫倚”，是说无端倚楼，当时漫不经心。“对江南千里”，点明离人将去的方向，以及路途之遥远。“此地一为别，孤篷万里征。”故临别黯然销魂，凭高流泪，洒落于江水之中。如今，楼下水声在耳，“当日”难舍难分的情景又涌上心头来了。冯延巳有《三台令》词曰：“南浦，南浦！翠鬓离人何处？当时携手高楼，依旧楼前水流。流水，流水！中有伤心双泪。”郑文焯以为此即晏词之“所承”（见其《评小山词》），是有道理的。

思　远　人

晏幾道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语译】

霜叶红了，菊花黄了，秋意已经很深。我怀念在千里外奔波的亲人。天上的云都飘过去了，南归的雁也不见传书，我写信又能寄到什么地方去呢？

眼泪弹也弹不完，临近窗子滴落下来，我用砚台承住泪，随即磨墨写起信来。渐渐地写到分别以来的情况，在离恨最深处，红笺也因此褪得没有颜色了。

【赏析】

此词主题恰好与词牌所标一样，是“思远人”，其构思是通过给所思念的远方人写信一事来表现离情的。

首句先写一笔所处的环境季节，“红叶黄花”，时已晚秋，霜重风寒，自然更牵挂远在外地的亲人，故接着就点明主题：“千里念行客。”转到写信的事上来，先说欲寄而难达。叙来紧扣“秋意”和“千里”两层意思。“归鸿无信”，说得很明白；为何要加“飞云过尽”呢？（一）传说能传书的飞禽，除鸿雁外，尚有燕子、青鸟等，故诗词中说到寄信，常提及“空中”“云外”，如杜甫说：“几岁寄我空中书？”（《送孔巢父兼呈李白》）李璟说：“青鸟不传云外信”（《浣溪沙》）；（二）说“飞云过尽”，以见仰望之久，也就是想寄书之情甚切。书信难寄，这是一层意思。不管是否寄得到，情深欲诉，信还是写了，这是又一层意思。所以下片就说信是如何写的。

未提笔，先流泪；“泪弹不尽”，可见怨之深。滴泪而“临窗”，正为作书而伏案于窗前。以下忽发奇想：写字先得磨墨，磨墨必须注水于砚；泪既“不尽”，索性“就砚旋研墨”，让眼泪滴在砚台中以代水，就此磨墨作书。如此说来，信倒是用泪水写成的了。于是，更作进一步想像，句也愈奇。墨磨好提笔写信时，泪岂能不再滴，滴必落于笺上，纸沾湿而褪红，则泪愈多而红愈淡。终至，“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情安有色，特因伤心之甚而致。结句夸张已极，几可谓无理而妙，它也是全篇最警策、最富诗趣之所在。

水调歌头

苏　轼

丙辰中秋①，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②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③。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④，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⑤，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⑥。

【注释】

①丙辰：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　②子由：苏轼的弟弟苏辙，字子由。　③“明月”二句：李白《把酒问月》诗：“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④琼楼玉宇：美玉建成的楼台屋宇，传说月中有广寒宫。　⑤绮户：闺阁绣户。　⑥千里共婵娟：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婵娟，美好的样子，美好的东西，此指月亮。

【语译】

明月从什么时候起才有的啊？我拿着酒杯向老天发问。也不知在天上的宫殿城阙里，今天晚上是什么年月了。我想乘着长风回到那里去，又唯恐在那高处的琼玉楼台太寒冷了。还是让身影随着我翩翩起舞罢，去天上哪能比得上留在人间好呢。

月儿转过红楼，向绣房前低落，照见了失眠的人。月儿啊，你是不应该有恨的，怎么老是在人家离别的时候圆起来呢？人总难免有悲欢离合的，正如月有阴晴圆缺一样，这种事自古以来就难以圆满。但愿人能长久健康地活在世上，虽相隔千里彼此也能共同享有这美好的月色。

【赏析】

东坡词名声最大的有两首，一首是《念奴娇》“大江东去”；另一首就是《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两首都豪放。“大江东去”距离词以婉约为主的传统题材、风格更远，更接近于诗甚至文，故为严守传统词格的彊村先生所不选。此首望月怀人似词中常有，然究其精神，仍大大突破了以往的传统写法，对后来影响很大。此词在宋元传唱之盛，使《水浒传》也将它写到故事情节中去了（见小说第三十回）。

上片写醉中望月，即题序中“中秋，欢饮达旦，大醉”等语。“几时有”、“是何年”。如屈原《天问》，都不好回答。人谓“发端从太白仙心脱化，顿成奇逸之笔”（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直觉有仙气缥缈于毫端”（继昌《左庵词话》）。“我欲乘风归去”，暗暗自比李白那样的“天上谪仙人”，又能写出醉后飘然欲仙的精神状态。虽说幻想中的天上仙境吸引着他出世，但经一番考虑后，仍选择了现实。“惟恐”二字调转了笔锋。“琼楼玉宇”虽则豪华奇丽，毕竟过于寒冷，相比之下，有人情温暖的现实生活，更来得亲切。月下起舞，写出“欢饮”中的逸兴醉态，正为表现人间自有可乐之处，其旷达乐观的人生态度，与下片暗暗沟通。

下片写对月怀人。即题序中所谓“兼怀子由”。苏轼与苏辙手足情深，自颍州一别，已六年未见。当时苏轼正知密州，即今山东诸城，弟在济南，相隔不远而无缘见面。词写憾恨，却从人间普遍存在的现象落笔。“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写亲人远在异乡，闺中望月无眠，这样的人家不知有多少。“转”、“低”、“照”三字有序，一字不可易。有人想改“低”为“窥”，以为改后“其词益佳”（见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九）。殊不知月轮先“转”后“低”，正扣题序“达旦”二字，最后说“照”，方见思妇彻夜难寐。“不应”两句以埋怨语气设问，看似无理，却分外有情；自身的憾恨，借同情天下离人的话说出。然后把意思完全转过来，以旷达语回答了这一问题，就此劝慰其弟和自宽。由此夜之离人拓展到“人有悲欢离合”；由眼前之圆月拓展到“月有阴晴圆缺”，两者互证，得出凡事必有两面乃自然之定理，正不须憾恨的结论。结尾顺理成章地表示祝愿。月之圆缺，非人能为力者；人之离合，亦有不得已者，唯愉悦心情，保重身体，是自己可为的。只要人在，则情谊在温暖在，足以补偿其他缺失，即如今夜，纵山水相隔，也能“千里共婵娟”，彼此寄情明月，暗通灵犀，天涯比邻，岂非大好！谢庄之句，经如此化用，益见精妙。现实的乐观的人生态度，上下片一气贯通。

此词除“天”“年”“寒”……“娟”，平声一韵到底外，尚有藏韵者在，即上片之“去”“宇”相协，下片之“合”“缺”相协，皆仄声。沈雄以为“谓之偶然暗合则可，若以多者证之，则问之笺体家，未曾立法于严也”（《古今词话》）。

此词“我欲乘风归去……高处不胜寒”云云，有人以为尚有政治寄托，看法则有截然相反两种：（一）以为苏轼欲弃官归隐求仙而终未去。据说神宗读至此，乃叹曰：“苏轼终是爱君！”（见《岁时广记》引《古今词话》）大概就是如此理解的。（二）以为是刺王安石当道，推行新法的。则“归去”乃回到朝廷，又恐政治气候太寒冷。此皆深求之说，因各有相当理由，故略述之以备考。

水　龙　吟

苏　轼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①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②。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③。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④。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⑤。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⑥。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⑦。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⑧。

【注释】

①次韵：又叫步韵，用别人诗词的韵脚来唱和。章质夫：名楶（音节），字质夫，蒲城（今属福建）人，仕至枢密院事，为作者好友。当时同官京师。他作有《水龙吟》咏杨花词，为时人传诵。杨花，即柳絮。　②从教坠：任其坠落。从，任凭。教，使。　③无情有思：草木虽无情，却似有恨。思，愁思，怨恨。　④“梦随”三句：金昌绪《春怨》诗：“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词用其意。　⑤缀：连接。句谓花落后，难再缀连于枝头。　⑥一池萍碎：作者原注：“杨花落水为浮萍，验之信然。”这只是古人的传说，并不科学。　⑦“春色”三句：以春色指代杨花，将其作三等分，则三分之二委于尘土，三分之一飘落水中。　⑧“细看来”三句：也断句作“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语译】

它像花又不像花，也没有人惋惜，任其飘散坠落。抛弃了生长它的家，流落在街头路旁，细想起来，这无情草木倒也是有愁恨的。它愁思萦怀，伤了柔肠，媚眼困慵，想睁开又闭了起来。它好比梦魂，随长风，飞往万里之外，寻长情郎的去处，又仍被黄莺的叫声所唤回。

我倒不恨这柳絮的飞尽，只恨那西园里落花飘红，再难重新回到它原来的枝头上去。早晨一场风雨过后，何处去寻找它遗留的踪迹呢？原来已化作一池细碎的浮萍了。这三分春色，已是二分付与尘土、一分付与流水了。你细细地看罢，其实它并不是杨花，一点一点，原来都是离别之人的眼泪啊！

【赏析】

苏轼与章质夫同仕汴京，是在哲宗元祐二年（1087），词当作于此时。

如果两人才力相当，和作往往不如原作，因为原作写时较自由；和作要“次韵”，限制更多，当然也就更难。然而，这点限制却难不倒苏轼，他的次韵和作，挥洒自如，反胜过章氏原作，故王国维曰：“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人间词话》）

词从杨花算不算花说起，既称“杨花”，又生于枝头，可说“似花”；状如棉絮，全无花形，“也无人惜从教坠”，又好像“非花”。由第一句带出第二句，而第二句便有寄托了。看至下文，便知是以杨花“无人惜”，寓人之不幸遭遇。“抛家傍路”，也语带双关，既咏物又说人，就物而言，“抛家”就是“离枝”。“无情”固是草木，但也可作闺阁对离家之人的称呼。然而又说是“有思”，“有思”亦即“有情”，“情思”一词，本可连可拆，具体地说，就是有离愁别恨。人固有，草木也有吗？有。唐陆龟蒙《白莲》诗就说：“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东坡大概受此启发。“抛家”三句是以杨花拟行客；接着“柔肠”、“娇眼”云云，便拟闺中思妇。妙在拟人而不离物，“萦”、“柔”自是柳絮之状；杨柳飞绵之时，正是人们春“困”欲“酣”之季，而柳叶似眼，故称“柳眼”，联想彼此贯通。由睡而“梦”，梦魂能飞度关山，正可仿佛杨花之“随风万里”，故又借众所周知之唐诗“打起黄莺儿”意，说到“寻郎去处”，照应前所拟远行客，以申足离恨。

下片思路更放开了，好像不是在写咏物词而是在纵笔直抒伤春之情，然又终不脱杨花，故张炎谓其“后段愈出愈奇，真压倒今古”（《词源》）。在“此花飞尽”之前，只加上“不恨”二字，就说到了“落红难缀”，可谓便捷之至。然后又回到本位，说杨花随一场晓雨流入池沼，化作浮萍。前面的“抛家傍路”是坠于“尘土”；此处则是付与“流水”。用“春色三分”来归结，则在指杨花的同时，可连带上“落红”，比单说“杨花”内涵扩大了，突出惜春伤春主题。伤春实即自伤，所以最后仍归结为离别，与上片完全一致。妙在抓住“点点”这一特征，将杨花比眼泪，这是对唐诗“君看陌上梅花红，尽是离人眼中血”（曾季狸《艇斋诗话》引）的发展，是前人未曾说过的。

总之，此词咏杨花不离不即，既赋物又言情，能以神奇化工之笔，摄杨花之魂魄，丝毫没有通常次韵和作的拘束之态，故李攀龙说它“如虢国夫人不施粉黛，而一段天姿，自是倾城”（《草堂诗余隽》）。

永　遇　乐

苏　轼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①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如三鼓②，铿然一叶③，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④，为余浩叹。

【注释】

①彭城：今江苏徐州。白居易《燕子楼诗序》：“徐州故尚书（张建封）有爱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尚书既殁，归葬东洛，而彭城有张氏旧第，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　②如三鼓：即三更鼓声然。，音胆，击鼓声。如，语助词。　③铿：金石声，此形容落叶声。　④黄楼：苏轼守徐州时所建。他初到徐州时，值黄河泛滥，便率军民防洪救灾；次年春，又筑防洪堤，并建楼以镇之，楼在铜山县东门。

【语译】

明亮的月光如浓霜铺满大地，好风吹来像流水似的柔软，清夜光景无限美好。曲折的港湾有鱼儿在跳跃，圆盘似的荷叶倾泻着露珠，这一切在寂寞中都没有人看见。半夜鼓声砰砰，落叶发出脆响，惊断了好梦，使我黯然心伤。夜色茫茫，梦中之人再也无处寻找；醒来后我走遍了小园的每一个角落。

我这已厌倦天涯宦游的行客，一心想着去归隐的山间小路，故乡家园真令我愁思欲绝、望眼欲穿啊！燕子楼已经空了，佳人又在哪里呢？门户紧闭也只能徒然地锁住楼中的燕子罢了。古往今来，都像是梦，这梦又何曾醒过呢，有的只是往昔的欢乐和如今的愁怨。我想，将来也一定会有人，对着黄楼的夜景，为我感慨而发出长叹的。

【赏析】

此词系年据王文诰《苏诗总案》，谓“戊午（神宗元丰元年1078）十月，梦登燕子楼，翌日往寻其地作。”其时，东坡任徐州知州，燕子楼就在郡舍的后面，故甚便“夜宿”。词把记事、写景、怀古、抒慨糅合在一起，其中对夜景的描绘甚见精彩；发思古之幽情，也空灵娟逸。

词先略过“梦盼盼”之事，把深夜游小园所见的清景提到前面来写。写夜景本东坡所长，其《记承天寺夜游》短文和《舟中夜起》诗等，描绘夜景都臻于神妙，此词也如此。“明月如霜”虽常语，用于起头自好，先给人以银色世界的视觉印象。跟一句“好风如水”，便不寻常，这是从触觉来表现，竭力捕捉良宵美景给自己的真实感受。夜风拂面着体，是清凉的、舒适的、柔软的，所以说“好”，以“水”作比，是再确切不过的了，也是一种创造。这样，“清景无限”的赞叹便油然而生。写景物，常先说总体感受，然后分别表现局部、细部，“曲港跳鱼，圆荷泻露”便是分镜头了。于视觉外，又增加了听觉。有“泼剌”、“叮咚”之声，反显出夜愈静而境更幽，所以接一句“寂寞无人见”，无人见之景，作者见了，所以难得，值得一写。再一想，数百年前的盼盼之事以及自己的梦见，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景又与情事暗暗相通。这以后，才回笔写“梦盼盼”事。

三更报时的鼓声砰砰地在响，一张枯黄的梧桐叶落下时发出铿锵的声音，这是梦回时枕上所闻，故谓梦被声音所“惊断”。梦而称“梦云”，是暗用楚襄王梦巫山神女事以切“梦盼盼”，因神女能化为朝云暮雨也。盼盼已故去数百年，有幸梦见，岂非神灵有意而来？“黯黯”是说梦断人不见时的怅惘凄迷。这几句真下笔如有神。然后从侧耳倾听转为睁眼四望，但见茫茫夜色，佳人已无处可觅。不甘心，起而外出寻找。“觉来小园行遍”，是作者眷恋梦境的具体表现；也是对前面“清景无限”一段描写的补足，交代清那是觉后起行小园之所见。《苏诗总案》谓“翌日往寻其地”，其实并无别的依据，是想当然地以为词中既有“觉来”云云，当是“翌日”之事。这是未细心体会词意，又忽略了东坡喜欢夜游的缘故。

下片拓展境界，写到自己。从蜀中故园，宦游来到彭城，仕途又一直不得意，自然会屡兴“归去来”的念头，故有“天涯倦客，山中归路”之叹。从古人说到自己，这是必不可少的。但仍不能不说到燕子楼和盼盼事，因为上片只借“梦云”稍作暗示，并不确知其所指。有一则故事说：“东坡问少游：‘别作何词？’秦举‘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坡云：‘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秦问先生近著，坡云：‘亦有一词说楼上事。’乃举‘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晁无咎在座云：‘三句说尽张建封燕子楼一段事，奇哉！’”（黄昇《花庵词选》）郑文焯评云：“公‘燕子楼空’三句语秦淮海，殆以示咏古之超宕，贵神情，不贵迹象也。”（《手批东坡乐府》）这就不用再多说了。

从人去楼空，想到人生之短暂犹如梦幻，古往今来无不如此，而且总是“旧欢新怨”不断地重复。既然谁都不能无动于衷，看淡看破，可见总在梦中，从未醒过。盼盼早年受宠承欢，张建封死后，孤居小楼，寂寞度日；自己初入仕途，也曾受欧阳修赏识拔擢，出人头地，如今宦海颠簸，天涯为客，厌倦思归，悲欢穷达，感慨万端。这样，作者就从此夜自己对燕子楼兴慨而想到“异时”他人“对黄楼夜景”兴概。黄楼是苏轼来徐州为防洪兴利而建的。百年以后，作者早已不在人世，那时，或许也曾有人宿黄楼，梦东坡，想到旷世奇才、一代大文豪居然曾“穷边徇微禄”，来此留下遗迹，便不禁要为之而浩然长叹了。东坡之灵气仙才，表露在曲子词中，也丝毫不减其诗文。

洞　仙　歌

苏　轼

余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岁。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纳凉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①。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攲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②，玉绳低转③。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④、暗中偷换。

【注释】

①孟昶（音厂）：五代后蜀国君，公元934至965年在位。花蕊夫人：孟昶的费贵妃的别号，工诗文，蜀亡入宋。摩诃池：隋代建，在成都城内。“摩诃”，梵语，义为大。作一词：孟昶所作词，今不存。《漫叟诗话》、《阳春白雪》等书附会苏轼此词题序语，载其据苏词改写之孟昶《玉楼春》词曰：“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帘开明月独窥人，攲枕钗横云鬓乱。起来琼户悄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②金波：指月光。　③玉绳：星名。　④不道：不知不觉。

【语译】

她遍体的肌骨如冰一般洁净、玉一般莹润，本就清凉无汗。风吹进水上宫殿来，暗暗带来满屋荷花的香味。绣帘开处，一轮明月偷偷地窥看着人，人还没有睡，靠在枕上的她，已金钗横斜、鬓发散乱了。

我从床上起来，拉着她雪白的手，步出卧房，庭院宫室静悄悄的，夜空中不时有几颗流星飞过银河去。我问：“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哦，已是三更半夜了。只见月光淡淡地浮动着，玉绳星已转向低处了。我只是屈指计算着还有多少天西风就要来临，却没有想到流逝的时光，已在不知不觉中偷偷地改换了。

【赏析】

花蕊夫人事，宋人乐道。她曾仿“王建体”赋宫词百首。蜀亡后，宋太祖召其述诗，其《国亡诗》云：“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曾盛传一时。苏轼于其轶事既有所闻，自然会激发他据所记残句而补缀完篇的热情。此词即摹拟蜀主携花蕊夫人盛夏之夜纳凉摩诃池上的情景。

起头九字，既形容了花蕊夫人如冰似玉的丽质风姿，也用侧笔烘染出当时正值“大热”天气，下文之步出庭户，自是“纳凉”，已可想见。“水殿风来暗香满”，知宫殿建于水上，环境舒适，风物诱人；水即摩诃池，且知池上正荷花盛开。“绣帘开”数句，将“明月”当作摄影镜头，从高远处通过打开的窗帘见到室内，绣帏中的情景，本不让人看的，故用一“窥”字。人虽“攲枕”而“未寝”，天热固原因之一，更主要的当是说两情欢乐正浓，这从写“钗横鬓乱”可知。

下片说深夜相携纳凉事。池上月明，芙蕖飘香，水清风爽，正好乘凉。“携素手”，见两情脉脉，相亲相依。“庭户无声”，此“夜半无人私语时”也。“时见疏星渡河汉”，又令人联想到此夜人间之情侣正笑天上隔银河而望的牛郎织女。“夜如何”之问，固有“夜如何其？夜未央”（《诗·小雅·庭燎》）为出处，但写在这里，恰如白描人物行止，而“金波淡，玉绳低转”的景象，也可想见他俩并肩偎依、久久仰望夜空的情态。

末两句表里可解，耐人寻味，浅一层是说他们只是屈指计算着再过多少天凉风将至，却不料时光如逝水，季节变换、暑退凉生，已在暗中进行，这是紧扣题序意思说的。深一层则又有所托：蜀主与花蕊夫人之帝王逸乐生活，无非黄粱南柯而已，此夜嫌热，恨不得一冷，既冷时，再想此热，果成一梦矣！所谓“流年暗中偷换”，言其热日无多，倏忽亡国兴悲也。评者多赞此词“清越之音，解烦涤苛”（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其声亦如空山鸣泉，琴筑并奏”（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殊不知清词中亦有哀音，东坡“人生如梦”的思想也通过其补足五代旧事旧作表露了出来。

卜　算　子

苏　轼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①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②。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③。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注释】

①定惠院：一名定慧院，在黄州东南，作者有《游一定惠院记》。　②漏断：谓漏声间断。　③省：知晓。

【语译】

半缺的月亮挂在疏疏稀稀的梧桐树上，漏声间断，人声已寂静了。有谁会见到幽居的人独自往来呢，他就像那只夜空中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孤雁。

雁儿受惊飞起，却又回头瞧瞧，心中有恨而无人知晓。它把所有冬天的树枝都挑选遍了，总也不肯栖息下来，宁可留在那寂寞寒冷的沙洲上。

【赏析】

王文浩《苏诗总案》编此词为“壬戌（元丰五年，1082）十二月作”。其时，东坡正谪居黄州。词写自己当时的寂寞心情，这从他黄州时期的许多诗文中都可得到印证；他写到定惠院的作品也不少，孤独寂寞之感与此词也如出一辙。吴曾《能改斋漫录》称“其属意盖为王氏女子也”；还有人将此词附会惠州温氏女超超故事（见《历代诗余》引《古今词话》），皆不可信。

词上片写缺月疏桐、缥缈孤鸿的静夜景象。夜行之“幽人”即作者自己，有其《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诗“幽人无事不出门，偶逐东风转良夜”可证。全篇正面提到自己的只此一句，自称“幽人”外，再说“独往来”，又加上“谁见”，是对孤寂处境的着意强调。然后将自己的行止用传统意象“缥缈孤鸿影”作比，赋予其清高孤傲气节的含义。张九龄有“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的诗（《感遇》），抒写自身的遭际感慨；杜甫也借《孤雁》诗以自托。苏轼正尽收前贤之诗意于心底而吐为小词。

下片索性脱开定惠院夜景和作为主体的幽人，只写孤鸿。这样的结构章法，是不合常规的，然正如评家所说，“盖其文章之妙，语意到处即为之，不可限以绳墨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九）不久前，苏轼因诗文被指控为“愚弄朝廷”、“指斥乘舆”，入御史台狱，几遭杀身之祸。被赦后，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有诗曰：“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责授……》）“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初到黄州》）此皆“惊起却回头”之注脚。然总有所不为，不肯合污同流，滥官媚俗，此所谓“拣尽寒枝不肯栖”也。所以只有孤栖独宿于沙洲苇丛间（此定惠院寓居），忍受这寂寞寒冷的处境。黄庭坚题跋此词，称其“语言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这是他不敢涉及东坡政治感慨，故只从风格神韵上来评说的话。

青　玉　案

苏　轼

和贺方回韵，送伯固归吴中①

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犬②、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鸳鹭，四桥尽是③、老子经行处。　　辋川图上看春暮④，常记高人右丞句。作个归期天定许，春衫犹是，小蛮针线⑤，曾湿西湖雨。

【注释】

①贺方回：贺铸，字方回，号鉴湖遗老。伯固：苏坚，字伯固，苏轼与其讲宗盟。自哲宗元祐四年己巳（1089），苏坚跟从苏轼在杭州，三年始归。元祐七年壬申（1092）八月，以兵部尚书召还。　②黄犬：晋陆机有犬名黄耳，机在洛时，曾系书其颈，致松江家中，并得报还洛。事见《晋书·陆机传》。　③四桥：姑苏有四桥。　④辋川图：唐王维官尚书右丞，有别墅在辋川（在陕西蓝田县辋谷川口），他写了许多辋川风景诗，又在蓝田清凉寺壁上画过《辋川图》。　⑤小蛮：《本事诗》云：唐白居易有姬樊素善歌，妓小蛮善舞，有诗云：“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语译】

三年来，你睡觉都梦见回故乡吴中去的路，如今你回家，我叫一条能传书的黄狗跟了你去，希望能得到你到家后的音信。你若到了松江呼唤小渡口的船只时，请别让水上的鸳鸯、白鹭受惊，要知道那四桥一带，都是我曾经留下过足迹的地方。

我从《辋川图》那样令人动心的画中看着春天将暮时的景色，常常会想起过着悠闲归隐生活的高人王右丞的诗句。我如果也确定个归故乡去的日期，老天爷也一定会允许的罢！那时，我身上穿的春季衣衫，还是我在杭州时陪伴我的小蛮缝制的，它曾被西湖上的雨打湿过呢。

【赏析】

这是一首赠别词。苏伯固居杭三年，得以归吴中回到家乡去，姑苏一带是苏轼从前曾到过的，熟悉的，这引起他的羡慕，并勾起他自己也想回故乡去过王维式的清闲生活的念头。词前半写送人归去，后半写自己思归。

此词头几句若用平常话说，不过是：“三年来，你时刻思念家乡，现在回去了，希望今后常来信。”可现在说成，“（我）遣黄犬随君去（往），三年枕上吴中路”，便诗意盎然了。这说明作者不但善于措词，活用陆机黄犬典故的手段也出神入化。以下数句也很有意思，要说的话不过是：“你这一路去的地方，我以前曾到过，印象很不错。”写在词中，就举出“松江”（今属上海市），它是从杭州去吴中所经之地，是陆机的家乡，是承上用“黄犬”事而来的。既有江，便要呼渡；江上有水禽，又因水而说到桥，这样就串联了起来。要苏坚小声呼渡，“莫惊鸳鹭”，正是写自己曾留情于这一带的美好景物。这是羡慕，也是庆贺。

写到思归，先借王维表现隐逸生活的画和诗来述说自己心情。然后点出“归”字，说如此美事，一定能天从人愿。这比上片所说又进了一步，因为正是苏坚之行才勾起自己思归念头的。歇拍几句极为《蕙风词话》的作者况周颐所称许，说是“令人爱不忍释”。苏轼设想自己归时，犹着“小蛮”缝制之春衫，而这春衫曾被“西湖雨”打湿过。这又是留情于杭州了。小蛮是白居易守杭时所亲近的人，所以借用。这看似只写作者自己，其实已暗暗地把苏坚包括在其中了，因为他也在杭留居了三年。此时一别，岂能不回想共同在西湖边生活的情景？

临　江　仙

苏　轼

夜归临皋①

夜饮东坡醒复醉②，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③，何时忘却营营④！夜阑风静縠纹平⑤。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注释】

①夜归临皋：《苏诗总案》：元丰五年（1082）九月“雪堂一夜饮，醉归临皋作《临江仙》词”。元丰三年（1080）五月，苏轼自定惠院迁居临皋，五年春于东坡筑雪堂，仍家居临皋。临皋在黄冈县南，临长江。　②东坡：临皋附近的小地名，在黄州东门外，是苏轼“得躬耕其中”的数十亩土地，其名乃效白居易忠州东坡之名而起的，并以此作为自己的别号。　③此身非我有：身不由己。语出《庄子·知北游》。　④营营：纷扰貌。指为世俗名利奔忙。　⑤縠纹：微波，以绉纱纹为喻。

【语译】

夜间，我在东坡雪堂饮酒，喝得醒了又醉，回到家好像已三更时分了。家童睡得鼾声如雷，我敲门都没人答应，只好拄着手杖听那江水的哗哗声。

我常恨自己的身子自己作不了主，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忘掉为世俗名利而苦苦奔忙呢？夜已残，风静止了，江面平滑，水波不兴。我真想乘一叶小舟，从此远离尘嚣，寄身江海之上，自由自在地度过我的余生啊！

【赏析】

此词作于谪民黄州时期。记一次夜饮雪堂，醉归临皋住所之事和当时的萧飒心情。上片记事，下片抒情。

东坡不善饮酒，少饮辄醉，何况心情苦闷。“醒复醉”，正写神志已有点迷迷糊糊的状态。他同年所作《后赤壁赋》有“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过黄泥之坂”等语，正与此夜“归来”走的是同一条路。到家夜已半，确切的时间醉中已弄不太清楚了，故曰“仿佛”。下面三句说自己被关在门外，句句都有声音：家童的“鼻息”声，还如“雷鸣”般的响，自己的“敲门”声和“江声”，由此却写出了深夜的一片寂静。这是运用“鸟鸣山更幽”式的反衬笔法极为成功的例子。

在“倚杖听江声”之后过片抒情，特别自然而有意境。静夜中，大江边，年已迟暮的大诗人，历经劫难，倚杖伫立，耳中倾听着沙沙的滩声，心已神游着梦幻似的往昔。“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的感叹，坦诚而真实，能在许多人心灵中激起同情和共鸣。再插一句“夜阑风静縠纹平”景语，既有推移时间和隔开前后情语的作用，又借景寓情，暗示其对宁静生活境界的向往。故接以面对眼前景色，表述内心愿望的话作结。“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生活虽潇洒，但并没有现实的可能性，作者心里也很清楚。所以从他的用语上也能感觉到一种浓重的悲凉意味。

定　风　波

苏　轼

三月三日，沙湖道中遇雨①，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②，谁怕③？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④，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注释】

①沙湖：在黄冈县东南三十里。　②芒鞋：草鞋。　③谁怕：怕什么，有何可怕。　④料峭：形容春天的寒意。

【语译】

不必去听雨点穿过树林、打在叶子上的声音，尽管吟着诗、吹着口哨，慢吞吞地走好了。竹杖和草鞋比马还轻便呢，有什么可怕的！在漫天烟雨中，披一件蓑衣，任凭风吹雨打的事，我平生经历惯了。

风带来春天的寒意，吹得我酒也醒了，身上正微微觉得有点冷，山头的斜阳却已迎面照射过来。我回过头去，看了看刚才遇雨的地方。这趟归程，对我来说实在是既没有风雨，也没有晴啊！

【赏析】

苏轼在黄州时，一天，与友人们从沙湖看田回来，途中遭遇到一场雨，因为雨具事先叫人带回去了，同行者都狼狈不堪，只有苏轼若无其事。一会儿，天就放晴了。他写了这首词，通过对晴雨态度的记述，来表现自己对穷达命运不患得失、任其自然、旷达乐观的襟怀。

上片说过雨。写自己满不在乎地对待风雨的超然态度，极富表现力。“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在怡然自得外，又有几分兀傲。“一蓑烟雨任平生”，将眼前遭遇拓展为平生经历，揭明了所写风雨，又有象征意味。下片说转晴。先只写风，则雨被吹散，不言可知。刚觉微冷，忽已斜照当头。造化弄人如此，可见祸福难凭，不如听其自然。故末句语同佛家参禅，字字机锋：本无风雨，何来晴明！利害得失，正可一并泯灭。

郑文焯曰：“此足征是翁坦荡之怀，任天而动。琢句亦瘦逸，能道眼前景。以曲笔直写胸臆，倚声能事尽之矣。”（《手批东坡乐府》）

江　城　子

苏　轼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①

十年生死两茫茫②，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③，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注释】

①乙卯：熙宁八年（1075），作于密州。　②十年：苏轼妻王氏卒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至作此词时，正十年。　③千里孤坟：王氏葬于四川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

【语译】

我与你生死隔绝、两不相知已经十年了，即使不想念你，也难以忘却啊！你孤单单地躺在远隔千里的坟墓中，境况凄凉却无处可以诉说。纵然现在能让我们再次见面，你大概也认不得我了，我已变得一脸尘土、两鬓如霜了。

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忽然回到了家乡，你正在小房间里靠近窗子梳妆打扮，我们彼此瞧着对方，没说一句话，只有眼泪似涌泉般地流了下来。我能料想得到那伤心处的景象，年复一年地，只有夜间的明月照着那长着矮小松树的山头。

【赏析】

苏轼的两个妻子都姓王。前妻王弗，十六岁时嫁给比她大三岁的苏轼，二十七岁病死。三年后，王弗的堂妹十九岁的王润之成为三十三岁的苏轼的续弦。此词为早卒的王弗而作，她死于汴京，归葬在家乡眉山附近的东冈、苏轼祖茔所在地。作此词时，苏轼正新从杭州移官密州（今山东诸城），距王弗逝世十年，已四十岁了。

词上片泛说。先交待夫妻生死隔绝已经十年，接着诉说思念之情。“不思量，自难忘”，话说得真挚而痛切。“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是体贴亡妻处境之孤单凄凉，却有人解为作者自叹心情凄凉而无说处，反而浮浅了，远不及悯恻亡灵之苦更深刻而合乎情理。后三句才说到自身，叙来层次分明。“相逢”是不可能的，故用“纵使”；虽无事情的真实，却有感情的真实，人是会作如此设想的。他们永诀时彼此都还年青，这十年中苏轼碌碌风尘，宦游四方，以至蓬头垢面，早生华发，连曾经是最亲近的人见了都认不出来，平常语说来都在情理之中，浸透了人生的悲哀。

下片记梦。上片说到假设的“相逢”，故过片便接“幽梦”。有人说过，人死后尚有三处可得相逢，即“梦中地下更来生”。词意推进，环环相扣。梦里还乡，见到前妻于“小轩窗，正梳妆”，应是往年他们共同生活时惯常情景的再现，说不定还在记忆中留有某些美好细节。汉朝有“张敞画眉”事，是夫妻相爱的佳话，东坡梦其梳妆，岂能无因！然而这次见到，竟相顾无言，泪如泉涌。可见心里该有多少想诉说的话而无从说起；写得感人至深。末了“料得”云云，便又是从“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中生出的：作者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伤心，你一定是受尽了委屈，一个弱女孤魂独在千里之外，年年都只有深夜明月照在短松冈头，却“无处话凄凉”。这样回应上片，把自己对不幸夭亡的妻子的爱怜、体贴的深情，充分地表露了出来。

贺　新　郎

苏　轼

乳燕飞华屋①，悄无人、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②，扇手一时似玉③。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④。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⑤。待浮花、浪蕊都尽⑥，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意千重似束⑦。又恐被、西风惊绿⑧。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⑨。

【注释】

①“乳燕”句：曾季鲤《艇斋诗话》云：“其真本云：‘乳燕栖华屋’，今本作‘飞’字，非是。”赵彦卫《云麓漫钞》亦谓曾见真迹作“栖”。然其说未必可据。　②白团扇：晋中书令王珉与其嫂婢有情，珉好执白团扇，婢作《白团扇歌》赠珉。　③“扇手”句：晋王衍容貌整丽，常执玉柄尘尾谈玄，与手同色。　④瑶台：仙境，借以说人美如仙子。曲，幽深处。　⑤红巾蹙：褶皱的红巾，形容石榴花。白居易《题孤山寺山石榴花示诸僧众》诗：“山榴花似结红巾。”　⑥浮花、浪蕊：浮、浪言众花之轻浮，为反衬石榴花之幽独。　⑦“芳意”句：喻重瓣榴花。　⑧秋风惊绿：谓秋风起，榴花凋谢，只剩绿叶。　⑨两簌簌：指花瓣与眼泪齐落。

【语译】

雏燕在华丽的屋梁间飞，悄然无人，午后槐树的阴影随时间在移动，傍晚凉快时，刚洗好澡，手里摆弄着一柄生丝绸制成的白团扇，这时，扇子与手看去都像白玉一样的莹洁。人渐渐地困倦了，斜靠着，独自睡得清梦酣熟。忽觉帘外有谁来推绣房的门，白白地教人做不成瑶台仙境幽深处的好梦，醒了过来，却原来是风吹动竹子互相敲击的声音。

石榴花半开好像皱褶起来的红巾，待到那轻浮的众花都凋谢时，它就只与你这幽独的美人为伴了。将一枝艳丽的花细细地观看，重叠的花瓣就像将你芳心都紧束在一起，它又恐怕被西风惊残，只剩下绿叶。如果等待你来这儿看它时，你在花前对着酒就再也不忍去碰它了。它的花瓣和你的粉泪，都会一齐簌簌地掉了下来。

【赏析】

此词前人多附会其作意，或云为杭妓秀兰而作（杨湜《古今词话》），或云为其侍妾榴花而作（陈鹄《耆旧续闻》），皆不可信。香草美人之托是我国文学的古老传统，杜甫尚有《佳人》诗，此词亦有所取意（谭献《复堂词话》云：“颇欲与少陵《佳人》一篇互证。”）；至于寄情于春兰秋菊、丹橘落梅之类的作品就更多了。此词上片写佳人，下片咏榴花，在作词的章法上，自是变格；但上下片仍密切关联。在说花时，带出两个“君”字，即指佳人；末四句更有意将人与花合写，比兴寄托之旨甚明。从词意用语看，颇似东坡寓居定惠院见海棠花之诗，当是贬黄州之后的作品。

写佳人没有也不要有容貌装饰等外形的描绘，只写其气质风度和精神。若不细看，甚至还不辨是男是女。比如“手弄生绡白团扇”，本《晋书》中中书令王珉事；“扇手一时似玉”语意本《世说新语》王衍事；“风敲竹”而疑人来，则用李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诗意。本来都非写女性，然自可移用；因为女子执团扇，班婕妤有纨素团扇之诗，崔莺莺也有“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之句，也不妨作为依据。直至出“绣户”、“粉泪”等词，才知其写佳人无疑。佳人高贵而圣洁，有梦想而孤寂，用词中二字来概括她，便是“幽独”。人幽独而花亦幽独，命运相仿，故可作伴。所以上下片虽似两截而仍能一气贯通。苏轼在黄州时，作《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诗云：“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与此词不同者，一写海棠，一咏榴花；一言桃李粗俗，一称众花浮浪；而“名花”、“佳人”诗中本是一体（“佳人在空谷”亦用杜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意），词则幻笔为二，而“苦幽独”正是其共同感慨寄托之所在。所以，我判定此词与此诗的写作时间相近。后来陆放翁诗云：“志士凄凉闲处老，名花零落雨中看。”其意趣亦小异而大同者。

望　海　潮①

秦　观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②，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③，铜驼巷陌④，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⑤，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⑥。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⑦。兰苑未空⑧，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⑨。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注释】

①汲古阁本《淮海词》在词牌下题作《洛阳怀古》；《草堂诗余》题作《春感》；宋本无题。观词意，非怀古之作，题目皆后人所加。　②冰澌溶泄：冰封的水面已融化流动。澌，流冰。　③金谷：晋朝石崇所建的花园名，在洛阳西北。石崇曾邀客宴饮赋诗于此。俊游：游览胜地。　④铜驼：洛阳宫门南四会道口，立有一对铜铸的骆驼，铜驼街是一条繁华的街道。巷陌：即街道。　⑤桃蹊：桃树下的小路。　⑥西园：此泛指风景优美的园林。曹植《公燕》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笳：古时一种管乐器。　⑦飞盖：奔驰的车辆。盖，车篷。　⑧兰苑：泛指园林。　⑨是事：事事。

【语译】

淡淡的梅花开得疏疏落落，河里的冰块已开始融化流动，东风又将岁月暗中更换。我总是记得往昔这时候金谷园、铜驼街熙熙攘攘的景象，游人趁着新晴天气，轻轻地走在平坦的沙路上。人们过往不绝，我竟误跟着一辆香车跑了好多路。那时，正柳絮舒卷，蛱蝶飞舞，春心狂想，纷纷不已。柳荫下、桃树底，踩出了小路，这一番春色乱分送了多少人家！

夜间在名园中举行宴会饮酒，吹笳奏乐，热闹非凡。到处是彩灯辉煌，妨碍了人们赏月，车如流水，阻挡了游客观花。如今园林中花木未空，游人却已渐渐地老去了。重来此地，只觉得事事都引起我的感叹。傍晚的烟霭中，酒旗还斜矗着。我只是在楼头靠着栏杆远望，时时能见到的是一群栖息着的暮鸦。我的心中涌起了归家的念头，这念头无可奈何地、暗暗地随着眼前的流水一直去往遥远的故园。

【赏析】

词是感旧之作。但有两说：（一）“追怀往昔客居洛阳时结伴游览名园胜迹的乐趣”和“重来旧地时的颓丧情绪”（社科院文研所《唐宋词选》）；（二）“作词之地为汴京而非洛阳”，“以洛阳之典来咏汴京”，“金谷园和铜驼路是借指北宋都城汴京的金明池和琼林苑”，秦观在《西城宴集》诗序中提到过“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会者三十六人”的事，是“当时罕有的盛举”（沈祖棻）。二说各有理由，姑并存之。

词的头三句是眼前景象。梅开冰融东风起，时值初春。“暗换年华”是一篇主旨所在。自“金谷”句起，开始回忆往昔，由后面的“长记”字眼点醒。“长记”这两个字本当处在前面的领起地位，今因词调的句式对偶要求而置于后，其含意仍包括了前三句，读者细审自明。从另一方面说，“金谷”等句词意泛，写总体感受；“误随车”是一次具体的事，印象特别深，故冠以“长记”二字。前人诗词中也有写“误随车”的，如韩愈《游城南·嘲少年》诗曰：“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只知闲信马，不觉误随车。”少游正用其意写自己当时的风流狂放。故下接“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将絮蝶之狂乱与春心之骚动写在一起。《史记·李将军列传》引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春色所在，游人争赏，故柳桃树下，踏成小路；沿途家家户户，亦都占得这佳丽景色，大好春光。“乱分”二字新奇而极富艺术想像力，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称其“思路幽绝，其妙令人不能思议”。

过片处仍继续写昔日情景，有异于词上下片的通常结构章法；所不同者是写夜宴的热闹。夜晚尚且如此，白昼盛况自不待言。“西园”是借用曹子建“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诗句的用语而泛指名园，故特意又提到“飞盖”。“碍月”、“妨花”，用带几分夸张的话出力地形容一番。写得气象富丽华贵，造句如齐梁小赋。与“误随车”一样，都说当时其乐无穷。这里说得越热闹，下面的转笔就越有力。“兰苑未空，行人渐老”，一承一转；“重来是事堪嗟”，一拍一合，与“暗换年华”遥遥呼应。举“烟暝酒旗斜”、“时见栖鸦”之冷落萧条景象与昔日作对比，也对“是事堪嗟”作了申说。此时无聊思归，已自然而然。沈祖棻还从秦观事历论证此词作于其“贬官（远往处州，即今浙江丽水）即将去京之时”，果真如此，则词人极目天涯，寄归心于东流水，就更可理解了（他是江苏高邮人）。“暗随流水”又遥应“冰澌溶泄”。上下片末句都用“到”字，周济谓“两两相形，以整见劲，以两‘到’字作眼，点出‘换’字精神”，可见非偶然下字相重。词收结处，给人以无限四顾苍茫之感。

八　六　子

秦　观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①。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②。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③。怎奈向④、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濛濛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⑤。

【注释】

①刬：通“铲”。　②天与：老天给的，这里实是“天作之合”的意思。娉婷：形容女子美丽，常作美女解，这里指所思之人。　③“春风”句：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④怎奈向：即怎奈。“向”为加强语气的语助词，是当时的俗语。　⑤“正销凝”二句：仿杜牧《八六子》词末句：“正销魂，梧桐又移翠阴。”销凝，含闷。

【语译】

在高高的亭台上，我靠着栏杆。心里的恨就像遍地茂密的芳草，你即使把它铲光，它也会再生出来。想起柳荫外我骑着青骢马，河岸边你挥着红衫袖，彼此告别分手的时刻，不免凄怆地暗暗心惊。

老天平白无故地让我与绝色佳人结下这段情缘。明月映着珠帘的夜晚，我们堕入美妙的梦境，领略着春风似的柔情。有什么办法呢！欢乐已逐渐随着流水逝去了，悦耳的琴声不再可闻，翠绡巾帕上的香气也消失殆尽。怎能忍受这片片飞花在晚春时舞弄，濛濛残雨来将晴空笼罩。我正满怀愁绪，又传来黄鹂的几声啼鸣。

【赏析】

这是一首离别相思词，所写思念对象是旧时钟情的妓女。

词发端突兀，破空而来，不知恨从何起。以“芳草”作比，把白居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和李后主“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句意熔合重铸，又如信手取眼前景物为喻，故周济评曰：“起处神来之笔。”（《宋四家词选》）然后以一“念”字带对偶句点出别离。“柳外”亦即“水边”，是互文。“青骢”，自己所骑，“红袖”对方衣着，都分明记得。以“怆然暗惊”再染“恨”字，用的仍是简言虚笔，进一步叙述发挥，则待下片。此调上片仅占全词的三分之一。先着力把心情说得很沉痛，给人以心中有许多难言情事在的印象，用语含蓄，留有大片余地。

下片以“无端”二字开头，感慨系之，仿佛在埋怨老天好作弄人，既有今日之离，何必当初之合，为什么偏偏让我碰上她呢？“天与娉婷”就是天上掉下个丽人来，有人解为“天生丽质”，不对，须知“夜月”二对句，便是“天与娉婷”的事实。“一帘幽梦”，说巫山之会、云雨之欢；“春风十里”，借小杜诗意点出身份，暗合“娉婷”二字，说她正当豆蔻年华，自己所见之群芳“总下如”也。“怎奈向”一转，“欢娱渐随流水”三句别后情事。欢娱既逝，音信也绝。“那堪”二字，更翻进一层，说面对“飞花”“残雨”青春将暮之景，又如何消受得。“恨”之“刬尽还生”和“怆然暗惊”，至此都有了着落。从“怎奈向”到“残雨笼晴”，方协一韵，五句一气贯注。结尾以景语代情语，又增加了音响效果。本来花自落、鸟自啼，非伤岁月流逝，无关人事变迁，但在有情人听来，一时都成了怨语恨声。在这里，秦观效仿杜牧同调词末句，恰如前面借其《赠别》诗意一样，是有意为之的。

满　庭　芳

秦　观

山抹微云，天黏衰草①，画角声断谯门②。暂停征棹，聊共引离樽。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③。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④，罗带轻分。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⑤。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注释】

①黏：紧贴着。一本作“连”。　②谯门：即谯楼，城门上的楼，可以瞭望。　③“寒鸦”二句：隋炀帝杨广断句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万”一本作“数”。　④香囊，香袋，古人佩身作装饰，此作赠物。　⑤“漫赢得”句：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青楼，妓女所居。

【语译】

远山涂抹着一缕淡淡的云，天空紧贴着大片衰败的草，城头谯楼上的画角吹了一阵后已不再响起。我暂将远行的船只停住不发，姑且与你一同举起这告别的酒杯。有多少如临仙境般的往事啊，我白白地回想着，竟像这散漫的烟霭，迷茫一片。只见夕阳余晖之外的远处，寒鸦万点，一湾流水环绕着孤零零的村庄。

真叫人丧魂落魄啊！当这难舍难分的时刻，我暗暗地解下佩带在身上的香袋，你轻轻地解开打着同心结的罗带，彼此相赠。就这样，我便获得了一个青楼薄情郎的恶名。这一别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呀？徒然弄得我衣襟和衫袖上泪渍斑斑。当我从情伤意乱的地方再竭力远望时，只能看见高城了，还有那闪烁着的昏黄的灯火。

【赏析】

这首描写离别场景的词，曾广为传诵，名噪一时，秦观因此而得了个“山抹微云”的雅号，在词坛上留下了不少传闻。

“山抹微云，天黏衰草”，词人着意选用“抹”字“黏”字，以增强景物的可感性和生动性——动词都带着比喻的性质。“黏天”一词，用过的人很多，可知有的本子作“天连衰草”是后人妄改的。“画角声断谯门”，时值向晚，已预为末句伏根。“暂停”二句，点出临别；从“暂”字“聊”字中透出无可奈何和十分感慨的心情，故下接对回首往事的喟叹。“蓬莱”二字双关，即说当时遇合如临仙境，又指明地点。《艺苑雌黄》云：“程公辟守会稽，少游客焉，馆之蓬莱阁。一日，席上有所悦，自尔眷眷，不能忘情，因赋长短句。所谓‘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也。”这有其《别程公辟给事》诗句“买舟江上辞公去，回首蓬莱梦寐中”可证。鸦噪夕阳、水绕孤村，以景物写心境，极有情致；借用炀帝诗意而不见蹈袭痕迹，自是作词高手。

下片专写分手一刻情况。“销魂”一顿，使黯然之情笼盖以下文字。东坡以为下片起几句是“柳词句法”（见《花庵词选》），颇有眼力，“香囊暗解，罗带轻分”确有柳永绮罗香泽之态，但不是疵病，至借杜牧《遣怀》诗句的自嘲，则不但点明别者的青楼身份，也借此说出自己“落魄江湖”的境况。故周济云：“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又是一法。”（《宋四家词选》）已写“空回首”、“谩赢得”，这里又说“空惹啼痕”，我以为作此词时，秦观的感慨已多于伤情。结尾两句是船渐远去情景，因前有“暂停征棹”语；“高城”也与“谯门”照应；前“画角声断”，结则“灯火已黄昏”，一丝不乱。曾季狸《艇斋诗话》以为是“用欧阳詹诗云：‘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虽秦观未必真取用此诗，但体会行舟中回望之情景，倒是说得对的。

吴曾《能改斋漫录》载此词一轶事，可资笑谈：杭城某官，闲吟此词，误记其中一句说：“画角声断斜阳。”有妓在旁纠正说：“是‘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不是‘斜阳’。”某官便开玩笑说：“你不能将词的韵改一下吗？”妓便将词改为“阳”字韵，念道：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饮离觞。多少蓬莱旧侣，空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空墙。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谩赢得、青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满　庭　芳

秦　观

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古台芳榭，飞燕蹴红英①。舞困榆钱自落②，秋千外、绿水桥平。东风里，朱门映柳，低按小秦筝。　　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缨。渐酒空金榼③，花困蓬瀛④。豆蔻梢头旧恨⑤，十年梦⑥、屈指堪惊。凭栏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⑦。

【注释】

①“飞燕”句：杜甫《城西陂泛舟》诗：“鱼吹细浪摇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　②榆钱：榆荚成串，状如钱，故称。　③金榼（音科）：一种金属制的酒器。　④蓬瀛：蓬莱、瀛洲，皆传说中的仙山。　⑤“豆蔻”句：用杜牧《赠别》诗意，参见前《八六子》词“春风十里”注。　⑥十年梦：用杜牧《遣怀》诗意，参见前《满庭芳》“谩赢得”句注。　⑦芜城：指扬州。南朝宋竟陵王乱后，扬州城池荒芜，鲍照作《芜城赋》凭吊之。

【语译】

清晨，空中的云散开了，春天依着人们的希望，一场急雨刚刚过去，天就放晴了。古老的花木丛生的台榭，飞燕在踢着红花瓣儿戏耍，风中漫舞的榆荚疲倦了，坠落到地上。鞦韆架外，碧绿的河水涨得快与桥相平了。在东风中，在映着垂柳的朱门里，有人在轻按筝弦理曲。

谁不多情。在那行乐的去处，香车缀着珠宝金花，上面张着翠绿车篷；骏马配着玉勒雕鞍，颈下系着大红缨饰，多热闹啊！渐渐地，金杯里的酒空了，仙境中的花困了。往昔那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带给我的烦恼，恰如“十年一觉扬州梦”，屈指细算起岁月来，真叫人吃惊啊！我倚着栏杆站立了好久，望着那傍晚薄薄的烟霭中淡淡的夕阳，寂寞地向着这芜城城头逐渐落下去了。

【赏析】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曰：“少游《满庭芳》诸阕，大半被放后作。恋恋故国，不胜热衷，其用心不逮东坡之忠厚，而寄情之远、措语之工，则各有千古。”这里说的“故国”，就是故都汴京。所以有人认为此词是作者在扬州追念汴京旧游之作，并认为词中的“蓬瀛”与上一首同调词中“蓬莱”同意，都是用来指秦观在汴京供职的秘阁——宋代国家图书馆，是沿用汉朝以“蓬莱”指称洛阳东观的习惯（沈祖棻主此说）。说法如何，姑且勿论，此词十分眷念昔日之欢乐生活却是无疑的。

词以三分之二篇幅写昔日，到下片的后半，才逐渐转到眼前情景。物因心现，景随情移，为表现当年乐事，所写景物也处处被染上一层明朗欢快的色彩。如头三句写晓来雨霁，晴空澄净，以“春随人意”道出其写欢乐的意图。燕蹴飞花，杜诗本用以表现权贵春天游乐的靡丽环境，正好取用；榆钱飘坠，乃晚春之景，今以舞困自落作比，只有欣赏而绝不伤感。绿水平桥，东风拂柳，墙外见鞦韆，门内有筝声，春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

过片“多情”二字一顿，是说自己，又像在说他人，言外之意，谁能不留情于其间乐事呢。故写“行乐处”景象热闹非凡，女客乘香车，男子骑宝马，往来不绝。这以后，文笔就转折了，下一“渐”字，将自昔到今的变化过程写了出来。“酒空金榼，花困蓬瀛”是诗化了的叙述。《琵琶行》“门前冷落车马稀”是从艺妓角度说的，作者是游客，身份相反，故就樽前花间的生活说。酒渐渐空了，花即青楼女子，她也渐渐倦怠了。措辞蕴藉而有分寸。然后借杜牧两首写扬州生活的诗语来表述。由此而知其追念的是一位“豆蔻梢头”的绝色雏妓。扬州梦觉，屈指细算，一晃十年，岂不惊心！若词确是写“恋恋故国”之情，则所述种种，只不过是借所在地扬州和唐诗出处指说汴京旧梦而已。末三句以暮烟落日的萧条寂寞之景，跟开头作反照。也由此而方知上片所写种种风光景色，非即目所见，乃“凭栏久”，在追忆往昔中浮现出来的心景。结用“芜城”指代扬州，也正为借此反映出自己现在心境的寂寞与荒芜。以“寂寞”置西下之夕阳上，乃刘禹锡《石头城》诗“潮打空城寂寞回”遣词法。

减字木兰花

秦　观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①，断尽金炉小篆香②。　　黛蛾长敛③，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注释】

①“欲见”句：欲诉苦衷。见，现。回肠，中肠旋转，谓内心痛苦不安。司马迁《报任安书》：“是以肠一日而九回。”　②篆香：制成篆文的香，可燃以计时。　③黛蛾：以青黛画的蛾眉，泛指女子眉毛。

【语译】

远在天边还怀着从前的怨恨，独自凄凉而旁人并不关心。想要倾诉愁怨，烧完了铜炉中的小篆香也无从说起。

黛色的蛾眉老是紧蹙着，任凭春风吹多久也舒展不开。在高楼上困倦地倚栏怅望，见雁群不断飞过，它排成的字，个个都使人发愁。

【赏析】

小令八句，实际上完整的意思只是四句，章法上自与长调有别。词以女子身份写离别怀远的愁绪。

落笔先说“天涯”，见所思相隔遥远。“旧恨”是说恨由来已久。独处孤凄而无人慰问，亦古诗“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意。中肠旋转，欲说还休，与断尽篆香并置，其意可思：（一）篆香准十二时辰，凡一百刻，可燃一昼夜（见《香谱》）。则香尽暗示彻夜愁思；（二）香作篆文，状如回肠，焦首煎心，如肠寸断，故曰“断尽”；（三）燃香成灰，又是李义山“一寸相思一寸灰”诗意。

后半阕先借“春风”点季节，春风吹时，百草千花一一开放，唯愁眉难展。再说春困无聊，高楼独倚，无端怅望，见空中雁群排列成字，更引人愁思难禁。“过尽”，望之久也。春来雁归，人则沦落天涯；雁能传书，所思之人却音信全无；雁行排成的是一个个“人”字，而“人人”正是对所爱之人的称呼（参见晏幾道《生查子》词注），鸿雁排出这样的字来，怎不勾起心中一片思念之情！所以说“字字愁”也。

浣　溪　沙

秦　观

漠漠轻寒上小楼①，晓阴无赖似穷秋②，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注释】

①漠漠：静悄悄地。　②无赖：无奈，没来由。

【语译】

静悄悄地上了小楼，身上觉得一阵微微的春冷。阴霾的早晨没来由恰似深秋一般。屏风上画着淡淡烟霞、一脉流水，室内显得格外幽静。

飘飞的落花自在轻盈，犹如梦境；细密的雨丝迷离无际，好比愁绪。珠帘高高卷起，悠闲地挂在小银钩上。

【赏析】

这首小令可称作一幅闺阁春愁图。情绪温婉，词句秀媚，风格淡雅，后半写得尤有灵气幽趣。

前三句只描写景物、环境、气候，无一字抒情，然而人物的冷落、孤单、寂寞、无聊的心情，已全在不写之中，措辞十分含蓄。春晓反似穷秋，使我想到王渔洋《秦淮杂诗》中的两句：“十日雨丝风片里，浓春烟景似残秋。”似乎是受到过此词的影响。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空灵娟逸，自是不可多得的佳句。故卓人月赞云：“‘自在’二语，夺南唐席。”（《词统》）落花飘忽轻盈，以梦境作比，非其形迹相似，乃在于神与趣，犹李清照以黄花比人瘦。从字面看，似着眼于飞花，实则重在说梦，借此暗示女子梦到春花落去，红颜将老。愁绪万千，迷离难遣，以“无边”而“细”之“丝雨”为喻，也以虚比实，即景而贴切。末句犹特别，或以南唐中主李璟《浣溪沙》“手卷珠帘上玉钩”为解，其实意境不同。李词写有意卷帘观望，此是写女子在百无聊赖中的闲眺，重在“闲”字，“闲挂”只是“闲望”的曲折说法。故梁启超称之为“奇语”（梁令娴《艺术馆词选》引）。若论其意趣之闲远，则更接近杜甫“落日在帘钩”（《落日》）诗的写法。

阮　郎　归

秦　观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①，迢迢清夜徂②。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③。衡阳犹有雁传书④，郴阳和雁无⑤。

【注释】

①丽谯：美丽的城楼。小单于：唐“大角曲”中有《小单于》曲调。　②徂：过去了。　③“峥嵘”句：用杜诗原句。峥嵘，本深险意，引申为严酷、艰难。　④“衡阳”句：衡阳有回雁峰，传说雁南飞，到衡阳即止，故谓。　⑤郴阳：今湖南郴县，在衡阳以南。和：连。

【语译】

湘地开始刮风下雨，天气将由寒转暖，深邃的庭院里显得空荡荡的。华丽的城楼上吹奏完《小单于》曲子，号角声停了下来，漫长的清夜算是过去了。

回家乡的梦做不成，羁旅人的心感到孤单，艰难而不平静的一年又成了旧岁。衡阳虽远，能传书信的大雁还能飞得到，可我所在的郴阳，就连雁儿也来不了。

【赏析】

秦观几次被贬官，从浙地向西南转徙，到达湘地郴州时，已是绍圣三年（1096）岁暮。他怀着消沉抑郁的心情，寂寞地度过除夕。填了此词，写当时的感受。

正当北国大雪坚冰的岁末，湘南地暖，已由频仍的风雨破寒，开始回阳转暖了。除夕之夜，该当喧笑热闹，在“深沉庭院”中，却是一片冷落，何况还有愁人的风雨。《小单于》是唐代的“大角曲”曲调，由号角吹奏，作者所听到的“丽谯”吹角，是报告人们夜尽晓来，故接以“迢迢清夜徂”。李益有《听晓角》诗云：“边霜昨夜堕关榆，吹角当城汉月孤。无限塞鸿飞不度，秋风卷入小单于。”秋风中角声哀怨，李诗本写边关之荒凉。今在除夕夜于郴阳谯楼中闻之，万里投荒之枨触感慨，自不难想像。

下片才明白说出乡梦难成，旅魂孤独，天涯漂泊中不觉又是岁除。“峥嵘”一词，或解为寒气凛冽，我以为不是形容节候的自然特点，应是指这一年来艰难而不平静的生活遭遇。李益诗中说到“鸿飞不度”，这里也写到鸿雁，但想法来自衡阳雁回的传说；利用它翻进一层，说郴阳更比衡阳僻远。雁能传书已属无据，何况连雁都见不到呢？真有此生当老死穷边之叹。其写法颇与宋徽宗《宴山亭》词结尾“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相似。

绿　头　鸭

晁端礼

咏　　月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烂银盘、来从海底①，皓色千里澄辉。莹无尘、素娥淡伫②，静可数、丹桂参差③。玉露初零，金风未凛，一年无似此佳时。露坐久、疏萤时度④，乌鹊正南飞⑤。瑶台冷，栏杆凭暖，欲下迟迟。　　念佳人、音尘别后，对此应解相思。最关情、漏声正永，暗断肠、花阴偷移。料得来宵，清光未减，阴晴天气又争知？共凝恋、如今别后，还是隔年期。人强健，清尊素影，长愿相随。

【注释】

①“烂银盘”句：卢全《月蚀诗》：“烂银盘从海底出，出来照我草屋东。”　②素娥：即嫦娥，因月色白，故谓。淡伫：即“淡泞”，形容水深而清，以月光比水。　③丹桂：传说月中有桂树。　④疏萤时度：“萤”一作“星”；苏轼《洞仙歌》词：“时见疏星渡河汉。”　⑤“乌鹊”句：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语译】

暮云收敛了，淡淡的天宇好像由一大片琉璃砌成。白银盘从海底升起，皓色千里，光辉澄净。晶莹而绝无纤尘，嫦娥的居处深湛似水；宁静而清晰可数，月宫的丹桂树影参差。露水初次下滴，秋风尚未凛冽。一年之中，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好的了。夜露中久坐，时时可见几只萤火虫飞过；明月惊起乌鹊，它正向南飞去。天宫瑶台多冷啊，而靠着栏杆倒是暖和的；我想要下楼，却迟迟未去。

心念佳人，自别时的尘埃隔绝彼此音容后，对此明月，你也该懂得相思了罢！最使人动情的是正在不断响着的计时的漏声，而使人暗暗愁煞的是花枝的阴影在偷偷移动。可以想见明晚的月亮，清光也不会减去多少，但天气的阴晴又怎能预料呢？你我都在凝望并眷恋着这皓月，今夜与它分别后，要相隔一年才有再见的机会。我但愿人强健，能永远随伴着这美酒金杯和明月清辉。

【赏析】

这首咏月词，也不妨叫它中秋词，因为写的只是中秋夜的月亮。上片只说月，下片说情事。在说月的最后，写到人的凭栏久坐，迟迟未去。这样就引出别离相思情事来；在说情事中，也处处不脱开月。

词未写月色，先写天色；“烂银盘”未出，先描绘暮云收尽、长空似碧琉璃的背景，然后才说“来从海上，皓色千里”，烘云托月，突出主体。“莹无尘”、“静可数”，细写望月的具体感受，创造明朗、宁静的意境；用“素娥”、“丹桂”点月。“玉露”、“金风”，正合中秋，说已凉未寒，气候宜人，爽身惬意，确是一年佳节之最。由季节之冷暖，进而说到天上人间冷暖之不同，用的是东坡中秋词“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意。说自己“欲下迟迟”，固因“栏杆凭暖”，留连良宵美景，但在结构布局上，也为下片抒情作出安排。

下片以“念”字领起，“佳人”“别后”，揭明所述情事。不说自己相思，却说佳人别后“对此应解相思”，这又是杜甫《月夜》律诗的写法。“对此”二字，紧扣咏月主题。“最关情”、“暗断肠”，一层意思分作两层说，一闻一见，都说良宵难得，寸阴可惜。“花阴偷移”，月又在其中。料想明宵景况如何，是申述今夜之所以特别值得珍惜的缘故。一夜之差，清光多少，虽难察觉，然风云不测，又谁知阴晴？文心极细密，又能令人想到世事变幻也往往如此。“共凝恋”三句，是应惜今宵的又一个理由。一年之中，中秋月只此一夜，“如今别后，还是隔年期”，再要想见，就得等明年了。最后祝彼此强健，但愿“月光长照金樽里”，虽不出太白、东坡作意，但写中秋月的题材，结尾自当如此。

蝶　恋　花

赵令畤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红杏枝头花几许？啼痕止恨清明雨。　　尽日沉烟香一缕①，宿酒醒迟，恼破春情绪。飞燕又将归信误，小屏风上西江路。

【注释】

①沉烟香：沉香的烟和香气。沉香，又名沉水香，瑞香科植物，可作薰香料。

【语译】

想要少穿些衣衫，可春寒还没有过去，也不卷珠帘，就这样把自己深深地藏了起来。红杏枝头的花有多少啊！它带着泪痕，像是只恨清明雨太无情了。

终日里看一缕沉香的轻烟从香炉中升起。昨晚喝醉了酒，今日醒来已迟，心中烦恼，破坏了春天的情绪。飞来的燕子又没有捎来他回家的信，小屏风上却画着他当初沿西江去的路。

【赏析】

词写思妇春日的感受。

分四个层次来写：首先说“人在深深处”，衣服穿得多，想减未减，这是把人深藏在衣服中；“不卷珠帘”是把人深藏于室内。好像都因为“寒未去”，是气候的原因，其实是为表现情绪。钱珝诗“芳心犹卷怯春寒”，以少女之怯弱喻未展芭蕉，此则以闺中畏寒、不愿见人，表现其独处少生趣，情怯意懒的心态。次则以红杏作比，说自己有恨。“花几许”是赞枝头红杏之繁盛，寄寓人之正当青春年华。然偏带“啼痕”，在这里，杜甫诗“林花着雨胭脂湿”，白居易诗“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以及晏殊词“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等意象，都融入其中了。不过这两句中的说恨，是通过景物、比喻来暗示的。

再一层就直说了。整天对炉香一缕，是无聊度日；“宿酒醒迟”，写愁来唯寻醉乡的困慵委顿的精神状态，故春光虽好，而全无情绪。最后才含蓄地透露烦恼的原因：远客（丈夫或恋人）不归。燕子春天飞来，传说能捎书信，而人则“归信”杳然，又偏怪燕之“误”事。著一“又”字，见期盼之频，亦即别离之久。正怅然失望之时，又见小屏风上所画风景与当时远行客所去之西江路无异，对此景象，人何以堪。写愁思如雪上加霜，而用语却极简略蕴蓄。

蝶　恋　花

赵令畤

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香，日日红成阵。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　　蝶去莺飞无处问，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①。恼乱横波秋一寸②，斜阳只与黄昏近。

【注释】

①双鱼信：古诗：“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②秋一寸：指眼睛。

【语译】

卷起柳絮的风吹来，已不太有寒意了。花粉坠落，香瓣飘零，天天总能看到一阵阵的红色。新喝的酒又添了原来酒后的困倦，今年春天的怨恨并不比去年春天更少。

蝴蝶去了，黄莺也飞走了，没有地方能打听到它们的消息。在隔着流水的高楼上，盼望心上人来信，望眼欲穿。烦恼使秋波似的双目迷乱失神，唯见夕阳西斜而它只跟黄昏为邻。

【赏析】

词的主题与上一首近似，写思妇伤春怀远，但表现风格与前词不同，此词明快畅达。

风来已少寒意，但它卷絮摧花，坠粉飘香。“红成阵”三字，画出一幅暮春图。此写春光别去之可惜。“新酒”两句抒情，沈雄颇称其“陡健圆转”（《古今词话》），实七律中之双拟对句法。新酒继残酒，但求长醉；今春似前春，恨来已久。“无处问”者，岂止蝶与莺，青春一去如此，远行人一别亦如此，故接着说楼头望断而无信息。结以写双目和斜阳承眺望。李白诗云：“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此仅用“恼乱”二字以传其内心之不平静，神情如见。斜阳在目，而想到黄昏已近，则比之于怨恨春残，“黄昏滋味更觉难尝耳”（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思妇孤居寂寞之苦，不言而喻。

清　平　乐

赵令畤

春风依旧，着意隋堤柳①。搓得鹅儿黄欲就②，天气清明时候。　　去年紫陌青门③，今宵雨魄云魂④。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注释】

①隋堤柳：隋炀帝开通济渠，沿渠筑堤，沿堤植柳，因此著名。　②鹅儿黄：小鹅色黄，以指新生柳叶。　③紫陌青门：繁华街头和妓院，游冶之处。　④雨魄云魂：谓云雨之欢，唯梦魂可求。

【语译】

春风还是跟从前一样，特别关注隋堤上的杨柳。无数鹅黄色的长条即将被它搓成，这正是天气清明的大好时光。

去年此日在大街上青楼里消磨，今夜那云雨欢情只能在想像中寻求。断送一生，让人憔悴，实在只须几个黄昏就够。

【赏析】

春光大好，风物依然，只是去年在红尘里所经历的风月情事已不可再，对景伤春，有迷恋，有悲哀，也有感慨。

词上片四句是景，只写春风杨柳，柳以“隋堤”称，与下片说风流韵事协调。贺知章《咏柳》诗：“不知新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写叶用“裁”，此写风拂长条，用“搓”字自好，新颖而切合。卓人月云：“韦庄云：‘春雨足，染就一溪新绿。’合作可作一联：‘新雨染成溪水绿，旧风搓得柳条黄。’”（《词统》）对这句颇为欣赏。转入抒情，对比“去年”、“今宵”，落实开头“依旧”二字；“雨魄云魂”，词新语巧，耐人寻味。“断送”二句，尤说得悲切。几个黄昏之恋，令人终生难忘；事已经年，魂魄犹作襄王旧梦，如此劳心耗神，怎不憔悴瘦损？爱与恨、忆与悔，纠缠错结，难解难分。

这首词一作刘弇词。

水　龙　吟

晁补之

次韵林圣予《惜春》

问春何苦匆匆？带风伴雨如驰骤。幽葩细萼，小园低槛，壅培未就。吹尽繁红，占春长久，不如垂柳。算春常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间有。　　春恨十常八九，忍轻辜、芳醪经口①。那知自是，桃花结子，不因春瘦。世上功名，老来风味，春归时候。纵樽前痛饮，狂歌似旧，情难依旧②。

【注释】

①芳醪：美酒。　②“纵樽前”三句：《乐府雅词》卷上作“最多情犹有，樽前青眼，相逢依旧”。又“狂歌似旧，情难依旧”，押韵复字，非其格，前一个“旧”字，疑当作“昔”。

【语译】

我问春天，你何苦这样匆匆忙忙呀？带着风，伴着雨，如同快马奔驰一般。幽雅的花朵，纤细的花萼，开在小园里低矮的栏杆旁，泥土还没有培封好呢。风雨一来，就把繁茂的红花全都吹跑打落了；它所占得的春光，还不如杨柳长久呢。料想春天是永远不会老的，可人们在愁春天老去，而这种愁绪，也只是人世间才有啊！

十个人中倒有八九个都怀着春天短暂的憾恨；有芳香美酒可饮的机会，怎么忍心轻易辜负呢？人们哪里知道桃花本是为结子才落的，并不因为春天老瘦了的缘故。世上功名利禄的事、人生到老来的感受，都好比这春天归去的时候。纵然我们能对酒痛饮，放声高歌，如同往昔，但可惜心情已很难再和过去一样了。

【赏析】

晁无咎词在北宋的地位不低。刘熙载称其“堂庑颇大”，有“坦易之怀，磊落之气”（《艺概》）；冯煦以为“无子瞻之高华，而沉咽过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陈振孙说秦观、黄庭坚地位虽高，“若晁无咎佳者，固未多逊也”（《直斋书录解题》），如此等等。毛晋还看出无咎词的一个特点说：“虽游戏小词，不作绮艳语。”（《琴趣外篇跋》）从这首次韵友人的惜春词看，确实如此。惜春伤春之作，以绮艳语写相思怀春的不少，此词则但有功名世事之叹，即便说到春归花落，也语多新意。

说春去匆匆，通常不外乎说花落絮飞，没有人形容过其匆匆的模样，因为春非能见能闻之物，只是个时间概念。词人却能抓住这一季节“带风伴雨”的特点，而说它“如驰骤”，这就新鲜而形象了，且于理无碍；刮风下雨时，确有快马奔腾之声势。然后接上“幽葩”三短句，又突出纤细、柔弱、精巧、爱惜等特点，与写疾风骤雨的长句形成明显的反差；这样，春归时娇花遭到风雨如马蹄奔驰般的无情蹂躏、摧残，就不难想像了。说春去，花与柳并用通常为同一象征，而这里却让它们代表对立的概念：“繁红”娇贵，“垂柳”低贱（所谓“蒲柳之姿”）；贵不如贱，藉此表达世间事总是荣华瞬息，好景不长的意思。愁春老与愁人老本也是一致的，词人偏又分出不同来，说“春常不老”，只有人才有悲欢、穷达，才会忧患、衰老；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既然如此，“人愁春老”，岂非“春恨秋悲皆自惹”？

过片先承前说人多春恨。愁恨既多，何不及春行乐，有“芳醪经口”，岂忍轻易辜负？此实杜甫“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嫌伤多酒入唇”（《曲江》）诗意。接着说桃花落，以承前“吹尽繁红”，但将“春常不老”意，换一角度加以发挥，说桃花落去也为了要结出桃子来，“不因春瘦”，说得颇有理趣，而“瘦”字押得尤妙。如此兜转到人事上来，自然地令人想到惜春何如自惜。“世上”三句，立意练句都十分精警。世上功名富贵，也不过如花之易落、春之易逝；几经波折坎坷，老来之日最能领略其中滋味。以纵能痛饮狂歌，而年少之情难再的意思作结自好，既照应“忍轻辜、芳醪经口”，又进一层说当珍惜青春年华。然一本作“最多情犹有，樽前青眼，相逢依旧”。意有不同而亦能自圆。此则以友情之可贵，当珍惜为归结，与次韵格局也合，唯“相逢”一词稍嫌突兀。不识孰为真本，或竟是词人前后不同的改稿亦未可知。

忆　少　年

晁补之

别　历　下①

无穷官柳②，无情画舸，无根行客。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　　罨画园林溪绀碧③，算重来、尽成陈迹。刘郎鬓如此，况桃花颜色④。

【注释】

①历下：山东历城县。　②官柳：官府种植的柳树，亦泛指大道两旁的柳树。　③罨画：画家称着色的图画为罨画；罨，音掩。绀：深青带红的颜色。　④“刘郎”二句：唐刘禹锡因改革事败，被贬朗州，十年后，召还京师，有诗讥朝廷新贵云：“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当权不乐，再贬播州，易连州，徙夔州，又十四年，始返京，作《再游玄都观》诗云：“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语译】

望着这无穷的道旁杨柳，乘着这无情离去的画船，是我这无根漂泊的行客。远处的南山尚随船移，为我送行，只是这高高的城头把行者与留者隔开了。

历下的园林如彩色图画，溪水青红深碧，料想重来时，这一切都成了陈迹。我这个仕途坎坷的刘郎，鬓发都已经这样了，更何况桃花的颜色呢！

【赏析】

晁补之仕途多波折，不是贬官，便是调动，多次转徙各地。因而，在离别历下时，想起刘禹锡的遭遇来了。

头三句均以“无”字领起，跌宕排比，离去之事、依恋之情，一一叙出。以“南山”之望若“相送”景象，衬托“高城人隔”，船去无情，正写出多情人之怅然若失心态。林园溪水，绚丽如画，别后犹记心头，自然盼能“重来”，只是不知须经几多岁月，那时必定已“尽成陈迹”了。这一句顺理成章地逗出结尾两句所用的刘郎看桃花的典故来。刘诗中桃花不能持久，这一意思不变，但说法和角度都变了。词以人之双鬓与花之颜色两相比较，推陈出新地用典使事，既灵活，又妥帖。晋桓温见所植之柳合围，有“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之叹，晁无咎竟于无意中作了翻案文章，说桃花之“薄命”更胜于人；刘郎鬓已成丝，桃花颜色，自不问可知。在这里，“桃花”应是词人在历下生活中留下的种种美好回忆的象征。

洞　仙　歌

晁补之

泗州中秋作①

青烟幂处②，碧海飞金镜，永夜闲阶卧桂影。露凉时，零乱多少寒螀③，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④。　　水晶帘不下⑤，云母屏开⑥，冷浸佳人淡脂粉。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⑦。更携取胡床上南楼⑧，看玉做人间，素秋千顷。

【注释】

①泗州：治所在临淮，今江苏泗洪东南，盱眙对岸。徽宗大观四年（1110），晁补之出党籍，起知达州，改泗州，卒于任上。　②幂：音密，笼罩，覆盖。　③寒螀：寒蝉。　④蓝桥：在陕西蓝田县东南，唐裴航巧遇云英并与之结为夫妻处。　⑤水晶帘：串连水晶编织而成的帘子。　⑥云母屏：由云母石装饰制成的屏风。　⑦流霞：神仙喝的酒名，泛指美酒。　⑧胡床：坐具，即交椅。南楼：用《世说新语》典故：晋庚亮在武昌，与诸佐吏殷浩之徒乘夜月共上南楼，据胡床咏谑。

【语译】

在青烟笼罩之处，在碧色的大海上，飞升起一面明亮的镜子。长夜里，在寂静无人的阶台上，躺着桂花树的影子。露水带来凉意时，有多少寒蝉的叫声乱成一片。汴京遥远，只有通往与佳人相会的地方的路倒是很近的。

水晶帘子未放下来，云母屏风也敞开着，淡敷脂粉的美人正沉浸在清冷的月光里。等到月儿把许多光明都投入金杯之中，天将晓时，便将它与美酒一起喝尽。我们还要搬了交椅上南楼去，一同观赏白玉做的世界，看那银光普照千顷大地。

【赏析】

毛晋谓此词系晁补之之绝笔。其《琴趣外篇跋》云：“无咎虽游戏小词，不作绮艳语，殆因法秀禅师谆谆戒山谷老人，不敢以笔墨劝淫耶？大观四年，卒于泗州官舍。自画山水留春堂大屏上，题云：‘胸中正可吞云梦，（亦作“醆”，酒器。）底何妨对圣贤（称酒之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有意清秋入衡霍（山名），为君无尽写江天。’又咏《洞仙歌》一阕，遂绝笔。”有人因词中有“蓝桥”“佳人”之语，遂以为此写作者“与妓女往还以排遣日月”，未免唐突词人。唐宋士大夫狎妓固属寻常，或借红巾翠袖以寄托失意牢骚，然此词除“神京远”等语外，实无愤激怨怼之言；无咎磊落卓奇，不作绮语，岂有临终之咏，及念念不忘青楼红粉之理？观佳人之居，水晶帘卷，云母屏开，其人淡妆轻抹，孤芳幽独，又岂是艳妆浓抹之乐籍女子可比。诗人吟咏明月，以美人寄兴者颇多，此“虽有涉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李商隐语）也。

词以月出写起，描摹中秋清景如画。以“神京远”二句，说自己官游僻远，名利之心已淡，此处虽无京城佳节之热闹，亦不乏人情之温馨。以“蓝桥”故事引出“佳人”，写一位贞静高雅的美人形象，在无从考实其身份的情况下，不妨视作词人的一种理想志趣的寄托。末了，以举杯邀月，共度良宵；登楼咏谑，一览中秋月色下之神奇世界作结，所写景观，呼应发端。故苕溪渔隐赞其如“常山之蛇，救首救尾”；李攀龙亦云：“此词前后照应，如织锦然，真天孙（织女）手也。”（《草堂诗余隽》）

临　江　仙

晁冲之

忆昔西池池上饮①，年年多少欢娱。别来不寄一行书，寻常相见了，犹道不如初。　　安稳锦衾今夜梦，月明好渡江湖。相思休问定何如。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注释】

①西池：指金明池，是汴京西面的胜地。

【语译】

回想从前我们常在城西金明池畔聚会喝酒，年年总带给大家多少欢乐啊！自从彼此分别以后，连一行字的信也不再写不再寄了，过去平常见了面，还说情况不如当初，现在又该当如何呢？

今夜，我安安稳稳地盖着锦缎被子做梦，正好趁明亮月色照着我的影子，让我梦魂飞渡江湖去见你们。不过还是别去过问彼此究竟是如何相思的罢，我对春天逝去后的境况心里很明白，谁还管得了落花的命运呢？

【赏析】

晁冲之在旧党执政的元祐年间（1086—1094），与苏轼兄弟、秦观、黄庭坚、张耒及晁冲之从兄补之（苏门四学士之一）、咏之等人同在汴京，他们常常集饮于城西胜地金明池，文人意气，纵谈豪饮，盛极一时。词中头两句所追忆的，正是当时情景。但这一时期，新党已萌生，政局逐渐变化，故词中有“不如初”的话。元祐末年，旧党失势，二苏、秦、黄、张及晁补之均遭贬谪，冲之也因受牵连而离京隐居，一时风流云散，各奔东西，其心情自不难想像。此词正作于彼此离散之后，故多感伤语。

词以忆池上集饮起，当时盛况，只说“年年多少欢娱”已足，不须具体描述，便转入别后。所谓“不寄一行书”者，非人情淡薄，乃迫于政治形势，不得不有所顾忌也。故以“寻常”两句一衬，意谓当时已每况愈下，则眼前各自处境危难，自不待闻消息而后知也。下片写自己苦思旧游，“安稳”二字，说自己所过的隐居生活倒很安逸平静，表示不以仕途挫折为意，藉此告慰友人。梦渡江湖，是说心念故人，做梦也盼能一见，语句用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诗意。然后马上又否定说，不必再问究竟了，政治上受如此打击，失意忧伤是必然无疑的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既然春已归去，花之飘零又如何管得了呢？把意思又转深了一层。许昂霄评此词云：“淡语有深致，咀之无穷。”（《词综偶评》）是说得不错的。

虞　美　人

舒　亶

寄　公　度①

芙蓉落尽天涵水②，日暮沧波起。背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栏看。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③，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④。

【注释】

①寄公度：一本无此词题。宋有黄公度，生于舒亶卒后，当另有其人。　②芙蓉：即荷花。　③早晚：日日，有所期盼时用，见《诗词曲语辞汇释》。　④“寄我”句：用南朝宋陆凯折梅题诗以寄范晔事。《荆州记》：“陆凯与范晔交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赠诗曰：‘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语译】

荷花都已落尽，天与水连成一片，红日西沉时，碧波起伏。两只燕子朝相反方向飞去，贴近那寒冷的云端，我正独自在小楼东畔，靠着栏杆眺望。

人生飘忽不定，真该伴酒终老，展眼又是岁暮，京城路上已铺满了大雪。老朋友啊，你也该时时登临高台的罢，请把那报知江南春色的梅花折一枝来寄赠给我。

【赏析】

《全宋词》收舒亶词中有《蝶恋花》调，题为“置酒别公度座间探题得梅”。其词云：“折向樽前君细看，便是江南，寄我人还远。手把此枝多少怨。小楼横笛吹肠断。”又有《醉花阴》调，题为“越州席上官妓献梅花”。其词云：“月幌风帘香一阵，正千山雪尽。冷对酒樽旁，无语含情，别是江南信。”因此，我疑心这位叫公度（非后来的黄公度）的作者友人，可能是越州一带的官员。作者在越州及北上之前，都曾有席上献梅得梅之事，并与当时的饮酒狎妓生活有关。

词上片写小楼眺望所见。当是秋天景象。古诗云：“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今水面芙蓉落尽，日暮沧波接天，虽欲有所遗赠，亦无可采摘了。燕子离去，双飞而不比翼，一向东，一朝西，恰似“劳燕分飞”（所谓“东飞伯劳西飞燕”），喻有情人离散。这就是小楼倚栏所见的景象，由末句补出。“独”字点醒只身孤寂感伤情势。汴京（今开封）处越州（今浙江绍兴）一带的西北，特说明“小楼东畔”，正为指示凭高所望江南的方向。下片以感叹人生飘忽，只应天天寻醉起，暗中推移时间，说不觉已是岁暮。“雪满长安道”，借长安说汴京，写独自冷落无聊的处境和心境。又以大雪引出梅花，寄情“故人”，想像他亦凭高而望，见雪里梅开，先报江南春至的消息，故愿其寄赠一枝，以慰思念之殷切。用典与实事融为一体，若非了解作者之经历者，难知其工切。

渔　家　傲

朱　服

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恋树湿花飞不起，愁无际，和春付与东流水。　　九十光阴能有几①？金龟解尽留无计②。寄语东阳沽酒市③，拼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

【注释】

①九十光阴：指三春九十天时间。　②金龟：唐三品以上官佩金龟。贺知章初遇李白，见其诗，称其为天上谪仙人，解金龟以换酒留饮。　③东阳：今属浙江金华市。

【语译】

小雨丝丝，风儿细细，千万人家的杨柳都笼罩在一片青烟之中。这雨丝依恋着树，打湿了花，不让它飞起来，真像是无边的愁绪，与春天一起付与东流水了。

三春总共九十天，能有多久呢？就算把大官佩带的金龟都解下来换成酒喝，也想不出留住春天的办法啊。我带话给东阳市上的酒家，还是一醉算了，无非是将今天的欢乐换作他年的眼泪。

【赏析】

关于这首春词的创作背景，有二说：（一）方勺云：“朱行中自右史出典数郡，是时年尚少，风采才藻皆秀整。守东阳日，尝作《渔家傲》春词云云。予以门下士，每或从公。公往往乘醉大言：‘你曾见我“而今乐事他年泪”否？’盖公自谓好句，故夸之也。予尝心恶之而不敢言。行中后历中书舍人，帅番禺，遂得罪，安置兴国军以死。流落之兆，已见于此词。”（《泊宅篇》）（二）《乌程旧志》云：“朱行中坐与苏轼游，贬海州，至东郡，作《渔家傲》词。读其词，想见其人，不愧为苏轼党也。”纪事文字往往不免有附会失实处，未可尽信。但有些情况大概可以肯定：朱服政治上属旧党，曾守东阳；词用解金龟典故，当是其早期之作。

江南之地，春来多烟雨。词的上片便专就小雨来描写春景，这是写法上有特色处。首句用“纤纤”“细细”等叠字能表现雨丝风片的特征，接着展出“万家杨柳”的画面，说看去如笼罩在“青烟”中，这是远距离的全景。然后是分镜头近景：树是湿漉漉的，花也沾满水珠，飞不起来了。插入“愁无际”三字抒情，正好融情入景，使无边无际的濛濛细雨带上一层惆怅迷惘的色彩。最后以“和春”二字说雨水带着春天或者还有落花，都一起随“东流水”逝去了。交代了愁绪因春去而生，同时感慨系之。

过片紧承惜春意。“能有几”之问，加强嗟叹语气。因惜而欲留，春是留不住的，为不辜负春光，只好饮酒。“金龟解尽”，亦“兴来买尽市桥酒”意，但用此典故，又表示跟诗文好友同饮，重意气而轻财物，犹贺知章之遇李白，豪情逸兴，为下文“乐事”二字伏根。虽如此亦“无计留春住”。所以结语说“拼一醉”，意谓不如且贪醉中欢笑，任凭他年追忆少壮乐事而感伤垂泪好了。况周颐说此词末句云：“白石词：‘少年情事老来悲。’宋朱服句：‘而今乐事他年泪。’二语合参，可悟一意化两之法。宋周端臣《木兰花慢》云：‘料今朝别后，他时应梦今朝。’与‘而今’句同意。”（《蕙风词话》）

惜　分　飞

毛　滂

富阳僧舍作别语赠妓琼芳①

泪湿阑干花着露②，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③。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注释】

①彊村丛书本《东堂词》题作“富阳僧舍代作别语”。　②阑干：纵横的样子。　③觑：细看。

【语译】

你泪流纵横，就像一朵鲜花沾着露水，愁容使你远山似的黛眉紧锁在一起。别离之恨你我都分得了一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彼此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对方。

云雨梦残了，对什么都没有情绪，此后只有寂寞伴着度过朝朝暮暮。今夜，我在富阳深山的僧舍里，将我无所依托的梦魂交付给退去的江潮，让它随潮水回到你所在的钱塘。

【赏析】

周《清波杂志》云：“毛泽民元祐间罢杭州法曹至富阳所作赠别词也。”词题一本多了一个“代”字，且无“赠妓琼芳”字样。赠别的对象是妓女，从词中用巫山神女典故看，当无可疑；至于是自己赠别还是代替他人作别语，就词的内容而言都一样，我们只须论其优劣就可以了。

上片回想别时情景。“泪湿”句的取喻多受前人诗意象的启发。如“林花着雨胭脂湿”、“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之类皆是。愁蹙双眉，以碧峰相聚作比，典出《西京杂记》（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后已成常语。这两句是所见的对方情态，必定也得说到自己才情真意切。“此恨平分取”五字转得好，意谓你的痛苦我完全理解，因为我心里也有同样的感受。多情反似无情，不能有一语相慰，彼此唯泪眼“相觑”，加一“空”字，写别离之恨，不减柳永《雨霖铃》“执手相看”两句。这两句把对方和自己都写在一起了。

下片写别后事。说“无意绪”，说“寂寞”，也都可包括双方；是现时也是可预料的日后的心情。用“断云残雨”四字，把对方的身份、跟自己的关系，以及别后的处境，都暗示出来了。“朝朝暮暮”也恰巧借用了典故中的成语，所谓“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宋玉《高唐赋序》）。末以魂逐潮回作结，是未经人说过的话。“山深处”，正扣住词题中的“富阳僧舍”。杭城之东南枕着钱塘江，其上游称富春江，富阳临其北岸；钱塘以江潮闻名，潮回落时，富阳之水正好流向杭州。因地设词，自然新奇，极有情致。

菩　萨　蛮

陈　克

赤栏桥尽香街直，笼街细柳娇无力。金碧上青空①，花晴帘影红。　　黄衫飞白马②，日日青楼下。醉眼不逢人，午香吹暗尘。

【注释】

①金碧：指楼阁等建筑，以金碧彩绘为装饰。　②黄衫：少年穿的华贵衣服，此指纨绔子弟。

【语译】

红栏杆桥的尽头是一条香风阵阵、笔直的大街，垂柳细长的枝条娇弱无力地笼罩着街面。金碧辉煌的楼阁直耸蓝天，晴日里的繁花映红了窗帘。

纨绔子弟们穿着黄衫骑着白马飞奔，天天往来于歌楼妓馆的门前。醉醺醺的双眼，对谁都是一副瞧不见的神气，午间扬起带香的尘土使街道都昏暗了。

【赏析】

这首小词揭露和讽刺了官僚贵族子弟骄奢淫逸的都市生活，有点像李白《古风》或白居易《新乐府》，这在当时的词中是不多见的。上片描写了存在这种腐朽生活的都市环境，长桥、直街、高楼、帘影，处处密布着官柳庭花，词展现了春日里繁华的都市景观。四句的搭配颇有讲究：首句写大道通衢突出一个“直”字；次句则用写街柳的“笼”、“细”和“娇无力”等表现态势的词相扶持，犹绿叶之为红花作衬；三句峭拔；四句缥缈，互相配合，相辅相成。择字遣词，都着意于色彩的绚丽秾艳。下片特写黄衫儿的狂态。白马飞鞚，在大街纵横驰突，而日日无非听歌看舞、眠花宿柳，狂饮之余，酒酣气振，醉眼乜斜，旁若无人（极言之而曰“不逢人”），而马蹄过处，尘土飞扬，“亭午暗阡陌”（李白《古风》），“午香”一词，遥应起句“香街”，首尾相衔，如豹尾之绕额。

菩　萨　蛮

陈　克

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阶飞，烘帘自在垂①。　　玉钩双语燕，宝甃杨花转②。几处簸钱声③，绿窗春睡轻。

【注释】

①烘帘：日光照着的帘子。　②甃：井壁。井垣。　③几处：何处。见《诗词曲语辞汇释》。簸钱：以掷钱赌输赢的游戏。

【语译】

爬满绿色藤蔓的围墙环绕着长满青苔的庭院，庭中的日光十分柔和，芭蕉的卷叶还未舒展开来。蝴蝶飞到阶台上来了，被阳光照着的帘子悠闲自在地下垂着。

一对燕子落在玉帘钩上唧唧啾啾地交谈着，一团团柳絮在华美的井台上打转。不知从哪里传来掷钱赌博的声音，绿纱窗里的人正在矇矇眬眬地春睡呢。

【赏析】

“春恨十常八九”，故春词大都带有感伤成分，写到人往往也多思妇行人、痴男怨女。这首小词则不然，它写春景，也写到人，但并非离人，也不涉春恨，只是一幅能激发人们美感的幽寂迷人的春天图画。

词先写一个藤蔓满墙、青苔铺地的庭院，这庭院是一个绿色的天地，幽深寂静。“中庭日淡”，光照不强，加深了这一意境。不写嫣红姹紫，而只说“芭蕉”，极注意净化画面，使色彩、气氛尽量和谐统一、柔和协调。芭蕉叶卷，季节特征分明；蝴蝶上阶，白昼晴午、寂寂无人之境仿佛如见，又将视点从庭院逐步移向闺阁。帘幕低垂，已为末句写春睡作好铺垫。

过片承“烘帘”而说“玉钩”，以双燕落于帘钩上呢喃不休，写环境之寂静，与前人诗“鸟鸣山更幽”、“斗雀坠闲庭”等句有同样的妙用。这里的“双语燕”，既不作人孤独一身的反衬，也非暗示盼望离人寄来书信，而纯粹是美好春景的组成部分。杨花旋转于井垣边，则“郁郁园中柳”自在其中，景象又使春景显得更多姿多彩。结尾两句，以不知何处传来簸钱之声衬托室内春睡，更见人之悠然闲适，各自都在消受着这令人困慵的春天时光。“绿窗”之色与起头的院景色彩相同；形容人之昼眠，用一“轻”字，活脱空灵，似梦非梦的感觉和神情，一时写出，有难以言状之妙。周济称陈子高词“格韵绝高”（《介存斋论词杂著》），陈廷焯说他的词“婉雅闲丽”（《白雨斋词话》），看此首，确实如此。

洞　仙　歌

李元膺

一年春物，唯梅、柳间意味最深。至莺花烂漫时，则春已衰迟，使人无复新意。余作《洞仙歌》，使探春者歌之，无后时之悔①。

雪云散尽，放晓晴庭院。杨柳于人便青眼②。更风流多处，一点梅心，相映远，约略颦轻笑浅③。　　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小艳疏香最娇软。到清明时候，百紫千红花正乱，已失春风一半。早占取、韶光共追游④，但莫管春寒，醉红自暖⑤。

【注释】

①后时之悔：懊悔错过了时机。　②青眼：青睐。晋阮籍能为青白眼，喜悦时正眼相看，目多青处，厌恶时则白眼斜视。　③约略：不经意地。　④韶光：美好时光，春光。　⑤醉红：饮酒脸红。

【语译】

雪云全都消散了，早晨庭院里天气晴朗。杨柳的新叶向人露出喜悦的青眼。还有风韵更多的，是那一点点的梅蕊，在远处映衬着，它们不经意地轻轻皱眉，微微含笑。

一年中春天最好的，不在于繁花浓丽的日子，小而艳的花，疏枝清香，才是最姣好媚人呢。到清明时候，万紫千红，群芳一时乱开，那已经是失去春风的一半了。还是趁早去占得春光，一起抓紧时机游赏罢！只是别管那春寒料峭，一杯在手，醉颜酡红，自然就会暖和起来的。

【赏析】

韩愈有小诗赞早春好，极有风致，诗云：“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只描画景物，不说为什么好的道理。宋人喜欢说理，虽说“诗有别趣，非关理也”（严羽《沧浪诗话》），但如果说得有理趣，也是好的。此词也赞早春好，角度与韩诗不同，如其题序所说着意于“梅柳间”，而词中写景与说理兼而有之。

词头两句写出初春的好天气。“雪云散尽”，突出季节特征。天放晴了，又是早晨，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清新的气息；说“庭院”，以便出梅柳。接着先说柳，本是人见柳枝生细叶而喜悦，反说“杨柳于人便青眼”，是柳对人有好感，这是透过一层的写法；柳叶初生似眼，称柳眼，巧用“青眼”一词，恰好含义双关。然后说梅，也拟人，说它“风流”更多，在这里，“风流”也就是“风韵”，同时又合随风流香的意思。梅，花小而粉蕊显著，所以称“一点梅心”，“心”与“眼”正相配。“相映远”，合梅柳而言，而“远”又同时表现其意趣闲远。“颦轻”，说柳，由眼及眉，眉亦可用柳叶形容；“笑浅”说梅，花开似笑，诗词中所习用。“轻”“浅”，状物拟人，都分寸恰好。柳与梅都成为极有风韵情趣、宜笑宜颦的佳人了。上片以写景正面表现了“一年春物，唯梅柳间意味最深”这句词题中的话。

下片转为说理，但仍不离景。分三层：先好像是提出命题。“一年”三句，说春天什么时候最好。“不在浓芳”，是否定或排除；“小艳疏香最娇软”，是肯定。“小艳疏香”，说梅兼及柳；“疏”是梅的疏影，也是柳的疏枝。“娇软”，也同样，但“娇”偏重说梅，“软”偏重说柳。这一层像是上片的总结概括，只是多了一点“不在浓芳”。所以次一层就说明“春好处，不在浓芳”的道理，也就是要回答为什么百花盛开之时反不及初春。答案是“已失春风一半”，也就是题序中所谓“春已衰迟，使人无复新意”。“莺花烂漫时”，春光正盛，何言“衰迟”？原来这体现了一条事物发展规律的古老的哲理。所谓月圆则亏，水满则溢，盛极而衰，物极必反。比如月亮，似乎是十五最好，然有诗云：“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又云：“最好莫如十四夜，一分留得到明宵。”故王之涣登鹳雀楼只在二层做诗，留下第三层不写。凡事不满，则有所期盼，有所想像，因而最有前途，最富有生机，也就是词序所谓的有“新意”。末了一层，劝人及早游赏，切莫坐失良机。“早占取”，是正面劝说游人；“但莫管”，是解除游人顾虑，因为春寒料峭，毕竟有点美中不足。词人说，这不值什么，只要有酒可醉，自能暖和，不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醉红自暖”，造句极其简洁。这样的说理，我们还是能欣赏的。

青　门　饮

时　彦

胡马嘶风，汉旗翻雪，彤云又吐，一竿残照。古木连空，乱山无数，行尽暮沙衰草。星斗横幽馆，夜无眠、灯花空老。雾浓香鸭①，冰凝泪烛，霜天难晓。　　长记小妆才了，一杯未尽，离怀多少！醉里秋波，梦中朝雨，都是醒时烦恼。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

【注释】

①香鸭：制成鸭形的香炉。

【语译】

西域马迎着寒风嘶鸣，汉军旗映着积雪翻飞，天边又吐出了阴云，残阳已落在一竿高的地方。古老的大树参天，纵横的峰峦无数，我踏遍了暮色中的沙漠和衰败的枯草。幽僻的馆舍上空已罗列着繁星，夜不成眠，灯花徒然地落了又结。鸭形香炉里升起浓浓的烟雾，烛泪流下，凝成了蜡堆，飞霜的长夜难挨到天明。

我总是记起那一刻来：你平常梳妆打扮刚完，一杯酒还没有喝干，已有多少离别之恨涌上心头！你那秋波似的醉眼和我在梦中得到的欢情，都成了醒来时的烦恼。料想你的心也一定牵挂着我，我真不忍思量你曾在我耳边那样说：“什么时候你才能跃马归来，一眼认出我已在门前微笑着相迎呢？”

【赏析】

征夫思家题材，在北宋词坛上范仲淹《渔家傲》（塞下秋来）首开先河。但范词只是泛泛地说：“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此词写征戍者与妻子相思牵情处，却委婉曲折，详尽细致，充分发挥了词体的婉约传统。

上片分两层，先写征者远行边地所处的艰苦环境，北风、积雪、战马、旌旗、彤云、残照、古木、乱山、暮沙、衰草，共同构成一幅“塞下秋来风景异”的画面。然后写旅宿幽馆的不寐情景：星斗横，灯花老，炉喷雾，烛凝蜡，长夜漫漫，霜天难晓。见征夫有所思而“夜无眠”，以引起下片思家情怀。

下片由“长记”领起，先回忆匆匆离别的情景。“小妆”，并不太费时；“一杯”，饯行刚开头，都是极短的时间，而已是离恨满怀了。“醉里秋波”，别宴间留下的印象；“梦中朝雨”，分手后的思念所致，现在都成了酒醒梦回后的烦恼；应合了上片中的“无眠”。再进一层，用“料”字领起，写家中妻子“有牵情处”，实即写自己的牵情，“忍”，即不忍也。爱妻曾盼丈夫“跃马归来”，有“认得迎门轻笑”之耳语，将内心的愿望和憧憬，通过细细回味夫妻间临别私语来表现，生动而巧妙，写彼此相思情怀，有一击两鸣的效果。“跃马归来”与“迎门轻笑”，又自然回应上片，为“行尽暮沙衰草”离家远征的困苦情景作反照。如此一结，全词无衰飒之气。

谢　池　春

李之仪

残寒消尽，疏雨过，清明后。花径款余红①，风沼萦新皱。乳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正佳时，仍晚昼。著人滋味，真个浓如酒。　　频移带眼②，空只恁厌厌瘦③。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

【注释】

①款：留。　②频移带眼：有孔眼的革制衣带，体瘦带宽，则须移孔。《南史·沈约传》：与徐勉书：“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　③只恁：这样。厌厌：同“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

【语译】

最后的寒冷都已消失，疏稀的雨下过，已是清明之后了。花间小路还留有余花残红，风过池沼，水面上回环着新起的皱纹。小燕子在庭户间穿梭，飞扬的柳絮沾住我的衣襟衫袖。时光正大好，白昼仍迟迟。这一切给人感受之浓烈，真如喝了酒一般。

多次移动腰间革带的孔眼，白白地就这样精神不振、体态消瘦。见不着她，又要想念，见着了她，又感到跟原来一样。我不禁想问：与其这样不断地相见，倒不如长久生活在一起，岂不更好？天永远不会老，人没有能成对，我姑且将这番憾恨，托付给庭前的杨柳。

【赏析】

词写春恨，也就是春天里恋人因相思而引起的烦恼。

上片描写暮春景物和自己的感受。头三句说气候因寒尽而暖和，天气因雨过而晴朗，并点明时节正当“清明后”。接着说地面水上，小路时见余花，微风吹皱池水，择字构句，着意修饰。然后说空中，“乳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由野外而入庭户，逐渐近人，层层增加春意的浓度。再点醒正当“佳时”，清昼仍长。最后以叹息语写出春日给自己的感觉，是“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感叹。“著人滋味”，字面上是说客观环境带给自己的，其实，自然环境只不过是激发起内心情思的诱因。“浓如酒”，如痴如醉，分不清是喜是愁。正好于此过渡到下片抒情。

过片先说自己因多情而消瘦。“频移带眼”因体瘦，也就是古诗所谓的“衣带日以宽”；加之精神恹恹不振，由相思熬煎所致已一目了然，故接写心态。一时不见，便放心不下；待到见了面，原来如故。热恋中男女多有此心态。不能见面或难得一见，希望能多多相见；常常见面，又觉得还不如“长相守”，结成连理，永不分开更好。热恋中人又都是这样得陇望蜀，总也不满足的。这就归到“人未偶”的遗憾上来了，前面加“天不老”三字一衬，更增加了分量。所谓“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不老，因其无情也；而人是有情的，却偏不能遂愿以成眷属，故抱恨而难消。将难消之恨寄托于“庭前柳”，以其景与情一致也。杨柳，千丝万缕，依依不绝，飞絮随风，送走春光，恰似人情缱绻，憾恨绵绵。这样，下片的抒情就与上片的写景结成一体了。明快之中，又有含蓄。

卜　算　子

李之仪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语译】

我住在长江的源头，你住在长江的末端；天天思念着你却又见不到你，你我喝的都是长江的水。

这流水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这怨恨什么时候才能完结？但愿你的心能够跟我的心一样，那么，彼此相思的心意就必定不会辜负。

【赏析】

这首小令是效乐府民歌体的情歌。

前四句借长江说恋情，极有情致。句中巧妙地利用了分合异同的对立统一规律，以增强艺术表现的语言效果：两人都住在长江边，“共饮长江水”是同，是合；然则“我住长江头”，在上游，“君住长江尾”，在下游，相隔千里，又是异、是分。彼此思念，心心相印，是同，是合；人处两地，不得相见，又是异，是分。“日日思君不见君”句是主体，而用述起居三句来作陪衬，语言浅显而颇有内蕴，其间含意，任凭读者想像补充。比如说两人同饮一杯酒，那定是最亲密的人；同饮一江水，岂不也可以作如是观？差别只在大小而已。作者真能得民歌之所长。故毛晋赞此四句说：“直是古乐府俊语矣！”（《姑溪词跋》）

后四句转为抒情，仍紧承上文以“此水”过片。以水之长流引出人之长恨，用的是民歌惯见的比兴手法。建安徐干《室思》诗云：“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下片前两句正用其意。后两句则从五代顾夐《诉衷情》词“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中得到启迪。女子最所虑者，是男的时过情迁，薄幸变心，不能像自己那样一往情深，至死靡它。故曰“只愿君心似我心”。末句按词牌格律，本当是五个字，现在“定不负相思意”多了个“定”字，这叫添声作衬字，为的便是不以辞以声害意。这个“定”是表示态度的，非常要紧，少不得。大凡爱得深切，语言必定坚决，古乐府民歌中《上邪》等诗可证。《长恨歌》中“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也是这个意思。这既是抒发自己感情的需要，也是为鼓舞对方信心，希望他努力去争取实现幸福生活的理想，不要动摇。纪晓岚以为《姑溪词》中“小令尤清婉峭茜”（《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指的就是这类词。

瑞　龙　吟

周邦彦

章台路①，还见褪粉梅梢②，试花桃树③。愔愔坊曲人家④，定巢燕子，归来旧处。　　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⑤，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⑥，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前度刘郎重到⑦，访邻寻里，同时歌舞，惟有旧家秋娘⑧，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⑨。知谁伴⑩，名园露饮⑪，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⑫，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⑬，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注释】

①章台路：在长安，歌妓聚居处。参见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注。　②褪粉：谓花粉萎落，即花落。　③试花：花蕾初绽。　④愔愔：静悄悄地。坊曲：原作“坊陌”。郑文焯校《清真集》云：“杨升庵云：‘俗改曲为陌。’按：唐人《北里志》有‘海论三曲中事’，盖即平康里旧所聚居处也。当时长安诸娼家谓之曲；其选入教坊者，居处则曰坊。故云‘坊曲人家’，非泛言之也。本集《拜星月慢》云：‘小曲幽坊月暗’，可证‘坊曲’为美成习用。”　⑤个人：那人。痴小：天真而年轻。　⑥浅约宫黄：犹言淡妆。古代宫廷妇女以黄涂额为饰，谓之约黄，后来民间也加以仿效。　⑦“前度”句：唐刘禹锡自贬处朗州召回，重游玄都观，已相隔十四年，以前闻有道士手植桃树满观，今荡然无存，“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因题诗云：“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此以“刘郎”自指。参见晁补之《忆少年》注。　⑧秋娘：唐贞元、元和间的长安名妓，常用作妓女的通用名，如白居易《琵琶行》：“妆成每被秋娘妒。”非后来杜牧赠诗的杜秋娘。　⑨“《燕台》”句：李商隐《柳枝》诗序：洛阳姑娘柳枝，因听人吟咏李商隐的《燕台诗》，产生了爱慕之情，见面后，邀李过访，竟因故而未偕。　⑩知：不知。　⑪露饮：在露天饮酒。　⑫事与孤鸿去：杜牧《题安州浮云寺楼寄湖州张郎中》诗：“恨如春草多，事与孤鸿去。”　⑬金缕：指柳条，形容它好像金线。

【语译】

我走在章台路上，又见到梅花在枝头凋谢、桃花在树上初绽的景象。聚居着艺妓的人家一片寂静。筑巢的燕子，飞回到从前栖宿过的住宅里来了。

我凄然地站着出神，当时的情景又呈现在眼前：她是那样的天真烂漫、娇小稚气，才刚刚开始倚门接客。一清早，她淡妆打扮，涂着浅色的额黄，以衣袖映面，遮挡寒风，姿态迷人地说笑着。

我像再游玄都观的刘郎那样，重新来到这里，访寻左邻右舍打听消息；同时的歌舞中人，只有原来的秋娘还在操旧业，听说她的名声和身价都依然如故。还记得那时我吟诗填词，她见了爱慕不已，就像从前洛阳女听人吟《燕台》诗而对李商隐倾倒一样。如今又有谁陪伴我再在名园中露天饮酒，去东城散步呢？往事已随孤飞的大雁一去无踪影了，我想寻找春天，却处处引起离散的愁绪。街旁的杨柳，长条如金线低垂，我骑马回去时天色已晚，池塘上正飘着濛濛细雨，看那令人伤心的院落里，只有风吹柳絮，扑向门帘。

【赏析】

此词写故地重游，不见昔日恋人的感伤。故周济评此词有“桃花人面，旧曲翻新”之语（《宋四家词选》）。全词分作三叠，前两叠较短，句式相同，称双拽头，结构犹一个段落分作两小节；第三叠才真正过片，另起一个段落，较长。三叠各有所述，层次井然。

“章台”，借长安说汴京事，点地点又表明所述事关妓女。“还见”二字是一叠之关键：（一）可知是重游；（二）以梅、桃点时令，又是“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意思。“坊曲”应合“章台”，是二叠中“个人”所居处。花木依旧，而坊曲人家却“愔愔”不闻弦歌喧闹，已暗示“人面不知何处去”。燕子但知物是，不知人非，故仍“归来旧处”，亦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诗意。以安巢之燕子反衬不得见之人。

二叠由黯然神伤伫立引出“因念”，领起伊人在自己记忆中留下的难忘印象：豆蔻年华，天真幼稚，初出茅庐，倚市门而招徕过客。又写她晨起的妆饰风韵。“障风映袖”，用语取自下面提到的洛阳女听《燕台》诗思慕李商隐的诗序文字，又与“窥门户”和“侵晨”多风有关。“盈盈笑语”则是“痴小”的形象化表现。将记忆中人尽量写得可爱动人，正为三叠之失望惆怅蓄势。

正面说到“重到”，用刘禹锡诗最活，刘诗本亦借桃树讽咏人事变迁，自可移用，不待此词有“试花桃树”始可。否则，重到之刘郎所见本兔葵燕麦、荡然无一树景象，此则桃花依旧，岂能切合！或又拉扯刘晨入天台逢仙女故事（沈祖棻说），亦非美成本意。写“同时歌舞”散尽，置“访邻寻里”四字，情况已不言可知；举“声价如故”之“旧家秋娘”作反剔，加“唯有”二字，意味尤为凄凉。秋娘虽尚操旧业，人也已经离去，只是不曾说出。至于所思“个人”之不见，更不说破，只说“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前面写过妆饰风姿，这里则说慕才情事，由表及里，自浅入深，以见其人秀外慧中，令人难忘。“名园露饮，东城闲步”，本昔日之事，却由自怜今日处境之“知谁伴”三字带出，造句最有情致。“恨如春草多，事与孤鸿去。”杜牧诗正好切合此时境况，故直取原诗后句而藏其前句，借此结束回忆，略无痕迹。此即周济之所谓“化去町畦”也。“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八字是全篇主旨；这“春”当然不是指季节、梅桃之类，而是绮梦、是欢乐，是情感上的春天。

末了四五句是离去归家时所见所感。“官柳”，关合开头之“章台路”，唐传奇中所咏曰：“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依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归骑晚”，说留连难舍。“池塘”、“院落”，即前之“坊曲人家”、昔日“个人”之所居。此时回看，景随情移，但见池塘飞雨，纤纤如愁；风来絮乱，帘幕翛然。不忍去而又不得不去，故曰“断肠”。周济谓“由无情入，结归无情”。此词起结正是以无情的景物来写不尽的“伤离”情怀的。

风　流　子

周邦彦

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羡金屋去来①，旧时巢燕；土花缭绕②，前度莓墙。绣阁里、凤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③。欲说又休，虑乖芳信④；未歌先噎，愁转清商⑤。　　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⑥。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⑦。问甚时却与，佳音密耗，寄将秦镜⑧，偷换韩香⑨？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⑩！

【注释】

①金屋：《汉武故事》：刘彻幼时，其姑母长公主指其女问曰：“阿娇好否？”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后有“金屋藏娇”之语。阿娇，即陈皇后。　②土花：青苔。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三十六宫土花碧。”　③丝簧：泛指弦管乐器。簧，乐器中用以发声的片状振动体。　④虑乖芳信：因为没有她的消息而烦恼。　⑤愁转清商：一本作“愁近清觞”。　⑥待月西厢：元稹《莺莺传》：莺莺与张生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⑦伊行：她那里。　⑧秦镜：汉秦嘉妻徐淑以明镜赠夫，秦嘉赋诗答谢。　⑨韩香：晋贾充女贾午爱韩寿，窃父所藏之奇香赠韩。贾充闻韩寿身上有香，知贾午所赠，因以午与寿为妻。见《晋书·贾充传》。　⑩厮见：互相见面。

【语译】

小池塘呈现一片新绿，风吹帘动，细碎的影子在斜阳下乱舞。我羡慕年年在她屋内筑巢的燕子，可以随意地飞进飞出；还有上次见她时那长着蛇莓的墙垣边的青苔，总是环绕在她居处的周围。闺阁里挂着绣凤的帷幕，它究竟有多深呢？我听到房中有试着弹吹弦管的声音。我想说而又作罢，因为得不到她的信息而烦恼；还没有唱出歌来，喉咙就堵住了，凄清的乐声也带着我的忧伤。

我虽在远处，也知道她现在已重新打扮完，开了朱红的房门，像莺莺那样，该是在西厢房等待月儿上来罢。最痛苦的是我的梦魂，今夜却不能去到她那里。试问要到什么时候，能给我带来秘密的好消息呢？像古时的秦嘉得到爱妻寄予的镜子，韩寿偷偷地换上情人所赠的香囊？老天爷啊，您就给人片刻相见的机会又有什么关系呢！

【赏析】

王明清《挥麈余话》云：“美成为溧水令，主簿之姬有色而慧，每出侑酒，美成为《风流子》以寄意。‘新绿’、‘待月’，皆主簿厅轩名。”这类所谓本事轶闻，只可资助谈，却未必可信。词是情歌，写恋人相思相望而不得相见的心情是无疑的。

头三句写心上人居处环境。“新绿”“斜阳”，知时间在春天傍晚。池塘生春草，水面浮绿萍。“风帘动”，知目光专注，总在居处；“碎影舞”，门外有花木，也可想而知。接四句用一“羡”字领起，既写所见，又借景物作反衬，写自己不得与伊人相见相亲之憾恨。巢燕可出入金屋，藓苔可围绕深闺，所以令人羡慕。黄蓼园解云：“因见旧燕度莓墙而巢于金屋，乃思自身已在凤帏之外，而听别人理丝簧，未免悲咽耳。”（《蓼园词选》）他是把“前度莓墙”的“度”误当成动词，解作“鸟影度寒塘”（杜诗）的“度”了。其实，这里的“前度”与上一首中“前度刘郎”用法同，是“上一次”的意思。这四句除领字外，是隔句对（又叫扇对），故沈际飞云：“‘土花’对‘金屋’工。”（《草堂诗余正集》）“前度”对“旧时”也恰好，不是动词。我想，莓墙之下应是他们曾经相会的地方，与小晏词中“不消红蜡，闲云散后，月在庭花旧阑角”（《六幺令》）情景相仿佛，所以隐其事而只说上一次。接写绣阁深深，不得见其人，但闻隐隐有人弄弦管，愈觉相思难忍，则“理丝簧”者当即伊人，未必另有“别人”。芳信乖违，愁情谁诉，虽欲歌唱自娱，反引得悲感难遏。至此，与情人不得见之苦似乎都说到了，但情犹未畅，故下片再剖白内心，多放笔直言。

先说对方想必也同样盼望能相见，只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不能公开化，只能像崔莺莺与张生那样私下里相会。“遥知”，所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也。“新妆”，时已至晚，不卸妆反而重新打扮，当然是为了见心上人。“待月”，就是待郎的隐语。自己想去，偏说对方在等自己去，是无中生有，虚处实写。“到伊行”，本梦寐以求之事，却因有某种障碍而不能到，所以内心“最苦”。也许是因为没有事先约定（古人密约很不易，不像今天可以打电话），不敢冒险罢。所以有下面几句问话，急切地盼望对方能及早捎来“佳音密耗”，以成全其秦嘉、韩寿那样的好事。庾信《燕歌行》：“盘龙明镜饷秦嘉，辟恶生香寄韩寿。”秦镜、韩香二事并用，当本此。末句是无可奈何下情极之词，如呼天可怜见。此类直抒胸臆语，重雅驯词风者或有微词，然总不免偏见，故况周颐《蕙风词话》云：“元人沈伯时作《乐府指迷》，于《清真词》推许甚至，唯以‘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梦魂凝想鸳侣’等句为不可学，则非真能知词者也。清真又有句云：‘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此等语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灵肺腑中流出，不妨说尽而愈无尽。”

兰　陵　王

周邦彦

柳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①，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②。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③，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注释】

①故国：故乡。　②榆火催寒食：谓准备榆火，寒食将到。清明前一二日为寒食，习俗禁火三天。唐宋时，朝廷于清明日取榆柳之火赐近臣，以顺阳气。　③津堠：渡口的土堡，可瞭望。

【语译】

两行柳影笔直伸向远处，烟雾里条条绿丝带炫耀着自己的葱翠。在这道隋堤上，我曾经有多少次见它轻拂水面，扬起飞絮，为人送行。登高临远，我眺望那故乡所在，有谁知道我只是一个厌倦了京城生活的旅客！这经过长亭的道路，年复一年，人们折下那些赠别的柔条，连在一起恐怕都不止千尺了罢！

我多余地去寻找旧时共游的踪迹。不觉又是酒伴着哀怨的琴筝，灯照着饯别的宴席。这是正当梨花开放，准备取榆柳之火，快到寒食节的时候。行客愁看风送船行，其快如箭，在春水暖波中点篙而前，待回头时，早走了不少路，过了好几处驿站了。再望送行之人已远在天北了。

我黯然凄怆，离恨在心头积聚起来。渐渐地只留下眼前的河水曲折回绕，渡口的土堡静寂无声，太阳慢慢地向西，春色无边无际。记得从前我们在月下的楼台上，曾手拉手共赏夜景；也曾在露水沾湿的桥头，倾听远处传来的笛声。往事回想起来，好像做了一场梦，不觉暗暗地流下了眼泪。

【赏析】

杨柳依依，恰似柔情；折柳赠别，又是古来的习俗，所以写送别的诗文，多不离杨柳。此词以“柳”命题，实则主题只抒别情，不过借柳引入而已；特别是后两叠，几乎撇开了杨柳而只说送别。这种咏物而不说物，专说与物相关之事的写法，被人称之为“兴体作法”。它与通常咏物之作多缀集相关典故、前人用语，处处句句不离本题的写法是很不一样的。

一叠写柳，也写别离。顶头说柳，点题直起，一“直”字已画出两行堤柳，而“烟里丝丝弄碧”则暗含惜别之意。“隋堤上”即“长亭路”，“曾见几番”与“年去岁来”前后呼应；见柳丝送行的是自己，折其柔条的是众人，由己及人，推而广之。其中“登临”二句突接，笔法奇崛，是一篇之主。见离别之多，识离恨之深，是“倦客”之感的根由；因为对京华这名利场产生了厌倦，所以生“故国”之思。“送行色”三字，开启下两叠。“应折柔条过千尺”，语奇而意新。

“闲寻旧踪迹”一句承前。“闲寻”由“登临”而来；“旧”字由“曾见”、“年去岁来”而来；交游相继别去，往事都成旧梦。至此束住上片。接一“又”字，回到本意，开出此叠写眼前别离情景，且说明“酒趁哀弦，灯照离席”之饯别往昔屡经，非今始有。“梨花榆火催寒食”点节令，无意中又到“拂水飘绵”时候。这以后转换角度，从对方落笔，想像离去者此刻的感受和心情，所谓“客中送客，一‘愁’字代行者设想”（周济《宋四家词选》），且纵笔放言，尽情抒发，直说到行客望送别之人已渺不可见。笔法变幻，措辞灵巧，意境生动，如周济所说“词笔亦‘一箭风快’”。这一叠是正面写送别。

三叠说别后情怀。“凄恻”，是一时客去浦空的心态；“恨堆积”，是惆怅的延续和扩展，逗下文之“念”与“沉思”。“渐别浦”三句与前叠舟如箭疾数句对看，前者虚拟，此是实写，反差之大，更衬出别后凄凉意味。“斜阳冉冉春无极”一句，情景交融，无迹可求，真神来之笔！梁启超云：“‘斜阳’七字，绮丽中带悲壮，全首精神振起。”（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并非过言。然后以“念”字转出“月榭携手，露桥闻笛”等“前事”，是“旧踪迹”的具体落实。“沉思”比“念”更递进一层，一经回味，前事都如梦里，此所以淹留京华而生厌倦也。写黯然消魂的重拙之笔“泪暗滴”，留待最后作收，自能压住全篇。

《兰陵王》词调是从周邦彦开始的。周词是创制还是根据失传的旧谱填词，已不可考。此调结句六字都用仄声，“梦里”用上去，“泪暗”用去去，不可变易。韵押入声，到了南宋，如张元幹等人也有押上去声的；又第一叠中“谁识”是句中韵，南宋人也有不押的，但这些地方毕竟都应该以清真词为标准。张端义《贵耳集》谓宋徽宗幸李师师家，值周邦彦在，闻其谑语，作《少年游》词以记之，因得罪，被押出国门。临行，作《兰陵王》词，闻于徽宗，又复召为大晟乐正。此类附会之说甚可笑，不可引以为据。

琐　窗　寒

周邦彦

暗柳啼鸦，单衣伫立，小帘朱户。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洒空阶、夜阑未休，故人剪烛西窗语①。似楚江瞑宿，风灯零乱②，少年羁旅。　　迟暮。嬉游处。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③。旗亭唤酒④，付与高阳俦侣⑤。想东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今在否⑥？到归时、定有残英，待客携尊俎⑦。

【注释】

①剪烛西窗语：李商隐《夜雨寄北》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②风灯零乱：杜甫《船下夔州别王十二判官》诗：“风起春灯乱，江鸣夜雨悬。”　③“正店舍”二句：元稹《连昌宫词》：“初过寒食一百六，店舍无烟宫树绿。”《荆楚岁时记》：“去冬至一百五日，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　④旗亭：酒楼，楼上立酒旗，以招客饮。　⑤高阳俦侣：喝酒的朋友。《史记》：郦食其以儒冠见沛公刘邦，刘邦以其为儒生，不见，食其按剑大呼：“我非儒生，乃高阳酒徒也！”因见之。后因称饮酒狂放不羁者为高阳酒徒。　⑥小唇秀靥：李贺《兰香神女庙》诗：“秾眉笼小唇。”又其《恼公》诗：“晓奁妆秀靥。”　⑦尊俎：古代盛酒和肉的器皿。这里指酒和菜肴。

【语译】

昏暗的柳树上有乌鸦在叫，我穿着单衣站在朱红小门的帘外，看被桐花占了半亩地的庭院，静静地关闭着，天在哗哗地下雨，真叫人发愁。雨打在空荡荡的阶台上，已到深夜，还不停止。这境况使我产生与李商隐当年同样的心情：盼望能有一天与爱妻同在西窗下剪烛，对她诉说此夜雨中思念的情景。又好像年轻时，夜宿楚江头，风透进屋来，灯不停地晃动，开始尝到了在外漂泊的滋味。

我已大有迟暮之感了。平时可游乐的地方，现在碰上冬至后一百五日的寒食节，京城里旅店客舍都见不到灶烟。只好去到酒楼上，跟狂放的酒友们一起买酒求醉。想起我家的东园里，桃李一定还照样开放，那长着小嘴唇、面颊上有漂亮酒涡的人，如今是否还是老样子呢？当我回到家时，一定还有残余的花朵在等待我这远方归客带着美酒佳肴前去观赏的。

【赏析】

词写寓居京师，愁闷无聊，因而思念家乡，盼能早早归去与亲人团聚。

寒食清明，常多风雨，词上片先写出这一特点。起头说“暗柳”，固然由于时间大概已是傍晚，也因为柳树被雨所笼罩；“啼鸦”也显得可怜。虽有雨而仍着“单衣”，见其时已寒消转暖。“小帘朱户”，当指其居屋对着庭院的门户。正值院中“桐花”已开季节，姑“伫立”以观景。“静锁一庭愁雨”，至此，才点出“雨”来。面对潇潇暮雨、寂寂庭院，一时无处可去，不觉落寞生愁。写出景物、气氛和心态。接着便单就雨说，“洒空阶，夜阑未休”，但闻空阶滴沥之声，自昼至夜，直到“夜阑”更深，总不绝于耳，人之不寐，可想而知。温飞卿《更漏子》云：“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除秋霖春雨之别外，几乎就是此词的境界。然接“故人剪烛西窗语”一句，又转而为李商隐“巴山夜雨”心情，烦愁时能旷达地想到日后相聚。“故人”，即指妻子。不过这样借人诗意，抒己情怀，毕竟不能显豁酣畅，因而又有“似楚江”三句，把自己少年时初离家乡，风雨夜独宿江头的情景来作比，词笔曲折变幻。眼前“羁旅”之愁，居然在提到早年事中点明，也大大出人意表。周济评其“奇横”，当是指这些地方。

下片一开头先下“迟暮”二字，一顿，由开而阖，兜转到正题上来，所指既是春光，更是自身。汴京繁华地，岂无“嬉游处”？为什么不寻乐以遣愁呢？这一层是必须说的。这样就点出“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正值街市寂寥的寒食节来。寒食与思家常相关连，这也成了传统意象，如唐诗无名氏之作云：“近寒食雨草萋萋，著麦苗风柳映堤。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既无意趣，只好“旗亭唤酒”，当一回高阳酒徒。再写下去似乎会更感伤消沉，事实却不然。词人一转笔将思路引向家园，其间虽有惦念和牵挂，但更有期望和憧憬，态度是比较乐观的。“桃李自春”是现在，有此四字，才可说“到归时，定有残英”。残留的花朵仿佛是一种象征，象征迟暮之人仍有足以自慰的美好生活。“小唇秀靥”，即“剪烛西窗”之“故人”。“今在否”，其实只是“应无恙”的意思，并非真的担心她是否随人去了。想到花只作想到人的陪衬，人是主，花为次；但末了偏又不提人而只提花，构思遣词，竭尽吞吐含蓄之妙。

六　　丑

周邦彦

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①，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②。钗钿堕处遗香泽③，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④？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⑤。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⑥。静绕珍丛底⑦，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⑧，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⑨。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⑩，向人攲侧。漂流处、莫趁潮汐⑪。恐断红、尚有相思字⑫，何由见得？

【注释】

①试酒：初尝新酒。《武林旧事》记宋代春末夏初时有尝新酒的习俗。　②“夜来”二句：说风雨花落。楚宫倾国：以美女喻花。　③钗钿：喻花的落瓣。　④为谁：谁为。　⑤窗槅：窗格子。　⑥蒙笼：草木茂盛的样子。暗碧：指绿叶。　⑦珍丛：指蔷薇花丛。　⑧长条：指蔷薇的枝条，有刺，易勾人衣服。　⑨巾帻：头巾。　⑩颤袅：轻轻颤动。　⑪潮汐：早潮叫潮，晚潮叫汐。　⑫断红、相思字：以红叶比红花落瓣，用红叶题诗故事。范摅《云溪友议》：唐宫女题诗于红叶上，顺御沟流出宫外，被人拾得，后结成婚姻。其诗云：“流水何太急，深宫竟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语译】

正是换单衣、尝新酒的季节，我恨羁旅他乡的日子里，大好时光都浪费了。我真希望春天能稍稍停留一下，可是春天的归去就像飞鸟经过一样，一去全无踪影了。我问蔷薇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原来是夜间的一场风雨，埋葬了这楚国宫中的绝色美人。她那金钗、花钿纷纷坠落的地方，留下了阵阵芳香，胡乱地点缀着桃树下的小径，轻轻地翻动在柳荫路上。有谁会多情地替她惋惜呢？只有当过她媒人和使者的蜜蜂、蝴蝶，还不时地飞来，敲响我的窗格子。

东园里一片寂静，草木渐渐茂密，绿叶深暗。我默默地绕着凋零殆尽的蔷薇花丛行走，只能叹息不已。它那带刺的长条故意招惹着过往行人，好像是在拉住你的衣服，要向你诉说她内心无限的离情别恨。虽然还有残留的小花，能勉强地摘下插在头巾上，但终究不如曾见过美人头上的那一朵盛开时的大花，在钗头微微颤动，沉甸甸地偏向一边。落花漂流于水上，不要随着早晚的潮水去才好。恐怕那红色花瓣上还写有相思的字句哩，要是流走了，怎么还能看得见呢？

【赏析】

这是周邦彦的一首代表作。题意是追惜蔷薇花的凋谢，其实也借落花自抒宦游羁旅，光阴虚度，青春逝去的落寞情怀。

词开头写春去。“单衣试酒”，是春暮，点了时令；又是消愁，也点了人事。“怅客里、光阴虚掷”七字，是作词的本意。发端便用“正”字“怅”字，使句意覆盖全篇，贯注始终。“愿春暂留”是不忍“虚掷”，“春归如过翼”是竟成“虚掷”。“过翼”喻其迅速，而“一去无迹”更说到尽头，不留余地。这十三个字词意曲折回旋，包括无遗，故周济说它“千回百折，千锤百炼”（《宋四家词选》）。话既说尽，以下本难接续，然词人能举重若轻，只以“为问花何在”五字唤醒题旨。“花何在”正为“无迹”而发问也。此无中生有、绝处逢生手段，突兀而绵密，谭献说他是“搏兔用全力”（《谭评词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人多谓从孟浩然“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或温庭筠“夜来风雨落残花”诗意化出，殊不知词意之妙全在设喻——以埋葬绝世佳人作比，否则风雨落花不过常语，又何其多多也。韩偓《哭花》诗云：“若是有情怎不哭，夜来风雨葬西施。”这才是其真出处。词更有特色的是所设比喻能连下六句，直贯到上片结束：美人既死，则钗钿委地，任其狼藉于桃蹊柳陌间而无人管，只有“蜂媒蝶使”还常来“叩窗槅”以探询她的去处。这种设喻方法，唯东坡诗中有之，如其《守岁》诗云：“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

上片说花落，只是虚拟泛写，不待眼见而后知；至蜂蝶叩窗，则引出过片写步出室外于“东园”探寻，故是实写。所谓“岑寂”，用意不在说园内无人，还是写春去“无迹”，是与蔷薇花丛前蜂围蝶阵乱纷纷，春意喧闹恰好相反的境界。花已落去，绿叶浓暗，唯静绕花丛兴慨而已；“成叹息”，仍遥应“怅”字。花谢而只剩“长条”，荆棘钩住衣服，而设想其“故惹行客”、“牵衣待话”，与人一诉离别之情怀。词人深情所至，使无情之物，亦似有情，造境奇妙。因欲话别而偶见枝上尚存残花，无迹而忽然有迹，亦出人意料的想像。“残英小”，本不足以簪巾帻面“强”簪之，是“愿春暂留”的体现，然而又毕竟不能与盛开时美人钗头的艳花相比。这才无可奈何地醒悟到春天真的过去了。叙来一波三折，“颤袅”、“欹侧”，用词极准确而有表现力。最后又移来红叶题诗故事，用以“追惜”“断红”，造成春之归去亦如落花趁潮汐，奔流到海，一去不回的效果。这又道人所未道。总之，“不说人惜花，却说花恋人；不从无花惜春，却从有花惜春；不惜已簪之残英，偏惜欲去之断红”（周济语）。词境时时发新枝奇葩，故蒋敦复云：“清真《六丑》一词，精深华妙，后来作者，罕能继踪。”（《芬陀利室词话》）

夜　飞　鹊

周邦彦

河桥送人处，良夜何其①？斜月远坠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②，探风前津鼓③，树杪参旗④。花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⑤，斜径都迷。兔葵燕麦，向残阳，影与人齐⑥。但徘徊班草⑦，欷歔酹酒⑧，极望天西。

【注释】

①良夜何其：良夜已是什么时候了。《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其”为语尾助词；省去“如”字义同，如旧传苏武诗云：“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②相将：行将，当时口语。　③津鼓：渡口的更鼓。　④杪：音秒，树木的末梢。参旗：参与旗都是星名。　⑤遗钿：掉在地上的花形首饰。《旧唐书·明皇贵妃杨氏传》：“每十月，帝幸华清宫，五宅车骑皆从，遗钿堕舄，瑟瑟玑琲，狼藉于道，香闻数十里。”　⑥“兔葵”三句：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引：“人人皆言道士手植仙桃满观……重游玄都观，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后七字一作“向斜阳、欲与人齐”。　⑦班草：铺草而坐。《后汉书·逸民传·陈留父老》：“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后称朋友相遇，共坐谈心为“班草”，也称“班荆”。　⑧欷歔：叹息。酹酒：以酒浇地，表示祭奠。古代宴会往往行此仪式。

【语译】

在河桥附近送人，夜色真美好，也不知已到什么时刻。远处斜月西沉，隐没了最后的余晖。桌上铜盘里蜡炬烧完，烛泪流尽，露水凉飕飕的，像细雨沾湿了我的衣服。离别的宴会马上就要散了，我探听夜风中渡口传来的更鼓声，窥视树梢上星星移动的方位。我骑的五花马也懂得我的心意，哪怕扬起鞭子，也总是慢吞吞地走。

回程的路仿佛格外的漫长，转入旷野，人们的说话声已渐渐听不见了，我徒然地带着一腔愁绪归来。哪里会想到现在我重新来到上次经过的地方，不但找不到她掉在地上的首饰，连那条横斜的小路在哪里也迷糊了。只见兔葵与燕麦在残阳的投影下，几乎长得跟人一般高。我只有在从前共坐谈心过的地方徘徊，想起宴会饮酒时的情景而叹息，极目远望她西去的天边。

【赏析】

此词一本有题，题作“别情”，当是后人所拟。词写别情有其特色，它不只写离别的难舍，也不完全是别后的愁思，而是绾合两者而成的。

上片写送别，其实是别后回忆中的情景；这只有读到后面才知道，开始时并不觉得。“河桥”即举行饯别宴会处，故先点出“送人”。“良夜何其”，既有“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的感叹，借良宵美景写临别的留恋心情，又是在问已是夜间什么时辰，即汉诗“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同样的用法，后几句便是答案。古人远行，总是赶早出门的，所以是夜将尽、天将曙的时刻。“烛泪已流尽”，说夜残，又说惜别，暗用杜牧“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流泪到天明”（《赠别》）诗意。“凉露沾衣”，是写五更寒，又表现凄凄然心情。然后说“相将散离会”，点出别宴将散，远行的和送人的都在注意是否到该出发的时间了。“津鼓”，耳听；“参旗”，目视，由星座的方位、隐现，可以判断时间，所以窥“探”。最后终于出发，离别之痛不直写，而托之于坐骑，这也是传统手法的运用和发展。蔡琰《悲愤诗》写离别之悲云：“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江淹《别赋》亦云：“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都是同一机杼。

上片已将“送别”之事说尽，下片则说归途。送人去时，巴不得马“行迟”；独自回来，又感到路“迢递”，前后心理截然不同。歧途分手，各自东西，人们的对话已渐无闻，但觉清野寂寂，愁怀怅怅而已。至此了结前事。“何意重经前地”一句转为此日再来情景，方知前面所述种种都是回忆。离去者是自己想念的人，所以重来时又希望还能找到一点遗迹，比如说遗落在路上的花钿之类。直到说“遗钿”，我们方知送走的人是一位女子。“遗钿不见”是很可能的，因为东西小，或者根本没有掉；“斜径都迷”，就不免令人疑惑了，竟有渔人重寻桃源，找不到去路的感觉。以小者衬托大者，竭力写出“事如春梦了无痕”的迷惘惆怅。这里借刘禹锡重游玄都观所见“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的意象，变“春风”为“残阳”，写眼前荒漠苍凉之景，极为成功。“影与人齐”，是说葵麦长得高，跟人差不多。残阳欲落，草木深芜，更添内心的悲感，情与景高度融合。末了说只有在旧时“班草”的地方“徘徊”，对往昔“酹酒”的情景“欷歔”，向她前去的“天西”“极望”，以表达自己的一片深情，极尽低回凄恻之致。

满　庭　芳

周邦彦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①

风老莺雏②，雨肥梅子③，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④。人静乌鸢自乐⑤，小桥外、新绿溅溅⑥。凭栏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⑦。　　年年，如社燕⑧，飘流瀚海⑨，来寄修椽⑩。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⑪。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枕簟⑫，容我醉时眠。

【注释】

①溧水：县名，今属江苏省，为负山之邑，周邦彦曾任县令，无想山是他命名的小山。　②风老莺雏：杜牧《赴京初入汴口晓景即事》诗：“风蒲燕雏老。”　③雨肥梅子：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诗：“红绽雨肥梅。”　④衣润费炉烟：衣服受潮，常须用炉烟来熏。　⑤“人静”句：旧注引杜甫诗：“人静乌鸢乐。”然今存杜集中无此句，或是误记。鸢，鹞鹰。　⑥溅溅：流水声。　⑦“黄芦”二句：谓芦竹遍地，境况似当年白居易乘船送客于九江。《琵琶行》：“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九江，今属江西省。　⑧社燕：燕子春社时来，秋社时去，故称社燕。　⑨瀚海：大沙漠。　⑩修椽：长的椽子，高大的屋檐。　⑪“且莫思”二句：杜甫《绝句漫兴》：“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尊前有限杯。”　⑫枕簟：枕头竹席。

【语译】

幼莺在风中渐渐地老了，梅子经雨水而肥大起来，午间，大树投下了清凉的圆影。这儿地势低而靠着山，衣服受潮，常要耗费炉烟来熏干。人悠闲宁静，乌鹊飞鹰也自得其乐。小桥外，绿波新涨，水声潺潺。我久久地倚着栏杆，望着丛生的黄芦苦竹，心情恰似当年白居易沦落九江，在船中向琵琶女诉说自身的愁闷。

一年又一年，我好比春社时飞来的燕子，漂流着越过沙漠旷野，来到高大的屋檐下寄身。且别去想那些悲欢穷达的身外之事，还是多多地饮酒吧。我这倦怠了的江南游子，已身心憔悴，再也不能听那急促纷繁的管弦乐声了。请在歌舞宴席的一旁，先安放好枕头和竹席，好让我醉后睡上一大觉。

【赏析】

词为周邦彦任溧水县令时所作。写他年年为客，宦情如逆旅的愁闷。但写景抒情都极蕴藉有分寸，并不特意渲染其苦乐。

江南黄梅时多风雨，莺渐老而梅已肥，昼午时分，浓荫清凉，仿佛悠然闲适，其实懒怠无聊。“地卑山近”，因而空气潮湿；“衣润费炉烟”，“费”字很有表现力，又暗逗下面用白傅《琵琶行》事，所谓“住近湓江地低湿”也。“乌鸢自乐”、“新绿溅溅”，是人羡慕飞禽、流水的自由欢畅，生机盎然，自己却乐不起来，但只用一“静”字而不说破，语言极温婉平和。静中“凭栏久”，见“黄芦苦竹”而疑自身成了“谪居卧病浔阳城”的白居易，这才流露出一点沦落之感，但仍只说“疑泛九江船”，叙来全无火气。

词的前半以描写景物为主，情寓景中，而又若隐若现；写景本当如此，方有闲远之致。过片后，则转为抒情，如清泉泻出，毫无阻隔；但仍层层转换，不把话说到尽头。“年年”一顿，有韵；也可以写成不押韵的。以“社燕”自比恰极：燕子为营巢而栖于“修椽”，自己为微禄而寄身官府；燕子年年“飘流瀚海”，行踪不定，自己也不时地南北迁徙，仕途漂泊。这已为下文“憔悴江南倦客”六字出力一写。再化用杜诗意，插二句“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似作解脱而实近颓伤。“尊前”二字为结语作引。“憔悴”句是一篇之主，“急管繁弦”，徒增烦恼，何如醉眠之能忘忧。“歌筵畔，先安枕簟”，亦狂诞之俊语。《白雨斋词话》云：“但说得虽哀怨而不激烈，沉郁顿挫中别饶蕴藉。后人为词，好作尽头语，令人一览无余，有何趣味！”颇能抓住要害。

过　秦　楼

周邦彦

水浴清蟾①，叶喧凉吹，巷陌马声初断。闲依露井，笑扑流萤，惹破画罗轻扇②。人静夜久凭栏，愁不归眠，立残更箭③。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　　空见说、鬓怯琼梳，容消金镜，渐懒趁时匀染。梅风地溽④，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⑤。谁信无聊为伊，才减江淹⑥，情伤荀倩⑦。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

【注释】

①清蟾：明月，传说月中有蟾蜍，故谓。　②“笑扑”二句：杜牧《秋夕》诗：“轻罗小扇扑流萤。”　③更箭：古代用铜壶贮水，壶中立箭，水漏箭移，用以计时。　④溽：暑天，湿气熏蒸。　⑤舞红：落花。　⑥才减江淹：《南史·江淹传》：“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　⑦情伤荀倩：《世说新语·惑溺》：“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

【语译】

还记得那个夜晚，明月在水中沐浴，树叶在凉风中沙沙响，街头巷尾马的嘶鸣和蹄声刚刚停止。她闲来无事，在露天的井边，笑着扑打从身旁飞过的萤火虫，将一把轻巧的画罗扇也弄破了。今晚，夜深人静，我久久地靠在栏杆上，愁思萦怀，不想回房睡觉，就这样几乎站了个通宵。可叹青春年华，瞬间即逝，我那心上人如今已远在千里，旧梦难寻，音书辽远。

我徒然听得人说，她那浓密的鬓发已经疏稀，总是害怕梳头，姣好的容颜也已消瘦，不敢再照镜子，渐渐地也懒怠按时髦的样子染朱搽粉了。黄梅时的风带着地面的湿气，呈彩虹的雨使青苔到处滋生，一架红花也随风飘散，变得都认不出了。又有谁能相信，我终日抑郁无聊全是为了她，以至像江淹那样才思大减，像荀奉倩那样心碎神伤呢？没奈何，只有在银河的光影下，独自凝望天边的几点星星罢了。

【赏析】

这又是一首离别相思词。

周邦彦写词，常喜欢把回忆的情景先写在前面。乍一读，还以为是写眼前，细心看下去，才知道说的是以前的事。此词也如此，而且须用心辨认，才不致弄错；因为今与昔，同是夜晚，颇易混淆。不过季节上略有差别，写昔日“轻罗小扇扑流萤”，若按杜牧“银烛秋光冷画屏”诗意，当是秋夜；说今事，从“梅风地溽、虹雨苔滋”及“舞红都变”看，当是夏日，可见至少相隔将近一年。最容易区分的是性别：罗扇扑萤该是女子，即思念对象；凭栏兴叹者，则为词人自己，自比江淹、荀奉倩。此外，苦乐气氛今昔也截然不同。

前六句是回忆中情景。皓月明净，水风清凉，木叶有声，巷陌初静，夜景十分诱人。杜牧诗中扑流萤，似在室内，词将其移至庭院中露井旁。虽写恋人之烂漫天真，但其身边必有词人在，“笑”与“惹破”也许正是她为掩饰内心的羞怯与激动而特意表现的情态举止，所以在词人记忆中的印象非常深刻。自“人静”句起，以下都写自己当前的所见所感。心有所思，“愁不归眠”，所以独自“凭栏”追想；时间之“久”，竟至“立残更箭”，又可见所思之事是何等紧紧地缠绕心头。再三句点出愁思原因。一“叹”字，直可贯注终了。“年华一瞬”，青春不再，旧梦难寻，故曰“梦沉”；“人今千里”，山水阻隔，音信稀少，故曰“书远”。这里的“人”，即“笑扑流萤”者。

过片承“梦沉书远”而说从传闻中得知她的近况。鬓发稀，容颜瘦，懒怠梳妆，关合“年华一瞬”；“人今千里”而不得相见相慰，所以说“空见说”。“梅风”三句，又从景物上说。时雨成虹，地气湿溽，梅熟苔生，落红都尽。借韶光易逝，风物改观以衬托人事倏尔变迁。是点眼前时令，但为拓展境界而泛写，不必是凭栏时所见。然后再抒情，“谁信”二字，着意强调自己对伊人的一往情深，痴迷执著；这“谁”字当包括“伊”在内，仿佛说，你信不信，为了你，我终日愁极无聊，以至才减情伤。江淹善文辞，又以抒别情著称，正好用以自比；荀奉倩对爱妻用情至笃，不惜自苦以解伊病痛，终至神伤而殉，这既能关合“空见说”数句，又表达了自己爱情的深挚不渝。末以景语作结，钩转到“夜久凭栏”，以隔牛女双星之银河下数点残星与开头“水浴清蟾”之良宵美景作对照，更觉神情凄惋。

此词有许多四字句对仗，都极精致工巧，如“水浴清蟾，叶喧凉吹”、“鬓怯琼梳，容消金镜”、“梅风地溽，虹雨苔滋”、“才减江淹，情伤荀倩”等，这也是欣赏此词时值得注意的。

花　　犯

周邦彦

咏　　梅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①，无限佳丽。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共燕喜②。更可惜、雪中高士③，香篝熏素被④。　　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相将见、脆圆荐酒⑤，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⑥。

【注释】

①铅华：搽脸的粉。　②“冰盘”句：谓折梅置盘中，供我饮酒时赏玩。共，通作“供”。郑文焯校云：“‘共’即‘供’字。杜诗：‘闲宴得屡供。’此盖言梅花供一醉之意。”燕，通“”，即“宴”字。　③雪中高士：《后汉书·袁安传》：袁安家贫，一年，大雪积丈余，贫者排雪出门乞食，唯袁安门前无路，人以为已死。入其户，见袁安僵卧，问其故，对曰：“大雪天家家都在挨饿，不宜打扰别人。”洛阳令闻而称其贤德，举为孝廉。高士，一作“高树”。　④香篝：即薰笼，喻梅花。素被：喻雪地。　⑤脆圆荐酒：梅子佐酒。脆圆，一本作“翠丸”。　⑥“一枝”两句：用林逋《山园小梅》诗意：“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语译】

梅花傍着低矮的粉墙，光彩照人，令我眼睛一亮；她的风姿韵味仍旧与往昔一样。花朵上还微微留着露水痕迹，真疑心是一位洗净了脂粉的绝色佳人。去年，我独自一人曾欣赏了她的风采，折来置于玉盘中助我酒兴。更可惜她在雪地里如闭门而卧的高人袁安，无人过问，看上去好像薰笼散发着香气，在烘薰着一床白色的大被。

今年面对梅花最匆促不过了，相逢时她似乎心有憾恨，依依留恋，忧愁憔悴。我沉吟观望好一会儿，立即就看到她被风吹飞，跌落在青苔上。不久，将见到又脆又圆的青梅可以上桌佐酒了，可是人呢？那时却正在空旷的江上烟波浪里漂流，只能梦想着她一枝疏影，潇洒地在黄昏时刻，斜映在清浅的水上罢了。

【赏析】

咏物诗词不论如何构思，总须寄情寓兴才有意思，否则，就物论物，或摭拾典故，缀连成篇，好像“事类统编”，就不会有艺术生命力。此词咏梅，前半写梅花风姿，将其比作佳人高士，突出其幽独；后半则另从其命薄缘悭上说。通篇始终将物与人联系在一起，从词人与梅花的关系上写。

上片是记去年事，然“依然旧风味”五字，无形中又带出更早某年的事来。所以黄昇说它“纡徐反复，道尽三年间事”。（《花庵词选》）“露痕”三句，正面细写，拟其为“净洗铅华”之“佳丽”，姿质非凡，品格自高，落实了“照眼”二字。然后说“去年胜赏”，点出前面所写是回忆中事。“孤倚”，不但是自叹寂寥，更是惋惜孤芳之幽独。纵然如此，毕竟还能于席上供我对酒赏玩；至于冰天雪地中的梅花，那就更孤独而无人过问了，就像大雪天闭门高卧的袁安一样。因为德高，故称“高士”。“高士”一作“高树”，词意不佳，当因音近而讹。无人欣赏，虽然“可惜”，但其彻骨香浓又岂能为冰雪所掩盖，所以有“香篝熏素被”的新奇比喻，说梅花如篝雪如被也。

下片一开头便点明是说“今年”事。“对花最匆匆”，一是说花已开始零落；一是说人又即将远行。“相逢”二句，出力为欲落之梅花一写，花之憾恨实人之憾恨。“愁悴”二字又上承“匆匆”，下逗“飞坠”，词人笔下的梅花也仿佛通灵性、有感情了。如果说梅花飞坠是花匆匆，那么“相将见”以下便是人匆匆。由花落结子，进而想到青梅可以佐酒，只可惜那时人又不在了，为徇微禄而漂泊于“空江烟浪里”。所以黄蓼园说“总是见宦迹无常，情怀落寞耳”。这是放开一步写，到“但梦想”再收回到本题上来。只是在最后才隐括一下林和靖写梅的“疏影”“暗香”名句，来表现梅花的风姿神韵，以遥应发端。前面实写，后面虚笔。全篇结构天然，圆美流转，浑然无迹。

大　　酺

周邦彦

春　　雨

对宿烟收，春禽静，飞雨时鸣高屋。墙头青玉斾①，洗铅霜都尽，嫩梢相触。润逼琴丝②，寒侵枕障③，虫网吹黏帘竹。邮亭无人处④，听檐声不断，困眠初熟。奈愁极频惊，梦轻难记，自怜幽独。　　行人归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车毂⑤。怎奈向⑥、兰成憔悴⑦，卫玠清羸⑧，等闲时、易伤心目。未怪平阳客⑨，双泪落、笛中哀曲。况萧索青芜国⑩，红糁铺地⑪，门外荆桃如菽⑫。夜游共谁秉烛㉓？

【注释】

①青玉斾：喻新竹。斾，也作“旆”，古代旗的一种，末端作燕尾状，垂旒；泛指旌旗。　②润逼琴丝：意谓雨天的湿润，从琴声中也能体会出来。王充《论衡》：“天且雨，琴弦缓。”　③障：帷幕或屏风。　④邮亭：古时沿途设置的旅馆，供送文书者或旅客歇宿。　⑤流潦妨车毂：谓途中积水，车不能行。毂，车轮中间的圆木，连接车辐和插车轴用。　⑥怎奈向：周济云：“宋人语，‘向’作‘一向’二字解，今语‘向来’也。”（《宋四家词选》）　⑦兰成：庾信小字兰成，生平饱经丧乱，作有《哀江南赋》。　⑧卫玠：晋人，人闻其名，观者如堵。先有羸（瘦）疾，终成病而死，年方二十七，时人谓“看杀卫玠”。　⑨平阳客：汉马融，性好音乐，善吹笛，卧平阳时，闻客舍有人吹笛甚悲，因作《笛赋》。　⑩青芜国：指杂草丛生的地方。温庭筠《春江花月夜词》：“花庭忽作青芜国。”　⑪红糁：喻落花。糁，米粒，引申为散状的片粒。　⑫荆桃如菽：樱桃初生如豆。　⑬“夜游”句：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语译】

在我的面前，隔夜的烟雾已经散去，春天的鸟儿静了下来，只听得飞雨不时地劈劈啪啪打在高高的屋顶上。在墙头冒出的新竹子，好像碧玉制成的旗帜，雨水洗净了它表面的一层薄粉，柔嫩的梢头彼此轻轻碰撞着。春雨把它滋润万物的情调带给了琴声，让寒意侵入到屏帏内枕头边，还把虫儿的丝网吹黏在竹帘上。旅馆里悄然无人，我倾听着屋檐间不断地响着滴滴答答的声音，有点困倦，就开始睡着了。有什么办法呢？因为愁绪太多，常又惊醒过来；梦境太浅，难以记清，我可怜自己幽居独处的境况。

回家去的人归心似箭，他最先想到的是途中积水，车不能行。怎奈我一向就像庾信那样的憔悴，卫玠那样的清瘦，看到别人回家这种极平常的事，也会触目伤心。这就难怪卧平阳的马融，听到有人吹奏哀怨的笛曲，便止不住要淌下两行热泪来。何况眼前是杂草丛生，一片萧索景象，红花的落瓣散乱地铺满地上，门外的樱桃树已长出青豆似的颗粒。还能有谁愿意与我一道，拿着蜡烛来作春夜游呢？

【赏析】

词通过写春雨来寄托羁旅之思。

头六句是人在室内望见室外之景。烟收鸟静，寂然之中听雨鸣屋瓦，声声入耳，已暗逗“邮亭无人”。“墙头”三句，文心独运，新竹茁生，青苍似玉；枝叶动摇，望若旆旌，而春雨自在其中。“润逼琴丝”三句，室内景，亦于细微处透露冷落寂寥心态。“听檐声不断，困眠初熟。”看似清闲，而其实无聊。檐声是未眠熟前所闻，它成了春睡的催眠曲。但刚说“初熟”，接着就转，说虽睡而“频惊”。原来因“愁极”所致，这两个表达心情的字在这里点出；并加一句“梦轻难记”，可见连梦中短暂的欢愉、虚幻的慰藉也没有。这才最后说出词的主旨“自怜幽独”来。

下片陡接“行人归意速”句，忽然又从旁人说起，以引出自己徒有羡慕之心而不得归的憾恨。梁启超云：“‘流潦妨车毂’句，托想奇崛，清真最善用之。”（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说别人归心似箭，固可对照自身，起反衬作用，但这样写开去，似乎离春雨之题远了，谁料接句又从归者担心雨水阻碍车行，把意思兜转回来，还是未脱春雨，所以说“托想奇崛”。“憔悴”“清羸”，皆因多情所致。行人归去，心情迫切，亦寻常之事，偏于此“等闲时”而自“伤心目”，岂非过于多愁善感。但马上再转折，以“未怪”二字自辩，谓思家之切，人同此心，犹马融闻笛而兴悲，也出于内心引起了共鸣。自己的“泪落”，借别人的事说出。沈义父云：“词中用事，使人姓名，须委曲得不用出最好。清真词多要两人名对使，亦不可学他。如《宴清都》云‘庾信愁多，江淹恨极’，《西平乐》云‘东陵晦迹，彭泽归来’，《大酺》云‘兰成憔悴，卫玠清羸’，《过秦楼》云：‘才减江淹，情伤奉倩’之类是也。”（《乐府指迷》）说美成词冇此习惯，没错；说词中人名以“不用出最好”，也非达论。徒事堆砌，固不应学；若用得恰当，又有何不可。末了以“况”字再进一步，又归于景语以应发端。所不同者，景中之情，故特出“萧索”二字。雨滋草长，落红铺地，樱桃初见结实，皆不脱题而言春将尽也。歇拍用“秉烛夜游”语意而加“共谁”二字否定之，暗合雨天情景。又“共谁秉烛”与“自怜幽独”相呼应，说词者多有褒语，或谓“如常山蛇势，首尾自相击应。”（李攀龙《草堂诗余隽》）或赞之曰：“顾盼含情，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美成信天人也。”（陈洵《海绡说词》）至如王灼《碧鸡漫志》将《大酺》、《兰陵王》诸曲比之为《离骚》，斯亦太过。

解　语　花

周邦彦

上　　元

风销绛蜡，露浥红莲①，灯市光相射。桂华流瓦②，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③。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④，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⑤，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⑥。年光是也⑦，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注释】

①绛蜡、红莲：红烛与荷花灯。一本作“熖蜡”、“烘炉”。烘炉，指花灯。　②桂华：指代月光。　③素娥：嫦娥的别称，也指代月。　④放夜：宋朝京城街衢，平时禁夜行，唯正月十五夜，敕令弛禁一日，谓之放夜。　⑤钿车：以金花镶嵌为装饰的车，女子所乘。　⑥暗尘随马：苏味道《观灯》诗：“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⑦是也：依然。

【语译】

红蜡烛在风中消融，荷花灯被露水打湿，灯市上到处光芒照射。月光似水，洒落在屋瓦上，微云散后，嫦娥也仿佛要从明亮的月宫里下来。楚地的姑娘衣裳淡雅，看那纤纤细腰，轻盈得几乎可以一把握在掌中。箫鼓喧闹，人影杂乱，整条街道都飘浮着扑鼻的香气。

这使我想起了京城元宵节开放夜禁的情景。一眼望去，宫殿千门好似白昼一般，人们嬉笑游乐。镶嵌金花的车子驰过，香罗手帕挥动，彼此相逢的地方，都有一阵阵尘土在马后暗暗扬起。光景年年如此，只觉得昔日的豪情逸兴已经衰退。夜深了，我乘着飞奔的车子归来，就让那轻歌妙舞停歇下来算了。

【赏析】

周邦彦从三十二岁起，有五年时间寓居荆州（今湖北江陵县，古时属楚），当时他远离京师，仕途上也不很得意。这首写上元（即元宵）的词就作于这个时期。词把眼前所见的楚地歌舞升平的元宵，与记忆中同一节日京师的游乐盛况，写在同一首词中，借咏节序风物，略寄内心落寞情怀。

元宵的景观，最突出的是灯市，所以头三句就先写花灯。时值初春，夜气尚寒，故又写风露。元宵是十五夜，是月圆之时，因而再用三句写月光。王国维云：“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人间词话》）话虽不错，但在这里，用替代也是修辞上的需要。若言“明月”，不仅平仄不对，且此处也不宜过于浅率直露；倘作“月光”，又与上一句“灯市光相射”用字重复。诗中常用“桂魄”一词，此以“桂华”代月，似也算不得什么毛病。微云散尽，风露浩然，皓月当头，凝眸而望之，似觉月里嫦娥也想下到人间来一赏元宵灯市。再两句将“素娥”与“楚女”不同的镜头剪接在一起，颇似电影中的蒙太奇，又特写其淡服细腰，令人疑荆南舞妓为广寒仙子，巧思妙笔，配合得天衣无缝。然后总写三句，把市街的狂欢喧闹景象囊括无遗。

转入写京师元宵开放夜禁的盛况，用“因念”二字领起，自然过片。所述种种，都与上片暗暗照应，只是程度增加、角度变换而已。这里的“千门”，与杜诗“江头宫殿锁千门”（《哀江头》）所指同，是宫门，正为“都城”而写；既敕令弛禁，则皇宫大内亦同庆上元，故九天阊阖，明如白昼。比之荆州之“灯市光相射”景象，尤为绝盛。前言“人影参差”，此则“嬉笑游冶”；前于街头看“楚女”风韵，此则相逢“钿车罗帕”、“暗尘随马”，气象又自不同。然后转回到眼前，说佳节风光，年年如此，只是自己已没有旧时兴高采烈的情绪了。这样，以夜深驱车归来结住，水到渠成。“从舞休歌罢”是游兴阑珊语，而与“纤腰”“箫鼓”遥相呼应的“舞”与“歌”，居然到最后“归来”时才补出，也是常人所意想不到的。所以刘体仁称赞这一句“结得有‘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之妙”。（《七颂堂词绎》）

蝶　恋　花

周邦彦

早　　行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阑，辘牵金井①。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②。　　执手霜风吹鬓影③。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④，露寒人远鸡相应。

【注释】

①辘：井架上汲水的滑车叫轳辘或辘轳，辘为其转动之声，亦作“轳辘”解。金井：金为饰词。　②红绵：作枕芯用的木棉，其花红色，故谓。　③霜风吹鬓影：李贺《咏怀》诗：“弹琴看文君，春风吹鬓影。”王琦注：“见室家相得之好。”　④阑干：纵横的样子。斗柄：北斗七星如古代酌酒的斗，有把，称斗柄或斗杓。

【语译】

明亮的月光惊起栖乌在枝上吵个不定，更漏的声音将残，轳辘在响，井边已有人汲水。刚从睡梦中被弄醒，一双眼珠儿炯炯发光，泪水滴在枕上，枕头一片湿冷。

我们紧握住对方的手，看寒风吹动鬓发，临去的心情彷徨无依，告别的话令人愁得不忍再听。高楼上空北斗七星已经横斜，天色将明，晓露侵肌寒，人已远去，只有雄鸡的啼叫声此起彼应。

【赏析】

周邦彦的词措词多精粹典丽，但这首题作“早行”写离别情景的词，却多用白描，语言也比较疏快，表现了另一种风格。

头三句是睡梦醒后枕上所闻，所述景象都从声音中听出：写了惊乌的鸣叫、拍翅声，写了将尽的更漏声、汲取井水的辘声。远行之人本欲趁早起身，故闻声而觉，这就是“唤起”二字的含义。“两眸清炯炯”五字，形容准备早行者刚刚惊醒一刹那的神态，栩栩如生。心知离别在即，不觉“泪花落枕”，湿透“红绵”，触脸而“冷”，写来凄恻动人。这些都是起床前的情景。

下片写别时的情况。柳永《雨霖铃》有“执手相看泪眼”语，此用李长吉歌诗“春风吹鬓影”句，而易一字以合寒夜将残情景，泪眼相看之意固已在其中，而对心上人抚爱怜惜之情又为柳词所无。写离人去意彷徨、愁听别语之心态，亦刻画入微。末以斗横露冷、人已远去、唯闻鸡声相应作结，更觉离恨绵绵，凄婉不尽。

解　连　环

周邦彦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纵妙手、能解连环①，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燕子楼空②，暗尘锁、一床弦索。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③。　　汀洲渐生杜若④。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漫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⑤。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注释】

①妙手解连环：《战国策》故事：秦王遣使者送玉连环给齐王，说齐国聪明人很多，能解开它吗？齐王后用铁椎将连环击破，对秦使者说，已经解开了。　②燕子楼空：盼盼重旧情，主人殁，居燕子楼十余年不嫁。此反用故事。参见苏轼《永遇乐》词题注。　③红药：红芍药花。　④杜若：芳香花草名。《九歌·湘夫人》：“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⑤“水驿”二句：《荆州记》：陆凯自江南寄梅花至长安，给好友范晔，并赠诗云：“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语译】

心中的怨恨无处寄托。可叹情人与我断绝了联系，书信与消息都渺不可期。纵然有妙手能像解开玉连环那样想出办法来，但往昔的欢乐已如风雨过去，云雾消散，再也无法找回。燕子楼中已没有佳人，只有静静地躺在架上的琴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想那楼前她从前亲手栽满的红芍药花，也都根移叶换，改变原来的面目了吧！

平岸边小洲上已生出可采来赠人的香花杜若，可是她在哪里呢？料想船已停泊在不知何处的港湾，而人恐怕已远在天边了吧。我徒然还记得当初曾有过情书往来，现在只待把那些胡说八道的话都拿来一齐烧掉。水边的驿站春天已回来了，我总还盼着她能给我寄一枝江南的梅花。我这一生大不了对着花、对着酒，为她而不断流泪好了！

【赏析】

词牌《解连环》在这首词中，可以起到题目作用：原来的情人走了，音信全无，关系断了，可自己对她的感情却断不了，觉得一腔怨恨，无可依托，想解开这段情结，竟同要解开玉连环一样困难。这是一层意思。历史上有过解玉连环的故事，那就是齐王后索性用铁椎将它击破。这不是也有点像她的所为，干脆一走了之，来个“情人断绝，信音辽邈”吗？所以不免要感慨往昔的情谊和欢乐，竟“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了。这就是所谓“怨怀”，又是另一层意思。

“燕子楼”二句，也耐人寻味。两情相得之时，必有过山盟海誓，女的或以终身厮守相许，倒颇像有燕子楼盼盼之志，可是结果呢？人去楼空，连当时相娱传情的琴瑟，也尘埃漠漠，弃置不弹了。往事岂堪回首。刘禹锡因玄都观桃树无存而兴叹；这里借“手种红药”之“移根换叶”而寄慨，都是说世事变化之大，不知人归何处。现在连一点可睹物思人的遗迹也消失殆尽了，感慨又深了一层。所写楼内庭前情景，是出于想像的虚拟之笔，故句中有一“想”字，所以是用景语来抒情。

因“红药”而引出“汀洲渐生杜若”。点明是“春回”季节。“汀洲”表明去者是从水路乘“舟”走的，故下文又言“水驿”；而这里很明显的是用《楚辞》“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远者”意，一则说本欲采之以相赠，怎奈情人一去，杳如黄鹤；二则又为后面盼着她尚念旧情，能托驿使寄来“江南梅萼”伏笔。“当日音书”，自然会有许多密意浓情，但今日回想起来，都成了“闲语闲言”、“待总烧却”的连篇废话了。怨怼之情，溢于言表。颇似汉乐府《有所思》中将情人馈赠之物“拉杂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的决绝态度。倘真能决绝，就不是解连环了。内心经一番挣扎，情丝难断，依然纠缠，摆脱不开。所以又一转折，话软下来了，幻想着尚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一点精神上的慰藉，哪怕自己见到所寄梅花，反而更伤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也就认了。感情的玉连环终于没有能解得开。

拜星月慢

周邦彦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①。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水盼兰情②，总平生稀见。　　画图中、旧识春风面③。谁知道、自到瑶台畔④。眷恋雨润云温，苦惊风吹散。念荒寒、寄宿无人馆；重门闭、败壁秋虫叹。怎奈向、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

【注释】

①秋娘：妓女通用名。参见前《瑞龙吟》注。　②水盼兰情：眼明如水，情幽似兰。唐韩琮《春愁》诗：“吴鱼岭雁无消息，水盼兰情别来久。”　③“画图”句：杜甫《咏怀古迹》诗：“画图省识春风面。”　④瑶台：仙境，美丽的仙女所居。

【语译】

打更声催促着夜色来临，露水收起了街上的灰尘，昏暗的月光照见幽静的小小曲坊。栏杆旁种着翠竹，纸窗内映着灯光，我认识这就是秋稂的庭院。在欢笑中，我遇见了她，仿佛觉得是琼枝和玉树靠在一起，光彩照人，又像见了暖和的阳光、明丽的彩霞。水波似的媚眼，幽兰般的性情，总之，是我平生极少见到过的绝色佳人。

在此之前，我曾从图画中见过她满面春风的模样。谁想到居然能亲自来到这美丽天仙的居处。云雨巫山梦里，我眷恋她的温柔体贴；卷地风来，忽然吹散，我又痛苦不已。心想如今我竟寄宿在如此荒僻、寒冷而又无人的馆舍里，门户重重关闭，破败的墙脚下，只有秋虫在声声叹息。如何是好，我心头总是有一缕相思，虽两地间有许多溪山，也不能把它隔断。

【赏析】

这一首也是思念情人的词，但没有一句责怪对方的话，有的只是她留在自己记忆中的难忘的印象。

前半首全用来写他们的相逢，有关的细节都记得非常清楚。那是在一个夜色朦胧、月光昏暗的晚上。“夜色催更，清尘收露”是倒装句，即“更催夜色，露收清尘”。曲坊，是当时妓女聚居之处，亦即所谓“秋娘庭院”。这儿，槛栏旁种着竹，窗子内亮着灯，是他曾经来过的、认识的地方。但是他与意中人却是初次“相遇”，而且一见倾心。“笑”字可由你想像。“似觉”二句，写她光彩照人，自己为之目炫神摇，连用几个比喻，与开头写一路来时的夜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与反差，以见自己的心灵受到震撼。“水盼兰情”是说她眼如秋波，顾盼动人；性情可爱，幽静似兰。这是细写。然后总评一句：“总平生稀见”，将上述的绝色姿容的正面描写束住。

以上本是回忆中情景，按一般写法，下片开头便转至眼前。谁知此词不然，又用“画图中、旧识春风面”，再接再厉向前追溯，说未遇前已从画中见过她的倩影。这就成了回忆中的回忆，结构奇崛。故周济云：“全是追思，却纯用实写。但读前半阕，几疑是赋也。换头再为加倍跌宕之，他人万万无此力量。”（《宋四家词选》）“谁知道、自到瑶台畔”再钩转到遇见时的情景来。有前一句仰慕已久的意思作衬垫，更突出相逢的欣喜庆幸，故疑身入瑶台仙境。然后说到“眷恋”欢聚之乐，“苦”于匆匆离散。因以，“雨润云温”表欢情，故用“惊风吹散”说分别。比喻借代，前后一致。这以后才真正回到眼前景象来。写自处孤馆的凄清，反用一“念”字，是自忖自怜的意思。卓人月云：“虫曰‘叹’，奇。实甫草桥店（《西厢记》）张生梦莺莺处）许多铺写，当为此一字屈首。”（《词统》）其实说虫鸣似叹息诗文中已有，如欧阳修《秋声赋》结语云：“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但在词中自是连用得好。结句嗟叹“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虽十分感伤，却怨而不怒，颇有温柔敦厚之致。

关　河　令

周邦彦

秋阴时晴渐向暝，变一庭凄冷。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语译】

秋日里天空阴霾，有时也放晴，渐渐地快到傍晚，整个庭院都变得凄凄冷冷。我久立着倾听那带寒意的秋声，云雾深处，连大雁的影子也见不到。

更鼓已深，人不在，留下一片寂静，只有照着四壁的孤灯与我作伴。酒已全醒了，这漫长的秋夜将如何消磨呢？

【赏析】

这首小令写自己在秋天的夜晚，因孤独而产生的寂寞凄怆心情。

前四句写的是白天向晚时分。天气阴晴不定，暮色渐至，此时，孤居的人最易触动愁绪。但词人不直说自己心情如何，只描写客观环境给自己的感受。“变一庭凄冷”，使人仿佛也同历此境。“寒声”，即秋声，是寒秋季节中包括风声、雁声、虫声等等在内的声音的总称。“伫听”二字，写出人正处于寻寻觅觅的无聊状态。由听而到望，唯见暮云深沉，连飞过的大雁都看不到。“无雁影”，同时又暗示有人一去而杳无音信。

后四句写的已是深夜景象，故先用“更深”二字点出。“人去”二字说明了所以孤寂烦愁的原因，这“人”，多半就是情人。人去楼空，又在深更半夜，所以更觉“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以荧荧一点青灯照壁，渲染出自己形影相吊的孤寂处境。那么，何不沉睡醉乡以消愁呢？词人说，也曾举杯消愁来的，无奈此时“酒已都醒”，再也不能成眠了。至此，方知前两句写的，原来是酒醒后的见闻感受。从“向暝”到“更深”，这段时间好像未写，却于此补明。末以问句加强感叹语气，把难挨过漫漫长夜的愁绪推向高潮。

绮　寮　怨

周邦彦

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映水曲、翠瓦朱檐，垂杨里、乍见津亭。当时曾题败壁，蛛丝罩、淡墨苔晕青。念去来、岁月如流，徘徊久、叹息愁思盈。　　去去倦寻路程，江陵旧事，何曾再问杨琼①。旧曲凄清，敛愁黛、与谁听？尊前故人如在，想念我、最关情。何须渭城②，歌声未尽处，先泪零。

【注释】

①杨琼：唐圭璋笺：“陈（元龙）注《片玉集》：‘杨琼事未详。’白居易诗：‘就中犹有杨琼在，堪上东山伴谢公。’”　②渭城：指王维《渭城曲》，有“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句。

【语译】

上马离去时带着醉意，要人扶持，晓风吹面，酒也未醒。碧瓦红檐的建筑沿途映在水边，我忽然在垂柳的掩映中看见那渡口的亭子，当年我曾在这破败的墙壁上题过字，现在这墙已结满蜘蛛网，淡淡的墨迹上长出青青的苔斑。我想到自从离开此地，岁月如流，已过了许多年。于是在亭前久久徘徊，愁思满怀，叹息不已。

我一直向前走呀走的，也懒得去打听路程。江陵之事，已成陈迹，又何曾再去向人询问。那首老歌曲，调子十分凄清，现在还能跟谁在一起皱着愁眉共同聆听呢？如果饮酒时老朋友还在，他想念我，最情深意厚了，哪里还用得着唱“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渭城曲》，以至歌声未完，眼泪倒先流下来了呢？

【赏析】

词写人生易散、岁月无情而引起的哀愁。

“上马人扶残醉”，开头就写自己离亲友上路，大概在饯别的宴会上多喝了几杯，以至醉意未消，立足不稳，上马也须人扶。远行总是赶早，由“晓风”点出；人在马背上，犹自醉兀兀，固然是多饮所致，但也未必没有情绪因素在。由沿途水边“翠瓦朱檐”引出“乍见津亭”，因记当年题壁事。然亭内蛛丝黏壁，苔痕侵字，无复当时旧貌；于是徘徊良久，愁思盈怀，感叹“岁月如流”。

换头“去去”句，言愁思在心，“倦寻路程”，信马而行。“旧事”如烟，何须再问。唯“旧曲”当时曾与“故人”共赏，而今独自听此“凄清”哀音，徒有敛眉而已。“尊前”句以下，至终结，用王维《渭城曲》句意也别出心裁。“尊前”二字为关合“劝君更尽一杯酒”而用；“故人如在”，即王维诗“无故人”意。明明是“无”，却偏从“如在”设词，又加入“想念我、最关情”六字，限制“故人”含义；意谓若有这样的人在，则“把酒何须听渭城”，又何至于歌未尽而泪先流呢？说来说去，还是此去途中，更无亲近之人，念之不觉泪为之零矣！

尉　迟　杯

周邦彦

离　　恨

隋堤路，渐日晚、密霭生烟树。阴阴淡月笼沙，还宿河桥深处。无情画舸，都不管、烟波隔前浦。等行人、醉拥重衾，载将离恨归去①。　　因思旧客京华，长偎傍疏林，小槛欢聚。冶叶倡条俱相识②，仍惯见、珠歌翠舞。如今向、渔村水驿，夜如岁、焚香独自语。有何人、念我无聊，梦魂凝想鸳侣？

【注释】

①“无情画舸”数句：宋初郑文宝《柳枝词》：“亭亭画舸系寒潭，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又苏轼《虞美人》词：“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　②“冶叶倡条”句：以柳为喻，指艺妓都相识。“倡”通“娼”。李商隐《燕台四首·春》诗：“冶叶倡条遍相识。”

【语译】

隋堤路上，天色渐晚，沉沉暮霭已包围着烟濛濛的柳树。当我去河桥深处的船上过夜时，浅灰色的月光已笼罩在水边的沙滩上了。这画船也真无情，它根本不管前面的塘浦是一大片烟波，只等喝醉了的旅客拥着厚厚的被子进入梦乡，便载着人们离别的怨恨，开船回到江南去了。

我回想以往在京城客居的日子，常常与女伴们在疏林下偎依，在小槛旁欢会。曲坊里的艺妓我都熟识，一直看惯了她们戴着珠翠唱歌跳舞。现在倒好，却往一路只见渔家村庄和水边驿站的地方去；我度夜如年，只好燃起炉香，独个儿自言自语。有谁想到我如此无聊，总凝神遐想，连做梦也与那些女伴在一起呢？

【赏析】

这首词记述作者离别汴京、前往江南途中，因眷恋京华游冶生活而产生的忧伤心情。周邦彦三十二岁那年，曾自京师“出教授庐州（今安徽合肥）”，故有研究者以为词当作于此时。

上片写离京情景，其实是别后的回忆，只是用了实写，叙来很像是眼前事，美成词惯于用此。首言“隋堤”，点汴京，又带出“烟树”，即杨柳，用以寄托离恨；加之已“渐日晚，密霭生”，自然更增愁绪。接写别宴散而上船候发，故曰“还宿河桥深处”。其时已“阴阴淡月笼沙”，朦胧月色，照见沙滩，景色凄清一片。人醉眠未醒，船已冲烟波而去。这里用郑文宝诗意而重铸，恰如己出。作者是钱塘（杭州）人，自汴京到庐州，正好由北向南，是往家乡去的方向，故曰“归去”。他这次离京，仕途挫折倒并不在意，毕竟是才过“而立”之年不久的人，却舍不得他已过惯了的大都市风月繁华生活。这是他产生“离恨”的真正原因。下片即就此发挥，上片先一点题意结住。

换头过片用“因思”二字领起，写旧时作客京华境况。时间上更向早推，又是回忆之中的倒溯，“长偎傍”二句，有人在前三字后点断，将“疏林”二字属下句。陈洵云：“‘长偎傍’九字，红友谓于‘傍’字豆，正可不必。‘偎傍疏林’与‘小槛欢聚’是搓挪对（按：句中字错互成对，又称“错对”）。‘冶叶倡条’、‘珠歌翠舞’，‘俱相识’、‘仍惯见’，皆如此法。”（《海绡说词》）说得有理。这几句说的是他以往朝朝暮暮与舞妓歌女相狎为伴的生活。在今天看来，自可责其放荡，然当时社会，文人风气如此，美成直言不讳，也不能不说还是真诚坦率的。这以后才转到“如今”，“渔村水驿”，画舸南行中所见之景，与“旧客京华”作反照，“夜如岁，焚香独自语”，则竭力描画自己难耐凄凉的情态。结尾说梦中都不忘“鸳侣”，更率直无遮饰。对此，周济说它“一结拙甚”（《宋四家词选》），谭献说它“收处率意”（《谭评词辨》），都未必是褒，却颇有见地。我们正不必定把一览无余说成是大巧若拙。

西　　河

周邦彦

金陵怀古

佳丽地①，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②，髻鬟对起③。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谁系④？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⑤，伤心东望淮水⑥。　　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⑦。燕子不知何世，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注释】

①佳丽地：谢朓《入朝曲》：“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②山围故国：刘禹锡《金陵五题·石头城》诗：“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词中几处用此。　③髻鬟：喻青山。　④莫愁艇子：古乐府《莫愁乐》：“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莫愁，南朝女子名。石城，原指郢州（在湖北省）之石城，讹传为金陵石头城，金陵遂有莫愁之传说，今南京有莫愁湖。　⑤女墙：城垛子，即城墙上凹凸的矮墙。　⑥淮水：指秦淮河。　⑦王谢：东晋两大世族。刘禹锡《金陵五题·乌衣巷》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词此句后数句都用此。

【语译】

这是江南繁华美丽的地方，南朝的种种盛况，谁还记得？故都四围山色，清江环绕，两岸峰峦如双鬟对峙。怒涛寂寞地拍打着孤城，风帆桅樯远远地驶向天边。

绝壁上的树，还是紧挨山崖倒挂着，不知谁将莫愁女乘坐过的小艇系在岸边。这里空留下历代陈迹，草木郁郁苍苍，古老的营垒一半被掩埋在云雾里。深夜，月儿从城墙上过来，伤心地望着东面的秦淮河。

这是哪儿的市街呀，酒旗招客，戏鼓冬冬？我仿佛能想像出当年王、谢两大家族在这儿聚居的景象。燕子可不知道如今是何朝何代，只管飞向里巷间普通老百姓的家里，彼此叽叽喳喳，它们在夕阳下相对着好像在谈论世上兴亡的事情。

【赏析】

“金陵帝王州”，怀古之作特多。前已见王安石《桂枝香》，其他作此的题词人还很多。在周邦彦之前，王安石所作自可称得上“绝唱”，有了这首《西河》，如沈际飞所云“介甫《桂枝香》独步不得”。（《草堂诗余正集》）这个题目似乎都表现或涉及兴亡之感，然同样主题，在不同作者笔下，却可以千变万化，各具特色。所以王安石是王安石，周邦彦是周邦彦，在艺术表现上，彼此并不雷同。

清真词善于化用前人诗句的特点在此词中体现得非常明显。故评此词，许昂霄称其“隐括唐句，浑然天成”。（《词综偶评》）梁启超则云：“张玉田谓：‘清真最长处，在善融化诗句，如自己出。’读此词，可见此中三昧。”（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此词的主干是隐括刘禹锡《金陵五题》中两首绝句而成的。一二叠隐括《石头城》；第三叠隐括《乌衣巷》；而第一叠起结，又参用了谢朓诗语诗意，结句“风樯遥度天际”，可视作是小谢“天际识归舟”名句的变化。应该说明的是这种隐括手法，对词来说，不但不算抄袭，恰恰是词体在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一种被普遍接受的特有的表现形式。隐括得好，便能得到赞赏。

一叠写山川形势。先总说两句金陵的“地”和“事”，它“盛”于“南朝”，而早成陈迹，故用“谁记”。接着便将刘诗“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二句重新镕铸，于描写山水处，稍加拓展，如“髻鬟”说山，“风樯”说水。二叠写旧时遗迹。多用局部之景，且句句不脱今昔之感。如临江之峭壁断崖，前人诗文常有描写，这里就用一“犹”字；写水上“艇子”，“莫愁”是昔，“谁系”说今；故垒令人想起当年战事，云雾半掩则是此日所见，如此等等。写水写山，有分有合。借刘诗“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一结，用“伤心”二字强化感慨。三叠写市井人家。有实有虚。“酒旗戏鼓”是望中所见所闻，是实景；以“甚处市”一问，过片转景。以下用“想依稀”开头，虚写，隐括刘诗，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二句为主，也取“乌衣巷口夕阳斜”句之衰景，配合刘诗中不曾写而又是从其诗意中申发出来的双燕相对语作结，道出“兴亡”二字，点醒全篇主旨，推陈出新，最为成功。

瑞　鹤　仙

周邦彦

悄郊原带郭①。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斜阳映山落，敛余红、犹恋孤城栏角②。凌波步弱③，过短亭、何用素约④。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　　不记归时早暮，上马谁扶，醒眠朱阁。惊飙动幕⑤。扶残醉，绕红药。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任流光过却，犹喜洞天自乐⑥。

【注释】

①郭：外城。　②栏角：指城角。　③凌波：形容步子轻盈。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④短亭：古时郊外的路上设亭舍，供行客休息，亭与亭之间距离不一，故有长短之分，所谓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素约：原先约定。　⑤惊飙：惊人的暴风。　⑥洞天：道家称神仙所居之地。多借以指妓女住处。

【语译】

郊原与外城相连，静悄悄的。道路漫长，客人离去了，车后扬起一片漠漠的尘土。西斜的太阳映照着山冈，落了下去，红色的余晖收敛时，还眷恋着那孤城的檐角。她移动轻盈的小步，经过路边的亭舍与我相遇，这哪里用得着预先约定。此时，有宛转啼叫的黄莺儿劝我：还是重新解开绣鞍，下马来缓酌慢饮美酒吧。

我记不得回来的时间是早是晚，是谁扶我上马的，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睡在红楼绣阁里了。突然一阵吓人的狂风吹来，掀动帘幕。我起来带着残余的醉意，到红芍药花前，绕着它走来走去。叹息西园里的花已盛开，茂密得几无空地，为什么这东风又偏要恶作剧地来摧残它呢？任凭流水般的时光飞逝而去好了，我还是为自己能在这神仙窟里得到乐趣而感到庆幸。

【赏析】

王明清《玉照新志》曾述此词“本事”，谓是美成梦中所作，觉后犹能全记，初不详其所谓，未几，方腊乱起，仓皇出走，途逢乡人之侍儿，小饮酒家，归卧小寺经阁，后得领宫观，挈家以往，所遭一如词中情境云云。此说不免又属附会。就词本身而论，写的只是某日傍晚，作者送客后，途遇一女子，邀饮于短亭，醉宿其朱阁的一段经历，并借此寄托一点流光易逝，行乐及春的感想。

发端三句说送走了客人。“郊原带郭”，是所在之地；着一“悄”字，写出四围空旷无人。由“行路永”带出“车尘漠漠”，说“客去”时自己的怅望。“斜阳”三句，则借落日犹恋城角的晚景，烘染自己依依而又孤寂的心情。“孤城”应“郭”。“凌波”句陡接；“过短亭，何用素约”，写不期而遇。有“短亭”二字，更明确了，这是在送客后碰见了一位凌波仙子似的女子——多半原来就相好的。“何用”二字，又透出内心的欣然自得。“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者，并非另有其人，应即此女，无非形容她说起话来，“宛转流莺语细”罢了；或者竟当作实指鸟儿亦无不可，说自己听得黄莺啼鸣而觉春光大好，正应下马暂留，与佳人共酌春醪。情绪由大落而大起。

过片不直承“春酌”，而写醉眠醒后的惊讶心态：哎哟，怎么自己睡在“朱阁”里呢？昨晚不是在“郊原”的“短亭”里饮酒的吗？后来呢？已“不记归时早暮，上马谁扶”了。用的是倒折手法。至“扶残醉”才点出“醉”字来。“惊飙动幕”，是起来至“西园”“绕红药”的原因，也是叹息花深又被吹落的依据，即周济所谓“‘惊飙’句倒插‘东风’”（《宋四家词选》）。客去不可留，夕阳西下不可留，“花深无地”之美景亦不可留，岂人生乐事、青春岁月之可久留乎？所以只好得过且过，不管“流光过却”，以能及时享一夜“洞天”之乐而自慰。“洞天”亦即“朱阁”。在庆幸语的背后，完全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

浪淘沙慢

周邦彦

昼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①，东门帐饮乍阕②，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③、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④？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惟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消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⑤。怨歌永、琼壶敲尽缺⑥。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注释】

①脂车：涂好油脂的车，以脂涂车辖，减少转轴的摩擦力。　②东门帐饮：汉朝疏广辞官归里，公卿大夫供帐设宴，饯行于东都门外。阕：终了。　③红泪：妆泪。蜀妓灼灼以软绡聚红泪寄裴质。见《丽情集》。　④汉浦：又称“汉皋”，相传周代郑交甫于此遇二游女，解佩珠以赠。　⑤连环解：以击破连环的办法解开它，喻情断，“旧香顿歇”。参见前《解连环》注。　⑥琼壶敲尽缺：晋王敦酒后，咏曹操乐府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铁如意击玉唾壶为节拍，壶口尽缺。见《世说新语》。

【语译】

拂晓时天空布满阴霾，寒霜使岸边的草色失去了苍翠，城头的矮墙隐没在朝雾中。南郊路上，车子已涂上润滑油，等待出发，都门外的饯行宴会刚刚结束。那正是拂面柳条已能拿来编织的季节，她抹去带胭脂的泪水，亲自用白玉般的纤手折下柳枝相赠。我想到眼前就是曾与她相遇的地方，从这儿离去的大雁，也不知飞往哪里？已经好久了，她音信全无。

我对她的情意实在深切。眺望中，只觉得彼此相隔地远天阔。在露冷风清已没有人的时候，心不安宁，夜不成寐，听到的只是那给人寒意的漏声幽咽。我叹息所有的事情中最难忘却的，只有这轻率的离别。绿玉杯中酒尚未干，就请飘浮的孤云，为我挽留住这西楼上的残月吧！

她留下的丝罗衣带褪了光彩，有着花纹的锦被也叠起不用；玉连环已捶碎，旧日的香气顿时消失。哀怨的歌儿再也唱不完，打拍子，把玉唾壶敲得尽是缺口。我恨春天逝去，也不给人以佳期，只是玩弄着夜色，徒然地留下了满地的梨花瓣，看去好像覆盖着一层白雪。

【赏析】

这也是一首离别词，远离而去的当是作者的情人，所以又以写相思怨恨为主。词分三叠，一叠除最后两句外，写分别时的情景；二三叠则写因别后音信断绝而引起的烦恼。

“昼阴重”三句，先说时、地、环境，借景物透露心情。“晓”来有“霜”、“雾”，“岸草”、“城堞”，知已在郊外；“重”、“凋”、“隐”等字，也可窥见心绪的抑压沉重。“南陌”二句，点明送别情事，且已到将分手时刻。行人似去南方，居者以“东门帐饮”看，当在京师。“正拂面”二句又点出是暮春季节，玉人掩泪，亲折柳枝，知远行者是一位佳人，她与作者有难舍难分的关系。以上是别后的回忆，“念汉浦”以下才是此日情景。“汉浦”乃用郑交甫遇游女解佩相赠故事，借指与佳人初会结交之地，即送别之京师，非实指汉皋（今湖北襄阳）其地。见“离鸿”不知飞往何地，而想到离人，想到传书，这才说“经时信音绝”，五字是全词的关键，用逆挽，作二三叠抒发怨情的依据。

换头“情切”二字一顿，简捷。“望中”句承“离鸿”，说白昼只此一句。以下用一“向”字转说夜间，这是离情别恨更难忍受的时刻。心潮起伏，故听“寒漏”而不寐；春宵寂寞，唯举“翠尊”而独酌。中间插入“嗟万事”九字以感慨，更显得“轻别”二字包含着身受其苦后的悔恨。欲“凭断云”邀“西楼残月”同饮，既写凄然无聊，也见残夜将尽。三叠词情激烈，以解连环说对方决绝无情，以击唾壶状自身冲动情绪，怨恨之深，从所用典故可见。最后以“春去”难留，“空余满地梨花雪”作结，无情之景语又反照送别时“拂面垂杨”之多情，读之令人感喟不已。陈廷焯评此词云：“上二叠写别离之苦，如‘掩红泪，玉手亲折’等句，故作琐碎之笔；至末段，蓄势在后，骤雨飘风，不可遏抑。歌至曲终，觉万汇哀鸣，天地变色，老杜所谓‘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也。”（《白雨斋词话》）对此极加赞赏。

应　天　长

周邦彦

寒　　食

条风布暖①，霏雾弄晴，池台遍满春色。正是夜堂无月，沉沉暗寒食。梁间燕，前社客②，似笑我、闭门愁寂。乱花过，隔苑芸香③，满地狼藉。　　长记那回时，邂逅相逢④，郊外驻油壁⑤。又见汉宫传烛，飞烟五侯宅⑥。青青草，迷路陌，强载酒、细寻前迹。市桥远、柳下人家，犹自相识。

【注释】

①条风：春天的东北风。也称“调风”“融风”。　②社前客：指燕。在立春、立秋之后的第五个戊日为祭社神的节日，称春社、秋社，燕子春社前后来，秋社前后去。　③芸香：芸为香草，可避蠹鱼。此泛指花香。　④邂逅：不期而遇。　⑤油壁：指油壁车，车壁以油涂饰，故名；多指女子所乘的车。古乐府《苏小小歌》：“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⑥“又见”二句：唐韩翃《寒食》诗：“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当时寒食节宫中以烛火赐近臣。

【语译】

东北风散发着温暖，迷蒙的雾逗弄晴天，池塘亭台处处充满春色。正值夜间堂前无月的日子，不举火的寒食节更显得沉沉幽暗。屋梁上的燕子是从前社日的来客，它们好像在笑我闭门对这寂寥的境况发愁。花瓣乱飞处，隔着园林可闻到香气，落红满地狼藉。

我永远记得我们凑巧在郊外遇见的那一回，你为我停下了油壁车。现在又到了寒食，又看见唐诗中所说的“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的景象了。到处是青青芳草，我们走过的那条路怕都认不出了罢！我真想强迫自己带上酒，再去细细地寻找以前我们游乐的痕迹。市桥远处、柳树底下的那户人家，我还认识。

【赏析】

寒食清明，人们纷纷外出郊游踏青。大概就在这种情况下，作者曾邂逅了一位使他难忘的女子。来年同一时节，他孤居寂寞，回想起这件事来了。当然，除了惆怅，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词即通过此事写寒食。

上片写时逢寒食，独自闭门无聊。“条风”三句，说天气晴暖，春色正浓。是下文燕子“笑我闭门愁寂”而不出门游览的根据；同时“已将后阕游兴之神摄起”（陈洵《海绡说词》）。“夜堂无月，沉沉暗”，是在室中所见，写心里不痛快，故不免有所抱怨，情绪亦同此幽暗。同时借“无月”写出寒食禁火特点，为下片见侯门第宅“传烛飞烟”作对衬。梁燕成双，对之感触，自不待言；即闻啾啾叫声而疑其“笑我”，也是一种自嘲心态的反应。然后以“乱花”“满地狼藉”，一抒对青春在寂寞无聊中虚掷的惋惜。

下片回忆去年情事，抒发内心所思。“长记”，见所留印象之深刻。写旧事只“邂逅相逢，郊外驻油壁”九字，他们是共饮酒家呢，还是携手花间，当时的种种情景，一概不写，凭读者想像；油壁香车，令人记起《苏小小歌》，则两情“结同心”之类事，已在情理之中。“又见”二字钩转至今日，也由此而知事情正好在去年寒食清明时，当时也曾见宫中使者分赐蜡烛，使烟火传送到五侯之宅，所以说“又”。然后想再出游，寻前迹。“青青草”数句，理解为实写固可，但作为虚笔，写内心愿望更好，结构上前后因此有照应。故陈洵云：“后阕全是闭门中设想。‘强载酒，细寻前迹’，言意欲如此也。”“寻”的结果如何呢？“青青草，迷路陌”。将所寻不见之意倒置在前，反剔而出。健笔巧运，变幻莫测。当然草长路迷，也不至于什么都“迷”，故结句说，那“柳下人家”还是记得的。迷惑之中，又有清醒。

夜　游　宫

周邦彦

叶下斜阳照水，①卷轻浪、沉沉千里。桥上酸风射眸子②，立多时，看黄昏，灯火市。　　古屋寒窗底，听几片、井桐飞坠。不恋单衾再三起，有谁知，为萧娘③，书一纸？

【注释】

①叶下：叶落。　②酸风射眸子：冷风刺目而觉酸楚。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东关酸风射眸子。”　③萧娘：唐代作女子的泛称，犹称男子为“萧郎”。唐杨巨源《崔娘》诗：“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语译】

树叶飘零，斜阳照着河水，水面卷起轻浪，深沉地流向远方。站在桥头，冷风刺眼而觉酸楚。我站立了好久，望着那傍晚时分灯火辉煌的街市。

在古老房屋的寒窗里，倾听着井栏边梧桐叶子被吹落下来的声音。我并不留恋这单薄的被子，一而再地起来；有谁知道，我是在为她而写信呢？

【赏析】

周济云：“此亦是层层加倍写法。本只‘不恋单衾’一句耳，加上前阕，方觉精力弥满。”（《宋四家词选》）所谓“层层加倍”，就是层层渲染；而全篇主旨只在最后数句。

“叶下”知秋，“斜阳”是向晚，带出写水来；“沉沉千里”，暗含所思在遥远。这些都是立“桥上”所见。“酸风射眸子”，直用李长吉歌诗词句，因为也有远别离产生的酸楚。“立多时，看黄昏，灯火市”九字，意境极佳。清黄仲则诗云：“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癸巳除夕偶成》）看的和想的虽不同，情景倒有几分相似。以“灯火市”的热闹背景，衬托自己的悄然孤凄，又与换头“古屋”二句的萧索境况形成鲜明对照。然后才接触到主题。不过，光看“不恋”句，至多能知道词人夜有所思，故不成眠；至于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为何烦恼，以致要“再三起”呢，只有读到最后六个字才知道，原来是为了给别离的“萧娘”写信，倾诉衷肠。前面加“有谁知”三字，把自己寂寞凄凉的心情全表达了出来；同时也使上片所写种种的内蕴，得以豁然显现。

青　玉　案

贺　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①，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②？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③，彩笔新题断肠句④。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注释】

①凌波：形容女子步履轻盈。参见周邦彦《瑞鹤仙》注。横塘：在苏州胥门外九里，贺铸建小筑于此。　②锦瑟华年：青春岁月；语出李商隐《锦瑟》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③冉冉：形容云慢慢移动。蘅皋：长着香草的水边高地。　④彩笔：用江淹得五色笔而能写漂亮诗文事。参见周邦彦《过秦楼》“才减江淹”注。

【语译】

姑娘轻盈的步子并不过横塘路这边来，我只好用目光送她逐渐远去。她那美好的青春岁月也不知跟谁一起度过，她居住的地方想必有赏月的小桥、种花的庭院、雕刻着连琐纹的窗子和朱红色的门户，只有春天才知道它在哪里。

浮云慢慢地移动着，长着香草的河岸上已暮色来临，我用才情洋溢的笔新写成十分伤感的诗句。你想问我心头无故的烦恼有多少吗？它就像河边青烟似的绵绵不绝的芳草，被风吹得满城飞舞的柳絮，还有那黄梅季节老是下个不停的雨。

【赏析】

这首词是贺铸的名作。周紫芝《竹坡诗话》云：“贺方回尝作《青玉案》词，有‘梅子黄时雨’之句，人皆服其工，士大夫谓之‘贺梅子’。”吴曾《能改斋漫录》云：“贺方回为《青玉案》词，山谷尤爱之，故作小诗以纪其事。”山谷诗云：“解作江南断肠句，只今唯有贺方回。”（《寄贺方回》）词写作者寓居苏州横塘期间的孤寂苦闷，即词中所谓的“闲愁”，而这种“闲愁”又通过“望美人兮不来”表现的。写得美人有点像洛神，所以很难说是纪实呢，还是一种象征性的虚拟。

词一开头就说这位纤步轻盈的美人不过我居处的路上来，自己只能目送她远去。“凌波”“芳尘”，都出自《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说“不过”而又“目送”，将自己对她的留情属意写透了。照例接着应写自己的心情，却从悬想美人境况折射出来，是深一层写法。“锦瑟”事本也出自神女传说，经李商隐诗一用，则青春岁月，如何度过，不待“追忆”，已有“茫然”之感。不但“谁与度”不可知，连住在何处也不知道。不知道而又说得十分具体：楼外“月桥花院”，闺阁“琐窗朱户”。当然都是出于想像，觉得其居处应当如此而已，这正是心驰神往的表现。不知道而说‘只有春知处’，说法与韦庄《女冠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相似；“春”字从“锦瑟华年”生出。

过片“飞云”（一本作“碧云”）句，即是江淹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意，而同时又取用《洛神赋》中词：“尔乃税驾乎蘅皋。”因其未来而望其到来，不觉时已迟暮，只有寄情于“彩笔”题句；然而自己虽有江郎之才，能题“断肠”之句，而美人终不可得，于是“闲愁”转深，遂有“几许”之问。所答三句是此词最受称赞的。如沈际飞云：“叠写三句闲愁，真绝唱！”（《草堂诗余正集》）罗大经云：“诗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云：‘忧端如山来（按：原诗作“齐终南”），洞不可掇。’赵嘏云：‘夕阳楼上山重叠，未抵闲愁一倍多。’是也。有以水喻愁者，李颀云：‘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李后主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秦少游云：‘落红万点愁如海。’是也。贺方回云：‘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盖以三者比愁之多也，尤为新奇；兼兴中有比，意味更长。”（《鹤林玉露》）总之，其特点是连续用了几个比喻，即所谓“博喻”，而又都是自春至夏这段时间中所见的景物；它们不但数量多，而其景象本身又都能引起人们的愁绪来，所以巧妙。

感　皇　恩

贺　铸

兰芷满汀洲，游丝横路。罗袜尘生步。迎顾。整鬟颦黛，脉脉两情难语。细风吹柳絮，人南渡。　　回首旧游，山无重数。花底深朱户。何处？半黄梅子，向晚一帘疏雨。断魂分付与，春将去。

【语译】

水边洲岸已长满香兰和白芷，当路飞扬着游丝。她移动轻盈的步履，让丝袜蒙上尘埃，迎着我走来，看着我，理理发鬟，皱着双眉，我们彼此脉脉含情，却难以开口。风儿轻轻地将柳絮吹散，我渡江南来。

回想从前的同伴，已隔着无数重青山。那花丛深处的朱红门人家，如今在何处呢？梅子已半黄了，傍晚时帘外下起疏疏落落的雨来。我把无所依托的愁心托付给春天，就让它带了去罢！

【赏析】

此词为贺铸到达江南后作。词中所思念的女子，则留在江北，也可能就是汴京。《感皇恩》词牌上下片第三句，有作七字句者，故此词亦有人断句为“罗袜尘生步迎顾”和“花底深朱户何处”的。其实不妥，作七字句者第五字不押韵，如毛滂之作“江月娟娟上高柳”和“小小微风弄襟袖”即是。而此词“步”“户”皆入韵，故不宜据彼而断此。同一词牌，格式有异者，并不少见。

上片是回忆中情景。“兰芷”“游丝”，点明正当青春时节；写水边路上，暗示送行。“罗袜尘生步”，仍用《洛神赋》中语，知前来送行者为佳人。“整鬟”二句，写出临别欲言而“难语”情态。“整鬟”，是女子情有专注时的一种下意识的动作。“颦黛”，则心有怨恨。“风吹柳絮”，亦兴中有比，借所见实景使人联想到“人南渡”亦如飞絮之漂泊分离。

下片是眼前情景。故以“回首旧游”过片，“旧游”主要指那位佳人。如今南北云山万叠，不知那曾经熟悉的“花底深朱户”现在什么地方。“半黄梅子”，知春已残，其时江南多雨，尤其是“向晚”时分。总为愁绪作环境渲染。“断魂”者，魂因悲伤而无所皈依也；因而希望托付给归去的春天带走。“将”，动词，是带的意思。后来，辛弃疾《祝英台令》反其意而用之曰：“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将愁归去。”似是受到方回此词的启发。

薄　　幸

贺　铸

淡妆多态①，更的的②、频回眄睐③。便认得琴心先许④，欲绾合欢双带⑤。记画堂、风月逢迎⑥，轻颦浅笑娇无奈。向睡鸭炉边，翔鸳屏里，羞把香罗暗解⑦。　　自过了烧灯后⑧，都不见踏青挑菜⑨。几回凭双燕，丁宁深意，往来却恨重帘碍。约何时再？正春浓酒困，人闲昼永无聊赖。厌厌睡起，犹有花梢日在。

【注释】

①淡妆：一本作“艳真”。　②的的：明媚地。　③眄睐：斜视。　④琴心：见晏殊《木兰花》“闻琴”注。　⑤绾：系。此句一本作“与写宜男双带”。　⑥风月逢迎：一本作“斜月朦胧”。　⑦“向睡鸭”三句：一本作“便翡翠屏开，芙蓉帐掩，与把香罗暗解”。　⑧烧灯：元宵放灯。　⑨挑菜：《乾淳岁时记》：古以二月二日为挑菜节。

【语译】

淡雅的打扮使她显得多姿多态，更明媚的是她几次回眸斜视的目光。她听琴就懂得琴声中爱慕的意思，心里先就答应了，想着把这条合欢彩带系结起来。她还记得画堂中清风明月迎接情郎之夜，轻蹙蛾眉，微微含笑，百般娇柔，无可奈何；便向睡鸭形的香炉边、画着双飞鸳鸯的屏风后，带着羞怯把香罗腰带暗中解了下来。

自从过了放灯的元宵节后，都不见情郎再借人们都出门踏青和挑菜的机会来到这里。几次想托双燕，嘱咐它带去自己的深情蜜意，却恨重重帘幕妨碍它飞来飞去。什么时候能再相约相会呢？春意正浓，酒添困慵，人闲着，在这长长的白昼中百无聊赖。恹恹地一觉醒来时，还看到有太阳照在花枝上。

【赏析】

一个美丽聪明的女子有了情人，一度欢乐后却被冷落，感情上受到了打击。词写的就是这件事。作者选用的词牌名为《薄幸》，看来非出于偶然。

上片写她与情郎的相识相爱。头两句先写她的美貌。淡扫蛾眉而仍多姿多态，其丽质可想而知。回眸转秋波，更是明艳动人；在总体描写后又突出重点。“认得琴心”，用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故事，可知：（一）是初识；（二）是男方挑动；（三）女子生性敏感聪慧。“先许”，心里早已应许了对方的求爱。“欲绾”句是由心许延伸出来的愿望。带结同心，表示两情结合，故用“合欢”（字面义是带子上所绣的合欢花）字样。然后写“画堂”欢会之夜。用一“记”字领起下面一段文字，可知上片都是回忆中事。“风月”，既为点夜，又暗示男女风月之事。同样有暗示性质的用词还有“睡鸭”与“飞鸳”。用“娇”字“羞”字，又说“无奈”，能看出北宋词人多有写艳情的本领。

下片另起，如文章分段，写情郎不来，女子感到苦闷。大概那个薄情郎自从得手以后，便不再相顾了。“自过了烧灯后，都不见踏青挑菜。”可知前述画堂相见，正元宵放灯时，十五月圆，与“风月逢迎”正合。“踏青挑菜”只是过访，是来相会的比较文雅含蓄的代词，是为适合元宵之后的节令风俗而用的隐语，若非为此而又可不顾押韵，则“挑菜”换作“折柳”“采花”，意思都一样。望来而不来，只有凭燕子带去自己的心意了。燕必称“双”，也是为人设词。同样，“往来却恨重帘碍”，表面说燕，其实也指人，说女子所处环境，有着种种障碍，不允许她自由地前往。公开不行，密约幽会还是可能的，于是有“约何时再”之问。最后写女子在春光大好的日子里，只能闲极无聊地虚度，靠睡午觉（夜间一定是失眠了）来打发这很长的白昼。“厌厌睡起，犹有花梢日在”正写“昼永”难挨到天黑。与李清照所说的“薄雾浓云愁永昼”、“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的意思相仿。

浣　溪　沙

贺　铸

不信芳春厌老人，老人几度送余春，惜春行乐莫辞频。　　巧笑艳歌皆我意，恼花颠酒拚君瞋，物情惟有醉中真。

【语译】

我不信芬芳的春天会讨厌老人，老人多少次送走了春天最后的日子啊！珍惜春天，便须行乐，切莫嫌行乐太多。

美好的笑靥，爱情的歌曲，都合我的心意；恼恨花儿，借酒癫狂，随你发脾气好了；一切感情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是真诚的。

【赏析】

此词当是贺铸晚年退居吴中所作。词的中心思想只是爱惜春光，及时行乐，哪怕年岁老大了，也不要放弃看花、听歌、饮酒，从中取乐。这种劝人沉醉于享乐生活的思想，当然并不高明，但对古代的封建士大夫、文人来说，有这种思想情绪，也不足为奇。

前三句说“行乐须及春”，但这“春”只限于指季节，不是说人的青春年岁。人们伤春，往往是联想到华年迅逝，人生易老；甚至以为春天这一欢乐的季节只属于年轻人，而与老人已关系不大了，好像春天也“厌老人”似的。词人则以为不然。所以开头就下“不信”二字，予以批驳。接一句申述为什么“不信”的理由：老人“送”走春天的次数要比年轻人多得多，换句话说，春天陪伴着老人的时间更长，可见并不“厌老人”，对老人还是很有感情的。再一句是结论：所以老人也应“惜春”，应及时“行乐”，切“莫辞频”。

后三句便就“行乐”之事进一步发挥。行乐，无非是调笑、听歌、赏花、饮酒之类事，这些对“我”来说，无不合我心意，因为我不叹老嗟卑，觉得理应如此；而在“君”心里，也许反而引起感触，会不痛快，要“恼”要“嗔”，如果老是觉得人已衰老，春天不属于自己的话。果真如此，也只好随你去发脾气了。末句“物情惟有醉中真”，是说行为拘束、心情压抑并无必要，劝人还是从酒杯中去寻找感情解放的乐趣。

浣　溪　沙

贺　铸

楼角初消一缕霞，淡黄杨柳暗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撚粉香归洞户①，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②。

【注释】

①粉香：指梅花。洞户：一重重相对相通的门，也叫“洞门”。　②些：句末语气助词。音撒，平声。

【语译】

楼角边的一缕晚霞刚刚消失，在柳树嫩黄色的新叶深处，已暗暗有暮鸦在栖息。一位美丽的女子正伴着月色在采摘梅花。

她笑着手捻蕊粉芳香的花枝进重门回到室内，又放下帘幕来护住窗纱，东风吹来冷得就像到了夜间一样。

【赏析】

词写早春黄昏景色和一位幽独的佳人。

上片三句由三幅画面组成，角度和色彩各不相同。写天边晚霞一缕绯红刚刚消尽，出“楼角”二字，便不单调，善于取景；又预为写人物先安排好所处的环境，若作“天际”“山外”，则不是凭栏，便是在郊外而非庭院了。“淡黄杨柳”，是早春季节；“暗栖鸦”，是黄昏时刻。这一句说词者多赞其“造微入妙”（胡仔《苕溪渔隐丛话》、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大概认为“淡黄”与“暗”配搭得好。“玉人”是主体，故置于后。其时，月已初上，暗香浮动，引得玉人前来采摘。在溶溶月色相伴之下，不知“玉人”与“梅花”谁更娇艳。

下片三句承摘花而写玉人自庭院回到室中，着重表现其人。“笑捻”二字，写这位女子一路执花观赏、欣喜、得意、珍惜，神态全出。进门后，又垂下了帘幕，虽说是为了遮风以保护窗纱，实则写出她珍重芳姿而知自爱的性情举止。末了说“东风”料峭，“寒似夜来”，固然是交待“垂帘幕”的原因，同时也是写深居幽独的弱女子的情怯。所谓“芳心犹卷怯春寒”（钱珝《未展芭蕉》诗）是也。“东风”只不过是一切可能侵扰她宁静生活的外界力量的象征，所以她要把自己和梅花都好好保护起来。体察人情，相当深微。胡仔只赏其“淡黄”句而以为“若其全篇，则不逮矣”，所见未免太过肤浅。

石　州　慢

贺　铸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倚马何人先折①？烟横水漫，映带几点归鸿，平沙消尽龙荒雪②。犹记出关来，恰如今时节。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便成轻别。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结③。憔悴一天涯，两厌厌风月。

【注释】

①倚马：临别匆匆。　②龙荒：泛指塞外。王灼《碧鸡漫志》：“贺方回《石州慢》，予旧见其稿。‘风色收寒，云影弄晴’，改作‘薄雨收寒，斜照弄晴’。又‘冰垂玉箸，向午滴沥檐楹，泥融消尽墙阴雪’，改作‘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鸿，东风消尽龙沙雪’。”　③“芭蕉”句：李商隐《代赠》诗：“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丁香花蕾聚生，喻人愁心郁结不解。

【语译】

小雨收敛了寒气，斜阳逗弄着晚晴，春意无边无际。长亭两旁的杨柳刚刚呈现嫩黄色，不知将有哪一位送别的人，傍着马先将它攀折下来。烟霭朦胧，春水瀰漫，映出空中几点归来的飞雁；塞外平坦的沙地上，积雪已经消尽。我还记得当时出关来到这儿，正好也是现在这个时候。

那时，临行之际，我们在画楼上喝着芳香的酒，你流着带胭脂的眼泪，为我唱了一曲清歌，就这样，我轻易地离开了你。回首往事，一别已经整整一年了，你的音信踪迹都杳然无闻。想知道我的心里有多少新添的愁绪吗？它就像未展开的芭蕉叶那样，紧紧地卷着藏着，又像是密集的丁香花那样，聚结在一起，解不开。一个独自在天涯憔悴，两地都对着风月伤神。

【赏析】

吴曾《能改斋漫录》记此词本事云：“方回眷一姝，别久，姝寄诗云：‘独倚危兰泪满襟，小园春色懒追寻。深恩纵似丁香结，难展芭蕉一寸心。’贺因赋此词，先叙分别时景色，后用所寄诗语，有‘芭蕉不展丁香结’之句。”宋人言词之本事，每多附会，此即一例，其不可信者有三：（一）谓姝寄诗，贺赋词以答，与词中“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牴牾；（二）谓贺词“先叙分别时景色”，实错会了词意，前段所叙乃贺铸独在关外所见之春景，非分别之时也；（三）谓贺“用所寄诗语”作词，特造出姝诗一首，写进“丁香结”、“难展芭蕉”等语以实之，殊不知贺词所用乃李商隐诗一字不易之原句。好事者之不深察，每每如此。贺铸曾在太原监工，故有人认为词可能是在那里写的。

上片是在关外所见的景物，由片末点明是“如今时节”，即眼前景象。“收寒”“弄晴”，引出“春意空阔”。“长亭”二句，最容易被误作是写送别，其实只是见“柳色”而想到长条已堪折来赠别，故用“何人先折”的问句，是虚说、泛说，是为下文“犹记出关”二句先作势。这段景物描写，作者曾加修改（见注释②所引），显然是改过以后的文字好得多，如初稿中“冰垂玉箸”三句，只写了春渐暖、冰雪消融的意思，不及改稿境界空阔，是塞外景象。“映带几点归鸿”句，尤给画面增色不少，且因鸿归人未归而能令人兴“人归落雁后”（薛道衡《人日》诗）之叹；同时，望鸿雁而思远者，也为下片“杳杳音尘都绝”作了铺垫。“犹记”二句转折，因为“时节”相同，所以从“如今”回想到一年之前的“出关”。

下片“将发”四句，从“犹记出关”一气赶下，是追忆口吻，前后紧相连接，形同不分片。“将发”在“出关”之前；“画楼芳酒，红泪清歌”是“将发”时的情况。“便成轻别”四字，流露出一片追悔心情。于此顿住，然后“回首”以下，用来抒写别恨。这里“杳杳音尘都绝”是因为龙荒遥远，交通阻隔造成的，并非责备对方薄情，相反，也是而今对“轻别”的领悟。最后“欲知”五句，又一气呵成，借用李义山诗意，不但全引其“芭蕉未展丁香结”句也，即“憔悴一天涯，两厌厌风月”十字，也正是从他“同向春风各自愁”句变化出来的。

蝶　恋　花①

贺　铸

几许伤春春复暮，杨柳清阴，偏碍游丝度。天际小山桃叶步②，白花满湔裙处③。　　竟日微吟长短句，帘影灯昏，心寄胡琴语。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④。

【注释】

①蝶恋花：《阳春白雪》卷二载此词，注云：“贺方回改徐冠卿乡词。”　②天际小山：谓眉如远山。桃叶：晋王献之的妾名，此作女子的借用名。　③湔：音煎，洗涤。　④“数点”二句：北宋初李冠《蝶恋花·春暮》上片末有此二句。

【语译】

伤春之情有多少啊，春天还是迟暮了，杨柳已长成清荫，有意阻碍着游丝的飞扬。佳人黛眉青青，望去如天边的小山，她踩着纤步走来，白苹花长满了她曾洗裙子的地方。

她终日低吟着曲子词的句子，在帘影透出昏昏灯火的室内，将心事都寄托在胡琴声中。疏疏落落的几点雨声被风儿制约住了。淡淡的月色，朦朦胧胧，夜空中有云儿在来去移动。

【赏析】

这首词写的是暮春时节的景物及一位怀着伤春情绪的女子。

首句点明“伤春”后，下文不再提及这种心情，只凭读者在人物举止的描述中将它加进去，这是一种比较特别的表现方式。“几许”，言其多多。“春复暮”，谓春无情，都不管人之感情，又到了临去的时候。柳成荫，游丝飞，正暮春景色。柳荫不碍行人，却能挂住游丝，故曰“偏碍”。以“桃叶”指代佳人，或因相传《桃叶歌》缘“笃爱”而作。“白苹花满”，则是由陌上而写到水边；必曰“湔裙处”，是使景与人、昔与今联系在一起。

上片以景为主，人在景中；下片以人为主，景为人设。心有所感，情有所伤，故发而为“长短句”，“微吟”而至于“竟日”，非一时兴之所至可知，故接写夜间。“帘影灯昏”四字，人之寂寥已在言外。吟咏之不足，又托之于琴弦，然好在终不说破是何种心情。静夜之中，忽听有“数点雨声”，不久又闻风起而雨止；仰望窗外天空，已见“朦胧淡月”，而夜云仍不断在眼前飘过。歇拍两句竟全用景语，词境自是蕴藉隽永。

天　门　谣

贺　铸

登采石蛾眉亭①

牛渚天门险，限南北、七雄豪占②。清雾敛，与闲人登览。　　待月上潮平波滟滟，塞管轻吹新阿滥③。风满槛，历历数、西州更点④。

【注释】

①蛾眉亭：《舆地纪胜》：“采石山北临江，有矶，曰采石，曰牛渚，上有蛾眉亭。”亭在当涂县北二十里，据牛渚绝壁，前面是二梁山，夹江对峙，像双蛾眉，故名。　②七雄：战国时，燕、赵、韩、魏、齐、楚、秦称七雄。　③阿滥：即《阿滥堆》，曲名。骊山有鸟，名阿滥堆，唐玄宗以其声翻为曲，人竞效吹，见《中朝故事》。　④西州：古城名，故址在今南京市西。

【语译】

牛渚矶前，二梁山夹江对峙，状如天门，形势险峻，此隔断南北、古时七国争雄，纷纷力夺强占之地。云雾收敛，天地澄清，正好让闲人登临览眺。

等到月儿上来，江潮涨平，千顷波光粼粼。不知谁用塞外管笛轻轻吹起新谱的《阿滥堆》曲子。风来满槛栏，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从西州传来打更的点数。

【赏析】

这首登览词虽篇幅短小，结构上却颇有安排，所创造的意境也极佳。

“采石”即“牛渚”，亭名“蛾眉”，因所望见之山形而得，其山亦即“天门”，故首句是直点题面。用一“险”字，写出地势特点。下一句即承“险”字加以发挥：“限南北”，取横的角度，从空间上描述，指是长江；“七雄豪占”，取纵的角度，从时间上追溯，所谓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指的是牛渚山采石矶。这些都是从大的方面说，提高了登临地的身价。然后用“清雾敛”三字说天气晴明，不碍远眺，正好“舆闲人登览”。

前半首把题目中该交待的都交待清楚了，后半首就具体描述“登览”所见。以为要趁“雾敛”而写眺望了，偏又避而不写，却选择了夜景。这是非常明智的。白昼观望，景象固然险峻雄奇（事实上已写了），但毕竟少蕴蓄。陆放翁所谓“凛然猛士抚长剑，空有豪健无雍容”。如果这一切都笼罩在似见非见的夜幕之下，又将如何呢？这感觉被词人抓到了，所以他写“待月上潮平波滟滟”，见到的实只此一句，但月下长江却写得绝妙。此外既无所见，末三句索性只从声音上去表现。在绝壁之上，“塞管轻吹”，悠扬悦耳的曲子回荡在夜空中，应和着呼呼风声，又从西州城方向传来“历历”可“数”的打更声。正是这些声音，共同组成大江边、高山上空旷寂静而又十分优美的境界。

天　　香

贺　铸

烟络横林，山沉远照，迤逦黄昏钟鼓①。烛映帘栊，蛩催机杼②，共苦清秋风露。不眠思妇，齐应和、几声砧杵。惊动天涯倦宦，骎骎岁华行暮③。　　当年酒狂自负，谓东君④、以春相付。流浪征骖北道，客樯南浦。幽恨无人晤语。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

【注释】

①迤逦：连续不断。　②蛩：蟋蟀，又名“促织”，故曰“催机杼”。　③骎骎：马疾行的样子，引申为迅疾。　④东君：司春之神。

【语译】

烟雾萦绕在横展的树林间，山峦沉浸于远处的夕阳里，黄昏时，钟鼓之声连续不断地响起。烛光映着门帘窗槛，蟋蟀催促人们夜织，仿佛与人共同分担着这清秋风露的凄苦。怀念远方亲人的妇女们夜不能寐，此起彼应地传来几声木杵击打砧石的捣衣声。我这为做官而浪迹天涯的倦客，闻此而惊心，顿觉华年迅逝，岁月将暮。

当年，我也曾饮酒如狂，十分自负，自以为司春之神东君已将青春交给了我。结果到处流浪，骑着马远行北路，乘着船旅宿南浦，内心深处的怨恨竟无人可以当面倾吐。幸亏还有明月曾知道我旧游的情况，那就让它伴着云来，再将我的梦带走罢！

【赏析】

词写清秋羁旅之愁。

上片由景物渐转心情，自傍晚延至夜间，从他人说到自己。头三句先写室外秋暝景色，“平林漠漠烟如织”，夕阳斜照远山，暮鼓晚钟，声声不绝于耳。所见所闻，无非都是引发出愁思的氛围。再三句便写室内，时间上也推移至夜晚。烛影摇摇，促织声声，“清秋风露”的节候于此点明。“共苦”二字，实以寒夜悲鸣之秋蛩自况，已摄住“岁华行暮”之神。然后再写远处传来“思妇”之“砧杵”声。古时，秋来裁制寒衣以寄远，要经杵棒在砧石上捣，大概是为了使质地柔软。故诗词文章中每言及捣衣、砧声，总是跟思妇、远客、羁旅之愁相关。这样层层渲染，步步逼近，最后才说到自己闻声而“惊动”，感慨光阴“骎骎”，“岁华行暮”。“天涯倦宦”四字，是全篇之主旨所在。

下片回想当年年轻气盛情况，为如今迟暮倦愁作反跌。“酒狂自负”四字，写出“早岁那知世事艰”来。“谓东君、以春相付”说得更好；这里的“春”，更多的是指人生的春天，即充满欢乐、理想、抱负的青春时期。总以为来日方长，因而无忧无虑，不识愁苦滋味。“流浪”三句，跌落，说结果并非如此。长年南去北来，舟马劳顿、历尽宦海风波，无所归依。“幽恨无人晤语”，最是不堪孤单落寞之境。末了兜转至眼前景象。按诗词传统意象，多在说“清秋风露”、“几声砧杵”的同时，便写到“明月”，此词前面有意回避，留待最后，借“明月”以抒情，回应前半所写情景，将前后贯穿起来。“旧游”如“梦”，本已无处追寻，却偏偏说尚有明月知其处，它既能“伴云”而来，当亦能带我梦魂前去。“诗有别趣”，此之谓也。

望　湘　人

贺　铸

厌莺声到枕，花气动帘，醉魂愁梦相半。被惜余薰。带惊剩眼①，几许伤春春晚。泪竹痕鲜②，佩兰香老③，湘天浓暖。记小江、风月佳时，屡约非烟游伴④。　　须信鸾弦易断⑤，奈云和再鼓，曲终人远⑥。认罗袜无踪，旧处弄波清浅⑦。青翰棹舣⑧，白洲畔，尽目临皋飞观。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归来双燕。

【注释】

①带惊剩眼：因衣带上所剩之眼渐多而吃惊，即“衣带日以宽”意。　②泪竹：《述异记》：“舜南巡，葬于苍梧之野。尧之二女娥皇、女英（都嫁舜为妃），追之不及，相与恸哭，泪下沾竹，竹上文为之斑斑然。”　③佩兰：《离骚》：“纫秋兰以为佩。”　④非烟：步非烟，唐武公业的妾，皇甫枚有《非烟传》。这里借指所思的女子。　⑤鸾弦：传说汉武帝时，西海献鸾胶，可用以以接续断弦。见《汉武外传》，后世遂称续娶为“续弦”。比喻两情容易中断。　⑥“奈云和”二句：云和，琴瑟名，乐器的首部作云状。唐钱起《湘灵鼓瑟》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⑦“认罗袜”二句：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⑧青翰：船，因有鸟形刻饰，涂以青色，故名。《说苑·善说》：“乘青翰之舟。”舣：船靠岸。

【语译】

我讨厌这黄莺的叫声来到枕边，花儿的香气透入帘幕，正当我半因醉酒未醒、半因愁思入梦的时候。我爱惜那被子上还留有旧时的香味，惊讶这衣带上所余的孔眼逐渐增多，有多少次我对春伤感，可春还是快过去了。斑竹上的点点泪痕如新，佩身的春兰香味渐减，湘中的天气正春浓日暖。我还记得在这道小小的江边，每当风清月白的良宵，曾屡屡地与我的女伴约会出游。

本该相信感情的纽带亦如琴弦，虽易断而能续，怎奈重新弹奏云和之瑟，曲终之时人已远去。我寻找穿着罗袜的她不见踪影，只有她过去踩着凌波微步经过的地方，江水依然清浅。我划着画船停靠在长满白的洲畔，极目远望那临江高岸上飞檐观阁。总也没有办法把相思之情寄去一个字，幸好还有旧时的双双燕子飞了回来。

【赏析】

《望湘人》词调，宋代仅见有贺铸这一首。《草堂诗余》题作“春思”，为他本所无，或是后人拟加。其实，词调已可兼作词题，观词意，伤春亦为伤离，而所思之人，正“湘人”也。

词一开头便作惊人之笔，莺啭花香，人所共爱，却下一“厌”字，所以沈际飞称其“嶙峋”（《草堂诗余正集》）；其实，“莺声”、“花气”之所以可厌，是因为“到枕”、“动帘”，扰了醉乡酣梦，即第三句所说的“醉魂愁梦相半”，这是申述“厌”之理由。醉是为了消愁，梦也能使愁暂时忘却，既被惊醒，愁又复来，何况莺花之柔媚，更添感触，以至愁思转深，所以可“厌”。其构思当受“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那首唐诗的启迪。衾被残香尚在，是为昔日欢情逝去而惋惜；衣带剩眼渐多，是发觉自己日益消瘦而吃惊，这些都非一日所致，故曰“几许”。可见“伤春春晚”之“春”，固然指的是上承“莺”“花”，下启“浓暖”的季节时令，同时也指其所“惜”所“惊”引起美好回忆的人和事。二妃之“泪竹”，屈原的“佩兰”，又都用了湘中之事，其下的“湘天”因此而有了着落。然后以一“记”字引出两句回想的话来，说明“伤春”的原因。上片章法与前《石州慢》相同，可参见。

下片则由从前的屡约出游转到今日的弦断人离。“鸾弦易断”四字，造语特奇，“鸾弦”本来是说能续的，却反接“易断”二字，把两层不同的意思都包括了。原来能续只说主观愿望，“易断”才是客观现实。因为用了鸾胶典故，有能续之希冀，所以下一“奈”字，抒情曲折多姿。“云和再鼓，曲终人远”，紧承“鸾弦”说瑟，巧用钱起《湘灵鼓瑟》诗，关合“湘天”。断弦或能再续，无奈旧梦难寻，唯有行“凌波微步”的“罗袜”曾经之“旧处”，依然可“认”。这正是词人“棹”“青翰”之舟而“舣”于“白洲畔”之时。江边“白”亦《楚辞》所常咏；温飞卿有“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州”之句，这也可视作方回极目远望“临皋飞观”时的情景。“飞观”当是女伴“非烟”旧居之所，如今已“燕去楼空”了。所谓“不解寄、一字相思”，是不曾寄、不能寄且无地可寄的意思。接一句“幸有归来双燕”结束，颇引人寻味。意象之一是“似曾相识燕归来”，燕归而人不见，固能增感伤，但毕竟也给愁极无聊的伤春者以一点慰藉；意象之二是燕子或能为我寄去相思字，故用“幸”字，但这也是无望中的一线希望。虽然说“幸”，其实还是表现不幸，它与发端的“厌”字，相映成趣。

绿　头　鸭

贺　铸

玉人家，画楼珠箔临津①。托微风、彩箫流怨，断肠马上曾闻。宴堂开、艳妆丛里，调琴思，认歌颦。麝蜡烟浓，玉莲漏短，更衣不待酒初醺。绣屏掩、鸳枕相就，香气渐暾暾②。回廊影、疏钟淡月，几许消魂？　　翠钗分、银笺封泪，舞鞋从此生尘。任兰舟、载将离恨，转南浦，背西曛③。记取明年，蔷薇谢后，佳期应未误行云④。凤城远⑤、楚梅香嫩，先寄一枝春⑥。青门外⑦，只凭芳草，寻访郎君。

【注释】

①珠箔：珠帘。　②暾暾：本日光盛满的样子，这里形容香气浓。　③曛：夕阳余晖。　④行云：用巫山云雨事，指男女欢情。　⑤凤城：京城。　⑥寄一枝春：用陆凯自江南寄梅花给长安的范晔并赠诗事。　⑦青门：古长安城东出南头一门曰霸城门，色青，又叫青城门或青门。

【语译】

佳人的家院，画楼上悬挂着珠帘，门临渡口。她吹起彩箫，托微风传送心中的幽怨，他曾在马上听到箫声而大为忧伤。堂上摆开宴席，在艳妆的脂粉队中，他把对她的爱慕借琴弦弹了出来，并从歌声和蹙眉的表情上认出她来。炉香和蜡烛烟雾浓重，状如莲花的刻漏历时短暂，不等到饮酒微醉便起而离席更衣。在锦绣屏风的遮掩下，他们同床共枕，便觉香气渐渐瀰漫开来。曲折的长廊影子幢幢，疏疏的钟声，淡淡的月光，离去时有多少黯然消魂的难舍难分。

翠玉的宝钗为赠别而分为两份，银红笺纸连同她的眼泪一道封缄，跳舞鞋从此将蒙上灰尘。就这样，任凭他乘着木兰舟，载着一腔别离的怨恨，转向南浦，背着落日余晖，朝东而去。请记住明年蔷薇花凋谢以后，该是我们的佳期，可别耽误了幽会。京城离江南甚远，楚地的梅花香嫩，到时候先折一枝托人寄来，告诉我春的消息。那时我在城东南门外，只能凭芳草来寻访郎君了。

【赏析】

此词半记一段恋情，半是别后伤离，当是贺方回自京师南来后所作。上片“调琴思，认歌颦”，下片“转南浦，背西曛”，在前晁端礼同调词中，都是“三、四”字句式，比此词多二字，格式稍异。

上片可分四节：（一）自“玉人”至“曾闻”四句，说“玉人”在“临津”的“画楼”上，凭“彩箫”吹出自己的“怨”情，被骑在“马上”经过楼下的他听到了。“断肠”二字是说听曲者，但也可兼及吹曲。“曾闻”，用追溯前事语气。箫声使对方大受感动，这是最初阶段。（二）自“宴堂”至“歌颦”，说对方借宴会机会，以琴声表达倾慕之思，并在群芳中凭“歌颦”“认”出她来。由此见“玉人”身份，似是姬妾艺妓一类人物。（三）“麝蜡”至“暾暾”五六句，是说在开宴之夜，他们偷渡鹊桥，经历了云雨之欢。两情正“浓”，良宵苦“短”，所述隐而显，藻饰艳冶。（四）自“回廊”至“消魂”，说天未曙即离去，不免留连难舍，黯然“消魂”。

下片写伤离。先说对方要远离京城了，“翠钗分”七字，写临别又赠信物，又奉诗札；“封泪”二字，悱恻缠绵。“舞鞋”句，以明矢志相守。然后写其别去。又用郑文宝“载将离恨过江南”诗意。“南浦”之名为传统意象，几成了送别之地的代称，但总是说往南。“背西曛”，正是向东。与下文“青门外”方位正合。“记取”以下，都可视作“玉人”对“郎君”的叮咛语。意思分三层：一是望“明年蔷薇谢后”再来，嘱莫误“佳期”。二是盼时时有音书，望能如古人重情谊那样“先寄一枝春”。一留“凤城”，一去“楚”地，于此点出。三是说自己唯有春来处处“寻访郎君”踪迹。“青门外”，乃恋人离去之地。“只凭芳草”，是诗趣所在，非真能藉此“寻访”而得，实说自己之思念无穷，即古诗所谓“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以及“离恨恰如春草”也。

石　州　慢

张元幹

寒水依痕①，春意渐回，沙际烟阔②。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数枝争发。天涯旧恨，试看几许消魂？长亭门外山重叠。不尽眼中青，是愁来时节。　　情切。画楼深闭，想见东风，暗消肌雪。孤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与归时说。到得再相逢，恰经年离别。

【注释】

①寒水依痕：杜甫《冬深》诗：“早霜随类影，寒水各依痕。”　②“春意”二句：杜甫《阆水歌》：“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回。”

【语译】

寒冷的流水傍着岸边的涨痕，春意已逐渐从宽阔的烟雾沙岸上回来。溪畔的梅花在晴朗的阳光普照下，散发出阵阵清香，有几枝冷艳的粉蕊正争相开放。却知远隔万水千山的旧日憾恨，不妨看看别来有过多少黯然消魂啊！长亭的门外，山重重叠叠，望不尽满目青翠，在我愁绪涌上心头的时候。

我的心情因思念而激动。可以想像得到，她住的画楼深深地关闭着，在东风日夜吹拂下，那雪一般的肌肤已不知不觉消瘦了。这一别，辜负了多少枕头上的缱绻欢爱，酒杯前的花月良辰！在期待殷切的内心深处，又有多少独个儿凄凉的感受，尽量想留着等到回家后去说。到我们能再次相逢时，算起来离别已整整一年了。

【赏析】

这首《石州慢》说词者有以微言大义眼光去寻求其言外寄托的。如黄蓼园云：“仲宗于绍兴中，坐送胡铨及李纲词除名。起三句是望天意之回。‘寒枝竞发’，是望谪者复用也。‘天涯旧恨’至‘时节’，是目断中原又恐不明也。‘想见东风消肌雪’，是远念同心者亦瘦损也。‘负枕前云雨’，是借夫妇以喻朋友也。因送友而除名，不得已而托于思家，意亦苦矣。”（《蓼园词选》）细说词意，就觉得黄说不免求之过深而反失其真意了。词人“在政和、宣和间，已有能乐府声”（周必大《益公题跋》）。此词之情调，似为早期所作。且微言寄托，亦不像他写词的一贯习惯。总之，这不过是一首远离家乡、思念爱妻的词。

上片前半写大地春回景象。头三句用杜甫诗意，是中远景；后二句写“溪梅”用近景。描绘动人，生机盎然。因春至引出“天涯旧恨”，“消魂”一词，借江淹《别赋》开头句意，暗示此正旧时离家独往“天涯”之恨。从那时起，对妻子的思念时时在心，故曰“几许”。但只说“天涯”或“消魂”，离别的意思毕竟不显豁，如黄蓼园就误会作“目断中原”，慨叹国土沦于胡虏了。所以再出“长亭”以点醒之。“山重叠”上应“天涯”，下启“不尽”；“眼中青”关合“春意渐回”。“愁来时节”，落到眼前，从“旧恨”“几许消魂”生出，又开抒别恨的下片。

换头“情切”二字一顿，承“愁来”过片，自然接上写想像中爱妻在家情况的三句。“画楼深闭”，丈夫离家，妻子珍重芳姿以自守，可见深知其为人。“暗消肌雪”，说妻子也因为思念而憔悴；形容其雪肤花貌，说她是佳人丽姝，正词人笃爱娇妻、渴望相见的心情的体现。然人分两地，孤负了大好时光。“孤负枕前云雨”，说得毫无保留，夫妻“情切”是可以理解的，若以为这是“借夫妇比喻朋友”，写政治寄托，似乎不要这样措词。“心期”三句，更写出夫妻间的真情实感，若作政治隐语，愈加勉强。词人在外虽久，已有归期可计，故曰“得到再相逢，恰经年离别”。倘说成是“望天意之回”、“望谪者复用”，则朝廷之赦回，又岂可预先料到日期而写入词中？所以寄托之说不可信。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芦川词》云：“今观此集，即以此二阕（即因词获罪除名的送胡铨及寄李纲的二首《贺新郎》）压卷，盖有深意。其词慷慨悲凉，数百年后，尚想其抑塞磊落之气。然其他作，则多清丽婉转，与秦观、周邦彦可以肩随。”朱孝臧此辑本不选其慷慨词而仅录其婉丽之作，自是缺陷。我们正不必在其儿女笔墨中去寻找志士的悲歌。

兰　陵　王

张元幹

春　　恨

卷珠箔，朝雨轻阴乍阁①。栏杆外、烟柳弄晴，芳草侵阶映红药。东风妒花恶，吹落梢头嫩萼。屏山掩②、沉水倦熏③，中酒心情怯杯勺④。　　寻思旧京洛，正年少疏狂，歌笑迷着。障泥油壁催梳掠⑤，曾驰道同载⑥，上林携手⑦，灯夜初过早共约。又争信飘泊？　　寂寞，念行乐。甚粉淡衣襟，音断弦索。琼枝璧月春如昨。怅别后华表，那回双鹤⑧。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

【注释】

①乍阁：初停。　②屏山：屏风。　③沉水：一种名贵的香料。　④中酒：此作因酒而身体不适解，犹病酒。如杜牧《郑瓘协律》诗：“自说江湖不归事，阻风中酒过年年。”杯勺：盛酒之器，指代酒。　⑤障泥：马背上挡泥土的布垫，指代马。油壁：油壁车。　⑥驰道：秦朝专供帝王行驶马车的道路，此指御街。　⑦上林：皇家的林苑名。　⑧华表、双鹤：见王安石《千秋岁引》“华表语”注。

【语译】

珠帘高卷，早晨薄薄的阴云带来的一场雨刚刚停止。栏杆外，烟濛濛的杨柳逗弄着晴天，芳草蔓延到石阶上，与红芍药花相互映衬。东风真可恶，它妒忌花儿，将枝头的嫩瓣纷纷吹落。屏风遮掩着，炉内的薰香无力地冒着烟雾。饮酒只能引起不适，我害怕再去碰那盛酒的杯杓。

回想旧日的京师，那时我正年轻，狂放不羁，迷恋着歌舞欢笑的生活。我备好骏马和香车，催促她快快梳妆打扮，曾在御街上与她同坐一辆车，在皇家林苑中跟她手拉着手，元宵放灯夜刚过，早就有了下次的约会。又怎能相信结果会漂泊离散？

孤居寂寞，心里还不忘当年行乐。如今留在衣襟上的脂渍粉香已经淡了，曾弹出美妙乐声的琴弦也已经断了！白璧似的明月照耀着玉树琼枝，春天还像从前一样美好。我惆怅那别后京师的华表上，如何能再飞回双鹤来呢？这相思之情，除非是在醉乡里才能暂时忘却啊！

【赏析】

张元幹的爱国词都激昂悲愤。如说“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邨狐兔？”“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贺新郎》）“长庚光怒，群盗纵横，逆胡猖獗。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两宫何处？塞垣只隔长江，唾壶空击悲歌缺。万里想龙沙，泣孤臣吴越。”（《石州慢》）如此等等，颇似歌行，已开辛、陆先导，但未被彊邨先生看中；另一类不涉及时事的抒情之作，“又极妩秀之致”（毛晋《芦川词跋》），如上一首《石州慢》即是。但这首《兰陵王》有些特殊，它是两者的结合。作者在伤春恨别、追忆年轻生活之中，同时写入了故国之思，对沦于敌手的“旧京洛”十分怀念。但全词仍以婉约绮丽面目出现，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措词。词分三叠，李攀龙云：“上是酒后见春光；中是约后误佳期；下是相思如梦中。”（《草堂诗余雋》）这话说得真不怎么样，把词看成只写恋情，已不免肤浅；归纳三叠大意，也不确切，名家也有乱加评点的。

首叠三层意思：一、朝雨初晴，卷帘一望，烟柳拂栏，芳草侵阶，芍药花开，红绿相映；是说春光正好；二、东风妒花，恶意摧残，吹落嫩萼，是惜好景不长；三、掩屏不看，倦对薰香，欲以酒消愁而又怯杯杓，是说无法排遣愁闷。这好花好景象征着年少时期的欢乐，也是旧京当年的繁华，两者是一致的。

二叠回忆昔时情景。年少之时，沉迷歌笑，裘马轻狂，长与情侣同车携手，日游夜约，乐不知倦。叙事前，先出“旧京洛”三字，使人瞩目，又用“驰道”、“上林”一再提醒，以至举出京师最热闹的“灯夜”，藉此强调对汴京的怀念。末句兜转，由昔而今，“争信”是用反问语气，表示对世事变迁，非始料所及的感喟。“飘泊”二字中包藏着无数流离之苦、家国之恨。

三叠抒恨，是眼前境况。“寂寞，念行乐”五字承前叠意，束住“寻思”事。“甚”非问词，是“正”，亦即“如今”的意思。“粉淡衣襟，音断弦索”，应前“歌笑”“梳掠”；说人面不知何处，音信至今杳然。然后说只有春色还和从前一样。呼应一叠的描写，把首尾联系起来；前面说白昼，这里说夜晚。“琼枝璧月”，形容春景美好，所谓“月照花林皆似霰”也。虽春如昨日，而京洛已非属宋矣。这里用传说中丁令威化鹤典故相当灵活：一是取其歌词中“城郭如故人民非”意；一是说纵“华表”依然，而鹤亦难归，故曰“那回”。“鹤”又成“双”，是藉以暗比自己和情侣再也不可能在京洛作逍遥游了。末句“相思”云云，仍回应前“中酒心情”，说如此“春恨”，又怎能“忘却”？

贺　新　郎

叶梦得

睡起流莺语，掩苍苔、房栊向晚，乱红无数。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渐暖霭、初回轻暑。宝扇重寻明月影，暗尘侵、上有乘鸾女①。惊旧恨，遽如许。　　江南梦断横江渚。浪黏天、葡萄涨绿②，半空烟雨。无限楼前沦波意。谁采花寄取③？但怅望，兰舟容与④。万里云帆何时到？送孤鸿、目断千山阻。谁为我，唱金缕⑤？

【注释】

①明月影、乘鸾女：《龙城录》：“九月望日，明皇游月宫，见素娥千余人，皆皓衣，乘白鸾。”　②葡萄涨绿：李白《襄阳歌》：“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③采花：柳恽为吴兴太守，尝为《江南曲》云：“汀洲采白，落日江南春。”见《南史》。柳宗元《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诗：“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花不自由。”　④容与：迟缓不进的样子。《楚辞·涉江》：“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　⑤金缕：杜牧《杜秋娘诗》：“秋持玉斝醉，与唱金缕衣。”原注：“‘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李锜（按：杜秋娘为李锜之妾。）长唱此辞。”又《贺新郎》词牌又名《金缕曲》、《金缕歌》、《金缕词》。

【语译】

午睡起来时，听到黄莺儿在说话，关闭的窗户外，长满青苔，时已傍晚，乱纷纷的落红无数。风将残留的花朵都吹尽，也没有人看见，只有垂杨柳在自己起舞。手执贵重的团扇，寻找月宫的图像，它已灰暗地蒙上了一层尘埃，上面画有乘鸾的素女。我为从前留下的憾恨，竟如此之深而惊愕不已。

身处江南洲岸上，梦魂被横流的大江隔断。只见浪花粘连着天空，高涨的江水绿得就像初酿成的葡萄酒一样，被笼罩在半空烟雨之中。这楼前清江的波浪万古流不尽，给人无限感慨，有谁能采得江上的花寄给远方友人呢？我只能惆怅地望着木兰舟在水上徘徊不进。什么时候才能高挂云帆经万里而到达彼方呢？我目送孤雁远去，直到被千山所阻。又有谁能为我来歌唱这支《金缕曲》呢？

【赏析】

这首伤春怀旧的词，同时也写入了故国之思。这实在是经历了宋室南迁的词人，都免不了会有的，只是这种情绪在词中表现得并不那么明显、强烈而已。

“睡起”至“轻暑”一段，写暮春向晚所闻所见，突出落红遍地、春光迅逝的令人哀伤景象。写到自身，昼睡掩窗，则是一种落寞无聊的精神状态。“宝扇”二句，借扇上所绘唐明皇游月宫，见乘鸾素女的传说图画，暗示往昔经历过风月繁华的盛日，而今已“暗尘侵”，鲜艳的色彩早已黯淡消退了。“宝扇”常为歌女所执，当是情侣所遗赠，自可象征自己幸运的当年；而上绘开天盛日故事，又不免能引起宋室兴衰之感。内涵极其隐曲。然后以“惊旧恨，遽如许”六字点醒，感慨万分。

张元幹有“塞垣只隔长江”之叹，叶梦得“江南梦断横江渚”仿佛似之。“浪黏天”十一字，紧接着写长江之壮丽气象，于景物描绘中寄情寓兴，自是空灵妙笔。词人将注释中所引的前人诗句融合而重铸，写出了天堑当前，不能飞越而寄情远方的悲哀。“兰舟容与”，正是短棹畏风波、大江难渡的意象，故前置“但怅望”三字。伊人在水一方，相距万里。何时能直挂云帆，到达彼岸，这是他日夜在心而又无法实现的愿望。面对江水，目“送孤鸿”，直至望而不见，被千山所阻，总写无可奈何。末了以寄情《金缕》之曲，所恨曲成而无人为我歌唱击拍，旧恨新愁，凄惋不尽。

虞　美　人

叶梦得

雨后同幹誉、才卿置酒来禽花下作①

落花已作风前舞②，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　　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注释】

①来禽：植物名，即林檎，落叶乔木，花后结实，味甘带酸，如苹果而小，今称花红，北方多叫沙果。　②“落花”句：李贺《残丝曲》：“花台欲暮春辞去，落花起作回风舞。”

【语译】

落花已在风前翩翩起舞，接着又送走黄昏下的一场雨。早晨来看，庭院里的花已有一半遭摧残，只有千丈游丝在晴空中袅袅飞扬。

我们在花下彼此热情地手握着手，再把杯子中的酒都喝干。美人啊，你用不着皱起你那弯弯的眉毛，要知道我也是多情人，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酒筵已到要散的时候了！

【赏析】

春天里在花下和自己要好的朋友一起喝喝酒，是非常愉快的。只可惜这种机会极为难得，因为春光不会长驻，好花不会常开，天下也没有不散的筵席。想到这些，又不免要令人伤感。词正为这次相聚而作。

词的上片就写春残花落景象。既是记当时真实的季节环境，也表达了美好时刻难再的留连心情。首句从李贺《残丝曲》句子化出，落花仿佛也有情，为送春天归去而翩翩起舞。故下句也不说黄昏一场风雨又断送了许多花，而是反过来，仍连着上句说落花“又送黄昏雨”。后两句是经过夜晚的风雨后，次日庭院的景象，也是与客“置酒”的地方。“半残红”，见变化之快，也弥见对枝上余花的珍惜。日渐转暖，故有小虫吐出游丝；丝袅晴空，恰似人们此刻心头无限的思绪，飞扬遐远，撩乱难收，故又夸张其辞曰“千丈”。

词的下片用以记事抒情。“殷勤”二句，正面表现词的题序。“携手”而又加“殷勤”，说自己与幹誉、才卿二君之情谊亲同手足。王维《渭城曲》云：“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是送友人远至绝域的诗，虽与此词内容有异，但珍惜眼前友情之温暖，恐以后欢聚难再的心情，却颇为相似，故不待相劝而“更尽杯中酒”了。词到结尾，忽推开一句，旁及座中作陪之“美人”，反而写她心有所感，“敛蛾眉”，露出了愁容，而作者反劝慰她“不用”如此。这是很巧妙的一笔，沈际飞所谓“生情生姿，颠播妙”（《草堂诗余正集》），正指此而言。劝人别哭者，未必自己不流泪；劝人不用发愁者，也未必自己能宽心。看似无情，却是“多情”。正因为“酒阑”人将散，所以强作旷达狂放之态耳。如此便逼出“无奈”二字来。

点　绛　唇

汪　藻

新月娟娟，夜寒江静山衔斗①。起来搔首，梅影横窗瘦。　　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②。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如酒。

【注释】

①斗：北斗七星，也可泛指星星。　②闲却传杯手：意谓无酒可饮。

【语译】

一弯蛾眉似的新月十分美好，夜间相当寒冷，江水静寂无声，北斗七星低垂，好像正被远山含着。我心里烦躁，索性起来，搔搔头皮，只见梅花清瘦的倩影正映在窗前。

好一个满天飞霜的夜晚！可惜无酒，我这双惯于捧酒杯的手也用不上了。您知道吗？当听到乌鸦乱叫了一阵之后，我那想弃官回家的心情越来越强烈，简直就像酒一样使人迷醉。

【赏析】

词写宦情淡薄，寒夜思归。

因为词中有“月”、“江”、“鸦啼”、“霜天”和愁不成眠而“起来搔首”，潘游龙便云：“此乃‘月落乌啼霜满天’景”。（《古今诗余醉》）其实，细加玩味，词境词意与张继《枫桥夜泊》诗不尽相同。娟娟新月初上，梅花疏影横窗，是非常宁静而优美的夜景。“夜寒”并不是词人“起来”的缘故，该是他不成眠的感觉，只要看他“搔首”踌躇，便知心中另有使他烦躁的原因在，只是先不说破。梅花常为过隐逸生活的高士所爱，因其香自苦寒来而又不受半点尘埃侵染；虽与竹篱茅舍相伴，亦自甘心。景物已摄“归兴”二字之神。陶渊明爱酒，作者也自诩“传杯手”，只可惜夜寒酒竭之时偏偏“闲却”。黄蓼园云：“霜天无酒，落寞可知，写来却蕴藉。”（《蓼园词选》）然纵未饮酒而人亦如痴如醉，因“归兴”忽起而难遏也。这里说闻“乱鸦啼后”，归思始浓，或本借乌夜啼而衬托孤寂悲凉之境，未必另有深意。然有人却以为“乱鸦”有讥刺意，又因好事而附会作者经历，遂生此词“本事”的几种说法。

吴曾《能改斋漫录》云：“江彦章在翰苑，屡致言者。尝作《点绛唇》，或问曰：‘归萝浓于酒，何以在晓鸦啼后？（按：所引有二字之差异）’公曰：‘无奈这一队畜生聒噪何！’”王明清《玉照新志》更说此词作于京师，有挟怨者将它拿给宰相秦桧看，遭致贬谪永州。张宗《词林纪事》辨二说不可从，另主一说云：“知稼翁词注：彦章出守泉南，移知宣城，内不自得，乃赋《点绛唇》词‘新月娟娟，夜寒江静山衔斗’云云。公时在泉南签幕，依韵作词送之云：‘嫩绿娇红，砌成别恨千千斗。短亭回首，不是缘春瘦。　　一曲阳关，杯送纤纤手。还知否？凤池归后，无路陪尊酒。’”并谓“知稼翁与彦章同时，兼有和词，确而可据”。其实，虽有“和词”，也难说“确而可据”，因为还有奇怪的现象值得进一步研究。

在《全宋词》中与汪藻排列在一起的刘一止，尚有同调词二首，用韵完全一样，巧合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能是倡和之作，词如下：

点　绛　唇

和王元渤舍人见贻

岁月飘流，故人相望如箕斗。畔愁千首，诗骨能清瘦。　　白日鹍弦，同看春风手。君知否？袖痕别后，犹有临歧酒。

又

山邑新凉，夜堂爽气侵南斗。为谁骧首，月冷冰娥瘦。　　八万二千，雕琢琼瑶手。君知否？待君归后，双照杯中酒。

所“和”者为“王元渤”而不及“知稼翁”或“汪彦章”，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又如何？不清楚，姑录以备考。

喜　迁　莺

刘一止

晓　　行

晓光催角，听宿鸟未惊，邻鸡先觉。迤逦烟村，马嘶人起，残月尚穿林薄①。泪痕带霜微凝，酒力冲寒犹弱。叹倦客，悄不禁重染，风尘京洛②。　　追念人别后，心事万重，难觅孤鸿托。翠幌娇深，曲屏香暖，争念岁华飘泊？怨月恨花烦恼，不是不曾经着。者情味③、望一成消减，新来还恶。

【注释】

①林薄：草木丛生之处。《楚辞》王逸注：“丛木曰林，草木交错曰薄。”　②风尘京洛：晋陆机《为顾彦先赠妇》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后人多藉此比喻世俗的污垢。　③者：这。

【语译】

曙光催动号角声，窠里的鸟儿尚未惊起，便听到邻里的鸡先醒过来，开始啼叫了。村落连绵不断的人家升起吹烟，马儿嘶鸣，人们起身，透过树林草丛，尚见残月在天。在晨霜里，泪痕微微地凝结在脸上；抵御这寒冷，酒力还是太薄弱了。可叹我这个已感到厌倦的客子，正愁再也禁不起京洛风尘的污染了。

回想与她分别以后，我心事万重，却难找到一只孤雁能把这番意思带给她。从前，在绿窗纱后，闺房是那么漂亮、幽深；在曲屏风内，气氛是那么芳香、温暖，那时候怎会想到后来的大好时光，竟在漂泊之中度过？怨恨春花秋月的那种烦恼，不是没有感受过。这种心情滋味，只希望它能从此很快消减下去，谁知近来又不好了呢。

【赏析】

刘行简这首题作《晓行》的词，当时曾流传京师，颇有名气。阵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云：“行简是词盛称京师，号‘刘晓行’。”其实，这也是一首伤离词，只是作者将这种离人的思念情怀安排在晓行之中加以表现而已。

上片写晓行所见所闻所感。见到的有“晓光”、“烟村”、“残月”、“林薄”及晨“霜”等等；听到的有“角”声、“鸡”啼、“马嘶”及“人”声等等，感觉到的则有阵阵“寒”意。这些交错配合，组成了一幅出色的晓行图，读来有令人身历其境的感觉。许昂霄云：“‘宿鸟’以下七句，字字真切，觉晓行情景，宛在目前，宜当时以此得名。”（《词综偶评》）说“泪痕”、“酒力”，已可知此次晓行乃离别所爱之人——大概就是妻子以后的出远门，不久前刚饮过饯别席上的酒，也彼此挥洒过泪水。接着感叹自己倦作客子，忧虑会“不禁重染”“京洛”的“风尘”，用的是“素衣化缁”典故。这就是说，作者以往为了官俸，常在仕途奔波，异乡作客，也曾去过京师，已感到厌倦，如今身不由己，又须再去。

上片既写了晓行的见闻，又交待清晓行的缘由和去向，下片就具体抒写此行中自己的“心事”和“烦恼”。“追念”之“人”，就是曾经与自己在“翠幌娇深，曲屏香暖”的舒适环境中度过欢乐时光的爱妻；而“翠幌”八字，又与上片写“带霜”、“冲寒”的晓行中所感受到的悄然清冷气氛，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现在相去日以远，锦书难托，而当初彼此在温柔乡里度日，再也想不到华年竟付风尘，会如此“飘泊”分离的。“怨月恨花”以下，抒胸臆而多起伏：先形容是怎样的“烦恼”，然后说这样的“烦恼”也曾“经着”过；又再说只希望能快快“消减”，末了说可终也不能宽解。叙来一波三折，宛转无奈；语言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

高　阳　台

韩　疁

除　　夜

频听银签①，重燃绛蜡②，年华衮衮惊心③。饯旧迎新，能消几刻光阴？老来可惯通宵饮？待不眠、还怕寒侵。掩清樽、多谢梅花，伴我微吟。　　邻娃已试春妆了，更蜂腰簇翠，燕股横金④。勾引东风，也知芳思难禁。朱颜那有年年好，逞艳游、赢取如今。恣登临、残雪楼台，迟日园林⑤。

【注释】

①银签：指更漏，有签记时刻。　②绛蜡：红烛。　③衮衮：连续不断地，可通“滚滚”。　④蜂腰、燕股：剪彩为蜜蜂、燕子状，用以饰鬓发。蜂腰纤细，燕股如剪，皆物之特征，故谓。　⑤迟日：春天的日光。《诗·豳风·七月》：“春日迟迟。”

【语译】

一次次倾听更漏的声音，重新又点燃一支红烛，想到年华似水，不断地逝去，不免心里吃惊。饯别旧岁，迎来新年，还能有多少时刻可消磨呢？人老了，通宵饮酒又怎能习惯？要想不睡，又怕寒气相侵。我收起酒杯，多谢梅花，一直陪伴我随口吟咏。

邻居的姑娘已试着春妆打扮了，她还将彩绢剪成蜂儿、燕子的模样，将它们系在珠翠金钗上作为发饰。她也知道要勾引东风，就会使自己青春的思绪难以控制。可年轻红润的容颜，哪能年年都保持美好呢？还是展现一下娇艳，风风光光地游玩，去赢得眼前的快乐罢！你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登高临远，赏览那残雪尚留的楼台和阳光徐缓的园林。

【赏析】

除夕是辞旧迎新的夜晚，词以此为题，在内容、布局、写法上都体现出这一特点。如上片着重写辞旧岁那夜的情景，主体是已成老人的自身，用实写；下片则重在表现迎新春，主体改为正当年华的“邻娃”，多用虚笔。

“频听银签”，等于现在不断地瞧时钟，看离子夜正点还有多久。“重燃绛蜡”，说原来的红烛已尽，还得坐着，所以要再点一支。“年华”句，从岁尽想到年华似水；“惊心”，正是为下文所说的“老来”。“饯旧迎新”四字点题。“能消”句承“频听银签”和“年华衮衮”；一年“光阴”已到用“几刻”来计算的时候了，感慨自深。然后说自己年已老大，很难如年轻人那样“通宵”达旦地饮酒来欢度除夕之夜。豪饮固不胜酒力，熬夜也难敌寒气，只有“掩清尊”准备睡觉了。以“多谢梅花，伴我微吟”一结，点缀时令，表明志趣，说此夜也未虚度。

后半篇转换角度，写迎新，老朽也换作“邻娃”了。“春妆”前加一“试”字，扣紧“除夜”。年轻姑娘爱美，手又灵巧，更剪彩而为发饰。必谓剪作蜂、燕之形，使之前承“春妆”、后启“勾引东风”，方显得协调一致。“蜂腰簇翠，燕股横金”八字，巧琢精雕，富艳工丽；如此类对仗者，前有“频听银签，重燃绛蜡”，后有“残雪楼台，迟日园林”，也都是佳句。本来是新年之后，“东风”吹得花开，送来春意，致使少女“芳思难禁”，或者说春妆后容貌妍丽，连东风也为之倾慕，都无不可。现在却偏说是她剪彩为蜂、燕以“勾引东风”，真心裁别出，匪夷所思，然因之而自成妙语。不过句中有“也知”二字，语气恰巧是反过来的，写她芳心羞怯，正犹豫该不该去招惹东风，让内心不得平静。所以“朱颜”以下便是词人的劝勉语：趁着青春正好，应把握住“如今”，莫失良机，就尽情地去登临游赏罢！从除夜出发，思绪不断向前推进，文势似高山滚石，一去不回。

汉　宫　春

李　邴

潇洒江梅，向竹梢疏处，横两三枝。东君也不爱惜，雪压霜欺。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却是有、年年塞雁，归来曾见开时。　　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①，茅舍疏篱？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云淡月，对江天、分付他谁②？空自忆、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注释】

①玉堂：豪门贵族的第宅。古乐府：“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　②分付：发落，处置。分付他谁，即教谁发落。

【语译】

梅花潇洒地生长在江畔，它从绿竹梢头的疏朗处，斜伸出两三枝来。司春的东君也不加爱惜，任凭它横遭大雪的覆压和严霜的欺凌。燕子真无情，害怕春寒，迟迟不来，轻易地失去了开花期见面的机会。倒是年年都有塞外的大雁归来，曾见到盛开时的梅花。

清而浅的小溪像一匹长长的白绢，试问种植在白玉堂的大宅深院里的花花草草，又怎能比得上傍着低小的茅草屋、疏稀的竹篱笆生长的梅花呢？教我伤心的是老朋友走了以后，再难读到新诗了。在轻轻的夜云、淡淡的月色下，梅花独自对着寥廓江天，这景象能叫谁来处置呢？它徒然地在想：反正自己的清香并未减少，至于美好的风姿品格，倒不在乎人们知道不知道。

【赏析】

这首词应该题作《咏梅》，也许原来真有题目，后来失去了也难说，因为全篇句句都不离梅花。

东坡写梅花有“竹外一枝斜更好”之句，又有“竹外桃花三两枝”的题画诗。此词起首三句，正化用了苏诗意境，先写梅花的“潇洒”姿态。称“江梅”，因后面还要写到“江天”，所以开头先提出。梅花“雪压霜欺”自凛然，说是“东君也不爱惜”，正表现自己钦佩爱惜之情。同样，燕子畏寒，在梅开时尚未飞来，说它“无情”，也是主观情绪的流露，相比之下，大雁飞回北方就早多了，故薛道衡于元月初七作《人日思归》诗，就有“人归落雁后”之句。因此说“年年塞雁，归来曾见开时”，是用以与“无情燕子”作对照的，很像是有情谊、讲信义的人了。雪霜候鸟，都是自然界现象，这里借梅花赞美一种精神，既不畏惧权势欺压，也不在乎世情冷暖，依然“潇洒”自在。

下片转从人事角度吟咏其高格调。在这里，作者写到一个林和靖式的最爱梅花的隐逸诗人，称其为“故人”你理解他为作者的“故人”或梅花的“故人”都无不可。故人在时，吟诗咏梅；“故人去后，冷落新诗”。所以下片换头，先下“清浅”二字，暗示了“疏影横斜水清浅”句意。“小溪”应通江浦，因与“茅舍疏离”相关而写。如苏轼《山村》诗：“竹篱茅舍趁溪斜，春入山村处处花。”这不但是隐士的居处，也是梅花的环境。王琪《梅》诗云：“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梅花因“甘心”清静淡泊生活，故不羡荣华富贵，而有“玉堂何似，茅舍疏篱”之“问”。这一问对后来也颇有影响，如元人朱元荐《忆庾岭梅花赋》云：“玉堂金马，吾不为之喜，茅舍竹篱，吾不为之怒。”陈栎《春先亭赋》也说：“玉堂何喜？竹篱何怒？”梅格如此，宜入吟咏；可惜“故人”别去，离情无人能写。有此深以为憾之事，使文势起一波澜；也正因为有此转折，才能把梅花的品质作更深一层的揭示。“微云淡月”，正“暗香浮动月黄昏”时也，而寂寂“对江天”之幽独境界，又谁解领略传神？这就最后逼出只要“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的意思来，其意又与王琪诗“误识林和靖”暗通。梅花孤傲，风流自赏，又岂是为了供诗人吟咏评说而吐露“清香”！这样，也就真正写出了梅花的“潇洒”。

临　江　仙

陈与义

高咏《楚词》酬午日①，天涯节序匆匆②。榴花不似舞裙红，无人知此意，歌罢满帘风。　　万事一身伤老矣，戎葵凝笑墙东③。酒杯深浅去年同，试浇桥下水，今夕到湘中。

【注释】

①《楚词》：即《楚辞》。酬午日：纪念端午节日。　②节序：节令。　③戎葵：又称蜀葵、胡葵、吴葵、一丈红。花如木槿，有红、紫、白等色。非向日葵。

【语译】

我只有高声吟咏《楚辞》来度过端午这一天，万里避乱南来，遇到节日总是这样匆匆忙忙的。五月的榴花居然还不及舞女的裙子红火，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高声歌罢一曲时，只觉得悲风已满帘幕。

千头万绪的事情都集于我一身，可悲人已老了，为此，墙东的蜀葵花也一直在笑我愚拙。端午节饮酒，今年虽与去年一样，但你只要把酒洒一点在桥下的水中，今晚就定能流到湘中屈原所在的地方！

【赏析】

陈与义在宋室南渡之前和以后，都曾受到过徽宗、高宗的赏识、重用。高宗建炎三年（1129），他避乱南来湖湘一带，正是屈原的故乡。时逢端午，写了这首《临江仙》，在抒发世乱时艰的感慨时，想起了古代这位饱经忧患、终至自沉汨罗江的伟大爱国诗人。

端午节有种种习俗，多数都与纪念屈原有关。作者只凭“高咏《楚词》”来度过这一天，正为写自己漂泊“天涯”，对“节序”之事只能“匆匆”应付的境况。不过，开头就提到《楚辞》，并非只是为了端午应景，实际上已为全词定下了伤时忧国的基调，何况前面还加了“高咏”二字以强调之。“榴花不似舞裙红”，句意隐晦，令人疑猜。有的说词者认为陈与义在徽宗朝一度名倾朝野，揣测他观舞听歌必定频繁，因而以为此句是“对旧日的怀念”。念旧在词句表述上应有迹象，不会这样写，解说也不敢苟同。我倒以为此句有类似“商女不知亡国恨”、“西湖歌舞几时休”的意思。端午节日，定有鼓乐喧天、舞裙似火的景象，当此江北沦丧、宋室偏安之际，人们还沉湎于歌舞之中，血色罗裙之红艳，竟使五月榴花相形失色。在作者看来，这是十分可悲的。说“无人知此意”，正表现一种孤愤，是郑重的感慨。只有这样理解，才能与“高咏《楚词》”的精神相协调，也才能与下句“歌罢满帘风”连起来；很显然，末了这句是写激昂情怀的，如杜甫《同谷七歌》“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即是。如果陈与义此时只念念不忘当年“观舞听歌”之乐，甚至以“无人知此意”为憾，我想他后来是不配朝廷委以重任，当参知政事的。

下阕以叹息语过片。“万事一身”，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意思。无奈人已老，不能像年轻时那样为国效力了。这又与他《伤春》诗中“孤臣白发三千丈”的感叹是一致的。“戎葵凝笑墙东”，应是说连墙边的蜀葵花也在笑我愚拙。花开似笑，久久含笑，谓之“凝笑”。措词十分含蓄。结尾三句，一句是陪衬，想说的在后两句，意思说，年年端午都照例喝酒，但今年却不一样，是在屈原的家乡过的。屈原对南渡的爱国士大夫所具有的精神感召力，是毋庸多言的。作者甚至觉得都不必明点出其人来，只说“试浇桥下水，今夕到湘中”，便已完全明白了。洒酒江流，一奠忠魂，恰好与高咏《楚辞》首尾相应。词用极蕴藉的语言，表达了作者的慷慨情怀。

临　江　仙

陈与义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忆昔午桥桥上饮①，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②，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注释】

①午桥：在洛阳城南。　②沟：护城河。

【语译】

想当年在午桥的桥上喝酒，在座的大多都是豪杰英才。长长的护城河河水浸泡着一轮明月，无声无息地流去。在杏花疏稀的影子底下，吹笛子一直吹到天亮。

二十多年过去，真像一场梦啊！我这人虽然还活着，回忆起来也足以惊心的了。闲来无事，我登上小阁楼看看新霁后的月色夜景，古往今来有过多少令人感慨的事啊！只听得半夜三更有人在唱渔歌。

【赏析】

陈与义以诗著名，但所存一卷《无住词》“殆于首首可传”（《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无住词》），即如此首《临江仙》词，忆昔感今，声情并茂，便堪称绝唱。黄昇云：“去非词虽不多，语意超越，识者谓可摩坡仙之垒。”（《花庵词选》）

上片忆昔。头两句自然而然说出，不加雕琢，对当年群贤毕至、相聚夜饮于洛阳午桥盛况的追慕向往之情，已洋溢纸上。如此发端，落落大方。至后三句对场景细节作具体描绘时，便更见精彩。“长沟”三句，可谓百读不厌。本谓月映长沟，流水无声。现在凭着作者对诗意的敏锐感觉而将措词稍加变动，说成“长沟流月去无声”，而意思也随之改变，意谓月渐西落，不能长映于沟水之中，恰如被不断逝去的流水（习惯上又比作时间）无声无息地送走。巧语天成，妙手得之。“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十字，快言爽语，意境之佳，更被诸多评词者所激赏；特别是因为所写是回忆中情景，又历历如在目前，更为过片的兴叹，蓄足了势头。

下片感怀。“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作者抒情也是高手，词句仿佛直接从胸中自然流出，却极富艺术感染力。记忆中连流月无声、杏花影里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想不到转眼竟已过去“二十余年”了，发“如一梦”的感喟，是逻辑的必然。昔日“洛中旧游”，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所剩无几，且都已鬓发苍苍了。“此身虽在”的言外，就包含着这些意思，故接以“堪惊”二字，犹杜甫之“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也。叙来简捷之至。“闲登”句，申足题意。“新晴”是说雨后被霁，与当年竟同是月夜。

词末了两句大大地拓展了感慨的内涵，使之超越了自身的经历和友情的范围，而把目光转向历史和人生，去作哲理性的思考。“古今多少事”五字中，昔时相聚的“豪英”和后来遭遇的“堪惊”，都得以包容。问题是提出来了，却没有答案。代替回答的只有“渔唱起三更”这令人惕然警觉的凄清情景。把国家兴亡、人生穷通的大感慨，付之于渔唱，是我国文学中从《楚辞·渔父》开始，逐渐形成的一种传统意象。诗词中都有，如王维《酬张少府》诗云：“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即是。直至清代，孔尚任写明朝亡国之痛的《桃花扇》也还把渔樵晚唱作为全戏的尾声余韵。此词的结尾，正利用这一意象来表达自己内心寂寞悲凉的情绪，同时又因以景语来代替叙事抒情，而能收到宕出远神的艺术效果。

苏　武　慢

蔡　伸

雁落平沙，烟笼寒水，古垒鸣笳声断。青山隐隐，败叶萧萧，天际暝鸦零乱。楼上黄昏，片帆千里归程，年华将晚。望碧云空暮，佳人何处①，梦魂俱远。　　忆旧游、邃馆朱扉，小园香径，尚想桃花人面②。书盈锦轴③，恨满金徽④，难写寸心幽怨。两地离愁，一尊芳酒凄凉，危栏倚遍。尽迟留、凭仗西风，吹干泪眼。

【注释】

①“望碧云”两句：江淹《休上人怨别》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　②桃花人面：用崔护题门事，见晏殊《清平乐》（红笺小字）“人面”句注。　③书盈锦轴：用秦窦滔夫妇事，参见柳永《曲玉管》“别来”句注。　④金徽：指琴。徽，本琴上系弦之绳。

【语译】

大雁飞落在平旷的沙滩上，烟雾笼罩着寒冷的水面，古老的堡垒中吹出的胡笳声停了下来。青山隐隐可见，落叶瑟瑟作响，天边的暮鸦乱成一片。楼头天色已黄昏，待孤帆一片归来的时候，经千里路程，年华也将晚了。我徒然眺望日暮时分碧云四合，也不知佳人今在何方，梦魂与伊人都那么遥远。

回忆从前与她交往，幽深的馆舍朱红的门，小小的园子花间的路，还记得那桃花与人面相映的情景。纵然把机轴上的锦帛都织成题着诗的情书，将所有的恨都寄托在琴声中，也难以表达我内心的幽怨。两地的离愁，一杯清酒何用，境况实在凄凉！高处的栏杆都被我倚遍了。我尽量迟留，不忍离去，就凭着阵阵西风，来把我的泪眼吹干。

【赏析】

词写离愁。秋日黄昏，临水楼头，倚栏眺望景色，思念佳人，远在千里，相见无期；回忆起旧时与她交游情景，不禁愁绪满怀，为之临风落泪。

起头六句，写秋暝萧索之景。时时取唐诗用语，如“烟笼寒水”，出杜牧“烟笼寒水月笼沙”；“青山隐隐”，也用其“青山隐隐水迢迢”；雁栖鸦乱，古垒鸣笳，都为渲染自己怅然孤寂的心境。“楼上黄昏”，点清眺望的地点和时间。“片帆”二句，说人在千里，归期未有，不觉“年华将晚”；岁时将暮和人生易老，两层意思都包括在内。然后说望佳人不至，点出所思对象，借江淹“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诗意。“梦魂俱远”，回答了“何处”之问，也应前“千里归程”。

换头以“忆旧游”起，承“梦魂”而过片。“邃馆”二句，是佳人居处的环境，也暗示两情相得。“尚想桃花人面”，承“小园香径”而来，用崔护诗意，说所留印象难忘，但不必局限于字面，以为仅仅是说当时“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情景，“邃馆”之内的云尤雨，千种风情，都可包括在“尚想”的范围之内。然后说不论织成多少锦书，弹出多少琴曲，都“难写寸心幽怨”。“两地离愁”，凭“一尊芳酒”如何能消，适增“凄凉”而已。“危栏倚遍”，转到眼前，说清以上所写，皆倚栏见闻和所思所感。末了再出“西风”以关合秋令，以“迟留”写情之缠绵；“泪眼”写情之伤痛。词，独特创新之处不多，平稳而已。

柳　梢　青

蔡　伸

数声①，可怜又是、春归时节。满院东风，海棠铺绣，梨花飘雪。　　丁香露泣残枝，算未比、愁肠寸结②。自是休文③，多情多感，不干风月。

【注释】

①：也作“鹈”，通常指子规、杜鹃。《离骚》：“恐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然辛弃疾《贺新郎》云：“绿树听；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其词题称：“、杜鹃实两种，见《离骚补注》。”则或以指杜鹃科的“鹰鹃”。　②“丁香”二句：是贺铸《石州慢》“芭蕉不展丁香结”注。　③休文：沈约，字休文，仕宋及齐，不得大用，郁郁成病，消瘦异常，卒后，有司提出谥为“文”，帝曰：“怀情不尽曰‘隐’。”遂改为“隐”。

【语译】

传来几声杜鹃的啼叫声，可怜又到春天回去的时候了。东风满庭院，吹得海棠花如锦绣铺地，梨花像雪花似的飘飘。

丁香花的残枝上滴着露水，仿佛是哭泣的泪珠，想来也比不上我愁肠寸寸郁结。我就像沈约，多情善感，实在与风月之事无关。

【赏析】

短小的词往往略去人与事的个别特征，只留下共同性的一面，这首伤春词即如此；我们只知道作者“多情多感”，因“春归”而“愁肠寸结”，却无法进一步说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词分四个层次，每到句号标点处是一层；上下片各两层，上片说春归，下片说愁绪。

说春归，再分听到和看到。听到的是“数声”，又连带写想到已经是“春归时节”；用“可怜”二字，在写景之中夹入抒情，以突出伤春的主题。在写看到的景象时，则表明是以庭院作为描写环境的。“海棠铺绣，梨花飘雪”八字成对，竭力描摹渲染，把衰败与绚丽结合在一起，让景象本身来代替作者直接说“可怜”，以表现无限惋惜之情。

下片说愁，仍先用一句景语过片。但这句中的景物是为了与“愁肠寸结”作比较而写的。丁香花蕾密集，常比结愁之多，如南唐中主李璟有“丁香空结雨中愁”之句。这里正借此作比，以强调愁肠郁结之甚。那么愁是因何而生的呢？最后一层回答这个问题。用力主写诗要辨“四声”、避“八病”的沈约自喻，说是因“多情多感”所致，并“不干风月”之事。这里的“风月”是指景物，包括了、落花等等，也就是说伤春并非为了花月春风本身的逝去，而是另有感触联想。诸如年华将暮、青春虚掷、所思在远、功名未酬等等都无不可。但究为何种呢？小词不明言，含混些应该是容许的，未必就可以责其为无病呻吟的。

鹧　鸪　天

周紫芝

一点残欲尽时①，乍凉秋气满屏帏。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②。　　调宝瑟，拨金猊③，那时同唱鹧鸪词④。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

【注释】

①：灯。　②“梧桐”二句：温庭筠《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③金猊：指狮子形的香炉。猊，狻猊，即狮子。　④鹧鸪词：《异物志》：“鹧鸪其志怀南，不思北徂（往也），南人闻之则思家，故郑谷诗云：‘坐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唱鹧鸪。’（《席上赠歌者》）”唐时已有《鹧鸪天》之曲。

【语译】

当油灯的一点火焰将要熄灭的时候，刚刚转凉的秋气已充满了摆着屏风、垂着帷幕的室内。半夜里的雨打在梧桐树叶上，每片叶子、每滴雨声，都在诉说着别离的痛苦。

那时候，我们弹奏着精美的瑟，拨弄着金狮香炉，曾一同唱起《鹧鸪天》的曲子。如今我却独自在西楼度过这风雨之夜，即使不听动人的歌声，也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赏析】

这是一首别离相思词。

“一点残欲尽时”，说夜已深。李白《长相思》乐府云：“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这里也有借“残欲尽”暗示“思欲绝”的作用在。接一句室内气氛的描写。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这深夜里“满屏帏”的“秋气”，给人的感受如何，自不难想像。“乍凉”，固然是人体对气温的感觉。但何尝没有内心对别后凄凉的体验在呢。“梧桐”二句，点清夜已“三更”，窗外正有风雨，怪不得室内“乍凉”。化用温飞卿词意写离情，自妥帖，且也有变化。温词中离情是离情，雨打叶声是雨打叶声，两者只是配合，而这里说“叶叶声声是别离”，则已合而为一了。这就有创新。

换头“调宝瑟，拨金猊”是写追忆中昔日闺中之乐，因为下句有“那时”二字，语意是同时管住前面的。那时，他们弹瑟焚香，还同唱一只歌，感情之亲密无间，并不逊于古人所谓的“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同唱”之“词”，必称“鹧鸪”，想来其用意有三：（一）恰好与此词之词牌名同；（二）鹧鸪常雌雄成双，其意象同于鸳鸯、蝴蝶，如温飞卿《菩萨蛮》云：“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三）唱此词能引起想思，尤其对“南人”是如此，故有“坐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唱鹧鸪”的诗。而周紫芝为宣城人，恰好是“江南客”。所以，幸福的时刻同唱此词不以为意，离别之后回想起来，不待再听歌就已垂泪了。“那时”、“如今”，时间的转换，交待得明明白白。“风雨西楼夜”，用作与闺中的温馨生活的对照，又与秋夜梧桐雨的描述首尾相应。

踏　莎　行

周紫芝

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泪珠阁定空相觑①。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　　雁过斜阳，草迷烟渚，如今已是愁无数。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

【注释】

①阁定：含着未流下来。“含泪”也叫“阁泪”。

【语译】

离情就像游丝萦绕不定，离人恰似飞絮一去无踪，眼中含着泪珠，彼此相看也枉然。溪边烟濛濛的杨柳垂下金丝千条万条，也不能把这离去的木兰舟系住啊！

斜阳里有大雁飞过，水中小洲上似烟的芳草已迷茫一片，眼前的愁绪已不知有多少了。明朝的事暂且别去想它罢，我都不知今晚这一夜将如何才能度过。

【赏析】

这又是一首离别词。上片写离别之时，下片写离别之后；时间上是连续的，都在同一天。以“游丝”比“情”，取其柔；说它袅袅不绝，依依萦绕，都无不可。以“飞絮”比“人”，取其散；随风而去，难觅踪影，是应有之义。“泪珠阁定”，说悲来难遏。“相觑”，形容难舍难分；但百般依恋，又有何用，到头终须一别，故着一“空”字。“烟柳”多种植水边，又是离别之景；“一溪”是“兰舟”的去路。柳者，留也；丝者，思也。纵有情丝万缕，也难留住离人，犹柳有“万丝垂”，却“无因系得兰舟住”。

兰舟既去，俯仰唯见“雁过斜阳，草迷烟渚”。“斜阳”，是易生愁绪之景；“雁”北去南归有期，且传说能传书，见“雁过”也会想到行人又将如何。春“草”常被比作相思离恨，故选用“迷”字来言其多。说“烟渚”，是不离行舟之水。这些都为“愁无数”而写。前加“如今已是”四字，其意谓刚见人离去不久，就已经不胜其愁了，语气犹有所待，必定还得说往后就更不堪了，意思才完足。于是就有最后两句。本来有“如何过得今宵去”一句，似乎也可以了，作者偏于末句前再用“明朝”句一垫，仿佛说以后的事管不了那么多，且顾眼前怎么办要紧。这样就不但把离愁难熬说到了极点，且又留有“明朝”以后景况如何的想像余地。

帝　台　春

李　甲

芳草碧色，萋萋遍南陌。暖絮乱红，也似人、春愁无力。忆得盈盈拾翠侣，共携赏、凤城寒食①。到今来，海角逢春，天涯为客。　　愁旋释，还似织；泪暗拭，又偷滴。谩伫立、倚遍危栏，尽黄昏，也只是、暮云凝碧。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则怎生便忘得！又还问鳞鸿②，试重寻消息。

【注释】

①凤城：京都之城，也叫“丹凤城”。　②鳞鸿：鱼雁；传说以为能传书。

【语译】

芳草绿油油，茂盛地长满了城南路。暖洋洋的柳絮，乱纷纷的落红，也知道人因为春来有愁而懒怠无力。还记得在路上拾得珠翠的那位美丽女伴，我曾与她手拉手，一同游赏了寒食时节的京城。想不到如今却在天涯海角遇上了春天，且又身为异乡客子。

我屡屡排遣愁绪，可这愁仿佛交织在心头总也不去；我暗暗地擦去泪水，但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我徒然久久地站立，倚遍了所有高处的栏杆。尽管时已黄昏，所见到的景象也只如古诗所云：“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甘愿舍弃现在我已甘愿舍弃了，可是要想忘掉又怎能轻易忘掉呢？我只好再去问鱼儿和大雁，试着重新探寻她的消息。

【赏析】

羁旅漂泊在边远的地方，春天来了，想念从前在京都时有过一段情缘的女子，那时他俩曾共同游赏了帝都的春光；而今音信隔绝，触景伤怀，相思之情，欲断难断。词所写如此。上片述春来相忆之事；下片抒愁思难了之情。

“芳草”“萋萋”是眼前春景，又是诗文中怀念人的传统意象，出自《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写“暖絮乱红”知人心意，是用拟人法，由景联系到人。“春愁无力”是说人，但用来形容飞絮落花也恰好。然后才写到相忆事。“盈盈”，说伴侣之姣好。“拾翠”，见车水马龙的热闹；如诗云：“长乐晓钟归骑后，遗簪落翠满街中。”“共携赏”，写两情之亲密。最后点出是帝都“凤城”和“寒食”清明佳节。“到今来”三句与之对照，独在异乡的相思愁怨之情，油然而生，引起下片。

愁，欲去不能；泪，拭了还流，叙来凄恻。“旋”字作“频频”、“屡屡”解，见《诗词曲语辞汇释》。由四个三字短句组合，韵促调急，用以抒苦情，声情与文情一致。“谩”作“空”解，亦见同书。徒然倚栏久立，虽已黄昏，而心上人终不可见也。化用江淹诗意，只在“暮云凝碧”前加“也只是”三字，便如歇后语，其意全在说“佳人殊未来”。“拚则”以下，一波三折，缠绵不已。已拚了结，却难忘得，又问鱼雁，终欲在绝望之中获一线希望。写多情人之矛盾心理，生动逼真。

忆　王　孙

李重元

春　　词

萋萋芳草忆王孙①，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②。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注释】

①“萋萋”句：《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②杜宇：即杜鹃，相传古蜀帝杜宇之魂所化，叫声凄厉，如劝游子“不如归去”。

【语译】

芳香的春草生长茂盛的时候，我思念起我的郎君来了。在高高的楼上眺望，也只能望见烟柳一片，空使我内心痛苦万分。我不忍去听那杜鹃鸟的声声啼叫，天色已近黄昏，深深的庭院门紧闭着，只有风雨阵阵吹打着梨花。

【赏析】

此词原编在李甲名下，黄昇《花庵词选》作李重元词，录其同调词四首，另有《夏词》《秋词》《冬词》，今从之。一本又题为秦观作。

起句用《楚辞·招隐士》句意，故“王孙”一词只是借出处文字作为忆其往事、盼其归来之对象的代称，与通常所说的公子王孙无关，也并不限指其人的社会地位、身份；王维诗“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即此用法。“柳外楼高空断魂”，有人解作“烟柳外的高楼却挡住了她的视线”（《唐宋词鉴赏辞典》七一四页，江苏古籍出版社），这就弄反了。不是高楼挡住视线，而是说楼再高也无法望见，能看到的唯有烟柳而已，是望远之人正在高楼凭栏；与欧阳修词“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用法同；之所以没有说“不见……”，因为“空断魂”三字，已包含着这层意思了。“断魂”与“销魂”“断肠”义同。“空”字说远望与感伤均无益。由忆而望，望而不见，唯闻杜宇声声在叫“不如归去”，这对于盼归无望、已黯然销魂的人来说，自然更难忍受了。“欲黄昏”，语用进行式，见伫立凝望之久。黄昏已使人发愁，何况“深”院“闭门”，见“雨打梨花”，纷纷飘落景象。在“不忍闻”之后，又写了可说是“不忍见”的场面。白居易《长恨歌》有“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之喻，末句寂寂深院中雨打梨花之景，正与怀人不见的怨恨凄恻情结完全一致。小令如绝句，易成而难工，最重神韵。此词利用传统意象，将芳草、烟柳、杜鹃、春雨、梨花诸物与所抒离恨别绪结合在一起，使之情景交融，所以意境深远而韵味悠长。

三　　台

万俟咏

清明应制①

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内苑春、不禁过青门②，御沟涨、潜通南浦。东风静、细柳垂金缕。望凤阙、非烟非雾③。好时代、朝野多欢，遍九陌④、太平箫鼓。　　乍莺儿百啭断续，燕子飞来飞去。近绿水、台榭映秋千，斗草聚⑤、双双游女。饧香更⑥、酒冷踏青路。会暗识、夭桃朱户⑦。向晚骤、宝马雕鞍，醉襟惹、乱花飞絮。　　正轻寒轻暖漏永，半阴半晴云暮。禁火天、已是试新妆，岁华到、三分佳处。清明看、汉宫传蜡炬；散翠烟、飞入槐府⑧。敛兵卫、阊阖门开⑨，住传宣、又还休务⑩。

【注释】

①应制：奉皇帝之命而写作诗文。　②青门：京都的东南门，参见贺铸《绿头鸭》注。　③凤阙：汉代建章宫，宫阙临北道，建凤于其上，号“凤阙”。旧用为皇宫的通称。阙，宫门前的望楼。王维应制诗：“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　④九陌：京都大道。　⑤斗草：相传起于吴王、西施，多由年轻女子玩的采百草来比赛的游戏。以草名作对，如以“观音柳”对“罗汉松”等。　⑥饧：麦芽糖。宋祁《寒食假中作》诗：“箫声催暖卖饧天。”　⑦夭桃：茂盛而艳丽的桃花。语出《诗·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甚华。”　　⑧槐府：门前种植槐树，贵人的第宅。这几句用韩翃《寒食》诗：“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汉宫”句，一作“汉蜡传宫炬”。　　⑨阊阖：本传说中的天门，用指宫门。王维《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诗：“九天阊阖开宫殿。”　⑩休务：停止公务，即放假。

【语译】

已见梨花初次映着春夜的月色，海棠花半含着早晨的雨滴。皇家园林中的春色禁不住，已越过了青门，御沟里水涨了起来，暗暗地通往南浦。东风静静地吹拂，纤纤柳条如无数金线低垂。望宫门前的凤阙被非烟非雾的祥云笼罩。大好时代，朝野多欢乐，京都大道上，处处箫声鼓声，一片太平气象。

一会儿，黄莺百啭啼鸣，时断时续，燕子飞来飞去。绿水附近，楼台亭榭掩映着秋千；郊游的少女，双双对对相聚，玩着斗草的游戏。麦芽糖的香味飘过，酒菜在外出踏青扫墓的路上都冷了。我还能暗中辨认出秾艳的桃树下那朱红门户的人家。傍晚时分，配着豪华鞍鞯的骏马往来奔驰，醉酒后的衣襟上，沾惹着乱纷纷的落花飞絮。

现在正是轻寒轻暖的季节，更漏之声迟迟不歇，半阴半晴的天气，天上的云已呈现暮色。禁火的日子里，人们已试着作新妆打扮了，一年之中已到了三分佳胜的时候。看那清明节皇宫中传出蜡烛，它的青烟飘散开来，飞进门前植有槐树的公侯贵族府第。宫殿前撤下守卫的士兵，宫门大开，暂时不再传呼宣读敕令，而且还停止办公放假了。

【赏析】

万俟咏与黄庭坚、周邦彦同时，词大多作于北宋哲宗、徽宗时代。此词所咏是北宋京都汴梁的清明景象，又因为“应制”而作，故不免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词分三叠。一叠写春到京城。梨花带月，海棠含雨；“内苑”春色关不住，已过“青门”；“御沟”春水渐涨绿，暗通“南浦”。柳垂“金缕”，云埋“凤阙”。归结为“朝野多欢”、“箫鼓”盈衢的“太平”气象。二叠写市井之繁华热闹。流莺宛转，燕子去来，近水台榭映秋千，成双游女戏斗草。卖饧携酒，踏青祭扫，游人往返不绝，犹有留情于“夭桃朱户”人家者。仍归结为贵族子弟纵马豪饮的游冶逸兴。三叠借寒食清明习俗禁火，宫中以蜡烛分赐近臣，及弛禁开门，住宣休务等事，写皇上降恩，与百僚同乐，以此颂圣。统观全篇，是一种竭力罗列铺陈的赋体写法。比之于出自真情实感的抒情词作来，其文与价值或要逊色得多，但就当时文学现象中不可缺少的一种诗词体式“应制体”来看，也还是写得比较成功的，故得到一些评词者的赞许。如李攀龙云“铺叙有条，如收拾天下春归肺腑状”（《草堂诗余隽》），即是。

二　郎　神

徐　伸

闷来弹鹊，又搅碎、一帘花影。漫试着春衫，还思纤手，熏彻金猊烬冷。动是愁端如何向？但怪得、新来多病。嗟旧日沈腰①，如今潘鬓②，怎堪临镜？重省，别时泪湿，罗衣犹凝。料为我厌厌，日高慵起，长托春酲未醒③。雁足不来④，马蹄难驻，门掩一庭芳景。空伫立，尽日栏杆，倚遍昼长人静。

【注释】

①沈腰：沈约有志台司，而帝终不用，乃求外出，又不见许，遂以书陈情于徐勉，言己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后因以“沈腰”为腰围减损的代称。李煜《破阵子》词：“一旦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②潘鬓：潘岳《秋兴赋序》：“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发斑白）。”又其赋云：“斑鬓髟（长发下垂貌）以承弁（一种帽子）兮，素发飒以垂颔。”后因以“潘鬓”作为鬓发斑白的代词。　③酲：酒后困惫不适；病酒。　④雁足：《汉书·苏武传》：“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后因藉以称送书信者。

【语译】

闲来无事，用弹弓去弹喜鹊，因而把帘子上的花影给搅碎了。我胡乱地试穿着春衫，却想起她纤细的手曾将这衣衫用香来熏透，直熏到那金狮香炉烟灭灰冷。随时都会触发愁端，不知如何是好？我只是奇怪怎么近来老是生病。唉！我往日已瘦损腰围，如今又斑斑霜鬓，怎么还敢对镜自照呢？

重新检点离别时被泪水打湿的罗衣，到今天还留着点点泪痕。料想她也为我精神不振，日上三竿时，还懒得起身，恐怕总是推托酒后因惫不适的感觉尚未过去罢。传送书信的人不来，要想她的马车来此停留也难，只好关上门，把庭院中美好的春景都关闭起来。我徒劳地久立等待，整天把栏杆都倚遍了，消受着这长长的白昼和无人的寂静。

【赏析】

此词王明清《挥麈余话》记其“本书”，颇涉离奇，张侃《拙轩集》所述不同，然皆不足为据，兹不录。细看内容，它只不过是一首“多说别后情事”（许昂霄《词综偶评》）的词，至于别去者是谁，因何而别，后来怎样等等，与欣赏此词没有什么关系，可不必深究。

词的起头，构思甚巧。许昂霄云：“起句从‘举头闻鹊喜’翻出。”（同前）。五代冯延巳《谒金门》词：“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因传说鹊能报喜，故怀人者闻而心动。倘不灵验，则徒令心烦而反觉可恶了。故又有敦煌词《鹊踏枝》云：“叵耐灵鹊多谩语，送喜何曾有凭据？几度飞来活捉取，锁上金笼休共语。”此词变“活捉取”为“弹鹊”，用意相似，正为鹊噪反触动“愁端”也。谢朓有“鸟散余花落”名句。鹊惊飞而花枝颤动，故“花影”历乱，如被自己所“搅碎”。从帘影中点出春来，颇不寻常。说“闷来”，又用“漫”字，表示原来弹鹊、试衣皆不经心，到“还思”二句，始睹物思人，沉湎于追忆之中，叙事有层次。说“熏彻”、“烬冷”，是从尽心熏衣上写出她对自己的一片深情来。“动”，是动辄、往往的意思。“向”是当时口语中为强调而加的语助词，“如何向”即“如之何”。由“愁端”而说到“新来多病”，说到“沈腰”、“潘鬓”消磨，说到不堪“临镜”自照，是自叹多愁善感，以致耗神伤体，不觉老之将至。

换头用“重省”二字一提往事，但与上片因试衣而忆昔又不相同：前面是无意中引起记忆，现在是有意识取旧物来验看，自有深浅之别。见“罗衣犹凝”别时之泪，又进而引发对去者此日情况的想像，而且是推己及彼的。因自己的瘦羸多病，揣测对方也一定“为我厌厌”“慵起”，借酒浇愁。其依据就是以前待自己情重，曾手薰春衫和别泪沾衣。“雁足”三句，回到眼前；音信久绝，相见难期，只有“门掩”“芳景”，“深锁春光一院愁”了。最后以“尽日”“伫立”，“倚遍”“栏杆”，寂寞度时光作结，下“昼长人静”四字歇拍，意境深远。黄昇云：“青山词多杂调，唯《二郎神》一曲，天下称之。”（《花庵词选》）王闿运云：“妙手偶得之作。”（《湘绮楼词选》）对此词都十分推重。

江神子慢

田　为

玉台挂秋月。铅素浅、梅花傅香雪。冰姿洁，金莲衬①、小小凌波罗袜。雨初歇，楼外孤鸿声渐远，远山外、行人音信绝。此恨对语犹难，那堪更寄书说！　　教人红消翠减②，觉衣宽金缕，都为轻别。太情切，消魂处、画角黄昏时节。声呜咽。落尽庭花春去也，银蟾迥③、无情圆又缺。恨伊不似余香，惹鸳鸯结。

【注释】

①金莲：指女子的小脚。语出《南史·齐东昏侯纪》：“又凿金为莲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　②红消翠减：当指胭脂褪红，黛眉减翠。　③银蟾：明月。

【语译】

白玉台上高挂着秋月，她脸上敷着薄粉，就像梅花覆着一层香雪。冰一样晶莹洁白的肌肤，一双金莲能作凌波微步，衬着小小的罗袜。雨刚停了下来，高楼外一只孤雁的叫声渐渐远去，远山外，她的心上人一去音信就此断绝。这怨恨面对面尚难启齿，怎么还能再寄信去诉说呢？

真叫人胭脂红褪，黛眉翠减，懒于梳妆，只觉得身上的金缕衣也愈来愈宽松了，这一切都只为轻率的离别啊！堕落情网太深了，正当她处在极度悲伤的境况下，黄昏时刻的画角又吹响了。这声音也像在呜咽饮泣。庭院里花儿都已落尽，春天早过去了，天上月儿高远，它也真无情，既圆满了又何必再缺！恨情郎太薄幸，他的热情还不如沾惹在鸳鸯带同心结上的余香留得长久呢。

【赏析】

这首也是别后思妇的怨词。

首句交待地、时，“玉台”，华贵的府第；“秋月”，多愁的季节，后面要说“银蟾”，这里先提到。“铅素浅”，非月非梅，而是说人，与下文“冰姿洁”所指同。“梅花傅香雪”，非实景，因为秋天是没有梅花的；是比喻，说人气质高雅，超凡脱俗，似孤芳幽独。写其风姿，说冰清玉洁，“金莲衬”“罗袜”是借写纤足微步，赞她如洛水女神凌波仙子。然后转入写情事。“雨初歇”，应“秋月”；“楼”应“玉台”；“孤鸿声渐远”，可以想见这是在静夜中闲坐寂寥时所闻，虽写景而人在其中，情在其中。一“远”字，又蝉联“远山外”八字，由“孤鸿”说到“行人音信”，句法与文思都自然勾连。“此恨”二句，由彼及己，又从“音信”顺便说到“寄书”，写内心的别恨非言语所能表达。

后阕承“此恨”过片。“红消翠减”，既然说的是人，可以有二解：（一）如我们注译所说，写无心情梳妆打扮，所谓“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所以“红消’，胭脂，“翠减”眉黛，与前面写“铅素浅”“冰姿洁”也相应；（二）说红颜憔悴，云鬓疏稀；年轻女子的头发以“绿云”为喻，亦惯例。二说都可通，不妨随意取舍。“衣宽金缕”，即“金缕衣宽”，说体瘦。于此，点出“轻别”二字，下“轻”字，正表现“恨”。“太情切”至“圆又缺”五六句，再藉黄昏画角、无花庭院、天边缺月等景象，有声有色地渲染自己的别恨离愁。末了，则以薄幸相责，谓“鸳鸯结”上“余香”未消，伊人却一去杳如黄鹤，把旧情都已忘却。不说衣衫或衾被上尚有“余香”，而必曰“鸳鸯结”，乃暗示彼此曾经有过山盟海誓，曾以鸳鸯带同心结来表示彼此爱情将终生不渝。有此一对照，悲感愈深。

蓦　山　溪

曹　组

梅

洗妆真态，不作铅华御。竹外一枝斜①，想佳人天寒日暮②。黄昏院落，无处着清香；风细细，雪垂垂，何况江头路。　　月边疏影，梦到消魂处。结子欲黄时，又须作廉纤细雨。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消瘦损，东阳也③，试问花知否？

【注释】

①“竹外”句：苏轼《和秦太虚梅花》诗：“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　②“想佳人”句：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③东阳：南朝梁沈约，曾为东阳守。因有瘦损“沉腰”事，故藉以自喻。

【语译】

洗净妆饰，只凭天然本色，不涂抹胭脂花粉。梅花从翠竹间向外斜伸出一枝来，令人想像一位幽独的佳人在天寒日暮时分，倚靠在修竹旁边。黄昏的院落中，竟没有能让它留清香的地方，何况在风儿尖细、雪花飘坠的江头路上。

月边疏疏朗朗的梅影，已梦到自己最忧伤的处境了。花落结成梅子，将要变黄时，又要下濛濛不绝的细雨了。它一世孤芳，为有情人提供了不尽的愁思。为此，我已像做过东阳守的诗人沈约，日益消瘦了，试问花儿你可知道？

【赏析】

咏物词忌就物言物，以相关成语典故堆砌装点，必寄情寓兴才有意思。此词写梅，以一位幽独的佳人形象与处境来作比拟，“微思远致，愧黏题装饰者”（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梅花洁白无瑕，所以一开始就将它比作不施“铅华”的美人，她“洗妆”去饰，显露出“真态”本色来。接着以“竹外”二句作具体描绘。“竹外一枝斜更好”，是苏轼咏梅名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是杜甫《佳人》诗中为处境幽独的理想佳人所作的艺术造型。连用苏、杜诗句而能将两者巧妙地融合成一体，从而创造出梅花寂寞生愁的拟人新形象来，自不多见。黄昏时分，“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富贵之家自爱好繁华，非梅花志趣所在，也没有它的落脚处，所以说“无处着清香”。至于提到“江头路”，是因为前引“竹外”句的那首苏诗中本有“江头千树”等语，也因诗词中常常写到“江梅”。梅花生于旷野无人之地，加之雪虐风暴，境况当然更加凄清寂寞，所以用“何况”二字。总之，上片写出了梅花的风姿和所处的环境。

下片另辟蹊径，再向纵深发掘。先从月下梅花作梦说起。以“月边疏影”称梅，用词出林逋咏梅名句中“疏影横斜”、“月黄昏”。“梦到消魂处”，五字笔意空灵，写出这位绝世佳人的悲哀，她从噩梦中看到自己不免零落成泥的命运，但用的是虚笔。因以“消魂”暗示花谢，故下面接写“结子”事，梅子“欲黄时”，正是“廉纤细雨”连绵不绝的季节。贺方回以“梅子黄时雨”喻愁之多，这里虽未明言，而喻意实已包含其中。这可以从连着上面梦落花而说的“又须作”三字中体会出来。在下面两句中，其实已曲折点出。“孤芳一世”四字，是对梅花的总结。不说梅花有愁，却说“有情”人见梅而生“愁”。“供断”即“供尽”，尽情提供。这样，就把花与人联系了起来，也表现了人的志趣，即寄情寓兴。“有情”者为谁？就是作者自己，他怜惜梅花，竟致自己也和做过“东阳”守的沈约一样，“消瘦损”了。结句“试问花知否”，尤飘洒脱俗，摇曳多姿，自是神来之笔。

贺　新　郎

李　玉

篆缕消金鼎①，醉沉沉、庭阴转午，画堂人静。芳草王孙知何处？惟有杨花糁径②。渐玉枕、腾腾春醒③。帘外残红春已透，镇无聊④、酒厌厌病⑤。云鬓乱，未忺整⑥。　　江南旧事休重省，遍天涯、寻消问息，断鸿难倩⑦。月满西楼凭栏久，依旧归期未定。又只恐、瓶沉金井⑧。嘶骑不来银烛暗⑨，枉教人、立尽梧桐影。谁伴我，对鸾镜⑩。

【注释】

①篆缕：指上腾的香烟，如篆字和线缕。金鼎：香炉。　②糁：音三，上声；散粒。　③腾腾：懒散地。白居易《戏赠萧处士清禅师》诗：“又有放慵巴郡守，不营一事共腾腾。”　④镇：整日；久。　⑤：音替，又读逆；困惫，困扰。　⑥忺：音掀；高兴，有兴。　⑦倩：请，央求。　⑧瓶沉金井：白居易《新乐府·井底引银瓶》：“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与君别。”　　⑨嘶骑：鸣叫着的马。　⑩鸾镜：妆镜。白居易《新乐府·太行路》：“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

【语译】

从香炉里冒出来的篆文似的缕缕香烟已渐渐消歇，喝醉了酒，昏昏沉沉，庭院中日影已转到正午，画堂里静寂无人。像春草萋萋时古人思念远游的王孙那样，我的那位郎君如今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只有柳絮点点，散乱地铺满了小路。我从枕上懒洋洋地逐渐醒了过来。帘外花已飘落，春色已浓透了。我终日无聊，总是因喝酒而困倦不适，萎靡不振。乌云般的鬓发乱蓬蓬地，也不高兴将它理好。

江南的旧事不要再回顾了，我到处打听他的消息，直至遥远的天边，只可惜无法央求孤飞的大雁为我捎信。明月团团，又把银辉洒满了西楼，我久久地靠着栏杆，可是他的归期却依旧不得而知。又只怕他此次一去就像汲水的银瓶沉入井底再也见不到了。他从前乘过的嘶叫着的马总也盼不到，蜡烛也暗淡无光，我白白地久立等待，直到月光投在梧桐树下的影子逐渐消失。今后有谁能在我对着镜子梳妆时再来陪伴我呢？

【赏析】

这首思妇词颇受说词者的称道。黄昇云：“李君词虽不多见，然风流蕴藉，尽此篇矣。”（《花庵词选》）沈际飞云：“李君止一词，风情耿耿。”（《草堂诗余正集》）陈廷焯云：“此词绮丽风华，情韵并盛，允推名作。”（《白雨斋词话》）如此等等。

头三句写闺中午醉时情景，境界寂静，人物之愁绪从“醉沉沉”三字中透出。“芳草”句点出怀人主题；因其用问句，又带出下一句景语来作答。这样，“杨花”之纷乱，更自然与离人愁思相关，并有暗喻行者漂泊难寻的作用在。此词艺术表现上的一个特点是不像通常词结构那样，前面一段写景，后面叙事抒情；而是将景、情、事交错组合。在上片后半，写酒醒（“春醒”即酒醒，酒多称“春”）无聊，懒于梳妆的中间，夹杂一句“帘外残红春已透”景语自好，比单独写景更带有情绪色彩，同时也更能起到以景物衬托情事的作用。

“江南旧事”是模糊概念，有意使人感觉朦胧，毋须深究其为何事，它只是往年欢乐的代词。故下接如今之情事：郎君消息难问，音书不到，归期未有。中间又有“断鸿”、“月满西楼”等景语插入。“又只恐、瓶沉金井”句，借白居易《新乐府》喻意，进一步写内心被遗弃的担忧。“嘶骑不来”，在述说眼前伫立久待中，又隐隐有往日的记忆在。从前，大概不止一次曾闻马嘶而知是郎君来到，现在却等不到了。蜡烛长时间燃烧而不剪芯，炬火就不明亮，怅然若失的思妇，其心情亦如银烛之暗淡。“枉教人、立尽梧桐影”八字，清俊凄恻，篇中佳句。结尾两短句，情韵协调，使昔日同临妆镜之恩爱回忆，从难耐眼前的孤寂的叹息中带出。

烛影摇红

廖世美

题安陆浮云楼①

霭霭春空，画楼森耸凌云渚。紫薇登览最关情②，绝妙夸能赋。惆怅相思迟暮，记当日、朱栏共语。塞鸿难问，岸柳何穷，别愁纷絮。　　催促年光，旧来流水知何处？断肠何必更残阳，极目伤平楚。晚霁波声带雨，悄无人、舟横野渡③。数峰江上，芳草天涯，参差烟树。

【注释】

①安陆：今湖北安陆县。　②紫薇：星名，亦作“紫微”。《晋书·天文志》：“紫宫垣十五星……在北斗北。一曰紫微，大帝之座也，天子之常居也。”　③“晚霁”二句：韦应物《滁州西涧》诗：“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语译】

春天的天空云雾弥漫，小洲上画楼森然耸立，直入云端。登临观赏，星星在旁，其中紫薇星最使我关心；这景象能写成绝妙的好诗词向人夸耀。但我却满怀惆怅，心中思念伊人，深感年华迟暮。记得当年，我们曾一道靠着朱红栏杆谈心。眼前塞上鸿雁难以问讯，岸边的杨柳哪有穷尽，离别的愁绪纷乱不已。

从那时起，催促着时光岁月逝去的流水，不知如今已去往何处？肝肠都已寸断，又何必再见残阳欲落之景？我只是伤心地向着漠漠平林极目远望。晚来天已放晴，哗哗的波浪好像还带着雨声在奔流，野外渡口静悄悄地空无一人，系在岸边的船自动地横了过来。江上数峰青青，芳草绵延天边，参差错落的树木蒙蒙带烟。

【赏析】

词为江中的浮云楼而作，在描写凭栏所见景物之外，同时也寄托离别相思之情，作为登览之所感。

头两句正面写浮云楼耸立于江中洲渚之上。说“霭霭春空”及“凌云”，都为切合画楼之名，又言其势之高。“紫薇”二句，再就其高入云端做文章，说它接近星星，登临其上，能赋妙句。宋蔡正孙《诗林广记》记宋初杨亿自幼有作诗天赋说，杨出生数岁不能言，一日，家人抱登楼，偶触其首，遂即能语，且吟诗云：“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其实，传说是取李白诗稍加改变而编造出来的。）举“紫薇”而说“最关情”，因为紫薇星是帝位的象征。代表国家社稷的命运。当然，这只是顺便那么说，主要还是为形容浮云楼之高。

“惆怅”句起，才正式写到登临所感。“相思”，是伤别离，“迟暮”，是叹流年；所思人不见，青春时难再，所以“惆怅”。然记忆犹在，“当日”情景历历。“朱栏共语”，所忆仍不离此楼，如今只是独自在凭栏罢了。“塞鸿”三句，排比而下，一气贯注；“塞鸿”、“岸柳”又无不与“别愁”相关，望中之景与内心之情融合无间。

“流水”、“残阳”、“平楚”，都是“登览”所见；从这些景物的文学传统意象（如“流水”象征“年光”逝去，“残阳”为“迟暮”之景）中引出感慨来。在这里用了表述情绪的分量较重的“断肠”和“伤”字之后，就不再有抒情字眼了。自“晚霁”起，直至终了，竟全部都用来写景。用一二句景语作为结束的诗词，我们见到过，但像这样连续不断地用五六句来写景而不再有一字言情的，实不多见，这不能不说是此词表现上的一大特点。先是化用韦应物诗句意境，写在这里，恰如作者登楼临水所亲见亲闻，且与当时悄然孤寂的心情完全一致。最后三句，更写出纵目四望时的那种茫然的感觉，而景物的意象又无不暗暗与离愁别恨相通。倘不如此结尾，而改用强烈的感情语句归结，那就可能变成一首以抒别情为主的词而不再是题浮云楼了。可见作者把握分寸是何等的准确。

况周颐封此词的艺术成就极为推崇，他在《蕙风词话》中云：“‘塞鸿难问，岸柳何穷，别愁纷絮。’神来之笔，即已佳矣。换头云：‘催促年光，旧来流水知何处。断肠何必更残阳，极目伤平楚。晚霁波声带雨，悄无人、舟横野渡。’语淡而情深，令子野、太虚辈为之，容或未必能到。此等词一再吟诵，辄沁人心脾，毕生不能忘。《花庵绝妙词选》中，真能不愧‘绝妙’二字，如世美之作，殊不多觏。”这些话并不过誉。

薄　　幸

吕滨老

青楼春晚，昼寂寂、梳匀又懒。乍听得、鸦啼莺哢①，惹起新愁无限。记年时②、偷掷春心，花前隔雾遥相见。便角枕题诗③，宝钗贳酒④，共醉青苔深院。　　怎忘得、回廊下，携手处、花明月满。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闲对芭蕉展。却谁拘管？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⑤。腰肢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注释】

①哢：音龙，去声；鸟叫。　②年时：当年。　③角枕：用兽角作装饰的枕头。《诗·唐风·葛生》：“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④贳：赊欠，租借。宝钗贳酒：元稹《遣悲怀》诗：“泥他沽酒拔金钗。”　⑤参差雁：指筝柱，因其斜列如雁行参差，故谓。

【语译】

春色已晚，青楼中，白天静寂无人，我又懒得去梳妆打扮。忽听到乌鸦在啼，黄莺在叫，这惹起我新添的无限愁思。记得当年，我偷偷地将一颗充满爱情的心抛掷给了他，那时我们在花丛前隔着薄雾远远地彼此相见。从此，便在角枕上题诗寄相思，拔下金钗作抵押，赊得酒来，在长着青苔的深深庭院里，与他一同欢饮。

怎能忘记那回廊底下，我们曾手拉着手的地方，周围娇花照眼，空中明月正圆。如今只有潇潇暮雨，使蜂儿愁、蝶儿恨，而我则闲来无事地面对小窗前已展开绿叶的芭蕉。可这一切又有谁来管呢？任凭我默默无言地闲弹着秦筝，泪水湿遍了斜列着的筝柱。腰肢渐渐瘦小了，心儿已随杨花一道远远地飞去。

【赏析】

一对恋人，热恋时如胶似漆，时过境迁，男的走了，抛下女的不管，被遗弃者怨愁不已。此词所写就是弃女的怨恨；选用《薄幸》词牌，亦有兼作词题之意。

词以“青楼春晚”发端，好像只点地与时，其实也暗示人与事。“青楼”一词有二义，一是泛指华贵的楼房，一是指妓馆。若与词牌名联系起来看，则指后者无疑，因杜牧有“赢得青楼薄幸名”诗句，所以这是借住处交待人物的身份。“春晚”，可借指热情已过、恩爱已衰，所以又是交待事；连着下句“梳匀又懒”看，其意更显。“鸦啼莺哢”，鸟儿仿佛在诉说春天将尽，听者感触，故“惹起新愁”。就此转入回忆：初次相遇，一见倾心，“花前隔雾遥相见”，尚未细察其人，便“偷掷春心”，是说轻许，言下不免有悔。故接用“便”字，说两情进展之速。李白有“为君留下相思枕”之句，枕上题诗，寓意甚明；又《诗经》中“角枕粲兮”的诗，抒发了女子愿百年之后与良人同墓穴的挚情，或也有藉此而寓誓同生死之意。拔“宝钗”以“贳酒”，以求与郎“共醉”，写出女子对薄情郎的体贴温存。

换头以“怎忘得”再提起，用两句继续忆当年“携手”夜游的情景过片，但只以“花明月满”虚写和隐写他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然后以“暮雨”中“小窗”前闲看“芭蕉展”叶、春已迟暮的“如今”孤寂无聊的境况与前面作对照。“蜂愁蝶恨”四字，藉小虫说人，也用虚笔，恰好与“花明月满”四字对应。“却谁拘管”，是说苦乐冷暖只有自己知道，犹古诗所云“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愁绪难遣，只有寄托在弹筝上，然怨曲声中，不觉泪落沾筝柱。述来情景凄惋。末了说人渐消瘦而念旧之心终不得平静。“心与杨花共远”，切合晚春之景而又有悠然不尽之致。赵师秀云“圣求词婉媚深窈，视美成、耆卿伯仲。”（《圣求词序》）说吕圣求可与周邦彦、柳永“伯仲”，虽不免过誉，但对其词的风格的评语，倒是比较确切的。

南　　浦

鲁逸仲

旅　　怀

风悲画角，听单于、三弄落谯门①。投宿骎骎征骑，飞雪满孤村。酒市渐阑灯火，正敲窗、乱叶舞纷纷。送数声惊雁，乍离烟水，嘹唳度寒云。　　好在半胧溪月②，到如今、无处不消魂。故国梅花归梦③。愁损绿罗裙④。为问暗香闲艳，也相思、万点付啼痕。算翠屏应是，两眉余恨倚黄昏。

【注释】

①单于：唐代《大角曲》中有《大单于》、《小单于》等曲。单，读“蝉”，单于，匈奴首领的称号。弄：奏乐。谯门：也称谯楼，城门上的望楼。　②好在：依旧。溪月：一本作“淡月”。　③“故国”句：意谓做梦回故乡与亲人团聚，如梦中与梅花仙子欢会一样虚幻。《龙城录》：隋代赵师雄游罗浮山，梦见梅花化为“淡妆素服”的美人，与之欢宴歌舞，一觉醒来，原来睡在梅花树下，见“月落参横，但惆怅而已”。　④绿罗裙：指家中穿绿罗裙的亲人。牛希济《生查子》词：“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语译】

悲风中响起画角的声音，听它所吹的《小单于》曲，一遍遍地来自城门的望楼上。为了投宿，我远行所骑的马急匆匆地赶路，来到一个孤独的小村，已满天飞雪。卖酒的市上，灯火已渐渐稀少，我住房的外面，纷纷乱舞的落叶正不断地敲打着窗户。我倾听着几声大雁的惊飞，它刚刚离开烟蒙蒙的水面，带着嘹亮而悠长的叫声，飞向那寒冷的云层。

依旧是月照清溪半朦胧，到今天，没有一处不使我黯然消魂。我在睡梦中回到故乡，也只像罗浮山的一场梅花梦，这境况真愁煞我那穿绿罗裙的亲爱的人儿了。我不禁要问：暗里飘香、闲来吐艳的梅花，难道你也有相思之苦，将万点落花飘洒得如同泪雨一般？我料想在那翠绿屏风里的心上人，也一定在黄昏时分倚门而望，双眉正带着内心无限的怨恨。

【赏析】

李攀龙概括此词词意云：“上是旅思凄凉之景况，下是故乡怀望之神情。”（《草堂诗余隽》）大致上是不错的。《旅怀》之题，在不同的本子里，或无或有。至于黄蓼园云：“细玩词意，似亦经靖康乱后作也。”（《蓼园词选》）这话就很靠不住了。因为据《宋诗纪事》说，作者是“元祐中隐士”，元祐末距“靖康乱”尚有三十余年，他是否能活到那时候还很难说，何况词意中也根本看不出宋室南渡的痕迹来。

唐李益有《听晓角》诗云：“边霜昨夜堕关榆，吹角当城汉月孤。无限塞鸿飞不度，秋风卷入《小单于》。”此词上片之头尾数句。似从李诗诗意化出，但化得极其高明，可以说达到了“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地步。比如写“吹角当城”，不说“画角起城头”，而说“三弄落谯门”，这“落”字，就清新矫健。再如写鸿雁惊飞数句，也有声有色。不说“听”而说“送”，作者的归心追逐着雁声“嘹唳”入云的神情境界，就全都表现出来了。又如中段写策骑投宿，雪满孤村，酒市灯阑，乱叶敲窗，羁旅之劳碌辛苦，寂寞孤单，也尽在不言之中。难怪陈廷焯赞之云：“此词遣词琢句，工绝警绝，最令人爱。”（《白雨斋词话》）

下片由羁旅景况转入思乡情怀，用“好在”二句过片，最为灵巧。“半胧溪月”之景，是眼前所见，也是昔日曾见，因为“溪月”处处都有。由今而思昔，从旅途所见而联想到在家乡也曾见过，所以用“好在”（依旧）二字。景物彼此足以引起联想者甚多，故又说“到如今、无处不消魂”。“半胧溪月”还为写梅作引，因林逋诗有“水清浅”、“月黄昏”之语。从前，赵师雄在罗浮山梦见与白衣美女欢会，醒来发现睡在梅树下，见“月落参横，但惆怅而已”。故乡之归梦亦复如此。因用了梅花典故，索性就问起梅来，借梅花的风飘“万点”，来写自己的相思情怀。这又成了空灵妙笔，故陈廷焯又云：“‘好在’二语真好笔仗。‘为问’二语淋漓痛快，笔仗亦佳。”（同前）最后用一“算”字勾转，揣想“翠屏”中人正倚门而望。说“相思”“泪痕”，是问“暗香”；说“两眉余恨”，又结以“黄昏”二字，不知是否有意把“暗香浮动月黄昏”句隐括其中，使梅花与人竟难以辨别。

满　江　红

岳　飞

怒发冲冠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②，八千里路云和月③。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④。　　靖康耻⑤，犹未雪，臣子恨⑥，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⑦。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⑧。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⑨。

【注释】

①怒发冲冠：《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　②三十：岳飞被害时，年仅四十，此时应是刚过三十岁。尘与土：指风尘仆仆，四处奔走。岳飞《题翠微亭》诗：“经年尘土满征衣。”　③八千里路：说转战数千里。云和月：犹言披星戴月。　④“莫等闲”二句：汉乐府《长歌行》：“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⑤靖康耻：靖康元年（1126），金兵攻破汴京；次年，掳徽、钦二帝北去，北宋灭亡。　⑥恨：一本作“憾”。　⑦“驾长车”句：意谓北上直捣敌人的巢穴。长车指战车。贺兰山，在宁夏，河套以西，时属西夏，西夏与南宋并无战争。岳飞有“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宋史》本传）的话，黄龙府在吉林，为金国老巢所在。贺兰山与黄龙府，一西一东，中隔辽宁、河北、山西、陕西诸省，相距千里。缺，山口。　⑧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汉书·王莽传》：“中校尉韩威进曰：‘以新（王莽之国号）室之威，而吞胡虏，无异口中蚤蝨，臣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可以横行。’”　⑨朝天阙：朝见皇帝。天阙，皇帝住的宫殿。

【语译】

我愤怒得头发直竖，几乎戴不住帽子。靠着栏杆的当儿，哗哗作响的雨渐渐地停了下来。我抬头遥望，仰面天空，纵声长啸，胸中的豪情剧烈地起伏回荡。三十多岁了，为了建立功名，总是四处奔波，一身尘土；转战八千余里，起早落夜，随伴着我的只有浮云和月亮。切莫让自己年轻的头轻易地变白，到那时再悲伤也来不及了。

靖康年间蒙受的耻辱，至今尚未洗雪；身为臣子，我心中的愤恨，何时才能消除？我要驾着战车，长驱北上，直捣敌巢。怀着与敌寇势不两立的壮志，我恨不得食异族侵略者的肉来充饥，谈笑间拿那些恶魔的血来解渴。等到重新把昔日的大好河山都一一收复之后，我再去朝见皇帝。

【赏析】

此词虽万口传诵，却不见于宋人的任何记载。最早提到它的是明人著作。故有学者认为它是明人托名岳飞所作。余嘉锡《四库提要辩证》首先提出这个问题。恩师夏承焘（瞿禅）作《岳飞（满江红）考辨》更详其说。主要理由是两条：（一）岳飞之孙岳珂编集《金佗稡编》及《经进家集》，遍录岳飞之诗文奏章，并无《满江红》词；（二）词中“踏破贺兰山缺”与史实不符。贺兰山在河套以西的宁夏回族自治区，当时属西夏国，与南宋并无战争。岳飞说过要“直捣黄龙府”，那是指今吉林省，一在西北，一在东北，相距千万里。故瞿禅师《论词绝句》有云：“黄龙月隔贺兰云，西北当年靖战氛。”又云：“八卷鄂王家集在，何曾说取贺兰山。”

此词以岳飞手书形式刻于岳坟石碑上，这大概能使更多的人信以为真。所谓岳飞手书墨迹，世上所见太多，诸葛亮《出师表》有他龙飞凤舞的一字不缺的行草全文；《满江红》词除这首外，竟还有一首“遥望中原”；此外，勒石刻碑的他的诗文书札，也琳琅满目，一律都有岳飞署名，真有那么多的岳飞真迹吗？

信此词为真者，对“踏破贺兰山缺”句，辩曰：是用事，非实指其地。所谓用事，却是当代之事。宋人笔记《湘山续录》：“（神宗）时天下久撤边警，一旦元昊以河西叛，朝廷方羁笼关中豪杰，（姚）嗣宗题二诗于驿壁，有‘踏碎贺兰石，扫清西洛尘。布衣能效死，可惜作穷鳞’之句。”以为即用此事。其实，使事用典，要看宜与不宜。比如说“靖康耻”这样的事，便不宜用天宝安史之乱或别的史事来指代；打金国的“直捣黄龙府”，也不宜说成是征西夏的“踏破贺兰山”。姚诗“踏碎贺兰石”就是针对“河西叛”而实指其地的。后代文人拟作时，不察地理方位的不同（《满江红》刻碑纪年的明弘治年间，明军曾大破鞑靼入侵军于贺兰山），遂信手移用耳。

再如本文注释中所引，“饥食其肉，渴饮其血”之语，本是韩威助长奸雄王莽政权威风的话。岳飞“尽忠报国”刺背，是否会借取这些话来填词，实在也大成问题。

此词风格可用“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八字来形容。在岳飞年代，如后来张孝祥、陈亮辈剑拔弩张之粗豪词作还很少见。再说，现实中真正的英雄，“平日乃与常人同”（陆游句），并非开口都说豪言壮语的。岳珂编《金佗稡编》所收之岳飞唯一真作《小重山》词，风格便与此词明显不一样。词云：“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这里没有同仇敌忾的义愤、豪气干云的大言，也没有对少年进行要及时努力、自强不息的教育，相反的倒能从中窥见他内心的寂寞、苦闷和凄凉。也许你觉得他不太像一位民族英雄，但这却是真正的岳飞。

当然，作为拟作，《满江红》还是相当成功的。我之所以说它是拟作而不愿说它是伪作，是肯定拟作者的创作动机是好的，他更像是在运用文学艺术创作中的想像和虚构，而不是为了制造一种假冒名牌的商品。拟作者一定是非常敬仰和热爱岳飞的，他想通过岳飞自抒胸怀的方式来塑造一位自己心目中“忠义凛凛令人思”（陆游句）的民族英雄形象，这实在没有什么不对。正因为动机如此，才收到了应有的社会效果。五百年来，它激励过无数人的爱国热情，振奋了民族精神。

烛影摇红

张　抡

上元有怀

双阙中天①，凤楼十二春寒浅②。去年元夜奉宸游③，曾侍瑶池宴④。玉殿珠帘尽卷，拥群仙、蓬壶阆苑⑤。五云深处⑥，万烛光中，揭天丝管。　　驰隙流年⑦，恍如一瞬星霜换。今宵谁念孤臣⑧，回首长安远。可是尘缘未断⑨，漫惆怅、华胥梦短⑩。满怀幽恨，数点寒灯，几声归雁。

【注释】

①双阙：皇帝宫门有双阙。王维《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应制》诗：“云里帝城双凤阙。”　②凤楼十二：言禁内楼观多。鲍照《代陈思王京洛篇》：“凤楼十二重，四户八绮窗。”　③宸游：皇帝出游。宸，本北辰所居，引申为帝王代称。　④瑶池宴：据《穆天子传》载，周穆王西游至昆仑山，西王母曾宴之于瑶池。　⑤蓬壶、阆苑：传说海中三神山，其一名蓬莱，又作蓬壶。阆苑，亦神仙所居。　⑥五云：祥云呈五色。　⑦驰隙：形容光阴迅逝，如“白驹过郤（隙）”。　⑧“今宵”句：此句一本作“今宵谁念泣孤臣”。　⑨可是：却是。　⑩华胥梦：《列子》：“黄帝昼寝，梦游华胥之国。”此指往事如幻梦。

【语译】

帝都的双城阙直耸高天，禁中楼阁林立，春寒轻微。去年元宵之夜，我跟随皇帝出游，曾有幸侍奉皇上参与盛大的宴会。宫殿的珠帘都高高地卷起，美人们前呼后拥，仿佛是来自蓬莱和阆苑的群仙。在五彩祥云笼罩的深处，在千万支烛光的辉映下，管弦乐声震天似的奏响。

光阴如奔马飞驰，恍惚只有一眨眼间，就已改换了岁月。今夜又有谁还想到我这孤立无援的臣子，正回首往事，发觉故乡都已是那么遥远了呢！可总是这尘世的缘分未能断绝，我为了这场美妙幻梦的短暂而在白白地惆怅。怀着满腔无人了解的怨恨，我漠视着稀稀落落的冷清清的灯光，倾听着天上传来北归大雁的几声鸣叫。

【赏析】

毛晋云：“材甫好填词应制，极其华艳；每进一词，上即命宫人以丝竹写之。尝同曾觌、吴琚辈进《柳梢青》诸阕，上极欣赏，赐赉甚渥。”（《莲社词跋》）可知张抡的词多为宫廷帮闲之作。他对南渡后偏安于临安的小朝廷也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夏师承焘先生曾有讥评（见《瞿禅论词绝句》，中华书局版）。不过这首词倒不存在这些问题，他通过两载元宵情景的对比，抒写了汴京陷落之前和以后自己截然不同的遭遇和今昔之感。故国之思，北宋沦亡的悲哀，这还是有一定意义的。看来这是在“靖康之变”以后不久写成的作品。

上阕写去年元宵汴京宫禁中节日之夜的盛况。城阕巍峨，楼阁成林，正是“春寒”季节，却用一“浅”字，则环境之喧阗热闹，人们之兴高采烈，都不难想见。“奉宸游”和“侍瑶池宴”，对作者来说，是特殊的荣耀，本来就非一提不可，何况那是绝不可能再有的机缘，因为过不多久，徽、钦二帝就成了金兵的阶下囚，被北掳而去了。宴比“瑶池”，人若“群仙”；烛光似昼，丝竹震天。写来已穷极“蓬壶阆苑”神奇境界之乐，谁又想到会乐极生悲呢？古人以为，帝王居处常有五色祥云缭绕，写入词中，客观上也便成了极大的讽刺。我们透过“五云深处”的假象，看到的只是逼近北宋王朝的黑云压城的凶险景象罢了。

下阕写南渡后今年元宵的凄凉冷落境况。流年如白驹过隙，一眨眼春去秋来，冬尽春回，不觉又到了元宵。在这里“星霜换”，除了说岁月季节更换外，还暗示了宋王朝命运的改变。故接着就以“孤臣”身份而自叹寂寥；“谁念”二字与去年蒙皇帝恩宠的情况形成了对照。“长安”是汴京的代词；“远”字，不特说相隔路遥，更主要的是指其已沦于敌手，再无重归之日了。自己与汴京实已无缘，却是旧情未断。“尘缘”在这里也就是“情缘”，因为世俗之人，非能如出家人断绝尘世牵挂，难免为旧情所累，所以叫“尘缘”。空惆怅好梦太短，即是作具体说明。“华胥梦”是神话传说中的黄帝的白日梦，他梦游的华胥氏之国，又是神仙幻境，用以说北宋灭亡前的宫中逸乐正好，且与上阕以仙境作比一致。“满怀幽恨”，是对自己心情的总结；最后八字，眼前景象，用以与上阕末尾相对应，作对比。“数点寒灯”反照“万烛光中”；“几声归雁”反照“揭天丝管”。雁已北归，而人则只有永远流落在南方了。

水　龙　吟

程　垓

夜来风雨匆匆，故园定是花无几。愁多怨极，等闲孤负，一年芳意。柳困桃慵，杏青梅小，对人容易①。算好春长在，好花长见，原只是、人憔悴。　　回首池南旧事②，恨星星③、不堪重记。如今但有，看花老眼，伤时清泪。不怕逢花瘦，只愁怕、老来风味。待繁红乱处④，留云借月⑤，也须拼醉。

【注释】

①对人容易：谓春色对人太草草。　②池南：地名。苏轼诗曾用以与“剑外”对举，知为蜀地。　③星星：形容或指代白发。　④处：作“时”解。　⑤留云借月：朱敦儒《鹧鸪天》词：“曾批给雨支风券，累奏留云借月章。”

【语译】

昨夜一场风雨来得急骤，故乡园子中的花肯定所剩无几了。我因愁太多、怨太深无心游赏，便轻易辜负了一年之中的大好春光。柳树困倦了，桃树也懒洋洋的，杏树已见青青子，梅树也结出了小颗粒，春色对人真是太草草了。仔细想想，好春永远存在，好花永远能见到，原来只是人变得憔悴了。

回想从前在家乡池南的那些事情，我恨自己已白发上头，当年的情景，真不能重新再去追忆了。如今只有一双如隔雾看花的老眼和为感伤时事而流下的两行清泪。我并不怕遇见花儿疏减的景象，只是愁怕尝到人到老年时的那种滋味。想要在群芳零乱之时，留住行云，借得明月，伴我行乐，那也得让自己不惜喝醉才行啊！

【赏析】

此词从惋惜风雨落花、青春易过，引出思乡、嗟老、怀旧、伤时种种情思，而又互相结合在一起；作者的感情，却不免颓伤。

陈廷焯谓程垓填词“工于发端”（《白雨斋词话》），这很有见地。此词发端，乍看不觉有什么特别，待读过全篇，才知道只此“夜来风雨匆匆”六字，便把前前后后欲说之事和欲抒之情全都串联了起来。风雨在身边发生，想到的却是“故园”花落，词意空灵跳脱。说“等闲孤负，一年芳意”，即是眼前花落，而这又因为“愁多怨极”所致。方有自悔之意，便又怨春色之对人草草，运笔圆转如此。后三句以一“算”字领起，再转折，仍归于人太多情，因而“憔悴”。上片虽已点出“故园”和春光易过等，但只是从花好花落事，抽象说愁；至下片，始具体说出烦愁的原因。

换头先说故乡旧事不堪回首。当年少壮不知愁，如今已是“星星”白发，故在池南时的欢愉生活“不堪重记”。“看花老眼，伤时清泪”八字，自然而极见功力；暗用杜甫诗意，令人浑然不觉。杜诗有“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等句，人所传诵。不怕花瘦，只愁人老，与上片结意同一机抒。“花瘦”二字，仍从“风雨”来。结尾“待繁红乱处”之“待”，不解作“等待”，而是“待要”、“欲于”的意思。“繁红乱”正“风雨”才过后的眼前景象。其时“繁红”虽已零“乱”而尚未落尽，正应抓住机会赏花，故盼能“留云借月”，以助我一时之行乐。然愁绪在心，又岂能畅怀，除非拼却一醉，借酒力暂时将烦恼驱散。叙来步步曲折，终不肯用一直笔。

六州歌头

张孝祥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消凝①，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②，弦歌地，亦膻腥③。隔水毡乡④，落日牛羊下⑤，区脱纵横⑥。看名王宵猎⑦，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⑧，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⑨，静烽燧⑩，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⑪。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⑫。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注释】

①黯消凝：黯然消魂凝神。　②洙泗：洙水和泗水，流经山东曲阜，孔子曾在此聚徒讲学。春秋时注重礼乐，学堂常有弦歌声，故称“弦歌地”。　③膻腥：牛羊的腥臊气，此指被金兵所玷污。　④隔水毡乡：谓隔着淮河，北岸就是金国。毡乡，北方游牧民族居住地，因多住毡帐，故谓。　⑤“落日”句：《诗·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下，下坡回栏。　⑥区脱：亦作“瓯脱”，读音同；汉时匈奴筑土室以守边，叫区脱，此指敌人哨所。　⑦名王：少数民族中的著名将帅。北方民族战前多以狩猎为军事演习，故高适《燕歌行》云：“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⑧埃蠹：尘封和虫蛀（指箭上的羽毛）。　⑨干羽：木盾和雉尾，舞者所执的道具。《尚书·大禹谟》记：虞舜“舞干羽于两阶”，有苗（古部族）来归顺。怀远：安抚边远的少数民族，使其归顺。此讽刺南宋不抗击金兵而与之议和。　⑩烽燧：夜举火叫烽，昼升烟叫燧，均用以报警。　⑪若为情：何以为情，犹今语“怎么好意思”或“不难为情吗”。　⑫翠葆霓旌：将翠鸟羽毛结成伞形立于车盖上为装饰和五彩的旌旗，指皇帝的车驾。

【语译】

站在南岸，向淮河极目远望，关塞埋没在莽苍苍的草木之中。道路上尘埃昏暗，挟霜的寒风猛烈，边境上寂然无声。我怆然地凝思伤神。回想当年发生的事，大概天注定宋王朝命该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的罢。现在，连洙水、泗水一带，孔子曾经讲过学，常常响起音乐和歌声的地方，也遭到金兵的野蛮玷污。只隔着一条河，对岸已成了游牧民族搭满毡帐的聚居地了。日落时，牛羊成群回栏，金兵所筑的土堡哨所遍地纵横。看到金兵的将领率部在夜间围猎，骑兵手执火把，将整条淮河都照亮了。胡笳和鼙鼓的阵阵悲鸣声，使人心惊。

我想那挂在腰间的羽箭和匣中的宝剑，因久置不用，都白白地被尘封、遭虫蛀了，结果又能干成什么事呢？时机容易丧失，胸怀徒然豪壮，一年又将过去，神京远不可到。当局正在用上古手执木盾和雉尾来跳舞的方法，藉口以礼乐安抚边远少数民族，想使全国也能自动感化归顺，因而边境上不见烽火，暂且停战休兵了。求和的使臣冠戴整齐，乘坐着马车，纷纷地往来奔驰不绝，怎么也不觉得难为情呢？听说中原沦陷区的百姓，常常向南眺望，盼着大宋皇帝的御驾能够到来。这一切使赶路经过这里的人，觉得有一股忠义和愤慨之气充满了胸膛，止不住的热泪如倾泻般地涌流。

【赏析】

此词宋无名氏《朝野遗记》载云：“近张安国在建康留守席上赋一篇云：‘长淮望断……’；歌阕，魏公（张浚）为罢席而入。”很显然，所说“建康留守”就是张魏公张浚。张浚于高宗绍兴三十年（1161）十一月起，任建康府行宫留守，三十二年（1162），张孝祥到建康，秋冬间，赴建康留守张浚幕作客，在席上写了这首词。但因为后来张孝祥也兼领过建康留守，许多说词者都将“（张）在建康留守席上”这句话错误地理解为“（张）兼领建康留守时在宴客席上”，反宾为主，以至把词的作年推迟到张浚北伐，符离溃师之后的隆兴二年（1164）。这是不对的。因为“符离之溃”时，张孝祥尚在知平江府任上，次年他兼领建康留守后，已不可能与张浚同在建康。再说，此词明言金兵在淮河对岸（绍兴三十二年初，曾南侵至长江北岸的金兵因完颜亮被杀已退回至淮河以北），却无一语涉及“符离之溃”（符离即今安徽宿县北的符离集），所以，当从宛敏灏先生之说以定其创作年代。唯宛先生定绍兴三十二年之“初春”，尚与词中“岁将零”抵触，当改为是年秋冬方合。

上片写淮河成为边界，隔水国土沦为金兵占领区的形势。长淮本是平原，这里承“关塞”下一“平”字，又加“莽然”的形容词，见边境防备之空疏。“征尘暗”，即稼轩词所谓“落日胡尘未断”。“霜风劲”，点季节，也营造肃杀严峻气氛。“悄边声”，为边防疏闲和金宋暂时休兵再染一笔，同时引起无语出神“追想当年事”来。“当年事”，应指汴京失陷，宋室南迁的靖康之变。这是极为沉痛之事，也是宋王朝的奇耻大辱，但在高宗朝，又能追究谁的责任呢？不得已，只好说“殆天数，非人力”了。以下说到北中国大片土地遭金人蹂躏，渲染“膻腥”、“毡乡”、“牛羊”、“区脱”、“名王”、“宵猎”、“骑火”、“笳鼓”等本属北方游牧民族的风物习俗，突出地表现中原沦为异族的强烈印象和内心引起的巨大震动。

下片写自己抗金壮志无成，朝廷当局议和苟安，中原父老空望光复的悲愤心情。所述多非泛泛，如“时易失，心徒壮”六字，正合绍兴三十二年宋金双方情势。上年岁暮，金主完颜亮举兵南侵，直趋长江北岸，在向采石渡江时，被抗金名将虞允文督水师迎头痛击，狼狈败退，至扬州，又被哗变部下所杀，金兵无主，一片混乱；金国又内部争权，遂向宋廷求和。本来这正是南宋乘胜用兵、复土雪耻之大好时机，但高宗却急不可待地与金国议和，让侵略军在当年年初全部安全地撤回淮河以北。此后便不断遣各种使者去金国通候、议事、庆典、祝寿、交纳岁币银绢，备受屈辱。所谓“干羽方怀远”、“冠盖使，纷驰骛”，即是对这种现实的深刻揭露和讽刺。词以中原父老南望王师的急切期盼心情与南宋使者冠盖驰骛的热闹忙碌场面相对比，又用边境上烽燧不起、兵戈暂歇的不寻常的平静作为词人内心激荡、愤懑不平的反衬，都能收到极好的艺术效果。陈廷焯称其“淋漓痛快，笔饱墨酣，读之令人起舞”（《白雨斋词话》），确是说出了这首诗史式的爱国词的特点。

念　奴　娇

张孝祥

过　洞　庭

洞庭青草①，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顷②，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怡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③，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④。短发萧骚襟袖冷⑤，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⑥，细斟北斗⑦，万象为宾客⑧。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⑨。

【注释】

①洞庭青草：青草湖在洞庭湖之南，二湖相通，总称洞庭湖。　②玉界琼田：形容月照湖水的皎洁。　③岭海：两广之地，因北靠五岭，南临大海，故称岭海。作者曾任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因罢官离开桂林。　④“孤光”二句：借在月光照耀下，肝胆晶莹洁白，说自己心地光明，襟怀磊落。　⑤萧骚：疏稀。　⑥挹：以器皿汲取，如《诗·小雅·大东》：“不可以挹酒浆。”西江：西来的长江。　⑦细斟北斗：将北斗星座当作舀酒的酒勺来取饮。《楚辞·九歌·东君》：“援北斗兮酌桂浆。”　⑧万象：宇宙间万物。　⑨“不知”句：对良辰美景的赞叹语。《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又苏轼《念奴娇·中秋》词：“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

【语译】

洞庭湖连着青草湖，正是中秋前夕，湖上再也见不到一丝风儿、一朵云彩。湖面如平铺着三万顷琼玉的田地，只漂浮着我的一叶小舟。明月将它的银辉分成天上与水中，银河也在湖上投下了它的倒影，无论是天空或水里都只见一片空明澄澈。我愉快地领略着这奇异的境界，其妙处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向你表述。

于是我想到曾在岭外海滨的广西度过了一年，那时，孤月照我襟怀，我的一腔肝胆都像冰雪那样洁白透明。如今鬓发短而疏稀，衣衫冷而单薄，却安稳地行舟于这浩渺无际的水面上。我要把西来的长江水都舀来当酒，用北斗星座作为酒器来细斟慢酌，让宇宙间的万物都充当我的客人。我一边拍打船舷，一边独自长啸，也不知今夜是怎样的夜晚。

【赏析】

乾道元年（1165），张孝祥出知静江府（今广西桂林），兼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次年（1166）六月，因遭谗落职，北归途中，经过洞庭湖时，已是近中秋的夜晚，他将泛舟洞庭之所见所感，写成了此词。

上片写近中秋夜明月照在洞庭湖上的景象。星月映湖，水天一色，上下交辉，一片空明。“玉界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其意境颇似苏轼《前赤壁赋》之“驾一叶之扁舟，凌万顷之茫然”。作者身临这大自然的奇妙境界，惊讶之余，不禁“怡然心会”，精神上获得了一种涤净尘俗污垢，泯灭心头得失而得以超脱解放的感受。“妙处难与君说”，在这里以虚笔作赞叹语，最是灵活。

下片结合湖光月色，咏怀抒情。逸兴遐思，自然而出，无一字拘板黏泥。“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九字，竟能不脱景物而说出“岭海经年”的遭遇，并一洗谗言，十分自负地表明自己心地操行的清纯洁白。“短发”二句，也将遭际的不幸与内心的泰然结合在一起，大有“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意味。“尽挹”三句，更运用浪漫的夸张的手法，化江水为美酒，执北斗以细斟，让天地间的万物都来充当入席的宾客，而自己则是这次大自然中最最盛大宴会的主人。想像之奇特，境界之阔大，将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境又发展了一步，充分表现了作者的坦荡胸怀和豪迈气概。歇拍两句，狂放飘逸，已入物我两忘之境，足以与东坡词争胜。

六州歌头

韩元吉

桃　　花

东风着意，先上小桃枝。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记年时，隐映新妆面，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草软莎平，跋马垂杨渡①，玉勒争嘶。认蛾眉凝笑，脸薄拂燕脂。绣户曾窥，恨依依。　　共携手处，香如雾，红随步，怨春迟。消瘦损，凭谁问？只花知，泪空垂。旧日堂前燕，和烟雨，又双飞。人自老，春长好，梦佳期。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花也应悲。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②，往事难追。

【注释】

①跋马：驰马。　②武陵溪：陶潜《桃花源记》记武陵渔人缘溪行，逢桃花林，发现世外桃源故事，用其事。

【语译】

东风有心，先上了小桃的枝头，让它绽露出花朵来。这花儿似红粉佳人般的细腻，娇艳得好比醉酒的脸颊，它倚着朱红色的门站立着。记得当年，桃花曾隐隐地映着她刚刚化好妆的面庞，临近水边的岸上，春天已将过半，云和日暖，转过斜桥，便是夹城西头。那里，莎草平铺柔软，我驰马来到种植着垂柳的渡口，套着玉勒的马儿不断地嘶鸣。我认出她来，只见她收敛笑容，微蹙双眉，羞赧地飞红了双颊，仿佛抹上了一层胭脂。我也曾窥见她在绣房之中，因不得与她亲近而恨恨不已。

重来我俩曾手拉手度过愉快时光的地方，已是香气如雾，落红随着脚步，我怨恨寻春已太迟了。我日见消瘦，又能仗谁来过问呢？眼泪也只是白流。从前堂前的燕子，又在烟雨中双双飞来。原是人老了，春天倒是永远美好的，我梦到了佳期。像前番到过玄都观的刘禹锡重游故地，这里也曾有过多少风流繁华的回忆啊！花也该为此而悲哀了罢！如今只见茫茫一片暮霭，我这个想重返桃源的人，怅然地望着武陵溪而迷了方向，往事一去，再也难以追寻了。

【赏析】

词题为《桃花》，实藉咏桃花写相思怀人。其特点是常以花拟人，又人不离花，将花与人结合在一起来写。

上片先叙春风着意于桃枝，令其花发。接着“红粉腻”九字，便以倚门少女相比拟。然后以“记年时”带出人来。用“人面桃花相映红”意。“临水岸”至“玉勒争嘶”八句，说当日游踪，是桃花生长处，也是与恋人相见处。“认蛾眉凝笑，脸薄拂燕脂”，写少女与情人初会情态，娇怯羞赧，但见双颊泛红，如抹上一层胭脂。此正暗示常言俗语所说的“两瓣桃花上脸来”。“凝笑”即“敛笑”，是王筠诗“敛笑动微颦”之意，故与“蛾眉”相连，是写女子轻嗔微颦之羞态，亦即所谓“脸薄”。曾见有人将这两句断为三句，作“认蛾眉，凝笑脸，薄拂燕脂”（见《宋词三百首笺注》及浙江古籍出版社《唐诗宋词元曲三百首》），于词格不合，也误解了词意，不可从。末了说虽曾于绣户窥见其人，而终因不得相亲近为恨。

下片写相思之怨。换头即写重寻旧梦，而将两情相得、心愿已遂之事略过，只从“共携手”三字补明；而眼前唯见“香如雾，红随步”，落花遍地景象而已，故有“怨春迟”之语，然又不明说。至“消瘦损，凭谁问”等句，方知是事过境迁之后的回想。“只花知”，是无人知，也含命薄如桃花意。堂前双燕，用作反衬。往事如烟，佳期只可梦中寻求。对恋人而自称“前度刘郎”，正是将人与花合一，故重寻“风流地”，略去人伤情而但言“花也应悲”。末用《桃花源记》事，又双关人与花，抒惘然惆怅之情也恰到好处。

好　事　近

韩元吉

汴京赐宴，闻教坊乐，有感①

凝碧旧池头，一听管弦凄切②。多少梨园声在③，总不堪华发。　　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发④。惟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

【注释】

①汴京赐宴：《金史·交聘表》云：“大定十三年（1173）三月癸巳朔，宋遣试礼部尚书韩元吉、利州观察使郑兴裔等贺万春节。”《绝妙好词笺》：“按宋孝宗乾道九年为金世宗大定十三年，南涧汴京赐宴之词，当是此时作。”　②“凝碧”二句：唐时，凝碧池在洛阳禁苑内，安禄山陷两京，宴其群臣于凝碧池。时王维被叛军拘于长安菩提寺，闻其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云：“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③梨园：宫廷中教习演剧的地方；唐明皇选坐部伎三百人，教于梨园，号皇帝梨园弟子。白居易《长恨歌》：“梨园弟子白发新。”　④野烟：与平时炊烟不同，因战乱引起的烟火。出前引王维诗。

【语译】

在沦于金人之手的汴京闻乐，就像唐天宝末陷贼的官员，身处凝碧池头，一听到为叛军演奏的管弦声，便禁不住心中凄怆悲切。这曲子中有多少当年宫廷乐师的声音在啊！教我这白头人又如何能忍受呢！

杏花找不到可以让它躲避春来烦愁的地方，也就只好在这弥漫着战乱烟尘的环境中开放了。只有那条流经皇宫的御沟里的水，发出时断时续的声音，它好像知道我心底里正在呜咽。

【赏析】

乾道九年（1173），韩元吉作为南宋的使节前往金国，在敌占的汴京参加了全国为他举行的招待宴会，词即写宴席上所感。

韩元吉在席上“闻教坊乐”，这让他想起了历史上“安史之乱”中的一段故事：天宝末，安禄山叛军陷两京，于洛阳宫禁的凝碧池头大宴群臣，命奏乐，梨园弟子举声便一时泪下。乐工雷海清掷琴于地，西向恸哭，被逆贼肢解于试马殿。当时，不及扈从而被叛军拘禁于长安的王维，闻此事，大为感动，私下写了一首诗给予他同时被拘的友人裴迪（诗见注释②），乱平后，唐肃宗因这首诗而免了王维的罪。韩元吉感到眼前的情景，与当年颇相似，所以词中也多用王维那首诗的诗意和语词。

上片用“凝碧池头奏管弦”事以申“教坊闻乐”题意。“不堪华发”，既说听乐者自己，又兼梨园奏乐者，白居易《长恨歌》所谓“梨园弟子白发新”也。凝碧池事发生在秋天，王维诗有“秋槐叶落空宫里”语；此是春天，故写杏花傍野烟而发，“野烟”二字，也用王维“万户伤心生野烟”诗语。又岑参《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自注：“时未收长安。”）诗云：“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韩词与之同一蹊径。而加“无处避春愁”五字，使杏花亦如人之有情。“御沟”乃流经皇宫之河水，是王室悲欢变迁的见证者，神京陷落，二帝北掳，都曾“目睹”，当年珠翠笙歌之都，今为异族膻腥之地，能不为之而悲伤。古乐府：“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作者听御沟之水；亦如闻呜咽声，然又偏不说水声呜咽，而说沟水“似知人呜咽”，是透过一层，说到本题，有一击两鸣之妙。

瑞　鹤　仙

袁去华

郊原初过雨，见败叶零乱①，风定犹舞。斜阳挂深树，映浓愁浅黛，遥山媚妩。来时旧路，尚严花、娇黄半吐。到而今唯有，溪边流水，见人如故。　　无语。邮亭深静，下马还寻，旧曾题处。无聊倦旅，伤离恨，最愁苦。纵收香藏镜②，他年重到，人面桃花在否？念沉沉、小阁幽窗，有时梦去。

【注释】

①败叶：一作“数叶”。　②收香藏镜：珍藏情人馈赠之物，表示对爱情的忠贞。参见周邦彦《风流子》“韩香”注。南朝陈亡后，驸马徐德言与妻乐昌公主各执半镜离散，后得以破镜重圆。见孟棨《本事诗》。

【语译】

郊外的原野上刚下过一场雨，看到枯败的叶子散乱一地，虽然风停下来了，但落叶还在空中飘舞。斜阳挂在密密的树林上，映照着远山，犹如多愁的人蹙着浅浅的黛眉，显得十分妩媚。那时来这儿，路上还看见严石间半开着娇艳的黄色山花。到现在就只有路边的溪水，好像见到人还认识似的。

我默默无语，旅客的馆舍显得深邃而寂静。我下了马，还去寻找当年在墙壁上题过诗词的地方。旅途无聊而疲倦，为离别的憾恨而感伤，是最痛苦的了。纵然我珍藏起恋人所私赠的异香或半镜而苦苦期待，将来能重新再到她那儿，也不知那位桃花般面容的姑娘是否还在。我思念着那深沉的小楼阁和幽静的窗户，有时就在梦中去往那儿。

【赏析】

这是一首“伤离恨”的词。

上片写郊原秋景，是旅途所见，也是引发离恨的环境。描绘雨后败叶飘零景象相当生动。古诗有“风定花犹落”句，“风定犹舞”是由此变化出来的，从中暗寓行路人的身世、遭遇和感触。“浓愁浅黛”，从“（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西京杂记》）想来，不过是反过来说的，山色如黛眉，则青山与人同在“媚妩”之列；同时因以眉作比，引出“浓愁”来。下接二句非实景，是回忆中上次经此“旧路”时所见：严花吐黄，知是春天，写实之中插入虚景，便不板。然后再回到“而今”来，用“唯有”，知严花与溪水从前“来时”都曾见过，如今一无一有，或已经改变了，或依然如故，借景物写感触而不说破说尽，最妙。

下片直抒离恨。换头“无语”二字一顿，沉着。旅舍“深静”，寂寞之感在马。下马寻旧题，加深了重到的感慨。寻旧题实则是寻旧梦的一种表现，壁上之旧题尚可寻，而昔时之欢乐事已如春梦，了无痕迹。故下接“伤离恨，最愁苦”等语，明点主题。“纵收香”三句写内心对未来之事难料的忧虑和悲观的预测，为“最愁苦”进一步申述了理由。这里用“收香藏镜”和“人面桃花”等故事，都十分恰当。其恋人之居处“小阁幽窗”，至最后方点出，用“有时梦去”。四字一结，是写自己无可奈何的情状。

剑　器　近

袁去华

夜来雨，赖倩得、东风吹住。海棠正妖娆处，且留取。　　悄庭户，试细听、莺啼燕语。分明共人愁绪，怕春去。　　佳树，翠阴初转午。重帘未卷，乍睡起，寂寞看风絮。偷弹清泪寄烟波，见江头故人，为言憔悴如许。彩笺无数，去却寒暄①，到了浑无定据②。断肠落日千山暮。

【注释】

①寒暄：冷暖，问寒问暖的客套话。　②到了：到底，毕竟。

【语译】

夜晚下的雨，全仗着东风劲吹，才停歇了下来。海棠花正开得艳丽的地方，我且停留一会。

庭院静寂，我试着细听那莺啼燕语的声音，分明也怀着跟人一样的愁绪，害怕春天逝去。

枝叶茂盛的大树，苍翠的阴翳已开始转过正午的位置了，重重的帘幕还不曾卷起，我昼眠刚刚起来，寂寞无聊地看着被风吹起的柳絮。我将眼泪偷偷弹入江中，托付给烟波，让它在江头见到我那位朋友时告诉他，我已因相思而憔悴到如此地步了。他捎来的彩色信笺倒不少，可是除去那些寒暄的套话，毕竟连一句确定的话也没有。我伤心极了，看红日西沉，千山已是一片苍然暮色。

【赏析】

此词也写伤离，只是与上一首调换了角度，前词是行旅之人思念居者，从男方写；此则是居者思念行人，从女方写。

上片写庭户春景，是居者所见所闻所感。雨后初晴，海棠妖娆，春光正好，不妨留赏片时；然庭户悄然，但闻莺啼燕语而已。“愁绪”之来，似乎不知不觉，其实先已暗暗布置，花虽好而人不圆，在“悄庭户”三字中透出。“试细听”，是说心想知道禽声的用意何在，正符合百无聊赖者的心态，结果自然是把自己的情绪加给了莺燕，说鸟儿也“怕春去”。

下片写别离之恨，在时间上有个推移，是午后至傍晚，故换头先从树荫“转午”说起。“重帘未卷”而昼眠，见其人之恹恹倦态，起床以后又闲看风中柳絮，更写出她精神上的寂寞无聊；而“风絮”又能引起命运无常、风流易散的联想。“偷弹清泪寄烟波”，是正面写离恨，同时交待了“故人”在此之前是顺着江水离去的。寄泪烟波，托江水带话，是痴情语，正藉此表现内心情绪的激动。不说音书不见，而说“彩笺无数”，出人意表，叙来有波澜，然后再折回说信中只是些“寒暄”套语，并无一句可作依据的确定的话。这可以指归期、佳期、终身事等等。男的是否薄情郎或者别有为难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表现了女子的急切的相思情怀。末以景语作结，出“断肠”二字，情景可思可悯。

安　公　子

袁去华

弱柳千丝缕，嫩黄匀遍鸦啼处。寒入罗衣春尚浅，过一番风雨。问燕子来时，绿水桥边路，曾画楼、见个人人否①？料静掩云窗，尘满哀弦危柱。　　庾信愁如许②，为谁都着眉端聚③？独立东风弹泪眼，寄烟波东去。念永昼春闲，人倦如何度？闲傍枕、百啭黄鹂语。唤觉来厌厌，残照依然花坞。

【注释】

①人人：对亲爱的人（通常是恋人）的称呼。　②“庾信”句：庾信作有《愁赋》，全文今不传，唯留“谁知一寸心，乃有万斛愁”等十数句。见叶廷珪《海录碎事·圣贤人事部》引。　③为谁：为什么。

【语译】

柔弱的杨柳垂下千丝万缕，在一片嫩黄色均匀覆盖的地方，有乌鸦在叫。寒气侵入罗衣，春天尚早，一场风雨刚刚过去。我问燕子，你来的时候，经过绿水桥边的路旁，可曾见到画楼上我那亲爱的人儿？料想她高处的窗子静静地关闭着，那弹出过哀怨曲调的琴瑟也都积满了灰尘。

平生坎坷的庾信，曾经有过多少愁恨啊！为什么都聚集在我的眉际呢？我独自站立在东风里，向江水挥洒眼泪，让烟波寄托我的愁思向东流去。想想白昼漫长，春日无聊，精神倦怠，竟不知如何度过才好。我闲靠在枕头上，窗外黄鹂鸟在宛转地说个不停。这啼声将我吵醒时，我还是懒洋洋的，将要西落的太阳还依旧照在花坞上。

【赏析】

此词与前两首离别相思词的题材与风格，都有某些相似；词用庾信自比，自是从男性角度来写的。

发端写“弱柳”，除藉此表明早春季节外，也是通过景物来暗示内心的无限柔情。“嫩黄匀遍鸦啼处”一句，见作者善于遣词造句；“匀遍”二字，紧切“千丝缕”。“寒入”二句，若颠倒前后顺序，便更易理解。因一番风雨经过，骤觉寒侵衣衫，从而想到春天尚早。写早春寒意，也不纯粹是为了说明季节气候，仍是为表现寂寥的处境和心境而设。“问燕子”三句，说到正题上来了，知词为思念恋人而作，而那个人原是居住在“绿水桥边”的“画楼”中的。燕子当然不会回答见过与否。其实他也并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自己是知道的：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了。“料”字以下，是想像中的虚景：高处的窗子静静地关闭着，室内的琴瑟已积满了灰尘。从下片中知道，恋人是“东去”了。这番料想，又表明这画楼是他到过的，而且还在那里听过她“哀弦危柱”的弹奏，曾共同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说到愁而自比庾信，不但因为庾信曾经专门写过一篇《愁赋》，擅长言愁，其遭遇坎坷，平生萧索，对南宋初的文人来说，也更容易理解。说不定恋人的别去，还与离乱的时势有关呢。千愁万恨都聚于眉端，也就是都积在心头；因不堪精神重负，故有“为谁”（为何）之问。“独立”二句，又是词意的正面。自己孤身独处，因伤离而弹泪江上，所思却在顺“烟波东去”的远方。后半则全写因孤居而终日无聊，不能振作的精神状态。先用问句，说自己已“倦”于如此生活，为日长难度而发愁；然后具体描述如何消磨时光的。用“百啭黄鹂语”作“闲傍枕”而昼眠的反衬；用“残照依然花坞”以应“永昼春闲”，同时渲染“觉来厌厌”的情态。

瑞　鹤　仙

陆　淞

脸霞红印枕，睡觉来、冠儿还是不整。屏间麝煤冷①，但眉峰压翠，泪珠弹粉。堂深昼永，燕交飞、风帘露井。恨无人说与，相思近日，带围宽尽。　　重省，残灯朱幌，淡月纱窗，那时风景。阳台路迥②，云雨梦，便无准。待归来，先指花梢教看，却把心期细问。问因循、过了青春，怎生意稳？

【注释】

①麝煤：制墨的原料，因作为墨的代称。此指屏间的字画。　②阳台：指男女欢会之所。参见晏幾道《木兰花》“朝云”注。

【语译】

脸颊上仍留着绯红色的枕痕，午睡醒来，头上的花冠还没有整理。屏风上的字画显得冷清清的。我只是低垂着紧锁的双眉，粉脸上的泪珠儿扑簌簌地往下掉。画堂幽深，白昼漫长。燕子交错地飞翔，往来于被风吹动的帘幕间和露天的井台上。真恨没有人说给他听，因为苦苦地相思，我腰围间的衣带已宽得不能再宽了。

我重新细细回想，残灯照在红色的幌子上，淡淡的月光映着纱窗，是那时候的情景。如今通往欢会的阳台之路已经遥远，云雨之梦，便说不准了。等到他回来时，我要先指着那花枝梢头教他看，再把心里所想到的细细问他。问他等闲磋跎了青春岁月，怎么心里还能不当一回事。

【赏析】

此词当时曾广为传诵，以至好事者编造出词的本事来。宋人陈鹄《耆旧续闻》谓陆淞居会稽，曾参与骚人墨士之宴，“士有侍姬盼盼者，色艺殊绝，公每属意焉。一日宴客，偶睡，不预捧觞之列。陆因问之，士即呼至，其枕痕犹在脸。公为赋《瑞鹤仙》，有‘脸霞红印枕’之句，一时盛传，逮今为雅唱。后盼盼亦归陆氏。”然细读全词，知内容与所述毫不相干。故王闿运斥之云：“小说造为咏歌姬睡起之词，不顾文理。本事之附会，大要如此。”（《湘绮楼词选》）其实，除去可能借情词形式寄托有政治感慨外，它仍然只是一首女子怀人的相思词，而且写得相当活泼清新。

词从写女子睡起情态开始。春日无聊，闺阁昼眠，一觉醒来，其恹恹倦怠情态自可想见。“枕痕着脸未全消”，在词中便写作“脸霞红印枕”五字，突出女子之脸颊绯红似霞，形象生动。冠儿不整，写困慵无心神情，或取意于《长恨歌》“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麝煤”，墨之代称，此指“屏间”字画，字画再好再美，都不能给人丝毫温暖的感觉，而只会反衬出氛围的冷清，故着一“冷”字。写女子因愁思而低眉垂泪，用“眉峰压翠，泪珠弹粉”八字形容，丽辞骈句，如六朝小赋。“堂深昼永”，正面说环境空寂，长日难挨；“燕交飞”，又让孤居者触景生情，自怜人不如鸟。“恨无人”句，明点相思怀人主题，亦古诗“相去日以远，衣带日以宽”意。

换头以“重省”二字领起，一提往事，但又不说何事，只写景物，只说“残灯朱幌，淡月纱窗，那时风景”，语极含蓄，然其意并不难领会，因为接着“阳台路迥”等语已说得十分明白了。云雨巫山之会，当年倒确曾经历过，只是到如今才真成“无准”的“梦”了。贺裳云：“‘待归来’下，迷离婉妮。”（《皱水轩词筌》）的确，末段写女子的内心活动最为精彩。她想像情人有朝一日归来，自己将如何对待他。“先指花梢教看”，毫无疑问，枝梢上花已凋谢，而他原先说得好好的，回来与她一道赏花，相伴游春。然后再“细问”“心期”——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有没有她。为什么“因循”拖延，“过了青春”，心里还那么泰然。这几句通过举动、言语来表现女子心态和个性的话，把人物写活了。其妙处自不待多言。

张炎《词源》中首先疑此词有寄托，他说：“陆雪溪《瑞鹤仙》、辛稼轩《祝英台近》，背景中带情，而存骚雅。故其燕酣之乐，别离之愁，回文题叶之思，岘首西州之泪，一寓于词。若能屏去浮艳，乐而不淫，是亦汉魏之遗意。”说得比较灵活。沈际飞也重复了张炎的意思。至清末董毅更直认其为“刺时之言”（《续词选》），意思是借情词讽刺时事，大概不外乎志士苦思复土，朝廷因循苟安，以至错失良时。我们不能必其定有，但似乎也不宜轻率地视其为穿凿解词。

卜　算　子

陆　游

咏　　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①。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注释】

①无主：不属于谁；没有人过问。

【语译】

在驿站外，断桥边，梅花寂寞地开放，无人过问。已到黄昏时分，它正独自发愁，谁料又横遭风雨的摧残。

它并不想苦苦地与百花争奇斗妍，抢先占得春光，也任凭它们的妒忌。它凋谢了，飘落在地上成了泥土，又被车轮碾作了灰尘，只有那股清香还和原来一样。

【赏析】

陆游平生喜爱梅花，梅花傲雪斗霜，不畏艰难的品格，尤为其所推重。他写的梅花诗词很多，各具特色，这首咏梅词便是很有代表性的一首；他寄情托志，藉梅花来道出自己的遭遇、志趣和操守。

开头两句写梅花在驿站外的断桥边上，孤零零地开着，无人过问。这是感叹梅花虽天生丽质，却寂寞无闻，而又所处非地；“驿外”“桥边”，不仅烘托了环境的荒凉，还早为结尾一“碾”字伏线。接着两句再加深一层渲染，到了黄昏时分，已独自生愁，谁料又遭一场风雨的摧残，更显示梅花所遇非时。这样，词从两个角度突出梅花生长环境的恶劣和遭遇的不幸。句句写梅花，却字字反映陆游自己的生活感受。陆游在南宋是坚决的主战派，在当时备受猜忌、排挤和打击；曾被罢官，长期隐居家乡山阴，和那梅花一样，被投闲置散，无所用世。光阴虚度，英雄落寞，一腔悲愤，万千感慨，借吟咏梅花的遭遇而叙出。

上阕既写梅花的处境，下阕转为抒发它的志趣情操。梅花盛开于冰封雪飘的季节，不像桃李那样须待迟迟春日、熙熙和风送暖，然后才开。诗人抓住梅花早于群芳这一特点，拟人化地说，它并不想在春天里与百花争奇斗妍，也任凭百花嫉妒它暗香疏影的绝世风姿和高格调。借花述志，说自己无意于在官场上追名逐利，争权邀宠，只想为朝廷抗金复土，出谋献策，但却受到一些主和的、保守的以及妒贤忌才者的排挤打击。诗人虽屡遭弹劾黜降，被置闲冷落，却能如野鹤闲云，清贫度日，并不向人求援乞怜，个人的荣辱得失不系于怀。

词的末尾，把对梅花坚贞品格的歌颂，推向了高潮。梅花飘零落地，即使被驿外过往的车马碾成碎片，变成灰尘，但其芳香依然留存，尘土间也会飘浮着一股梅花的清香。陆游一生所抱定的爱国志向和政治节操，并没有因为受到迫害而有一丝更改，反老而弥坚。在这里“零落成泥碾作尘”一句，与发端遥相呼应，所以叙来毫不突兀，读起来却能见出诗人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和悲壮气氛。

词虽然有一些自悼自伤的低沉情调和孤芳自赏的清高意味，但置于当时的历史背景来看，是不能苛求诗人的。诗人有两句历来传诵的诗说：“志士凄凉闲处老，名花零落雨中看。”与此词可谓出于同一机抒。它揭示了那种社会政治制度下，报国无门、英雄末路的时代悲剧。仅此一点本身，就具有十分积极的意义。

水　龙　吟

陈　亮

春　　恨

闹花深处楼台①，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②，青丝勒马，风流云散。罗绶分香③，翠绡封泪④，几多幽怨？正消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注释】

①闹花：繁花。　②斗草：宗懔《荆楚岁时记》：“竞采百药，谓百草以蠲除毒气，故世有斗草之戏。”　③罗绶分香：以香罗带赠别。　④翠绡封泪：用翠丝巾帕裹着眼泪寄给情人。出《丽情集》，参见周邦彦《浪淘沙慢》“江泪”注。

【语译】

在繁茂花丛的深处，有座楼台，绣着画的帘幕卷起一半，东风柔软地吹拂着。春天回到了绿色的田间小路上，平铺的莎草刚长出嫩芽，杨柳垂下了浅色的金线。春天迟迟的阳光催促着花儿开放，淡淡的云彩使雨停歇了下来，正是轻寒微暖的好天气。我恨这花木芬芳绚丽的世界，游人们还不及赏玩，统统都交给了黄莺和燕子。

我寂寞地靠在高处的栏杆旁，心里想念着远方，在南楼上，听到空中传来一声北归大雁的叫声。姑娘们拔金钗作斗草的游戏；年轻人用青丝绳系马冶游，种种乐事都很快地风流云散了。于是香罗带赠给所爱作分别的留念，绿丝巾裹着红泪寄给远方情人，其间有多少深深的难言的怨恨啊！我正黯然悲伤，又在轻轻的烟雾、淡淡的月光中，听到杜鹃鸟在断断续续地叫“不如归去”。

【赏析】

这首词乍看与通常的惜春、怀远词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如果想到陈亮是一位才气超迈、爱国的豪侠奇士，再想到叶适所说：“同甫长短句四卷，每一章成，辄自叹曰：‘平生经济之怀略已陈矣！予所谓微言，多此类也。’”以及毛晋跋其词集的话：“《龙川词》读至卷终，不作一妖语媚语，殆所称不受人怜者欤？”那么，也许会透过这首在龙川词中并不多的婉约风格的作品的表面，而看到其更深层次的政治内涵。

我们并不赞成逐字逐句地去谈“微言”，这讥刺什么，那影射什么，一一坐实，那样，当然易流于穿凿。但从总体上说，此词有政治寄托是无疑的，某些写法象征性也比较明显。比如上片写春光妩媚，先置一“闹花深处楼台，画帘半卷东风软”的处所，便显示出富贵繁华景象。在南宋人的想像中，沦于敌手之前的汴京和北宋时代，总是美好的，令人留恋的。所以有今已不属我有的憾恨。刘熙载云：“同甫《水龙吟》云：‘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言近指远，直有宗留守（宗泽）大呼渡河之意。”（《艺概》）就是作如此理解的。

黄蓼园释此词之寄托，不免过于落实，不可都从。但对换头“寂寞凭高念远”句的理解，倒是对的。他说：“‘念远’者，念中原也。”（《蓼园词选》）春日，南来的大雁北归，而人却只能北望中原徒兴悲感而已。说到往昔的繁荣欢乐“风流云散”时，写“金钗斗草，青丝勒马”，是举京华旧事，当年的社会民风习俗，非个人的风流韵事甚明。一旦国破，则有几多亲朋故友、骨肉情人的离散，地分南北，人盼音书，别泪遥寄，幽怨无穷。叙来仍颇有概括性。作者之“消魂”也正为此。末了以“不如归去”的“子规声”作结，正反衬了中原失土未能收复的悲愤心情。

忆　秦　娥

范成大

楼阴缺，栏杆影卧东厢月。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隔烟催漏金虬咽①，罗帏暗淡灯花结。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

【注释】

①金虬：铜龙。虬，无角龙。计时的漏壶下端制成铜龙，水自龙口慢慢滴出，看壶中水面刻度以知时间。

【语译】

楼阴缺处，栏杆的影子静静地躺在东厢房前，空中皓月一轮。月儿照东厢，满天露冷风清，杏花洁白如雪。

隔着烟雾，听催促时光的漏壶下，铜龙滴水，声如哽咽。厢房里帷幕昏暗，灯儿结了花。灯儿结了花，我只做了一会儿春梦，便游遍了辽阔的江南。

【赏析】

《忆秦娥》又名《秦楼月》，在范成大集中，共有五首，内容都写春闺怀远，构成了组词；此其四，表现春夜情思。

上片写楼外月色夜景。楼阴缺处，月光向东厢投下了栏杆的影子。影向东，则月偏西；月偏西，则夜已深。“东厢月”三字，按词牌格式规定，须重出。后出三字属下句，则浩然风露，似雪杏花，尽被包容在这月光下的银色世界里。“杏花”，为点季节，也是春夜外景迷人画面的主体，青春寂寞之怜惜情绪，已暗暗蕴含其中。李白以“床前明月光”引发故乡之思，这里写深夜月色，也为后半首写闺阁愁思不眠，先作环境和心情的烘染。

下片换头先就写漏声，写更漏之声暗示人不寐已成诗词惯例。以人之哽“咽”形容漏声，其用意却是借漏声反映人之心绪。“隔烟”二字，更写出人在未瞑睡眼前所见月照空房之朦胧景象。“罗帏”，点清是写闺中事。“暗淡”，既状物，也状心境。“灯花结”，固然是说“孤灯挑尽未成眠”，但也能藉此反映出女子的期盼心态。因为古人以为结灯花（或称“灯爆”）是喜事之兆。《西厢记》中驿亭抱病之张生得莺莺书信时就唱：“疑怪这噪花枝灵鹊儿、垂帘幕喜蜘儿，正应着短檠上夜来灯时。”词中女子也会有类似的疑怪，故重复“灯花结”三字时，便连下说她因此而得到“片时春梦”。岑参《春梦》诗：“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范词末两句，正隐括其意。原来所谓喜兆只不过是片刻的幻梦啊！此词用语极含蓄，全篇无一字言情，却又处处有情。写来怨而不怒，哀而不伤。

眼　儿　媚

范成大

萍乡道中乍晴①，卧舆中困甚，小憩柳塘

酣酣日脚紫烟浮②，妍暖破轻裘。困人天色，醉人花气，午梦扶头③。　　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纹愁④。溶溶泄泄⑤，东风无力，欲皱还休。

【注释】

①萍乡：今江西萍乡市。范成大《骖鸾录》：“乾道癸巳（1173）闰正月二十六日，宿萍乡县，泊萍实驿。人以此地为楚王得萍实之地，然距大江远，非是。”　②酣酣：盛足的样子。日脚：透过云层射向地平线的日光。　③扶头：头脑昏沉时的动作姿态。或谓是酒名，误；“扶头酒”之称，盖指易使人醉之酒，非有酒名“扶头”也。贺铸《南乡子》词：“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周邦彦《华胥引》词：“醉头扶起寒怯。”韩元吉《南乡子》词：“烂醉拼扶头。”赵长卿《鹧鸪天》词：“睡觉扶头听晓钟。”皆是。　④縠纹：喻微波；縠，绉纱。　⑤溶溶泄泄：水波任风荡漾的样子。

【语译】

耀眼的阳光从云层后射向地面，紫色的烟雾在浮动，我感到一股暖热透进轻软的皮袍中来。天气令人困倦，花香使人迷醉，午间的睡梦让人双手捧着昏沉沉的脑袋。

春天的慵懒感觉正好比池塘里的春水，一片绢纱纹似的微波像轻愁。它任意地起伏着、荡漾着，在柔软无力的东风吹拂下，仿佛想要起皱，却又放弃了，平静了下来。

【赏析】

在苏州领祠禄的范成大，被朝廷起用，知静江府（今桂林市）、广西经略安抚使。这首词就是他赴任桂林途中，经过江西萍乡时写的。内容如题序所述，是旅途生活的片段，点滴小感受，是一首即事小词。

先写“道中乍晴”。雨后天晴，日光令人觉得特别耀眼，故用“酣酣”。因为天边云未散尽，日光透过云层下照，故称“日脚”。地面有水，在阳光照射下，水气蒸腾，就呈现出“紫烟浮”的景象来。写景准确、生动。其时，是闰正月，季节尚早，所以身穿“轻裘”（裘以轻柔为优，所谓“轻裘肥马”，非“薄袄”义），但阳光带来的温暖，已“破”衣而入，让人完全感觉到了。“妍暖”就是温暖，“妍”即“暖”。因暖而觉“困”。“天色”即“天气”，为避与“花气”重字而用。气候让人感到舒服，加之时时闻到醉人花香，在车中久久颠簸，自然更容易瞌睡，所以就“午梦扶头”了。

上片写了题序中的前两句，下片就说第三句“小憩柳塘”。途中需要停车“小憩”，就是因为“困甚”，所以不但在换头时，承前“困”、“醉”和“午梦扶头”而说“春慵”，还把这种感觉作为下片所描写的两个对象之一。另一个要写的对象当然是“春塘水”。有趣的是作者居然用“恰似”二字，把两者合在一起来写。这一来，描写了客观景物，也就等于述说了主观感受；不言而喻，“小憩”也就不写而写了。已感觉“春慵”的人，在迟日、微风和清凉的塘水畔歇下来时，既想继续睡去，又似乎恢复了精神，振作了起来；既感到轻度的困扰和烦愁，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恬然、舒适、平静的感觉，这与眼前的春水任风荡漾，有时被风微微吹皱，立即又恢复了平静的景象十分相似。所以写春水，也就是写春慵。这样巧妙地交融在一起的描绘，既给人以自然的美感，也给人以艺术的美感。

霜天晓角

范成大

梅

晚晴风歇，一夜春威折。脉脉花疏天淡，云来去，数枝雪。　　胜绝，愁亦绝。此情谁共说？惟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

【语译】

傍晚时，天晴了，风停了，这一夜中，早春的威势受到了遏制。疏疏的梅花，含情脉脉；天淡淡的，夜云来来去去，有几枝花洁白如雪。

景色美极了，人也愁极了。这心情又能对谁说呢？只有两行低飞的归雁，才知道我在这月夜里独自靠着画楼的栏杆。

【赏析】

这是一首咏梅词，纯用白描，全不用典使事，甚至连“疏影”、“暗香”之类咏梅名句中的现成语词也不借用；不但如此，还连诗词中常见的傲冰雪、迎春到之类的意思也不写，这是很少有的。作者仿佛随心勾勒，无意于琢刻和寓意，然词中又不乏兴寄，这是他技巧高明之处。

上片写梅，下片写赏梅人自己的感受。直接说到梅花的地方甚少，多的倒是写自然环境和人物心情，但不论哪方面，都是为了烘染、衬托梅花，并共同组成一幅有机的统一画面，以完成咏梅的主题。

因为词只写梅花的绝胜风姿，并不表现其坚贞品格，所以不必先营造风雪肆虐、崖冰百丈的酷寒环境，相反的倒写了风雨初歇，春威遽减，夜晚晴朗的好天气。“晴”与“夜”，已摄最后“月”字之神。写到梅花，“疏”，言其形态；“雪”，喻其姿色；“脉脉”，是其神情；简洁单纯，没有更多的渲染。而穿插着写的是“天淡”和“云来去”，这是梅花的背景，又仿佛是这位雪色佳人的闲远的志趣和胸襟。

换头“胜绝”二字，是对梅花风姿的总评赞；“愁亦绝”，则是由梅花风姿所引起的感受、心情。过片极妙。有人以为“愁亦绝”是写作者“心情之暗淡愁苦”，是见花后“更加深了悲愁的深度”（见《唐宋词鉴赏辞典》一四一四页，上海辞书出版社）。这不对。在这里，愁绝是因爱怜之极而感到无可奈何的心情。喜极而泣，怜极而愁，人之本性，诗中有之。李白“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渌水曲》）即是。此正从虚处写花之姣好动人，不可领会错。

见梅花而深受感动，于是想向人诉说感受，但又无人可说。这还是虚笔写梅花给自己的感受之难以言状；当然，同时也表现孤独感。所以结尾说只有飞雁知道自己在月下倚楼看花。这里应该想到梅花也是幽独的，它在春夜里靠近画楼悄悄开放，除了诗人又有谁知道呢？所以末两句又不妨多加一层意思，同时理解为“惟有两行低雁，知花倚，画楼月”。“雁”“画楼”“月”，被加入到这幅以梅花为主体的画面中作陪衬，色彩就更丰富了。写孤寂又写雁，往往与怀远有关，而春天正是南雁北飞的季节。也许作者的心里正深藏着北国之梦，而孤独、美丽的梅花正触动了他的幽思。

贺　新　郎

辛弃疾

别茂嘉十二弟①

绿树听鹈②，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③，更长门翠辇辞金阙④。看燕燕，送归妾⑤。　　将军百战身名裂⑥，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⑦。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⑧。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注释】

①茂嘉十二弟：辛茂嘉，稼轩之族弟，排行十二，事历未详。稼轩另有《永遇乐·戏赋辛字，送茂嘉十二弟赴调》词，刘过有《沁园春·送辛幼安弟赴桂林官》词，所指当为同一人。　②鹈：词题“别茂嘉十二弟”后，原有“鹈、杜鹃实两种，见《离骚补注》”等语，当是作者自注。鹈，见蔡伸《柳梢青》词注。　③马上琵琶：用汉王昭君出塞事。晋石崇《王明君（即王昭君）辞序》：“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　④“更长门”句：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离皇城，居长门宫。长门宫，在今西安南长安县东北。　⑤看燕燕：送归妾，《诗·邶风、燕燕》毛传：“《燕燕》，卫庄姜送归妾也。”　⑥“将军”句：汉武帝时，李陵屡战匈奴，终因矢尽粮绝，援兵不至而降，遂身败名裂。武帝怒杀其全家。　⑦“向河梁”二句：李陵《与苏武诗》：“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　⑧“易水”二句：荆轲谋刺秦王，“（燕）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以送之”。至易水上，宴别，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闻者掩泣。见《史记·刺客列传》。　⑨还：倘若。

【语译】

在绿树丛中，已经听到鹈鸟在啼叫了，怎么能再忍受这边鹧鸪的声音刚停，那边杜鹃又声声悲切呢？啼叫到归去的春天再也找不到了时，就该为百草千花的芬芳美景全都消失而深深怨恨了。细想起来，这还比不上人世间的离别呢：在马背上奏出的琵琶声中，王昭君离开故国，远出黑沉沉的关塞之外。还有那乘坐着插翠羽的辇车，拜辞皇帝到长门宫去过苦日子的陈皇后。卫君庄姜看着燕子飞翔，送别了去嫁人的姬妾。

百战沙场的李陵将军，只落得身败名裂，他携着苏武的手上了河桥，送别老友归汉，一回头间，彼此已相隔万里，永远也见不到了。易水之上，送别荆轲，西风飒飒寒冷，座上的宾客全都穿戴着雪白的衣冠，而壮士正慷慨悲歌未尽。啼鸟倘若知道这些恨事，想它在悲啼的时候，眼中流的就不会是清莹的泪水，而要永远泣血不止了。唉！从今以后还有谁伴我在明月夜里一起喝酒呢？

【赏析】

刘过《沁园春·送辛幼安弟赴桂林官》词中有“毕竟男儿，入幕来南，筹边如北，翻覆手高来去棋”等语，知茂嘉先到北边，后又南调。稼轩另有一首词是送茂嘉“赴调”的，当与“赴桂林官”同指“入幕来南”事，而这首《贺新郎》则为“筹边如北”事，应早于南调；从刘词提到的时事考证（参见拙编《稼轩长短句编年》二八○—二八二页，香港上海书局），当作于宁宗庆元三年（1197）春，其时作者在江西铅山瓢泉隐居。

这首送别词章法奇特，风格沉郁。词以三种能引起伤春和别恨的禽声写起，说鸟儿也“苦恨”“春归”“芳菲都歇”，然后用“算未抵、人间离别”句引入主题，振起文势。梁启超云：“《贺新郎》词，以第四韵之单句为全篇筋节，如此句最可学。”（《艺蘅馆词选》）指出此句正是全篇之关键。接着便列举王昭君出塞和亲、陈皇后被打入长门宫、庄姜送媵妾于归、李陵送苏武归汉、荆轲临易水悲歌等五件“人间离别”的历史故事，铺叙而成词的主体，恰如江淹的《恨赋》、《别赋》。这种赋体式的写法，唐诗中有之，且常用以赠别，而移之于词中，实为创格。词之上下阕之间，通常都有过片，此词换头处，仍连着前面一路说下来，另叙一事，无所谓“过片”，这也是打破常格的写法。

周济云：“前半阕北都旧恨，后半阕南渡新恨。”（《宋四家词选》）未注意其章法特殊，解说也牵强得很，与送别主题毫不相干。张惠言则云：“茂嘉盖以得罪谪徙，故有是言。”（张惠言《词选》）也属不深考的臆测，“得罪谪徙”，也拉不上易水悲歌事呀！其实，只不过是说人间多别恨而已。过于深求，反失其真意。

说完五件事，又回到“啼鸟”上来，以“如许恨”三字总束上文，首尾相应。从“人间离别”到“如许恨”，说历史，都为眼前；所以又不妨把作者“送茂嘉十二弟”当作未说出来的第六件事，而且是最主要的事。虽则送弟离去是极平常的事，没有所举史事那样有名，但离恨之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这就是作者想说的话。因而，“啼鸟”二句的真正用意是说，鸟儿倘若知道我与你分别时所抱的憾恨，也定当为之而泣血了。“长啼血”，正好合上了前面的“杜鹃声切”。别弟之情，直至最后六字方点醒，以此返照全篇，申明题意，此亦章法之奇特处。陈廷焯云：“稼轩词自以《贺新郎》一篇为冠，沉郁苍凉，跳跃动荡，古今无此笔力。”（《白雨斋词话》）王国维云：“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于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人间词话》）都可谓推崇备至。

念　奴　娇

辛弃疾

书东流村壁①

野棠花落，又匆匆过了，清明时节。刬地东风欺客梦②，一夜云屏寒怯。曲岸持觞，垂杨系马，此地曾轻别。楼空人去，旧游飞燕能说。

闻道绮陌东头，行人曾见，帘底纤纤月③。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叠。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也应惊问，近来多少华发？

【注释】

①东流：池州之东流县，今安徽东至县西北。　②刬地：依然。“刬”，音产。“地”轻读，亦可作“的”。　③纤纤月：喻女子的足。

【语译】

棠梨花谢了，清明节又匆匆过去了。可是东风还依然欺侮我这个旅客，不让我安稳地入梦，在这置有云母屏风的卧室内，我整夜都感觉有点畏寒。在曲折的江岸边举杯，在杨柳树下拴马，我都记得；就在这儿，我曾经轻易地与她分了手。现在人去楼空了，当年游乐的情景，只有楼中的飞燕能说得出来吧。

我听说在那条锦绣似的街道的东头，过往行人曾经见到过她在帘子背后的身影。本来的憾恨已多得像春天里的江水那样流不完了，新添的憾恨更好比是无边的云、望不尽的山那样千重万叠。可以想像得到，有朝一日在酒席间彼此重逢，我发现她已如镜中之花那样难以攀折了，她大概也会吃惊地问我：“你最近怎么啦，添了这么多的白发？”

【赏析】

词作于淳熙五年（1178）清明后。上年，作者先任江陵知府兼湖北安抚使，入冬，迁隆兴（今南昌市）任江西安抚使。到官三个月，于次年春被召为大理少卿。他东赴临安途中，沿江泊于池州东流县某村，故地重经，勾起往事，作词书于村舍墙壁上，时年三十九岁。

野棠古称甘棠，即棠梨，也叫野梨。农历二月间开白花，清明一过，花就纷纷飘落了。头两句好像只是即景点明时令，信口吟成，其实并非随意下笔。从下文知道，词人前次来游，曾在此与一位女子有过一段情缘，但随即就分手了。春梦无迹，那位村野间结识的女子，恰如野棠花那样飘落难觅了，眼前之景与后文“镜里花”之喻自然呼应，带有象征意味。“又匆匆”三字，毫不费力地说明时光“匆匆”的感慨，不仅为今天而发，当初佳期亦如此短暂，又暗逗下文“轻别”。清明过了，天气该转暖了罢，可依然东风料峭，夜间都有点冷得睡不着觉。“云屏”多置于床前，故用以表示夜间睡眠。客中多愁，又触物伤感，故夜梦难成，才有怯风畏寒之感。不说“客畏风寒”，却说“东风欺客”，把客子孤独少欢的处境和他难耐冷落愁闷的精神状态写出来了。

然后，转入回忆往事。写往事，不先写聚或游，而先写散，写别。“曲岸”二句，正写那位女子为词人饯行。临别前，系马登楼，举杯劝慰，然后就这样轻易地分别了。写来十分感慨。“此地”二字，绾结今与昔。“楼空”二句，活用燕子楼典故；也化用苏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词句，藉此交代离去者非男性朋友，而是“佳人”。“旧游”，本应是回忆之重点，常人来写，多作渲染，词人偏不写，只用虚笔轻轻一点，借典故中楼名燕子，化虚为实，用“飞燕能说”四字一结，以示当初两情欢好种种难忘情景，除却梁间燕子，无人知晓。构思全不落俗套，用笔又何等空灵、巧妙！

下阕写别后。承前先说佳人消息。听有人说，曾经在繁华的都市里某府中见到过她。“绮陌”等于说锦绣的街衢。梁简文帝《烽火楼》诗：“万邑王畿旷，三条绮陌平。”“行人曾见，帘底纤纤月。”不宜呆解，否则就不免有人质疑：只见其纤足而不见其粉脸，又如何能辨认出是谁？所以它只是一种诗化了的语言，其实就是说有人曾碰巧在某一人家里见到过她。听到这一消息，词人自然感伤不已：“旧恨春江流不断，新恨云山千叠。”“旧恨”，昔日匆匆离别；“新恨”，今朝物是人非。“春江”、“云山”，都取眼前所见景象为喻；又各与今昔心情贴切：昔日放船远去，别情依依，恰好寄情于长流之水；此时人分两地，不可得见，总恨云山重重，千里相隔。

词最后转至对将来的预料。想到今后即使在某次宴会上能再见到她，怕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可以随便亲近了。“镜里花”出佛家语，与“水中月”一样，都是不可掇取的美好的虚像。人分东西，相思不相见，已多憾恨；樽前重见，却视萧郎作路人，又当如何！这是深一层写恨。末了又从对方的改变，想到自己的改变。对方的改变，自己是吃“惊”的，但没有写，而只从自己的改变使对方吃惊中补出。因为对方“惊问”前有“也应”二字，可见“惊”讶是彼此共同的，虽则原因不同。从感慨他人，转到自慨身世，与开头写孤凄心情相合，首尾呼应。李商隐《夕阳楼》诗：“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此词结尾，亦有同慨。

辛弃疾曾有过诗酒风流的生活，特别是南归初江阴签判离任后，漫游吴楚那两年。此词中所写到的女子，看来像是艺妓一类人物，所以与严肃的爱情又有区别，尽管如此，词的技巧还是很高明的，其艺术经验，值得借鉴。

汉　宫　春

辛弃疾

立　　春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①。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②。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③。　　却笑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④，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⑤。生怕见⑥、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注释】

①春幡：《岁时风土记》：“立春之日，士大夫之家，剪裁为小幡，或悬于家人之头，或缀于花枝之下。”　②西园：作者另外词中还提到东园，疑均是瓢泉之景。　③“黄柑”二句：《遵生八笺》：“立春日作五辛盘，以黄柑酿酒，谓之‘洞庭春色’。故苏诗云：‘辛盘得青韭，腊酒是黄柑。’”　④薰梅染柳：李贺《瑶华乐》：“薰梅染柳将赠君。”　⑤解连环：喻愁结之难解。语出《战国策》，参见周邦彦《解连环》注。　⑥生怕：最怕，只怕。

【语译】

春天已经回来了，你看那美人的头上，已悬挂着飘来晃去的小幡旗。可是无缘无故的风雨，却不肯将残余的寒冷收敛起来。当年相识的燕子，我想它今晚也一定会梦到我的西园的。我还不曾操办进黄柑酒、还有捧出堆放着青韭的五辛盘等立春日要办的事情呢。

但我却笑东风，从此便要忙着使梅香飘溢、将柳色染黄，再也没有一点空闲了。有了空闲便又钻到镜子里来，将人们红润的脸色一一改变。平白而生的愁绪总也不断，试向，什么人有本领能把那玉连环解开呢？我最怕见到那花儿开放又飘落的景象，还有某天早起便见越塞的归雁先飞回北方去了。

【赏析】

此词当为作者晚年在江西铅山瓢泉闲居时所作。词借立春的习俗和季节特点来写自己的生活感受，风格是婉约的，但到末尾，字里行间仍流露出忧国之思来。

发端四字破题，春归之日，就是立春。说春归，有从梅花见的，有从飞雪见的，渐渐地就有芳草、新柳、绿水、东风、海棠、桃李、莺燕、蜂蝶等等，却从来未曾有人说过“看美人头上”而可知“春已归来”的。这“袅袅春幡”插在家人头上，既是立春日的风俗，当时必人人能见，但可用作诗料，却是辛弃疾第一个发现。然后从风雨尚寒，锁定其为早春的最初日子，文思极为细密。其时，尚未见燕子而知其即将飞来，故用一“料”字。古人认为燕认旧主，必飞回故宅，所以说从前离去之燕。当在“今宵梦到西园”。辛词中另有“东园”，应皆为瓢泉之景。又稼轩曾于庆元二年（1196）遣散歌姬，倘句有所托，似借燕子说某一遣去之侍姬，则此词当作于庆元三年春至嘉泰三年（1203）起废之前。燕似故人，既将至，则当以客待之，或由此而想到待客事。然野老闲散，未办杯盘，“黄柑荐酒”、“青韭堆盘”，都不曾准备。随手便把立春习俗写入。

换头后放开写。从立春之后，春意一天天浓暖起来这层意思说开去。这意思平常得很，能否入词，关键全在于如何表述，是否有诗趣。作者将“东风”作为化生万物的春天的代表，将其拟人，而且是个大忙人。而作者自己却是个“闲人”，所以“笑”他何必如此忙碌：一会儿要让梅花飘香，一会儿又要将柳丝染黄，弄得一点空闲也没有。“薰梅染柳”四字，用李长吉歌诗语自好。最后还要说到人，“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设想更奇特，语言更风趣，诗思极为灵活。这就引到正题了。“清愁”与“闲愁”的意思差不多，词人照例把自己的愁绪说成是平白的、多余的、自惹的，实际上恰恰是严肃的、深刻的。“病树前头万木春”，大自然恢复了生机，而自己却憔悴枯槁了。如放翁所谓“一事无成老已成”，此所以“清愁不断”也。伟大的爱国诗人如放翁、稼轩，处于不能有所作为的南宋时代，终生都有一段解不开的爱国情结，用“连环”之喻来形容是非常恰当的。末两句通过说自己“生怕见”的景象来透露心意，同时切紧“立春”题意。其时，花尚未开，雁尚未见，但随即将会见到。“花开花落”，是韶光易逝、好景不长、希望而又失望的象征；塞雁北归最早，故薛道衡《人日（正月初七）思归》诗有“人归落雁后”之句。人不能驱逐胡虏、收复失地而北归，却见“塞雁先还”，此情此景何堪！故曰“生怕见”。在婉约风格的背后，隐隐透出悲愤来。陈廷焯谓“稼轩词其源出自《楚骚》”（《白雨斋词话》），指的正是这些作品。

贺　新　郎

辛弃疾

赋　琵　琶

凤尾龙香拨①，自开元、《霓裳曲》罢②，几番风月？最苦浔阳江头客③，画舸亭亭待发④。记出塞、黄云堆雪⑤。马上离愁三万里⑥，望昭阳宫殿孤鸿没⑦。弦解语，恨难说⑧。　　辽阳驿使音尘绝⑨，琐窗寒、轻拢慢捻⑩，泪珠盈睫。推手含情还却手⑪，一抹《梁州》哀彻⑫。千古事、云飞烟灭。贺老定场无消息⑬，想沉香亭北繁华歇⑭。弹到此，为呜咽。

【注释】

①“凤尾”句：拨，拨弦用具。《明皇杂录》：杨贵妃琵琶以龙香柏为拨，以逻檀为槽，有金缕红纹，蹙成双凤。苏轼《宋叔达家听琵琶》诗：“数弦已品龙香拨，半面犹遮凤尾槽。”　②“自开元”句：白居易《新乐府·法曲》自注：“《霓裳羽衣曲》起于开元，盛于天宝也。”　③“最苦”句：白居易《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　④画舸亭亭：承上指客船。郑文宝《柳枝词》：“亭亭画舸系寒潭。”　⑤“记出塞”句：欧阳修《明妃曲》：“不识黄云出塞路，岂知此声能断肠。”　⑥马上离愁：见前《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马上琵琶”注。　⑦昭阳宫殿：汉未央宫有昭阳殿，多用指后妃承恩处。　⑧“弦解语”二句：夏承焘师曾引唐诗云：“诚知言语难传恨，不似琵琶道得真。”　⑨辽阳：指代征战地，沈佺期《独不见》：“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　⑩轻拢慢捻：《琵琶行》：“轻拢慢捻抹复挑。”拢、捻、抹、挑，皆指法。　⑪推手、却手：《释名》：“琵琶本于胡中，马上所鼓也。推前手曰琵，引却曰琶，故以为名。”　⑫《梁州》：琵琶曲。元稹《连昌宫词》：“逡巡大遍《梁州》彻，色色《龟兹》轰陆续。”　⑬贺老定场：贺怀智，唐开天间善弹琵琶者。定场，压场、压住阵脚的意思。《连昌宫词》：“贺老琵琶定场屋。”　⑭沉香亭：在唐兴庆宫图龙池东，玄宗与杨贵妃曾于此赏牡丹，命李白赋新词，其《清平调》云：“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语译】

以凤尾纹饰槽，以龙香柏为拨，这琵琶从开元年间弹过《霓裳羽衣曲》后，经历了多少风月变迁啊！最苦的莫过于浔阳江头送客的人了，当明丽的画船将要出发之际，他在江上倾听了琵琶女的演奏。记得古时昭君出塞，黄云堆压在白雪上，马上的琵琶声寄托着远涉三万里外的离愁，她回望长安的昭阳宫殿，唯有孤飞的大雁渐渐消失在天边。纵然琵琶弦能代替讲话，可是心中的怨恨却难以诉说啊！

辽阳征戍地，那里的驿使不来，音讯全无。闺阁琐窗中的思妇，只感到寒意袭人。她轻轻地慢慢地拨弄着琵琶，眼睫毛上沾满了泪珠儿；含情脉脉地在弦上将手指推前又收回，弹一支《梁州》曲，从头到尾全都是哀音。千年历史上的事情，都已云飞烟灭了。开天盛世时琵琶高手贺怀智老先生出来压场的事情再也听不到了，想那明皇与贵妃赏牡丹、李白作新词于沉香亭北的繁华景象也不再有了。弹到这儿，就不免为之呜咽起来。

【赏析】

对这首“赋琵琶”的《贺新郎》词，梁启超有几句风趣的评语：“琵琶故事，网罗胪列，杂乱无章，殆如一团野草。唯其大气足以包举之，故不觉粗率。非其人勿学步也。”（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的确，词中用事或用为出处的就有杨贵妃事、《琵琶行》、王昭君事、《独不见》、《连昌宫词》、《清平调》等等，初看真如野草一团，杂乱无章。但细细玩味，知非任意作典故堆垛，也非只凭大气（非凡的才情）包举，而是在使事用典中，处处寄托自身的遭遇感受和对国事兴衰的感慨。

词的起结，用的都是唐玄宗与杨贵妃事。贵妃善琵琶，《霓裳羽衣曲》又与明皇宫廷逸乐和贵妃本人密不可分。这就引出“自开元……几番风月”的话来。毫无疑问，这里是借“开天盛世”的风月繁华，追念被金国灭亡前的北宋。到结尾时，又用“贺老定场”二句来伤悼玄宗时代繁荣景象的消歇。贺怀智是开天时宫廷中的琵琶高手，元稹《连昌宫词》曾以“夜半月高弦索鸣，贺老琵琶定场屋”的热闹场面，写当年宫中乐事，但到写诗的半个世纪后已是“夜夜狐狸上门屋”的荒凉景象了。天宝初，沉香亭遍植牡丹，玄宗与贵妃前往赏花，命李龟年召李白作新词，奏乐歌唱以助兴，为一时之盛事，这也早无影无踪了。作者借唐说宋，为现实感受而发，所以才会有“弹到此，为呜咽”的特别激动的情绪表现。

那么，其他故事呢？“浔阳江头”的白居易微官在身而自称“天涯沦落人”，长期被弃置山林，过着闲居生活的辛弃疾，若藉以自况，内心之“苦”，则犹有过之。昭君出塞之怨恨，在唐宋人看来，总是远离故国，终老异邦，即杜诗所谓“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怀古迹》）是也。词中“离愁三万里”和“望昭阳宫殿”云云，正是这种汉民族感情的寄托。被远远掳往胡地的徽、钦二帝的怨恨，可借史事以联想；在北地沦为金国遗民的父老乡亲们南望王师的感情，也可与之相通。只是“辽阳驿使音尘绝”一事的用法，恐已非唐诗中思妇盼“良人罢远征”，早日归家团聚的本意，而是反其意而用，说关塞无烽燧，朝廷不思北伐。故周济以为“辽阳”数句是“刺晏安江沱，不复北望”（《宋四家词选》）。果真如此，则“泪珠盈睫”和一曲哀音也都该脱开表面的儿女之情而认为是一种“山川满目泪沾衣”的忧国之情的曲折表现。此词用事虽多而不碍抒情，全篇感情仍激越酣畅，很能体现辛词的艺术特色。

水　龙　吟

辛弃疾

登建康赏心亭①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②。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③，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④？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⑤。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⑥！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⑦。

【注释】

①赏心亭：在建康（今南京市）下水门城上，下临秦淮河，当时名胜，今废。　②玉簪螺髻：喻山。　③吴钩：古代吴地所制的一种弯头刀，也泛指刀剑。　④“休说鲈鱼”三句：晋人张翰，字季鹰，在洛阳做官，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莼菜羹鲈鱼脍，遂弃官回家。见《世说新语》。　⑤“求田问舍”三句：三国时，许氾对刘备说，陈元龙很无礼，他自己睡大床，却让我这个客人睡下床。刘对许说，今天下大乱，正应忧国忘家，你却问田求舍，无大志，元龙实在不屑与你谈话；若是我，我会自己睡到百尺楼上，让你睡到地下，岂止上下床的分别而已。见《三国志·陈登传》。　⑥树犹如此：东晋时桓温北征，路过金城，见前手种柳树皆已十围，慨叹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泫然流泪。见《世说新语》。意即人生易老。　⑦倩：烦，央求。揾：以物浸水叫揾。这里作揩拭解。

【语译】

楚地的秋天千里清朗，江水随着蓝天远去，秋色无边无际。眺望远处的峰峦，有的像碧玉簪，有的像青螺髻，它们惹起我无穷的愁和恨。在落日返照的楼台上，在孤飞大雁的叫声里，站立着我这个来江南漫游的客子。我把佩刀抽出来看了又看，万分感慨地拍遍了所有的栏杆，也没有人了解我登临此地的心意。

别说我像古人那样思念家乡，想回去吃鲈鱼脍之类的美味佳肴了，你看，尽管西风在吹，我这个张季鹰有没有回家去呢？我若是为了置田买屋，谋求个人家产，只怕见到像刘备那样雄才大略的人，就该羞愧死了。唉，我是可惜这大好时光如流水般的逝去，连无情的树木尚且忧愁风雨的吹打，何况有情的人呢？还是烦谁去叫几个穿红着绿的歌女舞妓来，让她们来替英雄抹去脸上的泪水吧！

【赏析】

辛弃疾南归初，授江阴签判，任满后，漫游吴、楚。乾道三年（1167），他二十八岁那年秋天，又回到金陵。想到抗金复土的壮志难酬，登上赏心亭，一腔怨恨，满怀牢骚，写成这首传诵数百年的名篇（此词作年，诸家说法不一，详拙著《辛弃疾漫游吴楚考》、《辛弃疾年谱》）。

起首两句，写登高遥望，水天一色，意境高远，不但说明这位江南游子，正从楚地漫游归来，更突出作者襟怀高洁，如碧宇清秋。清代谭献《复堂词话》以为这首词有“裂竹之声”，是恰当的比喻。为什么看到远山遥岑，会产生愁恨？为什么他要抚佩剑、拍栏杆，感到无处宣泄心事？只有对作者早年在金人占领区叱咤风云的聚义气概和南归宋室之后几年屈沉下僚的委屈心情有所了解，才能领会爱国词人的牢骚所在。

他从金国南归后，从不把家庭放在心上，也不曾有过回乡的念头。下片写莼羹鲈鱼、求田问舍等词句，并非堆砌典故，确是写出了这位青年英雄报国忘家的崇高趣向。三年吴楚漫游期间，他度过许多浪漫的日子，在他那个时候，也只有天涯沦落的“红巾翠袖”，才会为他洒一掬同情之泪。

全词意境慷慨悲壮，而又深曲含蓄。在艺术结构上，以上片写登临眺望所见景象及自己抑塞郁愤的情态，用“无人会、登临意”六字过片。下片即承上借用典故申述“登临意”，先从反面排除，然后正面慨叹，遣词藏而不露，用典极其灵活，三次说法语气各不相同，但又都表现了“无人会”的情景，自然地引出末了的意思。因此，结句给读者的感慨也是无尽的。

摸　鱼　儿

辛弃疾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①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②。蛾眉曾有人妒③。千金纵买相如赋④，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⑤。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注释】

①淳熙己亥：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湖北漕：湖北转运副使。宋代称转运使等为漕官。王正之：王正己，字正之，四明人，当时亦为湖北漕官。小山亭：在湖北漕署官衙内。　②长门事：参见《贺新郎》（别茂嘉）“长门”注。此藉以自比政治上的失意。准拟佳期：约定了的好日子：也是借喻。　③“蛾眉”句：指当权者不信任抗金忠义之士。淳熙五年（1178），史浩为右丞相，拜命之初，即将辛弃疾、王希吕两人从在外实掌兵权的职务内调。王希吕亦为南归之士。《离骚》：“众女嫉予之蛾眉兮，谣诼谓予以善淫。”　④“千金”句：陈皇后被弃于长门宫，曾以黄金百斤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诉说自己的怨愁，感动武帝，重新得到宠幸。　⑤玉环：杨贵妃，小字玉环，为唐玄宗所宠，安史乱起，被迫自缢于马嵬坡。飞燕：赵飞燕，为汉成帝所宠，成帝死后，被废自杀。她们生前都善于跳舞。

【语译】

还能经受得住几次风吹雨打呢？春天又匆匆地归去了。怜惜春光，我常常怕花儿开得太早，何况现在已落红遍地了呢！春天呀，请你暂且别走，听说芳草都已长满天边，没有回去的路了。我怨恨春天不搭理我，算来只有屋檐下的蜘蛛网整天在黏捕飞絮，想藉此把春天留住。

就像当年长门宫里发生的事一样。先前约定的佳期又落空了，曾有人妒忌我的美貌，说了我的坏话。我纵然能送千金给司马相如，我也请他代写一篇赋，向皇帝诉说内心的曲衷，使其能回心转意，但这种情意绵绵的话又如何说得出口呢？你们这些骗得皇帝宠信的人，别又跳又舞地得意得太早了。你们没有看见杨玉环、赵飞燕最终都化为尘土了吗？多余的忧愁最痛苦了。还是别去靠在高高的栏杆旁罢，将要西沉的太阳正在杨柳如烟最最令人伤心的地方。

【赏析】

辛弃疾在湖北转运副使任上度过半年，此时，被调为湖南转运副使。虽说不是降官，却依旧不能与安抚使那样的封疆大吏相比，心情是苦闷的，写出来的词自然满怀怨恨。

词以一个蛾眉见妒的失宠美人，惋惜年华易逝，青春将老，感叹自己蒙受冷落弃置，而无倾诉满怀愁绪的形式来寄托自己政治上的怨恨愤慨。上片是写怜惜春天逝去，而徒然希望留住春天的心情。这春天既代表着作者年轻有为的韶华岁月、实现平生爱国抱负的希望，同时也象征着南宋朝廷由主战派（如虞允文）当权的政局和图谋恢复中原的有利形势。词以“更能消”发端，用倒卷逆挽笔法，突兀而起，姿态飞动。故陈廷焯评云：“起处三字，是从千回万转后倒折出来，真是有力如虎。”（《白雨斋词话》）以下再出“惜春长怕”等句，层层曲折，宛转尽致。“天涯芳草无归路”是痴语，亦情语。唯其情痴，才更显得怨重憾深。“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这也是出于丰富想像的痴心话。蛛网黏住柳絮，在作者看来，这是它在殷勤地挽留春天。这样的企图，当然是可笑的。但借景寄情，正用以自嘲，突出了对春光别去的无可奈何心情。就这样，作者曲折地写出了南宋局势的危急和自己的无能为力。

下片通过失宠女子的苦闷独白，写作者希望朝廷信任自己，但他一次次地遭到压抑打击，觉得自己复杂的感情是难以诉说的。想到时势艰虞，他从怨恨转为愤慨，直指那些妒忌他的人同历史上被人们认为是邀宠误国的玉环、飞燕一样，并警告他们说：不要高兴得太早了！那些一时得宠者最后不是都化为尘土了吗？结尾几句回应上片春光迟暮的内容，写斜阳烟柳的衰飒晚景，使人更明确地感到这是象征国势的衰危。作者藉此表明自己最大的忧愁，并非只是个人的仕途得失，而是国家的前途命运。使事用典，都极为自然贴切，全篇能一气贯通。

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说孝宗看到此词颇不悦，只为“盛德”，才未加罪。这不过是儒臣的颂圣。如果触及的是最高统治者本身（辛词中未有此例），恐未必有此宽宏大量了。从“蛾眉曾有人妒”的说法看，知作者笔锋所指，还是议和派史浩之流。史浩和他没有个人嫌怨，只是看不起抗金起义的英雄，不放心他独当一面地掌兵权。史浩为右丞相时，曾把辛弃疾从江西安抚使任上拉下来，作者在《水调歌头》（我饮不须劝）等词中，曾直率地倾诉过怨恨，发过牢骚。

此词直接继承了《楚辞》中以“香草美人”比喻忠贞的寄托手法，汲取了词史上婉约和豪放两大词派的所长，将其熔铸成一炉，创造了貌似哀怨悱恻、实为慷慨激愤的独特的艺术风格。梁启超云：“回肠荡气，至于此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可谓推崇备至。

永　遇　乐

辛弃疾

京口北固亭怀古①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②。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③。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④。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⑤。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⑥！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⑦？

【注释】

①京口：今江苏镇江市。三国时，孙权建都于此。为江防之战略要地。北固亭：在镇江东北的北固山上，下临长江，三面环水，为登临之胜地；又名北固楼、北顾亭。　②“英雄”句：即“英雄孙仲谋无处觅”。孙权，字仲谋，创业于京口，曾与刘备联军大破曹操军队于赤壁。　③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字寄奴，早年居京口，家贫，后为东晋北府兵将领，曾击败桓玄，任十六州都督，镇守京口，掌东晋大权。先后灭南燕、后燕、蜀、后秦诸国，光复洛阳、长安。官至相国，封宋王，代晋称帝后，改国号为宋。　④“元嘉”三句：武帝之子文帝刘义隆年号元嘉，此以元嘉指代文帝。汉武帝时，霍去病曾追击匈奴至狼居胥山（今内蒙古自治区西北），封山而还。“封狼居胥”表示要北伐立功。宋文帝听王玄谟陈说北伐策略，以为“使人有封狼居胥意”。于是命王玄谟攻打滑台。其实他光会说大话。元嘉二十七年（450），北伐一仗，被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杀得大败。（见《宋书·王玄谟传》）仓皇北顾：匆忙南逃时回看追敌。　⑤“四十三年”句：绍兴三十一年（1161）冬十月，金主完颜亮渡淮侵宋，耿京随即派贾瑞、辛弃疾等南来与宋廷联络。辛弃疾一行十一人，恰于金兵准备强渡长江，完颜亮被部下射杀，扬州路上一片烽火之时，突过金营，渡江南来。从那年冬天到作者登北固亭的嘉泰四年（1204）秋，恰好四十三年。京口的对江就是扬州的瓜洲渡，故曰：“望中”。　⑥可堪：怎能。佛狸祠：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名佛狸，他杀败王玄谟军后，一直攻到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后来，这里建起武帝庙，即佛狸祠。此借佛狸说完颜亮，因其被哗变的部下乱箭射杀于扬州瓜步镇龟山寺。神鸦：啄食祭品的乌鸦。社鼓：社日祭祀时的鼓声。皆指升平热闹景象，说人们忘了金兵南侵至此和中原尚沦于敌手的耻辱。　⑦廉颇：战国时赵国名将。后不被重用，闲居大梁。秦兵围赵，赵王欲起用廉颇，派使者前去探望。廉颇当着使者面，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然后披甲上马，表示自己能够打仗。但使者得了奸臣郭开贿赂，要他诽谤廉颇，便报告说：“廉将军年纪虽老，饭量倒还不错，只是与我座谈一阵工夫，就登厕拉了三次屎。”赵王以为廉颇年老不中用了，便没有起用他。（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这里作者用以自比。

【语译】

江山千古长存，但像孙权那样的英雄人物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寻找了。六朝的歌舞楼台，风流繁华，总经不起历史的风吹雨打，全都化为乌有了。斜阳照在草丛树木上，极平常的街坊巷里，人们说，这里是从前宋武帝刘裕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相当年，他带领着精强的兵马，万里北征，气吞山河，所向无敌，勇猛如虎。

可是宋文帝刘义隆却冒冒失失地想学汉代霍去病那样北伐立功，封狼居胥山而还。结果只落得全军溃败，仓皇南逃。四十三年过去了，我在眺望对岸时，依旧清楚地记得那时扬州路上烽火连天的情景。怎能回想，完颜亮兵马铁蹄践踏过的耻辱的地方，如今居然是祭祀不绝，乌鸦争食，社鼓冬冬，一片升平热闹气象！还能靠谁来过问我这个已经老了的廉颇，现在饭量如何，还能打仗吗？

【赏析】

辛弃疾在瓢泉过了八年闲居生活之后，被韩侂胄起用为绍兴知府，浙东安抚使。嘉泰四年（1204）三月，调任为镇江知府。这里隔江与扬州遥对，为江防要冲，战略重地。其时韩方倡议伐金，这当然符合辛平生雪耻复国的志愿。但他不赞同打无准备之仗，认为在政治、军事上必先有所作为。就在任上招壮丁、制军服，派间谍、收情报，为伐金作积极准备。无奈韩侂胄集团政治腐败，奢靡逸乐，很不振作。辛弃疾看在眼里，忧在心头。秋天，他登上北固亭，感慨万端地写下了这篇“怀古”名作。

词以孙权、刘裕这两位英雄人物的业绩为主，组成上片。叹英雄千古难再，奢华的帝王生活经不起时代风雨的洗刷；衡门陋巷，不妨碍伟大事业。这是对韩侂胄有力的讽规。下片追述刘义隆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冒失用兵，结果滑台大败，只落得仓皇北顾，草木皆兵。这一历史教训，作者用单刀直入的手法，只消简短三句十四个字，就概括无遗。宋末词人岳珂、刘克庄都以为稼轩词用事太多是一病，没有看到这里用事的必要、切贴、含义深远，它正是“材富则约以用之”（沈祥龙《论词随笔》）的压缩手法。没有语言艺术的高度修养是做不到的。

接着，作者用“望中犹记”一句勾起了自己亲身经历的一段难忘的历史：其中包含着完颜亮南侵，在扬州被哗变部下所杀；作者一行突过敌营的许多惊心动魄的场面。从作者二十二岁初次渡江南来，到登楼写词时六十五岁恰是四十三年。记述年份并非光为了点明史事，更是慨叹抗金的大好时机轻轻错过。完颜亮十一月二十七日被杀，宋高宗赵构三十日就接受金人和议，让慌乱无主、经不起宋军反攻的金兵，全数撤退，以此继续保持苟安江南的局面。直到如今，还是社鼓神鸦，粉饰太平，真是不堪回首啊！

作者在任上积极协助备战，但因不与当局同流合污，却不被重视。因而词的结尾用廉颇故事深致愤慨。岂止不被重视而已，这首词写作后半年，开禧元年（1205）三月，作者就在京口被降官。六月，被免官，七月，便奉祠归铅山闲居终老了。

明代杨慎《升庵词话》云：“辛词当以京口北固怀古《永遇乐》为第一。”清代田同之《西圃词说》云：“稼轩词以‘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为最。”细读此词，知前人之推重是有道理的。

木兰花慢

辛弃疾

滁州送范倅①

老来情味减，对别酒，怯流年。况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圆。无情水，都不管，共西风只管送归船。秋晚莼鲈江上②，夜深儿女灯前③。　　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贤。想夜半承明④，留教视草⑤，却遣筹边。长安故人问我，道愁肠酒只依然⑥。目断秋霄落雁，醉来时响空弦⑦。

【注释】

①范倅：指范昂。倅，副职之称。范昂乾道六年任滁州通判（见《滁州府志》），八年（1172）秋离任（见《宋会要》）。辛弃疾在滁州知府任上。　②莼鲈：见前《水龙吟》“鲈鱼堪脍”注。　③“夜深”句：黄庭坚《寄叔父夷仲》诗：“儿女灯前语夜深。”　④承明：班固《西都赋》：“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　⑤视草：为皇帝草拟或修改制诰之稿。　⑥愁肠酒：唐韩偓《有忆》诗：“愁肠酒人千里。”，音替，困也。　⑦“目断”二句：《战国策·楚策》：“更羸与魏王处京台之下，仰见飞鸟，更羸谓魏王曰：‘臣为君引弓虚发而射鸟。’……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而下之。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此孽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未去也。闻弦音烈而高飞，故疮陨也。’”

【语译】

人上了年纪，兴致就减退了，面对送别的酒宴，心里总害怕时光流逝。况且屈指一算，中秋已近，美好的圆月，却不能照着人的团圆。这些事，无情的流水都不管，它与西风一道，只管把归去的船只送走。晚秋季节，您离任而去的船行于江上，恰似为莼羹、鲈鱼脍而回家的张翰，可以品尝到家乡的美味了；到家以后，又可以与儿女们灯前团聚长谈，直至深夜。

您甚至不必更换旅途的衣衫，便可以去朝见皇帝了，朝廷里正非常需要人才呢。我想您会在夜半时分，还被留在承明庐里，为皇帝起草诏书，然后又派您去筹划边防军务事宜的。京城里的老朋友如果问起我来，您就说，他还是借酒浇愁的老样子。我极目远望那秋天高空中飞下的大雁，乘着醉意时时拉响弓弦，仿佛自己也能像古人那样，一响空弦而惊落飞雁似的。

【赏析】

写这首词时，辛弃疾在滁州知府任上，才三十三岁，但他南归已整整十个年头了。范昂当时为滁州通判，是行政首长知府的副职，中秋前，他离任南归，作者写词送他。半年前的清明，作者另有一首“寿范倅”的《感皇恩》词，有“三山归路，明日天香襟袖”等语，“三山”不是镇江，福州或山东都有的地名，而是传说中东海上的三座仙山，用指“东南形胜”、“自古繁华”的神仙境界似的临安（杭州），白居易有“蓬莱宫在水中央”诗句，辛词也说“是当年玉斧削方壶”，今西湖中岛屿尚称“小瀛洲”。杭州以“三秋桂子”闻名，宋之问有“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诗句。范昂既将于秋天离任归杭，故曰：“明日天香襟袖”。结合此词劝他“征衫便好去朝天”，可知范昂的家就在临安，只是除两首词所提到的外，他的事历，别无可考。

上片写自己送别伤离心情和归者得聚的天伦之乐。古人动辄称“老”，尤其在心情欠佳的时候；其实并不老，只是相对自己更年轻时而言。这里说随着年岁增长，对生活与前途的乐趣与进取心已大大减退了，所以既容易感伤离别、嗟叹岁月无情（如接着所说），也容易发牢骚、颓丧（如末了所说）。这起头五字就定下了全篇的基调。从送别来说，“怯流年”是恨与友人相聚短暂，所以又深憾中秋将至，却不能一起度过。就此点清送别时间。“十分”是说月满月圆，更衬出人事的不圆满。现实“无情”，却归之于“水”，怨其“都不管”人间憾恨，将理性语变作痴情话，才是诗。水非但不管，反而与西风一道助行人离去，又深一层写怨恨和惆怅，同时交待清友人此去，是沿江向东南回家。送别者的心情写够了，就转到说行者：此去不错，既能享受到家乡美味，又能与亲人团聚，这也是赠别之作应有之义。两句用诗词修辞上的特殊句式——无谓句作对仗，劲健洗练，词意蕴蓄。

下片从仕途上慰勉友人，此去朝廷必另委重任，而自己却仍留在滁州过借酒浇愁的生活。换头句劝其抓紧时机去朝廷候命，连“征衫”也都不必更换，估计必能受到重用，用冠冕堂皇的话说，就是“玉殿正思贤”。结合给范昂的另一首词看，正好说明他家在临安。“想夜半”三句，非有实据而言，是虚说，故用一“想”字。作者尽量往好处说友人可能受到的宠信殊荣，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作者本人愿望的反映。“夜半承明，留教视草”因其有文才；“却遣筹边”，因其有韬略。在作者看来，这些都是最最重要的事情。然后再折回说自己，以呼应发端。“长安”二句，与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诗“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同一机杼。差别只在一说宦情淡薄，一说愁绪难排。结两句话用典故而变化了原意，说自己醉时往往徒有壮心。惊雁落空弦，本古代富于奇妙想像的传说，非真能如此。故在极远处所见之“秋霄落雁”，也只如同说“平沙落雁”“沉鱼落雁”那样，是说雁儿飞下，并非射下、陨落。作者不过是见雁落而引发了思射之心：既然古人能响空弦而惊落飞禽，我何不也试试膂力，不知能如此否。此正醉里勃发之壮心也。“醉来”二字，紧承“愁肠酒”，也远应“对别酒”。至此，我们方始明白，原来作者之苦闷还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祝英台近

辛弃疾

晚　　春

宝钗分①，桃叶渡②，烟柳暗南浦③。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应把花卜归期④，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注释】

①宝钗分：分钗赠别情郎或丈夫。　②桃叶渡：晋王献之的爱妾名桃叶，渡江而去，献之作歌送之。后称其分别处为桃叶渡。见《古乐府》注。此“渡”作动词用。　③南浦：多泛称水边送别之地。江淹《别赋》：“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④花卜：以花瓣数目的多少，来占卜吉凶、日期等。“应”，一本作“试”。

【语译】

她把宝钗分为两股，将一股留赠给我，我的桃叶就这样渡江走了。在这送别的江边，唯见烟濛濛的杨柳一片昏暗而已。我怕再上高楼去眺望，这天气十天内倒有九天刮风下雨，那片片落红乱飞的景象，简直让人愁肠寸断，这都没有人管，还会有谁来劝说那啼叫的黄莺儿把声音停住呢？

我想她此时也一定把戴在鬓边的花取下来瞧，数着它的瓣数来占卜自己何时能够归去，也许刚刚数完簪上了头，又重新取下来再数呢。闺中青灯昏昏，她在罗帐里大概也会从睡梦中哽咽着呓语起来。啊，是他春天把这愁带来的，春天呀，你回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倒不能将我的愁也一起带走呢？

【赏析】

张端义《贵耳集》云：“吕婆，吕正己之妻，正己为京畿漕，有女事辛幼安，因以微事触其怒，意逐之，今稼轩‘桃叶渡’词，因此而作。”此说所述，本别无可证，但有一点倒是可信的，即“正己为京畿漕”，恰好与另一首辛词所提供的线索一致：稼轩有一位被称之为“桃叶”的侍妾离他而去，使他追念不已，此事发生在他任职京师临安期间。有《念奴娇·西湖和人韵》词，其末了云：“欲说当年，望湖楼下，水与云宽窄。醉中休问，断肠桃叶消息。”与此词“宝钗分，桃叶渡”用事同，且此词下文也用“断肠”字眼，当同指一人。《念奴娇》词有“欲说当年”云云，知非稼轩第一次居官临安任司农寺主簿时之作；以词中所写季节推断，与其第三次在临安任职的时间相合，因知此词作于淳熙五年（1178）稼轩在临安居官大理少卿之时。

稼轩词中，题明“赠妓”、“赠歌者”、“赠籍中人”的和写爱情、风月之事的并非个别，这在他南归早期、漫游吴楚之作中尤多，但都不曾用“桃叶”典故，所以我们认定此词中所写的女子，其身份也如出处中是王献之的爱妾一样，她是作者的侍妾。这一点也与《贵耳集》所述一致。词上片写爱妾离去后，自己见春色将残，因而感伤烦恼；下片想像对方也应愁思满怀地在期盼着能再回到自己的身边。

夏承焘师教导云：“‘宝钗分，桃叶渡’，‘渡’作动词解。”理由：（一）这一词调头六个字多作对句，辛词都如此，如“水纵横，山远近”、“绿杨堤，青草渡”等，此作“渡江”之“渡”，方能与“分”成对；（二）若作渡口地名解，下句已有“南浦”，不应歧出。“烟柳暗南浦”，是春去景语，也为写黯然伤感。“怕上”二句，寻常易懂之妙句，烟柳之所以暗者，正因风雨。“断肠”数句，分两层递进，怜春伤春之情，叙来凄惋之至。层楼之怕上，正为一片愁惨景象能令人“断肠”也。

换头“鬓边觑”以下，乃积思而神驰于彼，设想对方之心态举止。因是揣想之词，故用“应”字，《花庵词选》、《阳春白雪》等作“试”字，当是后人不细察作意而改。“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虽卜得顺逆，总觉忽忽心未稳，故再一次取下花来重数。想像极具体生动，愈见相思之深。大概“桃叶”临去之时，百般不愿，作者又素知其痴情，故能摹写入微，叙来历历如见。白天如此，又想像其夜间孤独难眠，于梦中尚哽咽呓语。末三句至情痴语，结出“愁”来，当作女子“梦中语”固可，视为作者无可奈何之叹息语亦无不可。沈谦云：“稼轩词以激扬奋厉为工，至‘宝钗分，桃叶渡’一曲，昵狎温柔，魂销意尽，才人伎俩，真不可测。”（《填词杂说》）其实，此词在风情旖旎之中，仍有一股悲凉凄怆之气。

青　玉　案

辛弃疾

元　　夕①

东风夜放花千树②，更吹落、星如雨③。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④。　　蛾儿雪柳黄金缕⑤，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⑦。

【注释】

①元夕：即元宵。　②花千树：喻灯。唐苏味道《上元》诗：“火树银花合。”　③星如雨：形容风吹时灯光晃动。庾信《灯赋》：“风起则流星细落。”　④玉壶、鱼龙：指不同形状的灯。《武林旧事》：“（元夕之灯）福州所进、则纯用白玉，晃耀夺目，如清冰玉壶，爽彻心目。”隋薛道衡《如许给事》诗：“竟夕鱼负灯，彻夜龙衔烛。”　⑤蛾儿、雪柳：均指妇女头上的插戴。蛾儿，也称“闹蛾”。　⑥蓦然：突然。　⑦阑珊：稀落。

【语译】

东风起处，千百株树木都在夜间成了火树，开了银花，还吹得星星似的灯火，如雨点般地洒落下来。华丽的骏马和雕花的车辆往来不绝，整条街上都弥漫着香气。美妙的箫声响起，玉壶灯转动着光亮，鱼灯龙灯彻夜舞个不停。

姑娘们戴着蛾儿、雪柳的首饰，佩挂着黄金丝缕，她们娇媚地说说笑笑，从眼前经过，一阵暗香随之而去。我在人群之中寻找她千百次，总也没有找到，忽然回过头去，发现那人却独个儿站在灯火稀少的地方。

【赏析】

辛弃疾从乾道四年（1168）起当了三年建康府通判之后，因对孝宗上了《美芹十论》，受到重视。乾道六年底调为司农寺主簿。初到临安做京官，相识还不多。七年元宵节，观看了金迷纸醉的元夕盛况，写了此词。

以“东风”起句，点时节，也衬托出帝都气象。描写元宵，始终突出灯火。以“花千树”、“星如雨”、“玉壶”、“鱼龙”等等，写出“夜市千灯照碧云”的一片光耀炫目、繁华热闹的景象。“宝马雕车”上的豪门显贵，插戴着“蛾儿、雪柳”的官家眷属，在“山外青山楼外楼”的西湖之滨尽情游乐，竟是“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醉生梦死的场面。词末几句，有人以为作者真是在寻找一位女人。恐未必如此。那位要寻找的人，其实也正是作者不逐众流、不慕荣华、独来独往的精神人格的化身。这首词很可能受到南宋初女词人李清照的影响，易安有一首《永遇乐》（落日熔金），也是写临安元夕的，其中遣词用语，颇可以看出两者之间的瓜葛（如“人在何处”、“香车宝马”、“捻金雪柳”等等）。她死后八十年，宋末词人刘辰翁还说“读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李清照的词为何使刘辰翁泪下呢？原来她写的是元夕回想“中州盛日”的种种情景，通过对故都怀念，寄托爱国思想。辛词所写的元夕景物，多见于《东京梦华录》、《宣和遗事》一类材料，与东都汴京景象无异。这是有深意的。可以理解，作者要找的人，正是因为眼看临安灯市，心怀昔日旧都，才自甘寂寞，不无感慨地远离喧闹的人们而独个儿站在“灯火阑珊处”。这样的人，“众里寻他千百度”是难以寻到的。作者孤傲的心志和由现实引起的感触，也都是通过含蓄的艺术构思，才曲折地透露出来的。

鹧　鸪　天

辛弃疾

鹅湖归①，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②，且休休③，一丘一壑也风流④。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⑤。

【注释】

①鹅湖：山名，在江西铅山县东北周围四十余里。山上有湖，多生荷，名荷湖；晋人龚氏居山养鹅数百，更名鹅湖。山下有鹅湖寺。　②书咄咄：《世说新语·黜免》：“殷中军（殷浩）被废，在信安，终日恒书空作字……窃视，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③且休休：《诗·唐风·蟋蟀》：“好乐无荒，良士休休。”休休，安闲自得，乐而有节貌；又作“罢了”、“算了”解，词中二义兼有。　④一丘一壑：指隐士居住之处。《太平御览·苻子》：“黄帝……谓容成子曰：‘吾将钓于一壑，栖于一丘。’”《世说新语·品藻》：“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官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⑤“不知”二句：俞文豹《吹剑录》引为陈秋塘（陈善，字敬甫，号秋塘）诗句，况周颐《蕙风词话》辨之，以为是俞氏误记。

【语译】

在溪边的屋子里感到枕席生凉，仿佛已到了秋天。几片接近水面的浮云，到傍晚已经隐去了。红艳艳荷花彼此偎依着，简直就像美人喝醉了酒，白鹭默默无言地兀立着，它一定是正在发愁。

我如此处境，就像古时被废的殷浩整天向空中书写“咄咄怪事”那样不可理解，算了，姑且安闲自得地享享清福罢！在一条谿壑边垂钓，在一座山丘中隐居，不是也很风流高雅吗！我也不知道病后的筋力已衰弱了多少，只是觉得这些天来已懒得登梯上楼了。

【赏析】

此词作于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夏末，辛弃疾闲居江西上饶带湖期间。他生过一场病，有几首词中都曾提到，此词即写病起后对周围环境景物的感受和被投闲置散、身老山林的感慨。

前四句写景。但从景语中已透出作者的心情。“枕簟”，夏日之卧床用品；“冷欲秋”，对气候的感觉。秋未至而已凉，病后力衰、清冷孤寂之精神状态，隐约其中。水面片云收敛，唯见苍茫暮色，怅然无所依之情已在言外。三四句承“溪”“水”写近景。红艳艳的荷花相倚轻摆，恰似喝醉酒的美人；白鹭一类水鸟久久悄立，仿佛正在愁思。从“红”（联想酡颜）与“相倚”引出“醉”来，从“白”（联想霜鬓）与“无言”引出“愁”来；而似醉如愁，正是作者心境的反射。对句绘形寄情，都十分出色。

下片转入抒情。当时国家实在非常需要像辛弃疾这样有志于抗金复土，又有谋略、有胆识、有能力，文武全才的人，可是反而让英雄虚度时光，老却山林，真是怪事！这种不平的现象，辛弃疾若要说起来，正可说上一大篇，但在词中却只用“书咄咄”三字便都包括了。典故的奇妙作用，这是一个明显的例子。接着马上用“且休休”转折：算了算了，乐得过过安闲日子罢！一吐一吞、一张一弛之间，矛盾的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丘一壑也风流”是“且休休”的理由和延伸，是以旷达的言辞、潇洒的姿态来对待逆境。表面的轻松深化了内在的悲剧性。然后再转折，说自己“筋力衰”了，用“不知”提出问题，“但觉”加以回答，申明词题中“病起”之意。语言极平淡安闲，感情自深沉厚重。陈廷焯评得好：“信笔写去，格调自苍劲，意味自深厚，不必剑拔弩张，洞穿已过七扎，斯为绝技。”（《白雨斋词话》）

菩　萨　蛮

辛弃疾

书江西造口壁①

郁孤台下清江水②，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③。

【注释】

①造口：即皂口，在今江西万安县西南六十里，有皂口溪于此流入赣江。　②郁孤台：在今江西赣州市西南之贺兰山上。《舆地纪胜》：“郁孤台……隆阜郁然，孤起平地数丈，冠冕一郡之形胜而襟带千里之山川。”　③闻鹧鸪：《异物志》：“鹧鸪其志怀南，不思北徂（往，音粗阳平），其鸣呼飞：‘但南不北。’”又俗传鹧鸪叫声如“行不得也，哥哥！”

【语译】

郁孤台下流过一条清澈的江水，这水中包含着多少行路人的眼泪啊！我向西北眺望故都，可怜它被无数青山阻隔在千里之外了。

青山能遮住视线，却阻挡不住这带着无尽怨恨的江水，它曲曲弯弯，毕竟还是向东流去了。傍晚时，我正在江边发愁，又听到深山里传来鹧鸪鸟的叫声。

【赏析】

词作于孝宗淳熙三年（1176）。作者在上年七月至江西任提刑，节制诸军进击茶商军，九月平。词写春天景物，知为次年在任上所作。

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说此词云：“盖南渡之初，虏人追隆祐太后（高宗之婶母）御舟至造口，不及而还，幼安自此起兴。‘闻鹧鸪’之句，谓恢复之事行不得也。”此说有参考价值，但并不太确切，有误传成分。隆祐太后确曾避金兵经万安造口而至虔州（今赣县）郁孤台之所在；但金兵却只到达太和县，并没有追御舟而至造口。《三朝北盟会编》记建炎三年（1129）十一月二十三日隆祐离吉州谓：“质明，至太和县，兵卫不满百人，滕康、刘珏、杨唯忠皆窜山谷中，唯有中官何渐、使臣王公济、快行张明而已。金人追至太和县，太后乃自万安县至皂口，舍舟而陆，遂幸虔州。”一路之上，皇室尚狼狈如此，流亡百姓之苦，更可想而知了。作者书万安造口壁的词而写虔州郁孤台，想到四十多年前金兵曾入侵江西，隆祐太后沿这条路仓皇南奔事，是完全在情理中的。只是他心目中并非只有太后，大批百姓在流亡道路上妻离子散、扶老携幼的惨状，大概会想得更多些，所以词才说：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多少”二字已说明伤心之事，非止一端。这是在台上俯视所见。

然后写向西北而望。“长安”，借指北宋都城汴京。它被“无数山”阻隔住了，正所谓“长安不见使人愁”。这是借“道路阻且长”喻恢复失土之困难重重。“可怜”二字，表现内心之沉痛。既用比兴，换头索性仍借山水为说，国势日见衰危，虽志士英雄亦难挽其颓败，犹“青山遮不住”江水东流，昔日之全盛，一去难回。“毕竟”二字，想见其无可奈何之情。有人以为此处是“作者把大江东去比喻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见《唐宋词鉴赏辞典》八八一页，江苏古籍出版社），这太时髦了，也太拔高作者了，辛弃疾终究不是近现代的革命家，不知何谓“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再说也难用历史事实来说明当时这种潮流之不可抗拒啊！过分强调作者的恢复信心，便会与下句脱节。其实“毕竟东流去”的意思，与“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是差不多的，“愁”根之所生，正由于此。

末两句以鸟声更添余愁的虚缩之法作收。“江晚”二字，承前而又加迟暮之感。鹧鸪，虔州山间特多，其叫声当时最流行的两种说法，是像“行不得也哥哥”和“但南不北”。罗大经谓“恢复之事行不得也”，是取前者；不过这一来，鹧鸪声也与主和派论调相似了，只能当作一种反衬而不是作者的思想；作者的感慨正好相反，应是偏安之事行不得也，如隆祐太后那样敌来我逃之事行不得也；无知之鸟尚知作此声，而当局居然不知，则余愁自不要说了。后一种说法，在唐诗中用得特多，如郑谷《席上贻歌者》诗云：“坐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唱鹧鸪。”正因鹧鸪其志怀南，不思北往，故在长安之江南客闻其曲而思家也。但化用于此，“但南不北”语，应作对南宋当局只是苟安江南，当金人入侵之际，也但知南逃而不思北伐的投降政策的怨怼，而不宜解作“一定要像鹧鸪一样留在南方，绝不能北去向金人屈膝”（同前）。对作者寓意的探寻，本见仁见智，自不要强求一致，要在能不悖作意，不割裂词句，不将古人现代化罢了。

点　绛　唇

姜　夔

丁未冬过吴松作①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②。　　第四桥边③，拟共天随住④。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注释】

①丁未：淳熙十四年（1187）。吴松：又名松江、松陵、笠泽，即今江苏吴江。　②商略：商量，酝酿。　③第四桥：吴江城外的甘泉桥，以泉水品居第四，故称第四桥。　④天随：唐陆龟蒙自号天随子，其宅在松江上甫里。

【语译】

燕子大雁，春来秋往，本属无心，此时早随着太湖西畔的浮云去得无影无踪了。眼前几座山峰显得寂寞荒凉，仿佛在跟傍晚时到来的雨商量着什么。

我真想就此在甘泉桥边，伴着高人陆龟蒙度过余生。可如今的时势又怎么样呢？我倚在栏杆上，想着历史上的事，望着那衰败的残柳参差不齐地在寒风中舞动。

【赏析】

淳熙十四年春，姜白石曾由杨万里介绍前往苏州见过范成大，这首词则是到了冬天，他从湖州再次前往，路经吴松时所作。

人们常将燕子和大雁的来去与自身的离合悲欢联系在一起，从而产生种种不同的情绪或期望。白石此时的心情，乃以为世事不可强求，一切皆应随顺天然，闲适处之。以此种洒落襟期视物，则“燕雁”之往来也当“无心”。时届冬令，不见燕雁，料其必已“随云去”了；说“随云”，即所谓“无心”也。吴松西临太湖，“太湖西畔”，则是隔湖而望遥远处。冬日山川寥落，峰以人拟，所以说“清苦”；既拟人，于四顾苍茫之中，似乎就只能与“黄昏雨”交谈了。“商略”一词，固可引申为酝酿、准备，但终究不如直解作商量、讨论，意境更深邃、奇幻。卓人月评此二字为“诞妙”（《词统》），正作如此理解。那么，山峰与暮雨在商量些什么呢？这是大自然的秘密，你可以猜，但毋须寻求答案。

上片只作景语，换头二句，转述襟怀。前有“太湖”，此说“第四桥”，皆切题序“过吴松”，而陆龟蒙之宅在焉。龟蒙自号天随子，取随顺天然之意，语出《庄子》；又称江湖散人，为人高放，勤于学，诗文皆有成就，不乐官场，退而躬耕，啸傲江湖，白石心仪之。其《三高祠》诗云：“沉思只羡天随子，蓑笠寒江过一生。”又《除夜自石湖归苕霅》诗云：“三生定是陆天随，又向吴松作客归。”皆以龟蒙自比。“今何许”，是提起，也是转折，简语重笔，感时忧国之慨，已包涵其中。“凭栏怀古”，既承上追念前贤，又带起末句，因“怀古”亦即“伤今”也。“残柳参差舞”，以衰飒之景写沧桑之感，篇终混茫，意境闲淡而高远。此白石短章之绝调。

鹧　鸪　天

姜　夔

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①，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②，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③，两处沉吟各自知！

【注释】

①肥水：分东西两支，此指东流经合肥入巢湖的一支。　②见：所见，引申为明显，鲜明。　③红莲：谓灯，多用于元宵。如欧阳修《蓦山溪·元夕》：“纤手染香罗，剪红莲满城开遍。”郭应祥《好事近·丁卯元夕》：“不比旧家繁盛，有红莲千朵。”

【语译】

肥水向东流，永远也不会有流完的时候，我当初真不该把这相思给种下的。我在梦中见到她的模样，并不比在画像中见到的更为鲜明，即便如此，还忽然被山鸟的啼声从黑暗中将我惊醒。

春天尚未呈现出新绿，鬓发先已成为银丝了。人世间的离别，时间一久，连悲痛都很难称得上了。究竟是谁让年年元宵灯节的夜晚，两地都沉思默想，心事却只有各人自己知道呢！

【赏析】

夏承焘师《姜白石词编年笺校》系此词于庆元三年（1197）笺云：“白石怀人各词，此首记时地最显。时白石四十余岁，距合肥初遇，已二十余年矣。”可知是一首怀念早年在合肥初识的恋人的抒情词。

首句以长流水起兴，其所喻得下句而显豁：原来是借肥水东流不尽，说相思不绝，此恨悠悠。“肥水”（合肥）是“当初”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至今已二十多年了，旧情尚沉积心头，于梦中见到，确乎是“无尽期”了。相思的代价是痛苦，且太大太久，故曰“不合”，这是怨极而悔的话。用一“种”字，最富艺术想像力。“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既“种相思”，所得自然也是相思，且从种下之时起，便生长繁衍，结成“无尽期”的相思苦果；此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论语》）再两句完题序所说的“有所梦”。人分东西，不得相见，只能见画像，“丹青”又怎能与她本人相比呢！现在梦中所见，只是幻象，还不及丹青所画真切，这已是遗憾；即如此，尚被山鸟啼声忽然惊破好梦，使梦中之幻象也为之消失而无处寻觅了，自己只有在“暗里”独自感伤而已。

换头直抒怨情。“春未绿”，切“元夕”；“绿”，形容词作动词用，谓绿遍郊原；呈现新绿。“鬓先丝”古人年过四十，便认为已入老年期；“丝”，名词作动词用，谓白如素丝。“未”与“先”相连，说岁华方新而人已衰老，是一种“人生易老天难老”的感慨。“人间别久不成悲”，语最深沉。俗谓“久病床前无孝子”，非真不孝，乃言病之既久，侍奉为难也。别久又相聚无望，则心头之伤痛逐渐麻木，感情之炽流转而凝固。在“不成悲”的表象下，正隐藏着更深刻、更沉重的悲哀。故有结尾二句可视作向苍天的发问。古时，元宵之夜，对青年男女来说，有点像情人节，他们多利用出来观灯机会，密约欢聚，故元夕词多写“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类，这就不能不引起别离恋人的感触和回忆。作者有所思而成梦，有所梦而成咏，大概也因为这个缘故。自己如此，又深知对方此夜亦必如此，故曰：“两地”。大家都只能在心中静思默想，而其中滋味，也只有彼此自己知道罢了。这刻骨铭心的相思，永无尽期的悲哀，我们从作者用“谁教”二字中也不难领略到。

踏　莎　行

姜　夔

自沔东来，丁未元日①，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②，分明又向华胥见③。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④。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注释】

①沔：沔州，今湖北汉阳，姜夔的第二故乡。丁未：淳熙十四年（1187）。　②燕燕、莺莺：对所欢的年轻美丽女子的昵称。苏轼闻张先买妾，作诗相赠云：“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此词明云‘淮南’，为怀合肥人作无疑。《琵琶仙》云：‘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解连环》云：‘为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雁啼秋水。’此亦云‘燕燕莺莺’，其人或是勾阑中姊妹。”　③华胥：谓好梦。黄帝曾梦游华胥氏之国。参见张抡《烛影摇红》注。　④“离魂”句：说此词者多据《诗词曲语辞汇释》解“郎行”为“郎边”，“行”作“这边、那边”用，在当时固多，然此句用唐传奇《离魂记》事，只宜作“行路”之“行”解，即“逐郎远行”，与“低声问向谁行宿”之类用法不同。

【语译】

她体态轻盈、语声娇软的形象，我分明又从好梦中见到了。我仿佛听到她在对我说：长夜多寂寞呀，你这薄情郎怎么会知道呢？春天才刚开头，却早已被我的相思情怀染遍了。

自从分别以后，她捎来书信中所说的种种，还有临别时为我刺绣、缝纫的针线活，都令我思念不已。她来到我的梦中，就像是传奇故事中的倩娘，魂魄离了躯体，暗地里跟随着情郎远行。我西望淮南，在一片洁白明亮的月光下，千山是那么的清冷。想必她的魂魄，也像西斜的月亮，在冥冥之中独自归去。也没有个人照管。

【赏析】

此词作于淳熙十四年；早于前首《鹧鸪天》十年。在上一年的冬天，姜白石跟随他的岳父萧德藻离开湘鄂，前往湖州，沿着长江乘舟东下，春节元旦，抵达金陵。词记江上所梦，其中提到淮南，是写翘首西望合肥（宋时属淮南路）的情景，因为十年前，他在那里曾经有过一段恋情，使他至老难忘，并为此而写了不少情词。

“燕燕”、“莺莺”并用，夏师参证他词云：“似是勾栏中姊妹二人。”我对白石同时有两个意中人，且又如此深情，总有点难理解。纵有姊妹二人如大乔小乔、桃根桃叶者，白石钟情其一而词中并提亦属可能，姑作一人看。“轻盈”，谓其体态；“娇软”，言其语音，恰好与借用名燕、莺之特点相合。“分明”句，点“感梦”，由此而知前八字，只是幻象。再接两句记其所言，梦中人向作者诉说寂寞相思之苦，实则是作者自己内心感情通过梦中人自述的折射。“夜长”、“春初”，既切“元日”，也借以表述心情。“薄情”，虽说是对所爱之昵称，犹言“冤家”，然写来也不无内疚的成分。“染”字押得甚巧，意谓春方始，草未绿、柳未黄、花未红，但周围景物早染上了一层情绪色彩，看去无一不惹我相思。

过片承“相思染”，转说自己旧情难忘。“别后书辞，别时针线”，只此八字，毋须再费辞说怎么样，其意自明。“离魂”句，用唐陈玄祐《离魂记》中倩娘魂离躯体，随王宙远行，结为夫妻事，既写了意中人待己之深情，又再点“感梦”，说她魂魄远来入梦。最后两句，王国维极为推赏，他说：“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人间词话》）意境之深妙，确有难以言传者。唯“冥冥归去”者是魂是月，令人疑惑迷惘。“淮南”在金陵之西，月西落自可言“归去”；然所思之人亦在“淮南”，其魂魄既来入梦，梦醒自当“归去”。此中或有杜诗“环佩空归月夜魂”（《咏怀古迹》）的影响在。所以我以为月与魂不妨两兼。“冷”字，已悄怆幽邃，再结以“无人管”三字，作者爱怜悯恻之怀人心绪，实过乎恸哭。

庆　宫　春

姜　夔

绍熙辛亥除夕①，余别石湖归吴兴，雪后夜过垂虹②，尝赋诗云：“笠泽茫茫雁影微，玉峰重叠护云衣；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后五年冬，复兴俞商卿，张平甫、铦朴翁自封禺同载诣梁溪③，道经吴松，山寒天迥，云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错杂渔火，朔吹凛凛，卮酒不能支。朴翁以衾自缠，犹相与行吟，因赋此阕，盖过旬涂稿乃定。朴翁咎余无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朴翁皆工于诗，所出奇诡，余亦强追逐之；此行既归，各得五十余解。

双桨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渐满空阔。呼我盟鸥④，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那回归去，荡云雪、孤舟夜发。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　　采香径里春寒⑤，老子婆娑，自歌谁答？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酒醒波远，正凝想、明珰素袜⑥。如今安在？惟有栏杆，伴人一霎。

【注释】

①绍熙辛亥：光宗绍熙二年（1191）。下文“后五年冬”作是阕时，为宁宗庆元二年（1196）。　②垂虹：指吴江利往桥，长桥上建亭曰：“垂虹”。　③俞商卿：名灏，进士，世居杭，晚年筑室西湖九里松，有《青松居士集》。张平甫：名鉴，张俊之孙，白石自谓与平甫“十年相处，情甚骨肉”。铦朴翁：葛天民，字无怀，初为僧，名义铦，字朴翁，后还俗；山阴人，居西湖。封禺：封山和禺山，在今浙江德清西南。梁溪：无锡之别称。　④盟鸥：谓居云水之乡，如与鸥鸟有约。事出《列子·黄帝》。稼轩有《水调歌头·盟鸥》。　⑤采香径：苏州香山旁的小溪；吴王种香于香山，使美人泛舟于溪以采香，故有此名。　⑥明珰素袜：用指美人。珰，以珠为耳饰。

【语译】

荡双桨泛起波浪，船行进在漂浮着莼菜的水上，松风送来雨点，披上一件蓑衣，看引人发愁的暮色，渐渐地弥漫于空阔的水天间。我招呼着那与我旧有盟约的沙鸥，它在空中盘旋着，像是要飞下来，又转而离开人掠过树梢去了。五年前，那次回吴兴去，冲着寒云积雪，一条小船夜间出发经此。令我伤心的是，又一次见到这隐隐约约的远山，好像女子低低垂下的黛眉。

那夜，古代吴宫美人曾来采香的溪上正春寒袭人，我徘徊其间，独自唱起自制的新词，可惜无人相和。西望长桥上的垂虹亭，飘然地离去，这种游赏吟咏的兴致我平生总是欲罢不能。眼前酒醒来时，波声已经遥远，我正凝神默想，那明珠垂耳、罗袜生尘的美人如今又在哪里呢？只有那长桥上的栏杆，能陪伴着人们一阵。

【赏析】

绍熙二年（1191）冬，姜夔自合肥归湖州途中，访石湖（江苏吴县西南，交吴江县界、通太湖处）范成大，留居一月，除夕别归。范以家中有色艺之婢小红相赠，姜夔携小红雪夜孤舟过垂虹，曾乘兴赋诗（题序引诗为其《除夜自石湖归苕溪》十绝句中的一首；又有过垂虹诗云：“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其时节气已过立春。五年后庆元二年（1196）的冬天，姜与三友人自浙地往无锡，再经吴松时，又是寒夜，他们泊船垂虹，漫步长桥，凭栏眺望，又饮酒御寒，彼此吟咏。此词即作者当时所赋，后又经十余天修改始定。这次重经旧地，范成大已去世三年了，小红也不在，所以心情与往年大不一样，词多伤逝怀人之感。

自“双桨”至“木末”六句，写乘舟重经吴松情景。“莼波”、“松雨”，本地风光，偶句精磨巧琢。“暮愁”，点出心情，此行与五年前自石湖归苕溪之愉悦迥异，已伏下文“伤心重见”。烟雨迷茫之中，暮色渐至，愁思也随之而增长，终至充满空阔的水天之间。“渐”字有神。后三句描摹出鸥鸟盘旋飞翔，欲下而又远避的习性，同时用“呼我盟鸥”四字，表达了自己熟悉此景的亲切感。引出五年前“那回归去”的种种情景。石湖离垂虹并不算远，雪夜孤舟，出发经此，也曾见山似黛眉。“依约”，因其被云所遮，即题序中引诗所说的“玉峰重叠护云衣”。“伤心重见”，合今与昔之景物，与物是人非之感。“伤心”又应前“暮愁”，而分量极重，无疑为已作古的好友范成大而发。远山虽是“重见”，但今已染遍愁绪，“低压”二字亦因心境而用，该山也仿佛在低眉垂泪。

过片仍承前，由今之所见而忆昔，写的还是当年事。“采香径”，夏师云：“借用其名，不指实地。”甚是。吴松、垂虹一带，皆近吴宫，故借用之；白石《除夜自石湖归苕溪》诗也有“吴宫烟冷水迢迢”句。“春寒”二字正说明是当年（眼前则是“冬”），点题序中“长桥寂寞春寒夜”诗句。那时，兴致甚好，故“婆娑”而“自歌”，所谓“自作新词韵最娇”也。“谁答”，说无诗友唱和，此行有三友同往，而那次“只有诗人一舸归”。再三句写“过垂虹”情景，其诗句“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可作“垂虹西望，飘然引去”的注脚。记当年之轻快，亦即写此日之沉重。“此兴平生难遏”，又合今昔而言。对景吟诗赋阕的兴致过去很高，现在也一样，此行所得，竟多至“五十余解（首）”，即题序所谓“意所耽不能自已也”。至此结句回忆，以下回到眼前。序中“中夕相呼步垂虹”事，偏偏先不说，留待最后；是夜“朔吹凛凛，卮酒不能支”，以至“以衾自缠”等旗亭候馆情事，也略过，而径接“酒醒”，但我们因“波远”二字，而知人已泊舟离岸，不在船上或水边了。犹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所谓“渭城已远波声小”。人虽离而心未离，“正凝想”者，仍是历史上在“采香径里”采过香的“明珰素袜”的吴宫美人如西子一类人物。“如今安在”，若扩而大之，借古喻今，可以联想到范成大，也可联想到当年石湖所赠之小红。“惟有”八字，倒点“步垂虹”，曾在长桥上凭栏怅望（桥上建亭，亭必有栏；又《吴郡图经续志》：“吴江利往桥……萦以修栏。”），黯然神伤的情景。

齐　天　乐

姜　夔

丙辰岁①，与张功甫会饮张达可之堂②，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甫约余同赋，以授歌者；功甫先成，辞甚美，予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③，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

庾郎先自吟愁赋④，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⑤，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抒。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⑥，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注释】

①丙辰岁：宁宗庆元二年（1196）。　②张功父：名镃，张俊孙，有《南湖集》。张达可，张镃旧字时可，与达可连名，疑是兄弟。　③中都：犹言都内，指杭州。　④庾郎：指庾信，曾作《愁赋》，今唯存残句。参见袁去华《安公子》“庾信愁如许”注。　⑤铜铺：装在大门上用来衔环的铜制零件。　⑥豳诗：指《诗·豳风·七月》，其中有“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句。漫与：率意而为之。

【语译】

诗人庾信先是在吟《愁赋》，接着又听到一阵凄切的私语声，原来是蟋蟀在叫。露水打湿了门上的铜环，青苔侵入了井边的石板，这些地方都曾听到过它的叫声。哀怨的声音好像是在倾诉着什么，正当思妇失眠，起来寻找机抒，想织锦书寄给远方的时候。在列着画有青山的曲折屏风的闺房里，夜气凉透，孤居独宿，那是怎么样的心情啊！

黑暗中西窗外又刮起了风雨，为什么这虫声老是应和着砧杵声，断断续续地响个不停呢？它在旅舍里迎接寒秋，在离宫中凭吊冷月，该是另有许多伤心的事罢！《诗经·豳风》中的《七月》篇曾描写过它，那些诗句像是率意而为之的。可笑的是世上那些无知小儿女，他们蹲在篱笆旁，兴高采烈地喊叫着：快拿灯来，有蟋蟀！殊不知如果将此虫声谱成琴曲，一声声地弹奏出来，听上去一定是更加悲苦的。

【赏析】

这是姜夔与张镃同时吟咏蟋蟀的词。张氏《满庭芳·促织儿》词后面有，可参看；二词虽同咏一物，但在构思和写法上却各有特色。白石此词多从蟋蟀的声音和听其声者之事的角度来写。用笔空灵，境界随时转换。

落笔从庾信作《愁赋》说起，可惜我们今天已读不到此赋的全文了。我揣测赋中很可能曾写到蟋蟀。且不管是否写到，赋总是言愁的；而“愁”字先就把握住听蟋蟀所引起的典型情绪和全篇的基调。接一句以切切“私语”比虫声，加上“凄凄”二字形容，以应“愁”字，是正面写其声音。前后用“先自”、“更闻”串联起来，句法极其灵活。再三句就将虫声置于具体环境之中，或门口，或井边，都曾听到它的叫声，这就给人以更真切的感受。“露湿”、“苔侵”，从细微处写明节候。“哀音似诉”四字，承前启后，带出以下写“思妇无眠”一段。构思似乎从“促织”之名所得。虫鸣唧唧，声似织机，故俗谓促人勤织，则思妇之“起寻机杼”，不只是由于“无眠”，也因为虫声的催促提醒。织什么呢？不外乎织布以制寒衣，或织锦以寄相思。这些自能意会，毋须说明。写“屏山”，知在闺房卧室。“夜凉”，也为渲染独宿之难耐凄凉。

换头仍承前语，曲意不断。张炎《词源》曾引此词作为过片之范例。“又吹暗雨”，总见境况之凄苦。“为谁”，作“为何”解；写思妇恼恨虫声而怨其频频不止也。古时常秋夜捣衣以寄远，故“砧杵”之声，诗词中多用以写思妇或离人之愁怨，与促织声“相和”，有所感者听来，自是雪上加霜。“候馆”，写羁旅之愁；“离宫”，说椒房之恨，于写思妇外，又拓展境界。“豳诗”《七月》，是写蟋蟀诗的老祖宗，不可不一提。说到其中“七月在野，八月在宇……”四句，“漫与”二字，真可谓最确切的定评了。“笑篱落”二句，陈廷焯评云：“白石《齐天乐》一阕，全篇皆写怨情，独后半云：‘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以无知儿女之乐，反衬出有心人之苦，最为入妙。用笔亦别有神味，难以言传。”（《白雨斋词话》）所言甚是。末以“写入琴丝”，谱宫商以弹奏之作结，其“一声声更苦”五字，令人揣摩浮想，余响悠然。

琵　琶　仙

姜　夔

《吴都赋》云：“户藏烟浦，家具画船。”①惟吴兴为然，春游之盛，西湖未能过也。己酉岁②，余与萧时父载酒南郭③，感遇成歌。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④。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十里扬州，三生杜牧⑤，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⑥，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⑦。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尊、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⑧。

【注释】

①《吴都赋》云：“户藏烟浦，家具画船。”顾广圻《思适斋集·姜白石集跋》云：“此《唐文粹》李庾《西都赋》文，作《吴都赋》，误。李赋云：‘其近也方塘含春，曲沼澄秋。户闭烟浦，家藏画舟。’白石作‘具’‘藏’，两字均误。又误‘舟’为‘船’，致失原韵。且移唐之西都于吴都，地理尤错。”　②己酉岁：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　③萧时父：千岩先生萧德藻之子侄，与白石初交于湖南；德藻之兄为白石之岳父。　④桃根桃叶：桃叶，晋王献之的妾；桃根为其妹。参见辛弃疾《祝英台近》“桃叶渡”注。　⑤十里扬州，三生杜牧：杜牧《赠别》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又黄庭坚《广陵早春》诗：“春风十里珠帘卷，仿佛三生杜牧之。”词中用“三生杜牧”，本此。　⑥宫烛分烟：韩翃《寒食》诗：“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⑦“都把”二句：谓将情思都付与榆荚，任其飘散，不再萦怀。韩愈《晚春》诗：“杨花榆荚无才思，唯解漫天作雪飞。”　⑧西出阳关：故人初别，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语译】

画船划着双桨轻过时，我见到船上有人与以前曲坊中认识的桃根、桃叶姊妹十分相似，手里也拿着一把唱歌时用的团扇，在拦接着飞坠的落花，那会儿她的眉眼真是动人极了。春光正在逐渐地远去，水面岸边的汀洲上，早已是一片翠绿，现在又加上了几声杜鹃的啼鸣。像十里扬州路那样的风月繁华，心疑自己前生是杜牧的那种感受，都已成为过去，还是别说了罢！

与当年一样，又是宫中分赐烛火的日子，非不能重提，有什么办法呢？我正在十分烦恼之中，又匆匆地变换时节到寒食清明了。我真想把一腔怀人的情思，全都交付给那榆荚，让它纷纷飘散在无人过问的石阶上算了！那千丝万缕的细柳，已能藏鸦了，它为酒宴上的人们起舞，让飞絮如雪花似的回旋；这不禁使我想起王维劝酒，初次送别好朋友西出阳关远去的情景。

【赏析】

夏师云：“此湖州冶游，枨触合肥旧事之作。”（《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词缥缈而起。水上“双桨”来者，本非相识，然总觉其似旧时合肥曲坊中之故人。一开始便把眼前之景与人，跟往年之事与人联系了起来。非故作破空陡健之笔，实因心中常有所思而使然。曲坊中人多善歌，故常执团扇（《古今乐录》谓桃叶曾作《团扇歌》以答王献之临渡所赠之歌），今所见之人亦如此，且其扇接飞花，举止可爱，眉目动人，更似意中之人，此所以“奇绝”也。落笔直说“感遇”，措词一击两鸣。下接三字，不说“春渐晚”或“春渐暮”，而说“春渐远”，言外又有往事难追寻之意。汀洲已绿，又鸣，岂不令人生愁。《离骚》：“恐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借季节以寄旧游难再之慨。以上皆用暗示，下接三句点破，虽谓“前事休说”，其实已经说出：“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八字，借众所熟知的唐诗，已把事情交待明白了。

过片从“前事休说”申发。“又还是”三字着眼，可知当年情事也发生在“宫烛分烟”的寒食前后。本可重提而不提，“奈愁里”是其原因，徒增愁绪而已，故不愿说，也无从说起。你看，时光似水，往事如烟，一切都在“匆匆”变“换”，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不如让“一襟芳思”随“榆荚”飘散算了。借眼前之景物、唐人之句意，写出心灰意冷情态。除“榆荚”外，又是杨柳飞絮（韩诗中正同咏）如“起舞回雪”，因念及“客舍青青柳色新”之《渭城曲》，心绪又随之起伏。“千万缕”、“为玉尊”，柳亦有情，何况人乎！此“玉尊”，是“与萧时父载酒南郭”，也是王维劝友“更尽一杯酒”，更是当年与合肥姊妹分手前的别宴。故“想见”者，是唐时情景，也是自己所经历过的情景。“西出阳关无故人”句，词中出前四字而歇后三字，其用意正在说别后更“无故人”也。从自身遭遇而印证了王维诗意，由王维诗意又想起了自身遭遇。运笔如环无端，写离情当如此空灵，方是高手。

夏师又云：“合肥人善琵琶，《解连环》有‘大乔能拨春风’句，《浣溪沙》有‘恨入四弦’句，可知此调名《琵琶仙》之故（此调始见于《白石集》，《词律》十六、《词谱》廿八皆谓是其自创）。又，合肥情事与柳有关，绍熙二年辛亥作《醉吟商小品》全首咏柳，其时正别合肥之年，其调亦琵琶曲；以此互证，知此词下片括唐人咏柳三诗，盖非泛辞。”（同前）可供白石研究者深考。

八　　归

姜　夔

湘中送胡德华

芳莲坠粉，疏桐吹绿，庭院暗雨乍歇。无端抱影销魂处，还见筿墙萤暗①，蓟阶蛩切。送客重寻西去路，问水面、琵琶谁拨②？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　　长恨相从未款③，而今何事，又对西风离别？渚寒烟淡，棹移人远，缥缈行舟如叶。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罗袜④。归来后、翠樽双饮，下了珠帘，玲珑闲看月⑤。

【注释】

①筿墙：傍竹子的墙。筿，音小；小竹。　②“问水面”句：白居易《琵琶行》：“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③相从：一作“相逢”。款：宽，久。　④倚竹愁生：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⑤“下了”二句：李白《玉阶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玲珑，明貌。

【语译】

清香的荷花落下粉蕊，疏疏的梧桐吹去绿叶，昏暗的庭院中雨刚刚停止。无缘无故地又将抛下我让我形影相吊，黯然感伤的当儿，却又看见傍竹的墙边有萤火虫在闪着暗淡的微光，听到那长着蓟苔的石阶下有蟋蟀在凄切地鸣叫。为送客我又一次探寻着向西面去的路。请问行客，此去水途寂寞，谁将为你来演奏琵琶呢？最可惜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江山，都在的啼声中变得萧条零落了。

我总恨跟你相聚的时间太局促了，现在究竟为什么，又要对着西风离别呢？小洲寒冷，烟水淡淡，桨动船移，人影渐远，你离去的轻舟如一片叶子，霎时缥缈难寻。我想你家中的那位卓文君，一定伫立久望，倚着修竹在发愁了，也不管露水沾湿罗袜。等你回到家里后，你们就可以双双对举翠玉酒杯来欢饮了。然后放下珠帘，悠闲地隔着帘子观看那明亮的月儿。

【赏析】

这首送别词是姜夔客湘时（淳熙十三年，即公元1186年秋离湘）所作，确切的年份莫考，胡德华其人也不详。从词中我们只知道他这次是回家去的；作者以“文君”指称其家室，胡氏可能也是长于诗文的。

词前六句先写庭院景物，当是从离开居处上路时写起的。红衰翠减，晚雨初收，秋天摧败之象已烘托了送别心情。“无端”句，点出送别。说“无端”，只是为了表现自己的遗憾。因为友人这一去，自己便将“抱影”独处了，故为之而黯然“销魂”。正当此际，又触目皆凄凉景物，自然情更不堪。“筿墙萤暗”是所见，“蓟阶蛩切”是所闻，都着力渲染。然后揭明“送客”。“西去路”，是说居处在江流之东头，是送客西去江头渡口乘船的方向，行客未必就是向西去川贵。“重寻”，是说离别常有，以前也曾送客，而今又去江边。用“寻”字，因在夜晚，所见模糊，需要探寻，应前二“暗”字，犹《琵琶行》之谓“寻声暗问弹者谁”，下用其事，以示对行客旅途寂寞的关怀，情景便更相切合。所惜啼声声，众芳已歇，江山寥落，无复繁荣景象，仍借萧条秋景寄惆怅心情。

换头以“长恨”二字领起，心绪与上片一致。相从未久，忽又离别，所以憾恨，何况正值“西风”悲秋之时。用诘问句直抒离情，加重了感情的分量。“渚寒”三句，写目送行舟远去，望中所见，令人仿佛亲临，在景象中倾注了自己的深情。末了以虚拟之笔，想像其妻室久望盼归，团圆后夫妇“双饮”、“看月”之乐事，以慰行者，化用李杜诗最妙。李白《玉阶怨》“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本写闺中寂寞之怨情，今未作更改，用其语而反其意，变换悲欢，非白石之奇才，谁能作此？

念　奴　娇

姜　夔

余客武陵①，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余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②，数得相羊荷花中③。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④，水佩风裳无数⑤。翠叶吹凉，玉容消酒⑥，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⑦，几回沙际归路。

【注释】

①武陵：今湖南常德，宋名朗州武陵郡。　②朅来：犹言去来。　③相羊：同“徜徉”；徘徊；自由自在地往来。　④三十六陂（音碑）：泛指江南水乡多圩岸的荷塘。王安石《题西太乙宫壁》诗：“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烟水，白头想见江南。”陂，低洼地区防水泛滥的土堆堤岸；也指池塘。《诗·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⑤水佩风裳：李贺《苏小小墓》诗：“风为裳，水为佩。”　⑥玉容消酒：喻荷花如才消酒意、尚带微红的美女。　⑦田田：荷叶茂盛的样子。古乐府《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语译】

在盛开的荷花丛中，乘坐一条小船游荡，我还记得过来的时候，水面上曾有对对鸳鸯与我们作伴。这里陂塘众多，人所未到，却有着无数荷花仙子，水声是她的玉佩，风儿是她的衣裳。苍翠的叶子为人送来清凉，似玉的花容仿佛酒意初消，尚带微红；又有长菰蒲的水面上的雨点，洒落在她的脸上。她笑了，摇动着身子，一股冷香飞来，飘进了我的诗句。

暮色来临，荷叶张着一把把青色的伞，亭亭耸立着。仙子啊，你还没有见到情人，怎么忍心踩着清波离去呢？你是只怕一身舞衣，在寒流到来时容易脱落罢；故而愁思已飞向西风中送别的南浦去了。高高的杨柳垂下阴影，老迈的游鱼吹起细浪，挽留我在这荷花丛中多赏玩一阵。啊，有多少连绵不断的荷叶，在我几番踏上沙堤回去的路上，对我依依不舍！

【赏析】

淳熙十二年（1185），萧德藻曾为湖北参议，白石客居武陵，与友人荡舟荷塘当在此时。十余年后，他又往来吴兴、临安，也曾游湖赏荷，于是就将前后三地所得的感受综合起来，写成此词。词前小序，可视作一篇出色的记游小品。

词发端“闹红一舸”四字，精心组句。“闹”字，兼形容词、动词二义；形容荷花，是说旺盛，犹言“繁红”若作“一舸”的谓语，则说小船打扰了荷花的幽梦。用字的灵活、富于新意和表现力，不减“红杏枝头春意闹”。接句更妙，本说所到之处极幽，却用“记来时”逆溯，记得一路来还曾见有鸳鸯嬉水，在船边与人相伴，言下之意，现在却只有满目荷花莲叶了。船入荷花丛中飞尘不到、人迹罕至之境的感受，先从虚处点染，再接“三十六陂人未到”，说明此处陂塘众多，曲折幽深。“水佩风裳”，本李长吉写看不见的苏小小幽灵时所用，借以说荷，是将它比喻了精灵、仙子。故下有“玉容销酒”之拟人比喻，说她如醉意才消、酡颜尚红的美女。以水洒面，能激人酒醒，李白被召至沉香亭赋诗就如此，故东坡《有美堂暴雨》诗云：“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这里，既以花拟仙，又言酒后，则“更洒菰蒲雨”，即暗用其事。“嫣然摇动”，是人是花，不可分辨；更有“冷香”袭人，令人心醉神迷，而起吟咏之兴。“飞上诗句”是将诗思归功于花，说得谦逊而灵动，而提到赋诗，又正从雨水洒面引出。

换头“日暮”二字，作时间推移，一为说自己游兴之高、游赏之久，以便下文说归；一为写荷花仙子若有所待及迟暮之感。“青盖亭亭”，说仙子戴伞伫立。“情人不见，争怎凌波去”，想像其必如《洛神赋》中“凌波微步”的洛神，也有一段悲剧性的爱情故事；“凌波”二字，正切莲生水中。所谓“去”，自然是隐指花将凋谢，故接一句“只恐舞衣寒易落”。荷叶迎风，如翩翩起舞，因有是喻。“南浦”，经江淹《别赋》写过，都作离别之地的代称，故言“愁入”。傍晚之时，柳垂阴，鱼跳波，光景正好，不说人依依留恋，而说风物“留我花间住”。杜诗“鱼吹细浪摇歌扇”、长吉歌行“老鱼跳波瘦蛟舞”，此“老鱼吹浪”之所出。结尾二句说归，寄遥情于“多少”“几回”等虚词之中。词序中“意象幽闲，不类人境”八字，是全篇描绘陂塘荡舟赏荷的基调，但词中所写，又与序文各不相犯。

扬　州　慢

姜　夔

淳熙丙申至日①，余过维扬②。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余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③。

淮左名都④，竹西佳处⑤，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⑥，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⑦，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⑧，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⑨，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⑩，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叶⑪，年年知为谁生。

【注释】

①淳熙丙申至日：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的冬至。　②维扬：即扬州，今属江苏省。　③千岩老人：萧德藻，字东夫，福建人，晚年居湖州，爱其地弁山千岩竞秀，自号千岩老人，以侄女嫁白石为妻。白石十年后始从德藻游，夏承焘师云：“此词小序末句，盖后来所增，白石词序多此例，《翠楼吟》、《满江红》、《凄凉犯》皆是。”（《姜白石词编年笺校》）黍离之悲：《诗·王风·黍离》篇《毛诗序》说，周东迁后，有士大夫见故都宗庙宫室平为田地，遍种黍稷，“悯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诗以“彼黍离离（排列成行貌）”句起头。　④淮左：淮扬一带，宋置淮南东路，亦称淮左。　⑤竹西：扬州城东禅智寺侧有竹西亭。杜牧《题禅智寺》诗：“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⑥春风十里：原写扬州繁华。杜牧《赠别》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⑦胡马窥江：谓金兵南侵犯扬州，前后两次，高宗建炎三年（1129）和绍兴三十一年至隆兴二年（1161—1164），后一次即作此词前十余年。　⑧杜郎：杜牧。　⑨豆蔻词、青楼梦：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又《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⑩二十四桥：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扬州唐时最为富盛，有二十四座桥可纪，至北宋仅存南桥、小市桥、广济桥、开明桥、通泗桥、万岁桥、山光桥等七八桥。见沈括《补笔谈》。白石谓“二十四桥仍在”，盖非纪实。又一说谓二十四桥即吴家砖桥，一名红药桥，在城西郊，传有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此说与杜牧诗何处吹箫句意不合，当出于对杜诗姜词的附会。　⑪桥边红药：扬州芍药，名闻天下。《一统志》载：“开明桥左右，春月芍药花市甚盛。”

【语译】

我来到淮南东路著名的都会，竹西亭附近环境最优美的地方，解下了马鞍，暂停我初次来此的旅程。走在所谓春风十里的扬州繁华路上，见到的却全是大片青青的荠菜麦苗。自从南侵金兵的铁蹄践踏过长江沿岸以后，这里的荒地和大树都厌恶提到这场惨酷的战祸。渐渐地天色已黄昏，凄清的号角吹起，带来阵阵寒意，回荡在这空寂无人的城市里。

诗人杜牧，有非同寻常的赏鉴能力，我想他如果现在再重新来到这里，也必定会大吃一惊的。纵然他诗才横溢，以豆蔻比喻少女的措词十分巧妙，回忆在青楼所做的好梦极其动人，也难以再写出他的一片深情来了。二十四桥依旧还在，水中央波光荡漾，一轮冷月寂静无声。想那桥边的红芍药一定年年生长，却不知道它为谁而开放。

【赏析】

这是姜夔词中极少有的写历史性现实题材的代表作，也是有确切纪年的最早的一首，当时他才二十余岁。

扬州在唐代是最繁华的都市之一。俗谚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又有诗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晚唐诗人张祐曾描述其盛况云：“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升平日，犹自笙歌彻宵闻。”北宋时代，扬州仍处于长江运河航运贸易的枢纽地位。南宋初，经金兵两次南侵，烧杀掳掠，扬州蒙受了空前浩劫。姜夔过其地，亲见了这座名城残破的荒凉景象，写下了这首充满“黍离之悲”、被历来传诵的不朽杰作。词体颇似鲍照的《芜城赋》；《扬州慢》的词调是他自创的。

首说“名都”“佳处”，借昔时名胜之久闻，为下文所见之“空城”作反衬，同时这又是“解鞍少驻”前的揣想和所以要到此一游的原因。岂料经过当年杜牧所说的“春风十里扬州路”，竟是青青“荠麦弥望”、“四顾萧条”，一片荒芜景象。大有“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意味。引牧之“春风十里”诗语，已暗逗下片之立意，出典本身又具强烈的对照作用。然后言所以然之故：“自胡马窥江去后”，述敌骑侵凌，生灵涂炭，只轻轻下“窥江”二字，叙来全无火气，造语之妙，有不可言传者。同样，以无知之“废池乔木，犹厌言兵”，虚写战祸惨酷在百姓心头留下的深深伤痛，较实说更蕴蓄有味。“渐黄昏”三句，由虚转实，借画角声寒，竭力烘染悲凉气氛，给人以一种亲临其境的感受。“空城”二字，为全篇主题，于上片最末点出，作一小结。

在繁华的扬州曾有过不少风流韵事和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的杜牧，自然是必定会联想到的人物。下片构思即以此为主干，诗人昔多“俊赏”，而今若再重来，亦当惊讶不已。此正承前“空城”而来。“重到”本不可能，姑退而言之，就“算”能够，则“算”为假设之词，即倘若、如果的意思。杜郎纵有超凡诗才，当初能写“豆蔻梢头”之词，“青楼薄幸”之梦，无奈此日市人屋宇已荡然无存。也就无从赋此深情了。只有“二十四桥仍在”，一丸“冷月”摇荡“波心”而已，玉人月夜吹箫已不再可闻。南宋时，二十四桥虽已不全，然如俞平伯所说，“词人之言，并非考据，只要那时还有若干条桥，也就不妨这样说。”（《唐宋词选释》）红芍药是扬州特产，想它当年年年开放如故，也不知竟为何人而吐艳呈妍？此亦杜甫《哀江头》“细柳新蒲为谁绿”意。

全篇以“波心荡、冷月无声”七字意境最佳，与其“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有异曲同工之妙。或以为此句“是‘荡’字着力”，（先著等《词洁》）其实，“无声”二字，也颇可玩味。月非有声者，何须言其无呢？看去纯属废话。然诗词创造意境，常有一些用字以理而论，似是多余，却又不可不用的，王维“长河落日圆”之“圆”即是。东坡《中秋月》诗云：“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也用“无声”，此非有蹊径可循，全凭诗人的敏锐的感觉。

长亭怨慢

姜　夔

余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①此语余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②，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③：“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④，难剪离愁千缕。

【注释】

①“桓大司马”七句：用桓温植柳事，参见辛弃疾《水龙吟》“树犹如此”注。其引文则出庾信《枯树赋》，白石将它当作了桓温语。　②望高城不见：唐欧阳詹《赠太原妓》诗：“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③韦郎、玉环：《云溪友议》：唐时，韦皋游江夏，与青衣玉箫有情，别时留玉指环，约以少则五载，多则七载来娶。八载不至，玉箫绝食而死。后韦得一歌姬，酷似玉箫，中指肉隐如玉环。　④并刀：并州（今山西太原）的剪刀，以锋利著称。

【语译】

东风已渐渐地将杨柳枝头的香絮吹尽了，在这里居住的人家处处门前一片浓绿。通往远方的水路曲折萦绕，傍晚时布帆纷乱，也不知都去往哪里。见过各种离人最多的，谁又比得上这送别的长亭边的柳树呢？柳树倘若也有感情的话，也该衰老了，决不会枝叶如此青青的。

暮色已降临，我回头望时，已看不见她所在的那座高城了。眼前只有无数纵横起伏的山峦。我走了，可又怎能忘掉她临别前的深情叮嘱：“最最要紧的是你早点回来，我怕的是红花一旦被攀折，可没有人为我作主啊！”我想那并州的剪刀再快也是徒然，它难以剪断我千丝万缕的离愁。

【赏析】

此合肥惜别之作，时间当为光宗绍熙二年（1191）春，其时白石年将四十。十余年前，他曾在合肥初遇所爱，久别后又重到故地，这年正月二十四日，他离开合肥东归，词是他东归以后忆别所作。由词序知道，《长亭怨慢》是他的自度曲。序引桓温种柳故事，是因为合肥多植杨柳，又因为重到而再别，词的上片即借柳树以兴慨。

词开头几句，是东归后拟想合肥此刻柳絮当“渐吹尽”，家家已“绿深门户”了（正月离别时，尚无柳絮）。合肥城中“柳色夹道，依依可怜”（《淡黄柳》词序），故由此写起。柳吹绵，春渐暮，借景物节候，感慨人生易老，暗示重逢难再，又合桓温事。“远浦”二句，点离别；当时别归，应亦“暮帆”沿江而东去。再接“阅人”二句，遂将杨柳与离别绾合起来。古人常在长亭送别，又多折柳相赠，则亭边之柳树“阅人多矣”！然柳树之枝叶竟“青青如此”，可见毕竟是无情草木，对人间悲剧无动于衷，否则早就该因忧伤而憔悴枯萎了。此用“天若有情天亦老”意，翻了“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案，而见柳树引起人生之悲感，则又与桓温的喟叹相通。这四句是白石抒情的精彩词句，可谓是“一篇之警策”。

后半首转入具体记述离别情景。以“日暮”接应上片之“暮帆”。船行迅疾，回头已不见高城，何况城中的人呢？眼前唯有“乱山无数”而已。景象如此，惆怅、烦乱之心情自不待言。然后用韦皋与玉箫故事自述别情，用“怎忘得”三字，倒溯临行前意中人所吩咐的话。“玉环”二字，一本改为“玉箫”，大概觉得改后文理才通顺；但故事中“玉环”是情节发展的关键，不知是白石因此而误记女子名，还是有意以玉环指代。似乎可以不必改动。“第一”与通常说“第一”、“第二”有别，是强调重要性，即“最要紧”的意思。“早早归来”之所以要紧，是“怕红萼无人为主”，谓一旦命运所使，身不由己，犹红花无人作主而遭攀折。此语又增别去者多少愁思，自不难想像。所以末了说纵有并州快剪刀，也“难剪离愁千缕”。此用李煜“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词意，词前半超妙蕴藉，后半深情疏快。

淡　黄　柳

姜　夔

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惟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曲，以纾客怀。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①。怕梨花落尽成秋色②。燕燕飞来，问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

【注释】

①小桥宅：指恋人居处。夏师笺驳郑文焯校云：“郑说非；《解连环》亦有‘大乔’‘小乔’句，张本正作‘桥’。《三国志·周瑜传》大小桥皆从‘木’。乔姓本作‘桥’……宋翔凤《过庭录》亦谓《三国志》桥公、大小桥之‘桥’不当作‘乔’。是姜词作‘桥’不误也。且词云‘强携酒小桥宅’，其非自己寓居之赤阑桥甚明。此小桥盖谓合肥情侣也。”　②梨花落尽成秋色：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三月》：“梨花落尽成秋苑。”

【语译】

拂晓，空不见人的城里吹起了号角，角声回荡在两旁种植垂杨的路上。我身穿单衣骑在马上，感到一阵寒冷凄凉。沿途，我看遍了鹅黄嫩绿的柳色，这柳色都是我从前在江南时早就熟悉了的。

在周围正冷落寂静之际，忽想起明天又是寒食节了。我强打精神，带了酒，前往我那位姑娘的住宅。我怕的是梨花落尽以后，残春的景象会跟秋天一样。燕子飞来时，一定会惊问：春天到哪里去了呢？那时，只有那池塘自己呈现着一片碧绿。

【赏析】

此词是白石客居合肥时抒愁怀之作。据夏师考，当作于光宗绍熙元年（1190）。《淡黄柳》词调是白石自度，后来王沂孙、张炎也各填过一首，声律基本上是遵姜词的。

起二句，写出“巷陌凄凉”“惟柳色夹道”。“马上”句，是骑马行于巷陌所感，虽说因衣单而不耐春冷晓寒，但恻恻之寒，也还出自目接“空城”，耳闻“晓角”所引起的内心感受。接句专说柳色。“鹅黄嫩绿”，调名“淡黄柳”之由来。“看尽”，见闲居少事，无可解闷，唯满城柳色，略可赏玩，其余则不足观矣！“都是”句一转，虽柳色可怜，却并不新奇，在江南时已看得多了。总写客中无聊寂寞，郁郁寡欢。

换头“正岑寂”紧承上片；“正”与下句“又”字呼应，点出时令，以寒食清明来到，再染羁旅之愁。然后接六字，交待清因何骑马晓行。携酒访艳，本为乐事，只是境况凄凉如此，又有什么心情呢？所以下一“强”字，说自己是勉强去寻求一点精神慰藉。为什么非去不可呢？回答说，春已晚，只怕错过行乐的好时光，待到梨花落尽，暮春景物似残秋，可就悔之莫及了。只将李贺诗句增一“怕”字，改“苑”为“色”，用于此自好。末以景语作结，把“成秋色”三字作形象化描绘，借春禽讶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写出寥落无人的荒凉境界，与发端“空城”相应；客怀之寂寞，自在不言之中。谢灵运有“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句，白石特灵活变化，反用其意而令人不觉耳。

暗　　香

姜　夔

辛亥之冬①，余载雪诣石湖②。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肄习之③，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④。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⑤。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⑥，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注释】

①辛亥：光宗绍熙二年（1191）。　②石湖：范成大晚年居苏州西南之石湖，自号石湖居士。　③肄习：学习。　④《暗香》、《疏影》：用林逋著名的《梅花》诗语作为词调名。　⑤何逊：南朝梁诗人，曾为扬州法曹，廨舍有梅花一株，常吟咏其下，有《扬州法曹梅花盛开》诗。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诗：“东阁观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此借何逊以自况。　⑥江国：江邑，水乡。

【语译】

从前，曾有过多少次月光照着我在梅花的旁边吹笛啊！笛声唤起美丽的姑娘，她不顾寒冷，就为我去将那梅花攀摘了下来。如今我这个写过梅诗的何逊已渐渐地老了，把吟咏春风绽梅的诗情雅兴都给淡忘了。只是怪那一枝伸出在竹子外的疏花，竟又将它的芳香和寒意送到室中雅致的座席上来。

此刻，江南水乡正寂寂无声。我真想寄一枝梅花给她，唉！可惜路途太遥远了，而且夜雪又开始积了起来。举杯消愁，容易流泪，红梅也默默无言，我心里总是割不断对她的思念。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与她手拉手相亲相伴的地方，那千百株梅树啊，真足以压倒寒风碧波中西湖孤山上的梅花。可眼前只见它一片又一片地快要被风吹光了，什么时候才能再重见那美好的光景呢？

【赏析】

《暗香》《疏影》，这两首咏梅词是颇能代表姜夔艺术技巧、风格的名篇佳作。好的咏物词，固然要善于状物，还往往必不可少的要用事，但通过咏物来寄情寓兴，仍是作品的灵魂。以白石的生活经历而论，他早年在合肥有过一段难忘的恋情，是最宜于借咏梅题材来寄寓和发挥的，因为梅、柳与那段经历有特殊的联系，这一点，我们在《一萼红》词中已说过了，可参看。这一年白石最后一次去合肥，所眷恋之人已远移他地，断绝了重逢的可能。白石辞别石湖南归前，范成大以青衣小红相赠，就有慰其寂寥之意。从这两首词中所表露的情绪来印证，是完全能够契合的。当然，词是应范成大“索句”而作的，其寓意自然不比也不要像直接写怀人词那样明显。

起笔明点，前五句是对“旧时”情景的追忆。月、梅、笛三者，在传统意象中彼此相关，笛曲有《梅花落》之名，故李白有“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诗。此笛曲多述离情，正合追念之意。又贺铸《浣溪沙》词有“玉人和月摘梅花”之句，都是构想前事的依据。月下梅边吹笛，说自己当时兴致之高；玉人冒寒攀折，写伊人对自己用情之深，都景象历历而愁思惘然。“何逊”四句，转到“而今”境况。以何逊自比，是因杜甫曾说过自己像何逊那样见官梅而“动诗兴”，但这里是反其意而用，说自己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已无昔日咏春风早梅的心情了。何逊不但写过《咏春风诗》《咏早梅诗》，传说中还提到他“后居洛（此大误，洛阳当时属北朝，是不可能去居住的），思梅花”，老想着要再往扬州。（见宋人《分门集注杜工部诗》苏注）这样，白石用以自况，就更切合其怀念旧游的心情了。“但怪得”紧承“都忘却”，说时间本已使自己的心境渐趋平淡，不料梅香入席，又勾起我欲忘却之往事，此所以“怪”梅多事，又所以再操春风词笔作此咏梅词也。

过片紧承前阕结语而下，“江国”，即指“瑶席”之所在地。其时，“夜雪”初飞，故四围“寂寂”对此景况，本易兴怀人之思，况寒香袭室，又令人念及当年吹笛攀梅情事，故拟效古时陆凯寄范晔诗所谓“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无奈“路遥”雪积，此情难托，唯“叹”息而已。这又是古诗“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的意思。“翠尊易泣”，切“瑶席”，所谓“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也；“红萼无言”，切“疏花”，所谓“泪眼问花花不语”也。“耿相忆”三字，点明寄托。“长记”二句，再追忆当年赏梅事，以应发端。或以为“曾携手处”即接着说出的“西湖”，这是误会；同时也是有人以为说此词是怀念合肥旧游不免“穿凿”的缘故。关键是对“千树压、西湖澄碧”的解说。这七个字不是说孤山的千树梅花映照在寒碧的西湖水面上，而是说“曾携手处”的“千树”梅花足可“压”倒闻名于世的西湖之梅。合肥多梅，所谓“古城阴，有官梅几许”（《一萼红》）。这“压”字，是技压群芳的“压”；与前面“竹外疏花”用苏轼《和秦太虚梅花》诗“竹外一枝斜更好”句一样，这里的“压”字用法也取意于该诗：“西湖处士骨应槁，只有此诗君压倒。”所以它只是对旧游处梅花盛景的赞美，而不是回忆与人在西湖上携手赏梅。末两句，又再回到今天，见眼前梅花“片片吹尽”而叹息“几时见得”当年所见之景象；也即对玉人已去、良辰难再的悲观。句法拟周邦彦《六丑》：“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疏　　影

姜　夔

苔枝缀玉①，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②。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③。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④。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⑤。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⑥。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⑦。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⑧。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⑨。

【注释】

①苔枝：梅树中有一种叫苔梅，枝间苔藓甚厚或垂下苔须数寸，花极香。　②翠禽：隋开皇中，赵师雄迁罗浮，日暮于松林中见素衣美人，又有一绿衣童子歌笑戏舞。“顷醉寝，师雄亦懵然，但觉风寒相袭。久之，时东方已白，师雄起视，乃在大梅花树下，上有翠羽啾嘈相顾，月落参横，但惆怅而已。”见托名柳宗元《龙城录》。　③倚修竹：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④昭君：咏梅以昭君相拟者，唐王建《塞上咏梅》诗云：“天山路边一株梅，年年花发黄云下。昭君已没汉使回，前后征人谁系马？”宋胡铨亦有“春风自识明妃面”之句。　⑤“想佩环”二句：杜甫《咏怀古迹》诗：“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⑥深宫旧事：指效寿阳公主梅花妆事。参见欧阳修《诉衷情》“梅妆”注。蛾绿：黛眉。　⑦金屋：见周邦彦《风流子》“金屋”注。　⑧玉龙：指笛，谓玉笛声似龙吟。　⑨恁时：那时。末句言梅已入画。

【语译】

这梅树长着苔藓的枝丫上，点缀着美玉般的花朵，有绿色羽毛的小鸟，跟它一同栖宿在枝头上。我客居中与它相逢，在黄昏时分，篱笆旁边，它像一位绝色佳人默默无语地独自倚在高高的竹林下。王昭君不习惯远涉沙漠去往异邦，心里暗暗地思念着江南江北的景物。我想这幽独的花朵，一定是她在月夜里响着佩环归来的芳魂幻化而成的。

我还记得从前在深宫里发生的事：那位美丽的公主恰好睡着了，梅花悄悄地飞近她的黛眉，落在额上。切不必像春风那样不管这美好的花枝，真该早早安排好金屋，将这美人珍藏起来。可还是让一片落瓣随着江水的逝波远流而去，倒教玉笛又吹出哀怨的《梅花落》曲子来。等到那时，想再重新寻找这清幽芳香的花朵，它已到小窗间的图画横幅上去了。

【赏析】

头三句先以梅树为主体作一幅花卉翎毛画。借“翠禽”暗用罗浮梦故事，词人回想旧游恰似一场春梦的惘然惆怅心情，已微微透露了出来。再三句将客中初遇事述明，以花拟人，将杜诗中佳人“日暮倚修竹”形象与苏诗中“竹外一枝斜更好”构图融合为一。这是对梅花也是对昔日恋人的衷心赞美。再四句，更想像梅花是昭君“月夜归来”的幽魂所化，构思奇妙而并无难解处（如刘体仁《七颂堂词绎》即以为咏梅而写“昭君”二句“费解”）。陆游《梅花绝句》云：“蜀王小苑旧池台，江北江南万树梅。”所谓“暗忆江南江北”、“化作此花”云，正揣想远去之人，也眷恋故地，以至魂系梦绕也。我们说过，作词的那一年，白石最后到过合肥而所眷之人已远移他处，故上首中有“叹寄与路遥”的话。知此背景，对词人以昭君比梅花的用意就更可理解了。何况，如此比拟，也非自白石始作俑。

换头用明承暗转法。昭君本出自“深宫”，故“犹记”句仿佛是连前而来，这是字面上的“明承”；但实际上已另述一故事，指的是寿阳公主事，这又是内容上的“暗转”。从咏梅说，自是在写梅花落于眉间额上的历史奇闻；从寄托往事看，又未必不是对热恋中醉心时刻的回忆。“莫似”三句，又可视作是对当时极度爱怜而唯恐失去的心情的追述。金屋能藏阿娇，自亦能藏比拟作美人的梅花，俞平伯转引类书中王禹偁《诗话》云：“石崇见海棠叹曰：‘汝若能香，当以金屋贮汝。’”（《唐宋词选释》）与白石的想法是一样的。但结果还不免是“一片随波去”（写花落就好像离人之乘片帆远去），只好让笛声来怨恨离情了。末两句说想要再寻旧梦已不可能，梅花或者所寄托的恋人都已成为画中婵娟了。写来恰似罗浮梦醒，“但惆怅而已”。

这两首咏梅词，前人多有政治寄托之说，尤以“昭君”数句谓指徽、钦、后妃或家国之恨，最可作代表。如张惠言《词选》云：“此章更以二帝之愤发之，故有昭君之句。”夏师驳之云：“然靖康之乱距白石为此词时已六七十年，谓专为此作，殆不可信。此犹今人咏物，忽无故阑入六十年前光绪庚子八国联军之事，岂非可诧！若谓石湖尝使金国，故词涉徽、钦，亦不甚切事理。”（《姜白石词编年笺校》）此论最确，其书中《行实考·合肥词事》一文所引事例甚详，可参看。

翠　楼　吟

姜　夔

淳熙丙午冬①，武昌安远楼成②，与刘去非诸友落之③，度曲见志。余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余言之，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④。

月冷龙沙⑤，尘清虎落⑥，今年汉酺初赐⑦。新翻胡部曲⑧，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⑨，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⑩，花消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注释】

①淳熙丙午：淳熙十三年（1186）。　②武昌安远楼：又名南楼、白云楼，在武昌西南黄鹄山（一名黄鹤山）山顶。　③刘去非：未详；夏师疑其即刘过《龙洲集》中的京西漕刘郎中立义。　④据所述，序文当是在此词作后十年才补写的。　⑤龙沙：《后汉书·班超传赞》：“坦步葱、雪，咫尺龙沙。”后用以泛指塞外。　⑥虎落：护卫城堡的篱笆。　⑦“今年”句：汉制禁民聚饮，有庆典时则例外，称“赐酺”。史载“是年正月庚辰，高宗八十寿，犒赐内外诸军共一百六十万缗”。见《宋史·孝宗纪》。此借古说今。　⑧胡部曲：本西凉乐曲，唐时为新声，演奏时，用多种乐器，规模盛大。　⑨玉梯：谓上高楼之梯。杜牧《贵游》诗：“门通碧树开金锁，楼对青山倚玉梯。”　⑩祓：消除。

【语译】

明月的寒光映照塞外，城池的四周清净无尘，今年适逢太上皇八十寿庆，初次以大量的酒肉钱财犒赐诸军。你可以听到演奏新成的边地乐曲，阵阵歌声和鼓吹声从将帅毡帐中传出。层叠的楼阁高高耸峙，只见大红槛栏曲折萦绕，琉璃碧瓦的檐角翘向天空。楼头群芳争艳，吹下脂粉香气，清夜寒冷，风儿细细。

这儿真该有位词仙来吟咏一番，让白云黄鹤随伴着他，跟你一起在此游玩。登高楼凭栏凝望多时，不免会叹息这萋萋芳草，绵延千里。要是引起了羁旅天涯的情怀，那就凭着饮酒来驱散闲愁，看花来消除牢骚好了。晚来卷起帘子，在西山之外，还能见到秋雨后寥廓的晴空呢。

【赏析】

词作于淳熙十三年（1186）冬，武昌安远楼建成之时，当时白石离汉阳赴湖州，道经武昌，与刘去非等几位朋友同去参加了楼的落成典礼。十年后，白石见到一位刚到过武昌的友人告诉他说，在泊舟鹦鹉洲时，听到有个歌女在唱此词，经询问，她对当年的事知之不少。这引起了白石的回忆与感慨，就又补写了此词的序文。

这首词在写法上有几个值得注意的问题：

一、白石虽与友人参加了楼的落成，但词并非只记此次之游，不是苏轼前后《赤壁赋》的写法，而更近乎王禹偁的《黄冈竹楼记》或范仲淹《岳阳楼记》的写法。因而，四时之风物不妨同入词中，比如“汉酺初赐”是年初新春事，而楼则成于“夜寒风细”的冬日；“芳草萋萋”应是春夏间的景象，而结尾却写“秋霁”。

二、从时间上说，楼落成于上皇八十寿辰之年，正值国家举行空前盛典的大喜庆的年头。所以，为写喜上加喜，就把楼的落成与赐酺歌吹事绾合起来，以上片写其盛况。当然，上片之前半着重在写“汉酺初赐”，而后半则重在描绘新楼之壮丽及宾客满楼；两者彼此映衬。

三、从地点上说，安远楼与早已闻名的黄鹤楼相邻，所在处又山名“黄鹤”，楼号“白云”，风光形胜，自然不能不说，所以隐括唐人诗意正是应有之义。下片即用崔颢诗意境。崔颢、李白，皆在“词仙”之列，他们也早成了“已乘黄鹤去”的“昔人”，但其“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之类的吟咏，仍会增你游兴，即所谓“与君游戏”（“君”泛指到此的游客）。由凝望所见之“芳草萋萋”，引出“天涯情味”，亦崔诗“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句意的演化。

四、从楼名上说，“安远”二字，也是要做文章的。“月冷龙沙，尘清虎落”，就是边境（武汉当时已是边地）宁静，亦即“安远”之意；赐酺内外诸军，将帅帐中歌吹胡部曲，同样是太平无战事气象。所以虽“夜寒风细”季节，高楼中仍是一片温馨，热闹非凡。南宋议和苟安，北虏妖氛正恶，有志之士望江淮即有咫尺“天涯”之感，词中所谓“清愁”和“英气”，或不止“乡关何处”之思而已。借“酒”（上应“汉酺初赐”）和“花”（上应“人姝丽”）以消遣之，在稼轩或曰“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而白石身世、性情都不同，此词通篇即便有所刺，也只作微讽，在艺术风格上也可谓是“英气”尽消的。故陈廷焯云：“此词应有所刺，特不敢穿凿求之。”（《白雨斋词话》）说得很有分寸。

杏花天影

姜　夔

丙午之冬，发沔口，丁未正月二日①，道金陵，
北望淮楚，风日清淑，小舟挂席，容与波上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注释】

①丙午：淳熙十三年（1186）。沔口：汉水入长江处。丁未正月二日：丁未是次年，二日是《踏莎行》江上感梦的次日。

【语译】

绿丝带似的柳枝低拂在鸳鸯浦的水面上，我想像着当年桃叶姑娘呼唤渡船的情景。如今我带着愁绪又看见柳眼将自身托付给了春风。我欲离此而去，却又倚着船桨踌躇，还把船儿暂时停泊了下来。

繁华的金陵路上，到处是莺莺吟唱，燕燕起舞，都在行乐。可是我心最苦，除了这往来的潮水，又有谁知道呢？即便到了江中的汀洲都长满芳草的时候，我也还是回不去的啊！暮色已降临，我的船要走了，它又将去往哪里呢？

【赏析】

这是继《踏莎行》“丁未元日，至江陵，江上感梦”之后，次日所作。以“北望淮楚”四字，隐说其“道金陵”时对合肥的思念。调名《杏花天影》，为白石所创。词调中原有《杏花天》，格式比此调少了“待去”、“日暮”两个二字句，则“影”字是“依旧调作新腔”“殆谓不尽相合，略存其影”（夏师校语）的意思。

首句写拂水之垂杨如绿丝带，自然非年初所能见之景，其实它是被次句“想”字所管的，是想像中当年的桃叶唤渡时的景象。水名“鸳鸯浦”，虽监利（今属湖北）实有其地名，但在此只是取其“鸳鸯”二字而借指金陵的江湾别浦，以暗示男女的情爱和离别。桃叶已见被比喻所思合肥之人，而其事则出在金陵，所以“道金陵”时，借思古以寄旧情。“又将”句转入眼前所见。柳叶初生如眼，称“柳眼”，愁中所见，故曰“愁眼”，用此二字，暗示“北望淮楚”。“与春风”，点时令，又说一怀愁绪唯付之老天而已。“待去”，一顿；“倚兰桡”，踌躇未决之状；“更少驻”，终至不忍即去而作暂留。心态之变化，层次分明。

过片“金陵路”，点地点，“莺吟燕舞”，非指自然景物甚明，因为在正月初是见不到这些的，它是借指六朝古都繁华，有众多的歌女舞姬。以他人行乐盛况反衬自己内心“最苦”，是除却合肥之人再也没有谁能使自己动心的了。此刻怀人心绪无人知晓，而偏说“算潮水知”，亦诗词惯用之法，写出无可奈何来。“满汀芳草”亦是虚写，乃由目睹江中汀洲而推想其将来之景象。“芳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纵芳草满汀洲，我欲归去而“不成”，此所以“最苦”也。末三句转出江头日暮，此行知向何方情状，前路茫茫之感，“北望”怅怅之慨，自不待多言。

一　萼　红

姜　夔

丙午人日①，余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②。堂下曲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着屐苍苔细石间，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③，乱湘流入麓山④。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黏鸡，金盘簇燕⑤，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注释】

①丙午：淳熙十三年（1186）。人日：正月初七。　②长沙别驾：指湖南潭州通判萧德藻。别驾是宋代通判的别称。　③定王台：汉长沙定王刘发筑台以望母，在长沙的东面。　④乱：横渡。麓山：一名岳麓山，在长沙西南，隔湘江六里，因为是衡山的脚，所以叫岳麓。　⑤黏鸡、簇燕：人日和立春的风俗。《荆楚岁时记》：“人日贴画鸡于户，悬苇索其上，插符于旁，百鬼畏之。”《武林旧事》：“春前一日，后苑办造春盘，翠缕红丝，金鸡玉燕，备极工巧。”犹今之冷盘雕花。

【语译】

在古老的城墙下，官府种下了多少梅花呀，它红色的花萼尚小，还不能摘来插在鬓发上呢。池面上冰未解冻，墙角间雪已久积，而那彤云看上去还是那样阴沉沉的。青翠的藤蔓与小路两旁的竹林都显得十分悠闲，渐渐地人们的笑语声惊起了睡在水边沙滩上的飞禽。山野人所生活的林泉，古时定王所筑的台榭，呼唤友人们一道去登临游览。

南去北来，究竟为何事如此苦苦奔忙呢？我荡舟漂泊于湘云楚水之间，极目而远望，只感到内心阵阵的伤痛。又到了朱红门上粘贴画鸡、金色的盘子里置放巧制而成的燕子的时候了，我徒然地叹息四季转换竟如此之快啊！还记得我与你曾一起参加了西楼上风雅的集会，想必如今杨柳还依然袅袅地垂下千万缕金线罢！等到我骑马回到你的身边时，只怕春天已经迟暮了。

【赏析】

从序文看，似乎此词的内容是记游，其实，只有上片写游赏景物，至下片则全在怀人，即写序文中“兴尽悲来”的“悲”。夏师考合肥词事云：“合肥巷陌多柳，屡见于白石诗词”“白石客合肥……两次离别皆在梅花时候……故集中咏梅之词亦如其咏柳，多与此情事有关。”又笺此词云：“集中怀念合肥各词，多托兴梅柳，此词以梅起柳结……疑亦为合肥人作。”其说有众多词作足证，可深信无疑。

上片记游，与序文互为补充而各不相犯。如序文写官梅尚小之状，描绘甚细，而词中仅“红萼未宜簪”五字；序中“着屐苍苔细石间”之类过程是词不写者，而词中状冰封雪积及“渐笑语惊起卧沙禽”细节，亦为序中所无。序云“有卢橘（即枇杷）幽篁，一径深曲”，而词未言“卢橘”而添“翠藤”，谓其与“穿径竹”“共闲”，如此等等。

过片“南去北来何事”，从承“登临”说，是写眺望所感；从领起下片说，又顿成伤离别的恨语。“荡湘云楚水”，即序文“乱湘流”云云，楚湘云水，足以令人生斑竹泪、巫山梦之幽思，则“目极”必言遥望淮楚旧地无疑，故接以“伤心”二字。“朱门”二句，点“人日”时令，亦借人家风俗乐事，自叹羁旅落寞，兴“时序侵寻”、往事如烟之悲感，亦属自然而然。下一“空”字，说叹亦无益，更增用情深度。“记曾”二句，转入往事回忆，怀人之旨于此揭明。“西楼雅集”之时，其人必在席上弦歌娱客，与作者彼此倾慕，结下情缘，故曰“共”；其时又必在合肥巷陌正柳垂金线之春日，故接说“想”如今柳色“还”当如此。结二句顺柳色而说将来，纵能再到，只怕已“春深”柳絮飞尽了。对世间人事变迁难料之忧思愁绪，全在不言之中。

霓裳中序第一

姜　夔

丙午岁，留长沙，登祝融①，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黄帝盐》、《苏合香》②。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阕③，皆虚谱无辞。按沈氏《乐律》，《霓裳》道调④，此乃商调。乐天诗云：“散序六阕”⑤；此特两阕。未知孰是。然音节闲雅，不类今曲。予不暇尽作，作《中序》一阕传于世⑥。余方羁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辞之怨抑也。

亭皋正望极⑦，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⑧。流光过隙，叹杏梁⑨、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⑩。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⑪，漫暗水、涓涓溜碧⑫。飘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⑬！

【注释】

①丙午：淳熙十三年（1186）。祝融：衡山七十二峰的最高峰。　②《黄帝盐》：古乐府中的羯鼓遗曲。“盐”通“艳”，曲名，如乐府有《昔昔盐》。《苏合香》：唐乐《大曲》共四曲，中有《苏合香》；又谓属软舞曲。　③商调：夷则商俗名商调，商七调之一。《霓裳曲》：即《霓裳羽衣曲》，盛唐宫廷乐曲。十八阕：《霓裳曲》共三十六遍（片、段），二遍为一阕，合十八阕。　④沈氏《乐律》：沈括《梦溪笔谈·乐律》谓《霓裳曲》是道调，其实是商调，沈氏误记，白石偶失考耳。　⑤乐天诗云“散序六阕”：白居易《和元微之霓裳羽衣歌》：“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六奏”谓“六遍”，合三阕；白石谓“此特两阕”，有所不同。　⑥作中序一阕：《霓党》全曲分三大段：（一）散序；（二）中序；（三）破。每大段中有若干阕，从调名看，知是取此曲“中序”之第一阕曲子来填词的。　⑦亭皋：水边的平地。　⑧索：束置。　⑨杏梁：屋梁之美称。司马相如《长门赋》：“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　⑩“一帘”二句：杜甫《梦李白》诗：“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⑪坠红：杜甫《秋兴》诗：“露冷莲房坠粉红。”　⑫暗水涓涓溜碧：杜甫《夜宴左氏庄》诗：“暗水流花径。”　⑬醉卧酒垆侧：《世说新语·任诞》：“阮公（籍）邻家妇有美色，当垆沽酒。阮……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卧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语译】

我站在平坦的江岸上远望天边，水中的红莲已纷纷凋零，而我却还不能回去。体弱多病，总也没有气力，何况已到了团扇渐渐弃置不用、绢衣开始脱却不穿的时候了呢。光阴在飞快地流逝。叹息屋梁上的双燕也像留不住的客人即将南飞了。我心上人在哪里呢？淡淡的月光映在帘子上，仿佛还照见她的芳容倩影。

周围是一片寂静，蟋蟀在墙下乱叫，触动我的愁绪像一层帷幕笼罩心头。我深深回想年轻时代，曾四处漫游，在悲笛声中，度关山，伤离别；在杨柳树下的巷陌曲坊里，有过难忘的时刻。她像无声飘落的红莲信息杳然，而空有一片缓缓的绿水在暗暗地流淌。我已长久地过着飘零的生活，如今还有什么心情，像当年那样喝醉了酒，便在她身边的酒垆旁躺下睡觉呢！

【赏析】

序文除说明此词是淳熙十三年（1186）在长沙所作外，主要交待创此词调的缘起；词并非写“登祝融”的经过或登高所见所感。序文所述与词的内容无涉，有关的只有词的情调是“怨抑”的。它仍是一首怀人之作，怀念的对象也还是合肥的旧恋人。

词以水边远望发端，以“江莲”之“乱落”联想到所思之人也会青春凋谢，因而感叹羁游未息，欲归不得。客怀易愁，致多病无力，“况纨扇”二句，翻进一层，说何况暑退凉至，不觉又到悲秋季节。同时，借纨扇见捐，罗衣不用的传统意象，暗示因离别而两情断绝。场景由外转内，渐写到客居环境的寂寥。“流光过隙”的感慨由莲落扇疏而生，引出“叹”字。秋既至而燕将南归，故曰“如客”，但我也是异乡之客，却淹留不归；待燕子双双去后，自己必更孤独，思念之情因此而切，不由得不悲叹“人何在”了。“一帘”二句，用杜甫梦李白诗意，以景语作答，写得幽思如见，境况凄凉。

换头承上写“幽寂”之境，以“乱蛩吟壁”之声烘托寂静，又写闻者之悲感。“久客得无泪？故妻难及晨。”（杜甫《促织》）客子的“清愁”因此而“动”。以庾信自况，其《齐天乐》咏蟋蟀词已有“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似织”，谓愁绪密集；李白《菩萨蛮》有“平林漠漠烟如织”句，是写景，此进而用以写心态。因动愁而启“沉思”三句。夏师考合肥词事云：“白石少年行踪，历历可考。唯淳熙三年丙申（1176）至十三年丙午（1186）十载中，缺略不详；淳熙三年尝过扬州，作《扬州慢》，疑来往江淮间，即在其时，时白石约二三十岁；《霓裳中序第一》所云‘年少浪迹’或即指此。”所考甚确。“笛里关山”，用杜甫《洗兵行》“三年笛里关山月”意写“浪迹”；《乐府解题》：“《关山月》，伤离别也。”又正好与“柳下坊陌”互为阐发，可知所“沉思”之事，正是年少浪迹江淮，在合肥柳下曲坊结下一段情缘，终又伤离别也。“坠红”直指代伊人，回应前“乱落江莲”，又化用杜甫诗（词中用杜诗意，凡四五次）而出新意。“漫”，空也；“暗水”，眼前所见，应发端“亭皋”二字，借景语寓人分两地，音信隔断，而旧情仍似花底暗水、涓涓长流不绝也。末以阮籍醉卧酒家妇侧事，自喻当年初遇，两情之纯洁美好、无所拘忌，如今因“飘零久”而已无此年少之风流逸兴。格高情怨，余韵悠长。

小　重　山

章良能

柳暗花明春事深，小栏红芍药，已抽簪。雨余风软碎鸣禽①，迟迟日②，犹带一分阴。　　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注释】

①碎鸣禽：杜荀鹤《春宫怨》：“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②迟迟日：《诗·豳风·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语译】

柳色浓暗，花光明媚，春已深了。小栏杆里的红芍药已抽出玉簪似的尖芽来了。雨后和风柔软，鸟儿啼声细碎，缓缓运行的春日，还带着一分阴霾。

过去了的事情就别再去多想了，趁着人有闲暇，季节又大好，不妨登山临水游赏一番。旧时所游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值得重新来寻找的，无处可寻找的，只有那年轻时的心情了。

【赏析】

这首小词描写春景，同时抒发往昔少年欢乐难再的惆怅心情。上片写景，下片抒情，词意清俊婉丽。

“柳暗花明”，先为“春事深”写照，然说得笼统，是概写；“小栏红芍药，已抽簪”，则进一步再作更具体的描绘，是细写、特写。以“簪”指代芍药花的苞芽，善于状物。“雨余风软”，气候令人感到舒适，却是春天的特点。在目接身受之后，再写耳闻：“碎鸣禽”。“碎”字，义近乎“繁”。或以为禽声可言碎，“但鸣禽曰碎，于理不通，殊为意病”（陈霆《渚山堂词话》）。其实，诗词之修辞特殊，往往有别于常语，无关理也；此句意境甚佳，不足为病。“迟迟日，犹带一分阴”，摹写春日半阴晴景象如画。

换头如律绝诗章法中的“转”，也像文章的另起一段，不是词常见的过片法。用劝解语气叙起，则作者见春光正好而兴追念往事的情怀，自不言而喻。“身闲时序好”句，作放纵之笔，亦欲抑先扬法；“时序好”三字，总结前半所写。“且登临”的“且”字，照应“莫”字，仍是劝勉口吻，这就为末句暗启了门户。“旧游无处不堪寻”，说处处都能引起当年来游的美好回忆，是再放再扬。然后就此七字句中挑出三个字来重新组合，成相反的意思：“无寻处”，由此跌落，说唯“少年心”不可复得，语巧而极有思致。“往事”、“旧游”、“少年心”，步步相关，层层揭示，从赏心悦目的春景中引出一缕青春不再的忧伤。

唐　多　令

刘　过

安远楼小集，侑觞歌板之姬黄其姓者，乞词于龙洲道人，为赋此。同柳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孟参、孟容，时八月五日也。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①。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②，故人曾到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③，终不似，少年游。

【注释】

①南楼：即安远楼，参见姜夔《翠楼吟》小序。　②黄鹤矶：在武昌西，上有黄鹤楼。　③欲买桂花同载酒：意即“欲买桂花酒同载”。

【语译】

芦叶长满了汀洲，寒冷的沙滩上有清浅的江水在流。二十年了，我重新经过这南楼。船在柳荫下尚未系稳，过不了几天，却又到中秋时节了。

这黄鹤矶的断崖上，不知老朋友是否也曾到过。我面对旧有的江山，心中却全是新添的愁恨啊！我想买来桂花酒与你们一同携酒出游，只可惜已没有少年时代那种游兴了。

【赏析】

武昌黄鹤山上的安远楼建成于淳熙十三年（1186）的冬天。刘过第一次来此楼后，经二十年，又与同游者重到，此词即再游安远楼时所作，距楼之建成已二十余年。假设刘过初游在楼成的次年，当时他才三十三岁，则“重过南楼”赋此词时，已经五十三岁了。所以词中有青春已逝的感叹，武昌是南宋曾与金国交战过的前线，是当时的边塞要地，楼名安远，便与此有关。刘过是稼轩之客，曾以书抵时宰，陈恢复方略，不报，遂放浪湖海间，也是一位有过抱负的爱国词人。年轻时来游此楼，必满怀抗金复土之豪情，但无情的现实使他一再失望，壮志渐随岁月消磨，二十年过去了，“胡未灭，鬓先秋”，重来见江山依旧，家国之恨也必然会涌上心头。词中正交织着这些感情。

词的头两句，写江上景物，为矶头眺望所见，让人想到刘禹锡《西塞山怀古》诗的下半首：“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然后接一句“二十年重过南楼”点明主题，时间相隔之久，已为伤逝的结意伏笔。“柳下”三句，有人生如过客匆匆之感，船未系稳而不觉中秋又近，紧扣前句中一“过”字。中秋是团圆佳节，而往昔“故人”安在？唯山河破碎依然如故，凡此种种感触，都暗逗下片。

黄鹤山安远楼之西北，为黄鹤矶，黄鹤楼在焉；临江之山崖曰矶，“断”字状悬崖之壁立江中。点出宴集登临之地。下忽接“故人曾到否”五字，便有文章。此“故人”必当年曾与自己共论恢复之事的同道，比如稼轩那样的友人。何所据而云然呢？就在下一句“旧江山、浑是新愁”。“旧江山”，固然是“重过”的故地，但“江山”一词在传统意象中却往往与述家国之事、发大感慨相联系，如“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苏轼《念奴娇》词）“如此江山坐付人”（陆游《剑门城北》诗）等等，其内涵不同于通常意义的“故地”。作者重游之日，正当韩侂胄对金采取轻率攻擊、兵败被杀或过此不久，南宋政局更江河日下之时，“浑是新愁”，似非泛泛而言，只是词中未作进一步发挥，说得比较含蓄罢了。结言欲与同游者载酒散愁而愁终不能散，因为时异当初、人非少年了。“欲买桂花同载酒”句，前后互文，即“桂花”与“酒”皆指桂花酒，为应前之“近中秋”；句法略同《琵琶行》之“主人下马客在船”，不应分割前后而解作“买花载酒”。末六字与前首结语字面相似，其内涵并不相同。

木　兰　花

严　仁

春　　思

春风只在园西畔，荠菜花繁胡蝶乱。冰池晴绿照还空①，香径落红吹已断。　　意长翻恨游丝短，尽日相思罗带缓。宝奁如月不欺人②，明日归来君试看。

【注释】

①晴绿：指池水。　②奁：梳妆镜匣。

【语译】

春风仿佛只是在园子的西头，在那里遍地开满了荠菜花，蝴蝶乱成一片。冰池上晴天碧绿的春水在阳光照射下空明澄澈。芳香弥漫的小路旁落红缤纷，花就快被吹尽了。

我心中的情意是那么的绵长，相形之下，飘在空中的游丝倒显得短了。终日为相思所折磨，系衣的罗带越来越宽松了。梳妆匣中的镜子团团如月，它是从来不会欺骗人的，不信等到回来的那一天你自己看好了。

【赏析】

这是一首写春闺相思情怀的词。

先描绘一幅暮春画图，作思妇活动的背景。上片四句中无一字写到人，但人独自步行园西，临池照影，穿径惜花之情态仿佛可想像。落笔便说唯园西有春风，背后道出平居寂寞，未觉春之所至，今特为遣愁而出，却又寻春较迟，所见小径落红，飘香殆尽，冰池春水，空自澄碧，但有荠菜花繁，蝶阵纷纷忙乱而已。李白以“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写庐山瀑布；此用“照还空”三字写晴光下澈、春水空明之状，是柳宗元《小石潭记》意境。

写过环境氛围，自然转入抒情。但过片时换头一句仍通过“意”与“游丝”之长短比较，跟前半之写春景牵连起来。“翻恨游丝短”者，实非因游丝短而真恨，乃自恨情意之绵长，致使“尽日相思”，痛苦无穷，如古诗所谓“衣带日以宽”也。又因带缓人瘦，遂开奁对镜窥看，于是自怜为伊憔悴，更欲将此番相思苦情告诉对方。镜“不欺人”，不知君亦能不欺否？我之眷眷情深，明镜可鉴，君若不信，不妨归来自验。武则天《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李白《长相思》：“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词之结语，也正隐括此意。

风　入　松

俞国宝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泠路①，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

【注释】

①玉骢：白马。西泠：西湖桥名，在孤山西麓与栖霞岭之间，相传为苏小小结同心处。“西泠”，有的本子作“西湖”，与上句复字。

【语译】

一个春天总要为买歌笑花费不少钱，我天天都在湖边饮酒。我的白马已熟识了这条通往西泠桥的道路，它神气十足地嘶叫着跑过卖酒的楼前。在红杏的香气中到处都在吹箫击鼓，在绿杨的影子里不断地有秋千荡起。

暖风在十里长堤上吹拂，那正是美丽的姑娘们出游的天气。她们乌云般的鬓发上都压着偏向一边的花朵。当画船载送着那浓浓的春意回去后，余情都交付给这烟濛濛的湖水了。我明天还要带着残留的酒意再来，到这儿寻找她们一路遗落的花钿。

【赏析】

林升《题临安邸》诗云：“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尖锐地讽刺南宋君臣偏安江南，上层社会终日沉溺于酒宴歌舞的逸乐生活。此词所反映的正是当时西湖的这种情景；所不同的是这位填词的淳熙太学生，并非清醒地对此有所讥刺，恰恰相反，他自己便完全陶醉在这种生活之中，我们正不必因为词写得风光绮丽、颇有情致，便讳言这一点。

起头两句总说自己及春行乐的放浪生活。“买花”的“花”，在这里非指“红杏”之类，虽则陆游曾有“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诗句。俞平伯以为“买花”于“买春”（指买酒）相近，“宋时酒肆有歌女侑酒，‘买花’或兼有此意”。（见《唐宋词选释》）是的，“花”在诗词中指代歌妓舞女者并不少见，这里指的就是花钱去买女子的歌笑。“玉骢”二句，是对上两句作具体描述。“惯识”扣紧“日日”；“沽酒”扣紧“醉”字。西泠桥在湖之西北角，由断桥经白堤沿孤山前北转可到，这一带及栖霞岭南麓，在南宋是“花遮柳护，凤楼龙阁”的极繁华地段。“骄嘶”，借马之春风得意神态写人。“红杏”二句，写沿湖所闻所见，以明丽的对仗句画出春日西湖游乐图景，写得有声有色。

换头二句不作承、转，直与上片连成一气，仍是游乐图的一部分；只是在“箫鼓”、“鞦韆”泛写的基础上，重点突出“丽人”。杜甫《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临安（杭州）便是南宋的长安，西湖的盛况何减天宝年间的曲江。十里湖光，暖风薰人，正贵族妇女们出游的好天气。只用写细节的“花压鬓云偏”五字一点染，群芳之争艳斗妍景象，便不难想像出来。然后写到日暮游人散去。说“画船归去”不是就可以了吗？何以还要加上“载取春”三字呢？难道春是画船能载走的吗？看下句便明白了，原来“春”与“情”同用，说的只是游人内心涌动着的“春情”“春心”；游湖虽毕，归去后自另有一番寻欢作乐。于是临去的留连只得交付给西湖了。“湖水湖烟”，平平常常的四个字，写湖上日暮客归后之静寂空旷情景如见。写游人暮归，实亦包括了自己。

陈廷焯云：“结二句余波绮丽，可谓‘回头一笑百媚生’。”（《白雨斋词话》）关于此词结语，周密《武林旧事》还有一段记载云：“一日，御舟经断桥。桥旁有小酒肆，颇雅洁，中饰素屏，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光尧（宋高宗，其时为太上皇）驻目，称赏久之，宣问何人所作，乃太学生俞国宝醉笔也。其词云云（词同上，唯末二句作‘明日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上笑曰：‘此词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为改定云‘明日重扶残醉’，则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授官）云。”如果记载可信的话，那就是说，此词得到了当时太上皇的赏识，俞国宝还因此得脱却短褐，换上官袍。这倒不令人感到意外，因为词从内容到格调，都应该会合乎赵构口味的。其次，“重扶残醉”乃“御笔”改定，原作是“重携残酒”，酒须自携而且还是喝剩下的，在太上皇看来，这太“儒酸”了。今人对此或稍有异议，以为原作“另有一种意境，未必不工”，甚至还有人认为“是一个尚未解褐的太学生清寒潇洒、忘情山水的性格的反映”（《唐宋词鉴赏辞典》一七九一页，上海辞书出版社）。“清寒潇洒”，不免溢美；“忘情山水”，也对不上号。常来湖上费钱买花，醉赏丽人姿色，又欲再“寻陌上花钿”的人，怕不像是“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的高人罢。从全篇艺术风格的统一和谐而论，我以为改文还是胜过原作的。

满　庭　芳

张　镃

促　织　儿

月洗高梧，露幽草①，宝钗楼外秋深②。土花沿翠③，萤火坠墙阴。静听寒声断续，微韵转、凄咽悲沉。争求侣、殷勤劝织，促破晓机心。　　儿时曾记得，呼灯灌穴，敛步随音。任满身花影，独自追寻。携向华堂戏斗，亭台小、笼巧妆金。今休说，从渠床下，凉夜伴孤吟。

【注释】

①：音团，露多貌。《诗·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兮。”　②宝钗楼：本咸阳古迹，这里借指临安张达可家的楼台。　③土花：青苔。

【语译】

月光洗涤着高高的梧桐树，幽深的草上沾满了露水，宝钗楼外，秋天已经很深了。苔藓铺开一片翠绿，萤火虫飞落在墙角。我静听那带着寒意的叫声断断续续，细微的音调转换着，像是在哽咽似的凄惋悲戚。它急切地追求着伴侣，又苦苦地劝人勤织，催得布机上的织女自夜到晓心里好难受。

记得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曾喊人快拿灯来照，把水往洞穴里灌，又放轻脚步，随着叫声去找；任凭满身都披着月亮投下的花影，独个儿还追寻不休。捉到后就带到豪华的厅堂里让她们相斗以取乐。用象牙镂成小小的亭台作笼子，还用黄金装点起来。如今别提了，就让这虫儿在床下陪伴我凉夜里独自吟咏好了。

【赏析】

这首咏促织儿（蟋蟀）词是庆元二年（1196）与姜夔在张达可家会饮时同赋的，前姜夔《齐天乐》已有小序说明，可参看。姜词咏物，思路拓展，用笔空灵，处处寄托怨情；张词擅长描述，多用实写，并借题感叹童年欢乐的逝去。构思不同，各具特色。

前五句先写环境作所咏蟋蟀的背景。头两句大处着眼，与下文相比，是大环境。月光、露水、高梧、幽草，确是深秋季节“楼外”院中景象；一“洗”字、一“”字，写月华似水、草上露重，准确而富于表现力。借用宝钗楼之名，或因宋人邵博曾饯客于宝钗楼，为歌李白《忆秦娥》词（见《邵氏闻见后录》），而他们也正于会饮之际吟咏。“土花”二句，将目光移近蟋蟀常蛰居出没处，总不离幽僻角落，又以“萤火”作陪衬，渲染得所咏之物呼之欲出。然后正面写到主体，用“静听”二字领起，以虫之鸣声写虫；将声音比之为吟唱哀曲。“凄咽悲沉”，固形容虫声唧唧，但听者亦即作者之心情已于此微露。结三句为虫鸣作注。“争求侣”，则小虫亦似人之孤单；“殷勤”二句，就虫名“促织”顺便做一二句文章，非实事。

下半阕转换角度，一变而为追忆“儿时”，写当年捉蟋蟀、斗蟋蟀事，用心精细，别开生面。“呼灯灌穴、敛步随音。任满身花影，独自追寻。”童心活泼，细节生动，非亲身经历过又善于描摹形容者不能道；其中“任满身花影”五字，尤神来之笔。张镃之重觅儿时旧梦，除了因幼年的他终日无忧无虑、充满乐趣外，还因为那时的家庭环境十分优越富裕；从他写将捕捉到的蟋蟀“携向华堂戏斗，亭台小、笼巧妆金”数语，可知其必出身于贵族大家（他是张俊的曾孙），所以其中也必然包含着对昔日风月繁华的回忆。末了，折回到眼前，“今休说”三字，感慨无限，境况大异已不言而喻。随着夜来寒气一天天加深，“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诗·七月》），而我常“孤吟”无“伴”，正不妨听其悲鸣而度此长夜。仍以应前之虫声作结，同时使今昔形成明显的反差。

宴　山　亭

张　镃

幽梦初回，重阴未开，晓色催成疏雨。竹槛气寒，蕙畹声摇①，新绿暗通南浦。未有人行，才半启、回廊朱户。无绪。空望极霓旌②，锦书难据。　　苔径追忆曾游，念谁伴，秋千彩绳芳柱。犀奁黛卷③，凤枕云孤④，应也几番凝伫。怎得伊来，花雾绕、小堂深处。留住。直到老、不教归去。

【注释】

①蕙畹声摇：谓兰蕙之圃因风雨而有声。古时田十二亩为畹。　②霓旌：像旗旌般的云霓。宋玉《高唐赋》：“霓为旌，翠为盖。”　③卷：敛，收起来。　④云：鬓云。

【语译】

我刚从美妙的睡梦中醒来，密布的阴云并没有散去，倒在黎明的天色中促成了一阵疏疏落落的雨。房前栅栏边的竹子送来寒气，园圃中的兰蕙有摆动的声音，新涨的绿水暗暗地通向送别的南浦。还未见有行人过路，我把回廊的朱红门才打开了一半，情绪消沉，徒然地遥望天边的云彩，看来她的情书是难以盼到了。

这条长满青苔的小路，记得我们曾来游过，我想现在又有谁再陪她在鞦韆架上抓着彩绳玩耍呢？她那犀角妆匣中的粉黛一定收了起来，绣凤枕头上也只是倚着她孤单的云鬓，她也总该不止一次地久立凝望，等待着心上人罢！怎么才能使她来到这儿，让她如花似雾的身影绕到小堂的幽深处呢？我要将她留住。一直到老，也不让她再回去。

【赏析】

这是一首相思词，写春天里想念远离的恋人。

词从早晨“幽梦初回”写起，虽未言何梦，但因后面说到相思，故可揣想他做的梦大概就是“好将幽梦恼襄王”之类的梦。下接五句，是醒后周围的环境。“重阴”、“疏雨”、“气寒”、“声摇”，借春寒时节的景物透露阴沉烦恼的心境，而以“新绿”象征性地暗示春日萌生的怀人思绪与愿望；故曰“暗通南浦”，取江淹《别赋》句意：“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于“未有人行”之时，独启朱户，是内心“无绪”不安所致，亦写忧思悄然。至“空望极”二句，始明述离人情怀。

过片承前，进而说步“苔径”而“追忆曾游”。“念”字以下四五句，想像恋人此日也必定寂寥。“鞦韆”句，又带出从前相伴欢愉之情。“犀奁黛卷”，是《诗·卫风·伯兮》“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意；“凤枕云孤”，则可知未离之时，曾共枕席也；“几番凝伫”，是推己及彼，想像她自别后“应也”与我一样，在苦苦期盼重逢，句意一击两鸣。末了写自己内心的强烈愿望，望伊能来而不去，永远相守。白居易《花非花》诗（后人采其句式为词牌）云：“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词正用其意，故有“花雾绕”之语。这样，就与发端的“幽梦”首尾相应了。

绮　罗　香

史达祖

咏　春　雨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他、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①。　　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②。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③。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注释】

①钿车：以金花为饰的车子。杜陵：今陕西省长安县东南。　②春潮晚急：韦应物《滁州西涧》诗：“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官渡：官府置船以渡行人处。　③谢娘：唐宋时女子的泛称。眉妩：犹言眉妆，眉毛的式样；“妩”是妩媚义的引申。

【语译】

这雨让天变冷，使花朵遭欺凌，又带着烟雾，将杨柳围困住，它偷偷地在催促着千里春光趋向迟暮。整天里，总是昏昏暗暗、迷迷蒙蒙的，它仿佛满怀愁绪，想要飞飏而去，却还是坠落了下来。蝴蝶惊讶翅膀上的粉变得沉重了，只好在西园里暂时留宿；燕子却为泥土湿润融化而高兴，当它归来飞过南浦的时候。妨碍最大的是定了佳期的约会，那金花装饰着的车子因道路泥泞而到不了杜陵。

在沉沉雨云密布的江上，极目远望什么也看不清，春潮带着雨水，到傍晚时奔流得更加湍急了，而官家设置的渡口却难以找到。远处的山峰隐隐约约，恰似流泪的美人低低垂下的黛眉。靠近断岸站立，发现在绿水新生、绿叶新长的时节，正是落花漂荡、带着愁思流去的地方。还记得当初那个雨打梨花的晚上，我们把门关上，彼此共剪西窗下的蜡烛，在雨声中一直长谈到深夜。

【赏析】

史达祖擅长咏物，这首咏春雨词和后面两首咏燕、咏春雪词都是他的代表作。咏物而不言物名，是这种体裁常用的修辞方法；此词从头至尾没有一个“雨”字，却又句句写雨。在构思上，还虚拟离人相隔相望情节，作为主干，使前后内容得以连贯起来，也藉以寄情。

词用对句起，只“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八字，便将春雨画出，造句凝练。杜甫以“润物细无声”写春雨，此以“偷催春暮”写春雨，是立意角度不同；此承“欺花”、“困柳”而来，已为后文“落红带愁”生根。“尽日”二句，正面描绘。阴霾蔽空，春雨如烟，故望之“冥迷”；“欲飞还住”，是摹写雨丝轻飘之状，而“愁里”二字，拟人写雨，主客观两兼。李商隐《细雨成咏》：“稍稍落蝶粉，班班融燕泥。”已将蝶、燕对举。郑谷《赵璘郎中席上赋蝴蝶》：“微雨宿花房。”则为此词“蝶宿”二字之依据。又诗中写蝶，常连“西园”，李白《长干行》“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即是。燕“喜泥润”，因能啄而筑巢也。必曰“南浦”，是以代表离别之地作过渡，以引出下两句说人事。写蝶、燕，本为写人作陪衬。杜陵，在词中只是借用，是泛说游赏胜地，非实指。郑谷《寄献狄右丞》诗有“逐胜偷闲向杜陵”之句。由泛说雨能误却佳期，使情人不到，引出下片雨中怀远、两情相望不相闻来，由虚转实，而实处皆虚。

词起初写的是细雨，说到妨钿车、误佳约，雨意已浓，下半首其势犹来不止，境界也随之而扩大。“江上望极”，承“钿车不到”意而来，却是另叙，非前事之连续。我虽“望极”，终因江上“沉沉”而无所见。不但所思不可见，即欲渡江前往相访，亦“难寻官渡”。其中插入韦应物“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诗意，而稍稍改变韦诗的用词，这样更好。官渡之难寻，当然是因为下着雨，能见度太差，而韦诗中本有“带雨”二字，却偏于“还被”之后该用“雨”字的地方省略掉了，不出“雨”字而说雨的技法，于此可见一斑。眉如远山或远山如眉的比喻，用在这里，也和情节发展及雨景自然相融合了。“谢娘”因不得与所欢相见而伤心，故曰“和泪”，而“和泪”也正为切雨中之景。“临断岸”二句，写花落随流水，关合前“春暮”，再出“愁”字，淋漓抒情。煞尾另是一种章法，用“记当日”将“梨花满地不开门”（刘方平《春怨》）、“雨打梨花深闭门”（李重元《忆王孙》）、“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夜雨寄北》）等句意带出，融入追叙，以点“春雨”；用回忆相处之美好时刻作结，推开一步，宕出远神。

双　双　燕

史达祖

咏　　燕

过春社了①，度帘幕中间②，去年尘冷。差池欲住③，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④，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⑤。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栏独凭。

【注释】

①春社：社日是农事的祭祀日，有春秋之分：春社祈谷物丰登，秋社谢神还愿。春社的社日通常选在春分前后，其时燕子飞来，至秋社时则去。　②度帘幕中间：《青箱杂记》引晏殊断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　③差池：《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笺：“谓张舒其尾翼。”　④相：细看。相面、星相的相。藻井：装饰成井栏形、绘有菱荷藻类的天花板。古人以为借此能镇住火灾。　⑤芹泥：杜甫《徐步》诗：“芹泥随燕嘴。”

【语译】

春社刚过，一对燕子便飞来，在帘幕间穿来穿去，去年的尘土显得冷冷落落。它们舒展着羽翼，想要憩歇下来，试着进到旧巢里去双双共栖。终究还是仔细地瞧瞧雕花的屋梁和藻绘的天花板，又软语呢喃地商量个不停。接着飘忽地飞去，迅速拂过花枝的梢头，翠色的尾剪分开时，闪动着绛红的影子。

越过芬芳的小路，在长着水芹的地方，泥土被雨水润湿，正好衔去筑巢。它们喜欢贴近地面争着低飞，以此来比赛和夸耀自己的轻盈矫健。回到红楼里来时，天已很晚，它们看够了昏暗杨柳和暮色中的花朵。现在该正是在香巢中安稳地共眠了。就把替天涯离人捎书信的事给忘了。这可愁坏了有一双黛眉的佳人，让她天天在画楼上独个儿靠着栏杆等待。

【赏析】

《双双燕》以词题为调名，是史达祖的自度曲；后来吴文英也继而填写过。这首咏燕词的特点是：除了最后两句寄情于凭栏女子外，全篇正面描述了一对燕子从春天飞来寻旧巢，到衔泥筑新巢，巢成后同宿并栖的全过程。极少借助于使典用事，几乎纯用白描手段，却能做到格物尽性，摹写入微，形神俱似，使所咏了然在目。

头三句写燕子认旧路归来，“去年尘冷”，大有今昔之感。“差池欲住”四字，写出欲住未住之时张翼舒尾之状；“相并”，是住时模样，然不能栖稳，片时又出，故用“试入”。体察极细微。“还相”二句，写其徘徊未决，顾盼唧啾情态，亦描摹入神。“飘然”二句，写旋即又离去，应前“欲”、“试”、“还”、“又”等虚字，形容燕子飞掠之形相，淋漓尽致。

换头“芳径”二字一顿，承前“拂花梢”说飞经之处。只“芹泥雨润”四字，衔泥衔草，忙碌筑巢，已在不言之中。燕子“贴地”而飞，若非寻觅营巢所需，便是捕食小虫，小虫多接近地面活动，尤其是在下雨之前，但这只是事理；说燕子在“竞夸轻俊”，才是它灵巧矫健的身影给人的感觉和印象，才是诗。同样，“红楼归晚”，当然是为了生存需要，词人并非不知，却偏从“看足柳昏花暝”去说，也是因为诗趣。姜夔最赏此句（见《花庵词选》），或亦为此。“应自”二句，是料想之辞，新巢既成，游览亦足，自可安稳地双栖香巢了。却不知画楼别有愁人在。“便忘了”七字，随手将燕能捎信传说写入，不说“无凭”，而说“忘了”，便妙，极写双燕沉浸于幸福之中。至此，完咏燕之正面；歇拍写玉人“画栏独凭”的愁思，表面上看，似乎脱开了咏燕，实际上写了离人由“栖香”的双燕所引起的感慨，以及她对双燕的期盼、羡慕、妒忌……一点也没有离题。

东风第一枝

史达祖

春　　雪

巧沁兰心，偷黏草甲，东风欲障新暖。漫疑碧瓦难留，信知暮寒犹浅。行天入镜①，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　　青未了②、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旧游忆着山阴③，后盟遂妨上苑④。寒炉重熨，便放慢、春衫针线。怕凤靴、挑菜归来⑤，万一灞桥相见⑥。

【注释】

①行天入镜：韩愈《春雪》诗：“入镜鸾窥沼，行天马渡桥。”　②青未了：谓青色绵延。杜甫《望岳》诗：“齐鲁青未了。”　③“旧游”句：《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④“后盟”句：司马相如赴梁王兔园之宴以践约，因值雪天而迟至。　⑤挑菜：二月二日为挑菜节。　⑥灞桥：在陕西长安县东。郑綮曾谓：“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

【语译】

雪很巧地沁入春兰的花心，偷偷地粘在芳草的叶子上，东风想用这雪来阻挡新生的暖气。你不必疑心琉璃瓦上它为何难以久留，我确知那是因为晚来的寒气太少的缘故。这雪飞行于高天，降落到明镜似的池面，摆出一副轻盈、蓬松、纤弱、柔软的姿态。我料想在故乡的家园里，重重帘幕一定低垂着没有卷起，这可耽误刚飞回来的双燕进屋营巢了。

本来满目青青的垂杨，现在见到的竟是白色的柳眼；红杏的艳色都快看不到了，它开出的也是一张张素脸。我像居山阴的王子猷那样在下雪时想起了老朋友，又像司马相如那样被雪所阻碍不能准时去名园践约。冷冰冰的炉子又须重新点燃，倒是制春衫的针线活可以放慢了。我担心那穿绣凤鞋的女子二月初挑菜回来时，万一还碰上灞桥驴背上那样的风雪可怎么办呢？

【赏析】

咏春雪与咏雪不同，除了要求处处不离雪外，还同时必须写出春天的特点来。这就无形中增加了艺术表现的难度。但对于史达祖这样的咏物高手来说，算不了什么。此词从头到尾，就都是紧扣住这两个方面来写的。

头八字从微细处写起，能表现出春雪初飘时见者的一种诧异心情。“兰心”甚小，雪花居然也能“沁”入，故曰“巧”；草木初生的芽叶叫“甲”，不知何时它也“黏”上了雪花，故曰“偷”。兰已开花，草已抽叶，正是春天。“东风”（春的代表）本是送来“新暖”的，现在却吹起雪花来，所以反过来说“欲障”。“漫疑”、“信知”，说春至寒浅，雪难留住。“行天入镜”，用昌黎诗语点题，写其飘飞之状。“轻松纤软”四字，正面归纳出春雪的特征。“料”字推开，想像“故园”景况，据此可知词为客中所作。“不卷重帘”，是为御春雪之寒，却使“乍来双燕”不得度帘幕而营巢，体察精细。

“青未了”，是下雪之前；“红欲断”，是雪落之后。柳眼本青而变白，杏面当红而转素，皆因蒙雪所致，语巧而词工。说因雪思友、雪妨游宴，用的都是冬雪典故。所以就春天而言，“山阴”美谈已是须“忆”之“旧”事；就赴“上苑”时间来说，如今之“盟”约已在冬雪之“后”了，造句一字不苟。“寒炉”二句，从冷暖上说，春雪增寒，故须重新熨炉以取暖，它延长了着棉袄的时间，因而“春衫针线”不妨“放慢”。结二句作预测语气，用“挑菜”风俗和“灞桥”故事相连，一句切春，一句切雪，将“怕……万一”落到“凤靴”弱女不禁风饕雪虐上，就此止住，尤有情致。

喜　迁　莺

史达祖

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①，了无尘隔。翠眼圈花②，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直③。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踪迹，漫记忆，老了杜郎④，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⑤？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注释】

①玉壶：指月。　②翠眼圈花：未详。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疑是各种花灯。”姑从其说。　③黄道：古人以为太阳绕地球运行，其轨迹称黄道；又因日常喻指皇帝，故皇帝宸游之道路也称黄道。相直：相对。　④杜郎：杜牧，此用以自指。　⑤春碧：指酒，绿色的酒。

【语译】

月亮的光波仿佛洒下晶莹的水珠，仰望玉壶似的圆月，天宇显得更近了，澄净得不见纤尘。处处花灯饰翠，蒙着精丝织成的薄纱，皇帝出游的大道上五色光彩交相辉映。我自怜因吟诗和醉酒而消瘦，难以应接这许许多多的春色。最无聊的是我也曾追随香风，紧跟烛光，与那些狂放不拘的人们作伴为伍。

这些往年的踪迹，也不要再一一回忆了。我这个风流才子已经老了，忍心倾听那春夜里东风传来的笛声。杨柳院落中还有疏落的灯光，厅堂边梅花旁也有积雪，可又有谁来给我慢慢地斟酒呢？旧时的感情波澜尚未平息，又再去效法当年那样的游冶经历，是怕万一耽误了可爱的人儿在寒夜里隔着帘子透过缝隙的张望。

【赏析】

韩侂胄开禧北伐兵败，被诛杀，史达祖受株连，被流放荆汉，十余年后，遇大赦，得回临安。一年元夕夜，他出外效当年游冶，见景物依稀似旧，不胜忆昔抚今之感。词中写的便是这种感受。

上片是对往年元夕盛况和自己年轻时风流狂放生活的回忆。前六句，三句写月色，三句写灯彩。顾况《宫词》云：“月殿影开闻夜漏，水精帘卷近秋河。”词中“望玉壶天近”意境，仿佛似之。“宝光相直”，既说火树银花照耀如昼，也说灯月之光交相辉映，回想当年灯市之盛。后五句，说到自己“随香趁烛”，寻欢作乐事，语多掩饰。“自怜”“难应接”，说得好像只是个旁观者；这里的“春色”，更多指女子而言，义近声色。接着词人就自认也是参与者，但仍出言委婉，先用“最无赖”三字作自嘲语，又以“曾伴狂客”将自己之所为降一等，说只是陪着漫狂友人同往而已。至此方用“曾”字点明所述非眼前事。

下片说元夕重游故地。换头“踪迹”二字押韵，承上片以应“曾”字。往事莫回首，像“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杜牧那样的风流才子如今已老，再寻旧踪，只能勾起感伤罢了。笛声哀怨，故曰“忍听”；“东风笛”，暗暗关合元宵月色。又出“柳”“灯”“梅”“雪”，皆元宵时节之景物；“院”“厅”，当是昔日“玉人”曾待客处。今灯火阑珊，积雪犹在，尚可仿佛当年，唯岁月无情，人事难料耳，故用“谁与”诘问。“旧情”二句，对此夜重访再作自嘲，逼出结句来。用“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之张望等待为由，申明“犹自学、当年游历”的缘故。以此来表现自己难忘“旧情”，语意含蓄而别出心裁。

三　姝　媚

史达祖

烟光摇缥瓦①，望晴檐多风，柳花如洒。锦瑟横床，想泪痕尘影②，凤弦常下。倦出犀帷③，频梦见、王孙骄马④。讳道相思，偷理绡裙，自惊腰衩⑤。　　惆怅南楼遥夜，记翠箔张灯⑥，枕肩歌罢。又入铜驼⑦，遍旧家门巷，首询声价⑧。可惜东风，将恨与闲花俱谢。记取崔徽模样⑨，归来暗写。

【注释】

①缥瓦：即琉璃瓦。　②尘影：风尘的痕迹。王褒《长安道》：“树阴连袖色，尘影杂衣风。”　③犀帷：以犀角为饰的帷幕。　④王孙：盼其归来之人的代称。　⑤腰衩：此作腰围解。衩，衣之下端两旁开裂的缝。　⑥箔：帘子。　⑦铜驼：洛阳街名，借指临安的街道。　⑧声价：此指有关妓女的消息。　⑨崔徽：元稹《崔徽歌》序：“崔徽，河中府娼也。裴敬中以兴元幕使蒲州，与徽相从累月。敬中便还，崔以不得从为恨，因而成疾。有丘夏善写人形，徽托写真，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画中人，且为郎死。’发狂卒。”亦见诸《丽情集》。

【语译】

轻烟与日光在琉璃瓦上浮动闪烁，看晴天里那屋檐间东风不断，将柳絮吹得如雨丝般地飘洒。锦瑟静静地躺在架上，想她泪痕在脸，风尘沾衣，常将弦索除下。也懒得走出闺帏，不止一次地梦见一去不归的情郎得意地骑在马上。她相思的情怀总也不肯对人讲，只是偷偷地拿罗裙在身上比试，腰围的日益瘦损使她暗暗地吃惊。

南楼中度过的那长夜令我惆怅不已。还记得当时翠帘低垂、明灯高照，她靠在我肩上一曲歌罢的情景。于是我再一次到这条街上来，遍访烟花巷里旧时艺妓的居处，首先打听的就是她的消息。可惜啊！怀着遗恨的她与无人过问的花都已在东风中凋谢了。记住这一往情深的可怜人儿的模样罢，让我回来后凭记忆画出她的肖像来。

【赏析】

离别多年后，重回故地，到从前游冶处寻旧梦，谁知人去楼空，昔日的青楼女已经死了。词记此事，当是作者从荆汉赦回临安后所作。

前三句是寻访所见屋外景象。天色晴明，风和日丽，然“柳花如洒”，春光已晚。先就为花谢人亡布好局。再写室内所见，只用“锦瑟横床”四字，睹物怀人，茫然不胜华年追忆之情已在其中。“想”字以下，至上阕终，全用虚笔，是浮想中别后伊人的境况。分好几层来写：“泪痕尘影，凤弦常下”，从眼前闲置之琴瑟直接联想而来，写其离别忧伤和风尘抗脏之苦；“倦出犀帷”，再进一层，想像其恹恹少生趣之精神状态；“频梦见”，更于幻境中写幻境。《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此所以借“王孙”一词以自指。白昼“倦出”，夜寐“频梦”，岂能不伤神劳形，“讳道”三句，即言其后果，点出“相思”；衣带渐宽，固是表现相思憔悴的传统意象，但因为加入细节描摹，又自铸词句，所以全无因袭痕迹；同时，自惊腰肢瘦损，也为下片闻说香消玉殒伏线。先近后远，由浅入深，层次井然。

上片只说燕子楼空，并不知佳人何在。故换头从“惆怅”说起，回忆昔年“南楼遥夜”之欢愉；记当时温馨亲昵情景，只“翠箔张灯，枕肩歌罢”八字已足，生动而简练。甜蜜的回忆，为促使自己再四处寻访，接三句即写再访；“又”“遍”“首”，用字斟酌，能表现内心愿望的强烈和情态的急切。“声价”一词，在这里作“下落”“消息”解，为切合其乐籍身份而用。岂料红颜薄命，“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李贺《南园》）。眷念之人已随风飘去，用“东风”中“闲花”相比拟，关合词的发端，将人事与季节、景物交融在一起了。不说“人与闲花俱谢”，而说“恨”，令人能想见这位对自己一往情深、抱恨而终的女子命运的悲惨。末用崔徽故事，是自述心事，也可视作对对方临殁遗愿的拟想。

秋　　霁

史达祖

江水苍苍，望倦柳愁荷，共感秋色。废阁先凉，古帘空暮，雁程最嫌风力。故园信息，爱渠入眼南山碧①。念上国，谁是、脍鲈江汉未归客②！　　还又岁晚，瘦骨临风，夜闻秋声，吹动岑寂。露蛩悲、清灯冷屋，翻书愁上鬓毛白。年少俊游浑断得。但可怜处，无奈苒苒魂惊，采香南浦，剪梅烟驿。

【注释】

①南山：杭州西湖有南北二山，南山也叫南屏山。　②脍鲈：用晋张翰思家事，参见辛弃疾《水龙吟》“鲈鱼堪脍”注。

【语译】

江水一片深蓝，我望着那疲惫的杨柳和含愁的莲荷，觉得它们也都有感于自己秋来即将凋零的颜色。破旧的楼阁凉气先已来到，陈年的帘幕空自悬挂到晚，大雁在征程中最怕那霜风过于猛烈。我盼着故乡家园的消息，深深地爱着它触目苍翠的南山景物。想一想家在京都的人中，有谁像我那样流落江汉，怀着强烈的思乡之情，却成了一个回不去的异乡客呢？

又到岁晚季节了，我瘦棱棱的身影临风而怯，夜间听到秋声四起，吹破了周围的一片静寂。露水下时，蟋蟀在凄清的灯下、冷落的屋角悲鸣；我闲翻着书册，愁绪上涌，鬓发都变白了。年轻时那些杰出的朋友们都已隔断了交往。只有那可怜的地方，还无可奈何地牵动着我柔弱的内心，我神往那离别时采花相赠的南浦和剪梅寄远相慰的烟水畔的驿站。

【赏析】

词写流落江汉的寂寞悲愁和对故园旧游的怀念，无疑是史达祖被当局视作韩侂胄党而遭放逐后所作。

前六句写客居感秋。“江水”、“柳”、“荷”、“阁”、“帘”、“雁”，皆眼前景物；“倦”、“愁”、“共感”，“废”、“古”、“最嫌”，把形容客观状态和抒写主观情绪结合起来，给人以一片萧飒凄清的感受。“先凉”“空暮”，孤独寂寥之境况可想；“雁程”句，更是经长途跋涉、羁旅于异乡者，再也经不起政治打击的怯弱心态的象征。心念故园，盼望信息，其所深爱满目青青之南山，用以与江上倦愁秋色作对照，更见“上国”之人今作“江汉未归客”之可悲；用“谁是”反诘，增强了传情的力度。

过片“还又岁晚”接“未归”而下，进一步以“瘦骨临风”形容自己，作为主体，使“闻秋声”、听“蛩悲”都增添了浮想余地。被“吹动”的“岑寂”，不限于环境，也打破了心境的麻木静止状态。“清灯冷屋”，与前“废阁”“古帘”相应。寒夜无欢，闲翻书籍，看前人之成败荣枯，不觉忧从中来，感慨鬓发之早白。“俊游”，谓贤俊之辈，陆游诗云：“绍兴人物嗟谁在，空记当年接俊游。”此时早零落无闻。七字宕开，作一波折，结尾收回，说唯别恨与旧情难断，尚时时牵魂动魄耳；此所以“可怜”，亦所以令人“无奈”也。“苒苒魂惊”，形容神魂之不禁惊悸，真善于措词者。“采香南浦”，是送别事；“剪梅烟驿”是寄远事，皆应在前而置于最末，如此颠倒，便令句法夭矫多姿。

夜　合　花

史达祖

柳锁莺魂，花翻蝶梦①，自知愁染潘郎②。轻衫未揽，犹将泪点偷藏。念前事，怯流光，早春窥、酥雨池塘③。向消凝里④，梅开半面，情满徐妆⑤。　　风丝一寸柔肠，曾在歌边惹恨，烛底萦香。芳机瑞锦，如何未织鸳鸯？人扶醉，月依墙，是当初、谁敢疏狂！把闲言语，花房夜久，各自思量。

【注释】

①“柳锁”二句：意谓柳不到莺魂，花归于蝶梦，即柳衰花尽季节。　②潘郎：潘岳，用以自比。这里是“潘鬓”的意思。参见徐伸《二郎神》“潘鬓”注。　③酥雨：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酥，奶油。　④消凝：消魂凝神。　⑤“梅开”二句：《南史·梁元帝徐妃传》：“妃以帝眇（瞎）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去。”

【语译】

杨柳未召回黄莺的精魂，春花还属于蝴蝶的幻梦，我已自知愁绪染白了双鬓。春寒尚深，轻衫未着，我先将泪滴偷偷地掩藏起来。回忆往事，心怯光阴飞逝，可春天早已悄悄地在窥看那细雨如酥的池塘了。在我黯然消魂、怅然凝神处，梅花将脸儿绽开了一半，她那徐妃的半面妆却有着无限的情思。

微风牵动我心中一缕柔情，它曾在她清歌旁惹起我的憾恨，也曾在烛光下与她的香气一起萦绕。姑娘的机杼能织出有祥瑞图案的锦缎来，为什么就不能织出鸳鸯呢？当初是人带朦胧醉意，月儿挂在墙头，谁又敢漫狂放肆呢？只是尽拣些闲言废话来讲，我们在花房里直到夜深，然后各自细想着这番相会的情景。

【赏析】

在这首词中，作者悲观地回忆了往年的一段未有结果的爱情经历。构思语言，比较新颖，但有些地方过于求巧，不免失之于晦。周济曾有微词云：“梅溪甚有心思，而用笔多涉尖巧，非大方家数，所谓一钩勒即薄者。”又云：“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矣。”（《介存齐论词杂著》）指的可能就是这类词。评语近苛，却有见地。

发端以两个四字句作对仗，造句精丽工巧，词人琢刻打磨，大费心思。我们凭“锁”、“梦”二字，而知说的是柳未青、花未红而愁已先染霜鬓。“轻衫”二句，构思亦同，谓春衫未换，而惜春之泪己流。这以常情看，未免过于伤感，故须“将泪点偷藏”。然后用“念前事、怯流光”六字，交待出原因。虽说春之踪迹未显，然确已来临，这早从“酥雨池塘”中可以看出来了。“小雨润如酥”“池塘生春草”等诗意已融入其中。不说“人见”而说“春窥”，虚处落笔，巧妙含蓄，不减韩诗“草色遥看近却无”之实写。其时，未有桃杏，唯梅花已“开半面”，“情满徐妆”四字，不特写梅写人（自己和所思之人都已包括），主客观两兼，且善于化用典故，也极新颖别致。

过片说“柔肠”，即柔情，承上“情”字而来。由风细细引起情绵绵，又带出当时“歌边”“烛底”情景的追忆。这“曾在”二字的主语，是“风丝”，也是“柔肠”。“如何”句说出心中憾恨来；“未织鸳鸯”，是一篇的主旨。“人扶醉”以下是“当初”私下相会情况。“谁敢疏狂”，是自我辩白，也或含有后悔之意。宴散客归，月上墙头，夜深人静，相见于“花房”，本是织成鸳鸯的大好机缘，不料情怯木讷，竟把些“闲言”来久语不休，终至归去“各自思量”对方之真意，此时回想起来，不免自责愚蠢，辜负良宵，然亦正因为如此，此情此景就更难令人忘怀了。一结不俗。

玉　蝴　蝶

史达祖

晚雨未摧宫树，可怜闲叶，犹抱凉蝉。短景归秋①，吟思又接愁边。漏初长、梦魂难禁，人渐老、风月俱寒。想幽欢，土花庭甃②，虫网阑干。　　无端。啼蛄搅夜③，恨随团扇④，苦近秋莲⑤。一笛当楼，谢娘悬泪立风前。故园晚、强留诗酒，新雁远、不致寒暄。隔苍烟，楚香罗袖，谁伴婵娟？

【注释】

①短景：渐短的白昼。景，日影。　②甃：砖筑的井垣。　③蛄：蝼蛄，虫名，穴居土中而鸣。　④恨随团扇：班婕妤《怨歌行序》：“婕妤初为孝成所宠，其后赵氏日盛，婕妤恐久见危，求供养太后长信宫，作纨扇诗以自悼焉。”“秋扇见捐”之成语出此。　⑤苦近秋莲：莲心味苦，古乐府中常谐音“怜心”，以说男女相思之苦。唐李群玉《寄人》诗：“莫嫌一点苦，便拟弃莲心。”

【语译】

傍晚一场雨并没有能摧垮宫苑中的树木，可怜尚有寒蝉拥抱着未飘零的叶子。秋天里白昼的阳光愈来愈短促了，我的诗思又与愁绪紧紧相连。更漏初起，秋夜正长，梦魂难禁其飞扬；人逐渐衰老，风月之兴，都早已冷却了。我遐想着从前我们幽会欢娱的地方，如今庭院井垣定已长满青苔，被蜘蛛网纵横遍布了。

真不知为何会是这样。她自恨命运如同被弃捐的团扇，苦涩的滋味又好比秋日的莲心。她听着悲哀的笛声，当楼而立，脸上淌着两行热泪。我在自己的家园里勉强地以吟诗饮酒逗留到晚，新来的大雁高飞远去，我也没有让它捎个信去问候。隔着一片苍茫暮霭，也不知现在有谁在陪伴着这位香飘罗袖的美丽的楚地姑娘。

【赏析】

这是一首怀人词。当是作者回临安后，怀念他所眷恋的楚地女子。

词的开头和结尾都是眼前景象，中间自上片“想幽欢”至下片“立风前”，则是想像之中对方的境况。从时间上说，起言“晚雨”，结说“故园晚”“隔苍烟”；前写“凉蝉”，后有“新雁”，都彼此照应，可见是秋季的傍晚。从地点上说，发端提到“宫树”，后面又说“故园”和“隔”开了“楚香罗袖”，可知是指作者家园所在的临安。中间虚拟之景，也紧切时令特点，以夜景为主，又不局限于夜。

起三句写向晚凉蝉抱叶而唱，有自身华年迟暮、犹带愁吟咏的象征意味在。初闻漏声，难禁梦魂，引出思念旧情一段来。所谓“风月俱寒”，颇有“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感慨。“幽欢”，是昔日事；“土花庭甃，虫网阑干”，则是揣想中的当前景。换头“无端”二字协韵，一顿，在虚景中再插入情语，表示对世事无常的怨尤。再五句拟想伊人相思寂寞之苦况。情怨心苦，临风落泪，写来体贴入微，凄惋动人。末以“诗酒”关合“吟思”，以“新雁”点明两地“远”“隔”。虽未传书致意，然心系楚女，眷眷关切之情仍绵绵不已。

八　　归

史达祖

秋江带雨，寒沙萦水，人瞰画阁愁独①。烟蓑散响惊诗思，还被乱鸥飞去，秀句难续。冷眼尽归图画上，认隔岸、微茫云屋。想半属、渔市樵村，欲暮竞燃竹②。　　须信风流未老，凭持尊酒③，慰此凄凉心目。一鞭南陌，几篙官渡，赖有歌眉舒绿④。只匆匆眺远，早觉闲愁挂乔木。应难奈⑤、故人天际，望彻淮山，相思无雁足⑥。

【注释】

①瞰：俯视。　②“欲暮”句：柳宗元《渔翁》诗：“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③凭持尊酒：一作“凭持酒”，又作“凭谁持酒”。　④歌眉舒绿：谓歌女舒其黛眉而唱；古以黛绿画眉，故谓。　⑤奈：一作“禁”。　⑥雁足：指书信。

【语译】

秋天，江上有雨，水绕着寒冷的沙滩奔流。我从高楼画阁上俯视。正独自生愁。烟雨江中穿蓑衣的渔人撒网的响声四散，惊起了我作诗的灵感，可又被一群群乱纷纷飞去的江鸥给搅了，再难续写出好句子来。我把冷漠的目光全投向这美如图画的景物上，从一片微茫之中，认出了隔岸云雾隐约的房屋，我想它多半是渔人的市集或樵夫的村落。天色将暮　时，处处晚炊竞相烧起竹子来了。

应该相信时间还没有让我的风流性情老去，我凭着手中一杯酒，来自我宽慰凄凉的心境和感受。有时，我策马往南郊出游，或经官渡泛舟江上，幸好还有眉开眼笑的歌女相随作伴。但只要匆匆地往远处望上一眼，便立即感到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愁绪挂在眼前的林木间。那该是因为难以忍受老朋友远在天边罢，我几乎把淮山都给望穿了，苦苦相思，却得不到他的一点音信。

【赏析】

这一首词写秋日凭高眺望和对旧游的思念，情景凄然落寞，当是被放逐淮楚期间所作。

在楼阁上俯视，眼前秋江展开一幅充满诗情的图画，这与词人当时处境的烦愁孤独形成了一种反差。词能写出这种双重性来。“愁独”二字，是心情的概括，又用“冷眼”重加渲染；而景物之奇妙，足“惊诗思”，恰如“图画”。描写景物亦同作画之有部署：先勾勒出秋江全貌，然后写水面渔人撒网，空中江鸥乱飞。再以后是从“隔岸微茫”中辨“认”出“云屋”来，于是推“想”其多半是“渔市樵村”，最后又添上傍晚时四起的炊烟。一丝不乱。“烟蓑”三句，真可称得上“秀句”，表面上是说“诗思”被“乱鸥”给搅了；实际上是说包括鸥鸟翻飞景象在内的诗一般的境界，非词句所能表达。柳宗元诗的句意，也借用得甚巧，把“秋江”“烟蓑”“渔市”等都联系了起来；柳诗“燃楚竹”，正好合词人所在之地；而柳之被贬谪，也恰似史之遭放逐的处境。

下片转作以抒情为主。过片“须信风流未老”，是承上片所写对景吟赏之兴会而来。情调上扬；“凭持尊酒，慰此凄凉心目”，则再下抑。接着又宕开，插三句另说平时也有游赏机会，且不乏“歌眉舒绿”，相随以助游兴，最后再折回到眼前，说望中之“闲愁”难耐。文势大起大落，波澜壮阔。“一鞭南陌”、“几篙官渡”、“歌眉舒绿”等，皆造语清俊秀奇，警迈机灵。“只匆匆”与“早觉”如连环相扣；写愁上心头，而曰“愁挂乔木”，不但说法新奇，且能令人拟想其“眺望”时望中所见，遂定睛出神之木然状态。“故人”属男属女不可知，难以凭末句中“相思”字样而定其必为婵娟恋人，只泛说“旧游”可也。

生　查　子

刘克庄

元夕戏陈敬叟①

繁灯夺霁华②，戏鼓侵明发③。物色旧时同，情味中年别。　　浅画镜中眉，深拜楼西月④。人散市声收，渐入愁时节。

【注释】

①陈敬叟：字以庄，号月溪，建安（今福建建瓯）人。刘克庄《陈敬叟集序》：“敬叟诗才清拔，力量宏放，为旷达如列御寇、庄周；饮酒如阮嗣宗、李太白；笔札如谷子云，草隶如张颠、李湖；乐府如温飞卿、韩致光。余每叹其所长，非复一事。为谷城黄子厚之甥，故其诗酷似云。”　②霁华：明月光。　③明发：天明。《诗·小雅·小宛》：“明发不寐，有怀二人。”　④楼西月：一作“楼中月”。

【语译】

千万座彩灯掩盖了明月的光辉，百戏的锣鼓直闹个通宵。这一切风物景观都与往年所见一样，只是人到中年，情绪兴致与过去大不相同了。

对着明镜，随意淡扫蛾眉，懒得去浓妆艳抹；却向画楼西面的明月深深下拜，默默祈祷。等到游人散尽，市上喧声都已静寂，这便渐渐到了愁思难禁的时刻。

【赏析】

宋词中写“元夕”题材的为数不少，常常不离男女情事，因为元夕是青年男女邀约相会的好时光。此词题为“戏陈敬叟”，也是利用这种习俗来调侃友人的。词的作意是写陈敬叟其人，并不写元宵灯节本身。

自《楚辞》始，便有“香草美人”的表现手法，借男女情事说君臣亲疏、政治上的升沉得失。此词从一位人到中年的妇女角度，写元夕之夜的感受，以此来喻指其友人陈敬叟的现实境况，所以说“戏”。

头两句写灯火辉煌、鼓乐喧阗，是说元夕；三四句起，便只说人的感受：景况年年如此，“情味”已全然不同，因为人入“中年”，暗喻陈君怀才而已有迟暮之感。换头第五句“浅画镜中眉”，是说他却无意奉迎权贵，取悦当局，犹美人之不作盛妆打扮。唐代朱庆馀在临考试前，求有地位的张籍推荐自己，戏诗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近试上张水部》）借画眉之深浅是否时髦，说自己的诗文是否能合当权者的口味。词着重一“浅”字，正反其意而用，写出陈“为人旷达”的个性。但他又不甘于沉沦，内心里还是希冀有一展抱负的机会，恰如小女子之拜月祷告，望能终遂心愿。写拜月，切合元夕之月圆。终至“人散市声收”，情侣不来，佳期又误。不免凄然惆怅，故曰“渐入愁时节”。此虽戏谑之词，却仍可觉出对友人处境的同情。

贺　新　郎

刘克庄

端　　午

深院榴花吐。画帘开、练衣纨扇①，午风清暑。儿女纷纷夸结束，新样钗符艾虎②。早已有、游人观渡③。老大逢场慵作戏④，任陌头、年少争旗鼓。溪雨急，浪花舞。　　灵均标致高如许⑤，忆生平、既纫兰佩⑥，更怀椒糈⑦。谁信骚魂千载后，波底垂涎角黍⑧。又说是、蛟馋龙怒。把似而今醒到了⑨，料当年、醉死差无苦。聊一笑，吊千古。

【注释】

①练衣：白色的丝衣。　②钗符：端午节避邪的五色巾。艾虎：《荆门记》：“（端）午节，人皆采艾为虎，为人挂于门，以辟邪气。”　③观渡：《荆楚岁时记》：“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人伤其死，故命舟楫拯之。”　④逢场作戏：《传灯录》：“（邓隐峰）对云：‘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今多用为偶有机会，便凑凑热闹，游戏一会儿。　⑤灵均：屈原。标致：风度。　⑥纫兰佩：《离骚》：“纫秋兰以为佩。”　⑦怀椒糈：《离骚》：“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朱熹注：“椒，香物，所以降神。糈，精米，所以享神。”　⑧角黍：即粽子。屈原沉江，楚人哀之，以竹筒贮米投水，裹以楝叶，缠以彩缕，使不为蛟龙所吞云。见《续齐谐记》。　⑨把似：假如。

【语译】

庭院深深，榴花喷火吐霞。画帘高卷起，身穿白绸衣，手执团扇一把，午间的风给已暖热的天气带来阵阵凉爽。儿女们个个夸耀自己的手工精巧，做成新花式的避邪彩巾，用艾草编结出老虎的模样。早已有游人们在水边观看竞渡赛龙舟了。我年纪大了，偶尔遇到这种场面也懒得去参与游戏，就让岸上的那些年轻人去举旗击鼓争胜好了，我只看他们在雨点般溅洒的溪流中，在飞舞的浪花里戏耍。

屈原的风度气质真是高不可及啊！追想他在世的时候，既把兰花缝连起来佩带在身边；又怀藏着香料，备着精米用以敬神。谁能相信诗人的灵魂在千年之后，还在水底里贪食几只粽子呢？又传说这是因为蛟龙馋嘴，怕它发怒。假如屈原真能一直清醒到今天，我猜想还不如当年醉死了倒没有多大痛苦。这些话聊供一笑，就以此作为我对千古英灵的凭吊吧！

【赏析】

词写农历五月五日端午节的风光习俗，同时凭吊屈原，寄托自己对这位大诗人的敬仰之情。上片写节日的景物风俗，用以描绘；下片结合传说评说屈原，进行议论。

五月端午，石榴花开，这是季节有代表性的景物，所以词便从深院榴花争吐红巾说起。其时，气温已升高而未至酷热，“练衣纨扇”，帘开风爽，为人以惬意的感受。先写一般的时令气候特点，然后进而说到节日。写儿女们束巾结草，编制吉祥物的洋洋得意，游人前去观看龙舟竞渡的兴高采烈，以此衬托自己年岁“老大”、“慵”于逢场作戏、一任“年少”摇旗擂鼓、凌波争胜的旁观者姿态，使我们仿佛能见到这位饱经风霜的老词人的悠闲神情。

过片承赛舟竟渡事而述屈原，极为自然。先总出一赞语，称其“标致”之高，这就跟杜甫歌颂诸葛亮用“诸葛大名垂宇宙”（《咏怀古迹》）起头差不多，一种高山仰止的崇敬心情立即跃然纸上。接着二句概述其“生平”，又承“标致”二字，用虚笔点染，伟大诗人的一生品性操守，只用“纫兰佩”、“怀椒糈”这些有象征性的细事来表现，这比直说其高洁、忠贞等等蕴蓄有味得多。然后立即转述“千载后”的今天，把端午习俗联系起来：人们吃粽子，还将它投入水中祭奠诗人。“波底垂涎角黍”，是人们可笑的陋见浅识，作者有意与诗人生前“纫兰佩”、“怀椒糈”的高风亮节作对照，以落实“谁信”。再加一句“又说是、蛟馋龙怒”，粽子是用来喂蛟龙的，可见又说法纷纭，莫衷一是。这就更有理由认为传言纯属无稽之谈了。这番话的真实用意，并不在讥讽习俗之迷信，而是藉此寄托自己对屈原的为人和他一生对理想的追求，千载少有人能真正理解的憾恨。因而末了更反过来说，要是屈原真能活到今天，他肯定要大失所望而痛苦万分的，相比之下，“当年醉死”倒还算是幸运的呢。南宋国势已日薄西山，人们犹浑浑噩噩，清醒如屈原者能不更“苦”吗？故杨慎云：“此一段议论，足为三闾千古知己。”（《词品》）这段凭吊三闾大夫千古英灵的话，又妙在能庄而谐，忠义凛凛的愤恨之言，竟以聊供一笑的戏语出之。

贺　新　郎

刘克庄

九　　日①

湛湛长空黑②，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③。追往事，去无迹。　　少年自负凌云笔④。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⑤。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对黄花孤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鸿北去，日西匿。

【注释】

①九日：即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　②湛湛：形容深的样子，此指昏黑。　③不向牛山滴：不因贪生怕死而流泪。《晏子春秋》：“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若河滂滂去此而死乎？’”杜牧《九日齐山登高》诗：“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牛山，今山东临淄南。　④凌云笔：作诗文的大手笔，语出《史记·司马相如传》。杜甫《戏为六绝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⑤南朝狂客：指晋孟嘉，他曾参加桓温的重阳龙山宴会，风吹帽落而不觉。见《晋书·孟嘉传》。下文“破帽”出苏轼咏重九《南乡子》词，词反用落帽典故云：“破帽多情却恋头。”

【语译】

天空是那么的昏黑，又怎能经受得住斜风细雨搅得我心头烦乱的愁云重重密布。老眼尚明，与往常一样，总能望尽四海风云，这全凭有志士登临兴慨的百尺高楼。看那万千山崖呈现出一片浩荡秋色。我这个白发书生为神州的沉沦而淌下了热泪，尽管境况凄凉，这泪水也决不为个人生死而流。往事回想，已烟消云散，全无痕迹。

在年轻的时候，我自负有一枝凌云的健笔，到现在，那奔放的意气、华丽的词藻，都已经像春花一样落尽，留下的只有满腔萧瑟情怀了。我常常恨世上写诗填词的人新意太少，每逢重九登高，总喜欢说南朝狂客孟嘉那点事，每年到这个时候，就把那顶破帽随手拿出来。我如果面对菊花不去饮酒，辜负这好时光，只怕是菊花也要笑我太孤单寂寞了罢。看大雁已远飞而去，白日也在西面藏匿了起来。

【赏析】

写重阳的诗词历来不少，若要成为佳作，总须不落前人窠臼，能自出新意。作者有这样的想法，也有意识地以此词来实践。

清诗人黄仲则云：“中秋无月重阳雨，辜负人生一度秋。”所以写重阳总写晴天，而此词却偏从“湛湛长空黑”和“斜风细雨”写起，出人意料。这样，“乱愁如织”仿佛就是因为风雨辜负了重阳产生的。事实上，作者的“乱愁”，应有其时代和社会的原因，而这场风雨，不管是否真有过，写在这里，都带有某种超越自然现象的象征性。“老眼”二句一转，说全凭壮怀高瞻，使我未致消沉。陆游《风雨中望峡口……》诗：“安得朱楼高百尺，看此疾雨吹横风。”意境略似。重九登高，本是登山，此写登楼，也是翻新。“看浩荡”七字，是登临眺望所见的正面，已是风雨过后景象，然亦不作细写。“白发”与“老眼”相应，以下转入抒情。前说“乱愁”“四海”，此出“神州泪”，十分自然。又以“尽凄凉”三字一衬垫，而与“牛山滴”相对举，豪情壮语，如读放翁歌行。齐景公游牛山，为重九登高之始，故杜牧诗亦用之。“追往事，去无迹”六字，深沉感慨，开出下片。

换头“少年”句，承“追往事”，通过“自负凌云笔”几个字，把当年自己非凡的才华、壮志、豪情、锐气，以及浪漫情调、峥嵘头角等等，都加以概括，包涵极富。故不再发挥，立即以“到而今”折回眼前，“春华”之喻，含意同样灵活，与“满怀萧瑟”相连，其用意并非说豪气已消，才思耗尽，而只是文章藻华落尽、风骨凛然的含蓄的自谦语；即黄仲则诗所谓“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绮怀》）意。杜甫《咏怀古迹》诗云：“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此“萧瑟”二字之所据。有此自负，方能下接“常恨世人新意少”句。“把破帽、年年拈出”，亦善作谐语，但作者的真实用意，恐不在于讥诮人们动辄用孟嘉落帽典故，而是恨登高眺望大好河山而无家国之恨，只有些个人的叹老嗟卑之类的话。“若对黄花”二句，说欲求一醉，以消心中之“乱愁”。陶潜有九日“摘菊盈把”以待酒的故事。杜甫《九日》诗云：“竹叶（酒名）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词正用其意而创新。末以“鸿北去，日西匿”景语作结，回应发端，也有南宋国势衰颓的象征意义在。秋雁南飞，而此曰“北”，解词者或避其字义而只说是“鸿飞冥冥的意思”；或以为“鸿北去”犹云“心北去”，“无非是北向中原，注目遥望而已”，未知孰是。

木　兰　花

刘克庄

戏　林　推①

年年跃马长安市②，客舍似家家似寄。青钱换酒日无何，红烛呼卢宵不寐③。　　易挑锦妇机中字④，难得玉人心下事。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⑤。

【注释】

①戏林推：黄昇《花庵词选》题作“戏呈林节推乡兄”。节推，即节度推官，州郡的佐理官。钱仲联《后村词笺注》以为可能是作者同乡林宗焕。　②长安：指代南宋首都临安（杭州）。　③呼卢：赌博，掷骰子，五子全黑叫卢，获全胜，故掷时争着喊“卢”。　④“易挑”句：谓从妻子处能得真挚之爱。挑，挑花纹。用晋窦滔夫妇相爱事，参见柳永《曲玉管》“别来”句注。　⑤水西桥：此指“玉人”即妓女之居处。

【语译】

你年年在京都骑着马跑来跑去，旅馆几乎成了你的家而家反倒成临时的了。口袋里几个青铜钱天天拿它换酒喝，此外什么事情都不管，夜里点起红蜡烛，高叫着掷骰子，通宵不眠地跟人玩赌博。

你妻子很容易就能给你古时苏蕙织锦那样真挚的爱，而难以捉摸的是你迷恋着的那个风流女子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是男子汉总该想着西北尚有大片国土沦于异族，你的眼泪可别只为姑娘们而滴啊！

【赏析】

词为规劝友人节度推官林某而作。题目著一“戏”字，一则让彼此关系显得比较亲近，一则使用轻松戏谑的语言得以委婉其意，两者都为了能收到更好的效果。其实，在戏语调笑的背后，规劝是十分严肃的。

上片四句是写林推官在临安所过的放荡生活。“跃马”于繁华的京都，是说其游冶；前加“年年”，便知非偶尔乘兴出游，而已成为习惯了的生活方式。故接以“客舍”句，说他将青楼酒肆当作自己的家院，而家院反若寄居的旅舍了。再二句说他白天纵酒，深夜赌博，除此而外，什么事也不干，戏言之中，流露出对友人竟将大好时光，如此虚掷的深深惋惜。

下片四句对林推官进行规劝。“易挑”“难得”二句，将室妇与妓女作对比，说迷恋烟花女子而忘却家中贤妻是不值得的、错误的。发妻挚情贤淑，如古时织锦书以赠夫之苏蕙，只须稍加爱怜，便易得厚报，而青楼之“玉人”多虚情假意，见利忘义，难测其用心，何必弃易而就难呢？末二句晓以大义，“男儿西北有神州”七字，掷地有声。言身为男子汉，当时刻不忘国耻，以收复中原为己任，岂可为眷恋舞姬歌女之私情而轻洒眼泪。语重心长，而又说得堂堂正正。故“杨升庵谓其壮语足以立懦”（况周颐《蕙风词话》）。

江　城　子

卢祖皋

画楼帘幕卷新晴。掩银屏，晓寒轻。坠粉飘香，日日唤愁生。暗数十年湖上路，能几度，着娉婷①。　　年华空自感飘零。拥春酲②，对谁醒？天阔云闲，无处觅箫声。载酒买花年少事，浑不似，旧心情。

【注释】

①娉婷：女子美好貌，此指歌女。　②酲：病酒；酒醒后的困惫。

【语译】

新晴天气，画楼的帘幕高卷；室中素色屏风也收合了起来，早上春寒已十分轻微。花儿落下蕊粉，香气四处飘散，这景象天天都在唤起我心中的愁绪。暗暗算来，转眼已有十年了，在这条西湖路上，我又能有几次陪伴那美丽的姑娘呢？

年华似水，我徒然地为自己飘零的生涯而伤感，老是带着醉酒后的困惫，可有谁需要我清醒呢？高天辽阔，浮云闲淡，我再也无处寻觅那玉人吹出的箫声了。载上酒出游，花钱买歌笑，那是年轻时的事，如今我全然没有从前那种心情了。

【赏析】

此词当是嘉定年间卢祖皋调临安为京官以后所作。十年前，他在临安中进士，以后就被外放至池州（今属安徽）、吴江（今属江苏）等地长期为地方官。词记春天对景，自伤宦海飘零，感慨年华易逝，往昔年少时之欢乐心情难再。

头五句，由写春景逐渐引出愁绪。“画楼”，作者所居。“帘幕卷”，固然为“新晴”，也得以使楼外风物尽收眼底。“掩银屏，晓寒轻”，写出时令特点，春渐转暖，晓寒不重，故室内已毋须屏风遮挡。“坠粉飘香”四字，更点明正当落花时节，于是由怜花惜春而感人生易老，岁月如流，愁之所生为此。“暗数”三句，交待清时、地、事，谓终年四处奔忙，无暇在西湖上一赏娉婷少女之清歌妙舞，为此生活，暗暗算来，竟已十年。下片之感喟，由此申发。

换头紧承前意过片，慨叹“年华”都付“飘零”，“空自”二字，能传出无奈神情。如此唯借酒浇愁，但愿长醉。“谁”字又带出下两句来。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诗有“玉人何处教吹箫”之问，此言“无处觅箫声”当用其意。大概十年前，作者在湖上曾有一段情缘，结识过一位善歌能乐的漂亮艺妓，对她十分眷恋，所谓“娉婷”、“谁”、“箫声”，或皆为伊人而发。然时过境迁，再来湖上，旧梦难寻，唯“天阔云闲”而已。况周颐云：“后段与龙洲‘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可称异曲同工。”（《蕙风词话》）写法上确是如此，不过刘过词对江山兴叹，有家国之感，这一点，卢词中是没有的。

宴　清　都

卢祖皋

春讯飞琼管①。风日薄，度墙啼鸟声乱。江城次第②，笙歌翠合，绮罗香暖。溶溶涧渌冰泮③。醉梦里、年华暗换。料黛眉、重锁隋堤④，芳心还动梁苑⑤。　　新来雁阔云音，鸾分鉴影⑥，无计重见。啼春细雨，笼愁淡月，恁时庭院⑦。离肠未语先断。算犹有、凭高望眼。更那堪、芳草连天⑧，飞梅弄晚。

【注释】

①琼管：指古代候验节气的器具，即灰琯。将芦苇茎中薄膜制成灰，置于十二乐律的玉管内，放在特设的室内木案上，到某一节气，相应律管内的灰就会自行飞出。见《后汉书·律历志》。　②次第：犹言转眼。　③泮：融解。　④隋堤：隋炀帝开挖通济渠，自长安通江都，河渠两岸堤上，种植杨柳，谓之隋堤。　⑤梁苑：即梁园，又称兔园，汉梁孝王刘武所建，园在今河南商丘东。梁孝王好宾客，枚乘、司马相如等辞赋家皆曾延居园中。　⑥鸾分鉴影：镜称鸾镜。南朝陈代徐德言与妻乱离中分别，各执破镜之半，后得以重逢，故有破镜重圆成语。此言夫妻分离两地。　⑦恁时：那时。　⑧芳草：一本作“衰草”，误，非春天景象。

【语译】

春天的讯息随着十二律玉管中的葭灰飞出。风儿轻软，日光淡薄，掠过墙头的鸟儿叫声嘈杂。江边的城市转眼间，在笙箫和歌声中换上了翠绿的新装，从穿着罗衣的脂粉队里散发出温暖的芳香。冰融化了，溶溶涧水清澈。醉梦之中，年华已暗暗更换。料想她的黛眉又对着隋堤上的柳眼而紧锁了，她的芳心也为梁苑中将绽的花朵而萌动。

新归的大雁未捎来隔着辽阔云山的音信，夫妻如破镜两分，无法重新见面。细雨滴沥，如为爱怜而流的泪水，月色惨淡，仿佛笼罩着一层哀愁，那是当时的庭院。离别的话未讲，柔肠早已寸断了。如今就算还有可凭高眺望的双眼，又怎能忍受芳草绵绵，连接天边，梅花落瓣，乱飞向晚。

【赏析】

这首词写春天到来时，因为阔别家园而思念妻子。

杜甫《小至》诗：“冬至阳生春又来。”“吹葭六琯动飞灰”。词起句“春讯飞琼管”，与杜诗意同，或解“琼管”为“一种以玉为管的乐器，平时以芦苇灰填在管内，春至则去灰演奏”（三秦出版社《宋词三百首注析》三二四页），误，其实它只是古代测验节气的仪器。风日鸟声，自然界起了变化；笙歌绮罗，人事也喜气洋洋。盎然春意，为词人寂寞思家心情作反衬。涧流解冻，春水溶溶，而词人心头的块垒却并未冰释，这从“醉梦里、年华暗换”七字中透露了出来。接着以“料”字带出对故园爱妻的思念，妙在全从对方此刻想夫心情落笔。“隋堤”“梁苑”，都只是借用，非实指其地。“黛眉”与柳叶（眉称柳叶，初生称柳眼）、“芳心”与花蕾，是二是一，巧语双关。换头“新来”三句，借雁音阔、鸾镜分正面点出词的主旨，也进一步补明上片后二句眉锁心动之所指。再四句回想离别之初，先从当时庭院环境加以渲染，细雨如啼，淡月笼愁，记忆清晰，可见印象之深，然后说到自己别时的断肠。再折回来，说眼前离情难忍。以望中景语作结，与起头写景相应。“芳草连天”，绵绵思远也；笛曲有《梅花落》，多述离情，此亦写“飞梅”牵动乡思，况时已向晚，其情之不堪可知。写来极有情致。

南　乡　子

潘　牥

题南剑州妓馆①

生怕倚栏杆。阁下溪声阁外山。惟有旧时山共水，依然。暮雨朝云去不还。　　应是蹑飞鸾②。月下时时整佩环。月又渐低霜又下，更阑。折得梅花独自看。

【注释】

①南剑州：今福建南平。　②蹑飞鸾：说妓女如驾鸾的仙女。

【语译】

我最害怕去靠在栏杆上了。这楼阁下溪水哗哗地响，楼阁外是一片青山。现在只有这山和水还跟从前一模一样，而云雨巫山似的好梦却早已逝去，再也难寻找回来了。

神女似的她该是跨飞鸾走了罢。也许她正站在月光下等待，不时地整理着身上的佩环。月儿又渐渐地低垂了，霜也下了，更鼓之声已残，长夜将尽，而她却手中仍拿着一枝攀来的梅花，独自看了又看。

【赏析】

旧地重游，从前在此眷恋过的那个女子已经不在了。因而心里十分惆怅。“神女生涯原是梦”（李商隐句），用“暮雨朝云”典故，来说跟一位妓女所结下的短暂的情缘，特别是写在用以题妓馆可泛指的词中，是十分切合的。词首句突兀，如惊涛骤至，平地起波澜；由此引出“阁下溪声阁外山”句来，把南剑州馆址所在地的奇特环境生动地描绘了出来。在这样谿壑山峦环绕的馆舍里，做一场楚襄王那样的好梦就很自然了。

“应是蹑飞鸾”，紧承“暮雨朝云”句过片，把其人视作仙女。唐宋时，以神仙比妓女或钟情女子的相当普遍，如一篇写逛妓院的传奇就名《游仙窟》。后三句即由此想像她在等待游人时的凄然孤寂神情，写得如同月下仙子一般。杜甫写王昭君的“环佩空归月下魂”句的意象被巧妙地融入其中。月低霜下，说夜久更深；独自看梅，又将花与人的风姿、命运合而为一。这就大大提高了妓女的品格。黄蓼园因而怀疑“题或误”、“非忆妓”之作（见《蓼园词选》）。其实，这是没有道理的。难道词人就不能把他所思念的妓女形象美化一番吗？

瑞　鹤　仙①

陆　叡

湿云黏雁影。望征路愁迷，离绪难整。千金买光景②。但疏钟催晓，乱鸦啼暝。花悰暗省③。许多情、相逢梦境。便行云、都不归来，也合寄将音信。　　孤迥。盟鸾心在④，跨鹤程高，后期无准。情丝待剪。翻惹得，旧时恨。怕天教何处，参差双燕，还染残朱剩粉⑤。对菱花⑥、与说相思，看谁瘦损？

【注释】

①瑞鹤仙：一本词牌下有题曰《梅》，与词意不合，当是误录。　②光景：即光阴。　③悰：音从，心情。省：察。　④盟鸾：用鸾见影，悲鸣而死事。称与所爱人立誓盟。参见钱惟演《木兰花》“鸾镜”注。　⑤“怕天教”三句：谓怕其另有所属而流落某处。参见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看燕燕，送归妾”注。　⑥菱花：镜子。

【语译】

湿漉漉的雨云黏着大雁的影子。我望着你远去的道路愁思迷惘，离别的心绪真难理清啊！千金难买的大好光阴，却只有稀疏的钟声催促着黎明，纷乱的鸦阵啼叫在黄昏。花儿的心情我暗暗地察审，勾起无限情思，当我们相逢在梦境。你即使化作行云不再归来，也总该为我寄来个音信。

多么孤单啊！与你盟誓相爱的心尚在，人却如神仙跨鹤飞去，高远难寻，后会的约期也杳无定准。我想要将这情丝剪断，反而惹得我心头湧起从前的憾恨。我害怕老天爷让你另有所属，你于是带着残留的脂粉，效燕燕于飞，也不知去往何方。我只有对着镜中的影子诉说相思，看看我比你谁更消瘦？

【赏析】

这是一首抒写离别相思之情的词。

起三句，由“雁影”而“征路”，而“离绪”，写出望远怀人的迷惘烦乱心情。首画云雁，已先为上片结意伏笔。“黏”字用得生新。虽“春宵一刻值千金”，然朝朝暮暮，只在钟鸣鸦噪中度过，此感光阴之虚掷也。“花悰暗省”四字，以花拟人，暗忖好花与玉人共此命运。昔日相逢，多少情爱，如今都只能重现于梦境之中。由苦苦思念，不能相见而产生怨恨，怨其一去而音信全无。语言婉曲凄恻而暗应发端。

换头“孤迥”二字一顿，自叹处境。接说爱心虽在，征路太长，后会渺不可期。“盟鸾”“跨鹤”，一正一反，对仗精巧工稳。然后说不得已欲断情丝，以求解脱，结果倒惹来旧恨，更添苦恼。反反复复，总写无可奈何。“怕天教”三句，亦情理中必有之担忧，只是说得十分含蓄隐晦。“残朱剩粉”，见玉人沦落他乡，本非其心所甘愿。末了以对镜自怜，点出“相思”“瘦损”；又以“看谁”二字，绾结双方情怀，构思细密周全。

渡　江　云

吴文英

西湖清明

羞红颦浅恨①，晚风未落，片绣点重茵②。旧堤分燕尾③，桂棹轻鸥，宝勒倚残云④。千丝怨碧⑤，渐路入、仙坞迷津。肠漫回，隔花时见、背面楚腰身⑥。　　这巡⑦。题门惆怅⑧，堕履牵萦⑨。数幽期难准，还始觉、留情缘眼，宽带因春⑩。明朝事与孤烟冷，做满湖、风雨愁人。山黛暝，尘波澹绿无痕⑪。

【注释】

①“羞红”句：将花比作微微羞恼的少女。　②重茵：厚席垫，喻芳草地。　③燕尾：西湖的苏堤和白堤交叉，状如燕尾分开。　④宝勒：宝马。勒，马络头。　⑤千丝：指柳枝。　⑥“隔花”二句：苏轼《续丽人行》：“隔花临水时一见，只许腰肢背后看。”　⑦逡巡：迟疑不决。　⑧题门：指唐崔护题诗于门事。参见晏殊《清平乐》：“人面”句注。又晋吕安访嵇康不遇，有题门事，见《世说新语》。此取不遇意。　⑨堕履：本张良于圯上遇黄石公堕履事，见《史记·留侯世家》。此取属意眷顾意。　⑩宽带因春：人瘦衣带渐宽乃因相思。　⑪澹：水波动摇貌。

【语译】

花朵像羞红脸的姑娘微微有些恼恨，不待晚风吹来，已有片片落瓣点缀在绿茵似的草地上。旧时曾游的苏堤、白堤，好像燕子的尾翼在湖上分开，桂木为桨的画船与轻盈的鸥鸟一同漂浮在水面，岸上的骏马倚傍着天际残留的彩云。千万缕垂杨的绿丝仿佛含着怨情，渐渐地道路将我引入令人迷醉的仙境。心里不必难受，隔着花丛，时时还可窥见美人纤细腰肢的背影。

徘徊不宁。遇不到她时，我心中惆怅；蒙她眷顾后，又魂牵梦萦。算算以后的幽会佳期，却总也没有定准。我才开始感到，坠入情网，就为长了双眼，衣带渐宽，都因动了春心。到明天事情就会像孤寂的烟雾一样寒冷，我将成为满湖风雨中的愁人。青山暮霭沉沉，摇荡着的绿色烟波上无迹无痕。

【赏析】

夏承焘师在为杨铁夫《吴梦窗词笺释》作序中说：“宋词以梦窗为最难治。其才秀人微，行事不彰，一也；隐辞幽思，陈喻多歧，二也。”有关吴文英生平事迹的文字资料很少，使后代研究梦窗词者不得不从其作品的片言只语中钩沉其本事。据夏师在《吴梦窗系年》及《梦窗词集后笺》中的考证，可以推断他一生在感情方面曾经有过两次伤心的经历：一为苏州爱妾之去，一为杭州所欢之殁。大略言之，吴氏词集中怀人之作，凡时在秋季，如七夕、中秋、悲秋词，地点涉及苏州者，大概皆为怀念苏州爱妾所作；凡清明、伤春词，地点涉及杭州者，则大抵为追念或伤悼杭州女子之作。本篇所述的时与地属后者，但从词题看，应为咏西湖时节之作；从所述内容看，又当写在与该女子结欢情之后不久，其时，虽“数幽期难准”，然佳人理当尚在人世。总之，词是通过记叙清明前后在游览西湖过程中的那次艳遇和别后的相思愁绪来完成主题的。

起六句就题写景。以花拟人，与下文述风情事有关，然只在有意无意之间。风未至而花脱瓣，芳草已如重茵，乃为时令作画。“堤分燕尾”三句，更结合西湖特点描绘，“桂棹”伴“轻鸥”，“宝勒倚残云”，见其时无论水陆，皆游客如云。堤岸垂杨，碧丝千缕，用一“怨”字，将柳枝之依依柔弱、可折以赠别，以及行人之感触，都包容在内，并由这条绿荫深邃之路，逐渐将人引入温柔之乡。“仙坞迷津”四字，比喻得好，此是极乐又极险之去处，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曾经历过，只是吴文英比他早上五六百年。“肠漫回”三句，将事情点明，所记是初次遇见的情景；既“隔花”又“背面”，所以恨不得能立刻相亲相近；化用苏诗，颇有谐趣，叙来有自嘲的味道。

下片即表现自己对那位女子的感情纠葛。“逡巡”“惆怅”“牵萦”，分别写坠入情网者在不同境遇下的三种不同心态，颇有代表性。然后突出爱情障碍，愿望急切而难以兑现——“数幽期难准”。“还始觉”二句，便是为此而付出的代价；“留情缘眼，宽带因春”，言语之中，充满了自怨自嗟。这里的“春”字，非指季节，而是指情感，乃萌发春心之意；但字面上仍切紧“清明”之题。“明朝”二句，清醒而悲观地预料这段情缘今后必然的结局。一“冷”一“愁”见意。寒食清明前后，本多风雨，正好借景说情，用以想像那时的处境和心情。结句回到眼前，以暝色渲染愁绪，将放翁“月昏天有晕，风软水无痕”（《春夜》）的写景诗句与东坡“事如春梦了无痕”诗意融合起来，韵味悠长。

夜　合　花

吴文英

自鹤江入京，泊葑门有感①

柳暝河桥，莺清台苑②，短策频惹春香③。当时夜泊，温柔便入深乡④。词韵窄，酒杯长，剪蜡花、壶箭催忙⑤。共追游处，凌波翠陌，连棹横塘⑥。　　十年一梦凄凉⑦，似西湖燕去，吴馆巢荒。重来万感，依前唤酒银罂⑧。溪雨急，岸花狂，趁残鸦、飞过苍茫。故人楼上，凭谁指与，芳草斜阳？

【注释】

①鹤江：即白鹤溪，在苏州西。葑门：一作封门，春秋时为吴国都城东门，在今苏州东南角。京，指杭州。　②台苑：指姑苏台的苑圃。　③策：马鞭。　④温柔乡：汉成帝初幸赵合德，因她肌体极柔，称之为“温柔乡”。见《飞燕外传》。　⑤壶箭：古代以铜壶盛水滴漏计时，壶中立箭标识时刻。　⑥凌波：形容女子步履之轻盈，出曹植《洛神赋》。横塘，在苏州城西南。　⑦十年一梦：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　⑧罂：小口大腹的盛酒器。

【语译】

船停在杨柳掩映的河桥下时，天色已晚，姑苏台园林莺啼婉转。信马游去，鞭梢不时沾惹上春花的芳香。想当时，在这里泊船过夜，我便享受到那温柔乡中消魂的欢乐。吟诗填词，哪怕韵窄；对饮劝酒，不辞杯深。蜡花频剪，壶箭紧催，忙乱中度过了一夜。追忆我们一起游玩过的地方，青青的郊野上曾留下她轻盈的足迹，宽宽的横塘水中我们也曾一起泛舟荡桨。

十年过去了，往事如同一场美丽的幻梦，醒来时只剩下一片凄凉。就像西子湖畔的燕子随春归去，吴娃馆中的旧巢空寂荒芜。旧地重来，万千感慨湧上心头，我还像从前那样地大杯唤酒，以求一醉。溪声似雨，湍急地奔流着，激起岸边浪花，犹如发狂，随着几只归鸦，在一片苍茫暮色中飞过。想故人此刻在高楼上凭栏远眺，又是何人正为她指点着天边的芳草斜阳？

【赏析】

词为晚年重过苏州，追忆与苏州去姬的一段情缘而作。

上片由泊舟葑门，追叙往昔欢游情景，笔调纡缓，情味深长。首三句写骀荡春景，声、色、香俱出，宛如一幅妙手天成的游春画卷。接下点“泊”字，回溯“当时”情景。“词韵窄”，见其才高；“酒杯长”，见其兴浓；剪烛闻漏，觉春夜之匆匆也。“共追游处”三句，把视角由过去暗中变换到现在，为下文展开作了过渡。

下片抒写重来旧地的复杂情感。景随情移，音节也较上片紧促急迫得多。“十年一梦”虽实叙，或也顺便巧用了杜牧诗意。苏姬之去，可能使作者赢得薄倖之诮，也是难说的。大概事非得已，所以自己的心境是“凄凉”的，何况在苏杭都有类似的遭遇，“似西湖燕去，吴馆巢荒”，连及杭州的爱情悲戏也一并牵扯在内。这样就只有举杯以浇愁闷了。虽“唤酒银罂”之事“依前”，与过去无异，但“重来万感”，心情却大不一样。故以下借景以写狂乱苍茫心绪，“溪雨”“岸花”，当喻指滩声浪花，否则与发端曰“晴”、结有“斜阳”牴牾。末了三句又笔落天外，将视角转到拟想中的“故人”身上。想当年两情欢好，词人必曾与伊登楼远望，为伊指点着天边的芳草斜阳，如今暌隔天涯，想必又有新人扮演着同样的故事，伊人可曾想起当初的情景，又怎知昔日凭栏共眺的我，正是今日芳草斜阳中的断肠游子呢？平淡写来，感慨遥深。

霜　叶　飞

吴文英

重　　九

断烟离绪。关心事，斜阳红隐霜树。半壶秋水荐黄花①，香噀西风雨②。纵玉勒③、轻飞迅羽，凄凉谁吊荒台古④？记醉踏南屏⑤，彩扇咽寒蝉，倦梦不知蛮素⑥。聊对旧节传杯，尘笺蠹管，断阕经岁慵赋。小蟾斜影转东篱⑦，夜冷残蛩语。早白发、缘愁万缕⑧。惊飙从卷乌纱去⑨。漫细将、茱萸看，但约明年，翠微高处⑩。

【注释】

①荐：祭献。苏轼《书林逋诗后》诗：“一盏寒泉荐秋菊。”　②噀：喷。　③纵：纵有；非放纵。玉勒：马衔头，指代马。　④荒台：《南齐书》：“宋武帝为宋公，在彭城，九月九日登项羽戏马台，遂成故事。”　⑤南屏：杭州山名。《一统志》：“在钱塘县西南三里，峰峦耸秀，环立若屏。”西湖十景有“南屏晚钟”。　⑥蛮素：白居易善歌舞的姬妾侍女小蛮、樊素。参见苏轼《青玉案》“小蛮”注。　⑦小蟾：指上弦弯月。　⑧白发、缘愁：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⑨“惊飙”句：用孟嘉重阳登龙山，风吹帽落事。参见刘克庄《贺新郎·九日》注。　⑩“漫细将”数句：旧俗谓重阳佩茱萸可去邪辟恶。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诗：“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语译】

离别的思绪似轻烟飘忽不定。触动我的心事了，当夕阳的余晖隐没在被霜染红的树林间。将数枝菊花插在半壶清凉的秋水中，阵阵香气还带着西风雨喷洒出来。纵然有骏马能像轻疾的鸟儿一样飞越，景象如此凄凉，还有谁会登高来这荒台上吊古呢？记得当年醉游南屏山的情景，她手执彩扇清歌，那哀怨的歌喉与寒蝉的悲啼共鸣，而我却酣醉倦梦，几乎忘却了还有为我歌舞的姬人在旁。

对旧时曾历、今又到来的重阳节，我姑且举起酒杯，只是笺纸已蒙灰，笔杆被虫蛀，翻检昔日词稿，忽忽经岁，未能成篇，如今仍懒得将它续完。不觉已弦月斜照，移向东篱，长夜寒冷，秋虫低语。我头上早已是斑斑白发了，那只是因为愁绪太多的缘故。疾风来时，就由它将我的纱帽卷走罢！何必拿着茱萸花仔细看了又看，只要相约明年此日，我们在山峦苍翠的高处再见好了。

【赏析】

重阳佳节，登高望远，历来是羁旅游子宣泄离愁别恨的好题目。然而此时的吴文英已是白发苍颜的老人，无复少年纵酒欢歌的心力与豪情，又兼漂泊日久，沧桑饱阅，感情色彩逐渐由浓烈而归于平淡。所以对此佳节，但觉往事如烟，前尘若梦，抚今追昔，唯增孤寂悲凉而已。全篇所抒写的就是这样一种感兴无端、惝恍凄迷的心绪。

首句四字，有景有情，先定下全篇感物伤情的基调。“关心事”三字，则进一步沟通情与景。数句中许多景物，一一都紧扣时令。“斜阳”“霜树”，同是“红”色，“隐”字便耐人寻味。室中供菊，用“荐”字，犹言青梅荐酒，其珍重之情在焉。花香喷溢，接“西风雨”三字以暗示菊，则插壶之黄花亦似尚生长于园圃之中，可想见其迎风冒雨之姿。然后写登高，叙来语言婉曲；词说，纵有轻骑疾如飞鸟，不惧山高路阻，无奈景物凄凉如此，游客之中又有谁有兴致会来此吊古呢？写出独自登台，四顾茫茫之感。回忆前时游南屏山，情况与此日完全不同，当时乘醉听歌，怡然倦梦，迷糊中，唯闻一曲与寒蝉相杂，渐渐连身边之侍姬也都忘却，而今回想起来，往事亦同幻梦矣。

吴文英好用替字，已见“西风雨”代菊，“玉勒”代马，“彩扇”代歌，“蛮素”代歌女侍妾，下文之“小蟾”代弦月，都是。如“彩扇咽寒蝉”句，将视觉印象重叠于听觉感应之上，实由人们常以“舞裙歌扇”对举演化而来；歌声引起与“寒蝉”共“咽”的联想，扇影又映照出赏曲词人酒酣神倦时的矇眬醉眼，而执扇之歌女，使下文之“不知蛮素”有所着落。用一个词生发出形、声、色多种喻指，将多重意象糅合在一起，是吴文英词最显著的特色之一。句近拗晦，或其短处，然从中也体现出词人敏异于常人的艺术直觉和精于研炼的语言技巧。在这一点上，他与李商隐颇为相似。《四库提要》评梦窗词云：“词家之有文英，如诗家之有李商隐也。”就是就二人同精于研炼词句这一点而言的。不过，吴梦窗无玉溪生的飘逸神韵，这也是毋庸讳言的。

换头数句，由虚而实，转折顿挫。自“小蟾”句以下，处处与上阕照应。时间，由黄昏而入深夜；同词，则“东篱”对应“南屏”，又借出处（“采菊东篱下”）暗点“黄花”，“残蛩”“呼应”“寒蝉”；句式，则“早白发”两句与“纵玉勒”两句同呈波折；布局，则上阕结以对往昔的追忆，下阕即转为对未来的希冀。字面上环环相应，丝丝入扣，而内涵却步步着实，层层拓进。自从南宋张炎讥评“梦窗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断”（《词源》）以来，不少人随声附和，殊不知吴文英的“七宝楼台”在“眩人眼目”的外表背后，实在有非常繁复谨密的关榫构合，不是轻易可拆成片断的。结尾两句化用杜诗，又入虚境，以转为收，一气呵成。

宴　清　都

吴文英

连理海棠

绣幄鸳鸯柱，①，红情密②，腻云低护秦树③。芳根兼倚④，花梢钿合⑤，锦屏人妒。东风睡足交枝⑥，正梦枕、瑶钗燕股⑦。障滟蜡、满照欢丛⑧，嫠蟾冷落羞度⑨。　　人间万感幽单，华清惯浴⑩，春盎风露。连鬟并暖，同心共结，向承恩处⑪。凭谁为歌长恨⑫？暗殿锁、秋灯夜语。叙旧期、不负春盟，红朝翠暮。

【注释】

①绣幄：刺绣的帷幕，喻海棠花叶。鸳鸯柱：喻连理的枝干。　②红情：指花；“红情绿意”为形容花叶之惯用语。唐赵彦昭《奉和圣制立春日》诗：“花随红意发，叶就绿情新。”　③秦树：指海棠。杨铁夫笺引《阅耕录》：“秦中有双株海棠，高数十丈，翛然在众花之上。”　④兼倚：并倚；一说“兼”通“鹣”，比翼鸟；谓如鹣之倚。　⑤钿合：金花为饰之盒，有上下两扇，可相合，故称钿合。　⑥睡足：《明皇杂录》：玄宗登沈香亭，召杨妃，杨妃酒醉未醒，侍儿扶至，玄宗笑曰：“岂是妃子醉耶，海棠睡未足也。”苏轼《定惠院之东海棠》诗：“日暖风轻春睡足。”　⑦瑶钗燕股：喻海棠交枝；玉钗分双股如燕尾。　⑧障滟蜡：谓手遮蜡烛以防风。欢丛：指连理海棠。苏轼《海棠》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⑨嫠蟾：孤独的嫦娥。嫠，寡妇；嫦娥失夫，故谓。蟾，指月中蟾蜍。《后汉书·天文志》刘昭注：“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⑩华清：华清池，在陕西临潼南骊山西北麓，杨贵妃曾浴于此。　⑪“连鬟”三句：用玄宗宠幸杨妃事。　⑫长恨：白居易《长恨歌》，叙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故事。

【语译】

远看那连理的海棠树，好像鸳鸯双柱支撑起一片锦绣帷幕，鲜红的花朵饱含深情，密密地绽放在枝头，惹得天上的湿云也低垂下来，轻轻地呵护在这高大的海棠树旁。那树的根部如比翼鸟似的相倚相并，花枝像金钿盒有两扇，能彼此密合，这真教独守空闺的人儿妒羡不已。东风轻拂，枝柯交并的海棠已经睡熟了罢，这头戴燕尾式双股玉钗的美人想必正倚在枕上做好梦。手遮油汪汪的红蜡烛来到树旁，遍照连理的花丛细细观赏，那海棠的娇艳使月宫里冷落孤单的嫦娥也羞惭得避了开去。

人世间千万人都感伤寂寞孤单，只有常被赐浴华清池的杨贵妃，像这风露中的海棠花，春意盎然。他们同衾共枕，一起度过温暖的春宵，心心相印，绾就了同心结，在她接受皇帝恩泽的时候。是谁作长歌写此绵绵不绝的憾恨呢？当西宫的殿门暗锁时，在秋夜的孤灯下，伤心人还在低语。他追叙着旧日的期约，但愿永不辜负春天的誓盟，能朝朝暮暮，倚红偎翠，像连理的海棠那样。

【赏析】

上片从连理海棠的形态入手。“绣幄”写花叶之繁盛如锦绣之帷幄，“鸳鸯柱”写连理之枝干如支撑“绣幄”的双柱。“红情密”，喻指花之多情，而又有同样多情的春云相护以作衬托。接下三句句式排偶，既以秾丽之笔再对所咏之物加以勾勒描绘，而物双人只，又以人之妒羡反衬花之盛美。“东风”二句引出太真醉卧故事，为下片专咏李、杨情事留下伏笔；而其后三句则以红烛高照之花丛与冷落羞度之孤月对比，为下片由乐及哀作了感情的过渡。换头一笔领起，直抒胸臆，所谓“空际转身”“掷笔天外”，是吴文英词惯用的手法。以下正面述李、杨事，既有赐浴华清池的宠幸，也有“连鬟并暖，同心共结”的深情，择字用语，处处着眼成双成对以切“连理”。而“暗殿”“秋灯”，又暗示了二人爱情的悲剧结局。结尾三句归结到所咏之物上，以花的连理幸福为喻，道出人的美好愿望，用十分耐人寻味的巧妙含蓄的笔调收束全篇。

全篇意在咏物而非怀古。然而作者利用花之连理形态和“海棠睡未足”这一典故，将历史上李隆基与杨玉环的爱情悲剧跟所咏之物紧紧绾合一起，大量运用了《长恨歌》诗句的意象。上片写花，暗含李、杨情事，下片写事，又处处关合海棠。海棠花的婀娜艳妍，固然是美人娇慵柔媚的写照，而连理枝的根连枝合，双株互倚，又正可用来表现如胶似漆、生死不渝的情爱。作者正是扣住这两点层层渲染，步步推进，直至最后将李、杨二人的生死盟誓与连理海棠的红朝翠暮、永不分离融合在一起，直将海棠当作李、杨化身，仿佛他们的爱情世世代代寄托于海棠的连理枝头。全篇隽字艳词，浓墨重彩，极尽雕缋华丽之能事，然自有灵气运行于语意脉络之间，承合转折，灵活自如，使人但觉秾艳富丽之美，却无堆砌浮滑之弊，确是吴文英笔力饱满的上乘之作，故彊村老人盛赞此词曰：“濡染大笔何淋漓！”

齐　天　乐

吴文英

烟波桃叶西陵路①，十年断魂潮尾。古柳重攀，轻鸥聚别，陈迹危亭独倚。凉飔乍起②，渺烟碛飞帆，暮山横翠。但有江花，共临秋镜照憔悴。　　华堂烛暗送客，眼波回盼处，芳艳流水。素骨凝冰③，柔葱蘸雪④，犹忆分瓜深意⑤。清尊未洗，梦不湿行云⑥，漫沾残泪。可惜秋宵，乱蛩疏雨里。

【注释】

①桃叶：东晋王献之爱妾名，参见辛弃疾《祝英台近》“桃叶渡”注。西陵：杭州西湖之西泠和隔钱塘江的西兴（今属萧山市）皆别名西陵，此借指钱塘江分别的渡口。　②飔：凉风。　③素骨凝冰：形容其人洁白莹润如冰肌玉骨。　④柔葱蘸雪：形容其人手指纤细白皙。方干《采连》诗：“指剥春葱腕似雪。”　⑤分瓜：也即“破瓜”，六朝俗体。“瓜”字分拆开来，像两个“八”字，以隐女子“二八年华”（十六岁）；又俗有以女子破身为破瓜者，见《通俗编》。唐段成式《戏高侍郎》诗：“犹怜最小分瓜日，奈许迎春得藕（谐“偶”）时。”　⑥湿行云：参见晏幾道《木兰花》“朝云”注。苏轼诗：“仙山灵雨湿行云。”又词中有“梦行云”调。

【语译】

钱塘江，这条昔时分别的水路，依然是烟波微茫。十年来，随着江潮上涨又退去，我心中有着无尽的忧伤。我终于又重来攀折这岸边的古柳了，还见那阔别已久的沙鸥，往日的遗迹，一一呈现在眼前，当我独自在高高的江亭上凭栏眺望的时候。凉风乍起，看不清烟云笼罩的沙洲和驶向远方的帆影，暮色中的青山一片苍翠。只有江边的花草伴随着我憔悴的身影，映照在这平滑如镜的秋水中。

当年你在华丽的厅堂里、昏暗的烛光下送我的时候，回眸顾盼，多情的目光如春天里散发着艳丽芳香的流水。你臂腕像冰雕一样光滑莹润，纤指柔软如葱、洁白如雪，亲手为我剖瓜，我至今还在回想这“分瓜”所含的深意。残酒留在杯子中尚未清洗，睡梦中你已不再化作巫山神女前来行云作雨了，却徒然让我以相思泪痕把枕头沾湿。可惜啊！如此漫长的秋夜，我只能独自愁听蟋蟀在雨声滴沥中不断地悲鸣。

【赏析】

本篇当是词人重回杭州时追念杭州亡妾之作，与《莺啼序》等篇是同一时期的作品。

上片写旧地重游，寓情于景。由离别相思叙起。“桃叶”是虚，说对方身份，又寓彼此分离；“西陵路”是实，交待清送别地点，也暗点当初相遇定情处，如古词所谓“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是也。“十年”，举其成数。心潮逐江潮，写出钱塘特色。接下来叙重来故地，物是人非。“古柳重攀”，古时有折柳送行人之风俗。“轻鸥聚别”，喻人生聚散无常。江边杨柳犹在，天涯游子终回，而当年送别之人已杳不可闻，唯余“陈迹”而已。“凉飔”句以下，全以秋色为烘染。“渺烟碛飞帆”，寓逝者难追；“暮山横翠”，又若愁眉不展（词有“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句）。歇拍以“江花”衬人，令人想起杜甫《哀江头》诗句来：“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着力写悲观之情，收束上片。

换头先追叙当日所留的难忘印象，尽情摹写女子的娇美。写眼波传情，自不待言；写纤手，也为写分瓜；瓜果待客，本属常事，藉此而说“忆分瓜深意”，则又从“分瓜”的字面词义着眼，其“深意”除注释中所述外，尚可暗寓情侣的离别，“瓜剖豆分”之喻，鲍照的《芜城赋》中曾用过。“清尊未洗”，折回到眼前，说心头结郁难消，几乎不能片刻离酒。“梦不湿行云，漫沾残泪”，用楚襄王梦会巫山神女事，“朝为行云，暮为行雨”，“行云”曰“不湿”，暗含“行雨”在内。夜来无梦，至晓则空留泪痕。结尾仍归入秋景，而与上两句意脉相承：“乱蛩疏雨”，正是无梦之因；秋夜难眠，亦所以“漫沾残泪”也。

陈廷焯评云：“伤今感昔，凭眺流连，此种词真入白石之室矣。一片感喟，情深语至。”（《白雨斋词话》）本篇是否真与姜夔“清空骚雅”的词风相近姑且不论，仅就词本身而言，以秋日登临起，以秋夜无梦终，今昔辗转，情景共生，清词丽句，淋漓满纸，确实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花　　犯

吴文英

郭希道送水仙，索赋①

小娉婷，清铅素靥②，蜂黄暗偷晕③。翠翘攲鬓④。昨夜冷中庭，月下相认。睡浓更苦凄风紧。惊回心未稳。送晓色、一壶葱茜⑤，才知花梦准。　　湘娥化作此幽芳，凌波路，古岸云沙遗恨。临砌影，寒香乱、冻梅藏韵。熏炉畔、旋移傍枕，还又见、玉人垂绀鬒⑥。料唤赏、清华池馆⑦，台杯须满引⑧。

【注释】

①郭希道：作者友人，从梦窗词中，知多有往来，生平不详。　②铅：铅粉，妇女搽脸的化妆品。靥：面颊上的酒涡。　③蜂黄：妇女用以化妆的黄颜料；六朝妇女多以蜂黄涂额为饰。　④翠翘：翠鸟的尾羽，妇女的头饰。攲，斜倚。　⑤葱茜：青翠茂盛。　⑥绀鬒：美发。天青色为绀；发黑而浓曰鬒。　⑦清华池馆：郭希道所居。朱孝藏《梦窗词小笺》：“清华疑即希道。”梦窗集中有《婆罗门引·郭清华席上》、《绛都春·为郭清华内子寿》、《绛都春·往来清华池馆六年》、《喜迁莺·过希道家看牡丹》、《花心动·郭清华新轩》、《声声慢·饮郭园》诸作。　⑧台杯：大小相套的一套杯子叫台杯。杨铁夫笺引《山堂肆考》：“世以水仙为金盏银台。”

【语译】

水仙的精灵像娇小婀娜的少女，雪白的脸只敷粉，不施胭脂，却偷偷地在额头抹上一晕黄色。鬓发边还斜插着翠鸟尾巴上的长羽毛。昨夜，庭院中十分寒冷，我在月光下与她相识。那时，我睡得正香，又苦于寒风凄紧。猛然我从梦中惊醒，心头久久不能平静。当您送来这曙光中的美色，一盆碧绿的水仙花时，我才知道夜间的花梦并非空穴来风，预兆是多么准确啊！

这幽独的花定是湘水女神变化而成的，她踩着轻盈的凌波步履，在这古岸云沙路上留下了千年的遗恨。她的身影出现在阶台间，那寒冷酝酿成的香气又与冰雪中梅花所藏的风韵难分。我将她置于熏炉旁，随即又移至枕畔与我相伴，这使我又能一眼看到绝色佳人垂下的青丝般的秀发。我想您在府上池馆中请人前来观赏时，一定是把大大小小的杯子全都斟满了美酒的罢。

【赏析】

友人送给作者一盆水仙，条件是即此赋词一首，算是“命题作文”罢。所以，本篇既是一首咏物词，又是应酬之作，作者在词中将这两者照应得恰到好处。

落笔未写友人馈赠，先写花之芳姿。将花比作一位娇小的“娉婷”少女；然所写之花又非实景，乃梦中之幻象，因而不妨视作前来入梦之花魂，水仙之精灵，而所写乃一场“花梦”，又要读到下文才知道，构思极为巧妙。“清铅素靥”，写花瓣，“铅”一本作“香”；“蜂黄暗偷晕”，写花蕊；“翠翘攲鬓”，写花叶；摹态传神。然后述与花相见，方知从“中庭”“月下”认而知之，写来如赵师雄罗浮梦中月下遇梅仙；而“冷”字又令人产生幽独佳人“天寒翠袖薄”的联想。“睡浓”“惊回”，说出以上所见只不过是梦境，而梦醒又因为“昨夜冷”“凄风紧”。“心未稳”，是说回想适才梦中艳遇，不知究为何兆，心中正疑惑不定。如此勾出送花事来以应验“花梦”，则意外得友人所送礼物之惊喜，自在不言之中。

过片因“花梦准”而想到花既有灵，必是神仙所化；又因花名“水仙”而指其为“湘娥”。上片既写过水仙之形态，下片则从其本生长于水边，今移来室内落笔。“凌波路”“古岸云沙”，即关合湘娥与水仙二者。望帝有遗恨而托为杜鹃，湘娥有遗恨则化作水仙，此又申述了上句之缘由。咏物而不沾滞于物，“清空”而不“质实”，是南宋后期姜夔、王沂孙等人咏物词的主要特色，以“质实丽密”见长的吴文英，却于此深得白石之妙。由远及近，以“临阶影”十字过渡，谓水仙之香气足可“乱”梅。然水仙之香清淡而梅花之香浓烈，故说梅时又借“冻”为由而曰“藏”。以花比花，目标还在于赞美水仙品格之高洁。接下来便写将花搬来室内，先置于炉畔，立即又移至枕边，处处回应夜冷风寒，竭力表现自己对水仙之珍重爱惜。“玉人垂绀鬒”，再一次以花拟人，将灯前的水仙花叶比喻佳人下垂的青青秀发。花是友人郭希道所送，后阕若不再提，便缺照应，意不周全；若再说送花，又与前阕重复，此是难题。然梦窗能举重若轻，用一“料”字，将词意轻轻推向友人居处作结，想像彼在“池馆”“唤赏”时，一杯一杯满引大白之愉悦情景，则平时二人交往之密切、旨趣之相投，以及此日因送花而深表感谢的心情，尽在其中了。全词结构缜密，语言隽丽，难得应酬之作，写得如此清新可喜。

浣　溪　沙

吴文英

门隔花深旧梦游①，夕阳无语燕归愁，玉纤香动小帘钩②。　　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

【注释】

①旧梦游：一作“梦旧游”，词意不同，详见“赏析”。　②玉纤：女子的手。

【语译】

我终于回到了这无数次梦魂萦绕的地方，然而繁花掩映的庭院已被一道无情的大门所阻隔。夕阳默默无语地照耀着，归巢的燕子也像满含愁怨。晚风中似乎还可嗅到她纤指搴动帘钩时散发的馨香。

无声无息的柳絮纷纷飘坠，好像春天在落泪；夜空浮动的云影遮住了月光，仿佛月儿也害羞，这夜晚吹来的东风呵，怎么教人感到比秋天还要凄冷？

【赏析】

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词家之有文英，如诗家之有李商隐”（《梦窗词提要》）。将吴文英与李商隐并举，不仅在于他们皆以词藻富丽、笔意幽邃为工，更在于其诗其词往往皆由一己之感兴生发，着意表现一种特定时刻的特有感受；时过境迁，本事隐曲，则后人难以辨其端倪。这首小词用字并不隐晦，却写得“游思飘渺，缠绵往复”（陈洵《海绡说词》），意境朦胧幽曲，费人猜详。

首句即引起歧义。彊邨老人选编此本，首句如我们所引，而别本后三字多作“梦旧游”，语序的出入导致对词意两种完全不同的理解。“门隔花深梦旧游”，意思较为显豁，故后代评解此词者多从别本，将全篇解作“感梦怀人”之作，谓首点“梦”字，接两句写梦中所见。这样解说当然也于理可通，但不太像是梦窗词风格，倒仿佛是晏、欧的作品。因为吴文英擅长的是将片断的意象组合在一起，在时空的跳跃切换中体现意脉的灵动，而不是舒缓自然、近乎白描的手法。彊邨老人潜心词学数十年，于《梦窗词》用力尤深，反复笺校达四次之多，所定必为有据，故本书仍从原本作“旧梦游”。

所谓“旧梦游”，是指此地过去曾流连盘桓过一段时间，离开后心系魂牵，多次于梦中回到这里。如今真的回来了，却是“门隔花深”，咫尺天涯，仍不得与所思之人相见。陈洵《海绡说词》称“此篇全从张子澄‘别梦依依到谢家’一诗化出”，其实，张泌诗是写梦回故地，此则写人已回到梦魂屡归之旧地，却不得其门而入，意境上更深一层，倒与人面桃花诗意有些近似。故下接“夕阳”“归燕”以写怅然失落的感受。“无语”者，谓夕阳无一语相慰也。归燕怕也找不到旧巢了罢，要不，何以也如我之含“愁”呢？楼高珠帘或远望可见（杜诗有“落日在帘钩”句），则昔日佳人亲手卷帘垂帘之情景仿佛在目，而空气中似乎尚能闻到其纤纤玉手的芳香。此又拟想于虚处，与其《风入松》词“黄蜂频扑鞦韆索，有当时纤手香凝”同一蹊径。陈洵评云：“梦字点出所见，惟夕阳、归燕，玉纤香动，则可闻而不可见矣。是真是幻，传神阿堵，门隔花深故也。”（《海绡说词》）所言甚是。

下片写失落之后的内心感受，程度上比上片更进一步。“落絮”二句，是历来为人称道的名句。絮落时，春将尽，以春拟人，故曰“堕泪”；杨花比泪，东坡词已有。此又借春说人，“无声”二字，非为状物，实因写情而设，有无此二字，情绪色彩全然不同。云影遮月，如伊人之“含羞”掩面，而“行云”二字，又语涉双关，追念之情，不难想像。后一句在时间上又自然从傍晚过渡到夜。总之，这两句的好处在于将人的主观情感赋予客观景物，使“万物皆着我之色彩”（王国维语），使情与景在多层次、多维度上达到水乳交融的境地，从而自然地引出“东风临夜冷于秋”的结句。陈廷焯云：“《浣溪沙》结句贵情余言外，含蓄不尽。如吴梦窗之‘东风临夜冷于秋’，贺方回之‘行云可是渡江难’，皆耐人玩味。”（《白雨斋词话》）其实，这一句意象并非吴文英专利，隋薛道衡早有“月冷疑秋夜”（《奉和月夜听军乐应诏》）的诗句；唐韩偓《惜春》诗也说：“节过清明月似秋”，梦窗词或由此二诗化出。但我们读薛、韩诗，只感到诗思新巧，而读此词，则仿佛感到有一股悲凉之气袭人而来。这正是吴文英在艺术表现上的成功之处。

浣　溪　沙

吴文英

波面铜花冷不收①，玉人垂钓理纤钩②，月明池阁夜来秋。　　江燕话归成晓别，水花红减似春休，西风梧井叶先愁③。

【注释】

①铜花：铜镜，喻水波清澈。　②纤钩：喻弯月的倒影。黄庭坚《浣溪沙》：“惊鱼错认月沉钩。”　③梧井：即井梧。

【语译】

池水像一面铜镜闪烁，被人遗忘在这清冷的夜晚；纤月倒影，仿佛美丽的仙女在垂钓，向水中投下了一弯鱼钩。空明的月光笼罩着池边的楼阁，夜风已送来阵阵秋天的凉意。

即将南飞的江燕呢喃软语，使我回想起在晓色中与你依依话别的情景；水面的红莲逐渐稀少，似乎又回到芳菲消歇的暮春时节。飒飒西风吹过，井畔梧桐树的叶子最先感到忧愁了。

【赏析】

这是一首秋夜怀人的小词。全篇句句是景，只极简省地用几个字暗示其中所包含的情事，写得空灵蕴蓄，朦胧幽邃。

铜镜，又称菱花，因为它映照日月时，反射的光影如菱花。以“铜花”为喻，令人想见平静的池水在月下波光粼粼的景象。“不收”二字，从镜喻上来，所谓无人管；前面再着一“冷”字，已写出秋夜一片空寂。第二句比喻，所喻由第三句唤醒，即陈洵称之为“倒影”，他解释道：“‘玉人垂钓理纤钩’是下句倒影，非谓真有一玉人垂钓也。‘纤钩’是月，‘玉人’言风景之佳耳。”（《海绡说词》）如此设喻，是月色空明而奇幻。“月明”句由虚而实，点出“秋”字。

下片只借“江燕”句轻轻点一下人的“别”离，此外不再有言情事的话了。燕归成双，明年得以重来；人别孤单，后会难以预料，此又是反衬。“水花”，照应前“波面”“池阁”，当指生长水中芰荷之类的花。秋来花落红减，恰似春尽。又词中之“春”与“秋”，也非仅仅为季节而设，它也是不同处境和心情的象征。言秋，则孤寂、凄凉、哀愁隐含其中；说春，又代表着青春、年少、欢乐的时光。所以说“似春休”，又同时是对美好事物难以永驻的慨叹。末句意象萧飒。俗语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井梧是最禁不起西风吹拂的，桐叶飘落有声，恰似人们悲秋的哀叹，故曰“先愁”。写梧桐也正为写自己。词能做到情景合一，交融无间。

点　绛　唇

吴文英

试灯夜初晴①

卷尽愁云，素娥临夜新梳洗②。暗尘不起③，酥润凌波地④。　　辇路重来⑤，仿佛灯前事。情如水，小楼熏被，春梦笙歌里。

【注释】

①试灯夜：元宵节的前一夜，按例预赏新灯，故称试灯。　②素娥：嫦娥的别称，指月。　③暗尘：唐苏味道《正月十五日夜》诗：“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④酥润：被小雨微微润湿。韩愈《早春呈张十八员外》诗：“天街小雨润如酥。”　⑤辇路：皇帝车驾经行的路。

【语译】

阴云散尽，皓月当空，仿佛美丽的嫦娥到夜晚又重新梳洗打扮了一番。赏灯的妇女们轻盈步履往来的路上，经小雨润湿，不起一点灰尘。

我又一次来到这皇家大道上，从前与她灯前玩赏的种种情景依稀又呈现在眼前。柔情似水，如今我只得回到小楼上，拥着散发熏香的锦被，耳听街上一片笙歌喧闹声，独自去做那美妙的春梦了。

【赏析】

一年一度的上元节前夕的试灯，勾起了重归京城的词人对往昔的追忆，于是在欢快明丽的节日气氛里，词人却独自沉浸于温情感伤的自我世界中，这就是这首小词所表达的内容。

上片写景。首二句说嫦娥破愁颜，新梳洗，容光焕发。用拟人笔法写自然景象，比喻清新。点出月夜，点出“初晴”，扣题。接着写都城大路，湿润、洁净，恍若仙境，仍是雨后月下景象。择用苏味道、韩愈诗语，紧切时、地。而“凌波地”三字，暗逗下片追念昔日“灯前事”。换头后转入叙事。“辇路”二字，承上启下。由旧地重来而往事再现，却缩住不写，只说“仿佛”，可知早已物是人非，好梦难再。此中感慨何止千言万语，词人只以“情如水”三字轻轻一带，而以一幅意境深永的“小楼春梦图”收束全篇。南唐中主李璟《浣溪沙》有“小楼吹彻玉笙寒”的名句，以寒夜笙声衬出离人长夜难眠的孤寂，此则用意又有不同。是现实的笙歌把愁人带入梦中，还是梦中重又听到了往日的笙歌？朦胧迷离，虚实莫辨。谭献称此三句“足当‘咳唾珠玉’四字”（《谭评词辨》。李白诗“咳唾落九天，随风散珠玉。”），实不为过。

小词清丽隽永，无堆砌晦涩之病，是吴文英词中别具特色的佳作。

祝英台近

吴文英

春日客龟溪游废园①

采幽香，巡古苑，竹冷翠微路。斗草溪根②，沙印小莲步。自怜两鬓清霜，一年寒食，又身在、云山深处。　　昼闲度，因甚天也悭春，轻阴便成雨？绿暗长亭，归梦趁风絮。有情花影栏杆，莺声门径，解留我、霎时凝伫。

【注释】

①龟溪：水名，在今浙江省德清县境。《德清县志》：“龟溪，古名孔愉泽，即余不溪之上流。昔孔愉微时常经溪上，渔者笼一白龟，买而放之中流，龟左顾数四而没。”　②斗草：古代儿女有斗百草的游戏。见陈亮《水龙吟》注。

【语译】

我手采长于幽僻处的香花，漫游在这古老的园林中，两旁的修竹使青翠掩映山路显得格外的清冷。姑娘们曾在溪边玩过斗百草的游戏，沙滩上还留着她们纤小的足印。我可怜自己已两鬓白如清霜，当一年一度寒食节到来时，却依然在这云山深处流浪。

白天的时间在悠闲中打发，为什么老天也吝惜春光，让微微的阴云转眼间便酿成春雨？送别的长亭边已是一片深暗的浓绿，我思乡的梦魂也随着风中飞扬的柳絮飘然远去。只有多情的摇曳在栏杆上的花影和门前小路旁啼啭的黄莺声，能留住我片刻，使我对着这动人的景色出神。

【赏析】

寒食清明是踏青扫墓的时节，对客居在外的游子来说，最易引起思乡之情。本篇即借寒食游废园之所见，抒发身世飘零的感慨。

首三句写游园，“幽”“古”“冷”三字，突出废园的特征；用“翠微”，知园处在山腰间，已暗逗下文“云山深处”。次二句由沙滩上遗留的足印联想到少女游春时快乐嬉戏的情景。“沙印小莲步”，是眼前所见，是实：“斗草溪根”，则是心中揣测，是虚。少女的青春、欢愉，使词人又联想到自己的境况。于是结三句写游园之感，分含三层意思：“两鬓清霜”，伤年华老去；“一年寒食”，感岁月如流；“又身在、云山深处”，叹漂泊无定。

换头三句写春阴成雨。光阴闲度，天不作美，表面上是对游园遇雨的抱怨，而隐约中也寓含着词人对自己平生未能春风得意而年华虚掷的怅恨。接下两句写思归之情。“长亭”是送别之地；“绿暗”是暮春之景，此时此地，自然会引发出“归梦趁风絮”的感慨。而其中情绪的起伏，却蕴藏而不露。结尾三句又回扣废园，写留连不舍之情。杨铁夫《梦窗词笺释》云：“栏杆、门径，本极无情，添一花影、莺声，便觉深情款款。”其实，无论“栏杆”“门径”，还是“花影”“莺声”，均本无情，有情者乃词人自己。写花影摇曳，莺声婉转，正表明词人欲去不忍，情之所钟者，不在废园，而在春光。

全篇境逐景生，情随境变，词句清丽而灵动多姿，用意委婉而脉络可寻，故陈廷焯评此词有“婉转中自有笔力”（《白雨斋词话》）之语。

祝英台近

吴文英

除夜立春

剪红情，裁绿意①，花信上钗股②。残日东风，不放岁华去。有人添烛西窗③，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④。　　旧尊俎，玉纤曾擘黄柑⑤，柔香系幽素⑥。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可怜千点吴霜⑦，寒消不尽，又相对、落梅如雨。

【注释】

①红情、绿意：红花绿叶，参见前《宴清都·连理海棠》注。　②“花信”句：《岁时风土记》：“立春之日，士大夫之家剪裁为小旛，或悬于家人之头，或缀于花枝之下。”　③添烛西窗：李商隐《夜雨寄北》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④新年莺语：杜甫《伤春》诗：“莺入新年语。”　⑤“玉纤”句：谓伊人席上以黄柑荐酒。周邦彦《少年游》：“纤手破新橙。”　⑥幽素：心中；所谓幽情素心。素，通“愫”。　⑦吴霜：喻白发。李贺《还自会稽歌》：“吴霜点归鬓，身与塘蒲晚。”

【语译】

剪成红花，裁成绿叶，把春花的信息先送上鬓边钗头。夕阳西下，东风已至，却不肯让一年最后一个白昼轻易离去。邻居夫妇在窗前又新添上一支蜡烛，他们直到天亮也不睡觉，在一阵欢笑声中，迎来了新年第一声黄莺的啼鸣。

记得从前，在摆满杯盘的宴席上，你那双纤纤玉手，曾亲自为我掰开黄柑荐酒，那温柔的馨香，至今仍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在梦中又回到家乡的湖边，却在那镜子般的湖水间迷了路。可怜我鬓发已覆满千点清霜，这霜花不能随着寒冬一起消失，却与雨点般飘落的梅花相对映。

【赏析】

吴文英一生漂泊，流寓四方，思乡怀人遂成为其词作的常见主题。除夕，是家人团聚的日子；立春，大地回暖，万象更新，又最易引起年华流逝的感伤。除夕恰逢立春，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词人写下这首词，将两种情感融合在一起，倍觉凄凉。

上片一开头，就以明快的笔调，勾勒出一派浓郁的节日氛围。立春日插花戴彩，是南宋都城临安的民间习俗，含有祈春迎春的意思。词人摄取这一节日场面，并选用了一个有动感的“上”字，将花信到来时人们欣喜的心情形象地表现出来。三句扣合“立春”，又以“残日”二句照应“除夜”，借物拟人，已暗含欲留时光稍驻的心情。接下来数句，着力描写他人守岁迎春的天伦之乐，而“添烛西窗”暗用李商隐诗意，以别人的夫妻儿女阖家欢聚，反衬出自己孑然一身的寂寞。写节日欢乐，全是旁观者口吻，而惜时怀乡之情已从字里行间透出，使下片得以直抒胸臆。

“而今正是欢游夜，却怕春寒自掩扉。”（姜夔《鹧鸪天·元夕不出》）上片的层层渲染，全是为由人及己、由喜转悲的兜头一折作铺垫。“旧尊俎”的“旧”字，将眼前的春盘彩缕与昔日伴伊人的欢宴场景叠合起来，是全篇意脉转折的关键。于是追忆往事，记玉人纤手，为我亲分黄柑。生活中一件微小的事，在记忆中竟如此清晰，更觉情意绵绵，相思刻骨。由感时而忆昔、怀人，引发乡思，于是有了“归梦”。然往事如烟，人情变幻，归乡之路已迷茫难辨。叙来处处波澜，终不肯作一直笔。结尾三句，自伤衰朽，叹有家未归。好处全在借长吉诗语，以“吴霜”比白发，引出“寒消不尽”的感喟，然后又将霜花与“落梅”相映衬，而以“如雨”对应“千点”，切紧立春时节之景，巧思妙语，情深韵长，意境绝佳。

澡　兰　香①

吴文英

淮安重午②

盘丝系腕③，巧篆垂簪④，玉隐绀纱睡觉⑤。银瓶露井⑥，彩箑云窗⑦，往事少年依约。为当时、曾写榴裙⑧，伤心红绡褪萼。黍梦光阴⑨，渐老汀洲烟蒻⑩。　　莫唱江南古调⑪，怨抑难招，楚江沉魄⑫。薰风燕乳⑬，暗雨梅黄⑭，午镜澡兰帘幕⑮。念秦楼⑯、也拟人归，应剪菖蒲自酌⑰。但怅望，一缕新蟾，随人天角。

【注释】

①澡兰香：作者自度曲，以词中有“午镜澡兰帘幕”句而命名。　②淮安：南宋淮南东路所领九州之一，今江苏淮安。重午：阴历五月初五端午节。　③盘丝系腕：民俗端午节以五彩丝绒系于腕上以驱鬼祛邪。见应劭《风俗通义》。　④巧篆垂簪：指钗头符，民俗端午节书符篆装饰发簪以避刀兵、灾祸。见《荆楚岁时记》。　⑤绀纱：指天青色的纱帐。　⑥银瓶：汲水器。白居易有《井底引银瓶》诗。露井：没有井亭遮盖的水井。　⑦箑：音霎，又读捷；扇子。《方言》：“扇，自关而东谓之箑。”云窗：雕成云纹的窗子。　⑧曾写榴裙：描绘过大红色的罗裙。或化用题裙典故。《宋书·羊欣传》：“羊欣着练裙昼寝，王献之诣之，书其裙数幅而去。”　⑨黍梦：黄粱梦，事是唐沈既济《枕中记》。　⑩蒻：柔嫩的蒲草。　⑪江南古调：指《梦辞·招魂》一类歌，因其传说为宋玉招屈原亡魂而作，有“魂兮归来哀江南”等语。　⑫楚江沉魄：指屈原自沉于湖南汨罗江。　⑬薰风：和风；东南风。燕乳：燕子已生雏燕。　⑭梅黄：一作“槐黄”，五月黄梅时也，多雨，称黄梅雨。　⑮午镜：端午日午时所铸的镜子，俗传可辟邪。白居易《新乐府·百炼镜》中所说的即是。澡兰：习俗端午节要用兰汤洗澡，唐宋时又称端午为浴兰节。　⑯秦楼：《列仙传》：秦穆公女弄玉与萧史吹箫引凤，穆公为筑凤台，遂传为秦楼，后多泛指女子居处。　⑰剪菖蒲：习俗端午节剪菖蒲泛酒以辟瘟病。见《荆楚岁时记》。

【语译】

臂腕系着五彩丝绒，钗头巧画符篆为饰，天青色的纱帐中，隐约见美人刚刚睡醒。露井边她提银瓶汲水，云窗前她执彩扇清歌，少年时的往事仿佛历历在目。只因为当年我曾手绘过她那大红罗裙，所以见红绡似的石榴花凋零便伤心不已。幸福的时光好比一场黄粱美梦，沙洲上柔嫩的蒲草已渐渐苍老了。

别再唱那江南古老的《招魂》曲了，那充满哀怨的声调怎能招回沉溺在楚江中屈原的冤魂呢？在和风中燕子生出了雏燕，而阴雨又使梅子变黄了；在帘幕的后面，她该沐浴过兰汤，正临镜自照罢！想此时她也一定会在绣楼上盼望着我早日归来，自斟自酌地饮着那剪菖蒲浸泡成的酒。可我却只能怅然凝望一弯纤细的新月，伴随着我漂泊在天涯。

【赏析】

这首自度曲是吴文英任苏州仓幕奉差往淮安时所作。

陈洵《海绡说词》评此词称“此怀归之赋也”，这话也许只说对了一半。全词上下片分别提到的是两个端午，所记的对象似非同一。上片写记忆中少年时端午节的一段恋情，其中“伤心红绡褪萼”句含有浓重的伤逝意味，“黍梦”之喻，亦非泛泛；与下片淮安端午思乡念远的对象，不像是同一件事。其实，此词上片感时忆旧，抒物是人非之慨，下片望月怀归，道落寞孤寂之情，一从时间角度，一从空间角度，所着力摹写的，无非是作者在“淮安重午”这一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内心怅触多端的情感而已，所以先著概括本篇词意曰：“亦是午日情事。”（《词洁》）虽嫌笼统，却较为确切。

起头三句，工笔细描，勾勒出一幅装束时新、画面诱人的“美人午睡图”。“盘丝”、“巧篆”，是重午时令的特征，也是感情由今及昔的切入点。然后写井边汲水，窗前轻歌，却用“银瓶露井，彩箑云窗”八个实字，突出一种似梦似幻、幽艳迷离的情调。有人讥梦窗好用“替字”，雕缋满眼，其实梦窗每下一字都有他的用意在。况周颐云：“梦窗密处，能令无数丽字一一生动飞舞，如万花为春，非若琱璚蹙绣，毫无生气也。”（《蕙风词话》）评论最为精当。头三句与次三句同是“分—分—合”句式，又前后属同一层面，都是“依约”的少年情事，是追叙往昔。“为当时”以下，以“榴裙”为线索，从往事拉回到现实。如果这算用典的话，也是活用，白练裙被换作红榴裙；原来为“书”（题写），现在是“写”（描画）。好在能将记忆中榴裙的鲜艳色泽与眼前似“红绡”的榴花的褪萼联系起来，生发出浓重的感伤情绪。物犹如此，人何以堪？“伤心”二字，分量甚重。歇拍二句，进一步升华为人世沧桑之慨。用“枕中记”事，改“黄粱”（粟米）为“黍”，词意未变，却暗中与端午吃角黍（糉粽子）的习俗挂上了钩；同样“蒻”（蒲）也是应端午之景。作者用事遣词，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上片从极精细、微小的片断记忆入笔，抚今追昔，感怀伤逝，最终归结到岁月不居，光阴易老的人生大感慨上，梦窗之笔力，非常人能及。

换头三句，所谓空际转身，用宋玉为屈原赋《招魂》故事，在山穷水尽之际开拓出一片新天地。莫唱古调，谓往事难追，将上片一笔收住；难招沉魄，借屈子自比，以说久客不归，启下片故园之思。以下三句顿挫，由郁抑怨悱的楚江烟云，一变而为故园重午的和风细雨，但仍是悬想中的虚景。陈洵云：“‘薰风’三句，是家中节物，秦楼倒影。”（《海绡说词》）是说得很对的。思念家乡充满温情，而想像又比现实更为活跃，故写来词丽藻密，如五彩锦绣，灿烂铺陈。“燕乳”“梅黄”，均切时令，“午镜”“澡兰”，更属端午。然后以“念秦楼”补明之；从家人遥盼己归、寂寥自酌入手，反衬出自己思归之切。最后以天边一弯新月作结，寄情于景，余味不尽。下片全从虚处落笔，末四五句连用几个虚字，如“念”“也”“应”“但”等，以悬疑不定的口气，表现动荡不宁的心情思绪，都极成功，值得我们反复品味。

风　入　松

吴文英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①。楼前绿暗分携路，一寸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②，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③。

【注释】

①“愁草”句：谓因发愁而懒得去草写咏落花的诗词。瘗，音意，埋葬。传庾信有《瘗花铭》，今集中不存。　②中酒：病酒。　③“惆怅”二句：双鸳喻美人的鞋子，即履迹。庾肩吾《咏长信宫中草》诗：“全由履迹少，并欲上阶生。”李白《长干行》：“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语译】

清明节，我在听着风雨声中度过，愁绪满怀，也懒得写《瘗花铭》之类的文字。楼前我们分手的路上已被浓绿遮暗，那一寸寸柳丝啊，都牵动我一寸寸柔情。春寒尚料峭，我终日被酒所困，晓梦惊醒时，耳边尽是纷乱的莺声。

西园里的林园亭台，我天天都要打扫，我也依然像过去一样好欣赏雨后新晴。黄蜂不断地飞扑着鞦韆上的绳索，怕是绳上还留着你纤手的芳香罢。我为园中再也见不到你的足迹而惆怅，寂静无人的阶石上，一夜之间都长满了青苔。

【赏析】

这是一篇西园怀人之作。据夏承焘师考证，西园在苏州，为词人和吴姬寓居之地，词中屡及之。如《风入松》：“暮烟疏雨西园路，误秋娘、浅约宫黄。”《浪淘沙》：“往事一潸然，莫过西园。”等，所写都是这段情事。

首句已为全篇定下凄苦的基调：凄风苦雨，又值清明，倍觉孤寂。用两“听”字，写尽小楼独坐，百无聊赖的情态。秦观《踏莎行》“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佳处也正从听来体现。“愁草瘗花铭”句，历来解多歧义。其实，“愁草”犹言怕草、懒草，就是因愁而不欲草写的意思；“《瘗花铭》”，俞平伯以为是借用庾信篇名，意思只是“题咏落花的诗词而已”。（《唐宋词选释》）怕赋葬花诗词，是因为花落象征着青春凋谢、华年逝去；吟咏这一题材，会使因所爱恋之人已不在而感伤的词人，更不堪忍受心灵上的折磨。然而这层意思是由“楼前”两句看出的，“分携”二字点出了所述之情事和主题。垂柳成阴，绿暗去路，此风雨落花后的又一番景象。长条依依，千丝万缕，无不勾起心头往事，牵动丝丝柔情。“料峭”二句精警。盖病酒者怯冷，复值春寒料峭，更觉遍身畏寒；晓梦不知寂寞，正欲旧欢重温，却被交加莺声啼破。总写愁怀难遣，伊人难觅。刘熙载《艺概》云：“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此二句足以当之。

换头先点出“西园”。“日日扫林亭”，犹望其来；“依旧赏新晴”，旧习不改。“新晴”与发端“风雨”相呼应。可以想见当初二人必曾携手同游，共赏西园雨后初晴之美景，如今伊人已去而景物和习惯都不改，故曰“依旧”；则言“赏新晴”实为“忆旧事”也。“黄蜂”两句，脍炙人口，能将无作有，写出情之痴迷。陈洵云：“见鞦韆而思纤手，因蜂扑而念香凝，纯是痴望神理。”（《海绡说词》）纤手留香是梦窗词中常见的意象，如《浣溪沙》之“玉纤香动小帘钩”、《祝英台近》之“玉纤曾擘黄柑，柔香系幽素”等等皆是。盖在痴情人眼中，一些平素不经意的小节，往往能在日后的追忆中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以上数句极写相思之深，相望之切，故未以履迹不到，苔生石阶作结，愈觉怅惘不尽。“一夜苔生”，是神来之幻笔。以理而论，春雨本易滋藓苔，此夸张之基础；以情而论，恰如伍子胥过昭关，一夜头白，非如此写不足以表现愁思之甚也。谭献以为本篇“是梦窗极经意词”（《词综偶评》），这话是颇有见地的。

莺　啼　序

吴文英

春晚感怀①

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念羇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②、招入仙溪，锦儿偷寄幽素③。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④、歌纨金缕⑤。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⑥，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长波妒盼⑦，遥山羞黛⑧，渔灯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⑨。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⑩。暗点检、离痕欢唾⑪，尚染鲛绡⑫，亸凤迷归⑬，破鸾慵舞⑭。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⑮，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注释】

①春晚感怀：陈匪石《宋词举》：“汲古本有题，为《春暮感怀》，《词综》等书均删之，以此等宽泛之题类《草堂》陋习，不如不用尔。”　②红渐：落花漂浮的流水。　③锦儿：洪遂《侍儿小名录》载钱塘妓女杨爱爱的侍婢叫锦儿。幽素：深藏内心的情愫。　④断红：指妆泪。　⑤歌纨金缕：歌扇舞衣。歌者手执纨扇；唐杜秋娘有《金缕衣》诗。　⑥六桥：西湖苏堤上有六座桥，名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北宋时苏轼所建。　⑦盼：眼睛美丽的样子。《诗·卫风·硕人》：“美目盼兮。”　⑧黛：黛眉。　⑨桃根渡：谓分别之处。参见姜夔《琵琶仙》“桃根桃叶”注。　⑩苎：苎麻，因其白色而喻白发。　⑪离痕欢唾：离别的泪痕和欢笑时的唾沫。李煜《一斛珠》：“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⑫鲛绡：丝绸手帕。　⑬亸凤迷归：凤钗下垂，凤已迷失归途。亸，音朵，下垂。　⑭破鸾慵舞：鸾镜破碎，鸾已不再起舞。　⑮“伤心”句：《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语译】

正当残留的寒气欺侮我喝酒要犯病的时候，香闺的门紧闭着。燕子来晚了，它飞到杭州城西，好像在说春事已经迟暮了。画船载着我，在清明时节，经过蒙着晴光柔烟的吴宫一带的树木。我正默想这些年来作客异乡，到处游荡，离情旅思恰如轻盈的柳絮随风四处飞飏。

西湖上，我度过了十个春秋，记得曾在柳树下系马驻足，趁着湖边软雾轻尘，一片美丽风光行乐。我沿着落红缤纷的溪水逆流而上，不觉被引入仙境，侍女锦儿为我偷偷地传递心中爱慕之情。入闺房，倚银屏，春意长，好梦短，她因伤离而扑簌簌滚下的红泪，沾湿了纨素裁制的歌扇和金丝绣成的舞衣。暮色终于来临，堤上游人散尽，就这样，轻易地把夕阳好景都交还给了水面的鸥鹭。

幽谷春兰，渐渐老去，芳香的杜若，又生长了起来，而我却仍作客滞留于水乡。离别后，我也曾去六桥访寻过，可你总是音信杳然。事情过去了，花儿凋谢了，经过多少风风雨雨，美人已香消玉殒，长埋于地下。长波曾妒忌过你眼睛的美丽，远山也见你秀丽的黛眉而害羞，在渔灯的投影倒映在水中的那个夜晚，我们曾同宿于春江之滨，当时渡口送别的那番情景还分明记得。你住过的青楼依然如旧，与你临分手时我眼泪蘸着墨渍在破败的墙上题诗，如今字迹也该蒙上一层尘土而惨淡无色了罢。

我登上高处的亭子极目远望，芳草绿遍天涯，我自叹鬓发半白，竟像苎麻。我暗中检点你惠赠的信物，那丝手帕上尚染有惜别的泪痕和调笑的唾沫；钗头的彩凤垂下翅膀，凤已迷失归路；铸鸾的宝镜破成碎片，鸾已不再起舞。我待要将这绵绵的憾恨用心写成书信，可蓝天高远，大海辽阔，飞过的大雁已没入杳冥，哪儿去找人传书呢？只好胡乱地将满怀相思交给哀筝去弹奏。江南千里地，无处不伤心，听哀怨的曲调重新在招呼：游荡的孤魂啊，你在哪里？

【赏析】

梦窗此词共240字，分四叠，是有词以来唯一最长的词调。同调词在集中共有三首，在此之前，并无其他作者，后人偶有填者，亦不多，当是梦窗自制。词为感怀杭州亡姬而作。首叠，借暮春之景，说羁旅漂泊久，今重来已迟；二叠，追忆当年初遇伊人，惜好景不长，旋成别离；三叠，述别后虽寻访而不得，竟成陈迹，然当时临别情景，尚历历在目；四叠，抒登高怅望之相思苦情，叹物是人非，断魂难招。

首叠，“残寒”，暮春季节；“病酒”，有愁难遣；“掩绣户”，已人去室空。不说“人来晚”“我来晚”，而说“燕来晚”，婉曲兴起自好。“西城”，谓杭城之西，正傍湖之地。“画船载”，重来游湖；“清明”“吴宫”，是其难忘之时、难忘之地。杭州古时为吴之南界（有山曰“吴山”），又是吴越王建国之地，故泛称其宫苑楼阁为吴宫。“念羇情”二句，为一篇之骨，由此启以下三叠。此“羇情”包括离恨、相思和伤悼。陈洵云：“第一段伤春起，却藏过伤别，留作第三段点睛。”（《海绡说词》）说得是。

二叠，追忆前事。“十载”是词人在杭住过的年头。写当时初遇伊人情景，若与前《渡江云·西湖清明》对看，同有傍柳沿溪、舍骑登舟的特点。此言“傍柳系马”“溯红渐、招入仙溪”，前词则云：“宝勒倚残云，千丝怨碧，渐路入、仙坞迷津。”又有“旧堤分燕尾”语，万云骏以为是“在苏堤与白堤交叉处”，则所谓“仙溪”，便是由岳湖（连着也属于西湖，在其西北角的小湖）西通灵隐飞来峰之水。“招入仙溪”，是沿桃花水寻源得洞天和入天台山逢仙姝二故事的合用。述相见欢情，仅用“倚银屏、春宽梦窄”七字，造语简洁，格调自高。“断红”以下，均是“梦窄”二字的注脚。红泪沾湿歌扇舞衣，暝堤空余鸥鹭夕阳，虽全写离情，然“分”“别”字眼，非至三叠，总不肯出。

三叠，先述别后事，直说到葬花埋玉，然后再逆溯“临分”印象，词笔似游龙夭矫，变幻莫测。“幽兰”“杜若”，皆香草，既象征节候，也可喻美人。“旋老”“还生”，固是暮春逝去之象，又有人生易老、世事更替的感慨，其中之哲理，耐人寻味。“水乡尚寄旅”，是说自己离开杭州后，来到一个水乡（江浙多水乡，其地已无考），寄寓了一段时间，故下接“别后访”云云；杭州虽亦滨水之地，但当时为繁华首都之临安，不能称作“水乡”。此句落实了前“羇情游荡”的话。“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八字，并写花落人亡；“几番风雨”，含义亦双关。“长波”至“桃根渡”数句，句序倒装，将“记当时”云云置于后，补明春江夜宿为渡口送别情事。失去的东西，弥觉珍贵，故至此方描写其人之美貌。“长波”“遥山”，为春江即景，又恰好用来形容美人之眼似秋波、眉若远山；表述时再进一步将物拟人，说山水见人也“妒”也“羞”，则其人之美若天仙自不待言。歇拍三句，以时间论，又应在江头送别前，是“临分”时居处之饯行。昔日题诗寄恨，泪与墨俱；而今想来，定是“惨淡尘土”蒙“败壁”而已。事序虽倒溯，思路则顺流，最终仍回到眼前。

四叠，先望极兴叹。“草色天涯”，暗示离恨无穷；“鬓侵半苎”，远应“来晚”、“迟暮”。点检信物都在，怅恨芳踪不归。“亸凤迷归，破鸾慵舞”八字，竟能将禽鸟、妆奁与人事三者同咏合写，炼字琢句之新奇，他人笔下未有。后半以书欲寄而不达，魂已断而难招，回应“念羇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收束全篇，一片凄迷，无限深情。陈廷焯盛赞此词云：“全章精粹，空绝千古。”（《白雨斋词话》）虽或誉扬太过，然四叠最长词调，能写得如此绵密醇厚，淋漓尽致，自是梦窗之绝技。

惜黄花慢

吴文英

次吴江，小泊，夜饮僧窗惜别，邦人赵簿携小妓侑尊，连歌数阕，皆清真词。酒尽已四鼓，赋此词饯尹梅津①。

送客吴皋②，正试霜夜冷③，枫落长桥④。望天不尽，背城渐杳；离亭黯黯，恨水迢迢。翠香零落红衣老⑤，暮愁锁、残柳眉梢。念瘦腰、沈郎旧日⑥，曾系兰桡。　　仙人凤咽琼箫。怅断魂送远，《九辩》难招⑦。醉鬟留盼，小窗剪烛，歌云载恨，飞上银霄。素秋不解随船去，败红趁、一叶寒涛。梦翠翘⑧。怨鸿料过南谯⑨。

【注释】

①吴江：县名，今属江苏。邦人：当地人。赵簿：姓赵的主簿。侑尊：劝酒。尹梅津：名焕，字惟晓，宋宁宗嘉定十年（1217）进士，自畿漕除右司郎官。　②皋：水边高地。　③试霜：初次降霜。　④长桥：淞江上的垂虹桥，上建垂虹亭。见《吴郡志》。　⑤翠香、红衣：荷叶、荷花。唐赵嘏《秋望》诗：“红衣落尽渚莲愁。”　⑥瘦腰、沈郎：沈约久病而腰瘦。参见李之仪《谢池春》“频移带眼”注。　⑦《九辩》：相传宋玉作《楚辞·九辩》，开头有“潦溧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之句。　⑧翠翘：首饰，指代女子。见前《花犯》注。　⑨“怨鸿”句：南谯，南楼。赵嘏《寒塘》诗：“乡心正无限，一雁过南谯。”

【语译】

我来到吴松江岸送客，正值初次降霜，夜气寒冷的日子，长桥边枫叶纷纷飘落。长空一望无际，背后的城郭已在暮色中逐渐隐没，桥上将分别的垂虹亭漠漠昏暗，桥下带离恨的松江水迢迢不尽。荷叶零落，荷花老去，残柳就像傍晚时发愁的人那样，紧锁着眉头。想如今瘦损腰围的我，当年也曾在这儿停桨系舟。

美人似神仙，吹玉箫作凤鸣，幽咽哀怨。可叹送行人早已凄然魂断，纵然有宋玉能作《九辩》那样的妙曲，也难招回远行将归的人啊。姑娘微醉的目光顾盼留情，我们在小窗前共剪烛花夜饮，席上的歌声载着离恨，直飞上九天白云。清秋带了愁来，却并不随着船儿一起逝去，只有那衰败的红叶在寒潮中逐流漂荡。你若在梦中见到了佳人，我料想在你的家乡也会有鸣叫着的大雁飞过佳人居住的南楼。

【赏析】

这是一首送别之作。小序中提到的行客尹焕，是作者的好友，曾为周邦彦的《片玉词》作序，其中称“求词于吾宋，前有清真，后有梦窗，此非焕之言，天下之公言也。”（黄昇《花庵词选》引）对吴文英词极加赞誉。

起三句，先点明事（“送客”）、地（“吴皋”、“长桥”）、时（“试霜夜”）。崔信明的“枫落吴江冷”（断句）、张继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枫桥夜泊》）等诗境，想都为其所化用。凝练的句法，刻画出秋夜的寂冷萧飒。词既为“僧窗惜别”夜宴席上所作，则“望天”以下，皆拟想中送友人至长桥垂虹亭分手时所见之景象。“离”“恨”于此点出。“黯黯”，状心绪之暗淡；“迢迢”，喻别恨之无穷，义兼比兴。经衰翠减，引起年华老去的感伤。古人送客舟行，多在傍晚，且有折柳赠别习俗，又柳叶如眉，残时似愁，正可藉此江头之景物以拟人，写自己的愁眉不展，琢句也很新颖。陈匪石云：“‘念瘦腰’三句，由地由时折入送客之人，而不说今日之惜别，转溯旧日之停桡，欲吐仍茹，又似此种感慨非自今始，更饶沉郁顿挫矣。”（《宋词举》）其说可从。又“瘦腰”与“残柳”对举，亦有“共临秋镜照憔悴”之意。

下片写“夜饮僧窗惜别”。由小妓箫歌侑酒起，是席间情景。“仙人”句，用秦王之女弄玉引凤事；箫声幽咽，使行人似觉断魂亦将随客远去，能道出与好友将别时内心怅然若失的感受。《九辩》首段言“登山临水送将归”，举其篇，暗点客此行是回家乡，先已逗篇末结语。“醉鬟留盼”，紧扣题序语，美目留情，亦见有留客之意；“小窗剪烛”，由“共剪西窗烛”化来，见友情难舍。“歌云载恨，飞上银霄”，唱清真词也；融入秦青一曲“响遏行云”的故事（《列子·汤问》），令抒情的调子升到了最高音。秋本兴悲，况逢离别，若秋得随船而去，或能稍释愁怀；今既不解此，反教败叶漂红，逐寒涛而流，我能不对此而断魂？结尾两句，转说行客尹梅津，化用赵嘏诗，但借其辞而变更其意。一句言其归心急切，人未到家而先“梦翠翘”；一句料亲人也正在南楼望过雁而盼其早归。此亦饯行词应有之义。若两句仍说自身，因客归而引发乡心，亦可通。

高　阳　台

吴文英

落　　梅

宫粉雕痕①，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古石埋香，金沙锁骨连环②。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栏杆。　　寿阳空理愁鸾③，问谁调玉髓，暗补香瘢④？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⑤。离魂难倩招清些⑥，梦缟衣⑦、解佩溪边⑧。最愁人、啼鸟晴明，叶底清圆。

【注释】

①宫粉雕痕：形容落地梅瓣的颜色，下句则喻其姿质。　②“金沙”句：黄庭坚《戏答陈季常寄黄州山中连理松枝》诗：“金沙滩头锁子骨。”任渊注引《续玄怪录》：昔延州有女子，有姿色，少年皆与之亲暱，后殁，葬道左。有胡僧曰：“此锁骨菩萨，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众发墓，见其骨皆钩结如锁状。又《五灯会元》：僧问：“如何是清净法身？”师云：“金沙滩头马郎妇。”马郎妇为观音化身，俗传遂将二事合一，比喻梅花如菩萨化为丽姿，入世悦人，而质本清净。　③寿阳：指宋武帝女寿阳公主梅花妆事，参见姜夔《疏影》“深宫旧事”注。鸾：鸾镜。　④调玉髓、补香瘢：段成式《酉阳杂俎》：三国时，孙和尝醉舞如意，误伤邓夫人颊，医谓以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敷之，可灭瘢痕。此合寿阳事说，以“香瘢”指其额上五出花状之瘢痕。　⑤孤山：在今杭州西湖，北宋林逋曾隐居于此，植梅养鹤，人称“梅妻鹤子”。　⑥“离魂”句：《楚辞·招魂》朱熹集注：“宋玉哀闵屈原无罪放逐，恐其魂魄离散而不复还，遂因国俗，托帝命，假巫语以招之。”倩：央求人。清：《招魂》开头化为屈原之词曰：“朕幼清以廉洁兮”。又《广群芳谱》：“曾端伯以梅花为清友。”“张景修以梅花为清客。”些：语气助词；《招魂》洪兴祖补注：“凡禁咒句尾皆称‘些’，乃楚人旧俗。”　⑦缟衣：白衣仙女。苏轼《松风亭下梅花盛开》诗：“海南仙云娇堕砌，月下缟衣来叩门。”　⑧解佩：参见晏殊《木兰花）》“解佩”注。

【语译】

像是在地上雕出后宫佳人的点点粉痕，又像是仙界的白云堕下片片碎影，那梅花在寂寂无人的野水流过的荒湾飘落。古老的石块掩埋了她的芳香，恰如金沙滩头埋葬着那位化为丽质、入世悦人的锁骨菩萨的清净法身。我倒不恨南楼的横笛吹出《梅花落》的曲调，只恨那无情的晓风吹得雪片似的花瓣飞越过千里关山。大半飘零了，看庭院上天色已黄昏，月儿将寒光洒遍栏杆。

寿阳公主临镜自照，空对着额头的五出花印发愁，试问谁能调制出掺和玉屑的髓膏来，暗地里将这梅花留下的瘢痕除去。濛濛细雨中已见雁儿北归，孤山的梅林都感受着无限的春寒。芳魂已离散，又能央求谁去把这一片高洁的精神招回？只有梦中见到的白衣仙子，她还留情于我，在溪边解下她身上的佩玉相赠。最令人发愁的是鸟儿在晴明的天气里啼叫，梅树已浓绿成荫，叶底都结满了清圆的梅子。

【赏析】

宋人咏梅者甚多，然梦窗此词所咏者为“落梅”（放翁有《落梅》诗），与一般泛咏梅花之词有别。它在表现上能处处紧扣落梅题意，颇见其填词艺术的功力。

头三句，写梅花凋零于荒郊野外的水边。“粉痕”、“云影”，喻梅之颜色与姿质，造句总切花落意象。“古石”二句，用事生新，借山谷“金沙滩头锁子骨”句意，把原咏“连理松枝”变为咏“落梅”，着眼点完全不同：山谷由枝干的“连理”联想到佛骨之钩结如锁，着眼于形；梦窗则从梅花品格高洁、人所爱怜，很像锁骨菩萨清净之身，为徇世俗爱美之心而化为丽人想来，着眼于其质其神。笛曲有名“梅花落”者，故借“吹横笛”以点题；东坡《梅花》诗：“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度关山。”此为“恨晓风”句所本。“庭上黄昏，月冷栏杆”，自然是借“暗香浮动月黄昏”意境，然林和靖所咏者乃盛开之梅花而非落梅，故须在此八字前又加“半飘零”三字以区别之。词家构意遣词之谨严细密如此。

换头用寿阳公主卧含章殿故实，正好是落事。“空理愁鸾”，说飞花着额，拂之不去，侧笔旁敲，含蓄有致。接着便将“愁”因补明，妙在信手拈来本不与梅花相干的孙和误伤邓夫人事，只在“瘢”字前轻轻加一“香”字，便融入其中，前后连贯，天衣无缝。文心之巧，用事之活，都见大家手笔。“细雨”以后，或谓作者有怀人悼亡之寄托，这极有可能。说梅提到“孤山”本也常事，只是吴文英写西湖词多不离伤逝之感，况上片又用人所少用的埋骨典故，亦似有托。若然，则“无限春寒”应非专指气候而言，也是某种凄苦境遇的象征。隋薛道衡《人日（正月初七）思归》诗以“人归落雁后”写羁情，也正值梅花时，故此词也用“归鸿”；“细雨”，则能添愁，东坡《正月二十日往歧亭》诗：“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即是。下接“离魂”难招，伤悼之意，最是明显。用《楚辞·招魂》事，又保留其中最有特征的“些”字，将落梅比作不幸的楚客，看来也是受到苏轼《梅花》诗“夜寒那得穿花蝶，知是风流楚客魂”的启迪。想当年玉人曾留情于我，今芳魂不返，唯求之于梦中。这里又将赵师雄在罗浮山梦见梅仙——“缟衣”女留欢与郑交甫得江汉游女解佩相赠二事合一，其用典大抵如此。末尾将“最愁人”三字点出。杜牧《叹花》诗：“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词用其意，以状梅子之“叶底清圆”四字一结，亦惆怅不尽。

高　阳　台

吴文英

丰乐楼分韵得“如”字①

修竹凝妆，垂杨驻马，凭栏浅画成图。山色谁题？楼前有雁斜书。东风紧送斜阳下，弄旧寒、晚酒醒余。自消凝，能几花前，顿老相如②。　　伤春不在高楼上，在灯前攲枕，雨外熏炉③。怕檥游船④，临流可奈清臞⑤？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莫重来、吹尽香绵，泪满平芜。

【注释】

①丰乐楼：宋时杭州涌金门外的一座酒楼。旧为众乐亭，又改耸翠楼，政和中改今名；淳祐间重建，宏丽为湖山冠。见周密《武林旧事》。　②相如：指司马相如，西汉辞赋家，多病。　③熏炉：古时用以熏香取暖的炉子。　④檥：也作“艤”，船靠岸。　⑤臞：也作“癯”，瘦。

【语译】

修竹似严妆佳人，垂杨让行人驻马，登楼倚栏眺望，真像一幅浅浅勾勒出的图画。这秀丽的山色谁来题咏呢？楼前斜列成行的雁儿飞过，恰如写在蓝天上的文字。东风紧吹，催送着夕阳西下，播弄那去冬以来尚存的寒冷，当我傍晚酒醒之后。我独自感伤凝想，人生能得几回在花前留连呢？看我这多病的司马相如，展眼间便变得如此衰老了！

对春天逝去的真正悲伤，其实并不产生于高楼之上，而是在孤灯下倚枕独卧和在熏炉旁寂坐听帘外雨声的时刻。我最怕游船靠岸登陆，临水照见身影的那一刻，看到自己那种消瘦的样子，真是难受啊！纷飞的落花如果能一直沉到西湖水底，那么搅动起清波碧澜的，一定是发愁的鱼儿了。不要再来这儿了罢！到那时，见柳絮被风吹尽，怕是要泪水洒满旷野了。

【赏析】

本篇是作者在杭州登城西丰乐楼与词友聚会，席上分韵填词的酬和之作。

首两句由楼前景物写起。修竹凝妆以迎客，垂杨驻马以留宾，无不扣合酒楼的特征。小结一句，将眼前景物比拟作一幅淡雅的笔触勾勒而成的图画。周密《武林旧事》称丰乐楼“旧为酒肆，后以学馆致争，但为朝绅同年会拜乡会之地。吴梦窗尝大书所作《莺啼序》于壁，一时为人传诵”。可见是吴文英与僚友们常相聚会的地方。由近及远，说环湖山色之美，前“浅画成图”是实笔，此“谁题”则用虚写，然只二字，赞叹之情出焉。此时空中正有归雁斜列而过，人称雁行为雁字，故曰“有雁斜书”，写来恰似对“谁题”的回答，让人想像成这是天然图画上的题词。“东风”以下，忽变衰飒，转出哀音，感慨人生之易老。春冷是去冬未尽之寒，故称“旧寒”；“晚酒醒余”，是愁来时分；醉后怯风畏寒，因年老体衰而加剧，故惊岁月无情而生“顿老相如”之慨。

上片徐缓而起，由平和而转为苍凉，感情逐渐积聚，正待发而忽收。换头平地拗折，如异峰突起。陈廷焯云：“题是楼，偏说‘伤春不在高楼上’，是何笔力！”（《白雨斋词话》）尚是从技巧着眼，作者是藉此语强调登楼之所以兴悲，实别有会心：“在灯前攲枕，雨外熏炉”，则所伤者乃当年相聚之欢乐温馨，已随青春岁月一去不返耳。“怕檥游船，临流可奈清臞？”是上几句的延伸，说不但在孤卧寂坐时会引起感伤，每当泛舟湖上时也怕移船靠岸，因为人离船上岸之际，便会面临湖水而照见自己清瘦的容颜。“清臞”回应“顿老”。“可奈”二字，逼出“愁”字来；却又偏不说人，而借湖底之鱼来衬托：鱼犹如此，人何以堪？落花沉底，愁鱼搅浪，拟想奇特；“飞红”“翠澜”，色彩艳丽，意象亦美。“愁鱼”二字生新，当从鱼之眼长开不闭，如人之愁思不寐想来。《释名》：“无妻曰鳏，鳏，昆也；昆，明也，愁悒不寐，目恒鳏鳏然也。故其字从鱼，鱼目恒不闭者也。”末了回说自身，推向将来，语重情炽，束住全篇。作者之《浣溪沙》有“落絮无声春坠泪”句，其意象在这儿再次被成功地运用了。

历来说词者多以为此篇尚有家国之恨。当然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只是所举理由似乎都不够充分。我们不想辨其可信与否，还是留待读者自己去判断好了。

三　姝　媚

吴文英

过都城旧居有感

湖山经醉惯。渍春衫①，啼痕酒痕无限。又客长安，叹断襟零袂，涴尘谁浣②？紫曲门荒③，沿败井、风摇青蔓。对语东邻，犹是曾巢，谢堂双燕④。　　春梦人间须断。但怪得当年，梦缘能短⑤。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伫久河桥欲去，斜阳泪满。

【注释】

①渍：沾染。　②涴：为尘土所污。浣：洗濯。　③紫曲：旧指妓女所居的坊曲。　④谢堂燕：唐刘禹锡《乌衣巷》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⑤能：通“凭”，如此。

【语译】

记不清曾经有多少次，在这湖光山色间醉饮，那时我春衫上染遍了点点泪痕、斑斑酒渍。如今我又一次来到京城临安客居，可叹这破敝不堪的衣襟衫袖已被尘土沾污，可又有谁来为我洗涤呢？熟悉的坊曲门前已是一片荒凉，只有爬满枯井边沿的青青藤蔓在风中摇摆。东邻梁间相对呢喃的，大概还是旧时筑巢于华堂的双燕罢！

人间的春梦总是要做完的我也知道，奇怪的只是那段如梦的情缘，竟会这样的短暂。还记得你在绣房里抚弄秦筝的情景，特别令我喜爱的是深夜里在海棠花下摆开宴席。不再能见到你跳舞了，你的歌声也从此沉寂，花儿仍不减当初的娇艳，可似花的容颜却早已凋残。我久久地站立在河桥上，当要离去时，夕阳洒下了余晖，我的眼中不觉已充满了泪水。

【赏析】

本篇是词人重访临安旧居时，悼念亡姬之作。

词人面对熟悉的湖光山色，勾起对往昔与爱姬共度欢娱时光的追忆。残存在春衫上的泪痕酒渍，是当年悲欢离合种种情事的见证，如今人已逝，衫犹在，故地重来，自有一番凄凉的感慨。晏幾道《蝶恋花》云：“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词人此时的心境，亦正与小晏相似。接下来由叙述转为抒情。“长安”，借指临安（杭州）；“又客”二字，点明重来和词人的身份。“叹”字引出伤逝悼亡的主题。“断襟零袂”四字，一方面形容自己落魄飘零、仆仆风尘的境况，一方面又以襟分袖断的意象，暗喻与爱姬的仳离。“涴尘谁浣”，扣合前面的“渍春衫，啼痕酒痕无限”，说不再有人照料关心，用反问的口吻，追昔抚今，尤觉沉痛。“紫曲”以下，极写所见旧居破败荒凉景象，衬出词人此际怅然若失的情怀和世事沧桑的感慨。自刘禹锡写过《乌衣巷》小诗后，“王谢堂前燕”的典故似乎便成了用以表现朝代兴废、世事翻覆的专有名词，所以陈洵一看到“谢堂双燕”的词句，便将此篇的主旨定为“过旧居，思故国”的别有寄托之作（见《海绡说词》），甚至有人进而以此作为吴文英卒于宋亡之后的佐证，都未免有失穿凿。

换头数句，紧承“谢堂双燕”抒发感慨。任何美好的生活都不会永远延续下去，这是平常人都懂的道理，然而一旦具体地落到某一个人身上，却又无不怨恨这种幸福的时光太短暂了。“春梦人间须断”，故意先宕开一笔，“但怪得当年，梦缘能短”，又紧跟着收束住，用的是“衬跌”手法。明知道理如此，却依然无以自解，更见其痴情执著。周尔墉称梦窗词“于逼塞中见空灵，于浑朴中见勾勒，于刻画中见天然”（评《绝妙好词》），以这几句看，所言不虚。接下来从“梦”字入手，追写当年美好生活的一二片断。词人只写“绣屋秦筝”，我们即可拟想伊人的才艺双全和他俩的琴瑟之好；写“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又可拟想伊人娇容似花和与之良宵共饮之欢。紧接着的三句切换到现实中来：“舞歇歌沉”，承合“绣楼秦筝”；“花未减、经颜先变”承合“傍海棠”云云，红花犹在枝头，筝声犹留耳际，而清歌妙舞之佳人，早玉殒香消。此正为“梦缘能短”一句作注脚。最后两句移情于景，以“河桥”照应“湖山”；“泪满”照应“啼痕”，首尾相顾，一丝不乱。

这首小词比较突出地体现了吴文英词善于遣词炼句，使色调斑斓陆离、而又有性情灵气的艺术特点。“貌观之雕缋满眼，而实有灵气行乎其间”（戈载《七家词选》），“性情能不为词藻所掩”（周尔墉评《绝妙好词》）。词句色调关涉到技巧、功力，还是有形的，性灵则得自词人的天赋、创造力，是可以意会而难以言传的，只能由读者在对原作的反复吟咏中去细心体会了。

八声甘州

吴文英

灵岩陪庾幕诸公游①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②，残霸宫城③。箭径酸风射眼④，腻水染花腥。时靸双鸳响⑤，廊叶秋声。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⑥，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栏杆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⑦，秋与云平。

【注释】

①灵岩：山名，一名砚石山。在今江苏省吴县木渎镇西北，太湖东岸。春秋末吴王夫差建离宫于此，今灵岩寺即是。《野获编》：“灵岩山有夫差馆娃宫、响屟廊、浣花池、采香径等胜，固吴中丽瞩也。”题一作“陪庾幕诸公游灵岩”。　②名娃金屋：指馆娃宫。　③残霸：指吴王夫差。　④箭径：《吴郡志》：“采香径在香山之傍，小溪也。吴王种香于香山，使美人泛舟于溪以采香；今自灵岩望之，一水直如矢，故俗又名箭泾。”酸风射眼：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东关酸风射眸子。”　⑤靸：拖鞋，作动词。响屟廊也叫鸣屐廊，廊以楩楠铺成，中虚，西子行，则有声。　⑥五湖倦客：指范蠡，亡吴后游五湖而终。　⑦琴台：在灵岩山上。

【语译】

云烟渺渺，四周是多么的空阔辽远啊！是什么年代，从青天陨落巨星，幻化为苍翠的山崖、白云缭绕的树木、绝世佳人藏娇的金屋，没落霸主盘踞的宫室。采香泾水直如卧箭，风儿射来，眼睛酸溜溜的，这曾被宫中脂粉所污的流水，又沾染了败花的腥味。仿佛不时地还能听到西施那双木屐在踢踢踏踏地响，那是长廊畔风吹黄叶发出的秋声。

宫中沉醉于酒色的吴王夫差中了美人计，让清醒的范蠡替越王勾践成了大功，这无异是吴王自己为他创造了机会，请他去过漫游五湖、独自垂钓的隐逸生活。我将古今兴亡之理问苍波，苍波默默无语，我的鬓发已经花白，又怎奈山色依然青青。浩渺的太湖水包涵着天空，我在高处凭栏眺望，目送着斜阳在无数暮鸦的乱纷纷中渐渐地向渔夫的汀洲落去。我连声高呼把酒带上，再上琴台去，欣赏一下最高处秋色与白云齐平的景观。

【赏析】

灵岩山在苏州、吴县之西、太湖之东，是春秋时吴王夫差建离宫、留下许多遗迹的地方。吴文英三十余岁时，在苏州为仓台幕僚（即所谓“庾幕”），与幕友们同来游山，作此怀古之词。

此词起头，周汝昌断句为：“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他认为“词为音乐文学，当时一篇脱手，立付歌坛，故以原谱音律节奏为最要之‘句逗’”，不当“拘于现代‘语法’观念”（见上海辞书出版社《唐宋词鉴赏辞典》2037—2038页）。言之有理；今姑从现代观念断句者，只为使读者易解文义也。

首言寥廓邈远，为写灵岩势如天外飞峙，故接有“是何年、青天坠长星”之问；空间时间，都渺渺茫茫，是先为登临凭吊遗迹、发思古之幽情造势。接用一“幻”字，说此山由坠地巨星幻化而成。句法上起领字作用，带出灵岩的自然景物、历史遗迹种种：先是“苍崖云树”的风景；再是曾住过西施的馆娃宫，以“金屋”称之，是用汉武帝年幼时说过要以金屋藏阿娇（后来的陈皇后）故事；末了说这里是当年夫差的离宫，称之为“残霸”，因吴王曾是春秋霸主，战胜越国后，荒淫无度而导致失败，使霸业成空。“幻”字从意象上说，由幻化进而会觉得历史的变迁，仿佛是一场梦幻，一切皆属虚幻，当年的名娃霸主，盛极一时的楼阁宫城，都不过是人世间的幻象。故箭径、鸣屐廊等景物，写来都带一层梦幻般的色彩。“径”，当作“泾”，为形讹。因望之如“箭”而取李长吉句意巧用“射”字，且李贺诗也恰好为写兴亡之悲感而发。“腻水”一句亦如此，杜牧述秦朝灭亡的《阿房宫赋》云：“渭水涨腻，弃脂水也。”因拟想吴宫美女当初于此洗妆濯脂，如今但见败花腐叶而已。不说“花香”而说“花腥”，非为凑韵或故意避熟就生。“腥”与“香”，有时确可替代，有时则又不可。大观园咏螃蟹，贾宝玉的“指上沾腥洗尚香”，“香”即是“腥”；林黛玉的“壳凸红脂块块香”、薛宝钗的“酒未敌腥还用菊”，则“腥”“香”绝不可互换。在词中，梦窗对季节环境的变化，花儿开败的不同，尤其是情绪色彩的差别，是把握得极其准确和有分寸的；“花腥”与“酸风”彼此协调。廊前秋叶瑟瑟，如犹闻西子双屐踢踏作响，用的是《阿房宫赋》“明星荧荧，开妆镜也”式的倒装句法，更能表现出词人凭吊时之恍惚惊疑心态。这几句都将史事前尘与眼前感受交织融合在一起来写，是真是幻，扑朔迷离。

换头三句，换作对吴越争雄历史的评述，也仅此三句。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这种议论在词中该怎样写。杜牧对赤壁之战的评说是“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妙语调笑，今古传诵。梦窗之说虽不及杜牧诗脍炙人口，然其机智锋芒，实毫无逊色。盖夫差之败，败在陶醉于胜利、沉湎于酒色，即词中所说的“沉醉”；正为此，才使范蠡之美人计得以成其功；范是清醒的，这还表现在他功成之后，急流勇退，去五湖独钓，避开了妒才忌能的勾践可能的加害；所以说他“醒醒”，是“沉醉”之反面。这些话，一经锤炼精简，就成了“沉醉”的吴王请这位“醒醒”的谋士去当五湖垂钓客了。说得何等含蓄、机敏、深刻而富于诗趣！然后回到说自身，以“问苍波”寄慨，所问的问题毋须说出，承前而问，便知不外乎兴亡穷通之理。“泪眼问花花不语”，苍波亦自不能回答，可见人有悲欢而天道无情。“华发奈山青”，说自己已白发满头，怎堪见山色依然青青如此，是进一层说人生易老天难老。以下便渐转收束，“送乱鸦、斜日落渔汀”句，意境尤佳；实景之中，或兼比兴，试想当时岌岌可危之南宋王朝，不也正是此种斜日西沉的景象吗？故周汝昌大赞云：“真是好极！此方是一篇之警策，全幅之精神。一‘送’字，尤为神笔！”（《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二○三九页）末三句，再接再厉，“连呼酒”，振奋豪情，陪诸公同游的意思，也于此点出。前已交待“栏杆高处”，这里再说“上琴台去”，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意。果然，词人回答了再去更高处干什么：看看“秋与云平”的壮观。四字若用常言表述，大概就可以说成“连天秋色”，但常言表达不出身在云台最高处一望无垠的实感；能想得到又能说得出，方不愧大家手笔。

踏　莎　行

吴文英

润玉笼绡①，檀樱倚扇②，绣圈犹带脂香浅③。榴心空叠舞裙红④，艾枝应压愁鬟乱⑤。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⑥，香瘢新褪红丝腕⑦。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⑧。

【注释】

①润玉：形容女子肌肤洁白光滑。　②檀樱：檀口樱唇。檀，浅红色。　③绣圈：绣花圈饰。　④榴心：石榴子。　⑤艾枝：端午节用艾叶做成虎形，或剪彩为小虎，黏艾叶以戴。见《荆楚岁时记》。　⑥一箭：漏箭之一刻。　⑦瘢：印痕。　⑧菰：水生植物。春天新芽似笋，名茭白；秋结实，名菰米，又称雕胡米，可做饭。

【语译】

软纱轻笼着莹润如玉的肌肤，团扇半遮住浅红的樱桃小口，衣领间的绣花圈饰依然带有淡淡的脂粉香气。舞裙空有石榴子重重叠叠的大红花纹，因愁思而蓬乱的环形发髻上，应是插着端午节的艾枝罢。

午梦中我行遍了万水千山，醒来后发现窗前的日影才移动了一点点，梦中的你，臂腕上留有印痕，盘系着的红丝绳又因消瘦而宽褪了。我隔着江水在淅沥的雨声中思念着你，晚风吹过菰叶，景象是那么的萧飒，竟使我在初夏季节心中产生出秋天的哀怨。

【赏析】

这也是一首端午感梦之作，可与《澡兰香》一首参看。

上片写梦。下笔极细腻逼真，首三句，既摹写人物的玉肤、樱唇、脂香，又衬托以轻纱、罗扇、绣花圈饰，从色、香、形、神、衣着、装饰各个角度来显示其人的艳美。后两句则以“榴心”、“艾枝”点明端午时令，以“舞裙”暗示其人身份，以“愁鬟”透露人物心情，已不单纯是静态的描摹，融进了许多直观以外的“潜台词”。舞裙“空叠”，知其人已无心歌舞；“愁鬟”散乱，则其人必为忧思所苦。上片句句写梦，却不明白说破，使人“几疑真见其人”（陈洵《海绡说词》），为下片的展开留下余地。

换头“午梦千山”，一笔点破，原来只是一场梦。“千山”，形容梦魂所历之遥远，“一箭”，形容现实中时间相隔之短暂；虚实对比，暗寓一枕黄粱的慨叹。或以为“一箭”当喻光阴流逝之迅疾，与作者《西子妆慢·湖上清明薄游》中所写“欢盟误，一箭流光，又趁寒食去”的用法相同，细玩词意，或有未妥。古人以漏箭计时，昼夜分为百刻，词中以“一箭”与“千山”对举，用箭在刻漏上移动之微，反衬梦魂随思飞扬之远，正岑参《春梦》诗“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之意，是梦醒后的霎时感受。人虽已梦醒，心犹在梦中，故有下句倒接“香瘢新褪红丝腕”的错综时空的梦境残留。大凡梦醒时分，尚清楚记得的零星细节，往往是脑海中最鲜明、深刻、难以磨灭的痕迹。端午系腕的彩丝因玉人消瘦而宽褪，以及盘系处留下的印痕，这组意象在吴文英的端午忆姬词中反复出现，如“合欢缕，双条脱，自香销红臂，旧情都别。”（《满江红·甲辰岁盘门外寓居过重午》）“愁褪红丝腕。”（《隔浦莲近·泊长桥过重午》）“竹西歌断芳尘去，宽尽经年臂缕。”（《杏花天·重午》）等等，说明这一情景，在词人心目中所占据的重要地位，故此词中逆接于梦后。结尾两句又从梦境回到现实，盈耳的江雨，拂面的晚风，摇曳的菰叶，本一片初夏景象，而置身于其中的词人，感受到的却是阵阵秋日的哀怨与凄凉。这两句借眼前的景物，寄寓悠邈的情思，风格上由原来的曲丽秾密，一变而为清空骚雅，而内在意脉，仍以一贯之，宛然可寻，写情写景，堪称一时妙绝。难怪一向对梦窗词颇有微辞的王国维，也独赞此两句，认为唯此可当得起周济“天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追寻已远”的评语。（见《人间词话》）

瑞　鹤　仙

吴文英

晴丝牵绪乱①。对沧江斜日，花飞人远。垂杨暗吴苑②。正旗亭烟冷③，河桥风暖。兰情蕙盼。惹相思、春根酒畔。又争知、吟骨萦销，渐把旧衫重剪。　　凄断。流红千浪，缺月孤楼，总难留燕。歌尘凝扇。待凭信，拼分钿④。试挑灯欲写，还依不忍，笺幅偷和泪卷。寄残云剩雨蓬莱，也应梦见。

【注释】

①晴丝：春天由虫类所吐的在晴空中的游丝。　②吴苑：吴王阖闾所建的林苑。　③旗亭：酒楼。　④分钿：指诀别。出自白居易《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语译】

晴空的游丝牵动我纷乱的思绪。面对着青青的江水、西斜的白日、飞舞的落花，但觉与你相隔遥远。吴宫的林苑已被垂杨的浓荫遮暗。正当寒食时节，酒楼上不见炊烟，河桥畔熏风正暖。歌女多情顾盼的目光，在这晚春酒边，又把相思惹起。你又哪能知道我这个会吟词的人因愁思萦怀已日益消瘦，渐渐地旧日的春衫又须重新剪裁了！

伊人该也在凄然魂断。见落红随流水，翻起千层波浪；望缺月挂天边，照着孤寂的小楼。怨恨楼中总也留不住春燕筑巢相伴。无心再唱，歌扇已蒙上了灰尘。心想，与其等待你的凭信，倒不如豁出去与你诀别算了。试着挑亮灯芯，把这些话写信告诉你，可心里依旧不忍，又把写好的信笺连同纸上的眼泪偷偷地卷了起来。这一片痴情即使寄托给蓬莱山上的残云剩雨，也应该能被你梦见的罢！

【赏析】

本篇结构特殊，上下片如“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上片写漂泊者的相思，下片写闺中人的幽怨，两人都在思念着对方，又都在责怪对方体会不到自己思念之苦，把因时空阻隔造成的误解双方，并列于一首词中，相反相成，仿佛把一枚硬币的两面同时呈现在人面前，给这首缠绵凄婉的词作增添了几分深曲。

首句即景起兴，春虫的游丝、纷乱的思绪，用一个“牵”字联结了起来。骀荡的春光因而被染上几分苍凉的色彩，纷飞的落花也变得那么凄迷，那都是因为“人远”的缘故。吴苑中杨柳的阴影渐深渐浓，是因为已当“斜日”时分，也因为到了暮春季节。邓肃《南歌子》：“玉楼依旧暗垂杨，楼下落花流水自斜阳”，吕本中《减字木兰花》：“花暗长堤柳暗船”，用“暗”字写暮色或春晚对心情的感染，亦词家惯用手法。“正旗亭烟冷”句，点明时令，正值寒食。周邦彦《琐窗寒·寒食》：“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旗亭唤酒，付与高阳俦侣。”情况相似。但梦窗词有意将烟火不举的旗亭与春风正暖的河桥对举，暗示客居者萧索落寞的处境。“兰情蕙盼”，是承“旗亭”而写陪酒歌女，以新相逢引起旧相思。面对歌女顾盼含情的美目，幻现的却是爱人望穿秋水的双眼，于是相思之情便从这春末的酒宴上油然而生。“春根”，就是春末。吴文英好用新字、替字，通常词中少见的“根”字在他的词中却反复出现，如“斗草溪根”（《祝英台近》）、“同抚云根一笑”（《齐天乐》）等等。结三句的主语即不知者，是所思的在远方的伊人；用反诘句式以增加感情的分量。所谓“萦销”，是说相思日夜萦梦魂、销肌骨，致使“旧衫”渐宽大而不再合体，故非得重新剪裁不可。柳永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蝶恋花》），作诀别语以见感情之深挚，此则于怨艾中寄婉曲之情，堪称异曲同工。

下片转从对方落笔。“凄断”，一顿。“流红”，青春去也；“千浪”，心潮难遏；“缺月”，寓不团圆；“孤楼”，自叹寂寥；“总难留燕”，借燕子以说人，恨不能留其共叠香巢也。又“流红千浪”，照应上片“花飞”；“总难留燕”，绾合“人远”；回环往复，总不出“凄断”二字。“歌尘凝扇”，即“尘凝歌扇”，诗词中字可颠倒组合；此写别后无心歌舞，致使纨扇蒙尘，借韵脚再作一顿挫，接下来几句，则一气呵成。“待凭信，拼分钿”，一纵，“还依不忍”，一收；“笺幅偷和泪卷”，又将“试挑灯欲写”之心抹去。一句一折，层次分明，“疑往而复，欲断还连，是深得清真之妙者”（陈洵《海绡说词》）。末两句，写痴情于幻梦，神思天外。“残云剩雨”，明明用襄王神女事，因昔日之欢情难再，唯存于想像之中，故曰“残”曰“剩”，然将“巫山”换作“蓬莱”，乃又借李商隐“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无题》）诗意，以切“人远”，其针线之细密如此。

鹧　鸪　天

吴文英

化度寺作①

池上红衣伴倚栏，栖鸦常带夕阳还。殷云度雨疏桐落，明月生凉宝扇闲。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②。吴鸿好为传归信，杨柳阊门屋数间③。

【注释】

①化度寺：在杭州西。《杭州府志》：“化度寺在仁和县北江涨桥，原名水云，宋治平二年改。”　②淡秋山：以远山比女子黛眉。　③阊门：在苏州城西。

【语译】

我独自靠在栏杆旁，只有池中的荷花与我作伴；眼前不时有回巢栖宿的乌鸦带着夕阳的余晖飞过。浓云引来了阵雨，已稀疏的梧桐树又纷纷落叶。雨霁后明月使人感到阵阵凉意，漂亮的扇子可就用不上了。

家乡的梦是如此的短促，水连着天又是那么的宽广！远处淡淡的秋山正像小窗前她那黛色的愁眉。吴地的大雁啊，为我带去将归的消息罢，那杨柳掩映的阊门旁的几间房屋，便是她住的地方。

【赏析】

本篇是词人由杭返苏途中，寓居化度寺，思念苏州的姬妾所作。《梦窗丁稿》中有一首《夜行船·寓化度寺》，当与此篇同时。其下阕云：“画扇青山吴苑路。傍怀袖，梦飞不去。忆别西池，红绡盛泪，肠断粉莲啼路。”可参看。

首句由眼前景写起。“倚栏”，透露出望远思乡意。说与“池上红衣”相伴，见客中孤寂无聊。这里以“红衣”代荷花自好，正可用以拟相“伴”的人。接写远望所见，倦鸦犹知归还，况离家之人乎！鸦带夕阳之说，固有王昌龄“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之诗可为依据，但也未必不是受李商隐“鸦背夕阳多”名句的影响。“常带”，非偶见一二只也，又可见倚栏之久，与上句紧相呼应。再两句分写暮雨与霁月两种景象。从向晚入夜，时间上自然推移：季节为新凉落叶之时，也已明确。意境闲淡清丽，宛如图画。

换头点出“乡梦”，为全篇主旨。“天水”寥廓，当是化度寺周围风景的特色，寺原名“云水”，或即此意。两句一言时间之短促，一言空间之辽远，本非同一概念，现统一用“窄”用“宽”，打通时空之差异，形成对比，以表现归心之急切。“小窗愁黛淡秋山”，点“愁”字写对方盼归，借用“远山如眉”典故，由眼前之景过渡到所怀之人。故末了以期望吴鸿传信作结。“归信”，指自己即将回去的消息；“杨柳阊门”，则是心上人所居。陈洵云：“全神注定，只此一句。”（《海绡说词》）

全篇疏快自然，不事雕琢，全以秀淡见长，代表了吴文英小词的一种风格。

夜　游　宫

吴文英

人去西楼雁杳。叙别梦，扬州一觉①。云淡星疏楚山晓。听啼鸟，立河桥，话未了。　　雨外蛩声早，细织就、霜丝多少②？说与萧娘未知道③。向长安，对秋灯，几人老？

【注释】

①扬州一觉：唐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②霜丝：白发。　③萧娘：唐人对女子的泛称。

【语译】

西楼上的人儿已经离去，就像大雁一去不知飞向何方。提起分别的感受，正如杜牧十载扬州梦一觉醒来。记得当时天空云淡星稀，楚山已显现在晓色里。我们站立在河桥上，听着鸟儿啼鸣，彼此有多少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来。

现在窗外正下着雨，促织的叫声这么早就传来了。它低声地织呀织，织出我头上白发多少？这一切即使说给心上人听，她也未必都能知道。在这京城里，有多少人对着秋夜的孤灯变老了啊！

【赏析】

陈洵解释这首词说：“楚山梦境、长安京师，是运典；扬州则旧游之地，是赋事；此时觉翁身在临安也。”（《海绡说词》）这话在我看来，只有最后一句是对的，即此词是吴文英在杭州时所作。以“长安”指代“临安”，在南宋习以为常，算不上“运典”；至于“楚山”与“扬州”，正好把用典和叙事弄颠倒了。说“扬州”是吴文英“旧游之地”，不知何所据而云然，想是看词看走眼了；“梦”字本属“扬州一觉”，偏移下而曰“楚山梦境”，想是把“楚山”理解为楚王梦神女之巫山了。其实，吴地之山，亦可称“楚山”，因其地先属吴、后属楚故也。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诗：“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岂是用典？总之，我认为此篇是梦窗在临安时怀念吴中被遣去的姬妾的词。

发端即点出“人去”。接以“雁杳”，有两层意思：既是以“鸿飞那复计东西”意象比去妾，又是音信杳然之意，以“雁”代“书信”，也是诗词中惯例。回想离别，如梦一场，故称“别梦”；然“梦”字又为下句四字而设，即藉此联成“十年一觉扬州梦”出处；用杜牧诗事，又为暗示原诗歇后一句——“赢得青楼薄幸名”。青楼，点出姬之身份；薄幸，为遣去之事自嘲；事非得已，情犹未了，又复赢得如此声名，想来不觉又带几分自怜。总之，是巧用典故而已，与想当然的所谓“旧游之地”“扬州”根本拉扯不上。由“别梦”而转入当初在吴中送归妾情景。“云淡星疏”，记得楚山拂晓之凄清；执手河桥，啼鸟知恨；话犹未了，从此各自东西。句短音促，如闻哽咽之声。

换头回到眼前。窗外秋雨，虫声唧唧，寓舍凄凉，不堪离愁。蟋蟀虽名促织，然本虚织无成，今谓其“织就”头上“霜丝”，是化无为有、化虚为实写法。渲染愁况而总不肯用直笔说出“愁”字来。“说与萧娘未知道”，点明所怀之人；“萧娘”一词，虽是对女子的泛称，但习惯上又多指姬妾艺妓之类的心上人。“未知道”，即未必能够想像得到，与李清照所谓“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声声慢》）的意思差不多。结尾是一句话断断续续地分为三短句，亦利用词调规定句式，在音节上增添吞声效果。至此点出身在京都，时值秋夜。不说“愁”而说“老”，在程度上加深了一层，同时关合“霜丝”；用反诘句以作成感喟语气；用“几人”，意谓如我之处境者，或尚有人在，是推一己之愁苦而及人，则又拓展了词的意境。

贺　新　郎

吴文英

陪履斋先生沧浪看梅①

乔木生云气。访中兴、英雄陈迹②，暗追前事。战舰东风悭借便③，梦断神州故里。旋小筑、吴宫闲地。华表月明归夜鹤④，叹当时、花竹今如此！枝上露，溅清泪。　　遨头小簇行春队⑤。步苍苔、寻幽别墅，问梅开未⑥？重唱梅边新度曲，催发寒梢冻蕊。此心与、东君同意⑦。后不如今今非昔⑧，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

【注释】

①履斋：吴潜，字毅夫，号履斋。淳祐中，为观文殿大学士，封庆国公。曾在苏州做地方官，吴文英是他的幕客。沧浪：沧浪亭，苏州名胜；原是中吴节度使孙承祐的池馆，后废为寺，寺后又废。苏舜钦贬官苏州时用四万钱买得，作亭于丘上，后为韩世忠别墅。　②中兴英雄：指韩世忠。中兴，指宋室南渡。　③“战舰”句：指韩世忠黄天荡一战，未能生擒金酋兀术。悭：吝惜。用杜牧《赤壁》诗语“东风不与周郎便”。　④华表归鹤：用丁令威化鹤事，见王安石《千秋岁引》“华表语”注。　⑤遨头：宋代知州出游宴赏，城中仕女百姓都出来看热闹，称知州为遨头，即遨游之为首者的意思。　⑥问梅开未：唐王维《杂诗》：“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⑦东君：春神。　⑧此句或从王羲之《兰亭集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化出。

【语译】

这里的树木都高大葱郁，云气苍然。我们来寻访南渡英雄韩世忠的遗迹，心中暗暗地追想着从前的那些事情。当年在黄天荡排开战舰与金兵激战，宋军屡屡告捷，只可惜天不助人，让金酋兀术给逃跑了，致使英雄的故乡神州陕北，依然沦于敌手。不久，韩公为避权奸的迫害，便辞了官，在这建过吴宫的地方找到几间房子闲居了下来。每当月明之夜，归隐在此的他，心情大概也有点像那位化鹤归辽、学道的丁令威了；可叹当年的花竹至今依旧充满生机，而人事已全非了！那枝上梅花沾着清露，就像是溅满了泪水。

您吴履斋先生为首集合了一支小小的游春队伍，走在青苔上，到此别墅中来寻访幽香，问梅树是否已经开花。在梅边重唱一支新谱的曲子，催促这寒冷枝头的花蕊早早绽放。这番心情实在与主百花的春神心思相同。将来的事情，看来会更不如现在的，就好像现在已不是从前一样。对着沧浪水，主客双方都默默无言。还是把这一腔憾恨，寄托于残杯醉梦之中吧。

【赏析】

吴文英与同僚游灵岩的《八声甘州》，虽在吊古之中有伤今成分，但毕竟词只就吴越往事咏史；本篇则又有不同，它通过寻访抗金名将韩世忠的陈迹，直接反映了当朝的时事、抒发了对国势日危的现实感慨，表现了他在政治上也富有爱国思想的一面，即况周颐所谓“与东坡、稼轩诸公，实殊流而同源”（《香海棠馆词话》）。这在梦窗词中是很少见，也是特别值得我们重视的。

首句用五字写沧浪亭的自然环境，便有杜甫《蜀相》诗“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气象；不但暗示韩公逝去历时已久，也借大树寄托自己对英雄丰功伟绩的敬仰。再接以叙事，交待清词的主题是访其“陈迹”，追念“前事”；至于“看梅”，只不过是顺便的目标，虽则标于题中。“战舰”以下四五句，作一番回顾，将“前事”具体化。黄天荡一役，以八千宋军水路邀击号称十万金兵，韩世忠夫人梁红玉亲擂战鼓，战而胜之，威震海内；惜天不作美，未能生擒贼酋兀术，让他领败兵遁逸而去；致使神州北国仍沦敌手，英雄重归延安“故里”之梦想不能实现。杜牧诗句“东风不与周郎便”，“东风”是实指，“不与周郎便”是假设；化用于词中，“东风”成了虚指，只作天意命运的代表，而“悭借便”则是实实在在的遗憾，使事用典之妙如此。因故乡“梦断”难归，只得另觅“小筑”，退隐闲居于吴地。不知不觉在追叙前事中将话题引回到眼前沧浪亭来。放翁诗云：“志士凄凉闲处老，名花零落雨中看。”稼轩词云：“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词人也叹息韩公晚岁只能与“花竹”为伴。这样，就再进一步将词笔转到“看梅”的题意上来。花竹年年如此，往事已成陈迹。钱仲联引《世说新语》中“风景不殊，正有山河之异”的话来为“叹当时花竹今如此”句作注解，是很确切的。“枝上露，溅清泪。”用杜甫《春望》诗“感时花溅泪”意，点梅花。花之露恰如人之泪，这样便不露痕迹地将“看梅”事纳入“访中兴英雄陈迹”之中。

换头以“遨头”云云点“履斋先生”，把题序所说的陪同他前来看梅事说全。“小簇行春队”，可见尚有其他同行者若干人来此寻胜探幽，度曲填词。钱仲联又云：“问梅开未，催花唱曲，不仅是点题应有之笔，而且这是用意双关，把催花开放，隐喻对当政者寄予发愤图强的希望。东君是春神，藉以指东道主人吴潜，‘此心与东君同意’，表明宾主的思想一致。”（均见《唐宋词鉴赏辞典》二○五四页）又引陈洵《海绡说词》语，说此句“能将履斋忠款道出，是时边事日亟，将无韩、岳，国脉微弱，又非昔时。履斋意主和守而屡疏不省，卒致败亡，则所谓‘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也。言外寄慨，学者须理会此旨。”钱以为“此论深得作者用意所在”。这些都有参考价值，故抄录以代拙说。词结尾寄恨残醉，虽态度消极，情调低沉，但毕竟也是时势使然，是不必苛责词人的。

此词首尾皆大处着眼，兴慨寄恨；题中看梅事只写在中间，又能自然融入主题。全篇清空疏宕，不事雕琢，在梦窗词中可算是表现另一种艺术风格的别调。

唐　多　令

吴文英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①。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注释】

①心上秋：“心”字之上加一“秋”字，合成“愁”字。

【语译】

这愁是从哪里聚集拢来的呢？原来它是离人心上的秋啊！芭蕉纵然不被雨打也沙沙地响，听去冷飕飕的。人人都说现在夜晚凉快，天气正好，我却因为明月当空，害怕登楼望见它而引起伤感。

一年的盛事像做了一场梦那样已经过去了，万紫千红，都已成空，烟笼寒水，东流不返。燕子已离巢回南方去了，我却依然滞留在异乡作客。杨柳垂下的长条官结不住我心上人的裙带，却总是任意地将我远行的船儿系住，不让我归去。

【赏析】

梦窗词中长调大部分有镂金刻彩的特点，而小令短章也有较畅明疏快的。本篇语言浅显，纯用白描，如淡墨作画，随意挥洒；可作后一类风格的代表。词是思归之作，想念的对象，大概是他已离去的姬妾。

词的头两句说离愁。一问一答，因“愁”字由“心”上“秋”合成，遂拆字组句，用的是字谜中离合体的格式，近乎古乐府中《子夜》一类民歌的写法，语带几分诙谐机智。陈廷焯斥之为“几于油腔滑调”（《白雨斋词话》），未免太一本正经。诗词本不要定于一格，滑稽、幽默、嬉笑、嘲弄，都无不可，只要用得恰当。那么，“心上秋”的说法，除了能组字外，是否勉强呢？难道心上真有秋天不成？这就不能不说几句汉字一字多义的特点了。在诗词的特殊修辞上，这种情况尤为突出。比如说“秋”字，我们几乎不能把它在各种不同场合的不同含义，全都一一列举出来：“天气晚来秋”、“竹深夏已秋”的“秋”，有凉爽的意思；“风寒叶自秋”、“海树风高叶易秋”的“秋”，有飘零的意思；“山容客鬓两添秋”、“胡未灭，鬓先秋”，与色有关；“四壁老蛩秋”、“沧江雁送秋”，与声有关；“梅子黄时麦已秋”，则是成熟；“江含万籁客心秋”，则是悲凄，如此等等。此词中“秋”的用法与末例同，正说愁绪之造成，因离人心境凄凉也。当然，时值秋天，也是用字的依据。此外，发端“何处”二字也宜注意，词人告诉我们：愁之生成，不在外界天地之秋至，而在于离别之人内心已似衰秋，犹芭蕉不待雨打，也觉飕飕生凉。写景之中，兼有比兴。后三句正证明人之心态不同，其悲欢自异。同为秋夜，人喜晚凉月明，我则怕登楼伤感，只因月圆人不圆也。

换头承前续说感秋，怀人之意仍隐约其中。时序至秋，繁华都尽，花落水流，更无赏心乐事；而言“梦中”者，亦杜牧江湖落魄、扬州一觉之梦耳。“花空烟水流”，参梦窗他作所言情事，当亦暗伤佳人何处，非泛泛叹青春易逝、年华渐老也。燕已辞巢南归，人尚淹留作客，此诗歌之传统意象，曹丕《燕歌行》云：“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方？”即其所本。结尾二句，就即景之“垂柳”做文章，柳本关合离情，秋柳长条低垂似索，故言能“萦”能“系”，然该萦绾住“裙带”偏“不萦”，不该系住“行舟”又偏“漫”“系”之。“不系裙带住”，则言姬妾已去甚明。以痴语对垂柳发泄怨恨，既有诗趣，也有情致。

湘春夜月

黄孝迈

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欲共柳花低诉，怕柳花轻薄，不解伤春。念楚乡旅宿，柔情别绪，谁与温存？　　空尊夜泣，青山不语，残照当门。翠玉楼前，惟是有、一陂湘水①，摇荡湘云。天长梦短，问甚时、重见桃根②？者次第③，算人间没个并刀④，剪断心上愁痕。

【注释】

①陂：池。　②桃根：晋王献之妾桃叶的妹妹。见姜夔《琵琶仙》“桃根桃叶”注。　③者次第：这许多情况。　④并刀：古时并州产的剪刀，以锋利著称。见姜夔《长亭怨慢》注。

【语译】

清明快到时，枝头上翠绿色羽毛的鸟儿遏制不住心头的忧伤。可惜它那一片美妙的歌声，都献给了令人发愁的黄昏。我想要低声对柳絮诉说，又怕轻薄的柳絮不能理解人为何要伤春。想想自己旅宿于楚地异乡也够凄凉的了，满怀着柔情别绪，又能跟谁去温存呢？

夜饮杯空，不觉泣下；青山寂寂，总无一语；月儿将落，当门相照。翠玉楼前，有的只是一池湘水，水波摇荡着湘云。天长地阔，好梦短暂，试问什么时候，能重见我的心上人呢？这种种情景，细想起来，人世间没有一把并州的快剪刀，能够剪断我心上的愁绪。

【赏析】

黄孝迈的词留存下来的极少。万树《词律》云：“此调他无作者，想雪舟（孝迈的号）自度，风度婉秀，真佳词也。”是的，所以这首自度曲的调名《湘春夜月》，也可以当作题目来看。当然，楚湘的春夜月色，只是地、时与景物，词中所抒之情，还是伤春恨别，怀念远人，对象是与作者有过短暂情缘的女子。

时近清明，春光将暮，柳花欲飞，鸟儿乱啼。因自身在“楚乡旅宿”，“柔情别绪”难禁，不免感春伤怀，便在写景之中移情于物，将“翠禽”“柳花”拟人，但一个说它“消魂”，一个说它“不解”，一正一反也有变化。最后才直接抒写自己羁旅的寂寞孤凄。

换头“空尊夜泣”，承上片旅宿凄凉，说酒未消愁，点出“夜”字。接着仍先从写景入手。“残照”，在这里不是残阳，而是残月，因是夜景，也可从有题意的词调名见出。“翠玉楼”，即“旅宿”之所。此处“湘水”，亦非湘江，而是泛指湘地之水，用以应前“楚乡”。“天长梦短”以下，则又直接抒情，与上片同一章法。

此词有不少处与姜夔词意象相似。如白石云：“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疏影》）此则云：“翠禽枝上消魂。”白石云：“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八归》）此则云：“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白石云：“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暗香》）此则云：“空尊夜泣，青山不语。”白石云：“荡湘云楚水，极目伤心。”（《一萼红》》）此则云：“惟是有、一陂湘水，摇荡湘云。”白石云：“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长亭怨慢》）此则云：“算人间没个并刀，剪断心上愁痕。”就连黄词中借“桃根”指情人，也是姜词中所常用者。所以如查礼之评赞云：“雪舟才思俊逸，天分高超，握笔神来，当有悟入处，非积学所到也。”（《铜鼓书堂遗稿》）总觉誉扬太过。

大　　有

潘希白

九　　日

戏马台前①，采花篱下，问岁华、还是重九。恰归来、南山翠色依旧。帘栊昨夜听风雨，都不似登临时候。一片宋玉情怀②，十分卫郎清瘦③。　　红萸佩④，空对酒。砧杵动微寒，暗欺罗袖。秋已无多，早是败荷衰柳。强整帽檐攲侧⑤，曾经向天涯搔首。几回忆、故国莼鲈⑥，霜前雁后。

【注释】

①戏马台：宋武帝重阳曾登，见吴文英《霜叶飞》“荒台”注。　②宋玉：作《九辩》。有“悲哉秋之为气也”语，见柳永《戚氏》注。　③卫郎：指晋人卫玠，见周邦彦《大酺》注。　④红萸佩：重阳有佩茱萸的习俗。见吴文英《霜叶飞》注。　⑤整帽檐：用晋孟嘉重阳登高，风吹帽落事。见刘克庄《贺新郎·九日》注。　⑥莼鲈：用晋张翰见秋风起，思故乡莼菜羹鲈鱼脍而辞官事。见辛弃疾《水龙吟》注。

【语译】

宋武帝登临的戏马台前，陶渊明采菊的东篱之下，欲问一年之中今何时，又到九九重阳节了。恰好归来，见那南山还像从前一样苍翠。昨夜隔着帘幕窗欞倾听风雨之声，与今天登高临远所见的景象全然不同。我像宋玉那样充满悲秋情怀，又像多病的卫玠变得十分清瘦。

佩着红茱萸，对酒也枉然。微微的寒气已随捣衣的砧杵声袭来，暗地里欺我罗袖单薄。秋色已所余无几，早就是枯荷衰柳，一片萧瑟。我勉强地整一整被风吹落而戴歪了的帽子，也曾经无可奈何地望天涯搔着白头。我几次回忆起故乡秋日里的美味佳肴而思归，当那寒霜降落之前、大雁南飞之后。

【赏析】

“九日”，即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诗词中吟咏这一佳节的作品不少。查礼评此词云：“用事用意，搭凑得瑰玮有姿，其高淡处，可以与稼轩比肩。”（《铜鼓书堂遗稿》）称此词的特点在长于用事，说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发端在点出“重九”之前，先说重九的两大习俗：登高和采菊，然仅从两个地点来表示，这就依靠用典。故“戏马台”并非实指彭城其地；归来见南山不改旧时翠，这“归来”是承前而说的，即登高和采菊归来，非归故乡意，所以“南山”也不过是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诗意的再用。接着补出登临时之秋高气爽，又偏不直接描述，而从回顾“昨夜听风雨”情景落笔，然后接以“都不似”三字已足，句意含蓄，善于措辞。片末两句，仍借典故转为抒情，悲秋、多病之意，藏而不露。

下片佩萸、饮酒，皆九日事，着一“空”字，见愁绪难遣，借此承上阕结意。“砧杵”，是说捣衣之声，其“微寒”已“暗欺罗袖”，却不知家人可遥寄我寒衣否，不觉已暗逗“天涯”之思。孟嘉落帽事，虽为写重九诗词所惯用，但本领之高低，也看能否用得灵活自然。这里，不用“风”“吹”“落”等字样，而只出“强整”二字，再加下句的“搔首”，用意自明（帽落始得搔首），且又从中带出归思无奈之意来；结用“莼鲈”典，避“秋风”之熟，而曰“霜前雁后”，以紧切时令，真可谓“搭凑得瑰玮有姿”。

青　玉　案

无名氏①

年年社日停针线②，怎忍见，双飞燕？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畔。　　春衫着破谁针线③？点点行行泪痕满。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注释】

①无名氏：原作“黄公绍”，唐圭璋《笺注·自序》：“无名氏《青玉案》一首误作黄公绍。词后注云黄公绍，《在轩词》不载此首，秦刻本《阳春白雪》、《翰墨大全》、《花草粹编》等书引此首均不注撰人。唯《词林万选》、《历代诗余》作黄词。”　②社日停针线：唐宋时妇女在社日不动针线。张籍《吴楚歌词》：“今朝社日停针线，起向朱樱树下行。”　③谁针线：谁来缝补或缝制。

【语译】

每年到了春社那一天，妇女们都停了针线活，外出游乐；遇到这种日子，我怎忍见双双对对的燕子飞来？今天江城正好已是春天的一半，可我依然只身在乱山的深处和寂寞的溪桥边。

春衫都已穿破了，又有谁来替我缝补？衣襟上都沾满了我点点行行的泪痕。夕阳西下时，我解下马鞍在长满芳草的岸边休息，这儿的鲜花没有人采来戴，我消愁自饮，没有人来为我劝酒，喝醉了也没有人来理会我。

【赏析】

词写游子的春愁。

“箫鼓追随春社近”（陆游《游西山村》），当时江南农村的春社是很热闹的，祭社（祭土地神）祈丰、迎神赛会，男男女女都结伴出门观看盛况；因此，按风俗那一天妇女们也都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计不做了，称之为“忌作”。“每逢佳节倍思亲”，碰到这样的日子，对于长年羁旅在外的作者来说，自然会更苦苦地思念家中的妻室了。

词起头用张籍诗而改“今朝”为“年年”，正为表明自己漂泊在外岁月已久，家中妻子社日独处也不止一次了。本来是夫妻可携手同游的日子，如今且不说见到人家夫妻团聚会引起感触，即使是春社前后刚飞来的燕子，因为成双成对，所以也不忍见。“今日”句以下，点明游子的处境，也是交待不忍见双燕的原因。春社正是春分前后，所以说“春已半”。“江城”，是游子客居之地；“乱山”、“溪桥”，为其行路所经，突出环境的荒僻、冷落。“一身”与“寂寞”关合，“已”与“犹”相应，藉此强调羁旅之辛苦与孤单。

换头“春衫着破谁针线”句，句意承上片末尾，字面上“针线”二字却有意与上片起头重复，使前后的联系更其紧密；只是“针线”在这里作动词用。“着破”二字，见在外为时之久和旅途奔波之劳。衣上沾满泪痕，是辛酸泪，也是相思泪。最后“落日”点明时间，此正增愁之际。“解鞍”，补明人在旅途。“芳草岸”与前“溪桥畔”相呼应，而古诗“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之意象暗含其中。结尾三句，说有好景而无人同赏，欲消愁而无人劝酒，醉倒时也无人扶持，连用“无人”排比，跌宕多姿，充分发挥了词体裁形式的特长。故先着评此词以为末三句“与晁补之《忆少年》起句：‘无穷官柳，无情画舸，无根行客’，同一警绝。唐以后特地有词，正以有如许妙语，诗家收拾不尽耳。”（《词洁》）也正是这个意思。

摸　鱼　儿

朱嗣发

对西风、鬓摇烟碧，参差前事流水。紫丝罗带鸳鸯结，的的镜盟钗誓①。浑不记，漫手织回文②，几度欲心碎。安花着蒂。奈雨覆云翻，情宽分窄③，石上玉簪脆④。　　朱楼外，愁压空云欲坠。月痕犹照无寐。阴晴也只随天意，枉了玉消香碎。君且醉。君不见、长门青草春风泪⑤。一时左计⑥，悔不早荆钗⑦，暮天修竹，头白倚寒翠⑧。

【注释】

①的的：明明白白。　②回文：用苏蕙织锦事。见晏幾道《六幺会》注。　③分：情份，缘份。　④玉簪脆：谓愤恨摔碎玉簪。　⑤长门青草：用汉武帝将陈皇后打入长门宫事。见辛弃疾《摸鱼儿》注。五代薛昭蕴《小重山》：“春到长门春草青。”　⑥左计：失算。　⑦荆钗：妇女过贫贱的生活。《列女传》：“梁鸿妻孟光，荆钗布裙。”　⑧“暮天”二句：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语译】

我满头的鬓发被西风吹得如同青烟一样地摇曳，大大小小的往事都已尽付流水。紫色的丝罗带上还打着鸳鸯结，让爱情天长地久的誓盟也说得明明白白。这些他全都忘了，我徒然地给他写信寄诗倾诉衷情，多少次令我的心都碎了。我想把落花重新安放到花蒂上去，怎奈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变化无常。我的感情虽然深厚，但缘分却太浅薄了。就像摔玉簪于石上立刻脆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已无可挽回地断绝了。

在我凭栏的红楼外，我心头沉重的愁怨似乎压得天上的云也要下坠了，月儿的光影还照着不眠的我。人之悲欢恰如月之阴晴，也只好随从天意了，既然命运如此，即使我香消玉碎，也只是白白送命罢了。可怜的人啊，你姑且醉酒自宽罢！你难道没有看见吗，汉代宠极一时的陈皇后，一朝被打入长门冷宫，还不是只能在春风中对着青青的春草而流泪？唉，只怪我一时失算，真后悔不早早选择过荆钗布裙的贫贱生活，像杜甫笔下的佳人，当天寒日暮时，独自倚着修竹，直到头白都深居幽谷，过那清清白白的日子。

【赏析】

男女相爱之初，情意绵绵，信誓旦旦；但后来男的负心，不念旧情，造成了被弃女子的极大痛苦。这是诗歌中的一个古老的题材，《诗经》、汉乐府中都有，本篇也是一首弃妇词。

词开头先写一位女子青丝般的鬓发被西风吹得乱似飞烟，这一形象中便使人感受到一种悲剧的气氛。接着说大小前事，尽付东流，是揭示形象的意义，但却是模糊的，因为我们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性质的“前事”，至“紫丝”二句一出，才完全清楚了。“镜盟钗誓”，即爱情的海誓山盟，用的是徐德言夫妇破镜重圆和李、杨定情赠金钗钿合事。“浑不记”，是说男的；“漫手织回文”，是女的自述。“几度”二字，可见女子曾苦苦挣扎，欲挽回而不可得。“安花着蒂”，是比喻，犹言泼水欲收，以痴语写痴情最好。转说男子薄幸，语用杜甫《贫交行》“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意。片末“石上玉簪脆”五字，说断绝彼此情谊，可作比喻看，也可作实叙不幸女子的愤恨举动看。

换头“朱楼外”三句，遥应词的发端，由此而知“对西风”云云，乃弃妇月夜无寐，于朱楼凭栏时的情景。“阴晴”二字，承上句，指月而言，比喻人之悲欢，此东坡中秋词语意。“玉消香碎”，是假设语，此句说因此含恨而死实在不值得。接着“君且醉”、“君不见”二“君”字，非指对方，乃女子自谓，或称内心独白，诗词中有此用法。“长门”之事与“荆钗”生活，借自悔“一时左计”而作了强烈的对比；融入杜甫《佳人》诗意作结，最为精警，重铸新辞时，遣词造句也极老练。

兰　陵　王

刘辰翁

丙子送春①

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秋千外、芳草连天，谁遣风沙暗南浦！依依甚意绪？漫忆海门飞絮②。乱鸦过、斗转城荒，不见来时试灯处③。　　春去，谁最苦？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想玉树凋土④，泪盘如露⑤。咸阳送客屡回顾，斜日未能度。　　春去，尚来否？正江令恨别⑥，庾信愁赋⑦，苏堤尽日风和雨。叹神游故国，花记前度。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语。

【注释】

①丙子：宋恭帝德祐二年（1276）。是年春，元军攻陷临安，南宋事实上已亡国。　②海门：部分朝臣及宗室由海路逃往福建。今浙江台州有海门其地。　③试灯：元宵前张灯试赏。　④玉树凋土：相传可逊吊唁庾信云：“埋玉树于土中，使人情何能已！”　⑤泪盘如露：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事，汉武帝时，于建章殿前铸铜人，手托承露盘。汉亡后，魏明帝诏西取金铜仙人，铜人临载，竟潸然泪下。故李贺诗有“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等句。　⑥江令恨别：南朝梁江淹曾作《别赋》《恨赋》。　⑦庾信愁赋：见姜夔《齐天乐》“庾郎先自吟愁赋”注。

【语译】

送走了春天，春天去了，人间却无路可寻。往日游乐的鞦韆外，今已芳草连天，是谁让风沙卷起，遮蔽得送别的南浦一片昏暗？别时恋恋不舍，这是怎样的心情啊？我徒然地想像着春去时，柳絮在海门四散飘飞的景象。成群乱哄哄的乌鸦聒噪而过时，北斗转向，城池荒芜，年初来时，挂满迎元宵的华灯的地方，现在已见不到灯火的踪影。

春天去了，究竟是谁最苦呢？只见中了箭的大雁，向着遥远的边地沉没，梁间的燕子，找不到自家的主人，在杜鹃的悲啼声里，寂寞的长门宫已暮色来临。我想，珍贵的玉树被埋入泥土了，被拆走的金铜仙人所托的承露盘上，清泪点点，犹如露珠。在咸阳大道上送别，见远去的铜人还屡屡回顾，直到夕阳西斜，犹能见其身影。

春天去了，还能再回来吗？正是作《别赋》的江淹恨此间离别，作《愁赋》的庾信愁为此作赋，苏堤之上，从早到晚，总是风吹雨打。我叹息故国从此只有神魂能够重游了，道士种下的桃花，也成为从前观赏时留下的记忆了。原来人生竟只能如此流落，我只好跟自己的孩子一道，在深夜里对话了。

【赏析】

这首词题为“送春”，其实是伤悼南宋的灭亡。丙子年（1276）的元月下旬，元军进攻南宋首都临安；二月，临安失陷；三月，宋恭帝及太后等即被掳北去，虽宰相陈宜中及部分宗室从浙江台州之海门经海路逃往福建，在福州拥立赵昰为端宗，继续抗元，但事实上南宋已亡。这正好是春归时节的事。故陈廷焯云：“题是送春，词是悲宋，曲折说来，有多少眼泪！”（《白雨斋词话》）

词分三叠，每叠都以“春去”字样起头。“春”，成了南宋王朝的象征。

一叠，“春去人间无路”，可视作全篇的主题。“鞦韆”，代表了昔日欢乐的回忆。“芳草连天”，暗示离恨无限，故下文出“南浦”——传统意象中的送别之处。“风沙暗”，又是形势险恶、令人不知所从的象征。词以狂风中不知被吹向哪里的“飞絮”，比慌乱中经海路南逃的一群，可谓恰当之至。“乱鸦”，是喻指元军，其所“过”处，国破家亡，一切都变了样，故以“斗转”为喻。京城元宵前，尚见灯火辉煌，遭劫后，便成一片黑暗世界矣！故曰“不见”云云。

二叠，先提出“谁最苦”来，以下便从几方面来回答：（一）“箭雁沉边”，比喻被俘虏北去的君臣；中箭之雁，坠向边远，自然一去无归，设喻生动。（二）“梁燕无主”，比喻南宋的臣民，他们在“人去梁空巢也倾”的情况下，惶惶而无可依傍。（三）“杜鹃声里长门暮”，我以为除写临安宫苑凄凉外，也有作者自比的成分在：杜鹃泣血，在杜甫写天子蒙尘的诗中常用；“长门”事，不但被皇帝疏远时可用，思念皇帝而见不到时也可以用。所以下面几句借金铜仙人辞汉事，着重写恭帝被掳北去。

三叠，以哀怨动人的“尚来否”三字领起，抒写国破后自己的悲苦心情和故国之思。“正江令”二句，用事极巧，“恨别”“愁赋”，既作句中谓语来形容自己的愁恨心态，又关合江淹、庾信颇享盛誉的赋作篇名。同样，“叹神游”二句，也可见出作者化用前人诗词的技巧：“神游故国”，出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词；“花记前度”，用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均极灵活，也是对春“尚来否”的回答。末以“顾孺子，共夜语”作结，寂寞凄凉之境况，写来历历如见。

伤春是诗词中最常见的主题，但像本篇只取伤春词的外表及常用语词、意象，而来写历史重大题材的，除稼轩外，还是不多的。这种曲折隐晦的写法，不是因为政治上有什么顾忌，而是为适合词这种体裁形式的艺术表现上的需要。

宝　鼎　现

刘辰翁

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①。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②，未怕金吾呵醉③。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④。　　父老犹记宣和事⑤。抱铜仙、清泪如水。还转盼、沙河多丽⑥。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动、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⑦。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⑧？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⑨。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说向、灯前拥髻⑩，暗滴鲛珠坠⑪。便当日、亲见霓裳⑫，天上人间梦里。

【注释】

①竿旗穿市：悬旗于竿，穿过市街。苏轼《上元夜》诗：“牙旗穿夜市。”　②彩鸾：林坤《诚斋杂记》：大和末，有书生文箫出游，见一女子名彩鸾，姿色绝佳，意其神仙，后两情相眷恋，同归钟陵为夫妻。　③金吾：执金吾，官名，掌警卫夜禁等职。宋时京师有金吾禁夜制度，唯元宵夜，敕许金吾弛禁，前后各一日。　④念奴：唐天宝时著名歌女。　⑤宣和：北宋徽宗年号。　⑥沙河：塘名，在钱塘南五里，这一带当时居民甚盛，歌管不绝。　⑦葡萄：喻湖水的绿色。李白《襄阳歌》：“恰似葡萄初酦醅。”　⑧菱花扑碎：用南朝陈亡后，徐德言和乐昌公主将镜子打破，各分其半的典故。　⑨三千乐指：宋时教坊大型乐队由三百人组成，一人十个手指，故称“三千乐指”。　⑩拥髻：以手拥髻，女子愁苦状。　⑪鲛珠：指代眼泪。传说南海中有鲛人，泣则生珠。　⑫霓裳：唐玄宗时之名曲《霓裳羽衣曲》。

【语译】

开春，红妆少女跨着轻骑，踏着明月的光影，打着彩旗，穿过市街。一眼望不尽的是重重楼台、处处歌舞，阵阵香风在女子轻盈的步履下扬起灰尘。箫鼓声停后，年轻人约了美丽的情侣双双回去，由于元夕解除了夜禁，他们喝醉了也不必担心会受到警官的呵责。正奇怪皇家大道上喧闹声怎么暂时停止了，只听得一旁响起了那位歌唱女明星美妙的歌声。

父老们还记得宣和年间的旧事。当金铜仙人辞别汉宫去往异国时，他们抱着铜仙，眼中的泪水如清泉般地涌出。没奈何，又转而盼望杭州沙河塘的风景能绚丽多彩。元宵在水边设置灯火，光灿烂地与官邸第宅相连，珠帘影摇动，散发出的红光犹如带花纹的罗绮。一轮明月，静静地浸泡在十里葡萄绿的西湖水中。你看，来来往往的才子佳人，谁能预想到将会有国破家亡之祸，而肯把菱花镜先打破，以作日后团圆的凭证呢？

那些骑竹马的儿童们，自恨无缘得见从前的盛况，徒然地听老人说当年教坊乐队有三千只手指一齐奏乐。他们等待多时，也没有等到元宵夜春天回来，到了春来时刻，又早已都困倦欲睡了。把往事再说为妇女们听，她们只是在灯下手抱发髻，满脸愁云，偷偷地淌着眼泪。唉，即便当年能亲眼目睹演奏《霓裳羽衣曲》的热闹场面，今昔景况之异，犹如天上与人间之别，那还不是一场梦吗？

【赏析】

张孟浩云：“刘辰翁作《宝鼎现》词，时为大德元年（1297），自题曰‘丁酉元夕’，亦义熙旧人（指陶潜）只书甲子之意。”（《历代诗余》引）“丁酉元夕”之题，各本多不见，且丁酉在丙子（元军陷临安）二十一年之后，刘辰翁卒于是年；张孟浩的话是否靠得住，还难说。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填词之时，南宋已亡。

这首长调共有三叠，分别写了三个不同时期的元宵节，藉此来抒发自己的故国之思和亡国之痛。

一叠，写的是北宋时汴京元宵的盛况。多角度地描写了节日京城街衢的热闹场面，其中女性形象（“红妆”“莲步”“彩鸾”“念奴”）最突出，这就成功地渲染了元宵节特殊的喜庆气氛。因为封建时代的妇女平时是较少出门的，现在轻骑红妆，踏月（十五是月圆之时）穿市，抛头露面，知非寻常之日可比。“习习香尘莲步底”，又可见熙熙攘攘、往来裙钗之多。“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写出此夜男女寻欢约会、饮酒作乐，更比平时自由开放。其中又借金吾弛禁，点出是京师元夕。歇拍二句，讶辇路之无声，听念奴之歌起，更写成亲身经历的细节印象，故尤为生动。

二叠，过片“父老犹记宣和事”一句，总挽前叠，补出“宣和”二字，点明以上是北宋汴京事，脉络分明。其中“犹记”二字，自然而然地已转入到南宋。紧接“宣和”的是“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徽、钦二帝被掳北去。故借金铜仙人之辞汉作比，不过李贺诗是临别时铜人“忆君清泪如铅水”，此则改为“抱铜仙”之臣民落泪，亦善于点化。南宋既立，转而盼杭州之奢华逸乐的苟安日子得以长久，故以下转入对临安元夕盛况的描写。十里西湖，灯月映辉，写来与林升诗“直把杭州作汴州”同慨。末句“肯（岂肯；谁肯）把菱花扑碎”，又暗示国破家亡之大祸即将降临，自然向三叠过渡。

三叠，写眼前元夕的景况，感怀旧事以抒悲情。过片的方法与二叠对应而变化之：二叠用老人犹记旧事，界出北宋与南宋；三叠用儿童未及见昔日之盛，区别宋朝与元朝。“断肠”与“空”字对应，在这里是深憾生不逢辰的意思。因长辈说“三千乐指”，小儿遂久“等”元宵的到来，也想看一点热闹。哪知元朝由蒙古贵族统治，非汉人习俗，元夕冷冷清清，儿童无趣味，而困倦“欲睡”。妇女心中则别有辛酸，故独对孤灯，暗自垂泪。“拥髻”，言愁苦之状，语出《飞燕外传》：“顾视烛影，以手拥髻，凄然泣下，不胜其悲。”这一段描写与前两叠形成强烈对比与反差。末了“便当日、亲见霓裳”，又回应前“空见说、三千乐指”，以退为进，逼出末句来。南唐李后主（煜）亡国后，作《浪淘沙》词云：“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结句正用其语写深沉的哀痛。

永　遇　乐

刘辰翁

余自乙亥上元①，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缃帙流离②，风鬟三五③，能赋词最苦。江南无路，鄜州今夜④，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无寐⑤，满村社鼓。

【注释】

①乙亥上元：恭宗德祐元年（1275）元宵节。　②缃帙：浅黄色的书衣，因以称书卷。流离：散失。　③风鬟三五：李清照《永遇乐》：“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　④鄜州今夜：杜甫身陷安史叛军占领的长安，其家眷则寄居于鄜州（今陕西中部富县），作诗云：“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⑤残：残灯。

【语译】

夜色初晴，明月如一轮璧玉，青云淡薄而高远，如今谁是元宵佳节这春天美好事情的主人呢？宫苑里尚能感到微弱的寒意，西湖长堤上暖风已令人倦慵，上一次来到这儿以后，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啊！那时，往来车马和步履扬起的香尘，使道路为之昏暗，华丽的花灯燃起的烛火照得黑夜通明如同白昼，而我却老是懒得与人手拉手前去游赏。谁能想到如今元宵竟断绝了烟火，实行了宵禁，满城的人都愁得好像遇到了风雨交加的天气一样。

从宣和年间的汴京旧日，到建都临安的南渡，虽有山河之异而美好的自然景物却依然没有改变。而我的大量藏书都在那时散失了，遇到三五元宵，也任由风吹乱发，一副憔悴的样子；只凭能填几首词来诉说内心的创伤，实在是最痛苦的事了。江南虽好，已无路可走，我像国破家亡后身陷贼境的杜甫，在月夜里思念着被隔绝的亲人，这种痛苦又有谁能知道呢？我徒然地独自面对残灯而不能入睡，只听得满村传来迎春社的鼓声。

【赏析】

从词的小序中我们知道，此词是作者读李清照同调上元词（落日熔金），深感身世相似，引起共鸣而创作的。填词时，临安陷落于元军已经两年，南宋虽尚有残余政权在闽，但事实上它已经灭亡了。所以在词中北宋之亡于金，又被比作南宋之亡于元，李清照的遭遇和悲感，便是作者的“自喻”。

词从“璧月”写起，正三五元宵之景。“春事谁主？”为一篇之主干，主要也指元宵节令而言。“禁苑”“湖堤”，点明是南宋京都临安之事。“前度”，用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典故，指临安被元军占领之前，自己曾经来过，今番又来，已是陷落之后。前后相隔时间未必很短，但忆昔抚今，不免感慨岁月如流，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故云“遽如许”。“香尘暗陌”三句，承“前度”而言，写的是当年元夕情景；“香尘”句，尤其仕女出游之盛。而自己竟懒怠出门，即易安词所说的“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接着三句说，如今即便想去，也不可能了，因为在元军占领下，元夕已“断烟禁夜”，冷落萧条，使满城之人为之而发愁，犹如灯月佳节，忽然遇上风雨大作。

因为要“托之易安自喻”，所以下阕过片从“宣和旧日，临安南渡”叙起，以切易安之身世遭际。“芳景犹自如故”句，实有表里两层含意：对李清照来说，她南渡后，的确常常忆及宣和年间的汴京旧事，每生“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世说新语》）的悲慨，言芳景如故，实叹山河变色；对刘辰翁来说，则又有别的含义，大概说，国家遭难而赵构南渡至临安后，元宵之“芳景”，尚可比宣和旧日之盛（即上片“香尘”二句所写）；至临安被元军攻破后，则真无“芳景”可言矣（已“断烟禁夜”）！“缃帙流离”三句，是李易安实事，或须溪之遭际亦有相似处。至“江南无路”三句，则更多是切合宋亡后刘辰翁自己的境况。他的家远在庐陵（今江西吉安），自己则困在被元军占领的“江南”东海沿岸，欲归而“无路”。结尾借“残无寐”与“满村社鼓”两种苦乐不同的景象所形成的反差，来表现自己处境的不堪，以增强词的悲剧气氛，其机杼正与易安词“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同。

摸　鱼　儿

刘辰翁

酒边留同年徐云屋①

怎知他、春归何处？相逢且尽尊酒。少年袅袅天涯恨，长结西湖烟柳。休回首，但细雨断桥，憔悴人归后。东风似旧，向前度桃花，刘郎能记，花复认郎否②？　　君且住，草草留君剪韭③，前宵正恁时候④。深杯欲共歌声滑，翻湿春衫半袖。空眉皱，看白发尊前，已似人人有。临分把手，叹一笑论文⑤，清狂顾曲⑥，此会几时又？

【注释】

①徐云屋：作者同榜中进士的友人。　②“东风”四句：用唐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③剪韭：杜甫《赠卫八处士》诗：“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④恁：这。　⑤论文：杜甫《春日忆李白》诗：“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⑥顾曲：《三国志·吴书·周瑜传》：“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语译】

谁知道春天他回到哪里去了。能够见面很难得，姑且把杯子中的酒喝干罢！我们年轻时一别千里的绵绵柔弱的离恨，总是与这西湖烟柳联系在一起的。不必去回顾从前的事了，在白堤的断桥上，只有濛濛细雨令人发愁，当憔悴的人儿重新回来之后。东风阵阵，依然跟过去一样，我刘郎还记得这些前番来时见到过的桃花，但不知桃花还能认得出我刘郎否？

请您别忙着离去，前天晚上我草草地略备了些粗馔留您，也正是这个时候。我曾想让大杯大杯的酒和歌声一齐奔放，结果反落得春衫的袖子一半都被眼泪打湿了。皱眉发愁也徒然，看看对着酒杯的白发，好像彼此头上都已经有了。临别时，互相握住对方的手，慨叹细论诗文的妙处，能各自会心地一笑，辨听乐曲的失误，又无所顾忌地表露出来，这样有意思的相聚，几时能再有机会呢？

【赏析】

作者与徐云屋是同榜进士，他们同赴临安进士试是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当时刘年三十，大概就是那段时间彼此结下友谊的。不久，各分东西，相隔很多年后，才又相逢于西湖上。“更为后会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杜甫《送路六侍御入朝》）可惜短暂的相会后，又要分手了。这首饯别词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写的。

词开头说，“怎知他、春归何处？”这“春”代表着彼此的青春岁月，也象征着南宋的安乐年代。这些都“归”去了，当然令人丧气，但“相逢”毕竟难得，所以劝友“且尽尊酒”。“怎知”与“且”配搭，准确地表现了两人所处的境况、彼此的情谊和“相逢”后“酒边”的情态。然后用两句回忆早年结识又远别的憾恨。“长结西湖烟柳”，点出地点，交待他们当时曾携手湖边，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接着又以“休回首”抹去，词笔曲折起伏，“但细雨”二句，说此次归来后，人已“憔悴”，故眼中所见的西湖也蒙上了一层哀愁，但只借“细雨断桥”景象暗示。再后四句，借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意发感慨，巧在梦得与须溪同姓，故“刘郎”之称成了出典与直接自述的结合；又进一步将花拟人，说自己还记得“前度桃花”，未知花又如何；虽用问句，实则是说花见我如此“憔悴”也应不识了。此真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也。

正因为人生易老，世事变迁倏尔，邂逅相逢就更值得留恋了，故过片直用“君且住”紧扣词题的“留”字，并于下句点出。“草草”二句倒装，“剪韭”，借用杜甫诗语，所谓草草杯盘是也。酒逢知己，本当放歌，“滑”字，新颖别致，无他字可替代，能兼顾酒入唇和歌出喉两面，是都无所滞留的意思。然欲寻欢而反生悲，只落得个泪湿春衫袖，叙来终不肯用一直笔。再三句，说彼此相看，已白发上头，虽皱眉何益？结语用“临分”与开头“相逢”形成对照，更看出人生聚散匆匆，不知此后几时得以再会，又所谓“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也。“论文”“顾曲”二典，用得极活。可知二人都擅长诗词文章、精通乐曲音律。“一笑”“清狂”，形容两种不同情态，更刻画入微，各尽其妙。此“叹”字，正为如此乐事却难再有而发。

高　阳　台

周　密

送陈君衡被召①

照野旌旗，朝天车马，平沙万里天低。宝带金章，尊前茸帽风欹②。秦关汴水经行地，想登临、都付新诗。纵英游、叠鼓清笳③，骏马名姬。　　酒酣应对燕山雪，正冰河月冻，晓陇云飞。投老残年，江南谁念方回④？东风渐绿西湖岸，雁已还、人未南归。最关情、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注释】

①陈君衡：名允平，号西麓，四明人。宋亡后，应召赴大都（今北京）为官，有词集名《日湖渔唱》。　②茸帽风欹：皮帽被风吹得斜侧了。《北史·独孤信传》：“信在秦州，尝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人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欹，一作“欺”。　③叠鼓清笳：王维《燕支行》：“叠鼓遥翻瀚海波，鸣笳乱动天山月。”小击鼓谓之叠。　④方回：贺铸的字，贺铸以《青玉案》词“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而著名，黄庭坚诗称：“解道当年肠断句，世间唯有贺方回。”作者借以自比。

【语译】

您应诏前去朝见元天子，旌旗招展，光照原野，车马仪仗，浩浩荡荡，在行进的途中，平沙万里，野旷天低，好不威风。您腰间的宝带，镶着金花，饯别的酒席间，春风吹得皮帽微微倾侧，真是潇洒得很，一路上经过秦地重关、汴梁河流，可想见您登山临水时兴致勃勃，将所见所闻，都写成了新诗。您正可纵情游乐，跟随着您的是击鼓呜笳的乐队，还有骏马和名姬，多么风流！

当您被朝廷召宴酒半醉时，该是面对着燕山的白雪吧！这正是大河冰封，水中月影冻结，晓色来临，陇上白云飞渡的时节。我已是垂老暮年之人了，还有谁会想念着我这个好咏断肠词句的江南贺方回呢？东风渐渐把西湖的堤岸吹绿，大雁已经飞回，而北去的人却未见南归。最令我关切的是，我纵然把梅花全攀折尽了，怕也难以寄托相思之情啊！

【赏析】

词是作者送陈君衡应召所作。其时，宋亡，已是元朝统治。周密是一位有爱国思想的词人，所以改朝后，便隐居不仕；而陈君衡则被召至大都（今北京）为官，替元廷效力。周与陈原有交谊，临行相送，心情自然相当复杂。因而这首送别词的表面，虽似在为友人的前途庆幸，实则字里行间都颇有微词，我们不难从中体会到作者的讥诮和不满。

送别词而不写送，回避了为行客饯行、劝酒、挥手、伫望之类的表示，这是很特殊的，很可能根本就不曾有这些事，也许作者唯一的表示，就是写了这首耐人寻味的词。

上阕，全写想像中陈君衡奉召出发北行的情景，写得他威风显赫，踌躇满志，一派风流。“照野旌旗，朝天车马”，已够风光的了，再经“平沙万里天低”句一衬托，更显得气势非凡，而此去北行的意思已在其中。“宝带金章”，显示他地位之尊贵，“茸帽风欹”，愈增添风度之潇洒。“秦关汴水”，本大宋沦丧之国土，今“登临”而不流涕，反将观赏山河之游兴“都付新诗”，这不是微词是什么？又伴随有“叠鼓清笳，骏马名姬”而纵其“英游”，供其逸乐。这与其说是作者在羡慕他的幸运，倒不如说是在隐曲地骂他是何心肝。

下阕过片先承上，继写其到达大都后参加朝廷的召宴，故点“燕山”，自然也是想像中的情景。“冰河月冻，晓陇云飞”，突出北国严寒荒漠气氛，令人联想到蒙古贵族统治者，绝非是行“王道”之辈。“投老”二句，转入写自身境遇，藉此略申“送”意。为什么要以贺方回自比呢？除了彼此都是“江南”词人外，主要还因为他“彩笔新题断肠句”（《青玉案》），写过形容愁的绝妙词。这样，自己写断肠句就与陈君衡春风得意赋新诗更形成了强烈的对照。然后又以春绿湖岸点江南时令，也对照着燕山冰雪世界，或藉以寓人情之不同。薛道衡以“人归落雁后”（《人日思归》）句著名，今又赋予其新的含义，此“人未南归”，当是讥陈氏不能安贫守志，恋荣华而不归也。故结语借陆凯自江南折梅花“寄与陇头人”事，反其意而用之，说“折尽梅花，难寄相思”。之所以“难寄”，不是因为路途遥远，信息不通，不是因为碰不到“驿使”捎带，说穿了，无非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作者仿佛在说，你此去北庭做官，也是人各有志，看来老朋友的情谊也就尽于此了，从此以后，大家还是各自分道扬镳吧！

瑶　花　慢①

周密

后土之花②，天下无二本。方其初开，帅臣以金瓶飞骑进之天上③，
间亦分致贵邸。余客辇下，有以一枝……④

朱钿宝玦，天上飞琼⑤，比人间春别。江南江北曾未见，谩拟梨云梅雪。淮山春晚⑥，问谁识、芳心高洁？消几番、花落花开，老了玉关豪杰。　　金壶剪送琼枝，看一骑红尘⑦，香度瑶阙。韶华正好，应自喜、初识长安蜂蝶。杜郎老矣⑧，想旧事、花须能说。记少年、一梦扬州，二十四桥明月⑨。

【注释】

①瑶花慢：原作《瑶华》。　②后土：扬州后土祠。　③天上：皇宫、皇帝。　④有以一枝：原本以下残缺。词原有一百五十余字的长序，今传《洲渔笛谱》版本残缺了序文的四分之三。　⑤飞琼：许飞琼，仙女，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　⑥淮山：指盱眙军的都梁山，在南宋北界之淮水旁。　⑦一骑红尘：杜牧《华清宫》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⑧杜郎：指杜牧，作者自比。　⑨“记少年”二句：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又《寄扬州韩绰判官》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语译】

像红色的金花饰、珍贵的玉玦佩，是天上仙女飞来，化作此琼花，她比人间的春色，自是不同。这花在江南和江北都未曾见过，请别胡乱地将她比喻似白云的梨花或者像雪片的梅花。淮水旁的都梁山，春已迟暮，试问有谁能识得她芳心的高洁呢？经过了几番花开花落，守卫在边疆上的英雄将士们，也都已渐渐衰老了！

这琼玉花枝被剪下来，插在金壶中送走，你看传送者骑上一匹快马，扬起滚滚红尘，让这异香直达瑶台宫阙。春光正大好，花儿也该自感欣喜，能够初次结识京城这许多像蜜蜂、蝴蝶似的爱花的权贵们。我这个杜牧是已经老了，回想起历史上的种种事情，这琼花便是见证，她应该是能够讲出许多来的吧！我回忆少年时在扬州的那段生活，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那时候，二十四桥都被沉浸在一片宁静的明月光影之中。

【赏析】

这首咏琼花的词，或以为作于宋度宗咸淳年间。其时蒙古族已大军压境，国势危急。度宗与大臣贵族们仍沉湎于听歌看舞、饮酒赏花的逸乐生活之中。词通过对朝廷特重扬州后土祠之名花一事的描述，从侧面讥评了南宋统治集团全然不思挽救危局的奢靡腐败风气。

上阕先描写琼花。“朱钿宝玦”，皆用以喻花，与下文关联。“飞琼”一词。义带双关，既指从天飞落的琼花，又说她是许飞琼那样的天上仙女所化。“江南江北”，花之产地在扬州，是江北；进贡到京师临安，是江南。“梨云梅雪”，是梨花梅花的修辞说法，以其在枝上开放时如云似雪而借代“花”字，琢句极精巧。写“淮山”，也就连及了扬州，山在其北，因邻南宋之国界边境，已暗中关合片末之“玉关”（借指边防）。花之仙姿，人所共睹，而其“芳心高洁”，又谁能识得？春既晚，花将落，花也有自己的悲哀，而这悲哀便与词人对时代和现实政治的感受融合在一起了。“消几番”二句，正是其严肃而深沉的感慨，讥刺的锋芒于此一露；我们仿佛又听到昔日陆放翁的叹息：“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关山月》）

下阕前半即写序文所说的将琼花“进之天上”的过程。“一骑红尘”，用杜牧题华清宫诗语，大有深意。这等于把眼前扬州飞骑进琼花事，比作天宝乱前，海南飞骑进送荔枝，其后果已不言而喻了。“韶华正好”，专指小朝廷把进名花当作盛事，兴高采烈，自我感觉良好，所以是带有讽刺意味的反话。同样，“应自喜”，也只是对受宠的名花的调侃，切不可看错。京城里权臣贵族们如贾似道之流，在词中被辛辣地比之为“长安蜂蝶”，他们不过能喧闹一时而已，霜雪至时，下场可知矣。这是落实序文中“间亦分致贵邸”一语，作者之爱憎极为分明。“杜郎”以下，转入写自身的经历与感受。这“旧事”内涵甚丰，历史上有过多少荒淫亡国的教训啊！比如隋炀帝就是为玩赏扬州的琼花，不惜劳民伤财，而激起天下大乱，遭致灭亡的。这些琼花都是知道的，故曰“花须能说”。至于自己少年时在扬州的一段生活所留下的美好回忆，只不过如一场梦一样，再也不可能找回了。写扬州而说杜牧，几成惯例，白石道人的《扬州慢》即是。周密能用小杜诗语而变更其意，十分自然而又深沉地写出自己对时局的悲观绝望，这正是他艺术上的成功之处。

玉　京　秋

周　密

长安独客，又见西风，素月丹枫，凄然其为秋也。因调夹钟羽一解

烟水阔。高林弄残照，晚蜩凄切①。画角吹寒②，碧砧度韵，银床飘叶③。衣湿桐阴露冷，采凉花、时赋秋雪④。叹轻别，一襟幽事，砌虫能说。　　客思吟商还怯。怨歌长、琼壶暗缺⑤。翠扇恩疏⑥，红衣香褪⑦，翻成消歇。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楚箫咽，谁倚西楼淡月⑧？

【注释】

①蜩：蝉。　②画角吹寒：原无此句，唐圭璋《词学论丛·读词三记》谓：《钦定词谱》卷二十四据《词纬》引周密《洲渔笛谱》此词，“晚蜩凄切”下尚有“画角吹寒”一句四字，今补。　③银床：白石井栏。　④秋雪：指芦花。　⑤琼壶暗缺：晋王敦酒后，咏魏武乐府“老骥伏枥”，以如意击唾壶为节，壶口尽缺。见《世说新语》。　⑥翠扇恩疏：用班婕妤《怨歌行》以团扇自比事，见史达祖《玉蝴蝶》“恨随团扇”注。　⑦红衣：荷花。　⑧倚：原作“寄”，今从《词综》卷十九、知不足斋丛书本《洲渔笛谱》改。

【语译】

烟濛濛的水面，一望辽阔，残阳的余晖，还留在高大的树林间，傍晚时寒蝉叫声凄切。画角吹起阵阵寒意，青砧传来有节奏的响声，白石井栏旁不时有枯叶飘落。在梧桐树的阴影下，冷露沾湿了我的衣裳，我折得已凉天气的芦花，就常常赋诗吟咏这秋天里的白雪。叹息昔日的别离太轻率了，我满怀幽怨的心事，大概只有石阶下悲鸣的蟋蟀才能说得出来。

客子有秋思在心，吟唱起凄楚的商调曲便情不自胜。怨歌调长，我边唱边打拍子，不知不觉将玉壶都敲出缺口来了。如翠扇恩疏而被弃，莲叶已所剩无几，似红衣时久而香消，荷花也都已凋谢，最初之盛终于变得一无所有。冰肌玉骨，享受西风之清爽，恨就恨在正当新凉好时光，却在闲极无聊中度过。听哀怨的箫声传来，恰似呜咽，是谁在淡淡的月色下，倚着西楼吹奏呢？

【赏析】

这首词画出了一幅客子秋思图。

说它是图画，理由之一，也因为作者在词境创造上，极注意多种色彩的运用。烟水微茫、残照辉映，梧桐有阴，芦花似雪；更有“画角”“碧砧”“银床”“翠扇”“红衣”“淡月”等等，真所谓秋色斑斓，丰富多彩。

然而图画无声，文字则能描写声音，在这一点上，作者又竭力将词变作一幅有声画。你看，蝉鸣声、吹角声、敲砧声、落叶声、砌虫声、吟唱声、击节声、吹箫声，几成万籁俱鸣，恰似一篇《秋声赋》。

作为词的主干的感情，则是客思和离恨，紧扣住小序开头所说的“独客”二字。我们毋须追究其因何作客淹留，与谁离别相思；这种情绪，正因为泛，才成为泛写秋天的一种最主要、最带普遍意义的色调，亦即所谓“凄然其为秋也”。

“玉骨西风”。当即是其“轻别”之伊人，而箫咽西楼者，又另有其人，不过为闻声更增添遐想愁思而设；其境界略似杜牧的《南陵道中》诗，诗云：“南陵水面漫悠悠，风紧云轻欲变秋。正是客心孤回处，谁家红袖凭江楼？”

曲　游　春

周　密

禁烟湖上薄游①，施中山赋词甚佳②，余因次其韵。盖平时游舫，至午后则尽入里湖，抵暮始出断桥，小驻而归，非习于游者不知也。故中山亟击节余“闲却半湖春色”之句③，谓能道人之所未云。

禁苑东风外④，飏暖丝晴絮，春思如织。燕约莺期，恼芳情偏在，翠深红隙。漠漠香尘隔，沸十里、乱丝丛笛⑤。看画船、尽入西泠⑥，闲却半湖春色。柳陌，新烟凝碧，映帘底宫眉⑦，堤上游勒⑧。轻暝笼寒，怕梨云梦冷，杏香愁幂⑨。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正满湖、碎月摇花，怎生去得？

【注释】

①禁烟：旧俗寒食禁烟火。　②施中山：名岳，字仲山，吴人。　③击节：表示称赏。　④禁苑：南宋建都杭州，西湖一带因成皇宫园林，故称禁苑。　⑤乱丝：许多弦乐器。　⑥西泠：桥名，在里西湖西头。　⑦帘底宫眉：指楼中丽人。　⑧游勒：骑马的游人。　⑨幂：覆盖，罩住。

【语译】

西湖上皇家园林外，东风送暖。游丝和飞絮在晴空飘扬，勾起人们稠密如织的春天的梦想。那些莺莺燕燕的丽人们，你约会，我等待，惹恼女儿心情的事，偏都发生在绿叶的深处和花丛的缝隙间。隔着漠漠杂芳香的尘埃，十里西湖，仿佛沸腾了，弦乐声乱、箫笛争鸣。待看到画船纷纷进入西泠桥，往里湖去后，顿时半湖春色都无人观赏，被闲置了起来。

垂柳道上，新叶烟濛濛地呈现出一片碧绿，映衬着绣楼上珠帘下画着宫样眉毛的佳人和骑着马儿在湖堤上行走的游客。淡淡的暮色降临，已令人感到寒意，我怕如云的梨花梦中觉冷，溢香的杏花也蒙上愁绪。歌管之声为寒食节而起，怎奈蝴蝶怨恨良夜过于寂静了。啊！满湖碎月映成的波光，正摇动着花影，我怎么才能去湖上一游呢？

【赏析】

此词写西湖春游的情景。如小序所言，是次韵友人施岳之作而作的。施词云：“画舸西陵路，占柳阴花影，芳意如织。小楫冲波，度曲尘扇底，粉香帘隙。岸转斜阳隔，又过尽、别船箫笛。傍断桥、翠绕红围，相对半篙晴色。　　顷刻，千山暮碧。向沽酒楼前，犹系金勒。乘月归来，正梨苑夜缟，海棠烟幂。院宇明寒食。醉乍醒，一庭春寂。任满身、露湿东风，欲眠未得。”无疑，施词不及周作之有灵气。

词的头三句，先写湖上东风送暖，丝飞絮扬，天气晴好，此正寒食清明时景色。“春思如织”一句，承前启后，引出青年男女双双对对恋爱的情景。“恼芳情偏在，翠深红隙”，为避人耳目也；而西湖之春色，亦由此而带出，此又施岳笔下所无者。然后说游人密而乐声喧，遣词造句，都极富表现力。再后二句，是周密得意处，不但小序中提到，其《武林旧事》中也说：“都城自过烧灯，贵游巨室皆争先出郊，谓之探春，至禁烟为最盛。两堤骈集，几于无置足地，水面画楫，栉比如鱼鳞，亦无行舟之路。歌欢箫鼓之声，振动远近，其盛可以想见。若游之次第，则先南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其外几无一舸矣。弁阳老人有词云：‘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盖纪实也。既而小泊断桥，千舫骈聚，歌管弦奏，粉黛罗列，最为繁盛。”

下片由湖面而转入写“柳陌”。以“新烟凝碧”四字写柳，说到生长阶段与形状，而重点突出其翠色之鲜艳，故下用一“映”字。“帘底宫眉，堤上游勒”，本乃人事，又于写景中带出，与上片方法相同而方向相反。全词在时间上是不断推移的。先写白昼，在船入西泠时是“至午”，此“轻暝笼寒”已傍晚，故气温降低。“梨云梦冷，杏香愁幂”，本是景物，现在不但拟人，说它“梦”说它“愁”，在前面加了一个“怕”字，则又是从抒写自己的情绪心态中带出，可见没有一笔是板滞的。“歌管”句，是《武林旧事》中所说的“小泊断桥”景象，并至此点出“寒食”。末了写西湖夜色之诱人，先用“蝶怨”作反衬。“碎月摇花”四字，写得湖面波光粼粼如见。“怎生见得”一问，心羡湖上良宵美景之情跃然纸上。

花　　犯

周　密

水　仙　花

楚江湄，湘娥再见①，无言洒清泪。淡然春意。空独倚东风，芳思谁寄？凌波路冷秋无际，香云随步起。漫记得、汉宫仙掌②，亭亭明月底。　　冰丝写怨更多情，骚人恨，枉赋芳兰幽芷。春思远，谁叹赏、国香风味③？相将共、岁寒伴侣④。小窗净，沉烟熏翠袂⑤。幽梦觉，涓涓清露，一枝灯影里。

【注释】

①湘娥：即湘妃，喻水仙。再见：即再现，一本作“乍见”。　②汉宫仙掌：汉武帝造金铜仙人，铜人以手掌擎盘以承甘露，此借以比水仙之形象。　③国香：人多以兰为国香，此则以水仙为国香。黄庭坚《次韵中玉水仙花》诗：“可惜国香天不管，随缘流落小民家。”　④岁寒伴侣：松、竹、梅为“岁寒三友”。　⑤翠袂：一本作“翠被”，非；此喻水仙绿叶，“翠袂”是。

【语译】

在楚江岸畔，传说中的湘妃再现了，她默默无言地洒下了清泪，只露出一丝淡淡的春意。她徒然地独倚在东风里，满怀的情思又能寄给谁呢？凌波仙子踩过的水路，是那么的清冷，仿佛春天里也能给人以无边的秋意，她的微步带起了片片香云。我不经意地想起，她也有点像汉宫中的铜仙，高擎着承露盘，亭亭玉立于明月之下。

仙子以冷弦来倾诉幽怨，实在情更丰富；相比之下，《离骚》的作者就枉自将怨恨寄托在香兰幽芷上了。水仙的春思是那么的悠远，有谁能赞叹欣赏这堪称国香的名花的风味呢？配得上与她为伴的，怕只有松、竹、梅这“岁寒三友”了吧！她悄立于明净的小窗边，沉香炉的香雾熏着她翠绿色的长袖。当我从一场幽梦中醒来时，灯光下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枝沾着点点清露的倩影。

【赏析】

南宋末，咏物词盛行，其中咏水仙者尤多，周密此词乃其佼佼者。周济《宋四家词选》云：“草窗长于赋物，然唯此及琼花二词，一意盘旋，毫无渣滓。他人纵极工朽，不免就题寻典，就典趁韵，就韵成句，坠入苦海矣。特拈出之，以为南宋诸公针砭。”对此词的评价是很高的。

上阕先写水仙花的风姿神情，都是以花拟人来描绘的。用以作比的有湘妃、洛神和金铜仙人。但有主有次，并不罗列凑合。花名水仙，自然以拟水中仙子为主，而其中又以郑重置于篇首而点出其地其名来的“楚江湄”之“湘娥”为主；从曹植的《洛神赋》中，作者只借其“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名句句意而融入湘妃故事之中。湘妃乃传说中帝尧之二女娥皇、女英，嫁为舜妃，因哭舜而血泪染斑竹，故写成“无言洒清泪”，以切水仙沾露带水的特点。说她高贵矜持，“淡然春意”，不招蜂引蝶，虽怀“芳思”，而“独倚”无寄，皆关合人与花双方。花生于清浅之水中，遂称其地为“凌波路”，“秋无际”，从“冷”字引出，是感觉，是境界，非真谓秋天也。既说“凌波微步”，按出处当接“罗袜生尘”意，而生长水仙之处，无尘埃而却有清香，故变其词曰：“香云随步起”。“汉宫仙掌”之比，因铜人所擎之露盘与水仙之花形相仿，又“亭亭”玉立于“明月底”以承夜露，故有此联想。高观国以《金人捧露盘》词调咏水仙花，亦此意。不过，联想再好，在此词中也毕竟是次，不宜喧宾夺主以碍前喻，故曰“漫记得”，表示仅仅是不经意地想到、随笔带出而已。

下阙前半，由实转虚，重在借花抒情，写花之神韵品格。过片先承上比喻而想像其为湘灵鼓瑟，以诉怨情。非有意要贬抑骚人，为的只是说水仙花之风情韵味，还远在兰蕙、白芷之类香草之上。“春思远”二句，即点出其闲远幽独、孤芳自赏的高格调，以问句形式慨叹之，注入了作者自己的感情。进而说水仙可与松、竹、梅“岁寒三友”为伴，更是从时令角度强调花之操守了。最后，再由虚转实作收。作者所赏之水仙，毕竟只是盆景，故置其于窗明几净之中，且焚香以供之。“翠袂”像其绿叶披垂状，仍关合女性形象。直至末三句，才摒弃任何比拟，直描其原形。“幽梦觉”时，本当惆怅，忽见“涓涓清露，一枝灯影里”，遂因有此花为伴而大觉欣慰，写来何等亲切！

瑞　鹤　仙

蒋　捷

乡城见月

绀烟迷雁迹①。渐碎鼓零钟，街喧初息。风檠背寒壁②。放冰蟾③，飞到蛛丝帘隙。琼瑰暗泣④，念乡关、霜华似织。漫将身化鹤归来⑤，忘却旧游端的⑥。　　欢极。蓬壶蕖浸⑦，花院梨溶⑧，醉连春夕。柯云罢弈⑨，樱桃在⑩，梦难觅。劝清光，乍可幽窗相照⑪，休照红楼夜笛。怕人间、换谱伊凉⑫，素娥未识。

【注释】

①绀：天青色，一种深青带红的颜色。　②檠：灯架，也指灯。　③冰蟾：月亮。　④琼瑰暗泣：谓暗泣流泪，泪如珠玉。《左传》成公十七年：“声伯梦涉洹，或与己琼瑰食之，泣而为琼瑰，盈其怀。”　⑤化鹤归来：传说中丁令威事。参见王安石《千秋岁引》“华表语”注。　⑥端的：确实。句中倒装于末。　⑦蓬壶：蓬莱、方壶，海中仙山，此指代水中汀洲。蕖，荷花。　⑧花院梨溶：晏殊《寓意》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⑨柯云罢弈：入云山打柴，看人下完棋。《述异记》：晋王质入山打柴，遇仙人对弈，弈罢，斧头柄（柯）已烂，时逾百年。　⑩樱桃在：《酉阳杂俎》：某梦邻女赠樱桃二枚，食后醒来，方知是梦，然枕边犹有樱桃核。　⑪乍可：宁可。　⑫伊凉：《伊州》《凉州》，皆曲名。

【语译】

黄昏时，在天青色的烟霭中，南飞的大雁消失了踪影。渐渐地已有零零星星的鼓声和钟声响起，市街上的喧闹开始停息了下来。靠在寒伧的墙边的孤灯，在风中摇晃。云间露出明月，洒下银光，透过结满蛛丝的帘间空隙照了进来。我独自暗暗地垂泪，想到今夜乡关处处，都将铺满白花花的寒霜了。即使我像成仙后化鹤归来的丁令威，又有什么用？世道已大变了，真的，我把往昔来到故乡的种种情景都已忘却。

那时候是何等欢乐啊！在恍如仙境的汀洲上看水浸新荷，在开满梨花的院落里赏溶溶月色，我们曾在春夜里欢饮达旦。但就像古人上山砍柴，观一局棋完，斧柄已烂；恰如枕上醒来，见梦中吃过的樱桃，尚有核在，而梦境却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劝月儿，你宁可把清光投向那幽静的小窗，也别去照那些整夜在红楼里吹笛寻欢的人。我怕如今人间的乐谱已更换成北方的曲调了，你嫦娥未必能听得懂吧！

【赏析】

南宋亡后，蒋捷曾在外流浪多年。这是他初回故乡阳羨（今江苏省宜兴市），在夜间望月，触动故国之思而作的词。从写月色与霜华看，当是秋夜。

词上片情调凄惋。从“绀烟迷雁迹”起头，写景中有象征意味。这“迷”字，字面上是说看不到南归的大雁了；但从情绪色彩看，未必没有自己心境迷惘、迷乱的暗示在。钟鼓渐起，“街喧初息”，此正夜静思集之时；风灯寒壁，“蛛丝帘隙”，其境况之凄凉可见。夜冷霜华重，恐也有遗民寥落悲苦的寓意在，非只写自然环境而已。想起当年丁令威化鹤归来，唱“城郭如故人民非”事，仿佛相似，但又不一样，化鹤成仙是超脱的，而词人却身历其境，无法从亡国的痛苦中摆脱出来，故用一“漫”字。所谓“忘却旧游”，实在只是内心愤激情绪的反应，是气话，其实他根本无法忘却。

过片用“欢极”二字，领起对昔日情景的回忆，是突兀的，初看不免有点奇怪：上片不是刚说过“忘却旧游端的”吗？怎么又记得清清楚楚了呢？所以我们才说他没有真的“忘却”。这与杜甫《兵车行》在写法上有一点很像，杜诗云：“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役夫刚说完岂敢申恨、不敢申恨，接着就滔滔不绝地申述起愤恨来了：“且如去年冬，未收关西卒。……”蒋词也正是如此。当年在水边、在院落，“醉连春夕”，欢乐难陈。岂料乐极悲生，到头一梦，世间已变，往事难追。将棋罢柯烂和梦食樱桃而留核两个典故，熔铸在一起来表述自身的感受，使句意更为警拔，这也足见作者善用事的语言技巧。末了“劝清光”五句，与上片末人事全非之意相应。“红楼夜笛”，指的是正得势的新朝权贵富家，所吹奏之北曲新调，词人厌闻，这其实也并不关乐声，而只是一种政治上爱憎态度的表白。怕“素娥未识”，说得风趣，也为紧切“望月”主题。

贺　新　郎

蒋　捷

梦冷黄金屋。叹秦筝、斜鸿阵里①，素弦尘扑。化作娇莺飞归去，犹认纱窗旧绿。正过雨、荆桃如菽②。此恨难平君知否？似琼台、湧起弹棋局③。消瘦影，嫌明烛。　　鸳楼碎泻东西玉④。问芳踪、何时再展，翠钗难卜。待把宫眉横云样，描上生绡画幅。怕不是、新来妆束。彩扇红牙今都在⑤，恨无人、解听开元曲⑥。空掩袖，倚寒竹⑦。

【注释】

①斜鸿阵：谓筝上雁柱斜列如雁阵。　②荆桃：即樱桃。菽：豆。　③弹棋局：弹棋是古代的一种博戏；棋局，棋枰，其形状是中间隆起，四周低平，故高隆的中心部分以“似琼台涌起”来形容。李商隐《柳枝》诗：“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　④鸳楼：鸳鸯楼，宫中楼殿名。东西玉：又称“玉东西”，酒杯名。　⑤红牙：漆成红色的牙板，打节拍的乐器。　⑥开元：唐玄宗年号，正值唐朝盛世。　⑦倚寒竹：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语译】

重返黄金屋的梦想早已冷却。可叹她昔日弹奏过的秦筝上，斜列着的雁柱和根根丝弦都已蒙上了灰尘。要是她的精魂还能化作娇小的黄莺儿飞回去的话，一定还能认出那纱窗上旧有的绿色，也许还能看到一场春雨下过，樱桃已结出了如豆的颗粒。这憾恨呵，是永难平息的，你可知道？就像玩赌博用弹棋局上有一座玉台隆起，它的中心是不平的。我的身影已消瘦得可怜，便嫌烛光太亮，照见了自己。

鸳鸯楼上玉酒杯已经打碎，散落在地，我问你消失的芳踪何时再能重现，我用翠钗占卜，也得不到回答。我打算将你额前横着纤云般宫眉的芳容，用丹青描绘在生绡上，以完成一幅画像，恐怕那也只是旧时的装束，不是新流行的式样。彩绘歌扇、红牙檩板，如今都还保存着，恨就恨没有人还能听我再唱开元时代的歌曲了。我无可奈何地以翠袖掩面而哭泣，当天寒日暮独自倚在修竹旁的时候。

【赏析】

这首抒写故国之思的词作，利用了词体传统的婉约风格进行构思，写得很有新意。作者虚构一位已消逝了的美人，其身份像是皇后或公主，作为已灭亡的故国的象征。而把自己设想成她昔日亲近的侍儿女伴，尚留在现实世界里，苦苦地思念着她的女主人。

首句“梦冷黄金屋”，便交待了人物的身份、地位和处境。李白诗云：“汉帝重阿娇，贮之黄金屋。”（《妾命薄》）阿娇即汉武帝的陈皇后。这“黄金屋”，可以视作南宋繁华往昔的象征；如今早已是梦断难回了，就连主人弹过的秦筝，也尘封土积，成了遗迹，睹物思人，能不凄然？炎帝之女溺海后，化作精卫，这里想像其精魂“化作娇莺”自好，她并非决心要填平东海者，却又是承“秦筝”“素弦”想来，所谓“弦上黄莺语”（韦庄《菩萨蛮》）是也。古人闺房居室喜绿窗纱，故有“绿窗人似花”（同上）、“虫声新透绿窗纱”（刘方平《月夜》）等语。认出旧居已令人动情，更兼“荆桃如菽”，春色可怜，自然情更不堪。蒋捷喜欢描写樱桃，其《一剪梅》词“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数句，颇为人们所传诵。这些美好的想像中不能实现的愿望，都为下文积蓄着感情。“此恨难平君知否？”在通篇都以婉曲含蓄的语言来表述中，出此一句直抒胸臆的话，尤显得感情分量的沉重；再用反问句，又加比喻以强调之，可知它是全词的主旋律。

下阕以玉杯破碎兴起人亡，颇具悲剧色彩（日语尚称“牺牲”为“玉碎”）。“芳踪”已逝，“再展”之期“难卜”，此女伴无可奈何之时也。古人占卜，往往只简单问是非吉凶，所以花可占卜，钱可占卜，翠钗亦可占卜。重来既无望，遂思手绘其肖像以作存念。“宫眉”二字，再点其昔居禁中身份。“生绡”是未经水煮的丝织品，专供作画之用。“怕不是、新来妆束”句，又有深意。作者不愿随波逐流以趋时尚之志趣，于此可见。“彩扇红牙”，唱曲所用之具，昔曾侍奉女主人，今已无用武之地，因所习开元旧曲，已“无人解听”矣！多少感慨，写出故国之思竟已无人理解的悲哀！所以唯有如杜诗所写之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自甘贫困寂寞而已。“掩袖”已说悲啼，更着一“空”字，愈见其处境之可悲。

女　冠　子

蒋　捷

元　　夕

蕙花香也。雪晴池馆如画。春风飞到，宝钗楼上①，一片笙箫，琉璃光射②。而今灯漫挂。不是暗尘明月③，那时元夜。况年来、心懒意怯，羞与蛾儿争耍④。　　江城人悄初更打。问繁华谁解，再向天公借？剔残红灺⑤。但梦里隐隐，钿车罗帕⑥。吴笺银粉砑⑦。待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笑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⑧。

【注释】

①宝钗楼：本咸阳酒楼名，此泛指歌馆酒楼。　②琉璃：指琉璃彩灯。　③暗尘明月：唐苏味道《上元》诗：“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④蛾儿：妇女头戴的彩花。　⑤灺：音谢，烛的余烬。　⑥钿车罗帕：周邦彦《解语花·上元》：“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　⑦砑：音迓，碾；以石碾磨纸、布、皮革等物，使之光滑，叫砑光。　⑧夕阳西下：范周《宝鼎现》：“夕阳西下，暮霭红隘，香风罗绮。”词写元夕盛况。

【语译】

兰蕙花香，雪霁天晴，池水映着楼馆，风景如画。春风飞到豪华的酒家高楼上，那里是笙箫齐奏，热闹非凡，琉璃彩灯，光华四射。而眼前的元宵节呢，只不过是胡乱地将灯挂上，早不是那盛世年代暗尘随马、明月逐人的繁荣景象了。何况年来我心情懒怠，怕抛头露面，也不好意思出去，跟那些头戴彩花的姑娘们一道，争着看热闹戏耍。

江边的城市，初更敲响时，人声已静，试问有谁能再向老天爷借来当年的繁华？我剔除红烛燃尽后的余烬入睡，只有在梦中还隐隐约约能看到饰着金花的豪华车辆和佩带着香罗手帕的盛装仕女。吴地的笺纸碾着光闪闪的银粉，我准备将往昔临安元夕的风光景物都记载下来，写成能供人闲聊的故事。我不禁笑了，因为我听到邻居的那位年轻姑娘，靠着窗子还在唱“夕阳西下”那早已过了时的元宵老调。

【赏析】

这首元夕词写于宋亡之后。作者在临安经历了两个朝代景况全然不同的元夕，就在这首词中把今昔的元夕作了对比，藉此发抒自己对故国的眷恋之情。

词开头“蕙花香也”到“琉璃光射”六句，写的是南宋时临安元夕的盛况。所以写得花香雪霁，风光如画。夜晚的酒楼上，更是乐声喧阗，光彩夺目，与下文以冷冷的不屑语气说出来的“而今灯漫挂”五字，形成鲜明对照。也因有“而今”句，方知前面所述的是旧事。如今景况既如此冷清，似无可再写，却又写出四五句来。先用排除法说今非昔比，倒在说“今”中又带出“昔”来，将苏味道写元夕的很有名的两句诗，压缩为“暗尘明月”四字，来概括“那时元夜”，前面加“不是”二字，便成了“而今”。这是一层，说客观景象；再说主观心情也不好。写来与李清照《永遇乐》“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是同样的心态。

过片先承前，说眼前元夕冷落。“江城”，指临安，因城在钱塘江畔，故谓。“初更打”，为时尚早，而已是“人悄”夜静了，与当年弛禁欢庆，通宵达旦，不可同日而语。故接以问句深深感叹之。“繁华”二字，于句意当置于“借”字之后，虽为押韵而倒装，句子反因之而峭健。“剔残红灺”，谓夜深入睡。现实既是冷酷的，唯求之于梦中再现昔日之辉煌。梦境醒时难觅，则生“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之想。因文字毕竟只在纸上，于事无补，故谦称“闲话”，犹诗人词家惯把自己的家国之恨称为“闲愁”。方此时，忽闻邻女唱宋代元宵旧曲（范周，北宋人），想到如我之迂拙背时而拳拳不忘故国者，居然尚有其人，且竟是“绿鬟”（乌髪）少女，实在有点出乎意外，所以要“笑”。其实，这也是作者借笑他人而在作苦涩的自嘲。

高　阳　台

张　炎

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①，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②。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③，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④，草暗斜川⑤。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杜鹃。

【注释】

①“接叶”句：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诗：“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　②断桥：在西湖白堤的东北一端，近宝石山。　③西泠：桥名，在西湖孤山西侧。　④韦曲：在长安南皇子陂西，唐代诸韦世居于此，故名。借指甲第富宅。　⑤斜川：在江西星子县，陶渊明曾作《游斜川诗》。借指文人雅集处。

【语译】

茂密的树叶中有黄莺筑巢，湖面的微波翻卷着飘落的柳絮，夕阳斜照时断桥边聚集了游湖归来的船只。一年中这样的游览能有几次呢？再要看花又得等到明年了。东风啊，你暂且与蔷薇花为伴停一停吧，因为到蔷薇花开时，春天也已到让人怜惜的地步了！更凄惨的是，浓绿密布的西泠桥边，也只能见一抹荒凉的烟霭了。

当年的燕子不知飞向何处，只有密密的青苔长满了昔日豪门富户的聚居处，深深的荒草遮暗了游客文人们常来雅集的地方。我还听说那种新近才有的忧愁，现在也已传到沙鸥的身上了。我无心再去继续做那以往笙歌游乐的梦，只是关上一道道的门，喝上点酒，悠闲地去睡大觉。请别把窗帘打开，我怕看到花儿在飞去，也怕听见杜鹃在悲鸣。

【赏析】

在这首题为“西湖春感”的词中，作者以伤春的形式来抒发亡国之痛。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是湖山春欲暮之景，“夕阳断桥归船”，又是一天将尽之时，作者怅然欲愁心态已暗暗从写景中透出。周密曾记游人春日泛湖之情景，谓游船多自南至北，至午则纷纷入西泠里湖，向晚尽出断桥骈集（可参见其《曲游春》一词的说明）。“夕阳”句正反映了当时的实况。接两句点出春暮花稀，芳意都尽。妙在“能几番游”句承前“归船”，“看花又是明年”句启后欲留春住意。“东风”二句，写得痴情可怜，曲折委婉的笔法，非他人能有。末三句更转进一层。西泠桥东傍孤山，北连葛岭山麓，水通里外湖，正处于“万绿”丛中，为西湖游览之中心地段。今只见“一抹荒烟”，其寥落荒凉之象，能不令人“凄然”！

换头“当年燕子知何处”，语气与上片结句紧相连续，暗用“旧时王谢堂前燕”意，故回答是“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唐民谚云：“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谓此二家，门阀极高，气焰熏天，故以“韦曲”借作豪门甲宅的代表；“斜川”也是借指游人雅集之胜地。如今唯见“苔深”“草暗”，这是上片“一抹荒烟”的继续发挥。然后说到愁，却又偏不说自己，而用“见说”，是听人家说的；也不说人愁，而说鸥愁。悠闲的鸥鸟通常是远离世嚣、自由自在的象征，但由于人的主观感情的辐射，看去似乎也有人愁绪；鸥尚有愁，况人乎？愁而曰“新”，正因故国已变新朝也。这以后，才转入正面说自己。闭门谢客，“浅醉闲眠”，以便能在遗忘中求得安宁。这虽不免有点颓唐消沉，逃避现实，但毕竟是出于亡国之痛难排，出于无奈，不如此，又能怎样呢？末三句，“飞花”“啼鹃”，与发端“巢莺”、“卷絮”相应，是春去也是悲悼的意象，因而词人“怕见”“怕听”，以祈求语气写出，尤能传神。

渡　江　云

张　炎

久客山阴，王菊存问予近作，书以寄之①

山空天入海，倚楼望极，风急暮潮初。一帘鸠外雨，几处闲田，隔水动春锄。新烟禁柳，想如今、绿到西湖。犹记得、当年深隐，门掩两三株。　　愁余。荒洲古溆②，断梗疏萍，更漂流何处？空自觉、围羞带减，影怯灯孤。长疑即见桃花面③，甚近来、翻致无书？书纵远，如何梦也都无？

【注释】

①王菊存：未详，当是作者友人。题序一本作：“山阴久客，一再逢春，回忆西杭，渺然愁思。”　②溆：浦，水边。　③桃花面：用崔护事，参见晏殊《清平乐》“人面”句注。

【语译】

春山空寂，天的低远处与大海相接，我倚楼极目眺望，风很急，晚潮已开始上涨。帘外斑鸠的叫声中雨在下，有几处空闲的田里，有人趁春天到来已隔着水在动锄翻土了。我想如今禁苑里的新柳该已烟濛濛地绿遍西湖了吧。还记得当年深深地隐居不出时，我那关着的院门内也有过两三株柳树。

我满怀愁绪。在这荒凉的汀洲上、古老的水浦边，我像折断的草梗、吹散的浮萍，不知还要漂流到何处去。徒然地自己发现腰围已瘦得难以见人，衣带也一天比一天减短了，自顾身影就胆怯，面对青灯觉孤单。我常常疑心立即能见到心上人，怎么近来反而书信也没有了呢？纵然书信因为路远难到，为什么连梦也没有呢？

【赏析】

张炎少小时，生活优裕欢快，壮年后，却劳碌偃蹇、坎坷不幸。史料称其曾以艺北游，不遇而归，家居十年。久之，又东游山阴、四明、天台间，似亦无机遇，后复至鄞，设肆卖卜，遂以落拓而终。这首自叹身世的词，应是其漫游浙东、旅居江畔时所作。

词先从倚楼眺望写起。山空天低，海风晚急，江潮涌起。景物与落寞空虚、渺然愁思的心境完全一致。接着三句，再绘田间农夫趁春雨泥融，动锄翻土的画面。从农家及时耕作来衬托自己生活的不安定。“一帘鸠外雨”“隔水动春锄”，琢句精巧，同时点明了时令、气候。“新烟”以下，转为对昔日久居之临安的想念。“新烟禁柳”，即禁苑新柳，杭州是皇家林苑之所在，“烟”即“柳”，当两者并用的时候。“想如今”云云，因早已熟悉，故西湖景象不待见而可知。烟柳从上文春雨联想而来，又借柳念及曾多年隐居的生活，说那时家中有几株杨柳，我也还记得。“深隐”与“门掩”，紧相关连，用字不苟。思念西湖与家院，也都为衬托自己羁旅西东的心情。

下片转为直接抒情。“愁余”二字一顿。语出《九歌·湘君》“目眇眇兮愁余”。“荒洲古溆”，眼前所在之地；“断梗疏萍”，自己游子生活的比喻。“更漂流何处？”问得十分可怜。“空自觉”二句，说明知憔悴瘦损，孤苦无依，又能怎样？故加“空”字。“围”因瘦而“羞”于见人，“带”因移孔而“减”了长度；对灯顾影，自怜孤怯。句子都经过精心打磨。末了说心里总存着佳期即至的热望，谁知一而再地失望，以至都到了绝望的地步。“桃花面”、寄“书”云云，恐非真为丽人而发，当是其寻求机遇而不断遭挫折的假托词。所以“书纵远，如何梦也都无”的怨恨，虽与小晏《阮郎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在说法上有点相似，但其所指内涵，实在是不同的。

八声甘州

张　炎

辛卯岁，沈尧道同余北归，各处杭、越。逾岁，尧道来问寂寞，语笑数日，又复别去。赋此曲，并寄赵学舟①。　　记玉关踏雪事清游②，寒气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长河饮马，此意悠悠。短梦依然江表③，老泪洒西州④。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载取白云归去，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⑤？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向寻常、野桥流水，待招来、不是旧沙鸥。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

【注释】

①辛卯岁：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是年，张炎等人北行归来。沈尧道：名钦，字号秋江，张炎之友，北归后居杭，张居于越（今绍兴市）。赵学舟：名与仁，字元父，学舟其号。上年，与张、沈等结伴同赴元大都（今北京），为朝廷缮写金字《藏经》。“赵学舟”，一本作“曾心传（名遇）”，也是同往元都写经的人。　②玉关：玉门关，借代北方。　③江表：江南。　④泪洒西州：西州，古城在今南京西。晋羊昙受知遇于谢安，谢扶病还都时曾从西州城门入，谢死后，羊避而不经西州路，后醉而误至西州门，痛哭而返。此借来写见故国而生悲。　⑤“问谁”二句：《九歌·湘君》：“遗余佩兮澧浦”，“蹇谁留兮中洲？”借以说有人眷念，盼他早归。

【语译】

记得前年在遥远的北方，我们踏着积雪，曾作过一次很有意思的游历。那边寒气袭人，几乎把皮袍都冻裂了。我们沿着一片光秃秃的树林，行走在古老的道路上，又让马儿在黄河边饮水憩息，这番情景，总会让我常常想起。梦是短暂的，我们终于依旧回到了江南，在经过故国临安时，不免悲从中来，使我为之老泪横流。此后，我虽无一字题咏，但我的心情，倒使落叶也为我发愁了。

你要回临安去过那坐看白云的高人生活了，请问是谁在眷念着你，为你弄影等待于湖上呢？我只能折一枝芦花赠给你这远去的贵客，我这个倒霉的人哪，也像芦花一样只有秋天的萧索衰颓之气了。日后，我想要随意找几个人来作伴，能来的也都不是故交老友了。我徒然心存感慨，却怕在夕阳即将西下时去登楼眺望。

【赏析】

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六月，朝廷征集了一批文人来到燕都缮写金字《藏经》，张炎等数人结伴前去应征。对于张炎的北行，说他是想去谋求官职，是没有根据的；说他可能是被迫而去，似乎也不必，且从词中称此行为“清游”看，也不像。有亡国之痛的人并不都是文天祥。张炎不仕新朝，也“深隐”过，但要吃饭，也还得寻找谋生的机会。他北归后，东游山阴、四明、天台，也为此。后来再至鄞时，甚至不惜“设肆卖卜”，为的是能活下去。这就是现实。文人凭艺去为政府写经，这实在与卖字画差不多，所以应该说是自愿的。藉此行去碰碰运气，再另寻出路的想法也会有，这并不丢人。事实上，他们次年也就“北归”回江南了。此词是再“逾岁”所作，即至元二十九年（1292）秋，作者客居山阴之时。

前四句追溯与友同往燕都情景。冰天雪地，枯林古道，寒袭貂裘，马饮长河，叙来词气甚壮。“此意悠悠”，谓此行想起来令人久久神往，或此番情景常令人遐想。“悠悠”，久远之义，本常语，如“思悠悠”“恨悠悠”“水悠悠”等皆是。有人大概以为入燕都不该情绪这么高，便与《诗经》中“悠悠苍天”一诗挂钩，说是写“黍离之悲”，这怕是看走了眼。其实他们此行目标、至燕都如何，词中只字未提，而只是写北地风光奇异、经历很不平常（对初次去的南方人来说，更是如此），这就已经表明他们关注的是什么，也就是态度了。倘真一路忧心忡忡，就不会把此行当作“清游”，也不会写得如此气势豪迈了。

“短梦”两句，转入“北归”正题。此行虽增见闻，但并不像预期的可能有找到出路的机遇，次年即已重返江南，故比之为“短梦”（以为是“恶梦”则太过）。“老泪洒西州”，其时，张炎已四十四岁。西州，当借指路过的临安（张正居山阴）。此地枨触之多，自不待言。“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是至越后闲居状况，因寂寂无闻，故明年有老友来问。无一字题咏，非不愁也，正愁之甚也。“落叶都愁”与前词新愁“也到鸥边”写法同。

换头“载取白云归去”，即申序文“又复别去”意。王维《送别》诗云：“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作者谓沈尧道此去归卧西湖，得坐看白云起，正高人之大好去处。然数日语笑，能不留恋？故又作谐语“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意思说，是否湖上有人眷念，正在等待着你啊？若说是指作者自己，则与“问谁”语气不合。人们折柳以赠别，折梅以寄相思，此则“折芦花赠远”，亦别出心裁，然凄凉无慰之心情，也只有芦花足以表达。“零落一身秋”双绾人与花。“向寻常”二句，叹别后已无旧交故人可倾吐心曲的了。“野桥流水”，所客居的山阴环境，从“芦花”想来，也为“旧沙鸥”（比喻老友）而设，其实也就是指附近的寻常百姓人家。末用怕登楼见夕阳西下的断肠景象收束，悲凉之意，与发端之壮词相对应，形成了颇有几分像稼轩的风格。

解　连　环

张　炎

孤　　雁

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①，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②，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③？漫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④。暮雨相呼⑤，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注释】

①欲下寒塘：唐崔涂《孤雁》诗：“暮雨相呼疾，寒塘欲下迟。”　②残毡拥雪：用苏武雁足系书事。　③荏苒：时光渐渐过去。　④去程应转：鸿雁候鸟，秋来南飞，春至北归，故曰“春前去程应转”。　⑤暮雨相呼：见注①。

【语译】

潇湘楚水之上，暮色苍茫，天已向晚。一只离群万里的孤雁，正惆怅不已，当它恍然惊觉自己已与队伍失散了的时候。它顾影自怜，想要飞下寒塘去栖息，看看四周，只见白沙枯草，秋水平静，天宇辽远。一只雁儿排不成字，写不成信，能给人捎去的也只有相思一点。我料它迟疑不决地已耽误了一心归汉的苏武那样的老朋友的心愿。

有谁能怜惜羁旅者的愁思随时光而渐增呢？徒然听得深夜静悄悄的长门宫里，锦筝弹奏出一片哀怨。雁儿想：自己的伴侣现在一定还栖宿在芦花丛中，它也一定想过，春天到来之前，南飞的旅程该回转向北飞了。我会不管暮雨霏霏，一路上急急地相呼，我怕突然会在玉门关外又重新与它见面，那时，我不会羞愧遇到半卷的画帘中归来的幸福双燕。

【赏析】

咏物词中的上乘之作，必定在出色地描写所咏之物的同时，还能有启人联想的思想寄托。张炎的这首孤雁词即是如此。作者在很大程度上，把自己比喻了一只孤雁。

首句先布好环境。诗词中多“雁声还过潇湘去”“衡阳雁去无留意”之类句子，皆湖南事，故首点“楚”。“怅离群”至“水平天远”五六句，写其失群离散、惊恐自怜的情景。其中前九字二句，犹描摹入化，词意前后句倒装。“顾影”写“孤”字之神，用“欲下寒塘迟”诗句，减一“迟”字，而迟疑徘徊之状，却能从其后九字的写景中见出。“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从“雁字”、“雁书”想来，雁阵排列，或成“人”字，或成“一”字；孤雁排不成字，自然也就“写不成书”，寄不成书。与“雁字”的字形笔画比，孤雁只能算是一“点”，所以说“只寄得相思一点”。妙语巧思，脍炙人口。张炎也因这两句而获得了“张孤雁”的称呼。“残毡拥雪”，因北海牧羊之苏武有雁足传书、得以归汉事，便藉以寄托自己对宋室的存念。孤雁迷途彷徨，故曰“因循误了”。

过片“谁怜旅愁荏苒”句，双关自己和孤雁，彼此同是漂泊无归者。“谁怜”之问，又用一“漫”（空有、徒闻）字带出长门弹筝两句来。张先词有“玉柱斜飞雁”句，写筝所以贴雁。长门之怨，思君而不得见也，也与用苏武事所寄之悲感同。“想伴侣”至末了，别开生面，另立新场。“想伴侣、犹宿芦花”，是孤雁思伴；“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是说伴侣也在思忖，它之所以苦苦盼“春前”能“转”“程”飞回北方，无非是希冀到原地或能侥幸再见中途失散之情侣，然又从孤雁想像中出。“暮雨相呼”，已不知是孤雁呼伴，还是伴呼孤雁，或者竟是彼此都在呼唤对方吧！“怕蓦地、玉关重见”，言经历如此劫难，竟得破镜重圆，当不知如何悲喜交集了。明明是狂喜，却用一“怕”字，刻画心态，真能入木三分！结两句亦精彩，画帘中之双燕，本是幸运的一对，今不说“未羡他”，而偏说“未羞他”，令人想像双雁重逢时，虽毛羽零落，憔悴瘦损，亦定是交颈而鸣、喜极而泣，岂虑见笑于双燕而害羞哉！写苦尽甘来，又何等酣畅淋漓！虽则这不过是作者美好的愿望和幻想。

疏　　影①

张　炎

咏　荷　叶

碧圆自洁。向浅洲远浦②，亭亭清绝。犹有遗簪③，不展秋心，能卷几多炎热？鸳鸯密语同倾盖④，且莫与、浣纱人说⑤。恐怨歌、忽断花风⑥，碎却翠云千叠。　　回首当年汉舞，怕飞去漫皱，留仙裙折⑦。恋恋青衫，犹染枯香，还叹鬓丝飘雪。盘心清露如铅水，又一夜、西风吹折。喜静看、匹练飞光，倒泻半湖明月。

【注释】

①疏影：亦作“绿意”。张炎《山中白云》有《红情》、《绿意》两词，序云：“《疏影》《暗香》，姜白石为梅著语，因易之曰《红情》《绿意》，以荷花、荷叶咏之。”　②浦：一本作“渚”。　③遗簪：喻卷心荷叶。　④倾盖：古时朋友途中相遇，驻车倾其车盖，出而交谈。　⑤“且莫与”句：唐郑谷《莲叶》诗：“多谢浣纱人未折，雨中留得盖鸳鸯。”　⑥断花风：花开有时，故有二十四番花信风之说。此以断了花风喻荷花被攀折。　⑦“回首”三句：《赵后外传》：“后歌‘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箸击玉瓯。酒酣，风起，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帝令左右持其裙。久之，风止，裙为之皱。后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他日，宫姝或襞裙为皱，号留仙裙。”

【语译】

碧绿的圆叶，自是一尘不染。在清浅的洲边和远处的水滨，它亭亭玉立，一望清绝。尚有如谁遗落的碧玉簪似的嫩叶芽，它不肯展开秋心，可又能卷得住多少炎热的日子呢？鸳鸯在叶下讲着悄悄话，如故人相遇，彼此一同倾侧绿色的车盖。请暂且不要告诉浣纱的姑娘，恐怕她们唱着怨歌，忽然动手攀摘起来，如断了花信风似的，使这千叠翠云都因此而破损了。

回想当年汉宫里赵后起舞，皇帝怕她会随风飞去，胡乱地让人把她翠绿的留仙裙也给弄皱了。身穿青衫的诗人，总对它恋恋不舍，衣上还染着枯荷的香气，又感叹自己的鬓髪都已飘满了白雪。翠盘的中心蓄着清露，看去如同铅水一样发亮。可惜又在一夜之间都被西风吹折了。最叫人欣喜的是，静观天上飞来的银光，如同一匹白练，倒泻在荷塘里，让半湖水中都辉映着明月。

【赏析】

咏物固须避免就物言物，但也不可处处都深求其微言大义。寄情寓兴，应该是广义的。过于穿凿，反致失却本意，倒不好了。张惠言云：“此伤君子负枉而死，盖似李纲、赵鼎之流。‘回首当年汉舞’云者，言其自结主知，不肯远引。结语喜其已死而心得白也。”（《词选》）此语笔者不敢苟同，所以宁可浅说。

起三句正面总说荷叶：“碧”“圆”，是荷叶的形象；“洁”，是荷叶的特点；“洲”“浦”，是荷生长的环境；“亭亭”，是它的风姿；“清绝”，是它的品格。然从特写初生未展的荷叶，以“（碧玉）簪”为喻，可与钱珝以“冷烛无烟绿蜡干”状未展芭蕉媲美。“遗”字，若就荷叶生长的时节来说，是已属剩余之意，因时已至秋（故称叶心为“秋心”，凄然之心也），故接以“能卷几多炎热？”“卷”字，是借初叶之形来说它欲留住炎夏。这怎么可能呢！热日无多，寒风将至，此中似寄托着词人自身的感慨。再后四句，化用了郑谷“多谢浣纱人未折，雨中留得盖鸳鸯”诗意，然从容说来，语同己出。“倾盖”之喻，比郑诗只多一字，却机杼别出，饶有风趣。以“翠云千叠”比荷塘绿叶之浓密，也极恰当。

下阕过片三句，用历史故事。以赵后之舞来咏荷叶，当从绿罗裙想来。吾师蒋礼鸿有题画荷诗云：“荷花怜惜泥中藕，摆弄清风不肯飞。”因思以荷比隹人，则花其姿容，叶其翠裙乎？赵后欲乘风飞去，其裙裾被牵而留皱折，正可比花欲谢而叶稍萎。“恋恋青衫”三句，似言潦倒之文士诗人，亦留情于枯荷，李商隐“留得枯荷听雨声”之句，被写入《红楼梦》，则“犹染枯香”四字，或即指此吧？“盘心”句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事，以荷叶比承露盘，故易原诗中“清泪如铅水”为“清露如铅水”。莲叶终被折于“一夜西风”，犹铜人终被拆于辖车魏官。这又是可寓亡国伤痛的地方。末了以匹练秋光，倒泻水中，写荷塘月色，已是荷被吹折之后，词人通过他描绘的景象告诉我们，虽花叶都尽，而明月长在，秋光似画。因意识到荷叶“质本洁来还洁去”，所以觉可“喜”也。以此回应发端“自洁”“清绝”，使荷叶之品格精神，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

月　下　笛

张　炎

孤游万竹山中，闲门落叶，愁思黯然，因动《黍离》之感，时寓甬东积翠山舍①

万里孤云，清游渐远，故人何处？寒窗梦里，犹记经行旧时路。连昌约略无多柳②，第一是、难听夜雨。漫惊回凄悄，相看烛影，拥衾无语。　　张绪③。归何暮？半零落依依，断桥鸥鹭。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只愁重洒西州泪④，问杜曲⑤、人家在否？恐翠袖天寒，犹倚梅花那树。

【注释】

①万竹山：当在甬江以东、亦即今宁波市以东的鄞县境内。与《赤城志》所载的天台西南四十五里的万竹山无涉；又其所寓之“积翠山舍”也只是寓舍之名，或以为积翠山在定海县，定海隔海，属舟山，不能称甬东。《黍离》之感，故国之思也，参见姜夔《扬州慢》注。　②连昌：唐高宗所置之别宫名，在河南宜阳县，多植柳，元稹有《连昌宫词》。　③张绪：南齐人，少有文才，风姿清雅。齐武帝时，人献蜀柳数株，植殿前，帝常玩嗟之曰：“杨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　④西州泪：见前《八声甘州》注。　⑤杜曲：在长安县南，唐时杜氏世居于此。借指南宋临安大家贵族聚居地。

【语译】

我像万里长空的一片孤云，当年结伴北行“踏雪事清游”的事已逐渐遥远，那些老朋友们如今都在哪里呢？我在山舍的寒窗里，做梦也还记得从前一路走过的地方。临安故宫里已几乎没有多少杨柳了。最难忍受的是独自夜听雨声了。这场梦胡乱地被惊醒后，只觉一片凄然寂静，我对着烛光发呆，拥着被子睡觉，心里的话能跟谁去说呢？

当年的我，就像翩翩美少年张绪。但我归来得太晚了！已大半零落了啊，我依依眷念着老朋友们——那断桥边的鸥鹭。我已倦于天涯漂泊，此刻又有心事，实在是太痛苦了。我只愁再到临安，会因又一次触动伤心的回忆而痛哭。请问那户居住在贵族区的人家，现在还在吗？我恐怕她已沦落为贫家女子了，在大冷天里还衣衫单薄地靠在那株梅花树边。

【赏析】

张炎自那年与几位友人结伴北行，去“玉关踏雪事清游”归来后，先闲居山阴，以后又东游至甬，还到过天台。从史书说他“后复至鄞，设肆卖卜，遂以落拓而终”看，他初到甬时，当寓居于鄞。那里是甬江东岸，天台山脉的北端，山间松竹茂繁，即今宝幢、天童一带。这首词，应该就是那时候写的。

上阕写客居寂寞中回想往事和怀念故人。以“万里孤云”起兴，是眺望远天，遐想联翩之状，孤身漂泊无定之形象在焉。“清游”一词，其《八声甘州》中曾用，指的是北行燕都事。那一次“经行”路上感受颇深，且有几位好友结伴同行，不乏言笑之欢，与眼前孤身独处大不一样，所以十分怀念。但这早已是事过境迁了，故曰“渐远”。北归后，“故人”都各自分散；居越“逾岁”时，尚有沈尧道前来“问寂寞”，而今自处深山，更不知他们都在“何处”了。“寒窗”二字，说所寓之“积翠山舍”。“犹记”“旧时路”，其中也包括“老泪洒西州”的临安，故接以“连昌”二句。元稹《连昌宫词》通过连昌宫今昔变化，写唐王朝经乱后的衰颓寥落，故用以比南宋临安残破后的宫禁，只说“约略无多柳”已足，西湖之荒芜自可想见。三更桐雨、夜雨闻铃，都是相思断肠时分，所以这里也说“第一是、难听夜雨”。“漫惊回”三句，兜回到眼前。“惊回”遥接“梦里”，一丝不乱。看烛拥衾、凄悄无语，极写自己幽居地僻，“愁思黯然”。

词写“动黍离之感”，故下阕以特写临安事为主，其中换头四句是以前经行时所见和感触，结尾四句则是预想重游故地的心情和此时的惦念。张炎少小时曾过着锦衣骏马驰骋于西湖之上的贵公子生活，故以张绪自比。齐武帝见杨柳“风流可爱”而想到“似张绪当年”，所以张炎见宫苑“无多柳”而兴“归何暮”之叹，照应了上阕和史事。“半零落”者，表面是指“断桥鸥鹭”，以见湖上景象之荒凉，而实质上是借“鸥鹭”暗示当年的旧相识已稀，即杜诗所谓“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赠卫八处士》）意。这已暗逗末了“问杜曲人家”。中间“天涯”二句，说眼前，前后交待分明。提到“心事”，现在从前都有：“倦旅”是其新愁，“西州”尚有旧恨。说“重洒”，知前经时已曾为伤心的回忆而洒过泪。张炎有旧好在临安是情理中事，因为他本来也属“杜曲人家”，这位他所关心的人，大概也如杜诗中的“佳人”，本是“良家子，零落依草木”了，故于寂寞中惦念起她的近况来了。变杜诗“倚修竹”为“倚梅花”，实在是高明的，因为西湖孤山，少竹而多梅；“那树”二字，能令人想像出对方居处的一草一木，作者都是非常熟悉的。

天　　香

王沂孙

龙　涎　香①

孤峤蟠烟②，层涛蜕月③，骊宫夜采铅水④。汛远槎风⑤，梦深薇露⑥，化作断魂心字⑦。红瓷候火⑧，还乍识、冰环玉指⑨。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天云气。　　几回娇半醉⑩，剪春灯、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飞雪，小窗深闭。荀令如今顿老⑪，总忘却、尊前旧风味。漫惜余薰，空篝素被⑫。

【注释】

①龙涎香：抹香鲸病胃的一种分泌物，得之于海上，因称龙涎或龙泄，和以其他香物。其香加烈，经久不散，为一种珍贵香料。宋元时，也用作薰香。古人则以为“出大食国西海之中，上有云气罩护，则下有龙蟠洋中大石，卧而吐涎，飘浮水面，为太阳所烁，凝结而坚，轻若浮石，用以和众香，焚之，能聚香烟，缕缕不散。……鲛人采之，以为至宝，新者色白……入香焚之，则翠烟浮空，结而不散”（《岭南杂记》）。　②峤：山锐而高，此指海洋中的礁石。蟠，蟠绕。　③蜕月：谓月映于层涛，粼粼波光如从鳞甲中蜕退而出。　④骊宫：传说骊龙所居之处。铅水：指龙（实为鲸）所吐出的白涎。　⑤汛远槎风：意谓龙涎已随采香的人所乘的木筏（槎）而远去；槎须趁潮汛、乘风力而行，故谓。　⑥梦深薇露：意谓和以蔷薇水，使龙涎香气更烈，如使其进入深深的梦境。　⑦心字：一种制成“心”字形状的篆香。杨万里《谢胡子远……报以龙涎香》诗：“遂以龙涎心字香，为君兴云绕明窗。”　⑧红瓷候火：意谓等候其用慢火焙成，以红瓷盒贮之。　⑨冰环玉指：指龙涎香制成如环如指的形状。　⑩：音替，困慵。　⑪荀令：三国时荀彧，曾为尚书令。曹操称其为荀令君。习凿齿《襄阳记》：“荀令君至人家，坐幕三日，香气不歇。”李商隐《牡丹》诗：“荀令香炉可待薰。”可知其喜薰香。　⑫篝：薰香所用的薰笼。作动词用。

【语译】

大海中，孤立的礁石上有烟雾在蟠绕，层层波涛如闪闪的鳞甲正在蜕退着月光，深夜里鲛人来此骊宫采集如铅水般的龙涎。于是这宝物便趁着潮汛，随着风中的木筏远去了，它在深沉的梦境中发现自己与蔷薇花露混合在一起，化作了令人消魂的心字形篆香。红色的瓷盒等待着烘焙的火候成了来盛装这奇香，还让人初次见到它制成后如同冰环玉指的模样。将香点燃，便见有一缕翠绿色的烟雾升起，萦绕着帘幕，仿佛是飘浮在大海上空的云气。

有多少次，那娇懒半醉的美人，在寒冷的春夜里慢慢地把灯花剪碎，陪伴着她的就是这香。在那故乡的溪边，空中飞着雪花，小屋子的门窗都紧紧关闭，那是更合适这香的地方。素以爱薰香而闻名的荀令，展眼间，现在已如此衰老了，他老是忘记从前饮酒前爱焚香薰衣、保持高雅风味的习惯，连香也不再焚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徒劳无益地为舍不得这残余的香气而在空薰笼上覆一条素被呢？

【赏析】

王沂孙曾与周密、张炎、陈恕可、唐珏、王易简、冯应瑞、李居仁、仇远等十几位南宋遗民结社倡和，择调填词，分别咏龙诞香、白莲、莼、蝉、蟹等物，藉以寄亡国之痛，结集为《乐府补题》，这首《天香·龙涎香》词被编录于开卷第一首，可见是其极用力、极成功之作。

词上阕写龙涎香的产地、采集、制造、形状和焚爇。“孤峤”二句，说龙涎生于海上。“峤”，当指传说中蟠着龙的“洋中大石”。“烟”，即写其“上有云气罩护”，以近代科学眼光看，其实就是抹香鲸呼吸时喷出水面的水柱水气。又因传说龙“枕石而睡”“卧而吐涎”，故写“月”夜。以“蟠”“蜕”二字，形容烟云聚绕，月光波动，择字极精心，未写龙而龙若呼之欲出，而“蜕”字尤见功力，盖月下层波，望如鳞甲，波涌向前，则水中之月便如节节后退，此所以比龙蛇之蜕皮也，非静观其景者不能知。“骊宫”句，言采集，明点龙。“铅水”之喻，因龙涎“新者色白”“凝结而坚”而使用。“汛远槎风”，说被载取而远去。舟船须趁潮汛、借风力而始行，以“槎”代“舟”，用张华《博物志》“有人居海上，年年八月见浮槎去来不失期”故事，增加了传奇色彩。“梦深薇露”，说被和以香料制造。蔡絛《铁围山丛谈》云：“采蔷薇花蒸气成水……积而为香……大食国蔷薇水虽贮琉璃缶中，蜡密封其外，然香犹透彻，闻数十步；洒着人衣袂，经十数日不歇。”此正制龙涎香时，与之共研和的重要香料。龙涎因之而“梦深”，是说其有此奇遇，真是意想不到的，赋予香以人情，启人想像无数。“化作断魂心字”句，可作梦中所经历来看，其实际制成，犹有下文。“断魂”二字写出龙涎为能成为绝品而自喜自豪，此正梦之深也。

“红瓷候火”，说其焙制和贮存。制香用慢火，须看火候，待其“稍干带润”，即可“入瓷盒窨”。“冰环玉指”，谓其制成的形状，“冰”“玉”，因色白而用，“环”作圆形，“指”为条状，两者同用，则将香比之为有纤纤玉指的佳人，故用“还初识”三字。“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天云气”，是说焚爇之状。所谓“入香焚之则翠烟浮空，结而不散”。至此，上阕描述龙涎香本身告一段落，故将室内“萦帘”之翠烟，比之为“海天云气”，以回应篇首，仿佛海峤烟云、月夜波涛之景象又再现于眼前。

下阕借人事咏香，以转入抒情。“几回娇半醉，剪春灯、夜寒花碎。”此谓龙涎香焚于闺阁，与娇慵女子作伴。寒夜而“半醉”，又坐剪灯花，岂待郎不至或寂寂春宵惹其相思情怀耶？奇香极贵重，故非朱门大户人家不能用。“几回”，言其常也，然问句语气间，已见出是往昔的情景。“更好故溪飞雪，小窗深闭。”说得近了，该是作者自己，只是咏物于人事宜泛而不可太实，所以毋须明说。“故溪”，故园之清溪也。雪夜小窗下，吟咏读书，焚上一炉，异香满屋，温暖如春，岂不大好。就香而言，其所以觉“更好”者，乃因为“深闭”也，即陈敬《香谱》所谓宜焚于“密室无风处”。“荀令”二句，已是分明寄慨了，也是可以作为自比自述而又毋须坐实的。荀令已老，其“忘却”之“旧风味”，即旧时待客必衣着薰香之高雅风味也，则今之落拓不修边幅；已无风情雅趣之状可想。结尾“漫惜余薰，空篝素被”八字，顺流而下。香即不焚，薰衣被所用之“篝”（薰笼）亦当闲置，今为惜尚残存于篝间的余香，而将“素被”覆置于“空篝”之上，岂非徒劳无益（“漫”）！藉此寄托南宋既亡，旧梦难温的悲哀感慨。

此词叶嘉莹曾著文详析之，所见极精当，拙评得益于该文不少。叶氏尚提到会稽盗发南宋诸陵，理宗被悬尸沥取水银及厓山覆亡，陆秀夫负帝蹈海事，并论及本词是否有寄托此类史事之可能，语谨慎而多卓见，可参见《迦陵论词丛稿》诸作。

眉　　妩

王沂孙

新　　月

渐新痕悬柳，淡彩穿花，依约破初暝。便有团圆意，深深拜①，相逢谁在香径？画眉未稳，料素娥、犹带离恨。最堪爱、一曲银钩小，宝帘挂秋冷②。　　千古盈亏休问，叹慢磨玉斧③，难补金镜。太液池犹在④，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故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看云外山河，还老桂花旧影⑤。

【注释】

①深深拜：李端《新月》诗：“开帘见新月，即便下阶拜。细语人不闻，北风吹裙带。”　②帘：一本作“奁”；上言“银钩”，以作“帘”为是。　③玉斧：用吴刚以斧伐月中桂树传说。“慢”，同“漫”，徒然。　④太液池：陈师道《后山诗话》：“太祖夜幸后池，对新月置酒，问：‘当直学士为谁？’曰：‘卢多逊。’召使赋诗。请韵，曰：‘些子儿。’其诗云：‘太液池边看月时，好风吹动万年枝。谁家玉匣开新镜？露出清光些子儿。’太祖大喜，尽以坐间饮食器赐之。”　⑤此句一本作“还老尽，桂花影”。

【语译】

渐渐地新生的月儿已悬挂在柳梢头了，它那淡淡的光华穿过花丛，隐约地把才降临的暮色冲破。纵然这新月已有渐渐团圆的心意，可向月儿深深下拜、祈祷如愿的人，却有谁与她在花径中相逢呢？好像纤纤的眉毛尚未画好，我料想嫦娥也还怀着离愁别恨。最可爱的是新月像一弯小小的银钩，将天幕如宝帘似的高高地挂在寒冷的秋夜里。

千万年来，月亮总是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这道理你不必去追究，可叹的是徒然磨快吴刚的玉斧，也难以把这破碎的金镜修补起来。从宋太祖起，许多皇帝都来赏月过的太液池，至今还在，它是那么的凄凉，有谁再来这儿重新赋诗、吟咏月儿的清影呢？故国的青山，夜是漫长的，试待他日明月团团、清光窥户之时，再看那云外的大好河山，怕是连月中桂花树也都要老了！

【赏析】

《眉妩》之调，义同词题，故用来咏新月，以寄遗民之恨。

陈匪石云：“起处‘渐’字领句，已从‘新月’着想。以下八字力写‘新月’，继之曰‘依约破初暝’，是一线光明气象，皆题之正面也。”（《宋词举》）所谓“一线光明”，其实只在新月之趋向，它一天天地圆起来，似乎能带给人们以某种希望。古代民间有拜新月的习俗，又多是妇女，她们拜月祝祷，愿自己能与钟情之人谐合、离别之人相逢。可愿望总是落空。“便有”之后再说“谁在”，先纵而后收，带出“离恨”来。新月如纤眉，故言“画眉”，自有“张敞画眉”美谈后，画眉几成夫妻和合相爱的象征。以“未稳”暗示未谐，而月即嫦娥，眉亦嫦娥之眉，故料其“犹带离恨”，天上如此，况人间乎！“最堪爱”，再回到正面来，收束上阕。“银钩”为挂“帘”之用，故一本“帘”作“奁”不妥。出一“冷”字，承前启后，确定了全篇基调。

过片大处落墨，将月之“盈亏”提到哲理高度。人之欲“问”，正为新月之“亏”耳。故以感叹替代了回答，以示理虽难明而情实至深。“难补金镜”，切缺月而言，所喻则金瓯已破之恨也。“太液池”二句，紧承之以足前意。自宋太祖宴赏，命卢多逊赋诗留下佳话后，南宋之高宗、孝宗亦相继效法。当时曾觌献《壶中天慢》词，有“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之句，与碧山词先后成了对照。池苑“犹在”，盛事难再，低回之情无限。末了推开一步，由新月而想像到圆月，即所谓“窥户端正”之时。其时，“看云外山河”分外明丽，然竟非汉家之山河，能不更令人痛心欲绝？“还老桂花旧影”，正李长吉《金铜仙人辞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之意。

齐　天　乐

王沂孙

蝉

一襟余恨宫魂断①，年年翠阴庭树。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西窗过雨，怪瑶佩流空，玉筝调柱。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②？　　铜仙铅泪似洗，叹移盘去远，难贮零露。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余音更苦，甚独抱清高，顿成凄楚？漫想薰风，柳丝千万缕。

【注释】

①宫魂断：《中华古今注》：“昔齐后忿而死，尸变为蝉，登庭树嚖唳而鸣，王悔恨。故世名蝉为齐女焉。”　②娇鬓：魏文帝时，有宫人莫琼树制蝉鬓，望之缥缈如蝉翼。见崔豹《古今注》。

【语译】

齐后抱着遗恨而死去，其魂化为知了，年年在庭院中树木的绿荫间鸣叫。刚刚还在凉爽的枝头呜咽，随即又转移到密叶的深暗处，重新把一腔离愁深深地向人们倾诉。西窗外，一场雨刚停歇，奇怪怎么会有佩玉之声从天空流过，又是谁在调弦柱弹奏玉筝呢？镜已昏暗，妆也残了，却又为谁还把双鬓做得如薄薄的蝉翼那样娇美动人呢？

金铜仙人铅水般的泪水流满脸颊，可叹魏官将他承露盘拆下，远远地运走，再也无法贮存夜空落下的甘露了。病弱的蝉翼已惊觉秋天的来到，蜕下干枯的躯壳来经历这人世沧桑，它还能经受几番夕阳暮景呢？袅袅的余音，更显得悲苦。怎么它独自抱着清高的节守，却霎时变得如此凄惨哀伤呢？徒然地还憧憬着那暖风吹拂，柳丝千万条飘舞的情景。

【赏析】

此词见于《乐府补题》，与前《天香·龙涎香》词当同是与张炎、周密等十数位词友倡和，借咏物以寄亡国之痛的作品。

首以齐女含怨尸化为蝉事发端。说词者多与宋陵被盗所发事联系起来，虽未必即可落实，但怨恨之气，确已统摄全篇。“乍咽”二句，善状蝉之物性，总归于“离愁”二字。“西窗”三句，形容蝉鸣有佩玉筝弦之铿锵声，更是体物至细的精彩之笔。“镜暗妆残”而仍作“娇鬓”，说者有以为是讥刺献媚新朝者，如端木采云：“‘镜暗’二句，残破满眼，而修容饰貌，侧媚依然，衰世之臣，全无心肝，千古一辙也。”（见张惠言《词选》评）作者是否真是表达如评者之激烈情怀，还很难说，也许只是因为“蝉鬓”之缥缈轻盈而设词。

“铜仙”三句，是南宋王朝覆亡之哀歌无疑。因传说蝉藉饮露而生想来，故落脚到“难贮零露”。“病翼”三句，转出哀音一片，陈廷焯云：“字字凄断，却浑雅不激烈。”（《白雨斋词话》）正指这些地方而言。“枯形”二字，因蝉有蜕壳而用。蝉鸣停歇前，其声必拖长而渐止，此所谓“余音”，而南宋遗老们结社倡和，填词寄愤，不也是“余音”吗？双关语多能令人玩味。“甚”即“怎”，用反问醒意。蝉饮露而自洁，此所谓“清”，“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虞世南《蝉》诗）此言其“高”，故当作“清高”，而非如《词综》等本作“清商”。陈匪石云：“以多情者每似无情，转疑‘清高’者不应‘凄楚’，更透过一层。”（《宋词举》）所言甚是。结尾二句，回溯“薰风”时节，此正蝉之初鸣环境。回首前尘，夫复何言！故只说“柳丝千万缕”便止，含蓄不尽之势，使此词亦似蝉鸣之有袅袅余音。

长亭怨慢

王沂孙

重过中庵故园①

泛孤艇、东皋过遍。尚记当日，绿阴门掩。屐齿莓苔，酒痕罗袖事何限。欲寻前迹，空惆怅、成秋苑②。自约赏花人，别后总、风流云散。　　水远。怎知流水外，却是乱山尤远。天涯梦短，想忘了、绮疏雕槛。望不尽、冉冉斜阳，抚乔木、年华将晚。但数点红英，犹识西园凄婉。

【注释】

①中庵：唐圭璋笺：“元刘敏中号中庵，有《中庵乐府》。”王筱芸云：“中庵，或以为是元代的刘敏中，但刘敏中是由金入元者，据其存词和《元史》所载事迹看，似与碧山无涉。疑此中庵别是一人，是碧山的朋友，其事迹已不可考。”（《唐宋词鉴赏辞典》二二四六页）　②成秋苑：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梨花落尽成秋苑。”

【语译】

我乘坐一条小船独往，经过了东岸的每一个地方。我还记得当时园门关着，园内绿叶成荫。进园后，一路经过处，莓苔上留下了木屐的齿印；开宴饮酒时，罗袖上沾满了点点酒渍，往事知多少啊！如今想要寻找从前的遗迹，只能是白白地惆怅，繁茂的花园已零落成秋天的林苑了。当年邀约同来赏花的人，自别以后，都风流云散了。

水流向遥远的地方。哪里知道在流水之外，还有那起伏的乱山更为遥远。与天涯未归人相逢的梦境，真是太短暂了，我想是故人已忘了这儿雕刻精美的台榭槛栏了吧。一眼望不尽的是斜阳渐渐西下的景象，我用手抚摸着大树，深深地感到年华已将迟暮。只有残存的几朵红花，还能领会得到这西园凄婉的风味。

【赏析】

此怀旧之作。中庵其人，固不可确知，然重过故园，见人去园荒而兴慨，却和写故国之思的词作，在感情上是一脉相通的。

首句先概说此行。“孤艇”，说独游；“东皋”，是其地；“过遍”，见重游处处留连，启下文，也先摄“寻前迹”之神。自“尚记当日”至“事何限”四句，回忆昔游所见情景。“绿阴”，写花木繁茂；“门掩”“屐齿莓苔”，说其境清幽；“酒痕罗袖”，言相见之欢；“事何限”，总其事而兴叹。转入眼前，则“空惆怅”而已。时未至秋，而已觉满眼萧条，故用李贺“梨花落尽成秋苑”句意。末了才说到人事。从写“赏花人”而知园内必种植好花，而上阕不写，正为可以想见，且避免与词末“数点红英”行文重复。至此点出“别”来，以“风流云散”。四字束往，感慨无限。

园在水边，故换头从“水远”说起，这“远”字，不为水，不为山，专为故人而设。“怎知”二句，是“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欧阳修《踏莎行》）词意的变化，故接以“天涯梦短”四字。此“梦”是作者因想念故人而做的梦。那么，故人因何迟迟不归呢？这不是词中要说的，也未必是作者所能回答的。“想忘了、绮疏雕槛”，也只不过说说而已，当然另有缘故，不是真的“忘了”。“疏”，亦雕刻之意，四字指代园中精工细作的种种建造。“望不尽”十四字，无限低回。斜阳欲落，树犹如此！“年华将晚”，是说季节，也是说人。结语若说花都落尽，倒反没有余味，留得“数点红英”自好。花亦如人，在故友都“风流云散”之后，所余一身，已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所以才真正识得“凄婉”的滋味究竟是什么。

高　阳　台

王沂孙

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①

残雪庭阴，轻寒帘影，霏霏玉管春葭②。小帖金泥③，不知春是谁家？相思一夜窗前梦，奈个人、水隔天遮。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　　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归雁平沙。怎得银笺，殷勤说与年华？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春风，几度飞花。

【注释】

①周草窗：周密号草窗，沂孙之词友，其时各居杭、越。草窗词《高阳台·寄越中诸友》云：“小雨分江，残寒迷浦，春容浅入蒹葭。雪霁空城，燕归何处人家？梦魂欲渡苍茫去，怕梦轻、还被愁遮。感流年，夜汐东还，冷照西斜。　　萋萋望极王孙草，认云中烟树，鸥外春沙。白发青山，可怜相对苍华。归鸿自趁潮回去，笑倦游、犹是天涯。问东风，先到垂阳，后到梅花。”　②玉管春葭：古代候验节气的器具叫灰琯，将芦苇（葭）茎中薄膜制成灰，置于十二乐律的玉管内，放在特设的室内木案上，到某一节气，相应律管内的灰就会自行飞出。见《后汉书，律历志》。　③小贴金泥：宋代风俗，立春日，宫中命大臣为皇帝后妃所居之殿阁撰写帖子词，字用金泥写成。士大夫间，也彼此书写了互送。

【语译】

庭院的背阴处还留有残雪，寒气微微从帘间透入，密密的玉管中芦灰已传出春天的讯息。此时，不知谁还写金泥字宜春帖，也不知春天落在谁家。我做了一夜相思梦，窗前的梅花都已开放，怎奈我思念的人却被江水阻隔，被云天遮没。凄然相看的，只有满树的清幽芳香，满地的疏影横斜。

江南本来就是最能使人感到离愁痛苦的地方，何况回想起你曾骑着青骢马游历于古道上，乘着小舟看过平沙落雁的情景呢。我真想找来一张泥银花笺，不厌其烦地跟你聊聊这里春天的景象，可如今处处都长满了芳草，即使我登高凭眺，也见不到远在天边的你啊！人生易老，我又怎能再消受得几次春风吹拂、落花纷飞呢？

【赏析】

周密用《高阳台》词调填了一首词，从临安寄给在山阴（今绍与市）的几位词友，其中也有王沂孙。于是王沂孙就用周词的词调、韵脚，和了一首，即此词。词写好友间彼此的思念，其中也有遗民情绪的流露。

起三句写春已来临。残雪未消，轻寒犹在，而应验节气的灰琯，已飞出春天消息。金泥宜春帖始自宫中，在士大夫之间，既作春联，又作贺年卡用。如今朝代更换，不知谁还喜洋洋地忙于书帖分送，又不知谁还兴冲冲地挂上此帖，此即“不知春在谁家”之意，亡国之感慨，于此一泄。然后写到对隔着钱塘江、远在临安的友人周密的思念。唐卢全《有所思》诗云：“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为此词所用，故于“梦”字前加“窗前”二字。特别提到梅花，还因为周密所居之杭州，孤山多梅。今见花而不见人，所以“凄然”。写梅而并不说出“梅”字来，前借卢全诗暗示，后又将林和靖“暗香”“疏影”名句化用，如此措词，方称高雅。

换头“江南自是离愁苦”，虽以“离愁”承前而过片，其内涵却要比说同住在“江南”的故人间的离别要多得多。南宋之亡，至尊皇室，或被掳北去，或南窜蹈海，临安残破，臣民离散，这些应亦包含在“离愁苦”范围内，至于说与周密彼此间因春到江南而引起的“离愁”，当然也就在其中了。“况青骢”二句，是想故人周密也曾有过旧游的回忆，也必在思念着越中旧友们。“怎得银笺”二句，则说想尽情地与老友谈谈春来的感受。再一折，说可惜芳草遮断了去路，虽登高也不能望见。也就是说，填和词以寄还是一回事，相聚尽欢又是一回事，词终以不能与故人相见为憾，又以经受不起几次风吹花落作结，是叹息人生易老，不堪几度离别，说来更添一片悲情。

法曲献仙音

王沂孙

聚景亭梅，次草窗韵①

层绿峨峨②，纤琼皎皎③，倒压波痕清浅。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记唤酒寻芳处，盈盈褪妆晚。　　已消黯。况凄凉、近来离思，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纵有残花，洒征衣、铅泪都满。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

【注释】

①聚景亭：杭州聚景园中的亭子。据草窗题，是雪香亭，未知是一是二。园建于南宋孝宗时，曾经四朝皇帝临幸。故址在清波门外，今柳浪闻莺公园一带。周密原词云：“松雪飘寒，岭云吹冻，红破数枝春浅。衬舞台荒，浣妆池冷，凄凉市朝轻换。欲花与人凋谢，依依岁华晚。　　共凄黯。问东风、几番吹梦，应惯识、当年翠屏金辇。一片古今愁，但废绿、平烟空远。无语销魂，对斜阳、衰草泪满。又西泠残笛，低送数声春怨。”　②层绿：谓绿梅。　③纤琼：谓白梅。

【语译】

绿梅层叠如碧云，白梅皎洁似琼玉，倒映于湖畔清浅的微波上。美好的年华，过眼即逝，清幽的意境，楚楚动人，我与你相逢，已更换了几次春天？还记得当年与朋友唤酒赏梅，我们寻找你的芳踪，你那时春色盈盈，迟迟没有褪妆凋零。

如今你已黯然消魂，何况近来又离思萦怀。你也该忘掉那明月当空的深夜里，皇帝车驾归宫时的情景了。光阴荏苒，一枝难寄，可恨东风催春晚，人去比天远。纵然尚有残花，飘落在远行客身上，恰如铜仙的铅泪把衣衫洒满。没奈何，我只好勉力折取一枝，以排遣我满腔的幽怨。

【赏析】

聚景园是南宋诸帝常临幸游赏之处，这首次韵草窗之作，即借咏园中亭梅寓亡国之痛，一抒其内心之积怨。

上片先正面描写亭梅，并回忆赏梅事。一二句分别写绿萼梅和白梅。曹植《洛神赋》云：“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此以“峨峨”形容绿梅层叠生长状，也给人以云髻堆翠的联想。“皎皎”，常言月色，此则说白梅如琼玉之莹润洁白。“倒压”句，从“疏影横斜水清浅”化出，借此点明是咏梅。“过眼年华”三句，打通今昔，引出片末两句，而“春换”二字，显然有寄托。“唤酒寻芳”，昔日人之欢愉；“盈盈褪妆晚”，梅亦若有知，盈盈迎客，不辜负人之游兴。

过片“已消黯”，语出江淹《别赋》，承前忆共游而来，又引起下句。“消黯”“凄凉”“离思”，皆可兼指自己与梅花：就自己说，是离别友人的愁绪，就梅花说，是告别了昔日的繁华。所以有下面既像揣测，又像劝告的话：“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直接把园中梅花与“曾经四朝临幸”（董嗣杲《西湖百咏注》）事联系了起来。必曰“明月夜深”，（一）是指出月下赏梅最富情趣，是极好时光；（二）是说皇帝、后妃们曾在此留连忘返。这对梅花来说，是最幸运、最光荣、最难忘的时刻，而作者说，该是“忘却”的时候了！叙来极为沉痛。“人似天远”“铅泪都满”，推敲起来，都超出了念友的用语。以折梅“自遣一襟幽怨”作结，此“幽怨”，也远非孤居寂寞心情而已。读此词，令我联想起扬州史可法衣冠冢前的一副对联，云：“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碧山此词，倒也有几分仿佛。

疏　　影

彭元逊

寻梅不见

江空不渡。恨蘼芜杜若①，零落无数。远道荒寒，婉娩流年②，望望美人迟暮。风烟雨雪阴晴晚，更何须、春风千树，尽孤城、落木萧萧，日夜江声流去③。　　日晏山深闻笛④，恐他年流落，与子同赋。事阔心违，交淡媒劳⑤，蔓草沾衣多露⑥。汀洲窈窕余醒寐⑦，遗佩环、浮沉澧浦⑧。有白鸥、淡月微波，寄语逍遥容与⑨。

【注释】

①蘼芜、杜若：皆香草名，见《楚辞》。　②婉娩：柔顺貌，引申为不知不觉。　③“落木”二句：杜甫《登高》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④闻笛：笛曲有《梅花落》。　⑤交淡媒劳：《楚辞·九歌·湘君》：“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⑥“蔓草”句：《诗·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兮。”　⑦汀洲窈窕：《诗·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⑧“遗佩环”句：《楚辞·九歌·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　⑨逍遥容与：《楚辞·九歌·湘君》：“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语译】

大江空阔，不见船渡。可恨蘼芜、杜若都已零落殆尽。前路迢迢，荒漠而寒冷；流年似水，在不知不觉中逝去；那日夜盼望的美人，已入迟暮之年。风烟渺渺，雨雪霏霏，傍晚阴晴不定，我又何须春风带来树树花开，万紫千红？任凭他孤城里落叶萧萧、大江日夜滚滚流去吧！

夕阳快要西沉，山深处只听得笛声吹出《梅花落》的曲子，我怕自己将来流落，也与这笛曲中的梅花同命，事事都与愿违，既然交情如此淡薄，又要媒人何用？野外的蔓草多露水，将我的衣衫全打湿了。梦醒之余，见汀洲的窈窕淑女，将佩环投入澧浦赠其所思之人。看悠闲的白鸥、淡淡的月光、微微的水波，我以为你不妨逍遥自在，从容地等待。

【赏析】

这不是一首咏物词，也不是纪游词，而是用象征手法写成的抒情词，题为“寻梅不见”，我们不能当他真的是在写实事，否则不但作者寻找不到梅花，我们从词中也很难找到有写梅花的影子。

原来，“梅”只是作者理想中有高尚品格情操的人的代词。因为全篇是用《楚辞》中“香草美人”的表现方法来写的，所以词题也就以“梅”来代替贤者了。杜甫《贫交行》云：“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彭元逊的感慨，也与这差不多。

“江空不渡”，畏世途之艰难也。恨香草零落之多，是说他所钦佩的人，今已所剩无几。然后说环境很艰苦，流年不待人，看看那些德高行洁者，都已“美人迟暮”了。后四句，自述心志：当此“风烟雨雪”时代，又何须羡慕荣华富贵，任凭自己的遭遇像晚年的杜甫那样好了，独立孤城危楼，对落木萧萧，看长江滚滚东流。

换头“日晏”三句，总算让我们从“闻笛”中猜到一点可与梅花相关连的事，作者也藉此自叙了对生活前途的悲观。“事阔心违，交淡媒劳”，愤激之语，出自骚人，而又直言无隐，是全篇作意之所在。“蔓草”句，除用《诗》语外，还兼用了陶潜《归田园居》诗：“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末了湘君遗佩，是自信美人终得眷顾，虽一时寂寞，仍不妨“逍遥容与”，且放浪于山水间，与白鸥为伍，以保持清高淡泊的操守。此词风格特异，在宋词中实为别调。

六　　丑

彭元逊

杨　　花

似东风老大，那复有、当时风气。有情不收，江山身是寄，浩荡何世？但忆临官道①，暂来不住，便出门千里②。痴心指望回风坠，扇底相逢，钗头微缀。他家万条千缕，解遮亭障驿，不隔江水。　　瓜洲曾舣③，等行人岁岁，日下长秋，城乌夜起。帐庐好在春睡，共飞归湖上，草青无地。愔愔雨④、春心如腻，欲待化、丰乐楼前⑤，怅饮青门都废⑥。何人念、流落无几，点点抟作雪绵松润，为君浥泪⑦。

【注释】

①官道：官修的驿道。　②出门千里：辛弃疾《水调歌头》淳熙丁酉：“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　③舣：船停泊。　④愔愔：静寂无声地。　⑤丰乐楼：南宋临安的著名楼观。在杭州涌金门外向北，其楼“瑰丽峥嵘；掩映图画，俯瞰平湖；千峰连环，一碧万顷；柳汀花坞，历历栏槛间。亭榭翚飞，远近映带；游桡冶骑，菱歌渔唱，往往会合于楼前”。（《西湖游览志》）　⑥青门：汉长安之霸城门，后泛指京城的城门。　⑦浥：湿润。泪：使泪湿其物，意即拭泪。

【语译】

杨花也像东风，已衰朽无力了，哪里还有那种风发意气。虽然有情，却不收敛，江山到处都成了它寄身之所，浩浩荡荡地四方飘流，也不知今天是什么世道。只是心里还回想着自己曾走在官家的大道上，可为时未久，留不住，便告辞出门，去千里外遨游了。却又痴心地指望风能转向，将自己再吹回原地去，终至是或相见于歌扇底，或点缀在钗头上。从别人家的万条千缕中飞出的杨花，能遮行人于长亭、阻车马于驿站，长江的流水却隔不住它飞越远去。

它曾在瓜洲渡靠岸，年年在那儿等待过往的行人，从漫长的秋季夕阳西下，到城上乌鸦被半夜惊起。青庐帐中的人春睡正香，梦魂与杨花一同飞回到西子湖上，那儿草色青青已无地可容。雨在无声地下着，杨花心里似乎也腻烦了，想要在这风光佳丽的丰乐楼前随风化去，可这故都城门外，举行饯行宴会的事早就取消了。谁又能想到经这番流落，杨花已所余无几，还是把这点点花絮揉成似雪如绵、蓬松柔软的团团，来为你擦拭眼泪吧！

【赏析】

这首咏杨花的长调，所寄托的是作者自己坎坷不幸的身世遭遇。

词一开头，先将杨花与无力的东风相比，“老大”二字，仿佛是在说一位上了年纪而又疲惫的人。然后说出它过着寄身于江山的流浪生活。从“但忆临官道”六句看，作者大概一度曾在元朝做过官，只是为时不久，便告辞了，语用稼轩词“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意，说是继续过他的浪迹四方的生活去了。他之去官，当不是与新朝抱不合作态度，因为丢官后，他还“痴心指望回风坠”，希望能再入仕途。可现实未能让他如愿，所以只好出入于秦楼楚馆，跟歌女舞姬们混日子了；“扇底”“钗头”二句，当即指此。末三句，又说“他家”之杨花，自己当个旁观者，说他们纷纷送至长亭，马行于驿道，还过江而去，想是上燕都去觅前程了。

下阕前四句，说自己漂泊羁旅的苦况。“瓜洲”之地，不知是作者曾有过的真实经历，还是因为它在多次战乱中总是个不寻常的地方。“城乌夜起”，是夜来城内不平静之兆，这在杜甫《哀王孙》诗中写过。帐庐春睡，当是写旅途劳顿困倦。梦魂与杨花，皆轻飏不定者，故写共飞而同归。柳絮本畏泥沾，特以“愔愔雨”渲染其腻烦而欲化的心情。“丰乐楼”已无昔日之欢情，连都门帐饮也都已废除，则杨花之流落又有谁惜？末以柳絮成团，想像其可揾君泪作结，则人与杨花同命之作意十分明显。

紫萸香慢

姚云文

近重阳、偏多风雨，绝怜此日暄明。问秋香浓未，待携客、出西城。正自羁怀多感，怕荒台高处①，更不胜情。向尊前又忆、漉酒插花人②，只座上、已无老兵③。　　凄清。浅醉还醒，愁不肯、与诗平。记长楸走马④，雕弓柳⑤，前事休评。紫萸一枝传赐⑥，梦谁到、汉家陵？尽乌纱、便随风去⑦，要天知道，华发如此星星，歌罢涕零。

【注释】

①荒台：指彭城之戏马台，宋武帝重阳日曾登临。　②漉酒：陶渊明曾取头上葛巾漉酒。漉，过滤。　③老兵：晋谢奕尝逼桓温饮，桓温走避之。奕遂引温一兵帅共饮之。曰：“失一老兵，得一老兵。”借以指酒友。　④楸：落叶乔木，树高可达三十米。　⑤：音责，射。　⑥紫萸：即茱萸，重阳佩之以避邪。　⑦乌纱随风：用孟嘉落帽事，参见史达祖《贺新郎·九日》注。

【语译】

快到重阳节时，偏偏又多风雨天气，这一天忽然暖和晴明，真叫人喜之不尽。请问茱萸花香是否很浓了呢？我准备拉着朋友的手同出西城。如今正是我客子情怀多感触的时候，只怕登上荒凉的戏马台，就更不胜其悲哀了。拿起酒杯，又使我回想起曾效古人葛巾漉酒、头插黄花的朋友来了，只可惜座中已没有原来的那些狂放的酒友了。

真凄凉寂寞啊！我微微有点醉，可依然清醒，这愁绪总不肯像赋诗一样能得以平静。记得曾在高高的楸林下纵马驰骋，挽起雕弓去把垂杨树枝射穿，往事就不说也罢。一枝紫红的茱萸花传赐了下来，可又有谁梦到了汉家的陵墓呢？任凭这乌纱帽随风吹走吧，我要让老天知道，我头上已长出这么多斑斑白发了啊！唱完此歌，我不觉热泪淋淋。

【赏析】

作者是南宋咸淳年间的进士，入元后，仕于新朝，当过承直郎、儒学提举之类没有多少实权的官，看来也是为了能混口饭吃。他心情是十分矛盾的，甚至非常痛苦，从这首通过写重阳节感受的慢词中所表现出来的恋恋于南宋王朝的沉痛感情看，他的故国之思、亡国之痛，丝毫也不逊于那些结社共咏《乐府补题》的遗民们。

词的上阕，先从重阳节的天气、自己“羁旅多感”，又不见故人等较浅的层面上泛说。稼轩有《踏莎行》庚戌中秋后二夕词云：“思量却也有悲时，重阳节近多风雨。”此首句所本。次句即转愁为喜，说不料到重阳日天气晴暖，令人兴奋异常。“绝怜”，是动相约登高、一览秋光之念的起因，然而实际所获得的只是一腔悲怀而已。欲扬而先抑，然后总体上又是先扬而后抑，词笔夭矫，波澜起伏。接着自述情怯，分两点：怕“羁旅多感”，“更不胜情”，是一层；已无旧时狂放之“老兵”同饮，是二层。这样，就便于下阕放开来抒发重阳之悲感。“菊花须插满头归”“折得黄花插满头”之类写重阳的诗句甚多，此“插花”二字之所出。“已无老兵”，典故之用，也颇幽默；知前所言“携客”之“客”，非在同有前事之经历的人的行列，故无同样的感受。即便能饮，也只好算“新兵”而已。

换头“凄清”二字，文意语气，都与上阕末直接。“浅醉还醒”，也仍就饮酒而言，只是其实意已从重阳风俗之饮菊花酒，转为写借酒浇愁。吟咏者虽有“诗魔”能扰人之说，也不过是说作诗用心良苦，然诗成时，魔亦去，非如愁思之耿耿难遣也。“记长楸”三句，见作者年轻时，不但文章能中举夺魁，还英姿勃勃，驰马弯弓，在众目睽睽下能一献其武艺之身手，从而博得过朝廷的青睐，如此“前事”，而今又岂堪回首！故“紫萸一枝传赐”句，说的也应该就是“前事”，也正值重阳，赐萸是当年朝廷恩宠的表示，所以铭记在心而不能忘。由此，我才想到上阕中作者见重阳日丽，便急着“问：‘秋香浓未？’”这“秋香”，不是菊花，不是桂花，必定就是“紫萸”，因为它在作者心目中有着特殊的意义。从而又悟到作者选择“紫萸香慢”词调（前此未见，或竟是自度）来写，又岂是偶然。在这句之后，接“梦谁到，汉家陵”，几近痛哭。说秋风落帽事，亦如向天表白其心意，求天谅解其苦衷，读来令人生悲。

金　明　池

僧　挥

天阔云高，溪横水远，晚日寒生轻晕。闲阶静、杨花渐少，朱门掩、莺声犹嫩。悔匆匆、过却清明，旋占得余芳，已成幽恨。却几日阴沉，连宵慵困，起来韶华都尽。　　怨入双眉闲斗损，乍品得情怀，看承全近①。深深态、无非自许，厌厌意、终羞人问。争知道、梦里蓬莱，待忘了余香，时传音信。纵留得莺花，东风不住，也则眼前愁闷②。

【注释】

①看承全近：仔细看来，十分亲切。　②也则：依然是。

【语译】

天宇广阔，白云高浮，清溪在前，流水去远，傍晚的太阳在寒冷的空气中蒙上一层轻晕。无人的台阶静悄悄地，杨花也逐渐稀少了。大红门关闭着，黄莺的叫声听去还很稚嫩。我后悔匆匆忙忙地就让清明节过去了，便赶紧去观赏余留下来的花朵，但也已经成了内心的憾恨。却又接连好几天天气都阴沉沉的，从白天到夜晚，人都感到懒洋洋的，十分倦困，等我再起来去看，大好春光都已完结了。

怨恨进入双眉，眉头总是紧蹙，只是白白地折磨自己。我忽然对这种情怀有所领悟，仔细想来，还十分亲切。人们深深地表示失望，无非是自己有所期求；懒懒地精神不振，必不好意思被人追问。你哪里知道只有幻梦里才有蓬莱仙境，等到把你留恋的一点余香都忘个干净，自然会时时传给你美好的音信。否则你即使能留得住黄莺和鲜花，只要东风不停，也依然会让你的眼前充满愁绪和烦闷。

【赏析】

僧挥，现在很多书中都称他为仲殊；他是北宋人，与苏轼有交往。因为朱考臧编此书，还遵皇帝后妃提前、僧道妇女移后的体例，所以将他这位出家人和两宋之交的李清照排到了最后。此词的词调，一本作“夏云峰”，并题曰：“伤春”。“伤春”之题并不太符合作意，应是后人所加；词倒是劝人不要伤春的，其中有些话，还很有神学意味。

上阕主要写春去花落，人不免要伤春。所以先看上阕，似乎题作“伤春”也没有错。起头三句，可看出作者是一位善于用文字来作风景画的高手；十四个字，便是一幅意境很美很深的描写旷野的图画。接着转为某一院落的景象：“闲阶静”“朱门掩”，暗示春光在无人观赏中过去。“杨花渐少”“莺声犹嫩”，恰好符合“清明”才过不久的光景。至于人呢？先是“悔”，为的是“匆匆”过了佳节，没有来得及尽情地赏玩；所以立即“补课”，这样虽不能早占春光，也算是“占得余芳”了。可是人心难足，总以未见其盛时为恨（“幽恨”），这便是“憾”了。最后，当然就是“怨”，因为客观上天气接连“阴沉”，主观上自己总觉“慵困”，以至不知不觉中“韶华都尽”了。

下阕以“怨入双眉闲斗损”句过片，承上阕末意，也补足了人对春光去尽的反映。一“闲”字、一“损”字，暗暗透露作者对这种怨情的保留态度。以下渐渐转出真意：先用“乍品得”二句过渡，语极委婉。大意说，此类情怀，一经懂得，也不足为怪，乃人人皆有，故觉其亲切。“看承”，宋元时俗语，是看待之义；“全”，甚也。这两句真像耐心布道者的口吻。“深深态”二句，又忽作狮子吼，将悔憾怨恨种种情怀之实质一语道破：自我期许太多，就难免不深深作态；羞于向人吐露，才必定会恹恹不振。“怎知道”以下又如佛手指点迷津。从正反两面说去：想闻得好“音信”，关键在于“忘了余香”，不必有所留恋，这是从正面说；若总想“留得莺花”，执迷不悟，那只会招来“愁闷”，自堕苦海，这是从反面说。禅理而能入词。又说得如此有诗趣、理趣，也很不容易。

凤凰台上忆吹箫

李清照

香冷金猊①，被翻红浪②，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③！者回去也④，千万遍阳关⑤，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⑥，烟锁秦楼⑦。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注释】

①金猊：狮形的铜香炉。　②红浪：锦被上的绣纹。柳永《凤栖梧》：“鸳鸯绣被翻红浪。”　③休休：罢了罢了。　④者：这。　⑤阳关：指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唐时盛唱，后借以指惜别曲。　⑥武陵人：用陶潜《桃花源记》事，借指所思之人。　⑦秦楼：是古诗《陌上桑》“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之楼，借指自己的居处。或从词调名着眼，以为用秦穆公之女弄玉事，亦可通。

【语译】

金狮香炉已灰冷烟灭，红纹锦被胡乱地翻开在床上，我起来后，懒洋洋地也不梳头。任凭贵重的梳妆盒上积满灰尘，太阳已升得比帘钩还高。我真怕难忍离别的痛苦，有多少事，想要说出来，结果还是作罢。近来人变得十分消瘦了，并不是因为喝酒而得病，也不是因为感秋而兴悲。

算了吧，算了吧！这次他回家是去定了的，就算你唱一千遍一万遍“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惜别歌，也依然是挽留不住他的。我心想，他就像当年离别桃花源再难返回的武陵打鱼人一样，已走远了，而我只好如古代的秦罗敷独自留居在暮霭中的空楼里。只有那楼前的流水，它该可怜我老是整天站在楼上凝神远望了。这凝神远望处，从今以后，又该增添一段新的愁绪了。

【赏析】

李清照婚后与丈夫赵明诚感情甚笃，只因丈夫仕途奔波及其他原因，夫妻曾多次离别。这样，抒写离愁别恨，便成了李清照前期词的重要主题，这首词便是如此。

上阕分三层写离愁：（一）自发端至“日上帘钩”五句，先从行动举止、精神状态的慵懒恹倦来表现。炉中香冷，床上被乱，迟于起身，懒于梳头，任凭尘满妆盒，不管日上帘钩。真像《诗·卫风·伯兮》中所说的：“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金猊”“红浪”“宝奁”“帘钩”，闺阁身份可知，居处环境可想；“冷”“翻”慵”“任”，又能准确表现人物情态。（二）“生怕”二句，已由表及里，揭出人物内心，点明“离怀别苦”主题。只用“多少事”三字一露，便又以“欲说还休”缩回，半吞半吐，欲言又止。似怕触及敏感话题，也表现其无精打采的心态，又留给人以不少想像余地。（三）“新来瘦”三句，转回来，又由里到外，从自己体态容颜的变化来说，人之消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是用排除方法来突出离愁是唯一折磨自己的原因。陈廷焯颇称赏此三句，云：“婉转曲折，煞是妙绝。”（《白雨斋词话》）

换头“休休”二字，无可奈何的叹声，仿佛能听到。“者回去也”三句，可见出前此已曾有过多次离别，或者也偶有一二次因挽留劝说而未成行的也难说，此次则去意已决，知不可为矣。《阳关三叠》本送别之曲，因其词能以一片挚情打动行客，遂于此转而为挽留之辞。“念武陵”二句，说其人已去。用武陵人入桃源而又离去事，一是怕其一去不归，亦如捕鱼人；二是将前此的共同生活视作仙境；三是藉此表达自己内心想说而未说出来的话：你如此急于离去，将来不后悔轻别吗？至于用“秦楼”指代自己的居处，在所用何事上有二说：有的主张是用弄玉事，有的则认为是用罗敷事。以俞平伯之说最为公允，他说：“这里秦楼，如用弄玉事，与篇题本意合；如用罗敷事，以作者身份来看，似较合适。词意总不过想念远人，两说似可并存。”（《唐宋词选释》）“唯有”二句，张祖望称：“痴语也。”（《古今词论》录《掞天词序》）多情之人欲诉心中之怨而无地，不得已，唯诉诸楼前之流水，转思无情流水若有情，也必怜念我之多情，如此委婉叙来，所以动人。末以“又添一段新愁”回应前之“新来瘦”，再次突出了词的主题。

醉　花　阴

李清照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①。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②，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③。

【注释】

①瑞脑：又称“龙脑”，即冰片，一种香料。销：一作“喷”。金兽：兽形的铜香炉。　②纱厨：即纱帐，防蚊用。　③比：一作“似”。

【语译】

在浓浓淡淡的云雾般的香烟中，我总愁白天太长，老是面对那个焚着瑞脑的兽形铜香炉。重阳佳节又到了，枕着玉枕睡在纱帐里，到半夜时已开始感觉到阵阵凉意了。

天色黄昏后，我在菊圃的篱笆旁饮酒，暗暗闻到有一股香气飘来，沾满了我的衫袖。别说我心中不黯然感伤，卷帘西风吹来，你看我不比菊花更消瘦吗？

【赏析】

关于这首《醉花阴》，在《琅嬛记》中引了一个非常有名的故事说：“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易安作也。”这则故事，被许多书所引录，文字也有改易。有两点可疑：一、赵明诚是金石家，不以词章名，也未见有词作留世，“三日夜，得五十阕”，殆难置信；二、谓“明诚欲胜之”，亦必非事实，此已有学者指出。但如果事情尚非全部捏造的话，易安“函致明诚”一语，则可说明作此词时，他们夫妻正离别不在一起。

词起头“薄雾浓云”四字，指室内兽炉所焚瑞脑香之烟，在次句中方补明。诗词中常常写到“秋夜长”，这里却说：“永昼”白天长，是为写愁人心态，愁闷无聊，才嫌白昼太长，这与其《声声慢》中“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的意思相同。“佳节又重阳”，不觉又到了倍思亲人的日子，思亲之意虽句中未写（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诗称“每逢佳节倍思亲”），然可从“又”字中细味而得，正如孤居寂寞之意，也只从夜卧纱帐，深夜觉凉中透露出来，措词十分深婉含蓄。作者被推为宋词中婉约派的代表，实非偶然。“瑞脑”“金兽”“玉枕纱厨”，大家闺秀的起居生活，款款叙来，都可看出，非徒以词藻为饰也。

换头说“东篱把酒”，此正重阳佳节事，却是欲消愁破闷、排遣寂寞的行为。“东篱”，暗写菊花，用陶潜“采菊东篱下”诗意，先为下文布好局。“黄昏后”，正愁绪上心之时。“有暗香盈袖”，承上句地点时间而说，将通常用以写梅的“暗香”二字转用于写菊。当年陶渊明“尝九月九日出宅边菊丛中坐，久之，满手把菊，忽值（王）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归。”（本传）想易安居士此时亦效前贤之举，故曰“盈袖”；而“把菊”已使人比黄花成了现成语。最后几句之好处，人已屡屡提及，本毋烦多辞，唯“莫道不”从反面提起自己的黯然心情，自比正面述说更好。盖作者恐人误以为晚来赏菊饮酒，乃出于悠闲自得也。“帘卷西风”九字，自是神来之笔，其好处尤在恰好能为此时此地此女子作最艺术的自我写照。说愁、说瘦，而又能丝毫无损其形象之美感，所以绝妙。或亦正由于此，毛滂《感皇恩》之“人共博山烟瘦”、程垓《摊破江城子》之“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无名氏《如梦令》之“人与绿杨俱瘦”等等，虽亦新巧，然终不及易安佳句之能千古传诵也。

声　声　慢

李清照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①。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②，怎一个、愁字了得！

【注释】

①将息：休息，保养。唐宋时俗语，今南方方言中仍有之。　②这次第：这光景。

【语译】

东寻寻，西找找，不知在寻找什么，四周冷冷清清，境况凄凄惨惨，心中一阵阵悲戚。忽暖忽冷的季节，最难保养好身体了。喝上几杯淡酒，又怎能挡得住傍晚时猛烈的西风呢？天上大雁飞过，正教我伤心，它们都是我从前认识的老朋友啊！

金黄色的菊花落瓣堆积得满地都是，花儿憔悴如此，现在还有什么可摘取的呢？我守着窗口，一个人怎么才能捱到天黑呢？梧桐叶落，再加上下着细雨，到黄昏时，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这番光景，只用一个“愁”字怎能形容得了呢！

【赏析】

在李清照的全部词作中，最有名的大概无过于这首《声声慢》了。此词所表现的凄苦愁绪，已非入选的前两首词可比，其强烈的程度，几乎可谓是墨与泪俱，一片哀音。这种变化，实在是现实生活的改变所造成的。

靖康之变，在使北宋王朝覆灭的同时，也给李清照的个人生活带来了巨变，她的身心都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故乡陷落，青州老家付之一炬。南渡后的次年，丈夫赵明诚又因病亡故，结束了伉俪恩爱的生活。继而金兵南下，她孤身一人流亡于浙南，所有藏书和财产也都在逃难中丢失了。经此浩劫，其凄苦悲愁的心境自不难想像，反映在词作中，便有了这首《声声慢》。

词起头三句，连用十四个叠字，令后人赞叹不绝，或谓“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也”（《词苑丛谈》）；或谓“超然笔墨蹊径之外，岂特闺帏，士林中不多见也”（《花草新编》）；也有称之为“公孙大娘舞剑手”的（《贵耳集》）；也有说“庶几苏、辛之亚”的（《历朝名媛诗词》）。又有作词拟句，纷纷刻意增多叠字而效颦的，如乔梦符之《天净沙》之类（今杭州孤山“西湖天下景”亭柱上“水水山山处处明明秀秀，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的对联亦属此类），弄姿作态，俗气逼人，无怪陈廷焯斥之为“丑态百出”（《白雨斋词话》）。李清照这三句虽亦有意为叠字，以合此慢调“声声”之名，但毕竟是在写她自己追思往事时的心理过程，且能把自己惘然若失的举止、寂寥处境的感受和悲从中来的心态，写得细腻生动、层次分明而又极其自然。因而与猎奇卖俏、只着眼于叠字表面效果者不可同日而语。

接着先说忽冷忽热的季节容易生病，能使人感觉到她身体单薄，是多愁所致，心情恶劣，又总怨天气。借酒暖身，岂能敌晚风凛冽；见雁南归，又勾起往事无数。黄花委地，憔悴而不堪摘的，是花是人，已难分解。“有谁堪摘”的“谁”，是疑问副词。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云：“谁，犹何也；哪也；甚也。与指人者异义。”又举此为例云：“言无甚可摘也。”“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语同白话，却生龙活虎。张端义曰：“此‘黑’字不许第二人押。”（《贵耳集》）“梧桐”以下，愈出愈妙，一片神行。“点点滴滴”四字，与发端十四叠字相照应，更见字声之讲究，乃词调声情与内容文情的需要。

吾师夏承焘（瞿禅）说此词用字的艺术特色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二十多个字里，舌音、齿音交相重叠，是有意以这种声调来表达她心中的忧郁和怅惘。这些句子不但读起来明白如话，听起来也有明显的音乐美，充分体现出词这种配乐文学的特色。……她这首《声声慢》词，以细腻而又奇横的笔墨，用双声叠韵、啮齿叮咛的音调，来写她心中真挚深刻的感情，这是从欧（阳修）、秦（观）诸大家以来所不曾见过的一首突出的代表作。”（《唐宋词欣赏》）

念　奴　娇

李清照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①，扶头酒醒②，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栏杆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③，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注释】

①险韵：做诗词用不常用或难押的字押韵叫用险韵。　②扶头：头抬不起而须扶，指醉后状态。　③“清露”二句：《世说新语·赏誉》：“（王）恭尝行散至京口射堂，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引：生长。

【语译】

庭院里景物萧条，又加斜风细雨，重重门户不妨关闭。杨柳惹人爱怜，花儿千娇百媚。寒食节将近时，总会有种种令人可恨的天气。因难夸巧的险韵诗做成了，从扶着头的醉态中醒来了，却另有一番空荡荡的滋味。北飞的鸿雁都已过完，满腹心事却难以托雁儿捎去。

楼上一连几天都觉春寒料峭，闺房四面的帘子全低垂着，我懒得去靠在玉栏杆上远眺。衾被已冷，炉香已消，新做的好梦也已醒来，不由我这怀愁的人不起身了。早晨的清露正在流滴，新植的梧桐开始生长，引起我去春游的愿望多少！待太阳升高，烟雾收敛，再看看今天天气是否晴好。

【赏析】

这首词从内容、风格来看，都无疑是南渡前，丈夫离家在外时，李清照写自己孤居生活和感受的作品。所以有研究者认为其“写作的时间，大约是宣和三年（1121），也就是赵明诚起知莱州（今山东掖县），李清照独处青州时”（《李清照词鉴赏》马兴荣文）。词在有的本子上还另有“春情”、“春思”、“春恨”、“春日闺情”一类的题目，显然都是后人所加。

起三句，庭院景象。曰“萧条”、曰“又斜风细雨”，景中有愁人寂寞心情在。夫君在外，无所等候，故珍重芳姿，自闭重门。寒食清明，是易动思亲之念的时节，怨“恼人天气”，实则是闺中幽怨、烦躁的表现。“宠柳娇花”，着力写花柳美好，正见虚度春光之可惜。黄升云：“前辈尝称易安‘绿肥红瘦’（出于《如梦令》）为佳句，余谓此篇‘宠柳娇花’之句，亦甚奇俊，前此未有能道者。”（《唐宋诸贤绝妙词选》）是赞她善于炼字组句，使所用词句新奇而极富于艺术表现力。好诗成而无人赏，酒醉了也无人管，此中滋味，唯自己知道。南唐李煜《相见欢》云：“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别是闲滋味”句，正用其意。“征鸿”二句，借北归之鸿雁，点出怀人主题。“难寄”，不但指人远路遥，音信难通，更是写“万千心事”不知从何说起，也是表达深情蜜意的话。

换头“几日春寒”，承前“斜风细雨”；“帘垂”“慵倚”，与“重门须闭”相呼应，总写落寞无趣。白天无聊，夜晚又如何呢？虽可与夫君相聚于“新梦”，但梦终须醒，“不许愁人不起”。至此，峰回路转，以下仿佛豁然开朗，以期盼天晴出去春游来表示要暂将自己心中的阴霾离愁驱散，或者还希望能等待到夫君不久回归的消息。黄蓼园云：“起处雨，结句晴，局法浑成。”（《蓼园词选》）其实，这结局的写法，或许也受到《楚辞·九歌》的启示，所谓“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其中“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二句，全用《世说新语》原句，要将前人成句移植在自己的作品中，使之成活，亦即自然地化为其中的有机部分，这并非易事。自曹操《短歌行》中毫无顾忌地把“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等《诗经》原句拿来，写入自己诗中，为我所用后，有这样胆识和笔力的作家也还不多，李清照的全用《世说》语，也因此受到了不少说词者的赞赏，如《词品》、《诗辨坻》、《论词随笔》、《词征》等，皆有褒语。

永　遇　乐

李清照

元　　宵

落日镕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①，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②。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③，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④。铺翠冠儿⑤，撚金雪柳⑥，簇带争济楚⑦。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⑧。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注释】

①吹梅笛怨：因笛曲有《梅花落》，故谓。　②次第：转眼，接着。与解作“情况，光景”不同。　③中州盛日：指汴京盛时。中州，今河南省。　④三五：指正月十五元宵节。　⑤铺翠冠儿：用翡翠鸟的羽毛装饰的帽子，宋时妇女在元宵节常戴。　⑥撚金雪柳：以金线撚丝制成的首饰，亦元宵时的装饰品。　⑦簇带：即簇戴，插戴满头之意。济楚：齐整，美丽。宋时的方言。　⑧怕见：怕着。韩偓《春闺》诗：“长吁解罗带，怯见上空床。”

【语译】

西下的太阳如一团镕化的黄金，傍晚的浮云合拢来像大块璧玉，而我如今又在哪里呢？柳色如染，烟濛濛地一片浓绿；笛声似怨，吹着《梅花落》的曲子，也不知带来了多少春意。正是元宵佳节，天气融融晴和，难道说就不会在转眼间起一场风雨？来邀请我出游的人，有的乘着华美的车子，有的骑着高贵的骏马，我却把这些喝酒的朋友和吟诗的伙伴都一概谢绝了。

想当初汴京昌盛的日子，闺阁中女孩子们多的是空闲的时间，我还记得人们一年之中特别看重的，就要算元宵节了。到那天，我们有的戴着翡翠羽毛装饰起来的帽子，有的把金丝撚作线制成雪柳首饰，插戴得满头都是，大家纷纷上街争奇斗艳。如今我已人老憔悴，发鬟在风中松散，双鬓也覆盖着霜花，害怕在夜间再出去了。倒不如就躲在帘子后面，听听人家笑语喧哗。

【赏析】

刘辰翁曾“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以后“每闻此曲，辄不自堪”（见前同调词小序），还跟词友酬和（另同调词有“郑中甫适和易安词至”等题语）。可见这首词对宋末历经亡国之痛的词人，有相当大的艺术感染力。其实，与她年代相距不远的辛弃疾就写过效李易安体的词，刘过还曾仿此词的句法造过句（详后），都能说明李清照在南宋词坛的影响。此词在全部易安词中应占有特殊重要的地位。因为：（一）她将个人的不幸生活遭遇，置于北宋灭亡、世道变更的大环境中来写，因而具有时代社会意义；（二）艺术风格更趋成熟，在婉曲蕴蓄之中，显得十分沉着老练。是晚年风格的代表作。

李清照在金兵南下、浙中大乱时，曾孤身避乱于金华（今浙江中部），后金兵受挫退却，江南得以相对的安定。有人以为她可能复回至临安，晚年则基本上在临安。此词大概就作于这一时期。

上阕写眼前元夕，先从傍晚时分景色写起。“落日镕金”，描摹西下夕阳生动如见，是他人不曾说过的；与下四字组成工对，令人想起“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诗句。不过，接着“人在何处”的“人”，非指所思之人，乃作者自指，用法与“人比黄花瘦”同。“在何处”之问只是虚问，是感慨北宋沦亡、汴京难归、故乡隔绝、孤身漂泊江南的身世遭遇，先为下阕回忆“中州盛日”作铺垫。若谓是问已亡故之丈夫赵明诚在何处，反嫌“火气”过重，与前后语意、全词风格都不协调了，且人近晚年，非丧偶之初，没有必要时时提及。“染柳烟浓，吹梅笛怨”八字，精心琢句。烟，即柳之状，染，言其浓，谓望之柳色堪染；梅，即笛之曲，怨，状其吹，谓听之如怨如诉。刘过《柳梢青·送卢梅坡》：“泛菊杯深，吹梅角远，同在京城。”显然是仿效易安这两句的，还被杨慎将刘过误记作稼轩（见《词品》）。人间变化虽大，元宵之自然风景依然。“春意”不减，而又值“融和天气”，作者十分客观地写来，并不加渲染，只是在“次第岂无风雨”句中，才透露出饱受世事风风雨雨的作者的内心余悸，也因为有了这一句，才使这首词寄托了作者对南宋耽于苟安局面的担忧。上阕歇拍三句，说谢绝相召，写出自己游兴兰珊的精神状态，为下阕再说怕夜出张本。其中“香车宝马”四字，是判断其当时可能在临安的依据。

换头推开另起。回忆“中州盛日”，是元夕自然会有的联想，也是为申明之所以谢客相邀的理由。下阕全从此目的出发而将往昔之青春欢愉与如今之憔悴避人作对比。“闺门多暇”，当指李清照出嫁前还是个姑娘时，在汴京居住的那一段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与她流离后内外都独自操劳的情况截然不同。两宋“偏重三五”的情况，书多有载，毋烦赘引。穿戴装饰以应时，纷纷夜出“争济楚”，自是小儿女们爱打扮、好玩乐情景。折到“如今憔悴”，怕出去抛头露面，用“风鬟霜鬓”四字，恰当至极，不但有风霜历尽的意思，且能暗示一副蓬头乱发的老态，如何能再效满头都插戴花花草草的小儿女模样行事呢？以“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的淡语作结，反更显出其悲哀的深沉。

此词与“声声慢”相比，别是一种艺术风格与表现方式。通篇无悲、愁、涕、泪等字样，也不事情景渲染，只平平叙来，“以寻常语度入音律”（张端义《贵耳集》），沉郁悲凉，庶几可入于大雅之林。

作者小传

徽宗皇帝（1082—1135）　名赵佶，神宗第十一子，北宋第八个皇帝。在位二十五年（1101—1125）。宣和七年金兵南下，年底，禅位与皇太子赵桓（钦宗），自称教主道君太上皇帝。靖康二年（1127）被金人虏俘北去。绍兴五年（1135）卒于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平生于诗文书画之外，亦工长短句。有晚清朱孝臧《彊村丛书》辑《徽宗词》一卷。

钱惟演（977—1034）　字希圣，临安（今浙江杭州）人，吴越忠懿王钱俶子。少补牙门将，归宋，为右屯卫将军。咸平三年（1000）召试，改文职，为太仆少卿。累迁翰林学士枢密使，罢为镇国军节度观察留后，改保大军节度使，知河阳。入朝，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仁宗明道二年（1033），坐擅议宗庙，且与后家通婚，落职，以崇信军节度使归镇。卒谥思，改谥文僖。以诗名，常与杨亿、刘筠等十七人相唱和，辑为《西昆酬唱集》，后人称之为“西昆体”。

范仲淹（989—1052）　字希文，其先邠人，后徙苏州吴县（今属江苏）。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仕至密枢副使参知政事，主张政治革新，为守旧派所阻。以资政殿学士为陕西四路宣抚使，知邠州。守边数年，号令明白，爱抚士卒，西夏不敢来犯，称他“胸中自有数万甲兵”。转徙邓州、荆南、杭州、青州。卒，赠兵部尚书楚国公，谥文正。有《范文正公文集》。词传世甚少，擅写边塞风光，风格苍劲明健。有近代《彊村丛书》辑刻《范文正公诗余》一卷，仅得六首，且《忆王孙》一首为误收李重元作。

张　先（990—1078）　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市）人。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尝知吴江县。晏殊任京兆尹，辟为通判。英宗治平元年（1064）以都官郎中致仕，退居乡间，以诗酒自娱。年八十九卒。词清丽工巧，小令、慢词兼擅，而慢词亦多用小令作法，评家常将其与柳永并论。有《安陆集》一卷。有后人辑《张子野词》二卷、补遗一卷，存词一百八十余首。

晏　殊（991—1055）　字同叔，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七岁能文，真宗景德二年（1005）以神童荐，赐进士出身，擢秘书监正字。庆历中，拜集贤殿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院使。为相务进贤才，当世名臣如范仲淹、韩琦、富弼等皆蒙擢用。后出知永兴军，徙河南，以疾归京师。卒赠司空兼侍中，谥元献。词风蕴藉和婉，温润秀洁，为宋初第一大家。文集已佚，仅有清人所辑《晏元献遗文》及《珠玉词》存世。

韩　缜（1019—1097）　字玉汝，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人。仁宗庆历二年（1042）进士，英宗朝历淮南转运使，神宗朝累知枢密院事，哲宗朝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出知颍昌府，以太子太保致仕。卒，赠司空、崇国公，谥庄敏。

宋　祁（998—1061）　字子京，安州安陆（今属湖北）人，徙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仁宗天圣二年（1024）与兄庠同举进士，时号“二宋”，以大小别之。历官翰林学士、史馆修撰。与欧阳修等合撰《新唐书》，书成，进工部尚书，旋拜翰林学士承旨。卒谥景文。文集已散佚，词有近人赵万里辑《宋景文公长短句》一卷，得词六首。

欧阳修（1007—1072）　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仁宗天圣八年（1030）省元，中进士甲科，累擢知制诰、翰林学士，历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神宗朝迁兵部尚书，以太子少师致仕。卒赠太子太师，谥文忠。他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以散文成就最高，为“唐宋八大家”之一，有《欧阳文忠公集》。词承袭南唐余韵，婉丽深致。有《六一词》、《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及《醉翁琴趣外篇》三种词集传世。

柳　永（生卒年不详）　字耆卿，崇安（今属福建）人。仁宗景祐元年（1034）进士。一生潦倒落拓，只做过余杭令、盐场大使一类的小官，终官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排行第七，称柳七。初名三变，字景庄。传说因其《鹤冲天》词有“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句，为仁宗所不喜，放榜时特黜落之，曰：“何要浮名？且填词去。”于是益放纵酒楼倡馆间，无复检率，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后改名永，始得磨勘转官。在词史上是第一个大量创作慢词的词人，内容多描写都市风情和歌妓生活，尤以抒写羁旅行役之情见长，铺叙展衍，情景交融，音律谐婉，语言通俗，流传很广，当时有“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之说。有《乐章集》。

王安石（1021—1086）　字介甫，晚号半山老人，临川（今江西抚州市）人。仁宗庆历二年（1042）进士。神宗熙宁二年（1042）拜参知政事，次年拜相。厉行新法，裁抑豪强，为守旧派所抵制。晚年退居江宁（今江苏南京），封荆国公。卒谥文，崇宁间追谥舒王。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改革家，诗文创作成就很高，有《临川集》传世。词作不多而风格高峻，有近代《彊村丛书》辑《临川先生歌曲》一卷，补遗一卷，凡二十余首。

王安国（1082—1074）　字平甫，临川（今属江西）人，王安石弟。熙宁初赐进士及第，除西京国子教授、崇文院校书，官至大理寺丞、集贤校理。对王安石变法新政并不完全赞同，但在安石罢相后，还是被旧党吕惠卿挟私怨诬陷夺官，放归田里。有《王校理集》，今不传。

晏幾道（生卒年不详）　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天资聪颖过人，然真率无忌，不与世苟合，常被目为“才有余而德不足”（韩维语），因此妨碍了仕途。一生只做过监颍昌许田镇、开封府推官一类的闲杂佐职。词工于言情，感伤情绪较浓，是北宋“婉约”风格的代表。因是晏殊幼子，故后人将他们并称“二晏”，但其词学造诣和在词史的地位都超过乃父。有《小山词》。

苏　轼（1037—1101）　字子瞻，一字和仲，自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仁宗嘉祐二年（1057）进士，历通判杭州，知密州、徐州、湖州。因“乌台诗案”贬黄州团练副使。哲宗即位，除翰林学士，知登州、杭州，一度召为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复出知颍州。绍圣初，坐讪谤先朝，贬谪惠州、儋州。徽宗立，赦还，提举玉局观，卒于常州。是中国古代少有的文学天才，诗、文、书、画都取得极高成就。词以豪放雄奇风格见长，开拓了词的境界，成为北宋词中豪放派的代表。有《东坡词》、《东坡乐府》。

秦　观（1049—1100）　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神宗元丰八年（1085）进士，历定海主簿、蔡州教授，以苏轼荐，除太学博士、国史院编修官。绍圣初，坐党籍，削秩，贬监处州酒税，徙郴州，编管横州，再徙雷州。徽宗立，放还途中卒于藤州。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有“苏门四学士”之称，词作却以婉约见长，俊逸清丽，自成一家。有《淮海词》、《淮海居士长短句》。

晁端礼（1046？—1113）　一作元礼，字次膺，其先澶州清丰人，徙家彭门（今江苏徐州）。熙宁六年（1073）进士，两为县令，都因忤犯上官而废职。徽宗政和三年（1113）应召赴京，以词作蒙徽宗赏识，除大晟府协律郎，未及就职而卒。有词集《闲斋琴趣》六卷。

赵令畤（1051—1034）　初字景贶，改字德麟，自号聊复翁、藏六居士，宋太祖赵匡胤次子燕王德昭玄孙。元祐六年（1091）签署颍州公事，与苏轼交好。因受牵连罚金，列入党籍。后官右朝请大夫，迁洪州观察使。南宋高宗绍兴初，袭封安定郡王。死后赠开府仪同三司。有笔记《侯鲭录》传世。词有近人赵万里辑《聊复集》一卷。

晁补之（1053—1110）　字无咎，晚年自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十七岁时随父端友宰杭州新城县，文章受到苏轼揄扬，由此知名。神宗元丰二年（1079）进士，元祐中为校书郎，以秘阁校理通判扬州。绍圣末，入党籍，贬监信州酒税。废居八年。起，知泗州，卒于官。“苏门四学士”之一，词风受苏轼影响较大，清人冯煦评其“所为诗余，无子瞻之高华，而沉咽则过之”。有《琴趣外篇》六卷。

晁冲之（生卒年不详）　字叔用，一字用道，巨野（今属山东）人。补之从弟。举进士。绍圣中坐党籍，废居具茨山（今河南密县东）下，号具茨先生。徽宗时以《汉宫春·咏梅》词受知于蔡京父子，得官大晟府丞。精于音律，擅词，惜作品传世不多。有近人赵万里辑《晁叔用词》一卷。

舒　亶（1041—1103）　字信道，号懒堂，明州慈溪（今属浙江）人。英宗治平二年（1065）进士，试礼部第一。以陷害贤良起家，屡兴大狱，王安国、苏轼等皆受其害。神宗朝官至御史中丞，举劾唯私，气焰嚣张，见者侧目。坐罪废斥。徽宗朝复起，累除龙图阁待制。有近人赵万里辑《舒学士词》一卷。

朱　服（1048—？）　字行中，乌程（今浙江湖州）人。神宗熙宁六年（1073）进士。累官国子司业、起居舍人，以直龙图阁知润州，转徙泉、婺、宁、卢、寿五州。哲宗朝，历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徽宗朝，加集贤殿修撰，知广州。坐前与苏轼游，黜知袁州，再贬蕲州安置，改兴国军，卒。

毛　滂（1064—？）　字泽民，号东堂，衢州江山（今属浙江）人。哲宗元祐年间为杭州法曹，绍圣间改衢州推官，元符二年（1099）知武康县。曾受权臣曾布赏识，擢置馆阁。布败，改投蔡京门下，连进谀词十首以求升调。徽宗政和中官至祠部员外郎，知秀州。词风清丽。有《东堂词》二卷。

陈　克（1081—1137？）　字子高，号赤城居士，临海人，一说天台（今均属浙江）人。绍兴中，为敕令所删定官。侨居金陵（今江苏南京），曾入守帅吕祉幕府，辟为右承事郎。淮西事变，为叛将郦琼所害。工词，格韵绝高，清人陈廷焯称其词“婉雅闲丽，暗合温（庭筠）、韦（庄）之旨”，认为其成就远在晁补之、毛滂、万俟咏等人之上。有《赤城词》一卷。

李元膺（生卒年不详）　东平（今属山东）人。曾任南京教官。哲宗绍圣间，李孝美作《墨谱法式》，元膺为序；又其《蓦山谿》词副题作“送蔡元长”（“元长”为蔡京字），由此知其为北宋后期人物。有近人赵万里辑《李元膺词》一卷，仅九首。

时　彦（？—1107）　字邦美，开封（今属河南）人。神宗元丰二年（1079）进士第一。历兵部员外郎、秘阁校理、河东转运使、开封府尹等职，官至吏部尚书。

李之仪（生卒年不详）　字端叔，号姑溪居士，沧州无棣（今属山东）人。神宗熙宁三年（1070）进士，历枢密院编修官，通判原州。元符中监内香药库，御史奏其尝从苏轼幕府，不可以任京官，诏停。徽宗朝，提举河东常平，坐为范纯仁遗表作行状，编管太平州。政和七年（1117），以朝议大夫致仕，年八十而卒。能文，尤工尺牍。其《跋吴师道小词》，对词自唐末五代至北宋初期的发展流变及名家词风均有评价。有《姑溪词》。

周邦彦（1056—1121）　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神宗元丰初游学汴京（今河南开封），六年（1083），上《汴京赋》，洋洋七千言，名噪京师，由太学生一跃升为太学正。后历任地方官。徽宗朝，仕至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后又出知顺昌府，徙处州，秩满，以待制提举洞霄宫，晚居明州。邦彦妙通音律，能自度曲，尤擅长调，其词清正醇和，艺术造诣极高，历来被词家奉为“正宗”。有《片玉集》（又名《清真集》）。

贺　铸（1052—1125）　字方回，晚号庆湖遗老，卫州（今河南汲县）人。宋太祖孝惠贺皇后族孙。娶宗女，授右班殿直。后改文职。元祐中以通直郎通判泗州，改太平州副长官。徽宗大观三年（1109），以承议郎致仕，退居苏州，以藏书自娱。宣和七年卒于常州僧舍。博学能文，词作风格多样，肆口而成，不施藻彩。有《东山词》。

张元幹（1091—1160以后）　字仲宗，号芦川居士，又号真隐山人，长乐（今属福建）人。徽宗时为太学上舍生。靖康元年（1126）李纲为亲征行营使抗金，元幹为其属官，官至将作监丞。秦桧当政，致仕家居。绍兴中胡铨主张抗金，为秦桧贬谪，元幹以词送之，遂获罪，被除名为民。词多慷慨豪迈之作。有《芦川归来集》。

叶梦得（1077—1184）　字少蕴，号石林居士，原籍吴县（今江苏苏州），迁居乌程（今浙江吴兴）已四世。哲宗绍圣四年（1097）进士，徽宗朝，累官龙图阁直学士。高宗朝，任江东安抚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行宫留守，积极致力于防务及军饷供应，主张抗金。晚年退居湖州弁山，卒赠检校少保。他在所著《石林诗话》中对苏轼颇有微词，但词作风格却接近苏轼，间有感怀时事之作。有《石林词》一卷。

汪　藻（1079—1154）　字彦章，饶州德兴（今属江西）人。徽宗崇宁五年（1106）进士，高宗朝，累官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出知湖州、徽州、宣州。以曾为蔡京、王黼门客，夺职，贬居永州卒。词在当时，人多传诵，惜后世留传甚少。《彊村丛书》辑有《浮溪词》，仅三首。

刘一止（1079—1160）　字行简，湖州归安（今浙江吴兴）人。徽宗宣和三年（1121）进士。绍兴初，召试，除秘书省校书郎，历给事中，进敷文阁待制，致仕。有《苕溪乐章》一卷，以《喜迁莺·晓行》最有名，当时盛称于京师，人以“刘晓行”称之。

韩　疁（生卒年不详）　字子耕，号萧闲，有《萧闲词》一卷，已佚，近人赵万里辑得四首。

李　邴（1085—1146）　字汉老，号云龛居士，济州任城（今山东济宁）人。徽宗崇宁五年（1106）进士，累官翰林学士。绍兴初，拜参知政事、资政殿学士，寓泉州，卒谥文敏。南宋王应麟《小学绀珠》称李邴、汪藻、楼钥为“南渡三词人”，王灼《碧鸡漫志》评价其词“富丽而韵平平”。有《云龛草堂集》，不传。

陈与义（1090—1138）　字去非，号简斋居士，祖籍京兆（今陕西西安），唐时避乱入蜀，至其曾祖徙居洛阳（今属河南）。徽宗政和三年（1113）登太学上舍甲第，授文林郎、开德府教授，擢太学博士、著作佐郎。南渡后，历官兵部员外郎、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参知政事，以疾辞归，卒于湖州。其主要文学成就在诗歌方面，为江西诗派主将之一，词虽不多，但语意超绝。有《简斋诗集》，附《无住词》十八首。

蔡　伸（1088—1156）　字伸道，号友古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蔡襄之孙。徽宗政和五年（1115）进士，宣和中，辟太学博士，历知滁州、徐州、德安府、和州，官至左中大夫。有《友古词》一卷。

周紫芝（1082—1155）　字少隐，号竹坡居士，宣城（今属安徽）人。高宗绍兴十二年（1142）登第，历官枢密院编修官、出知兴国军。晚年奉祠居庐山。词风清丽婉曲。有《太仓稊米集》、《竹坡诗话》、《竹坡词》（三卷）。

李　甲（生卒年不详）　字景元，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约与苏轼同时。《宋诗纪事补遗》卷三十一有李景元，元符（1095—1098）中为武康令，或系一人。画家，工山水花鸟。小令亦有闻于时。近人刘毓盘辑得词十四首，其中《忆王孙》四首乃误收李重元作。

李重元（生卒年不详）　生平不详，约宋徽宗宣和前后在世，工词。黄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录其《忆王孙》词四首。

万俟咏（生卒年不详）　字雅言，自号大梁词隐，哲宗元祐间以诗赋驰名，因屡试不第，绝意仕进，以诗酒自娱。每出新作，一夜之间便传遍京城。徽宗政和初召试补官，授大晟府制撰。高宗绍兴五年补下州文学。精通音律，应制之作较多。王灼《碧鸡漫志》称他与沈唐、李甲、孙夷、孙榘叔侄、晁元礼等六人词“源流从柳氏（永）来”，而“就中雅言又绝出”。有《大声集》五卷，失传已久，近人刘毓盘、赵万里各有辑本。

徐　伸（生卒年不详）　字干臣，三衢（今属浙江）人。政和初，以知音律为太常典乐，出知常州。有《青山乐府》，今不传。

田　为（生卒年不详）　字不伐。徽宗政和末，充大晟府典乐。宣和元年（1119）罢典乐，为大晟府乐令。工乐府，擅琵琶。有近人赵万里辑《呕集》。

曹　组（生卒年不详）　字元宠，颍昌（今河南许昌）人。徽宗宣和三年（1121）进士。召试中书，仍给事殿中，以阁门宣赞舍人为睿思殿应制。因属近侍弄臣一类，故其词作多滑稽梯突，别成一调。天资敏捷，偶有清新脱俗之作。有《箕颍集》，久佚，近人刘毓盘、赵万里各有辑本。

李　玉　北宋末人，生平事迹失载。词仅一首，或题为潘汾作，见《阳春白雪》卷一。

廖世美　北宋末人，生平事迹失载。

吕滨老（生卒年不详）　一作渭老，字圣求，秀州（今浙江嘉兴）人。宣和、靖康年间大臣，有《圣求词》一卷。

鲁逸仲　《兰畹曲会》作者自称鲁逸仲，实乃孔夷化名。夷字方平，自号滍皋渔父，汝州龙兴（今河南宝丰）人。孔子四十七代孙。元祐中隐士，与侄孔榘（字处度）齐名。与李荐为诗酒侣，刘攽、韩维之畏友。《花庵词选》录有词三首。

岳　飞（1103—1142）　字鹏举，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宣和四年（1122）应募从军，隶属名将宗泽，累立战功。南渡后，历官少保、河南北诸路招讨使，屡败金兵。进枢密副使，封武昌郡开国公。因力主抗金，不附和议，被秦桧以“莫须有”罪名杀害。孝宗时追谥武穆，宁宗时又追封鄂王，改谥忠武。后人辑有《岳忠武王文集》，词除《小重山》一首外，其《满江红》词，近人夏承焘著文辨其为后人所拟托。

张　抡（生卒年不详）　字材甫，号莲社居士，南渡故老。孝宗淳熙五年（1178），为宁武军承宣使，知阁门事，兼客省四方馆事。毛晋《莲社词跋》称：“材甫好填词应制，极其华艳；每进一词，上即命宫人以丝竹写之。尝同曾觌、吴琚辈进《柳梢青》诸阕，上极欣赏，赐赍甚渥。”有《莲社词》一卷。

程　垓（生卒年不详）　字正伯，号书舟，眉山（今属四川）人。他是苏轼中表兄弟程正辅之孙，约孝宗、光宗时在世。词风委婉绵丽。有《书舟词》。

张孝祥（1132—1169）　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人。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廷试第一。孝宗朝，累迁中书舍人、直学士院，领建康留守。徙荆南湖北路安抚使，进显谟阁直学士致仕。其词“声律宏迈，音节振拔，气雄而调雅”（查礼语），风格豪放，开南宋爱国壮词之先。有《于湖词》（又名《于湖居士乐府》、《于湖先生长短句》）。

韩元吉（1118—1187）　字无咎，号南涧翁，许昌（今属河南）人，一说雍丘（今河南开封）人，南渡后寓居信州（今江西上饶）。隆兴间官吏部尚书，出守婺州、建宁，封颍川郡公。与张孝祥、范成大、陆游、辛弃疾等常以词唱和，词风亦与辛弃疾等相近。有《南涧诗余》一卷。

袁去华（生卒年不详）　字宣卿，奉新（今属江西）人，高宗绍兴十五年（1145）进士。曾任善化、石首知县。有《宣卿词》一卷。

陆　淞（生卒年不详）　字子逸，号雪溪，山阴（今浙江绍兴）人。陆游兄弟辈。曾官辰州守。晚以疾废，卜居山野间，不以荣辱为念。

陆　游（1125—1210）　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名臣陆佃之孙，以荫补承仕郎。高宗绍兴二十三年（1153）应进士第，因位列秦桧孙埙之前，忤怒秦桧，被除名。孝宗即位，赐进士出身，通判建康府。入王炎、范成大幕府，除朝议大夫、礼部郎中。宁宗嘉泰初，诏同修国史，升宝章阁待制。晚年闲居故里。是南宋著名爱国诗人，存诗近万首，词也颇有成就。有《渭南词》二卷（又名《放翁词》）。

陈　亮（1143—1194）　字同甫，号龙川，婺州永康（今属浙江）人。为人豪迈，富才气，喜谈兵。孝宗隆兴初，上《中兴五论》，反对与金议和。退学于家，力学著书十年，学者多归之。光宗绍熙四年（1193）策进士，擢第一，授签书建康府判官，未到任而卒。理宗端平初年，追谥文毅。陈亮是南宋著名思想家，浙东学派代表人物，词风豪放激越。有《龙川词》。

范成大（1126—1193）　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吴郡（今江苏苏州）人。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隆兴初，出使金国，全节而归。除四川制置使。累官吏部尚书，拜参知政事，进资政殿学士。晚年退居家乡石湖。卒谥文穆。主要成就在诗，以田园题材最为擅长。与陆游、杨万里、尤袤并称“南宋四大家”。有《石湖词》、《石湖集》、《揽辔录》、《桂海虞衡集》等。

辛弃疾（1140—1207）　字幼安，号稼轩，济南历城人。随耿京聚兵山东，起义反金，任掌书记。绍兴三十一年（1161）十月奉表南下，次年初高宗召见，授承务郎，改江阴签判。历任建康通判、提点江西刑狱、湖北转运副使、湖南安抚使、江西安抚使等职。后落职闲居信州（江西上饶）近二十年。宁宗朝，起用为浙东安抚使、镇江知府、被劾，卒于铅山。存词六百余首，为两宋词人之最。词以豪放为主而呈多样风格，艺术成就极高，与苏轼并称“苏辛”，是南宋最杰出的爱国词人。有《稼轩长短句》及《美芹十论》、《九议》等传世。

姜　夔（1155？—1221？）　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江西波阳）人。少小随父宦游汉阳，父死，流寓湘、鄂间。萧德藻以兄女妻之，乃随萧移居湖州（今浙江吴兴），往来苏、杭间，与词客诗人多有交游。一生未仕，卒于临安。其词清空蕴蓄，格律严密，上承周邦彦，下开吴文英、张炎一派。尤精音律，有自注工尺旁谱的词十七首存世，为研究宋词乐谱的珍贵资料。有《白石道人歌曲》、《白石道人诗集》、《白石诗说》等传世。

章良能（生卒年不详）　字达之，丽水（今属浙江）人，居吴兴。淳熙五年（1178）进士，除著作佐郎。宁宗朝，官至同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有《嘉林集》百卷，不传。存词一首。

刘　过（1154—1206）　字改之，号龙州道人，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人。平生以功业自许，却屡试不第，又数次上书，陈述政见，不纳，遂放浪湖海间，布衣终身。曾为韩侂胄宾客，与陆游、辛弃疾、陈亮等人有交。词属豪放一派。清人刘熙载《艺概》评其词“狂逸之中，自饶风致，而沈著不足”。有《龙州词》二卷。

严　仁（生卒年不详）　字次山，号樵溪，邵武（今属福建）人。与严羽、严参并称“邵武三严”。有《清江欸乃集》，不传。宋人黄升评：“次山词极能道闺闱之趣。”

俞国宝（生卒年不详）　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孝宗淳熙间太学生。有《醒庵遗珠集》，不传。存词五首。

张　镃（1153—1221？）　字功甫，一字时可，号约斋，先世成纪（今甘肃天水）人，徙居临安（今浙江杭州）。为南宋大将张俊曾孙。历官奉议郎、直秘阁通判婺州、司农少卿。与史弥远谋杀韩侂胄，贬云溪，放还，又密谋反史弥远，坐动摇国本，除名象州编管，死于贬所。词以写景咏物见长，清丽明快。有《南湖诗余》（又名《玉照堂词》）一卷。

史达祖（生卒年不详）　字邦卿，号梅溪，汴（今河南开封）人。宁宗时为权相韩侂胄堂吏，奉行文字，拟帖拟旨，俱出其手。侂胄败，被刺配充军，不知所终。词风尖巧柔媚，擅长咏物，工于炼句，是南宋“婉约”派名家。有《梅溪词》。

刘克庄（1187—1269）　字潜夫，号后村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从学于理学家真德秀（西山），以荫入仕，尝官建阳令。以咏《落梅》诗得罪权臣，废居十年。起知袁州，迁广东运判、江东提刑。理宗淳祐六年（一二四六）赐同进士出身，权工部尚书，官至龙图阁直学士，卒谥文定。克庄诗词兼擅。诗宗晚唐，为“江湖派”代表作家；词学辛弃疾，宏放粗犷，为辛派重要词人。有《后邨先生大全集》、《后邨别调》（又名《后邨长短句》）。

庐祖皋（生卒年不详）　字申之，又字次夔，号蒲江，永嘉（今浙江温州）人。楼钥之甥。宁宗庆元五年（1199）进士，嘉定十一年（1218）主管刑部架阁文字，历秘书省正字、校书郎、著作郎、将作少监、权直学士院。与“永嘉四灵”为诗友，彼此唱和，惜诗集不传。词擅短调，工整纤雅。词集有《蒲江词藁》。

潘　牥（1205—1246）　字庭坚，号紫岩，闽富沙（今属福建）人。理宗端平二年（1235）进士。以语直忤侍御史，调镇南军节度推官。历太学正，出通判潭州。有《紫岩集》和近人赵万里辑有《紫岩词》一卷。

陆　叡（生卒年不详）　字景思，号云西，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淳祐中为沿江制置使参议，除礼部员外郎，崇政殿尚书。

吴文英（1200？—1260？）　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人。本姓翁，入继吴氏。理宗绍定年间为苏州仓司幕僚，后又出入浙东安抚使吴潜和嗣荣王赵与芮之门。终生未仕，行踪不出江、浙。知音律，能自度曲，词师法周邦彦，运意深远，用笔幽深，艺术追求颇高，不免有时流于晦涩，《四库总目提要》称其为“词家之李商隐”。有《梦窗甲乙丙丁稿》四卷。

黄孝迈（生卒年不详）　字德文，号雪舟，生平不详，有《雪舟长短句》，已佚。

潘希白（生卒年不详）　字怀古，号渔庄，永嘉（今浙江温州）人。理宗宝祐元年（1253）进士，干办临安府节制司公事，德祐初，以史馆检校召，不赴。

朱嗣发（1234—1304）　字士荣，号雪崖，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居家专志奉亲。宋亡，举充提学学官，不赴。《阳春白雪》中录其词一首。

刘辰翁（1232—1297）　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少登陆九渊门，补太学生。理宗景定三年（1262）进士，廷试对策，忤贾似道，置丙第，以亲老，请濂溪书院山长。荐居史馆，又除太学博士，皆固辞。宋亡，隐居不仕。词多写亡国之痛，悲郁苍凉。有《须溪词》。

周　密（1232—1298）　字公谨，号草窗，济南（今属山东）人。流寓吴兴（与浙江湖州），居弁山，又自号弁阳啸翁、萧斋、泗水潜夫。理宗淳祐年间任义乌县令。入元不仕，潜心著述，有《齐东野语》、《癸辛杂识》、《武林旧事》等，皆存一代文献。词学周邦彦，律调谨严，独标清丽，当时与王沂孙、张炎齐名，又与吴文英（号梦窗）并称“二窗”。有《洲渔笛谱》（又名《草窗词》）。

蒋　捷（生卒年不详）　字胜欲，号竹山，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度宗咸淳十年（1274）进士。宋亡遁迹不仕。其词洗练缜密，语多创获。有《竹山词》。

张　炎（1248—？）　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祖籍西秦（今陕西），寓居临安（今浙江杭州）。是南宋初年大将张俊后代，年轻时纵情诗酒之间，宋亡后家境败落，纵游江湖，尝北至燕、蓟间，旋即南归，在浙东、苏州一带漫游，与周密、王沂孙交好，潦倒以终。其词属姜夔“清空”一派，重视技巧，追求典雅，宋亡后词风渐趋凄凉。有《词源》二卷、《山中白云词》（又名《玉田词》）八卷。

王沂孙（生卒年不详）　字圣与，号碧山，又号中仙、玉笥山人，会稽（今浙江绍兴）人。能文工词，广交游。入元，于至元年间（1264—1295）曾出仕庆元路（治所在今浙江鄞县）学正。词以咏物见长，间寓故国之感。有《花外集》（一名《碧山乐府》）。

彭元逊（生卒年不详）　字巽吾，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理宗景定二年（1261）中乡试。刘辰翁《须溪词》中屡有与他唱和之作。

姚云文（生卒年不详）　字圣瑞，高安（今属江西）人。度宗咸淳年间（1265—1274）进士。入元授承直郎、抚、建两路儒学提举。有《江邨遗稿》。

僧　挥（生卒年不详）　俗姓张，字师利，安州（今湖北安陆）人。尝中进士，后弃家为僧，法名仲殊，曾驻无锡苏州承天寺、杭州吴山宝月寺等。与苏轼有交。徽宗崇宁（1102—1106）中，自缢死。其词自成一家，宋王灼《碧鸡漫志》曾将其与贺铸、周邦彦、晏幾道等并举，可见推崇。有近人赵万里辑《宝月集》。

李清照（1084—1155？）　号易安居士，济南（今属山东）人。自幼好学，能诗工文，尤擅长词。父李格非、夫赵明诚皆当时著名学者。早年与夫居汴京，词多反映少女情怀与闺中生活，明快秀丽。南渡后，夫亡，只身流离辗转于兵荒马乱中，后卜居金华、临安，境况凄凉，词风遂渐趋低沉忧郁。擅长以白描手法抒情状物，艺术成就很高，成为婉约派大家。论词强调“词别是一家”，反对以作诗文之法作词。有《易安居士文集》、《漱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