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赤白干净的骨头

一　少年时

二　从军行

三　点绛唇

四　携手游

五　十字街头

六　问归期

七　君竟归去

附录　寒来暑往

饶平如　摄于1945年　时年24岁

毛美棠　摄于1943年　时年19岁

我讲的话每句都是真的，

每个故事都是真的。

关于过去，

那些画面都在我脑海中。

平如美棠

我俩的故事

饶平如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 PRESS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序　赤白干净的骨头

柴静　文

1

认识美棠那一年，饶平如二十六岁，从黄埔军校毕业，在一百军六十三师一八八团迫击炮连二排，打湘西雪峰山外围战，差点丢了性命。身边战友被打中肚腹，肠子流了出来，惨叫之声让他“多年无法忘记”。他被枪弹压得趴在山坡上，手紧紧抓着草茎，抬眼看青山之巅，深蓝天上，白云滚滚而过。

“这就是葬身之地了，也好。”他说，“那时候一个人，不怕，不知道怕，男孩子的心是粗的。”

战争结束，1946年夏天，饶平如的父亲来了一封信，希望他借着假期回家订亲。“父亲即带我前往临川周家岭3号毛思翔伯父家……我们两家是世交。走至第三进厅堂时，我忽见左面正房窗门正开着，有个年约二十面容娇好的女子正在揽镜自照，涂抹口红——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美棠的印象。”

“觉得美吗？”我问。

“那时觉得是女的都好看的。”老先生老实说。

两个人也没讲什么话，父亲走过去把戒指戴在姑娘指上，人生大事就这么定了。两个青年都觉得好笑，笑之余，去她房间坐，妹妹们绕床玩，美棠拿张报纸卷筒，唱歌，还拿相册给他看。

他觉得她大概是喜欢自己的，从相册中抽了几张带走。

回军营路上，他穿军装站在船头，看滚滚长江上波光，觉得自己的命从此轻慢不得，因为命里多了一个人。

他最喜欢美棠的一张照片，石榴花底下少女鲜明的脸，卷发尖脸细弯眉，放大贴在军营墙上，还把照片分赠战友——我简直不能明白男生这种心理，问他，他承认“还是有几分得意的”。之前邻居有十四五岁的少女常来，有日，看到照片，问：“你女朋友？”脸色一黯，后来再没来过。

内战之后开始，他不想打，请假回家成婚。

八十岁时，美棠去世，他今年九十岁，画十几本画册，叫做《我俩的故事》。把石榴下的黑白照片重新冲洗，涂一点唇红，底下写“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一笔一笔，从她童年画起，幼年时如何在课室里羡慕小丫鬟在外打秋千，如何与好朋友卷发旗袍去舞场跳舞……都按她当年所讲画来。两人婚礼的照片在“文革”中烧了，他靠记忆，把当时的建筑、场景、人都画进去。画的时候并没什么用意，只是觉得全景的角度可以把大家都画进去，一个不少。

看的人不免觉得，这个角度像是对两个人的背影隔了岁月的凝视。

2

婚后时局动荡，饶平如带着美棠，在贵州当雇员，为了躲劫匪，首饰藏在车轮子里头。又在南昌经商，他画下那个年代里的细节，写“开面店生意不佳、上夜校学会计、面试粮食局、投简历给测量队、卖干辣椒搞不清楚秤——美棠嘲笑我根本不像个生意人，我自思也的确如此，至今还未弄明白称盘秤要扣除盘重是怎么一回事”。

居然这一段回忆最快乐，他画年轻人无事打“梭哈”——我根本不知这是什么纸牌法，他兴味地向我解释半天，我也不解。只看他画五人，座次都标得清楚，还像小孩子一样标上每个人的身份“老吴”“定姐”……还有“平如”和“美棠”在板凳上紧靠着，相视而笑。

两夫妇住的房子只是一个亭子加了四面板改成的房间。

“那个时候真的不觉得苦，好玩，为什么？一到那个下雨，狂风大作，那窗噼里啪啦地响，又打雷，风呼呼吹，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个诗意，水泥房子领略不到这种山间的野趣。”

“中国人爱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为什么觉得有诗意？”

“我想跟那个心境有关系。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域，什么人生，有些诗意的人，他看什么都是有诗意的。”

3

到了1949年，饶平如本来要随众去台湾，又想，“岳父把他女儿嫁给我，是希望总要有个依靠，我要走就不负责任”。就留下来，觉得总有地方容下个寒素的家庭。

1958年，他被劳动教养。没人告诉他原委，也没有手续，直接从单位带走。单位找他妻子：“这个人你要划清界限。”

关口上，美棠说的话透出一股脆利劲儿：“他要是搞什么婚外情，我就马上跟他离婚，但是我现在看他第一不是汉奸卖国贼，第二不是贪污腐败，第三不是偷拿卡要，我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一个人，我怎么能跟他离婚。”

饶平如去了安徽一个厂子劳动改造，直到1979年。他每年只能回来一次，二十二年，一直如此。

他干的活是独轮车运土修坝。两三百斤的土，拉车还可以两个人一起，轻松些，但他选推车，为的是一个人自由，可以把英语单词放在衣服里，一边默背，知道没什么用，只是不愿意生命都消磨过去了。

这二十多年里，夫妻二人，他写回来的信件都没有保留，妻子写的信他大多留着，全贴在画册里。这些信里几乎没有情感的字样，都是艰辛的生活：怎么搞点吃的，怎么让他弄点鸡蛋回来，怎么让孩子参加工作，怎么能够给他们找一个对象……他依日期贴好，信件有日久残缺的地方，他用笔填补好。

十几本画册沉又大，放在桌上，都不好铺开。我就趴在床上看，一边摘些字句，看到有的地方失笑——美棠是个小暴脾气，信里有时写“我很气你，我很生气，我越写越气”，笔一扔，后边不写了，要过一两个月才又有新的信。

“你看了是什么感觉？”我问饶先生。

“我同情她。”

我没想到：“同情？”

“她平时对我很好，她说这样的话了，一定是心里受了很大的刺激。”

他常念及一个女人带几个孩子，工资不够，需要背二十斤一包的水泥挣点钱，从孩子口中省下糖块寄半包给丈夫，他拿手绢包着放枕头下，吃半个月吃完。她过世后，他现在每经上海自然博物馆，都停一停，“这个台阶里面，我也不知道哪一块是她抬的水泥，但是我知道，她为了孩子，为了生活，她背啊，她的腰、肾脏受损了，恐怕也就是这样引起的”。

每到过年前，他在安徽买了鸡蛋、花生、黄豆、油，一层层，用锯末隔好，租个扁担，拿棉袄垫着肩膀，坐火车挑回上海，就等妻与子开门的这一下热腾腾的欢喜，“一晚上这些小孩子可以吃掉差不多一麻袋”。

我问：“中间二十年，一直在两地，没有怕过感情上出问题吗？”

“想都没想过。那首歌里唱的，白石为凭，日月为证，我心照相许，今后天涯愿长相依，爱心永不移。这个诗说得很好，天涯，这个爱心是永远不能够移的。”

这是美棠最喜欢的《魂断蓝桥》里的歌词。青年时代没有那么重的忧烦时，家中如有客，她让他吹口琴，自己唱和。现在她不在了，他九十岁才学弹钢琴，为的是常常弹这支曲子，是一个缅怀。

4

“你什么也不会做！”——这是美棠一生对他讲得最多的话，“不管做什么，都被说‘你什么都不会做’，比如炒菜炒得不好，抽屉没有关上，给孙女买的书是错误的等等。”他嘻嘻笑。

有时子女也觉得母亲苛刻些，老先生赶紧摆摆手，意思是“人家教育自己老公，跟你们什么相干”。

他说：“她其实一直在埋怨我，一直在笑我。但这个笑当中，不是讥笑，也不是讽刺，就是好像好玩儿：你看你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有的男人可能会觉得，会不会对自己有点太挑剔，觉得面子上下不来。”

“根本没这个事儿。什么面子？没有。”

几个年轻姑娘在现场听采访，听到这里都笑了。饶先生也笑，说他小时候，母亲觉得他傻乎乎的，他辩解“我看着傻，心里不傻”，母亲笑，又讲给父亲听，边讲边乐，小孩子也跟着高兴。

这么些年，妻子买菜他都跟着，怕她拎着重。“我拿着篮子，跟在后边培训培训，她教教，带徒弟，‘这个菜怎么样，那个菜怎么样’。我说：‘你不买你问他干什么？’她说：‘你傻，多问几个地方，心里有数，再去买不是有比较了嘛。’她就嫌我脑子太简单。东挑西挑。”

“一般男人都会说‘我不去了，你去买’吧？”

“我从来不欺骗她。我对她不讲什么谎话。”

“你也不发火吗？”

“不不，我从来没发过火。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男的也五六十岁了，跟老伴儿吵架了，这个男的说他老婆如何如何不好。她没你文化高，她智力不如你，你的逻辑好，你会分析，她不会分析，她讲不出理由，她对你好的时候，你想过没有。你有理，可是你无情。”

他说人生总有起伏，有钱了，但可能会没钱，今年他升官了，明年他可能倒霉了，这都不是人生的价值，“人应该不改初衷”。

“有人觉得这个初衷只是你们父母之间的一个约定？”

“那是一个引子，后来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这是最宝贵，人生当中一个最真切的东西。”

5

1992年，美棠肾病加重，饶平如当时还在政协工作，推掉了所有工作，全身心照顾妻子。从那以后，他都是五点起床，给她梳头、洗脸、烧饭、做腹部透析，每天四次，消毒、口罩、接管、接倒腹水，还要打胰岛素、做记录。他不放心别人帮。

“您心里有烦燥的时候？”

“没有，没有，这个一点没有，这个是我的希望。”

她病痛中渐渐不再配合，不时动手拔身上的管子。耳朵不好，看字也不清楚了，他就画画劝她不要拉管子，但画也不管用，只能晚上不睡，一整夜看着她，毕竟岁数大了，不能每天如此，还是只能绑住她的手。“她叫‘别绑我’，我听到很难过，怎么办……很痛苦。”

美棠犯糊涂越来越严重，有一天称丈夫将自己的孙女藏了起来，不让她见。饶老怎么说她都不信，他已经八十多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看着他哭，像看不见一样。

他说：“唉，不得了，恐怕是不行了。像杨绛写的这句话，‘我们一生坎坷，到了暮年才有一个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我们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饶先生的孙女说奶奶那以后很少清醒，“所有人都只当她是说胡话的时候，只有老爷爷还一直拿她的话当真。她从来就是挑剔品质的人，她要什么，老爷爷还是会骑车很远去买哪个字号的糕点哪个店铺的熟食。等他买了回来她早就忘记自己说的什么，也不会再要吃了。劝不听，奶奶说她那件并不存在的黑底子红花的衣裳到哪里去了，老爷爷会荒谬地说要去找裁缝做一件”。

她写：“想不到老爷子神经那么脆弱，亏他是当过兵放过炮的。恩爱夫妻是很多的，但是那些事情在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小辈都在制止，觉得做来也是徒增自己的伤心，不知道他是特别天真还是特别勇敢。”

我问饶先生：“小辈的人劝你，说这个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这样做，我心就不安，理就不得，就这么一句话，明知其不可而为之。做了，我心里没有什么愧疚，不做，倒是一个永远的谴责，那一辈子，就不会好过的，拷问自己，人生当中，你可以做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

我听到这儿，有所触动，心里一塌，几乎失去再继续问下去的勇气。

6

“2008年3月19号下午，她去世，4：23分，我一进去，远远地看见她睡床上，她已经……她的生命已经没有力量了，已经耗尽了，她理智还有一点。她看见我了，流了一滴泪，只有这一点力气，看见我了，但是她讲不出，她不能动，她的生命就是这么一点点。”

“您当时说什么了吗？”

“没有说什么，她已经不能讲话，我摸摸她的手，还有一点点温。后来我意识到真的是冰凉了，我就拿剪刀把她一缕头发剪下来，用红丝线扎一扎，放在家里……这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那就作个纪念。一个戒指，很小的戒指，她平常戴的。我平常不戴，我今天戴着来了。”

他小指上细细一圈金戒指。当年父亲赠给新人的那个，家境后来贫寒，她已经变卖了，晚年他买了另一只送妻子。

“这是她的戒指。我说我到北京来，我都带着她来，让她也来，让她也来经历一番。我不离开手的这个戒指，我今天带来了……”

采访的灯，罩了层柔光纸，打在老先生脸上。老人穿白衬衣，外面是深色格子外衣。白发细密如缕，戒指一点微微的金光，四周都是黑暗。

“……反正是人生如梦，人生如梦，我今天戴来了，让她也看看。我的故事，就是这一段。人人都要经过这一番风雨，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白居易写，‘相思始觉海非深’……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海并不深，怀念一个人比海还要深。”

7

美棠去世后有半年时间，他无以排遣，每日睡前醒后，都是难过，只好去他俩曾经去过的地方，结婚的地方，到处坐坐看看，聊以安慰。她的骨灰就放在他卧室里，要等到他离世后两人再一起安葬。“我不愿意把她单独摆下去。把她放在房间里，没有离开过。我每天早上晚上，上一炷香，祝愿她，天上也好，地上也好，反正是……那种安息。”

他决定画下他俩的故事，觉得死是没有办法的事，画下来的时候，人还能存在。他没学过画，这本画册里不少画是他喜爱丰子恺，临摹来的。他喜爱苏轼、林语堂、杨绛、章诒和的句子，就抄下来。谁的印刻得好，自己也学着刻一方印上。诗、口琴、画，老人说，都是少年时代受惠于母亲和学校的那一点记忆，描摹仿写，也许谈不上技艺，是情动于中，无可奈何而已。

他说：“古人有一种说法，‘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情重的人头发容易白，所以我头发白了这么多。”

“您已经九十岁了。难道这么长时间，没有把这个东西磨平了，磨淡了？”

“磨平？怎么讲能磨得平呢？爱这个世界可以是很久的，这个是永远的事情。”

他现在与一只普通家猫一起生活。猫陪伴他与美棠十年，因为肝中毒被宠物医院诊断没救了，他花了四千多块钱，在家吊针救活了。猫爱出去玩，他在阳台门上贴“don't be out”；写字台下面压着他自己写给自己的提醒，一个字，“慢”。每年春节他自制春联，孙女说看到每个门洞都不会漏贴的一个小小的“春”字，都觉得有点可爱，“给人感觉在他生活中那些美好的东西从来不曾被日常生活磨蚀掉过，好像现实再不济也未敢玩世不恭”。

我问他：“家人觉得你怎么能够一直这么特别天真？”

他说：“外国有这么一句话，《圣经》里有，说只有儿童的心才会上天堂。”

“你原来是一个当过兵、经历过炮火的人，人们可能说你怎么会这么脆弱？”

“善与恶之间，我有一个判断力，我要坚持做善的，我不做恶的，我有这个坚强的信心。我是这样想，一个人要有力控制自己，你可以不危害于人，你可以有这个力量，这不是他的心脆弱，这是他道义的坚强。”

采访中有段话，没有编辑进片子，我一直记得。饶先生说上个月有天在院中看到二十公分长一个黑的东西，是有人丢的骨头，几百只蚂蚁围住啃。他说：“像我从前，扫掉倒了算了，这次觉得，我的力量比它大，我要扫就扫，不扫就不扫，它对我也没妨碍，何必？我不去动它，我进屋，不动它。”

我当时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第二天，我再到院子一看，这个骨头变成白色的了。原来蚂蚁把它外面的这些肉隙都吃得干干净净，就剩下骨头，蚂蚁也没有了，这个是我想不到的。”

我问他：“这给你一个什么印象？”

“它是生命，我也是生命。为什么我有能力，我有权，我要它死？我一踩，它就死了，但又何必呢？它对我没有影响。它也是生命，它也要生活。”

这个采访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我记得这些话，但没细想过，有天看书看到黄永玉说，“美比好看好，但好，比美好”。

我看到这儿，想起那根赤白干净的骨头，这就是好。

8

前阵子，编导王瑾（外号“蚂蚁”）拿来一封信，老先生给摄像、编导每人画了一张肖像，还注明，“给小王的裤子上画了八个洞，为了时尚起见”。

送我的是这张画：一对男女靠窗对书而坐，上面写“推窗时有蝶飞来”。

这期节目，每个参与的人，蚂蚁、小余、天舒、老范、李伦、邹根涛、沈超、陈曦……对画册都珍视宝爱。蚂蚁把画册从上海运到北京，再运回去。我平时马虎，这次也怕掉了哪怕一个纸片，看完一本本摞好，放在小茶几上。夜半三点一声巨响，小几塌了一半，还好没损失画册。装在大纸箱里封好，挪到楼下，蚂蚁和天舒嘻嘻哈哈把它们抬走了。

这一期不过是寻常巷陌的情理，也没什么传奇可言，就是一个世纪来一对普通男女的生活，我们也明知收视不会太好，但还是要做这一期。老先生的孙女舒舒在信中写过“时代是不一样的了，像他的画册里有一页‘相思始觉海非深’那么严重的句子，可能不是每个人都有幸和有勇气可以引到自己身上的”，策划小余回信说：“换了我，我也会问自己，会不会不遗余力长久做一些无望的事。但我想，因为喜欢，所以情愿。时光可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也让另外一些人愈加清晰。”

我问过饶先生：“这画册中写了很多的内容，你最希望后代能够记住什么？”

“一个人做人要忠厚。忠厚的人总归是可以持久的。”

这二字他践行一生，像一点润如酥的雨，落下无形无迹，远看才草色青青，无际无涯。

本文来自柴静新浪博客

此景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我们各自是香梦沉酣的天真岁月，相逢也是惘然。

一　少年时

平如

我的完整记忆起始于八岁那年，家里为我举行发蒙的仪式。

既然是仪式，首先是要拣一个好日子。发蒙那天，凌晨三点左右，佣人就来喊我起床。梳洗好到了厅堂，见那里早已经布置好，正面供奉着孔子画像，父亲母亲和发蒙先生端立在前。漆静夜气里，灯烛更显出庄严氛围，反让小孩子暗暗地有一种兴奋。但其实最让我欣喜不已的还数书桌上的文房四宝，全都换成簇簇新的。发蒙先生，我唤他王姻伯，他的大女儿是我嫂嫂。王姻伯是当时湖南最高法院院长，字极好。他捉着我的手在书桌前描红，写的是“上大人孔夫子化三千七十士……”我的手被先生攥得很痛，却在这场面下不敢出声。

按照规矩，发蒙时用的笔和刚刚写下的字立刻被小心地收藏起来。礼毕，客厅的一旁早已备下酒水肴馔，现炒几个家常小菜，饭菜的热气好像是专为了要将方才的肃穆消融才有的。吃完，先生便牵起我去上小学。走过寂静巷子的时候，天边晓色初绽，清晨清得凛冽。

上小学开始，家里便要求我每餐要给父亲母亲盛饭。家里人对我的教育，我最记得的有两样。一样是敬惜字纸，一样便是爱惜粮食。碗里不能有剩饭，更不能将饭粒掉在地上。“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那是我们举家迁至南昌的第一年。在南昌，父亲执行律师业务，我们住在陈家桥的一处房屋里，环境并不很好。但这房屋的背后却另有曲折。我有一个姑姑，是父亲的亲妹妹。姑姑嫁的本是富裕人家，却不知她托付终身的人原来体弱，嫁过去才一年余便带着初生的女儿守了寡。因为这样缘故，父亲对姑姑一直关照非常。我的表妹长到五岁的时候，逢到她父亲的忌日，入夜，家里摆起种种仪式招魂，带着她的一个佣人婆子素日里就有些生相凶狠，这时一面大喊：“去呀！看呀！你的爸爸来了呀！”一面突然将她往前面推去。小女孩禁不起这样一吓，从此竟疯傻了，后来虽也结婚生子，始终不能幸福如意。而姑姑有位极亲的亲属做着投资，姑姑就拿了八千块钱算是合伙，投资是否真的失利也未可知，只知道不能还钱了，便拿了南昌陈家桥的房子来抵。姑姑得了这处房产也无法打理，便请父亲来租下。我们就是因此而在南昌住了八年。

我母亲跟我说过的话，我真切记得的已经不多。但这句“耳朵背，后颈窝”的声气却犹在耳。

每天晚饭后，我和弟弟两人都会去母亲床边听她给我们讲故事，家里我们两个孩子最小。母亲讲的故事多是些有教益的古代故事，比如闵子骞芦衣顺母，比如“六尺巷”的故事。而我始终记得，母亲讲到闵子骞劝父亲不要休逐后母——“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时脸上浮起的动人表情，还有她解释起“六尺巷”中那首小诗最后两句时的笑声。

我的故乡是在江西南城。南城在古代亦属豫章郡，汉高祖刘邦时候就已建制。盱江北流，贯穿老城，河西傍水起了城墙，设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城中有东南西北四条街，西街最长。我的家在北街上。河东便算城外，所以过了太平桥，风景人事都要寥落些。县城内外水络细布有如叶脉。环抱县城的翠峰迤逦深秀。环山中有名的数麻姑山和从姑山。宋人有诗咏：

小麦青青山一曲，江南千里伤春目。

盱母江头唤渡人，遥指麻源第三谷。

凭诗意来看，家乡的风致恐怕从宋代以来便大抵如此，鸡犬之声相闻，舟人拥楫而歌，山水相连的千里江南想来也是这样代代如此。诗里的麻源就是麻姑山最大的山谷，相传是麻姑修道之处。麻姑是传说中的神仙，看起来不过是十八九岁姑娘，却自言已见过三次东海变桑田、海底复扬尘。因为有了这个传说，麻源在我眼里也好像有了一点天地宇宙的况味。

麻源于我还有特别的意义。麻源间有良田百顷，特产一种“银珠米”，又叫“冷水白”的。母亲曾以我的名字在那里买了田地。我从未亲至，据父亲说约有二十亩。麻源也是我祖父归葬的地方。母亲去世后，她的墓又葬在祖父墓的左侧，略小些。一九五八年时候，当地政府在麻源兴建水库，桑田真的成了沧海，这两座墓从此也消失不再。

南城普通人家的生活，亦是鱼米之乡自古而来的活泼热闹，祖父曾作小诗：

阿婿宁州买翠茶，阿姑渡背种新瓜。

小郎无事划船去，夜藓松脂斗铁叉。

故乡四季分明。昔时禅师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小孩子心上本无闲事，逢到节日，就真的是人间好时节。只要是过节，无论是清明、立夏、端午，还是七夕、中秋、重九，菜肴也总比平常丰盛些。这大概是小孩爱节日更重要的原因。

南城立夏时节有个“撑夏”习俗。撑夏撑夏，气力加码——这里的“撑”南城人读第四声，方言里就是硬塞进去的意思。到这天，大人就嬉笑着告诉我们：“你们放开量吃，今天是撑夏，过了今天，就不许吃太饱了！”立夏之后，天气渐热，饮食也逐步减量且趋于清淡。作为一个分界线，除了大吃一通外，南城的立夏还有称人习俗。在我家，每年这天要借一杆大秤来，由烧饭大师傅老敖和洋车夫荣发二人撑着，给我们这些小孩子——包括我、三弟、庆曾、绍曾等称一称体重。等夏季结束了再称一称，并没有明确的目的，所以我猜想是夏季里吃得少，体重变化大，又容易生病，称个体重好做保健方面的参考？女孩子可不必称，侄女韻琴就能免此手续。

端午时节，据县志记载，太平桥畔当年是有龙舟竞赛的，场面好不热闹，可惜我未曾亲见。端午节的碱水粽倒是印象颇深。我家习俗是早饭吃点别的东西，到了午时才吃粽子、熟鸡蛋和大蒜头。碱水粽是用稻草烧成灰，拿来置糯米内，打紧煮烂后，个个模样粗壮，颜色淡黄，以红糖蘸食，妙不可言。我和美棠小时候都食惯了这种碱水粽，来到上海后，数十年未尝此味。直到二○○三年，偶然在家附近的“杏花楼”看到有碱水粽出售，忙买来与美棠一起品尝。但究竟觉得咸性不足，滋味与糯性不及家乡的好。

每至中秋夜里，家里便在天井处备上方桌，围上大红桌围，上供香烛果品，主角当然就是月饼。南昌的月饼薄而稍扁，一般都有饭碗口那么大，更大的也有。饼的馅子是冰糖、红绿丝、核桃和瓜子碎末。饼的表面撒白芝麻，其上再以黑芝麻写个“月”，若是更大的月饼，就写“中秋月饼”四个字。硬而甜，自有其特殊味道。

小孩子最喜的是过年。早在过年前一个月，家里就开始忙于准备。先是买鱼买肉做成咸鱼腌肉。备菜、洒扫以外又要给各人做新衣裳。我和弟弟都制绸面长袍，多为深蓝色或绿色绸子，都是正色。

腊月二十四就是小年了。二十三日晚间，点亮香烛，父亲带着哥哥和我、弟弟等人向灶神菩萨行作揖礼，打爆竹，并将一些剪短了的稻草混合着谷子撒出去。因为据说灶神菩萨一年到头都在厨房办公，观察我们的所作所为，直到此时，他要骑着马到天庭去跟玉皇大帝“述职”了。这些碎稻草和谷子是给他老人家的马儿在路上吃的。这个仪式也很隆重，大人们在撒稻谷的时候嘴里还要不断喊：“啊……噜噜噜噜……”——这还是在招呼马，叫它吃饱了好上路。

至于奉给灶神老人家的供品，有一样必不可少，就是家乡的饴糖。饴糖用米制成，又甜又黏。灶神吃了这个据说嘴就甜了，汇报工作的时候就尽说我们好话了。尽管这样，我们还是怕他不记得这一点，特为在他的神像左右又贴了一副对联作为提醒，叫做：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

二十四日是小年了，各家素肴祭祖。经过半个多月来的忙碌（称为“忙年”），准备工作终于大致就绪，可以开始享受过年的快乐。小孩子就更别提了，这样新年快到、目前却还没有到的关键时刻，确实就是他们过年最为快活的时刻。照例，小年这日我们小孩子几个每人要吃一碗“索粉汆肉”。“索粉”就是线粉，“肉”是肉丸。线粉和肉丸放到沸水里，火候一到立刻起锅不致其老，做法简单但是味美。这索粉汆肉也是我对小年最要紧的记忆。

说来得意，在南昌的几年里，一般人家总是年三十夜里过年，可我外婆家却是二十七日过年。据说外祖父杨仪臣在南昌是客籍，上代是广西迁来的，故在南昌并无宗族祠堂。而外婆家在二十七日过年，我猜想许是广西某地风俗。怎样都好，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一年能过两个年，就是最大又最特殊的享受。

二十七日一早，母亲和我及三弟三人就换好新衣，喊上两辆人力车——一辆总是老余，另一辆由他去叫熟人。外婆家在南昌西书院街八号，这里从前是宰相府，外婆家只买下其中的三分之一房屋，然而已经极大，足有十三进，外婆住在正厅东面的正房里。拜了年，压岁钱都由母亲代收代管，我们身上放着两三块银元已属心满意足。三弟和我拜过年后就是到处玩耍，或在年哥房里看他的《小朋友》杂志，或到外婆房外东侧的小花园里做游戏——比如摧折些园中草木扎成草屋，再把个唐三彩的瓷马给赶进草屋里……有时，母亲喊我们进去吃点心，吃好也还是继续玩。

晚上就是二十七日的年夜饭了。外婆从不出来同我们一起吃，她在自己房里有另外的菜色。我们和舅舅舅妈等人在正厅后边摆一张大圆桌吃。十舅会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一面说：“平儿吃呀！这是‘大块文章’。”原来李白有“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大块”本来是指大地，这里则戏指大块红烧肉也。吃了“大块文章”，对面十舅母起身挑起一长串粉丝也送到我碗里，一面说：“平儿呀！要常（长）来常（长）往呀！”

吃罢年夜饭，大家去后面大厅祭祖、各家团拜。所有的屋里这时都点起了宫灯，大厅里更是灯火辉煌，香烟缭绕，祖宗神龛和手绘画像前点起了巨型红烛，满满挤着各房舅舅舅母、阿姨姨夫、表兄表弟，个个是盛装。供桌上除了三牲外，还有一甑热腾腾的红米饭，饭上插一把戥子。其他便是些花生枣子桂圆类的小食品。而后祭祖开始，敲铜锣、放鞭炮，响彻屋宇。印象中，外婆家的一年就在这样的明亮和灼烁中落幕。

除夕终于到了。写春联是父亲的事，除夕写了，初一大早贴出来。父亲爱在大门上写一对：

神荼

郁垒

这是两位门神的大名。一切妖魔鬼怪啊，只要看到这两个的赫赫威名，马上就望风逃窜无影无踪，颇有镇宅之效。进得中门又是一对：

诸葛一生唯谨慎

吕端大事不糊涂

最后一进房上贴的是父亲最爱写的一副春联：

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

就这样，从天界人物到历史人物，最后关系家门福祉，好像越往里越见人世的温馨。

吃年夜饭了。全家人聚成一大桌，上座是祖母，然后顺时针方向依序是定姐、母亲、我、三弟、父亲、庆曾、绍曾、大嫂、韻琴、大哥。菜肴无非是鸡鸭鱼肉，而我独爱一道“薯粉肉丸”。要说做法却也简单，不过是用木薯粉拌了肉糜，调味后捏成金钱饼那样大小的丸子，略略压扁，置蒸笼里蒸熟，然后连着蒸笼一起端上桌。我喜欢它丸子鲜香而有韧性，又毫不油腻，真好吃。每年上这道菜时，大人们早就下桌休息聊天去了，只剩下我们一班年轻人争食。这薯粉丸子啊，蒸熟后黏性好，就和蒸笼竹屉黏在一起，不那么容易夹起。定姐心灵手快，一夹一个已经到嘴。但有一次，她箝着一个丸子正要取出，可奇怪怎么也夹不起来，所以一个发力，结果听得嘣的一下，筷子生生撬断。原来是她把筷子探进了蒸格下面，她的筷子又不敌那竹格坚固……只好等第二笼罢。后来在上海，我同美棠说起薯粉丸子，她亦喜食，我们便买齐原料合力试制。但大约我俩都缺少厨艺天赋，做出来的丸子只得些许相似处，究竟不如大师傅做得好。

平时我们小孩子禁止玩牌，唯独过年之际，打牌不但可以，父亲还带头坐庄，更让我们兴奋得不得了。年夜饭一吃过，定姐马上招呼佣人收拾碗筷，桌子一好，她就去书房叫父亲：“好了！好了！快来推牌九呀！”父亲便笑嘻嘻地出来。他是庄家，坐在上首。全家人都到齐，父亲右首是大哥大嫂一家，祖母也坐右边，定姐拿牌看牌；左首是母亲、我与弟弟，我来拿牌看牌。于是父亲拿出早预备好的二十块大洋，并换就了一把小角子放在面前台面上，看起来好大一堆钱。我和三弟算合伙人，把问母亲讨来的两块大洋压岁钱放进一个马口铁制的香烟筒里。为了讨个吉利，我特用毛笔在筒上题了“赚钱筒”三个大字。

父亲的书记员余仲阳，我们喊他余仲叔的，还有烧饭大师傅、黄包车夫、三个女佣、大嫂用的奶妈……大家这会儿也齐来凑热闹，他们就立在自己认为可靠的一方后面，下几个钱小注碰运气。定姐素日机敏灵活，佣人们都相信她一定能赢钱，她的身后总是站了最多的下注人。玩牌最高兴的时候是遇到庄家通赔。一片哄笑声中，父亲也微笑着把牌推开，一边开始理赔。有时赔了钱却没人来取，急得众人大叫起来。随后，见李妈急匆匆从房间奔出，原来她另有小事要料理，下了注便抽空回房做事，不料“剑外忽传收蓟北”，自是喜洋洋。

此刻上厅里电灯通明，大门亦是早早关好。所有人全神贯注看着父亲重新把那三十二张骨牌叠好推出桌面，再掷骰子看点数，个个不由地嘴里喊着“六下一”或是“五在手”。有时候，掷出去的骰子偏要和大家开玩笑，它就同踮着脚尖转圈的芭蕾舞者一般，支着一个角不停旋转。于是一时四下寂静，满桌人都屏息看它，直看到这小小骰子因为地心引力的关系实在不能再转，一头倾倒在桌上，尘埃落定，现出点数来。

父亲是永远的输家。因他赢了钱就绝不走，一定要把开庄的钱统统输光才告结束。若是钱已输光而时候尚早，他便再拿出十元二十元，直到输光尽兴。至于赢钱的是谁，我倒从未留心，只知道自己那个“赚钱筒”啊，是只有输钱的份。

过年前数日，家里必要炒几盆素食，分量都很足——一名“小炒”，是将笋切成细丝，豆腐皮一类素菜也一并切成细丝同炒；一名“骨子”，却和骨头无关，系豆干切成小丁，与笋丁同炒。初一那天，我家便不进荤菜。这倒不是要减肥，道理是初一吃了素，就代表一年都吃了素。而这两道素菜也实在好味，后来我同美棠说起，原来她也都吃过，也都喜欢，特别是“小炒”。断断续续地，这两道小菜可以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初一早晨，全家祭祖。父亲带头，后面跟着大哥、我、三弟、庆曾等人，排成纵队，每人手里一炷香，由最后面的大厅一直走到大门口，各人向四个方向捧香作揖——称为“出行”。然后将手中之香插在门前街沿、墙角之土地上。男人们总是要出门的，这一出仪式想来是在向四方神灵叩拜，请保佑他们在行旅途中舟车平安吧。日后我从军南北，又被命运安排在这里或那里，唯故乡是几十年未曾回，倚松山房也早已毁于兵燹。偶然念起当日插下的一炷炷香，当日的轻烟便是这样脉脉地散入故乡的清平岁月里，带着亲人目光一样的眷眷。

一九三八年的上元节，我忽地想要自己扎个狮子灯去参加灯会。

南城的元宵一般从十三日就闹起。郊野的农民组织龙灯进城，一路敲锣打鼓、踏歌而来，在县城里家家户户地巡演。城里的住户就在大门口放鞭炮“接灯”，鞭炮声炸响，龙灯就舞起来，而后便派发红包。

我那日买来竹片，自己破成细条，又买了细铁丝和彩色纸。然后凭着想象，用竹条扎了狮子头和狮子身，里面各撑一根粗些的竹竿，供人操作。狮子的眼睛我拿了两个手电筒用的灯泡，再把电池固定在狮子头里的支杆上。掌狮子头的人就要一手撑住灯，一手拿铜丝不时去接触两极，造出眼睛扑闪扑闪的动态灯光效果，这在当时可要算创举呀。灯的外面是先拿白纸糊了底，然后把绿色彩纸剪成长条形的狮子毛，一层层地粘上去。我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五点钟，也兼着指挥调派三弟、大侄庆曾、外甥荣子和表弟细俚，不过他们实在还小，不算得力队友。眼看天色暗下来，狮子毛却还有小半没贴完。正在着急时候，母亲来我们房里喊我们吃饭，看见这等情形，马上前来帮忙贴狮子毛。母亲自来手巧，又总能在危难中帮到我。我还记得小学四年级时候，有一次学校布置了手工功课，而我偏忘记做，下午又要交，也是这样着急万分的时候。母亲见状，拿了张红纸来，并不画样，只用一把剪刀在纸上来回穿梭，一会儿竟剪下一幅兰花来，又嘱我“兰花是王者之香，你就题‘王者之香’四字吧”。这次还是多亏母亲出手相助，狮子灯总算告成。

1葡萄架　2祖母卧室　3姑母一家　4祭祖的堂屋　5父亲休息处　6父亲书房　7小花园　8石桌石凳　9木槿（木槿花晾干后，油炸可食，祖母非常喜欢吃。我也喜它清香可下粥）　10我写字画图处　11小厅（停放自行车）　12母亲卧室　13客厅　14父亲接待客人处　15藏书室　16我与弟弟的卧室与书房　17佛堂　18饭厅　19父亲书房　20厨房　21小狗名“幽默”（我家到广昌避难时，它留在家里日夜守候。日寇闯入我家，幽默向着鬼子大声吠叫，被鬼子开枪射杀）　22防空洞（为避日军轰炸，我们自己做了一个防空洞，四周用竹片包住，上面堆满泥土，里面备有长凳）　23水车（防空洞无法排水，只好用水车）　24墙外一条无名小巷。（后因祖父做了翰林院编修，巷子得名“学士巷”）

匆匆吃过晚饭，时间已近六点。我赶快分配任务：三弟撑狮子头，他为人机警灵活，正可担此重任；表弟细俚撑狮子身，他年纪和三弟差不多，个头也差不多。庆曾和荣子一人拿一根竹板条，一半破成两片，噼里啪啦地摇着，走在狮子灯前面开道。我自己则遁入人群，暗暗尾随，欣赏狮子灯的演出效果。

七点，天色暗，夜空晴爽。西街两旁的店铺无不是彩灯辉煌，人群密织，只留出一条道让灯队经过。锣鼓声和爆竹声越来越近，灯队鱼贯而来。我挤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眼看着龙灯、马灯、采莲灯、花鼓灯一一经过，终于等到今年唯一的狮子灯来了。庆曾和荣子挥动竹条开道，狮子的眼睛在后面忽明忽暗，很是有趣，交给三弟运作果然顺利非常。

我跟着自己的灯行进。转入北街，灯光渐渐稀下，人群也疏散许多。我们便也择几间大的店铺进去表演一番，喊几句吉利话。接灯的人按例当回赠些财物的，结果是，几番巡演下来，我们只收到四五对小蜡烛，钞票分文没有拿到——而我买竹竿、铁丝、纸张、电池还花去本钱数元，真真是一桩蚀本生意。

这年，我们自己家里也来了一条大龙灯，一行有十多个人更兼锣鼓和伴舞。龙灯在上厅翻舞着，爆竹脆响，烟火弥漫，灯光明灭，烛影摇荡。我沉醉在这带点硝烟气的绚烂里，心知年节虽好也终要谢场了。喝彩过后，家里封了红包送给他们，这龙灯便欢腾着又奔别家而去。

八岁以后，我们举家搬到南昌。十六岁那年，抗日战争爆发，南昌遭日机轰炸，难以久留。家里为避战火又迁回南城，我也回到南城的心远中学念书。

倚松山房是祖父购下的房屋。祖父芝祥公为光绪朝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我从未见过祖父，只进过他的书房，亦常听父亲讲他少时的苦读故事。书房墙上悬的一幅书法，字迹潦草，不能分辨上面写的什么，唯有落款处能识得“襄阳米芾”四字，而绢面早已成了酱油一般的深色，那种岁月的腌渍至今让我印象深刻。每年夏天，父亲又会从书房搬书帖出去晒，神情与姿态俱是恭谨。去南昌时，家里许多东西只能留着，但这些书父亲放心不下，选了宋本元本之类同往。每年太阳最炽烈的时候，天井里就铺上门板，上面摊满书和拓片。小孩子不懂行，只知道书是这世间的好东西。拓片也都很大，要展开再展开，方看见黑底白字，岳飞的大字就暴露在晴朗日光下——那是“还我河山”。

南城有两座古桥遥对，万年桥和太平桥。倚松山房离太平桥较近，太平桥最好的时候是夏天的日落。薄暮时江上风大，我常与同学三五人在桥头近东门处倚栏乘凉，聊天唱歌。祖父也曾歌咏这处风致：

太平桥下浪花浮，大富山头日未收。

一霁瞑烟沉树里，星星渔火出中洲。

十六岁的一天，我与往常一样在太平桥头吹风，忽然抬眼望去，看傍晚的天光瞬息幻变，从姑山就静矗在这旖旎的绯红色流光中。又低头看脚下桥墩的尖角，只觉好像轮船削尖的船头一般，上游的江水挟着草木的碎屑滚滚而下，至此则被劈开为二，随后打几个漩涡，终于涣涣地去了下游。我看得神迷，就在这晦暗不定的天色里起了人生世界之思。其实也不过是常见的少年情志，却让我始终记得了这日。然后数十载人生倾泻而下，在美棠走后，我于二○○八年仲夏回南城，特地又到太平桥。当时倚靠过的木栏杆如今也和桥面一样砌了水泥。当时的桥头靠近东门城墙的地方有一座颇为高大的茶楼，周边聚集着人流和商贾，挑担的、推车的、背负的，而今人与楼俱往。然而抬眼望去，还能看见从姑山的形状与印象中少年时所见全无二致。低头看桥墩，桥墩也是旧时模样，桥下盱江水也仍是这样滚滚地来，被尖角劈开，再被卷入漩涡，最后淙淙流去，心下顿觉得安宁。山形依旧，流水澹澹，江月年年，星汉灿烂，原都不是为了要衬得人世无常的。

美棠

美棠和我早就因为家里的关系而知道对方，不过那时也只是很淡很淡的。美棠的故事，都是日后她有时同我说起小时候我才知道。

但说起来我们早年也曾遇见过两次——此景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我们各自是香梦沉酣的天真岁月，相逢也是惘然。

美棠刚到租界不久，有一次回老家南城探亲，再回汉口的时候经过南昌，就同家里人一起来我家做客。我记得自己拿了个不知道叫什么玩意儿的玩具摆弄给她看。那个时候她十岁。

我们从南昌回到南城住以后，美棠也跟着家里人来过一次，吃晚饭。

而那天我已提前吃好了晚饭，急急忙忙要发往五里以外的谢家祠堂。那里算是南城乡间，祠堂更是凉快。所以有阵子晚上我就不在家里睡，和要好的同学几人约好在那里乘凉聊天消夏。乡下路上没有灯，我要打个手电，走大约半小时的路。经过前厅的时候见到美棠。她那时候年纪还小，身量未足加上本就娇小，家里就在椅子上给她叠了小凳子，让她坐在小凳子上吃饭。后来美棠告诉我，她也记得我的：“你拿了个手电，照照照照照。”那年她十三岁。

我问过美棠，当时知道要和我订婚时的情形。她还记得当时表兄毛贻荪同她讲：“嫁给平如好哎！平如好看哎，平如的眼睛很漂亮哎！”

美棠家与我家算是世交。美棠的祖父白手起家经营中药，创起一间“毛福春中药店”，后来在南城买地买房，便与我祖父相识。美棠的父亲接管药店，谨慎勤勉，便又在老店之外开出新店来。生意多经营在福建与汉口，故美棠小时候倒是在汉口生活的时间最长。

因为主营中药店的缘故，美棠还险些闹出事故。她五岁那年夏天，因为自小质弱，岳母便拿了鹿茸给她吃。岳母并不懂医药知识，只知道鹿茸大补，不晓得它药性燥热，老弱体虚之人才可少量服用。美棠一个五岁小姑娘哪里挡得住？结果服下不久便通体发烫，口鼻出血，竟致不省人事。大夫问明情况，忙将美棠卧在泥地上，急嘱人取来河底淤泥涂布全身，再内服清热之药。数日之后美棠才终于缓缓苏醒过来。

又一次岳母煮了碗燕窝让小丫鬟端给美棠吃。美棠一尝，淡而无味，一抬手就倒进痰盂里去了。事情被丫鬟回报给岳母，气得岳母还跑来打了美棠几下，说：“我箝毛都花了大半天工夫！”她喜欢吃什么呢？小孩子都一样，爱吃油炸的、香脆的，不喜肥肉与蔬菜。她爱吃这些，便绝不肯吃别的，我的岳母又惟命是从，于是每餐都炸鱼煎肉，每一片香肠都拿到阳光下去照着看，一丁点的肥肉都剔除了才给她吃，蔬菜则根本不上桌。这样吃法，终于又把她吃倒了，因为上火的关系闹得咽喉发炎再殃及肺部感染。幸亏这次岳母思想总算有了进步，把她送到汉口一家外国人医院去就诊，得以很快复原。但直到她八十四岁时因肾病就诊上海华东医院，医生还能在X光片上看见她这儿时的病灶来。

美棠有个姐姐叫玉棠，幼年时候因为咽喉疾病误服了过量的珍珠粉而致哑，岳父母送她去聋哑学校读书和学习哑语。她为此是个很不快乐的人，除了上学就是待在家里，从不出去玩，也不愿见来客，对美棠更是总有几分嫉妒。这本是很堪怜的，可美棠年纪尚小，偏偏不肯相让，凡事要争上风。她俩同睡一张床，晚上姐姐就在床单中间比划出一根“军事分界线”，大家各睡一方，不准美棠越界。美棠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们各自有个装零花钱的铁盒子放在枕头边上，每次姐姐上学去，她就偷偷打开姐姐的盒子看看里面究竟有多少钱，若是比自己少便无话说，要是发现比自己多，那便要去找父母吵闹，定要加到数目相等乃至超过不可。

美棠每回私自溜出大门去玩耍，玉棠就会去父母那里告状：她用右手掌心向下在腰部附近按一按，表示“妹妹”，然后用左手食指向门外一伸，表示“她又溜了”！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小姐爱财呢？美棠因为喜欢找点刺激，据说常常还会去偷点岳父的钱。夜深人静时分，她就从床上溜下来，赤着双脚摸到父母房中。她熟悉岳父挂衣裳的地方，毫不费力就把钥匙从岳父衣袋里摸出来。她也知道哪一把是保险箱钥匙，轻而易举打开保险箱——大数目的钱不动，就从边上一小叠银钱里抓上几个放进自己衣袋里，然后急忙关上箱门，撤回自己房间睡下。她只会开保险箱，关的时候就不懂得要锁。次日清晨，岳父对岳母说：“哎呀！真奇怪呀！我怎么这样糊涂，昨晚忘记把保险箱锁好呀！”她每闻之，就在肚子里暗笑不止。

再说过年时候，岳父按例会给姐妹俩各十块银元。但是美棠不依，定规要争多一些。岳父毫无办法，背地里只好多给十块银元摆平她。初一至初三，许多同药店有生意往来的人照例都会来拜年。岳父母叮嘱美棠待在房间玩莫要出来。但哪里管得住她？她伏伺在房间里，从门缝里一看到有客人到了前厅，立即就冲出去向人家拜年……客人们本也是有备而来，又知道岳父有此爱女，就纷纷拿出压岁钱来给她，少则两块，多则四块乃至十块。我算一下，过一个年，她想来可以赚上很不少。

美棠家门外弄堂口有家水果店，老板对弄堂内各家情况十分熟悉。她每天经过水果店，想吃什么就拿走几个，老板就把账记到他的“折子”上，月底去岳父号上结账。当时的商铺对长期顾客往往以此法。所以美棠煞费心机存下许多零花钱，其实是毫无用武之地，但她就是愿意存着玩，存着暗中和姐姐比，存着高兴得意。

美棠上小学了，在当时汉口一间教会学校，叫“辅仁小学”。岳父母不放心她单独行动，就用了一个比她大了五岁的丫鬟陪同。美棠在教室里上课时，从窗口看见丫鬟在校园里一会儿荡秋千，一会儿又溜滑梯，着实快活，心中十分羡慕，但亦无可奈何。放学后两人便一同回家。

据美棠说，这名丫鬟勇敢而机智。在回家路上有时会有些不知谁家的孩子来惹事欺负美棠，丫鬟每到此时便直接拔拳相向，打得野孩子们落荒而逃。

她天性聪慧又好胜，但是每次全班考试，始终只能落得第二。原来班上有位姓傅的女同学，比美棠大两岁，读书更是刻苦非常。美棠拿不到第一，为此耿耿于怀，多少年后同我说起，脸上还是带点懊恨之色。

十岁时候，某日她跑到岳父商号里去玩。账房先生正在写邮包，就问她：“你会写字吗？”她忙答：“会。”“那这个邮包你来写好吗？”“好！”于是她坐上专门为她架起的小板凳，就在众目之下把包裹上的地址全都填好了。众人乘机齐声夸赞，惹得岳父得意非凡，连说要让她把书好好念下去。

辅仁小学的校园里，以彩色地砖铺设了一条专门的路，其中再以另一色的地砖代表优雅步伐的落脚点——美棠每天课余就去这路上走来走去，以期长大以后也能做成窈窕淑女一名。

中日战争爆发后，辅仁小学迁往内地，也有些学生随校内迁。美棠的父亲不愿同汉奸与日本人做生意，乃关闭商栈钱庄，一家搬到汉口的法租界里生活，美棠则转入租界内一所私立学校就读。

起初，美棠一家是向一个贩毒致富的临川人租了一处房屋，但此人为人刻薄悭吝，时常要来视察房子，又挑剔说这里弄损了，那里折坏了。岳父气极，就干脆自己设计建造了一幢两层楼房——他用红砖砌成的围墙特别高，故屋里的光线与通风俱不佳；大门造得特别厚，上面加的铁锁链也格外粗。进了大门还设了一座小的照壁，这样即便平日偶尔进出时开门，从屋外也难见里屋情形。照壁的内面，贴了一个很大的“福”。外面战火连绵，一座砖墙便是建得再高再厚又能挡得这风雨中的时局几何？但他守护一家老少八口的苦心如此。

租界内生活费用昂贵，一担水都要卖到大洋两元。租界当局又规定，每日规定时间可用大龙头免费供水，但需排很长的队伍。美棠便叫岳父去买了几只大水桶，她跟着大水桶排队，又让佣人每隔些时间前去观察，看她排到差不多时候便来把盛满水的大桶拎回家。

在新的学校里，美棠认识了她顶要好的女同学，刘宝珍。宝珍的父亲精于乐律，做过梅兰芳的琴师，家里虽无实业，亦富有钱财。那时宝珍的父亲带着她的妹妹住在香港，宝珍则随母居于汉口。她的母亲颇有江湖气派，一个女子在汉口经营着一家旅馆——名为“铁路饭店”，又开一家跳舞厅，还开着一家百货商店，名为“云裳公司”。美棠和宝珍都在十四五岁爱玩的年纪，两人就常常跑到宝珍家的舞厅里去跳舞，把交谊舞跳得精熟。她们一同上公园，逛商店，进餐馆，看电影；又买同样的衣衫、同样的鞋袜，再着这同样的衣、同样的鞋一齐去照相。宝珍结婚后还常邀美棠去夫家萧家玩，后来令得萧家的老四对美棠颇有好感。萧母亦喜她聪慧秀媚，常找些借口要美棠帮忙做些简单的线绣联络感情，宝珍更巴不得此事成功。所幸，美棠对这个老四并不看中，岳父母也不想女儿嫁到外省。

抗战八年，岳父家就在租界里坐吃八年，家计渐紧。抗战胜利后，岳父一人重振旗鼓留在汉口做生意，而把家眷都送往临川。一家人雇一艘民船，把一些家具都带了回去。临行之际，萧母殷勤请美棠吃饭，问道：“以后还会来汉口吗？”美棠说：“还会来的。”次日清早，宝珍一人来到江边送别美棠。她倚在一棵树旁，和美棠互相挥手告别，八年形影不离的小姐妹就此分开。直到船只渐行渐远，岸上景物渐渐模糊不辨，美棠还看见宝珍立在岸边不肯离去。

这一年，美棠将近二十岁，岳父每赚了钱就寄回临川家里——美棠开始当起这个家。

在炮火声里我开始静静地想：这里也许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吧？

二　从军行

倭寇侵华日，书生投笔时。

毁家纾国难，大义不容辞。

封侯宁有种，捣穴好旋师。

功成儿解甲，宜室拜重慈。

——父亲临行赠诗

月明高挂碧云天，报国丹忱志亦坚。

亲老不需劳尔念，平安望寄薛涛笺。

——母亲临行赠诗

碎裂山河恨不平，东南处处有啼痕。

十年磨砺青锋剑，壮志何愁事不成。

——平如自题

一九四○年，抗日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我在心远高中念到高二，时年十八，渐渐懂得国恨家难。这年七月，中央军校十八期一总队正在上饶招生。我遂与同学D君、L君、R君征得父母同意后，一齐前去报考。

一行四人先至上饶，住在当地一家老字号中药铺——德长怡。店主老伯是D君亲戚，待我们亲如子侄。我们食宿都在店中，住了有一个月光景，终于迎来了军校的考试。

考试为期两天。第一日实为体格检查，量身高，测体重，听心跳，看五官，查色盲。第二天笔试，上午国文，下午数学，题目不难。中午发两个肉包子作午餐，当时的我觉得相当满意。

过了个把月，中秋节将至，我在家门口收到了军校的录取通知书。一问之下，D君和L君也录取了，唯R君因视力欠佳而被淘汰。

我兴致高昂，马上着手做起出发准备。先去裁缝店定制了一个超大的童子军式绿色帆布背包，还特意在背包靠背的一面用白布设计制作了四个美术字——“长征万里”，寓意好男儿当乘长风破万里浪。又买了手电、防风眼镜、一些日用品和两百张明信片，以便随时寄给家里。母亲给我准备了羊毛毯和随身衣物，父亲给了我二百元旅费。临行，母亲说要留个影作纪念。父亲和母亲都作诗赠我，我亦作一首自勉。就这样，我出发了。

就在将要赴上饶报到的时候，L君被家人劝阻再三，最终决定不去。D君与我二人搭上一辆装满子弹箱的军车前往鹰潭。这司机因喝了点酒，在中途被宪兵检查站的人批评，心中颇有不满，开车时愈发东倒西歪起来。就在距离鹰潭还有三十里的地方，突然车身就向右翻倒了。当时我坐在车的左侧，D君坐在右侧，车子一倒，他就被压在了子弹箱的最下面，吃了大苦头。我却压在子弹箱上，只擦破一点皮。D君精神至此大为受挫，到了上饶后决定不去了。于是到最后，只我一人去了军校招生办事处报到。

抵达上饶，为等候浙江金华和安徽屯溪两个考点的同学，我们在上饶市区外的一个大祠堂里集中，住了又有半个月工夫。门前的土坪平日供我们开饭，溪流在侧淌过，我们在那里洗漱。不过，大部分时间我们都上街去游玩吃喝，很少回来吃包饭老板做的滋味寡淡的大锅饭。

九月下旬，我们正式出发了。按规定，通铁路的地方我们可以搭火车，但只限于货运火车；如遇公路则必须步行。我们搭火车到达湖南株洲那天，正逢夜雨滂沱。我睡在一节装满大木头的车皮上，用一块黄色的油布遮盖着毯子，因为心里觉得新奇有趣，睡得十分香甜。

当时的湘桂铁路只通到广西宜山。从此我们即开始步行前进。我们这批学生约有二三百人，由一个姓周的军官带队，出发前按照大家自己的意愿编成小组，每组推举一人为组长。姓周的与小组长联系，通知次日的宿营地，隔个两三天发放一点微薄的伙食费和草鞋费，自己则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骑上就跑了。各组派一个“打前站”的先走，为的是给自己小组安顿睡觉的地方并张罗饭菜，其余的人就三五成群自由前进。

两百元的盘缠很快被我用尽，没办法之际，我只好摆摊卖掉了羊毛毯和手表。

到了贵阳，一日，我打前站去一户人家厨房里做午饭。说是要做饭，却完全不知从何下手。年约四十的房东太太见状忙上前来，抢过我手里的家伙开始烧饭。我看着她放米放水，又用一个小陶瓷钵盖好，然后抓起茅草点燃了放进灶里，一会儿大火，一会儿小火，一会儿又灭火来焖。我谢她，她却怔怔地看着我说：“我的儿子跟你一样，也到军校去了。”

四个多月以后，在一九四一年二月六日，我们终于到达了成都校区，一个人都没有少，和全国各战区招考的学生一起，共约两千人组成了十八期一总队。

为期六个月的入伍生训练开始。大家被剃了光头，我编入步兵队，在郊外草堂寺训练。

十八期一总队共有六个步兵队、两个骑兵队、两个炮兵队、两个辎重兵队和一个通信兵队。入伍期满后根据大家意愿分科。我仰慕拿破仑，报炮科。然而炮科报名的人也多，所以要考解析几何、三角函数等数学科目。我数学可不好，但背功好，便把考前复习资料里的题目背了下来，果然考试考了一样题目。这样，我如愿考上了炮科。

一九四三年二月，十八期一总队就要毕业了。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母亲已于一九四二年秋过世的家书，悲痛难抑。在毕业志愿报名册上，别人都选择装备优良的部队，我只选择了第一百军，它驻在江西永丰。无论如何我都要先回家一趟祭奠母亲，以后再上战场杀敌，则战死无憾。

我依计划先回了南城，与三弟去麻姑山中祭拜母亲。逗留半月后即赴一百军报到，此时一百军已在湖南浏阳。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常德会战，一百军奉命前往解围。某日，抵达益阳附近的金兰寺，在一个祠堂稍作休整后即前往三四里路之外的战地。四周机枪声越来越迫近，我们进入阵地后立即向日军占领的山头发起攻击，双方激烈交火。直到下午四五点钟，枪炮声稍止。我排里一个送饭的炊事兵见平静无声，便到阵地山头前探头探脑向对面山头窥视。只听一声枪响，他被日军的狙击手开枪击中脑袋，当场倒地阵亡。我只记得他姓任。

这是我第一次与日军作战。

一九四四年六月，衡阳会战，一百军奉命前往解围。部队行进至距衡阳四十里开外的四塘，先头部队遭日军阻击，后续部队站在公路上原地待命。自上午八时起，一直等到下午四五点钟。烈日之下，我渐觉口渴难忍，便在身边的稻田里用搪瓷杯舀了满满一杯污黄浑浊的稻田水喝下肚，随即吃了两片生大蒜。倒也未有不适，只是这滋味一生难忘。

一九四五年夏，湘西会战。

战事起于四月九日，止于六月七日。四月十九日上午，我在一个名叫“鱼鳞洞”的山上看见对面山上有大股日军正在向芷江方向前进，有骑马的，有坐轿的，还有坐滑竿的，距离一千公尺左右，在迫击炮的有效射程之外。于是我违反操作规程，将两门炮架到阵地前的山坡上，直接瞄准敌人突然发射了一百多发炮弹。只见对面山上黑烟直冒轰轰巨响，日军猝不及防，因摸不清我方有多少兵力而只能躲避，无法还手。发射完毕，我即把两门炮带回山后，在一间小民房里休息。到了晚间，对面山上一个老百姓跑来向我们报喜：“上午的炮打得好，打死打伤鬼子总有七十多个，里面还有一个‘大队长’啊！”

第二日上午，我又见日军在对面山上行军。当时年轻，我未加思索，便又在昨日阵地上架炮突袭。然而这次敌军已有准备，我们刚发射两三炮，日军的重机枪便扫射过来，小钢炮亦开始轰击。这次我们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处境被动。我便下令拆炮卧倒。弹炮雨点般扫来，忽然一声惨叫，在我右下方十步左右卧倒的四班班长李阿水被炮弹击中，片刻工夫即牺牲。我抬头望天，见天空晴朗，云影徘徊，又驰目四面，四面全是青山。忽然，就在炮火声里我开始静静地想：这里也许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吧？有蓝天，有白云，有莽莽青山，死得其所啊。

敌人扫射一阵，见没有动静便停止下来，我们便向前跃进。敌人见有动静，继续开火，我们也随即卧倒。如此跃进数次，终于回到山顶，得返山后驻地。晚上，兄弟们带了铁锹，就地掩埋了李阿水。他也才二十岁出头，我记得是宁波人。“埋骨何须桑梓地，英雄到处是青山。”

过了几日，我们追击日军，一直到了观音山。日军逃跑时，会派小部队在最后面作掩护，我们追击途中，每遇要隘或丛林，往往会遭遇袭击。

日军撤退多在夜间，沿途把笔记本纸张撕成碎片丢在路旁，以便落在后面走散的兵士沿此路赶上大部队。我们追击时，亦追随这些线索。

追击途中如果路过村庄，总会闻到恶臭。因为撤逃过程中，日军粮食渐尽，路过村庄便杀牛作为口粮。牛的残骸在酷暑之中很快腐烂，恶臭难闻。

那日上午九时许，部队对观音山发动攻击。日军在山顶留有小部队。我在对面山上架好迫击炮，距离不到二百公尺。先炸山顶。半小时后，步兵登山，我延长射程，阻断敌人后路。

山势陡峭，登山殊不易。直打到下午五时，三营七连二排的赵排长一人率先登上山顶，一手就抓住眼前那个日军机枪手的枪杆子。这时机枪手左边一个步枪兵立刻向他开了一枪，子弹从他头侧擦过，将他击倒在散兵坑里。当时如果能有一顶钢盔他就不会牺牲，然而我们的官兵装备太差，有的都只是布帽。

五六分钟以后，我带着迫击炮排也登上观音山顶。日军已溃逃，狭窄的观音山顶空余几个散兵壕。壕中有一具满脸髭须，胸毛袒露的日本兵尸首。地上满是弹壳，山头左侧躺着赵排长，脚边即是敌人尸首。我略一回顾，见此时千山环翠，万籁俱寂，硝烟未散，残阳滴血。但忙又急速下山，继续追敌。

一九四五年六月上旬，日军在湘西会战中败局已定，残部退至邵阳城内，坚守不出。

邵阳城西门外三公里有一处高山名“大山岭”，地势险要，日军在此筑有严密工事。六十三师一八八团追击至此受阻，对峙已近半月。七月上旬，军部命令一八九团派一个营攻击大山岭。我的炮排奉命作战，盟军“飞虎队”亦有二十架战机助战。

早晨六点，迫击炮进入阵地。八点，飞虎队战机来了，我方人员摆白板为他们打信号。战机开始投掷燃烧弹，又盘旋俯冲扫射。山头火光冲天，日军埋伏在工事中毫无动静。迫击炮连为步兵打前阵，我们先发了一百发炮弹，然后延长射程，步兵一个排三十多人开始仰攻。攻不上去。日军单兵素质很强，近距离射击更是做了充分准备。中午，我被请到营长处。原来他被上峰下了命令，说如果下午攻不下来，就提头来见。“小老弟啊！一定帮帮忙啊！”他吃着南瓜和咸菜做成的简陋午餐对我说。

直到下午四五点钟，山头还是未能攻下。远远地，我可以看见攻山的步兵里有十余人匍匐在山坡的草丛中，从中午至现在，有一位穿的还是从日军身上扒下的白衬衫。他们一动不动，早已阵亡。这时距离抗战胜利只一个多月了。

二○○八年，次子申曾陪我重回当年的战场，重新登上当年未能攻下的山岭，日军的战壕今犹在。我为当年牺牲的战士肃立献花，他们倒在这里，也许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也许没有人知道他们牺牲在这里。

此战过后，我们仍驻守邵阳城外。到八月十三日，消息传来，大家知道投下了原子弹。紧接着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一八八团亦派使者去邵阳城内受降。官兵们一片欢腾，老百姓组织起了大游行。

我们胜利了。

在遇到她以前我不怕死，不惧远行，

也不曾忧虑悠长岁月，现在却从未如此真切过地思虑起将来。

三　点绛唇

战事结束，一九四六年春，我时年二十五，在八三师六十三旅炮兵营任中尉观测员。部队驻守在江苏泰州。夏天，炮兵营移驻泰兴。这时，父亲来了一封信，大意是弟弟兆掄近期将要结婚，望我能回家参加庆贺，同时也希望借此次回家机会，把我的婚事谈好。

我的婚事，其实也已谈起多年。起初我刚从军校毕业时，也曾途经赣州，父亲当时在赣州参府前街租了两间房，执行律师业务。隔壁邻居是个南城同乡，经商为业，他有一女。父亲和姨姐就有意安排我和他们父女俩同桌吃了一餐午饭。我只记得女孩子脸圆圆胖胖的，别无其他印象。

也是那年夏天，我回乡祭祖，父亲和我一起回到南城。父亲有位世交，是名中医，名谢厚祖。他有几个女儿，其中有个正在念高中的想介绍给我。而我觉得，我即将去部队、上前线，不是谈婚姻的时候，所以也拒绝了。

至于现在，抗战已经胜利，父亲重提婚事，我觉得看看也好。

那时，部队里请假殊非易事，须经旅长批准，而批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的炮兵营营长刘恒鑫为人爽直豪迈，得知我的事，主动表示愿意自己承担责任，不报请旅部放我回家两周。

营部里几个年轻人平素与我玩得甚好。他们是军需孙漪、副官叶荫民、军械员彭善和、被服朱宝庆。营长刘恒鑫与彭善和、朱宝庆一九四八年时均去了台湾，彭曾自台湾给我寄来我们几人穿军服的合影，而我自己所留的着军服照片则早已烧毁。大家谈得投机，常结伴去泰州街上游玩，上浴室洗澡，下馆子吃东西。临行前夕，大家几个备了酒菜给我饯行。我也喝得醉陶陶的，倒头便睡着了。次日清晨，我匆忙整理了一些简单的行装，带了一些盘缠和营长送我的战利品——一把日本军刀便出发。想不到忙乱之中还把靴子穿错了。原来营长曾送我和营部军需孙漪每人一双深黄色的短筒皮靴，是在皮鞋店里定做的，款式完全相同只是孙漪的稍小些。我走出营门后才觉出右脚有些挤痛，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路，顾不得那么多了。

走到泰兴城南门，初阳方照大地。街上全无行人，只有城门口守着两名卫兵。多年战乱已令这座城市树木稀少，四顾萧条，唯见近处土色的城墙和碉楼，远方灰蒙蒙的道路和房屋轮廓，在淡黄色的阳光下现出一片昏黄。正是“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我依计划去镇江乘船，赴江西九江。到达镇江时近晚上八九点，码头强烈的灯光映亮夜空。我顺着石级一路下行，登上一艘开赴九江的大轮船。七月里天气燠热，大多数乘客不愿进舱，或坐或卧，提着行李铺盖在甲板上吹凉风。我不喜混杂在哄闹的人群里，就进船舱找了个铺位休息。犹忆船舷边有一个圆形的小窗口，隐约还听得到甲板上小贩在叫卖食品，而我想是疲累，很快就睡着了。

船至九江，再转南浔铁路抵达南昌，然后直奔陈家桥十八号。假期不长，父亲抓紧时间，第二天就拉了我坐长途车去临川。抵达的时候天色已晚，父子二人便投宿一家“高昇客栈”。住定，父亲方向我介绍起亲家的大致情况，大抵是说毛思翔伯伯是他的至交，家道亦殷实等等。次日，我们就去了美棠家。

屋子很大，我走过第三进的天井，正要步入堂屋时候，忽见西边正房小窗正开。再一眼望去，恰见一位面容姣好、年约二十的小姐在窗前借点天光揽镜自照，左手则拿了支口红在专心涂抹——她没有看到我，我心知是她，这便是我初见美棠之第一印象。天气很好，熏风拂面，我也未停步，仍随父亲进堂屋。思翔伯与伯母出来迎接，接着就叫了美棠出来与我见面。

稍歇了一会儿，父亲便取出一枚金戒指，大约是母亲生前早已备好了的，交给思翔伯。思翔伯也随即就把戒指拿给竹床上的美棠，又给她套到手指上——我俩的订婚便是这样完成了。

父亲将订婚戒指交给思翔伯。

我们入席，吃饭交谈。思翔伯殷勤地劝我们多吃鸡汤，又随口问我：“吸烟么？”“喝酒么？”我都道不会。其实酒我倒是喝的，但此时情况特殊，不必回答得过于仔细为宜。他连说：“那很好！那很好！”

趁父亲与思翔伯话旧，我往四周再看了看。看见美棠和那年十二岁的幼棠坐在竹床上，其余三个小家伙——舜棠、小棠和爱堂就聚坐在边上几个小板凳上，惊奇地打量着我。

天色将暝，父亲告辞回高昇客栈，次日便返南昌。我则留下来和美棠谈谈心，又逗这群小孩子说笑玩耍。美棠取出一大包从前在汉口拍的照片给我看，大大小小很多。我从里面选了一些带在身边。其中有一张十二寸的彩照，是她自己最得意的，我就准备带回部队以后缩小再加印，分赠给战友。

美棠其时看起来颇消瘦。一问才知道，原来她前不久患上疟疾，最近几天才刚刚好。虽是大病初愈，她兴致却也很高。美棠很喜爱唱歌，就拿了几张报纸卷成圆筒形状代替扩音器唱，唱的都是流行歌曲：《花好月圆》《凤凰于飞》《夜来香》《莫忘今宵》《满场飞》《特别快车》……唱了好多支。

晚上我就留宿在美棠家，彭姐和莲发姐帮忙料理住处。莲发姐是美棠表兄余修安的妾，这会儿因为跟正房冬云姐吵了嘴而过来暂住。她们帮我在东边正房里摆了一张竹床，添了枕簟，床边点了蚊香。后来美棠和我讲，那天莲发姐还特地去告诉美棠说：“我还给他在枕头上洒了很多花露水哩！”除此以外，房间里空空荡荡，夜里我躺在空房间里回想日间所见，心里却不能平静。美棠家此时在临川租住了这处房子，因为美棠的舅舅李元馨是位名医，岳父母这时都已年过半百，为了看病问诊方便才特意租在了舅舅家附近。美棠没有兄长，后面却有一串小鬼头等着长大，我如今作为半子之靠，要怎么样才能帮着照料起这个家，把小孩子们都带大成人，责任可不轻。

第二日一早，我四处转转，把周围环境摸得更熟了些：西面正房是岳父母所居，后面好几间房供家里人住。客厅的台阶下是一处天井，天井东西各一间厢房，东面厢房堆放闲置用品，西面厢房则住着美棠的胞姐玉棠。那个时候她已二十四岁，兼有其他疾病，加上心里不乐意，便一人住在这屋里养病。我不知情，走到这边便推开了玉棠的半边房门往里看，但见她一人面壁而卧，瘦弱不堪，床上零乱，身盖一条薄被，被面粲然绣着红花。我不忍再看，掩门退出。

天井后有一道隔墙，东面开了一扇门，走进去便是一处小花园。园东南两面靠墙均设回廊，西北两面则是粉白墙壁。园中遍植花草，又摆了鱼缸石凳，很添趣致。中有一棵长得壮盛的柚子树，所结的柚子他们告诉我是能吃的。庭院看来也并非精心打理，地上不乏杂草乱石和些碎砖，岳母养的十几只鸡就在园中跑来跑去。

1进门处　2方桌餐椅　3竹床　4小板凳　5岳父母住室6家人住室　7空房间　8小天井　9玉棠病室　10贮藏室　11后院回廊　12柚子树　13鸡群　14金鱼缸

第三天，大家都动身去南昌，一起去参加三弟兆的婚礼。到了南昌，岳父母入住江西大旅社，美棠则住到了定姐的婆家，因离我家比较近。她每天一早就到我家来，相帮家里做点杂事。到了三弟结婚那日，一屋子女宾围着新娘子看她打扮，而美棠自小喜欢琢磨美容、捕捉时尚，这时就上前帮新娘子梳头化妆，又为首饰搭配出出主意，周围观看的女宾都对她赞个不停。

在南昌的那几日，白天她在家里帮忙，每吃过晚饭，我便和她去南昌当时最繁华的两条街，洗马池和中山马路。其间名牌商店林立，卖的都是时髦商品，又有各色的小吃店。说繁华，其实那时的马路上全没有车辆，是只有往来行人织成的人间世相。

美棠和我就信步闲逛，或者买点喜欢的小物件，或者吃点小食。

洗马池以东因为没什么商店，人群一下子疏少下来，但一路走去有“湖滨公园”。湖滨是指那里一个很大的东湖，中有湖心亭，湖畔古树蔽天，藤条缠绕。我们每每夜游，就爱看幽幽的荫翳里透射出的路灯光亮，当时观之竟似有奇趣一般。园中还设露天茶座，是特别辟一块地方，将一串串的彩色灯泡点缀在花丛草木之间，而在草地上置藤椅茶几，供应清茶。美棠和我就在这里闲坐清谈，总到夜深。

又一次，是定姐夫妇和姐夫的大哥罗镜清邀我和美棠到四照楼喝茶。那是南昌当时最闻名的茶馆，本是两层楼宇，到夏天也增设露天茶座，也是一样的藤椅茶几与彩色灯泡，而供应的茶水与甜点多一些。我们谈天喝茶吃点心，清风徐来，恍惚不觉得有时间走过。临走时本来说好是大哥罗镜清请客的，我还抢着付了账，大概是两块大洋。美棠总拿这件事笑我不通人情世故。

三弟婚事既毕，我的假期也将结束。美棠随家人同返临川，我就带着她的照片回部队。此时六十三旅炮兵营已移回泰州驻地，故我回部队仍走原先的路线：先到九江乘轮船返镇江，不过此次是早晨十点的船次。我站在甲板上看风景，听着汽笛长鸣。江上船只往返，水光闪动帆影，远处红日时现。同样这一江水、一座轮，归途上的我心中所思却和来时殊异。在遇到她以前我不怕死，不惧远行，也不曾忧虑悠长岁月，现在却从未如此真切过地思虑起将来。

回到部队，第一件事就是把未婚妻的照片拿给战友们看。

炮兵营当时已经移驻泰州南门外济川镇。营部所住的房屋很好，每个天井里都设着花盆架子，上置盆景，屋梁门柱均漆大红色，梁上文彩雕饰，看来房东是殷实家庭。我住在进门左首一间小客厅。东边墙上就贴上了美棠那张十二寸彩色照片。我的床紧靠墙壁，床前则摆一红木方桌。我给美棠写信就是在这张桌上，每封信都得写上三四页，多谈些近况与打算，然后交给军邮。房东的女儿还是个初中学生，看起来十六岁左右，那时常进屋来找我聊天，问长问短的。她生得白白胖胖，个子不高，一派天真。我也没招呼她坐，她就隔着桌子站着和我谈话。后来有一天，她注意到墙上的照片，问我是谁，我说，是我的未婚妻。她注视了一下照片，以后也未再来了。

部队的气氛其时沉闷阴郁。抗战胜利时飞扬的欢欣此时已被一则凝重的传言笼罩——传来的消息是，国共谈判破裂，恐怕又要打仗。不久，内战果然爆发。整编第八十三师奉命北上。在一个初秋的下午，六十三旅炮兵营各连开始出发。营部人马也要走了，因为平时相处甚洽，镇上的居民特来向我们惜别，脸上带着黯然的神气。我是最后离开的一个。跨上心爱的三十五号澳洲名种战马，我回头望了望黑蒙蒙的泰州城南门的轮廓，想到今日离开此地，大概以后是不会再来的了。

行军路上死生都是常事，叹一声天意也罢，谈不上什么传奇。一次炮兵连在盐城的时候，我与营长刘恒鑫在高粱地里选了一个竹棚作观测点。棚内尚有一个四十公分见方的窗口，我便在窗口架设了观测器材，与营长相对而坐，轮流去窗口观看。苏北地势平坦，地面上只有田埂和土丘起伏，流弹毫无遮掩地往来，在竹棚上下左右激起噼啪的爆裂声。子弹从窗口射进来的时候，我正起身要去窗口而营长方侧身离开，子弹从他身上棉大衣前襟的右边打进，又从左边打出，打出了两个窟窿，人却毫发不伤。

一九四六年冬，八十三师抵达山东临沂，里面乃是一座空城。我往大街小巷去转了一圈，一个人也看不到，只见墙上空留许多标语，内容是宣传国民党军队不要打仗，又言共产党军队优待俘虏，如某军某旅某人投诚后受到优待等。国民党军队进城约摸半个月后，逃散的民众纷纷回城，市面上也逐渐繁荣起来。六十三旅奉命在此守城，加强工事。

未几，春节到了。大家心情普遍悒郁，征战多年，抗日事关民族兴亡，本属义不容辞，可如今外敌已退，大家都盼着回家与亲人相聚，谁料竟烽烟再起。连年的战争不知会持续到何时，个人的命运不知将行向何处，至少在我们底层的兵士之中，不想打仗的厌战情绪很浓。大年初一清早，我在院内听到城厢四周内外都零星响起了“砰——砰——”的枪声，有时还夹杂着“咯咯咯……”，这是轻机枪的声音。原来这是士兵们在朝天放枪以代替爆竹，聊以寄托新年祈福的心意。这样做本属违犯军纪，但当时的下级官长也听之任之。人心人情总是相似的。年后，营部人事多有调整，于是在一个初春的下午，我走进临沂城东街一处民居以土坯筑成的大院里，一八九团三营营长濮云龙把我介绍给全连官兵时说：“我给你们找到一个最好的连长……”

说是请客吃饭，菜也无非是肉丝炒青菜、韭菜炒蛋之类。顺便打半斤白酒，大家喝几两。

军队里那个时候“开小差”成风，所谓开小差也就是脱逃。那时的军人待遇并不好，不但武器装备差、生活条件差，有时连饭也吃不饱，而潜规则“吃空缺”就是在这境况下兴起的。吃空缺，即主管者在编制人数范围里虚报人数，多领的粮饷被服自然也就流入主管者自己的口袋，只要做得不过分，大家就心照不宣，好像理所应当——因为并未克扣士兵应得的份额。这样的空缺人数当然也是与军衔高低相关的，一个大官吃的空缺，那可能就是一个警卫团。

我还在任小炮排排长的时候，全排官兵六十余人，空缺则有五六个。我把空缺所得粮饷全都加入士兵伙食，问他们：“够不够？”不够，我就再加几个空缺，告诉他们“枪毙杀头我来承担”。当兵的说“饱了！”乃止。事实上我并没有被枪毙。

如此，自一九四四年以来我的排里绝无一人逃跑，传开去成了个小小奇迹，一八九团的濮云龙也闻知此事，所以有了以上的话。我倒从未想过要当什么“最好的连长”，当兵的把命交给国家来打仗，总要让人吃饱饭，只是这样而已。

一九四七年初夏，高级指挥官汤恩伯令七十四师占领孟良崮高地，又令八十三师和二十五师占领七十四师左后侧和右后侧的山头作掩护。六十三旅奉命进入山区。大约有一个月光景，山上毫无动静。那时部队里效仿美军的习气——打仗时打仗，无事时跳舞。地点是在比较齐整的客厅里，地上洒些滑石粉，墙边桌上摆着留声机，正中墙壁边上一溜长凳以供休息。舞曲绮旋中，其实人人心里知道两军的高层在博弈，危机在酝酿，战火一触即发，今夜跳上一支舞，明日死生未卜。

就在这个时候，六十三旅领来了四门美式三七战车防御炮。五月十五日，旅部传来命令，任命我为旅属战防连连长，人员马匹俱从其他各连抽调，立即返回临沂城内去仓库领炮，然后在临沂整训。五月十六日，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带领官兵返回。时间安排得很紧，正午十二点时我们通过了一个大村庄——官庄。此地距离临沂还有一半路程，路上时而可以看见八十三师的军用卡车从临沂开出，向前线输送物资，我们与这些军车相向而过。

到了下午二时，情况突然变化。只见这些军用卡车都调转头来，向着临沂开了，一问缘故，他们告诉我官庄已经被共产党军队占领，过不去，由此切断了八十三师的补给线，形成了包围圈。原来十五日我把机枪连交给接班的娄连长当晚，共产党军队突然向八十三师阵地发起攻击，以防八十三师增援七十四师。而这时，七十四师在孟良崮已被围四天，弹尽粮水绝。八十三师自顾不暇，无法救援。

初夏的天气很有些热。我带全连人马赶到临沂的时候，已近下午五时。这一天白日里都是晴暖的艳阳天，但就在此刻，天地忽然变色：黑云密布，狂风大作，沙尘高扬，雷声轰隆，自远而近。霎时就有大阵冰雹从天而降，打在屋顶上发出巨大声响。北方的房屋比南方来的低矮，我站在屋檐下，看着比黄豆大的冰雹砸在我对面正厅的屋瓦上，又飞快地向上反弹起有七八十公分高。后来，一位原属七十四师战炮连的军士突围出来，投奔到我连，告诉我们原来七十四师就是在这个时刻全军覆没的。据他之说，师长张灵甫、副师长、参谋长、副参谋长等近十位高级指挥官均留下“绝命书”后“殉国”，遗书交由一个参谋提前突围带回后方。听说共产党军队距离指挥部只有两百米处时，包括张灵甫在内的指挥官们站成一列，张指定一人一一向上级开枪，其后此人亦自决；其下的旅长、团长、营长、连排长包括士兵也或自杀或战死，其情其景俱是凄绝。

冰雹下了整整两个小时，渐趋平息。我的传令兵陈许生事后常对人笑称：“饶连长福气真好，他在山下一个多月，一点事情也没有，等娄连长一接班，当天晚上就出事了！”其实若单以我个人看法，军人战死沙场实为人生幸事，古人所谓“人生难得沙场死”。只是那样的话，我与美棠的故事恐再无法继续。又或者这就是命运，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战事稍平歇的时候，我与美棠的书信往来从未间断，有时她还附些近照来。这时候我也开始想，自己当年从军的动机本是抗日，如今竟变成中国人打中国人，实在不是所愿。按规定，部队里凡负有带兵责任的军官是不能够告假的，但如果当参谋则比较容易请假。

当时我任十九旅五十六团迫击炮连连长，该旅的参谋主任史之光与我相熟，我便同他商量想调去旅部当参谋，当然，一个月以后要请婚假。史之光一口答应，随即便去报告旅长赵尧。赵尧做事也爽快，立即下令调我到旅部参谋处。我办好手续，只带了传令兵陈许生去旅部报到。临走时候，迫击炮连全连列队相送，排长语声哽咽，又看到有的士兵目中含泪，我也感慨万端。

参谋处是清水衙门，没有外快，伙食自然也就清淡了。这一个月来就没有吃到过鱼肉，除了几碗素菜，就是一碗鸡蛋汤。史之光作为领导，按例总要有所表示。每当吃饭时候，他就跑到自己房间里拿出一小瓶“味之素”，用小匙挑出一点点撒到汤里。他也没有钱为大家加菜，就只能加一点滋味了。

我计算着时间将近，就写了婚假报告交给史之光，他签署后再转呈赵尧。赵尧立刻批准了。两天后，旅部人事处开出了准假证明。一张正式的“路条”，上面盖有十九旅的关防和赵尧的签名印章。

就在我送上请假报告的第三天，十九旅接到命令立即开赴徐州机场，全旅空运到济南，增援王耀武兵团。原来王耀武兵团在济南被围，而十九旅是王旧部，故派为增援，但陆上已无法通过，只能空运。

赵尧这时对我说：“你不用去了！回去吧！”我的请假是三天前的事，若是三天后，接到出发命令，我也断没有脸面请假回家。若是如此，则我俩的故事又要改写，或竟不能写下去。

这天晚上，全旅人马坐上了赴徐州的火车。我和陈许生带着简单的行李上了最后一节空荡荡的运货车皮。微光中还能看到车皮前壁坐了七八个人，他们是赵尧的妻儿和几个传令兵，准备回后方去。我和陈许生则靠后壁坐下，大家都寂然无语，只听火车轮盘在铁轨上“咯噔——咯噔——”枯燥地响。

次日十点左右，火车到达徐州站。十九旅马不停蹄发往机场，赵尧的家人下车奔向他们自己的目的地，我和陈许生则乘车南下，到南京后再转车回南昌。①我于一九四八年七月间回到江西南昌。

美棠和我的婚事定在农历八月中旬，现在就得开始准备起来。新房安在第三进的西面正房。墙上的石灰已经很旧，我动手重新刷了两遍。后面的墙则用报纸糊贴一下，显得略为干净些。父亲和姨姐为我们买了两件家具，一张新式的木床和一只五斗橱。其他如茶几、圆桌、椅子都用现成的。当时想的便是我俩不会在这里久住。

六十三旅战炮连的排长苏连生一日忽然找到我家，叙些别后情况。原来这批原六十三旅的军官约五六十人这时正途经南昌，就住在心远中学，逗留约一个月。次日我便去找他们叙旧，他们得知我结婚，又送来了祝贺的喜庆匾牌。

又过了些时日，我与定姐一起去临川把美棠一家接来南昌。她的嫁妆早已齐备，所缺些无关紧要的零星小物，我同她就仍是往洗马池那里去逛街采买。

一天，我们和弟弟一家三口一同上街，弟弟的儿子荫曾那时只有一岁。我们正要走进一家瓷器店时，荫曾忽然大哭起来，坚决不肯进门，于是他们一家只好守在门外。我和美棠两人进店，选了两副饭碗和调羹，价格还颇昂贵。谁知回来后被岳父看见，笑我们不懂瓷器，买的都是款式工艺过时的“古董”了……我们便也觉得好笑起来。

又一日，岳父一家人在新雅饭店吃点心。那个时候还没有吃不了打包走的习俗，所以岳母便派人到陈家桥来喊我帮着吃。我闻讯赶到那里，见桌上还有不少包子饺子和各色点心，大吃一气，吃完又抢着付了账，耳边听到岳父笑着对岳母语：“你喊他来，他当然就付账了……”

中山路上有个规模很大的百货商店叫“广益昌”，经营者系广东人曹朗初，也是父亲的朋友，故还聘了父亲作店里法律顾问。广益昌在当时就分门别类地设了“绸缎部”“服装部”“鞋子部”“摄影部”“卤味部”……卤味部售的广东特色口味食品在南昌还颇有名气。美棠和我还有岳父母一家人，一天去广益昌小吃部尝南城米粉，却意外发现店里掌勺的大厨是岳父过去在福建毛福春中药店里的烧饭大师傅。大师傅看见老东家来也特别高兴，和我们一番寒暄后，立刻去厨房备办米粉。等米粉端上来大家一看，只见特大的汤碗里，上面满满腾腾铺着鸽子蛋大小的肉丸子，下面才有一些汤汁米粉，想来是以此表达故人情意。现在忆起这碗别致的米粉，犹觉有趣。

婚期就在眼前了。

婚礼前一日，我独坐在新房的小圆桌前想起了母亲。想她今日如能在这里，如能目睹我结婚成家的人生一幕，竟该何等高兴，而我又该何等美满。悲从中来，我终是伏在桌上痛哭起来。后来是八舅母进房来，坐在对面细声抚慰我良久，我才渐渐止住。

第二天一早，陈家桥这边的人就急急带着布置礼堂和婚礼的用品赶去江西大旅社。岳父母本就住在那里，美棠也在定姐一家的陪同下来到旅社里新娘的休息室化妆打扮。江西大旅社的大门前是一个小院子，院子左侧有一排精致的小店铺——一家美容美发店、一家摄影店和一家租借婚纱礼服的店。我去美发店最后修理发型，美棠则去选婚纱，我俩各顾各的。

江西大旅社是西式风格建筑，大厅宽广高大，挑高了两层楼。厅当中建有一个大的花台，置满各色花草，两侧有走廊，屋顶则是玻璃天窗。那天的阳光就透射而下，直照到婚礼的现场。这时的大厅也已经布置好了，地上铺了正红色地毯，正中前方摆了长方形的条桌，也铺了红绸桌布，其上放着结婚证书、美棠与我的印章和印泥等物，两边点燃了大红囍烛。

证婚人请的是时任江西省省主席的胡家凤。胡家凤因与父亲是从前北京法政大学堂的同学而相熟，出任省主席后劝父亲出来做点事，故父亲后来做了江西省的省参议员。胡家凤为人正直自持，先前任省政府秘书长的时候，因为家贫付不起“电灯费”而被电力部门以土政策剪断了电线。谁知不到一个月，胡家凤就被擢升为省主席，惊得电力部门连夜接通电线登门道歉，事情在全南昌传为笑谈，大家也都敬重主席的清廉。

客人们陆陆续续都到了，有两百余众。按礼，新郎官应该亲自去接证婚人。而这时胡家凤的专车也到了，我便上车，车辆往省政府驶去。省政府也许是前朝遗留下的府台衙门，陈旧而透着幽雅之气。未几，胡家凤便从厅中走出，着一身淡黄褐色的中山装。汽车缓缓开去旅社，因路上时有人群想围观一下省主席的真容，开不快。及至下车，父亲和亲友们已在门口迎接。随着证婚人的到来，现场的气氛又掀起一个小小高潮。

美棠和我这时并肩立于台下，她披一袭洁白婚纱，我着一身淡黄军装。那是当时军人里流行的美式卡其布军便服。两位傧相——大峥表弟和大忻表妹立在我俩身边，此刻也是光彩照人。证婚人立于前方中央，右侧站着父亲作主婚人，左侧站着婚礼司仪。我还记得司仪喊：“请证婚人致辞！”胡家凤便从衣袋里拿出发言稿，原来都是四字一句的祝词，全是文言词句，念了有三五分钟，可惜我俩都没听懂。接着司仪又喊：“请主婚人致辞！”父亲因是律师，口才好，他不用发言稿即兴讲，倒讲了有近一刻钟。以后便是“新郎新娘向证婚人鞠躬”“新郎新娘在结婚证书上盖章”，乃告礼成。

婚礼上的汽灯

我们在江西大旅社大厅门口的入口处拍结婚照。这个门口并不十分宽大，呈扇形，四级台阶，两侧各有一根爱奥尼柱，檐亦扇形有纹饰。六十年来人世沉浮如飘萍无定，这张相片也散失在岁月里，然而回想起当日拍照时的情境，当时的光线怎样伏上这一檐一柱，至今历历眼前。

吃罢酒席，众人回到陈家桥。到了晚间，我俩的新房里挤满了宾客。闹新房开始了。美棠和我坐在床沿，听候大家“出题目”。众人有的要我们交代谈恋爱经过，有的则跟着逗笑取乐。这些都好应付。最难搞的要算罗家的大姐夫罗镜清——图中穿格子长袍的瘦高个子。我的大哥也热烈参与其中——图中光头穿蓝色长袍的那个，只不过，他不是来闹，而是来帮我解围的。罗镜清每回提出难缠的问题，我大哥便站出来缓冲和调停，帮助我们顺利过关。

新房外的客厅里，则是我的四位中学同学。他们约好了今晚通宵打麻将，应该也正快活得很呢。

夜深，洞房也闹完了，岳父母一家要返回江西大旅社住宿，美棠则留在陈家桥。美棠八岁的弟弟爱堂则大哭大闹着不肯离开姐姐，也要留在陈家桥和姐姐在一起。众人哄了好久方把他劝走了。

婚后一天，岳父母一家返临川，美棠与我一早去送行。又过数日，姨姐将我与美棠、弟弟与弟媳丽珍叫到一起。在一间小房间里，她当着众人面拿出两个包裹，说这些是我母亲的遗物，她已经代为保管太久，如今终于一家人齐整，又都成了家，可以正式交还给我们了。一共是一斤黄金，我与弟弟各拿半斤。还有两箱衣物。美棠觉得我们不会在南昌久留，便只拣了一件母亲的羊皮袍子。那是一件新制的皮袍，外面为浅绿色的绸缎，里面的羊毛雪白，都有寸余长。其余都留给了丽珍。让人抱憾的是，其中还有母亲一个小小的白布包袱，内中是她一生所写的诗词手稿，也有些是我替她誊抄的。她小心翼翼包好后，包袱角上还用一根细的蓝色布带扎好。我把它放在衣箱里，因为行李太多，便把这只箱子运回南城，以为那里是老家，最安全。却未料我们此番离开南昌，竟再无机会回南城。世事更迭，母亲一生的诗稿最终未能留下片纸只字，此事令我悔恨至今。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二○○八年，我独自一人回到了江西大旅社。大旅社的门前因为曾打响南昌起义的第一枪，如今已成为南昌起义纪念馆。建筑格局也多有变化。昔日宽敞开放的大厅现在改为方形封闭的中式堂屋，厅前的花木依旧，只是当年的花台不再。玻璃天窗已拆毁，唯阳光朗照的庭前，仍是当年携手处。

注释

①后来听友人说起十九旅的命途。五十六团的周镇中守南门，呐喊冲刺时被冲锋枪击中阵亡。我的一位十七期同学郭显宗在七连当连长，我和他因同乡关系颇谈得来，彼时一颗迫炮炮弹适落在他身边，被炸得粉身碎骨。一位曾在周镇中身边当军需的人，曾和我一起打篮球的，则被俘获。赵尧突围而出，后赴台湾，去时生活亦艰苦，赵妻靠做大饼油条、开饮食店谋生，好在不数年台湾经济即振兴。史之光因考陆军大学未赴济南，后在美国参谋大学毕业返台。

对于我们平凡人而言，生命中许多微细小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地就在心深处留下印记，天长日久便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

四　携手游

徐州记

一九四八年九月，传来消息说王耀武兵团在济南被击溃，但八十三师仍在徐州。我和美棠商量着再去观察一下情况。

离家那天，我俩四点多钟起床，随身只备了两只箱子。父亲与姑姑也起了。我和父亲坐在客厅的交椅上，父亲与我谈些上辈人的往事，直到天渐渐大亮。美棠和我告别父亲和姑姑，带着陈许生出发。

到了徐州，陈许生在旅馆帮忙照看行李，我和美棠则上街逛逛。市面上已渐露萧条。有一天我和美棠逛街回来，美棠忽见陈许生面露愁容，便追问他。原来他积了点钱买了只金戒指，又无处藏放，就拿块帕子穿了放在衣袋里，谁想还是不知何时掉了。美棠听了心里难过，便拿了个差不多大小的戒指给他。他这才精神起来。

美棠和我在街上逛着，一日真就遇见了旧时战友赵九如。他便邀我们去住处吃了他妻子做的小菜和面条，口味很好。又告诉我们，徐州有个“空军俱乐部”，但普通人也可以进去玩——美棠和我当晚便找到了这个俱乐部。这是一座普通西式民居改建而成的娱乐场所。宾客从狭窄的后门进屋，有一条三米长的甬道，左首是卫生间。再进去便是舞厅，其实是两间房间打通而成。舞厅里摆放着七八张小圆桌，靠墙有个小舞台，台前有麦克风，旁边是小型乐队，台前即是舞池。其实这时世道寂落，来的人也不多了。我和美棠在后处找了位子，泡了茶坐下，听歌女唱歌，看别人跳舞。

约摸两个小时过去，歌舞渐歇，灯光渐暗，空军们也纷纷散场离去。这时候，美棠说要去趟卫生间，我便在出口等她。两个空军通过甬道，一个嘴里说道：“哈！捡到一个女人的皮包！”美棠在里面听见这话，猛地想起自己那个喜欢的奶油色皮包就挂在椅子靠背上没有拿，忙从里面夺门而出，急喊：“皮包是我的！”空军随手就把皮包还给美棠，头也不回地径自走了。他们自是不知道美棠这个皮包里放了各种金饰有半斤多，若是真这样丢了，我们的损失也是相当可观呀。

从空军俱乐部出来，我们还后怕不已，就这样不出大声地走了二三十步，在街角一盏黯淡的路灯下看见有个小贩在卖梨。我们好像很有默契，径往前去买了两个大梨。然后两人在街灯下庆祝似的吃掉了它。那梨又嫩又甜，我从此以后再没有吃到过这样清甜的梨。

顺便一提徐州的油条也好，香脆又不黏口。我和美棠后来尝了上海的各种油条，总也不如。

又隔了数日，我打听到六十三旅炮兵营第三连连长武轮伦的驻地在徐州市郊的东贺村，便和美棠过去探看。战事迫近，老百姓多已出走避难，村庄显得益发荒凉。事也巧，第三连明早就要出发了。当晚我们就在连部驻地的小堂屋里吃临行前最后的一顿饭。我把南京下关时买的一只板鸭拿来佐餐，武轮伦也备下好几个菜。饭后，美棠和我与武轮伦夫妇在村子里散步闲谈。武轮伦的妻子是朴实的农家女子，她看见美棠挽着我走路，忍不住就向着武窃笑起来。武乃正色斥她道：“你啊！真是一个乡下人……”是夜，美棠与武妻同睡，我与武轮伦相聊到更晚。第二天就要带队出发，武的心情很不平静，同我说了好些他是怎样留了一只金手镯，将其交给了妻子，又要如何把妻子送往后方，等等。

第三连走后，我与美棠仍是等消息，等熟人。美棠在这些时日里开始学着做点烹饪。徐州百姓吃煎饼，一日我叫陈许生买了一叠来，又一并买了一斤猪肉。美棠便将肉洗净，在砧板上剁了好久，做成了肉丸子吃。她蒸好拿来我一尝，就觉哪里不对，细辨之下觉得丸子里有好些小硬块一样。一问究竟，原来她把肉皮也一并剁进去了——还抱怨着：“肉皮真难剁！只好用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了，花了不少力气啊！”

就这样又过了数日，我们也再没遇到什么熟人，得什么新的情报，而形势却越来越紧。美棠觉得环境极差，每日心里焦虑不安。商量一番，我们决定还是先返江西。于是当年十月中旬的一天，我们仍是乘火车南下，回到江西去了。

临川记

我们在南昌待了一阵，陈许生则回故里去了。

这期间，美棠和我还曾发生过一次小争吵。为什么而争吵呢？实在想不起来。当时年轻气盛，只觉得她太不讲道理，一气之下，我就把桌上的一个红色热水瓶往地上一摔。瓶胆应声碎裂，开水流满地板。美棠卧在床上便哭起来。我们彼此不说话，就这样过了两三个小时，我便走过去拉她要劝解，没想到她倒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也是我记得的唯一一次我俩之间的争吵。

聊到将来，美棠希望我可以跟着岳父去学生意。那时岳父一人在汉口开着钱庄，身旁无人相帮。但时局难测，人心惶惶，钱庄生意清淡。岳父来信说尚无好机会，需再作等待，我们若觉烦闷，则可往临川一住。

就这样美棠和我又到临川去住。闲来无事，我们有时就到美棠念过书的学校去看看，有时我在校园里打打篮球。

美堂的二舅公和舅舅亦开着中药店，有时请美棠与我这个新姑爷去吃饭。二舅公的中药店名曰“可引年”，店铺就和这名字一样显得清奇古致。我们每在账房间吃饭，地坪是以黑漆漆成，坚实而凉滑，亦显得屋内益加幽静，仅靠屋顶上几块“明瓦”透出光线，室中的时间好像停止一般。菜上来了，摆得也很特别——均是大碗盛着，码得极满，好像金字塔的样子。有一样炒藕丝，切得真如头发丝一般细。据说这样的装盆方式是当地接待贵客之礼仪，而贵客夹取时亦须十分小心，稍不留意让菜落于桌上，便显得贵客不贵，粗鲁失礼了。

在临川时还有一件小事我一直记得。国民政府那个时候几近瘫痪，地方上的保长、甲长就时常会以种种名目出来索要税款，名为征税，实与抢劫无二，所得钱财并不缴纳国家，只是中饱私囊。一日，有两三个保丁来岳母家征税，我正在场，当场便与他们追究起来，起了争执。其中一个保丁就喊道：“好！到我们保公所去论理去！”“去就去！”我马上起身欲行，美棠这时候忽地站出来，从容道：“我和你一起去。”一路上我只顾着走，她却不时拿些话来说，存心透露出我的父亲是省参议员之类。到了保公所，他们拖拖拉拉在厢房里扯淡，不肯见保长。我也不知如何应对，美棠却出面同他们交涉。最后对方一番还价，硬讨了十二块的税款去了却此事。

在临川住了个把月，美棠和我仍然回陈家桥去。每日无事，一干亲友便打梭哈玩。牌桌上的起落，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在那段不知明天会怎样的日子里，这个游戏确实给我和美棠以及我们这班亲友们带来过极大的乐趣。

樟树镇

一九四九年，美棠和我决定动身去贵州。

去贵州是为了找罗英。罗英是桥梁建筑专家，钱塘江大桥总工程师，当时在云南昆明任第四区公路工程管理局局长。因罗家同我家是世交，他的父亲和我的祖父是好友，他又是祖父的学生、父亲的至交，他的侄子更是我二姐夫，故美棠和我商量着，在临川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贵州看能不能谋一份普通而长远的工作。

议定后我们就直接收拾行李出发了。我们在临川温家圳火车站上车，中午抵达南昌，欲在此转车到湖南株洲，再转乘湘桂铁路经广西到贵州。到了南昌，父亲叫赵椿林来帮忙搬行李。车上人很不少，大多是往西南方向避难去的。美棠先上车占座，我到了车上把卫生间窗户打开，赵再从窗口把行李托上来。美棠喜欢的小蓝绸伞从卫生间地面的空隙跌落下去，她惋惜一番也只好算了。下午二时，火车开了，我们的贵州之行就在这样一派手忙脚乱的气氛中正式开始。

这个时候，铁路上的秩序也已渐乱，开车没有固定时刻，连下一站究竟会抵达何处也不能确知。火车开了几个钟头，到达樟树镇后便不再前行，据说前面已不好走。大家叹息着下车，美棠和我寻了一家老式客栈住下。一个小小的房间，仅有一床一桌，一扇窗透进一点微微的光。茶房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进来扫了地泡了个热水瓶便走了。

我和美棠安顿了行李便上街逛逛，当然先是要寻地方吃饭，见一家饭馆看起来很雅致，招牌写的是“樟树餐厅”。我们看这江西小镇上的饭馆名字倒取得新潮有趣，便进去吃饭，发现内部设计亦具匠心。循木质扶梯而上，餐厅门窗全以木材制成栏杆式样，木窗棂外蒙玻璃以蔽风雨，大厅内亦全为木条结构，似富野趣。美棠和我在二楼一间包厢坐下，点了一个蒜苗炒肉丝和一个鸡蓉汤，各是两元。不多时伙计把菜和汤送上来，把我俩都惊得不轻——菜盘之大，汤碗之巨，这一菜一汤的分量怕是足够三四个大汉吃的。我们只好放开肚皮大嚼，最终仍然剩下一大半，无奈忍痛放弃。不过，量虽骇人，这家店饭菜味道却是可口，美棠和我滞留樟树镇期间便常常来光顾此家，只是每次都要关照伙计：务必小盘。

对于我们平凡人而言，生命中许多微细小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地就在心深处留下印记，天长日久便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小镇上的樟树餐厅便是这样，直到晚年美棠和我还会聊起那里。

又一日我和美棠在街上逛着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越想越不放心，最后决定转身奔回旅馆。原来我俩出门时忘记锁门，美棠所担心的是她放在地上的一双布鞋。布鞋是姨姐帮她做的，秘密则在于为了安全防盗，姨姐在两只鞋的鞋底里各纳了一条拉直了的金手镯，这样外观看来是与寻常无二，但设若有人进出动了鞋，或者茶房扫地时提起来一拎，便能猜出几分了。我们忐忑着赶回旅馆，推门一看布鞋仍在原地未动，这才松下气来。

我每天去车站探询有无火车开行的消息。终于有一天，消息说有一列军车即将开出，去往湖南衡阳。我大喜，立刻奔回旅馆告知美棠，和她匆匆收拾好行李，结清了旅馆账目赶赴车站。找到军车，我正想和他们商量，却不料这车上的军官正是某一年驻扎在陈家桥父亲家的通信排排长。他痛快地欢迎我们搭车，带我们去了拖在最后的一节无蓬车皮，搭载的都是些眷属。这时上面已有二十来个女眷，坐在各自的行李上。她们亦热情地把我们的行李接过，又相帮着拉我们上车去。

到了车上总算心情宽舒，此时已近薄暮，乌云渐多，天色昏暝有下雨模样。车子久久不开，听说是前方正在修桥，修好了才能通车。我忽见车后路基边上有一个小店能泡开水，约是两三百米开外。于是提了热水瓶下车直奔小店，泡了一满壶的开水，找来一把零钱置于袋内。那个时候老百姓已经不相信纸币，平时用的一律是银元或角子，我心里盘算着：好得很，路上正需要角子……正在这时，火车突然鸣响汽笛，径自开动了。我大惊，赶紧奔上铁路，沿着路基追赶而来。最后那节车上的人都在为我着急，一起呼叫：“快呀！快呀！”这时火车刚起步，车行尚缓，但我左手拎着满满的热水瓶，右手则捂住口袋里沉甸甸晃荡着的角子，减速不少。赶着赶着，起初我的速度超过火车，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到了相距五十米左右时，火车开始加速，我已跑不过它矣！距离又越拉越大，六十米，七十米，一百米……车上的人发急，我当然更急，就这样又跑了七八分钟，距离已近一百五十米。恰在这时——至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火车呜咽一声，停住了。我赶快拿出冲刺速度全力跑去，终于追上了火车。车上一片欢腾，我急忙先把热水瓶送上去，车上的铁围栏较高，一时上不去，火车又随时会再启动，情急之时，刚好看见这车右侧厚厚的木头底板上有一个比洗脸盆略大的圆洞，竟像是命运刚好为我安排定当似的。我不费力气地从洞口钻了上去，进入车内。美棠急着告诉我种种，说我追近火车的时候，大家都松气说“好了好了，可以赶上了”，谁知车子加速，距离拉长时大家又着急道“哎呀哎呀！要赶不上啦”！她自己更责备我：“你为什么这么笨！身上的角子丢掉不就好跑了吗！”

这时天开始下雨，大家纷纷撑开雨伞，倚靠在各自的行李上。根本无法睡眠，行李也难免弄湿，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这样过了一夜。

次日，车至衡阳，时间是上午，雨停了，晴空如洗。车上的人都下来，各奔东西。

美棠和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只有母女二人经营的家庭旅馆，其实就是坐落在湘江之畔的几间村屋瓦舍。美棠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发现衣箱里的东西多半淋湿了，都是她一件件选来、中意花色的衣料。正好屋子后面有一个小小空地，三面围着竹篱。她便把衣料都拿出来晾在竹篱上，阳光下照得一片锦绣。又把那些弄脏了的衣服交给店主老太婆找人清洗，上装算一件，裤子算一件，手帕和袜子也各算一件，每件五分钱。当时年轻是不懂得计算的。我们对外面晾晒的数十件衣料也漫不经心，直到翌年回南昌，想找些衣料来做衣裳时才发觉有三四件最好看的料子不见了。仔细寻思，猛然想起——大概是让那店主老太婆偷去了罢。

柳州记

彼时湘桂铁路尚畅通。美棠和我在衡阳稍驻两日便出发去了柳州，计划在柳州多休息几天，兼可游览当地。

柳州是岭南风光，气候温暖，阳光明媚，美棠和我都很喜欢。我们每日上街散步，马路两旁都是骑楼，男女老幼个个着短衫短裤，手摇一把大蒲扇，脚趿一双木拖鞋，满街都是“七力壳落”的声音，利落爽快。街上不会有车辆，人人自由漫行，乐趣无穷似的。

柳州闹市区有一个小小的公园——全以奇石叠成假山，并布置了饮茶之处。时值五月，桂中天气已经很热。一到下午四五点钟，人们纷纷地从屋子里跑出来纳凉。美棠和我就随着人群的方向漫步，最后每每来到这个小公园。然后我们在假山的半山腰里找两个座位，泡上茶，一面乘凉，一面赏风景。

柳州小吃“鱼甡粥”亦给美棠和我留下深深记忆，虽然都不明白为什么是个“甡”字。那时柳州遍地都是做这种鱼甡粥的小吃店。店门总是右侧置一大锅煮好的热粥，粥煮得不稠亦不稀，香醇适口。左侧则摆一只长方形大盘，内有去了骨刺的鱼片、猪肝、猪心……都切成薄片，品种总有近百，而大家都最爱鱼片。及食，店主先将鱼片置于碗内摊开，然后舀一大勺热粥冲入碗内，再添些调味，撒些葱姜或辣椒，调匀之后，嫩薄的鱼片也已烫熟，即可食用。美棠和我既喜看这粥烹制时的热热闹闹，又喜欢它入口时的滚热而鲜。

俗话说“死在柳州”，因为柳州棺材有名。美棠和我也留了个心眼观察柳州的棺材生意——却一家都没见着，大概是不在闹市区。在柳州住了周余，我们又要搭火车赴贵阳。我在售票窗口买车票，两张六十大洋。因为纸币不再流通，递进窗口的是沉沉的两叠银洋，码得老高。

贵阳记

到贵阳那天正是端午。

中午时分，美棠和我走到贵阳那时繁华的“大十字”，其实也就是市中心一个十字路口，行人也并不甚多，街道两旁的店铺比较齐整罢了。我一心想买些粽子应景，却没有看到有卖粽子的店铺。唯见人行道旁有一个老太太坐着，身边有个小篮子，里面装了自家裹的粽子在售，便上前买了三四个粽子与美棠分食。并不是碱水粽，味道也平平，但总算点缀佳节。

这天我们投宿于当地最大的一家旅馆——巴西饭店。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砖木建筑，进大门左首是一个小天井，四周就都是客房，楼上亦然。好的客房呈正方形，都有一个大窗子朝着天井，房价是每间五角。然而这时旅店客满，我们被领到楼下靠近楼梯处的一间房，这样一来房间里也凸出一部分让位给楼梯，房价优惠为四角。美棠和我便感十分不快，觉得怎么能住不“正”的房间呢？于是跟茶房磨牙，茶房乃答应明日一有人退房即刻给我们换，我们才勉强住下。现在想来真真好笑，我们又不是常住，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正方形的房间呢？但那就是年轻时候。

次日，茶房果然替我们换了楼上一间面对大门、正方形的房间，我们这才满意。

那个时候，我写了封信给安顺的二姐夫，告知我们在贵阳的地址。他回信说会派车来接。于是我们安心等候，每天逛街。

街上饭馆很不少，“冠生园”“大三元”“大上海餐厅”都属高档。美棠和我喜欢在冠生园吃早茶，店堂里客人不多，各色甜咸点心很不少，叉烧包、粽子、纸包鸡、糯米鸡……每碟一律三角，都是广式早茶口味，深得我们喜爱。有一日我们刚在那里吃完早茶，尚未离座时，忽有一位年约四十、衣着得体的男士，看起来像是商界中人的，站在距我们桌子不远的地方向我们微笑示意。他看起来也不是本地人，江浙口音，问了问我们从哪儿来，做什么事，频频点头微笑，颇有祝福神情。看他的样子也像是远离故土，来这片暂无烽烟的南方净土求一方自由安静的。

那时候我们慷慨热情。在巴西饭店我们认识了一对比我们更年轻的夫妇，他们刚好用完了路费，滞留这里等家里汇钱来。天气相当热，而我们房间后面有一个木制凉台，中有长方条桌和长椅。美棠就常备下水果点心、瓜子花生一类，泡上茶，邀他们上来一起喝茶闲谈，共享旅途乐趣。

有时我们也去大上海和大三元吃饭。店门外灯火通明，霓虹旖旎，点缀着短暂的太平光景。当时的我们都太年轻，看不透这人世间即将发生的剧变。

大半个月过去，一天我在楼上窗口闲看，见一位衣着朴素而似公务人员打扮的中年男子走进旅店，我直觉地感到他便是姐夫派来联系我们的人，下楼一问果然。他是贵阳段的段长，告诉我接到罗总段长通知来联络，但段上的汽车坏了，只好来送我们去长途公共汽车站。第二天，他乘坐小马车接美棠和我到车站。我们辞别了他，登上公车直奔安顺——那也是我们此番长途跋涉的目的地和终点站。

安顺记

二姐一家住在段上的集体宿舍，房屋基本是木质结构，看起来不像宿舍，倒像一个庙，又像旧时衙门。一进大门便是一个很大的天井，两旁是回廊，整栋楼黑灰灰的，显得古老寂静。

美棠和我所住之处很是特别，是二楼一个六角亭。亭子约有二三十个平方，六面皆窗，没有门，地面一角有一七八十公分长宽的活动盖板，下设梯子。人上来后即覆上盖板，犹如舞台上要演武侠戏一样的机关。亭中只放了一张木床，其他家具一应俱无，我们日常的活动都在楼下，这里仅供睡觉。

我很喜欢这个奇特的环境，每逢月明如水之夜必开窗而眠，清光即倾洒床前。“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真是此时最应情应景的句子。

至若风雨交加、闪电鸣雷的时候，便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四面的窗子一齐噼啪震动，更助这风势几分一般。人在亭中则不但听到外面风雨强劲，还眼见窗外闪电撕裂天际，历历在前。

我们在安顺过着集体生活。每个月交四元钱搭伙费，由段上的厨子张善清负责大家伙一日三餐。早上食粥，中晚餐则有六菜一汤，但以猪肉牛肉为主。这里是高原，罕有湖泊、池塘，定姐从前在家最爱吃鱼，来了这里便吃不到。

在安顺等待了一阵，却未见昆明罗英那边有什么动静。后来知道原来事有不巧，那时罗英已经调动了工作，不在第四区公路上了，对我的工作便也无能为力。如此，姐夫便设法用了两个道班的名额以雇员的名义留我在安顺工作，收入并不高，但总算有事做。每天早饭后八时许，便有两辆小马车来接我们去上班。马儿不紧不慢拉着我们沿着安顺唯一的主街前行，但见房屋渐稀，荒山渐多时，便到了总段办公处。午饭由张善清送来。到下午三点钟，还是那两驾小马车再把我们这班人不紧不慢拉回去。

大约四点多，我们回到宿舍，定姐便忙着叫人来布置牌桌打麻将了。定姐天资极聪颖，有惊人的推理、记忆和运筹能力。可她一辈子也不愁衣食，也不做家务，人在边陲亦没太多社交，只好把所有的才智都倾注在麻将上。她在牌桌上是极少输钱的。那时候，牌搭子是我、老吴和老赵。老吴来时总是笑着喊：“罗太太！我们送钱来了……”其实他和老赵打得都还不错，只是不是定姐的对手。真正的新手是我——只懂些简单法则，每回必输无疑。后来我也曾在街上书摊子淘了一些《麻将成功术》《怎样打麻将牌？》之类的参考书补习，可惜纸上谈兵，何用之有？美棠有几回看不下去，也来亲自披挂上阵试试手气，不过她也不精通此道呀，照样是输的。

那时候的安顺也没有超市、影院、KTV，人们无处可玩，工作简单松散，商业荒凉冷淡，一张牌桌，稀里哗啦，便是人生消遣。撤了牌桌上晚饭，饭后又怎么办？我们又有一个消遣——围坐起来吃火锅。

当时五角大洋可以买一只猪头，老吴、老赵、小李、小杨、老于和我几个人就轮流做东，给钱张善清让他操办。到了晚上，他就用一口大铁锅烧了汤端上来，下面有木炭炉子烧着。几个盘子里放青菜、豆腐、酱与麻油之类，另有一大盘就是已切成薄片的猪头肉。我们再打几斤白酒，大家在一间小屋里围桌而坐，喝酒吃肉涮火锅，聊天说地，会唱京戏的也会趁兴来几嗓子，好不痛快。美棠是每次必到，因她最爱热闹。虽不喝酒，但吃点小菜，尝尝猪头肉也颇有韵味，还能喝点鲜汤，听我们胡说。

除此以外，爱打篮球的人总是最容易交朋友。我和总务小李就是这样熟络起来，时常相约到附近一所小学的篮球场去玩球。段上还有个姓杨的分段长也爱打球，有次经他联络，附近一所中学说要和我们工务段作一次友谊赛。于是杨段长、小李和我作为主力，又凑了两个稍懂篮球的人去中学打了场比赛。那些年纪轻轻的中学生怎么会是我们的对手……

杨段长待人很客气，一次请上姐姐、姐夫、美棠和我到他家去吃韭菜合子。原来他们家是东北人，杨的妻子和母亲做起韭菜合子来熟练异常，一气呵成，咸淡、软硬、火候均恰到好处，想来是他家的拿手美食，我们都吃得欲罢不能。直到很久以后，美棠和我还念念不忘这韭菜合子，我也自不量力效仿着做了几次，全以失败告终。

又某日，某个分段上有一座公路桥损坏，总段需要派工程师去检查并制订修桥方案。到那里路程遥远，需驱车前往，又有人说该地有处名胜叫“黄龙山”，山中有一洞名“黄龙洞”。总段上的人纷纷感到机不可失，一拥而上搭车前往，定姐、美棠和我也跟了去。那辆卡车可算得上是真正的老爷车，车子一发动，就像发了癫痫一样上下左右颤动不已，遮泥板噼啪作响，拍得好像苍蝇振翅。车厢两旁是脱了漆的木板凳，留给女士们坐，男士都站在车厢中，定姐和美棠则挤入驾驶室以示优待。车子就这样颤巍巍地出发了。及至黄龙洞，向导点燃了随身带来的火把——似是以竹竿扎成，顶端浸涂了一些油漆状的物质。那时黄龙洞还完全没有人工开发，足下是湿滑的石块，脚下的路忽左忽右，两侧都是大小不一深深浅浅的水潭，水色青绿而暗；火把的光亮像要被洞中的深黑吞吃了一般，不知从何而来的水自石壁上流淌下来，发出轻微的声响。但那时我们年轻，美棠也不费力气地和我们一起闯过这些“险滩”。向导一路跟我们讲解一些“这个是观音”“那个是蛤蟆”之类的话，并不怎么像，大家不甚在意。但随后他讲了另一个故事。说一年前有一对外省来的年轻夫妇，请向导带他们游览。走到洞深处时，向导遂将两人杀死，劫去身上财物后逃之夭夭，尸首弃于洞中，直到数月之后有人来观光才被发现。这真让美棠和我惊魂不已，这时洞也走到了尽头，前方已是湿冷的石壁，大家乃循原路返回。

那个时候在安顺，每隔十天半个月的，山区里的苗族就集聚在县城附近某所“赶集”。美棠和我也凑热闹赶过他们的集市。苗族男女带着各自的农副产品和手工制品赶十余里乃至数十里山路前来，有鸡、蛋、玉蜀黍、地瓜、豆子，也有毛巾、头巾、围裙等等。苗族人靠着这些换点现钱，并买些火柴、煤油、肥皂一类的日用品回去，生活于他们确是艰难的。他们都着蓝色衣裙，上边绣着花纹图案，头上也以蓝布一层层包裹好，神色纯净，置身其间仿佛走进几百年前的社会一般。那天我们看到有位中年苗族妇女在卖板栗，板栗很新鲜，我也未多问价钱，便说“买五角钱的”。本来只想路上尝个新鲜，谁知她抄起一个巨大的笆斗，满满地装了一斗给我。我始料未及，手足无措，只好脱下上衣摊在膝上兜着，真真成了吃不了、兜着走。

除了搭伙在段上外，美棠和我仍是常常上街找些小吃。安顺有一条东西向的长街，街上有爿卖米粉的老店，招牌写着“八佰春”。依字面义推测，莫非这家店的历史有八百年之久？我们也不大相信，但是既然店名甚雅，不妨进去领略一下。老店很破旧，门面也不大，前边置灶台，店堂里只有不曾上漆的破旧方桌两张，粗木长凳三四条，墙上灰暗。再看后堂，尽是堆放些破损的门窗、废铜与烂铁。蜘蛛网结在后窗，迎风飘荡。美棠和我顾不上那么多，江西人都喜食汤粉，既到了这里，必须尝尝贵州米粉和江西米粉滋味是不是相当？我们相对坐下，两碗汤粉端上来了。米粉细嫩而滑，可与麻姑米粉媲美。汤清而鲜，再以炒碎的精肉末与经炸过、切成小丁之猪油渣作浇头，撒上葱姜细末。葱花生翠，肉末鲜香，衬着清汤，极合我们口味。此后美棠和我便时常光顾这家粉店。奇怪的是，顾客也总是我们二人，从未见过有本地人来此吃粉的，门前冷落，不知是不合当地人喜好，还是此中消费对当地人来说偏高。美棠和我则每谈及此事都要眉飞色舞一番，讨论着这家八百年的老店也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安顺尚有一种平民小食深得大众喜爱——烤玉米棒子。苗族人也做这种生意，沿街摆一火炉，玉米置于其上慢慢烤着，香而有嚼劲，价极便宜，是美棠和我最爱的零嘴。

转眼又至中秋。晚饭后我在街上买了两只广式月饼，拿回“亭子间”来。我们二人斜躺在床上一面啃月饼，一面想着家里现在不知是怎样。月光从四处窗户钻进来，在楼板上床头前满满铺了一大方。这一年是一九四九年，旧社会的最后一个中秋。

十一月，风声渐紧。我曾听人说过街上有个算命的老人卦很准，名叫“卓聋子”。于是在一个晴天，美棠与我走上长街寻访他，终于找到了。店面不大，只有寻常店铺的二分之一规模，门前斜挂一条彩色布旗，上书“卓聋子”。算命的老者身材不高，有清癯之容。卦金也不便宜，要四元大洋。我报上八字，他推算一会儿，对我讲了很多，而今已记不真，唯有一句当时便对美棠和我有很大触动，曰“平生利于东南”。因我俩当时也正在思考，段上的工作并非在编的正式人员，此地亦似非久留之地，卓聋子这句话更加深了我们的去意。

十二月初，国民党军队的地方力量已撤空，安顺成为权力真空地带。士绅与商贾集资邀请地方上的黑道人物出来主持治安，我们自己也保持高度警觉，大门终日紧闭，夜间不敢熟睡。这样过了两三天，在一个晴朗的冬日，大批解放军进入安顺城里，两侧有民众打着红色绿色的纸条标语夹道欢迎。安顺就这样解放了。

安顺解放后不久，新政府把总段上人马来了个连根拔，我们全体迁往贵阳。到了那边，大家住在一幢大的四合院式的古旧屋子里，吃饭也不似从前的规格：用一只大铁锅置于桌上，下烧炭炉，内放牛肉、青菜、豆腐一类，其旁再摆一叠辣椒糊供蘸食。而大家心情也再不似从前那样宁静宽松，因不知以后会如何。

一日，我上街溜达，忽见一家店铺门前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用红纸写了“开往南昌”四个字，“南昌”两个字特别大。我又惊又喜，忙上前打听，原来车主姓辛，是南昌人士，他有一部美国人造的“大道奇”公共汽车，明日即取道湖南，开赴南昌，现时正在招募旅客，每人车资六十大洋。我赶忙付下定金，奔回去告诉美棠。美棠闻言也很高兴，我们马上收拾起行李，告知姐夫和定姐时他们颇感意外。晚上，姐夫在灯下匆匆修书给我父亲，定姐则拿出半斤白木耳让我捎去。

次日出发，我与老辛商量让美棠坐在驾驶室，他一口答应下来。美棠又担心起我们随身所带黄金首饰的安全。老辛说，有办法。嘱我们将饰物包好后，他把包袱放进汽车轮胎里，可保万无一失。同时，他也告诉我们他的秘密。原来他的车上有一木头“制动器”，俗称“三角木”，是停车后置于车轮前用来防止车轮移动的。贵州盛产鸦片，老辛贩了一些来，将三角木挖空，以鸦片填入，外面仍以原来的木材封闭，做得天衣无缝。置于驾驶座脚下，可以轻易瞒过检查人员的视线。

开车后我方发现，这条路上的治安尚未恢复，很不太平。湘西与贵州的交界雪峰山脉是著名的险要，自古为盗匪出没之所。若偶尔掀起车上大帆布篷的边沿看看，即可看到车子正在大山的边沿摇摇晃晃地行驶，底下是深不可测的山谷，再往下看更可看见谷底汽车的残骸。老辛开车喜快，自恃车技高超，常边飙车边自我称赞，令我很是担心；副驾老刘则作风稳健许多。他二人轮流驾驶，匆匆赶路，除去中午吃饭与晚上住宿概不停车。当晚大家宿于客栈，晚饭时听说一个新闻，在我们车子前面的一辆商车叫土匪抢了，在我们车子后面的一辆商车也叫土匪抢了。我们这辆车侥幸逃过一劫，但美棠和我听了却着实担心。二人回到房中坐在床沿，面对炉上火盆商量起来。想起前路险恶，一时萌生退意。我便去找老辛谈，说我们不打算再走，并想退回部分车款，老辛却觉得这样不好办，劝我们继续前行。事已至此，我再回房与美棠商量，也觉得回头路亦很难走，于是两人计议定，赌一把运气继续前进。

第二日晚间，美棠与我在客栈房间里，仍是对着火盆将我以前着军装所拍的照片付之一炬。还有一件绿色的军便服，觉得留着也不妥当，便随手扔在客栈房间了。

四天以后，我们安然抵达目的地——江西南昌陈家桥十八号。乃是一九四九年的十二月。

美棠和我眼看身边太多家庭妻离子散亲人反目家破人亡，但幸我们从没有起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五　十字街头

回到家，父亲给我报了户口，又去派出所填写了“旧军官登记表”。时局日益紧张，岳父也结束了汉口的钱庄生意，经南昌回临川。

这年春节，我们仍和往年一样玩牌消遣。但年一过，就要考虑今后的谋生了。岳父也在想办法。年后他来到南昌和父亲商量，准备给我俩开一家店。但做什么生意呢？我们怕单纯的“买卖”难做，想做点有劳动力的加工产品，要么，就开个切面店吧。买来面粉，自己加工做切面，这样便属手工业。计议定当，岳父托人从汉口买来一台切面机器。起初岳父拟取名“利群面店”，父亲又觉得“群”字笔画较繁，不如改为“利民面店”。

岳父自己出去找店面。我只想租个小店面，卖点熟面试试，但岳父大概做惯大生意，看中了珠市街口、象山南路一家新盖好的店面，门面约有三十平方，上下两层，店租每月四石米。楼下左首有一间小房间，岳父便住在这里。外面就是店堂。

我申请了工商牌照，并印了数百张包干面的卷纸，上面有利民面店的招牌和店址。父亲的书记员赵椿林此时也无事可做，自愿来店里帮忙做面、挑水，管吃住，工资不论，每月拿五角钱零用。我们又花三元买了一只旧的、半圆弧形的黑漆柜台，在左首摆放了一个雅致的玻璃门书橱。那原是毛贻荪的书橱，现在拿来作摆放卷子面之用，可算是“斯文扫地”了。店堂前堆放二三十袋“兵船牌”面粉，是最优质的品牌。一张方桌，供吃饭和待客之用。右首墙边是我们的切面机。最后面是厨房。屋后有个宽敞的院子，总有五六十个平方，未经收拾，只围以竹篱。除了晾晒衣物以外，那年中秋，我们也曾在那里摆过一张小桌，供奉果品，以事赏月。美棠和我住在楼上。

我和赵椿林到别家面店去偷师取经，观察老师傅的做面方法。自己回来多次试验，总算做成，但质量很不稳定，不是太湿，就是偏干。

筹备工作持续到一九五○年三月，我们的面店正式开张了。美棠那时已经怀孕，开张那日岳父兴致很高，置办了不少酒菜，请一众亲友来店里吃饭。那日店里热气腾腾，众声喧哗，大家笑着谈着，欢声好像昨日。

美棠与我在象山南路闲逛时，有一天忽见路旁有块牌子上书：松鹤园。我俩张望了一下，它也并非店铺，而是居家的屋子，桌子仅有两张，也未见其他顾客。专做锅贴饺子。我们好奇得很，就进去尝试，发现味极佳美：这锅贴做得皮薄而脆，金黄而没有焦黑，火候适中，馅子鲜嫩多汁，价亦公道。此后我们便常常去此地。

棋盘街十字街口转角处，有家油炸豆腐专卖店，颇有名气。他家豆腐块头大，油炸过后再投入大锅，加入佐料，长时间地炖煮着。故豆腐外焦黄而内白嫩，热热地打上来，鲜嫩有异香。晚上我常常拿碗去打四块豆腐回家和美棠作夜宵。

一九五○年四月二十九日晚上十时许，美棠在楼上卧室里阵痛加剧，急去请来医师，父亲和姨姐闻讯也赶来宽慰美棠。两三个小时，希曾出生了，大家高兴极了。“希曾”的名字是父亲所取，他还说，就在前数日他曾得一梦，梦见一条黑龙在面店门口翻腾飞舞。

岳父很会烹调，每日买猪肚猪肝等给美棠加强营养，岳母也从临川赶来，带来了手做的婴儿鞋帽等物，家里天天欢喜忙碌。满月那天，我们在面店办满月酒，大家又热闹一番。

至于店里的生意，却十分不尽如人意。湿面一天只能卖个三五斤。有一天夜里，店里来了个贼，偷去一把中号的切面机器刀，顺便还背走一袋面粉。中刀乃是常用的刀，失去了它，我们就只能切出宽面和细面，不能切出中等宽度的面了。我们起初怀疑是一百米开外的一家老切面店找人干的，后来又怀疑常在附近卖草药卖膏药的一个山东大汉，因他一面卖膏药，一面也卖弄武功……不过怎么说都是些无凭无据的猜测罢了。再后来，店堂里堆积的那些面粉则因为阳光曝晒而生出小虫，并且略带些酸味。如此，生意也更差了。

七月里一日晚上，我忽然被屋外喧闹声惊醒。推窗一看，但见街对面之店铺已尽着火，熊熊烈焰，扑面生痛。南昌民房多为砖木结构，除主墙以砖墙隔开外，屋内板壁一般均用木料。若天干物燥，就极易着火。万幸的是风向并不正对我店，窗棂虽然被外面高温烤得枯焦，但最终不曾起火。美棠抱着希曾回陈家桥，我与赵椿林留下看店。大火烧到天亮，总算扑灭。

到了八月间，开店已近半年，美棠一结算，亏损甚大。我们盘算一番，决定关门大吉，切面机、柜台、剩余的面粉也都廉价处理了。

这期间我也四处在找别的出路，但并不容易。一日，我在马路电线杆子上看到贴的小广告，说是某测量队需要招人，我便按地址写信去应征。因我在军校学过观测，会制作地图，对此亦有兴趣。然而信如泥牛入海无消息，我也知是“历史原因”。

又一日，偶遇从前心远高中的同学潘善穀，告诉我他现在在南昌市粮食局工作，科长对他颇信任，局里又缺人，愿意为我介绍。未几日，他果真告诉我，说科长约我去面谈。那日我如约前往，见工作处所原是一个学校的教室，靠黑板讲台处摆了两张课桌和长凳，权当是办公桌椅。有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人坐在两张课桌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后，想必便是科长。我同他照面而坐，他问过我一些简历情况，辞出后几日也再无消息。

姑妈从前在南城雇佣过的一个少年长工，我们年龄相若，那时他干完杂活，常在傍晚时分与我和弟弟、侄子、外甥等人在后堂厅里玩耍。后来他参加解放军，又当上了军官，这天找到陈家桥来与父亲姑妈等人叙旧。他气色不错，谈些部队里的事。我也去了，回到店里觉得心里闷闷的，一头倒在店堂后小房间里的床上便睡。美棠见状，便知我在想些什么，忙来我身边劝解，同我聊聊我们未来的生活。我渐渐缓过精神来，又觉得可以好好地过下去了。

一天，我上街找工作时，看见一个招生广告，写的是“东南会计训练班”正借用某校的教室在晚间开课，教授会计、统计与速记。我寻思着学习一点知识总是好事，遂报名参加。如此，每晚七时至九时便去读夜书，这样过了三个月，对会计学科有了些入门知识。虽然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用。

在街上闲逛时，还遇见了初三时的同学李胄郭。他家里穷，以前有个外号叫“酸老倌”，南城话里意思是“穷酸的家伙”。我从来不讥笑他，他同我好。这回遇见，他提议说：“何不一起去卖点干辣椒呢？”他向我分析道，这是一桩极小的买卖，两元的成本就可以向批发店买一大筐干辣椒，零星售出可获对本之利。我反正无事可做，便同他合伙去买了一大筐干的红辣椒，两人一前一后，扛了便走。

听从他的安排，我们来到靠近郊区的一条长街上。那里有一家乡村茶馆，馆子里有大概七八张未上漆的木桌和木条长凳。小贩在那里憩脚或者谈生意，也有三五个乡下人喝茶，担来的菜蔬土产就倚在茶馆门前的石阶上，若有路过的问价，他们就立即放下茶杯做上一笔生意，否则就悠悠地喝着茶，间或抽上一筒旱烟。我们找了张桌子坐下，九十点钟的光景，太阳热乎乎地晒进茶馆的一大半地方。天朗气清，喝着新泡的热茶，望望外面往来的人群，一时觉得此中真有人生的乐趣。

茶馆兼卖点心。我们就喊来一盘白糖糕，一份“二来子”，也就是重新下锅炸的隔夜油条，静静等候有人垂青我们的辣椒。可惜并没有。直坐到下午四点，我们把这筐辣椒仍是一前一后地扛回城里。再到次日，又一前一后把辣椒扛去茶馆，泡茶，吃点心，无人垂青，再扛回城里。如此一周光景。

坐茶馆不行，李胄郭又提出去城里卖。我惟命是从，两人一前一后把辣椒扛进了城。因为没有摊贩证进不了市场，我们便把辣椒抬到一家大户人家门口歇脚。半个小时左右，忽有一年约十一二岁的女孩过来，说要买半斤辣椒。这可是第一笔生意啊，李胄郭操秤，我也起劲地准备纸张，包好后给她。她付了钱走了不到五分钟，又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向我们飞奔而来，也说买半斤辣椒。我们不敢怠慢，忙认真称给他。又过了四五分钟，先前那个女孩又兴冲冲赶来，说再买半斤辣椒。

我们心中暗喜，颇觉得财神老爷终于肯赏光眷顾。忙忙碌碌又做得几笔生意，趁着片刻清闲，李胄郭坐着休息，忽然拍着腿叫起来：“不好了！哎呀！我们上当了！”我惊问其故，他说：“我忘记除盘子啦！”

原来盘秤的设计包含了铜盘的重量，我们没有“除盘子”，意味着每笔生意都多给了顾客与铜盘重量相等的辣椒分量，自然顾客盈门。

回到家，美棠和家里人对我大加嘲笑一番，说我根本不像个生意人的样子，还学人家经个什么商？经历此番铩羽，李胄郭和我都颇感挫折，乃决定停止此项活动，把辣椒扛回批发商店低价售出，了却一段“公案”。

又到年终，十二月中旬时候，上海的十三舅来信，说他在上海经营的大德医院总院需要会计，望我去上海任职。

美棠、岳父与父亲都觉得很好，说不必耽搁，过两日便动身吧。

我便去南昌火车站买票。此时的火车站空无一人，亦无一物，徒有四壁而已。我进入一个小门，墙上张贴着残破的火车站规则，右手边上有半圆形的售票口。我买了票，再看四周，唯见角落里一堆未及清理的垃圾。

那天夜里，父亲和姨姐备了几个好菜，也请了岳父来聚餐。吃了饭，大家款款地聊，父亲吸着水烟。那是我与父亲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但当时并不知晓。

美棠抱怨说，希曾哭闹得凶的时候，我有时会动手打他。父亲听了忙道：“不能打！以后我给他写个‘免打牌’挂在头颈上，再也不许打了。”边说，边用点水烟的纸捻子在希曾脸前画着圆圈。那时希曾才七个月大，只知道瞪大着眼睛，随着纸捻上燃着的小光点转悠。

我们决定由我先去上海，待一切顺妥后再告知美棠，让她带幼棠和希曾同往。

十二月底，又是一个清晨。我坐上人力车，脚下是大箱子。父亲、姨姐、美棠、三弟、弟媳等人都来门口相送。车子起了，就要走了。我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父亲一望，隐隐地感到这许是最后的一眼。

等我再次回到故乡南昌，已经是五十八年以后的事了。那一眼回望，也真成为我与父亲之间最后的相望。

我于一九五○年年底某日抵达上海的时候，天已傍晚，忙叫了辆三轮车直奔华山路一一三六号，十三舅和舅母在门口台阶等着我。是夜，我便在表弟房里加了张铁丝床睡下。

美棠和我的计划是，我先把主要行李带去上海，落实好住处再把她和爱堂、幼棠接来。我们起初租住在山东南路上的寿康里，后来我在新永安路十八号花费七两金子订下了两间房。自此以后时间漫漶人往人来，孩子们在这里出生、成长、远行、归来、离开，美棠与我则在这个屋檐下度过了半个多世纪的岁月。

我那时在大德医院兼任两个岗位，领取双份工资。一是大德医院的会计，刚好用上先前所学；一是大德出版社编辑，那也正是兴趣所在。一家人在一起的生活忙碌而欢喜。

五十年代初时，上海市民的生活还很活泼热闹。每个周末，许多单位的工会都会组织联谊舞会，大德医院的工会也是。美棠最喜歌舞，又爱与人交往，是个逢舞会必到的人物。那时候私营舞厅照常开业，美棠和我也常常去玩。

不跳舞的时候，我们去看电影。我的视力很好，美棠则是近视。我们去看电影，如果坐在中间排或者后排，美棠就看不清楚。结果坐在前排……时间长了，我终于也成了近视眼。这样一来，我终于和美棠同步了。

美棠在抗战期间因躲日机轰炸，曾随父母避居汉口乡村。那时她看见稻田里插满了秧苗，误以为是韭菜，留下过笑柄。

我以前也从未进过菜市场，到上海后要去菜场买菜，也因为分不清卷心菜和黄芽菜，落下了口实。这事从此也成了我们在儿女面前互相揶揄的笑料。

我因在大德出版社编《妇婴卫生》刊物，一次看见上面刊载巴甫洛夫的“无痛分娩法”，像得了宝，回家就对美棠宣传起来。美棠听我把话讲完，淡淡问道：“这个巴甫洛夫，是男的还是女的？”“男的——”话没说完，她就往我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痛不痛？”她还是淡定地问。“痛！痛！”我叫道。“女人生孩子，你们男人怎么知道痛不痛。”她说。

孩子们的调皮，她也要一一对付。那时每值夏季，黄浦江里总有许多小朋友游泳。申曾最喜欢游泳，长到十二岁的时候还横渡浦江。但当时他尚幼小，水上公安局的人为了保障小孩子安全经常派人去阻止他们游泳。孩子们见有人赶，每四散逃逸躲藏，而申曾逢到这时候就躲到船底下去，危险非常。美棠便下死命令不许他去游泳。申曾想了个办法，他游泳回来，在岸边让太阳把身上晒得干干爽爽方才回家去，心想那样他母亲定抓不到他游泳的证据。美棠见状，只抓起他手臂，拿指甲在胳膊上一划——就是一道泡过水的皮肤才有的白印子。“你又去游泳了！”

那时候路上游行很多，顺曾很喜欢看。有一次，他才四岁的时候，跟着游行的人群走啊走就走失了。我们四处寻不着他，问人也都说不见，着急得很。美棠提醒我一家一家派出所去问，果然走到嵩山路派出所的时候，说有群众送来一个走失的小朋友。我忙骑车赶过去，天色都黑了。一踏进派出所大门，见顺曾坐在乒乓桌上吃着民警给他的面包，更有人吹笛子哄他。他倒是快活得很呢！

我给孩子们做了一本大画册，封面上题了“大家画”三个字，鼓励大家把所见所想都画上去，然后互相观摩，提高兴致。

孩子们小时候在画册上画下各自的理想，只是现实生活改变了一切。

一九五七年，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一九五八年九月二十八日，我赴安徽劳教，自此开始了与家人二十二年的分别。家计陡转直下。动荡的年代，五个孩子正要度过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青春期，长大成人、读书学艺、上山下乡、工作恋爱。岳母日渐年高，所谓母老家贫子幼，家中无一事不是美棠倾力操持。美棠和我眼看身边太多家庭妻离子散亲人反目家破人亡，但幸我们从没有起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冬天正要迈入它最冷的日子，那么离春天也不再远了。

六　问归期

我走后不数日，出版社的人事科把美棠找去谈话，劝她能与我“划清界限”。美棠没有理会。

多年以后，美棠与我谈起此事，她说：“你要是搞婚外情，我早就跟你离婚了……可你又不是汉奸卖国贼，不是贪污腐化，不是偷窃扒拿，你什么都不是，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婚？！”

一九五八年的时候，长子希曾也只有九岁，却知道生活开始变得艰难。那时正值“大炼钢”，一日他路过外滩，见一群工人正在对着一堆钢铁敲敲打打，然后搬到马路对面。希曾停下来看他们做事，就有人问他：“你也想来搬么？”他点头。于是工人们就给了他一些轻小一些的钢件来搬。搬了一个上午，工人们给了希曾五角钱作为报酬。希曾回家把钱交给母亲，美棠询问后大惊失色，嘱他下次千万不能再做这样的事。

美棠自己为了补贴家用，却常找些临时工的活来做，甚至曾去附近自然博物馆的工地搬水泥。一袋水泥起码五十斤重，她也从此落下腰伤。

两地相隔，我和美棠从未中断过书信联系，孩子们稍大些后，也都与我保持通信。

六安汽车齿轮厂附近有一个小卖部，兼出售邮票。有一日晚饭后，我正有一封信要寄回去，摸摸口袋尚有一把钱币，懒得去数，便到柜台前问营业员买一张八分钱的邮票。付钱时候我掏掏口袋：一分、两分、三分、四分、五分、六分、七分！没有了！还差一分钱，营业员收回邮票，我也只好收回硬币，带着寄不出去的家书回去了。

五九年秋天，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我忽得一种肿胀之症，下半身皮肤与肌肉好似分离开来，肿胀成氢气球一般，腿的直径总能有二十公分，不痛不痒，只是行走不便。医务室给我开了病假休息，却也无药可医。恰恰在这一天，我收到了美棠给我寄来的一瓶“乳白鱼肝油”。

于是这天早晨，当伙房照例扛来一桶红豆饭，并且给我盛满了一个大号搪瓷杯后，我把将近半瓶的鱼肝油倒在热气腾腾的米饭里搅拌，顿觉这红豆饭又香又软，滋味妙不可言，吃下去人也觉得舒服。一瓶乳白鱼肝油两天就被我吃得一干二净——肿胀症状竟也随之消失，完全复原了。

美棠因为常常感到腰痛，也曾到医院去就诊。医生开了药，一帖要花费两元六角。美棠一算，这样一个月就要用十二块多，哪儿来的钱呢？她也就不再去看病了。

岳母于女红方面特别擅长，五个孩子的破旧衣服都由她修整补缀，先以各色布料拼凑起来，再以靛蓝统一染色，整旧如新。有一回，乐曾穿了这样一件八卦衣去学校，结果引起学校老师的惊叹，特别把他带到办公室，让全体老师都来欣赏这精彩的“手工艺品”。

1运动鞋破了。脚跟处磨穿，有两个洞。

2首先取来一段粗铅丝，用老虎钳做四个宽约2厘米的骑马钉（A）；再取一段旧板车外胎，剪成两个与鞋跟大小差不多的方块（B）。

3在后跟部，打洞，把两个骑马钉嵌入，然后用铁锤把钉子敲平，即成。

此法根据本人经验可延长鞋子使用期限四至六个月。

1长统新袜　2袜底磨破了　3用比较厚的碎布片修补之　4补过的袜子磨破了　5剪去破损部分，以线缝合　6成为中统袜　7中筒袜磨破了　8剪去破损部分，以线缝合　9成为短袜　10短袜磨破，可以丢掉了

1五十年代初的时候，列宁装是最潮的时装。我也曾购置一件，平时不太舍得穿，唯有逢年过节或召开重要会议时才被我征用为“礼服”。一九五八年秋，我到安徽后，美棠把衣服的毛领拆下，寄来给我御寒。

2五年后。

3十年后。我对这件列宁装做的是加法。一层一层补上去，最后用一条白色被单把它包住，再用一根粗线缝固，没有纽扣，穿的时候用带子一扎即可。这件衣服有三大功能——挡风御寒，这是本来用途；能防雨，因为超厚；睡觉时用它压被子，顿时被子里封闭暖和起来，因为几年补下来，这件衣服已经重达十多斤了。

4一九六八年夏，我离开土方队，调到六安汽车齿轮厂。这件衣服不再服役了，我把它折得端端正正留在工棚上平时睡的铺位上。临走时又对它多看了一看，为了严冬世界里它曾给过我的温暖踏实。

那时，每月发放一次“糕饼券”，美棠每到这天都会去买点苔条麻花给孩子们吃，那可是他们的最爱。麻花发放时间定于那天晚饭后孩子们做功课的时间，定量发放一人一根。

没有美棠的精心计算，我的经济时常陷入窘境。

六○年开始，美棠去黄浦区的街道生产组工作。因为心灵手巧，生产组里每逢学习，做记录、写总结都是她。有时遇到新的零件加工，也总是让美棠先去厂里学，学会了再回来教大家。做工常常需要两人一组搭档，大家都争着和美棠一组，这样完成的质量高、数量多，自己还好省点力气。生产组的小组长很信任美棠，每回生产组里有什么纠纷矛盾，总来找美棠商量。她待人和气，办法又多，组里其他阿姨也常来找美棠帮她们写材料或是家书。美棠每天中午匆匆回家一趟料理家事，给孩子们准备午餐，有空时便给我写信，也有时是给同事们写信——常常还要排队。

1美棠在生产组工作，每天中午匆匆赶回家给孩子们准备午餐。

2有时候，午餐来不及做，只好让他们“DIY”——五个孩子每人发一个小面团，他们自己做个饼吃。

3四子顺曾喜欢玩创意。轮到他做饼时候，他把面团捏成了一把手枪的形状，烘好了就成了一个手枪形状的饼。

4“不许动！”他拿着新枪很得意地指着哥哥的头。

5次子申曾一口就把枪管咬下去半根。

6持枪者示威不成还损失了午餐，嚎啕大哭！

因为我的缘故，家庭“成分”差。美棠在上海，面对的困窘不仅是生活上的。她说她记得有次因事去寻里弄干部范阿姨。找到她的时候，范阿姨正背向着她，美棠遂叫一声：“范阿姨！”就在她转过头来的瞬间，美棠见她原本满面春风的脸，因余光见着是美棠，瞬时变得冷若冰霜。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信不诬也。

六八年，长子希曾中学毕业。美棠急望他可以分配到工矿单位，既可以分担家庭经济重负，又能帮忙料理家务。然而学校工宣队坚持要把希曾分到农村插队，若如此，则不但不能帮助家计，反更需要家中接济。美棠苦求多次希望照顾却都无果。一天夜里，小红（编注：系平如、美棠女儿，韻鸿的小名）半夜里醒来，见母亲跪在阳台上望天祷告。她是实在无处求助了。

两天以后，学校工宣队被调走，来了一组新的工宣队。申曾得到消息忙告诉母亲，美棠乃匆匆赶去再次说明情况。新的工宣队长同意美棠的要求，将希曾分配至上海的无线电厂，或许真的是上天垂怜。

这些年来，美棠把家里的东西一点点变卖尽。孩子们从小坐在街边一把一把地散卖些珠石。她本有五对金手镯，是嫁妆，终于卖得只剩下最后一只。就要卖掉它的前一天晚上，她看着熟睡在身边的小红，心里觉得难受。为人父母永远想着要给儿女留下点什么，却终是什么也留不下来。她只能把手镯套在小红手腕上，让她戴着镯子睡了一晚。待到天亮再取下镯子拿去卖了。

六九年，申曾和乐曾被分配去江西插队落户。这时美棠已经变卖完了身边所有东西，家里值钱的只剩下一件羊皮袄子，就是当年她从我母亲遗物里唯一选中的物什。美棠很喜欢它，总想留着它老来也能防寒。但是两个孩子插队急需置办日用品。无计可施，只能把它也拿去当。她从新北门一直跑到老西门，拣了间出价最高的当铺，得了六十元。“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她的当票都存在一个铁盒子里，满满一盒，却早已无力赎回。

五十年代时，我曾经买过一张装卸灵活的小木桌。平时家里吃饭、美棠做针线、孩子们做功课都会用它。

转眼近二十年过去，孩子们大了，小木桌早就超龄服役。但他们对它修修补补，有的地方钉上铁钉，有的地方用铁丝缠紧，它还是摇摇晃晃，油漆斑驳。

申曾插队后，在农村利用便宜的人工和木料打了一套好些的家具送来上海，其中有一张八仙桌。小木桌无处可放，美棠让乐曾拿去换点钱。乐曾跑去一间旧货店，收购价两元。乐曾把小木桌交给店主，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把它往墙角一丢，颓然倒地，木架子歪在一边。乐曾心思敏感，见状凄然落泪。

我在安徽的头十年，都是在治理淮河的工地上。劳动方式简单而原始，完全不费脑子。为了给脑袋找点事做做，我把美棠寄来的英语书上一些词句抄写在小纸条上。冬天放在口袋里，夏天就放在草帽里。劳动间隙就拿出来读诵，可算是繁忙劳作中的小乐趣。

再后来有一阵子，我向内弟借来一把小提琴学。可平时若在工棚里练习会影响他人休息。于是想了个办法：我弄了一块长方形木板，上面画上琴弦和琴格的位置，平日晚上就在蚊帐里用这个虚拟提琴练练指法，到周日休息才去工地外练真家伙。

过年仍是一年里最重要的事。每年一次的春节回家探亲都是我最兴奋忙碌的时候，总是大半个月前就要开始准备。先请好假，再借钱，一般总要借三十元左右，好多买些东西回家。因上海有些东西不好买，或者贵，每回都和美棠商量尽量多带些，有糯米、花生米、芝麻、黄豆、瓜子、菜油、麻油、鸡蛋、咸鹅等等。出发那天，我黎明即起，先挑担去五六公里外的六安汽车站，坐车到合肥乘火车，出上海站后，沿河南路疾步回家——这两小时的路，就是回家的最后冲刺了。

到了家总得要晚上，全家人都高兴非常。岳母忙着在屋外的锅里蒸着咸鹅；美棠和小红在屋里加一只煤球炉，炒着瓜子和花生，炒得满室生香；孩子们一面吃着花生瓜子，一面就高声歌唱起来，我也拿出口琴给他们伴奏。邻居有位吴老太太，从我们家房门口经过时叹道：“这家人真好啊！”

半个月的春节假期过得极快。火车票已买好，次日清晨就要离家了。我只同意长子希曾和次子申曾送我去火车站。几个小的争着也要送，我没同意。争了一会儿，最小的小红忽然笑着说：“好！我有办法的。”

到了天亮时分，准备动身。我到里间去取那只大旅行包，却只觉有什么东西绊住了。细看之下，原来旅行包上绑了好几个铃铛，铃铛上又用一根绳子系在了小红的右脚上。我把铃铛和绳子轻轻解开放好，而小红还在酣睡。拎起包的时候，我再看了女儿一眼就和希曾、申曾走出房门，美棠也只让她送到家门口。

一九七九年开始，厂里开始流传起一些小道消息。比如原先户口在上海的人，只要家庭成员同意接收，便可以把户口迁回上海。但这样要冒风险：当时我们这些人在厂里已属正式工人，享有劳保和退休待遇，我每月寄回家的工资也是维持家计的主要来源。假使回了上海却不能落实政策，反而会让一家人的生活更陷入窘境。

就这样，我与美棠和孩子们反反复复地商量权衡，最终仍是决定离职回家。于是在一九七九年十一月，我正式向齿轮厂提出自动离职的申请，签下“保证以后决不回齿轮厂”的保证书。美棠和孩子们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为我回家后的政策落实四处奔波，收集消息、写信上访、要求复查。

我终于在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十六日回到上海，次日报上了户口。冰与雪，周旋久。一周后，一家人去照相馆拍摄了一张全家福照片。那时申曾插队在江西没赶上拍这张照，就只能在画中把他补上。

等到上海市公安局发出撤销我劳动教养处分的决定书，回原单位恢复原来的工资和级别的时候，已经是一九八○年的十二月十九日。冬天正要迈入它最冷的日子，那么离春天也不再远了。

她对生活那样简单的向往，竟终不得实现，“他生未卜此生休”，徒叹奈何奈何。

七　君竟归去

彼时，我回到科技出版社，孩子们也都纷纷立业成家：希曾仍在无线电厂，申曾留在江西在中学任教，乐曾响应政策已回到上海，顺曾在医院工作到了第二个年头，韻鸿不久后更是结婚嫁人。

儿女们渐渐立业成家，孙子孙女也陆续出世。我们的生活虽清贫却祥和安静，每到晚上我在书桌前看书稿，美棠便歪在床上教孙女舒舒唱唱儿歌。我想起小时候去外婆家，也是这样的祥和安静。在外婆卧室里，我看见里面门楣上常年贴着一个红纸写的斗方——“福寿康宁”，老年人对生活的希求古来如此。

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日上午，我胸腹突感剧痛。美棠急陪我到瑞金医院就诊，次日确诊为急性坏死性胰腺炎，需要立即动手术。医生向家属说明病情，美棠吓得双手发抖，无法在手术志愿书上签字，最后还是由孩子代签了。手术很成功，但十七天未进饮食，靠灌注“生命要素”维持。到了第十八天，我虽有便意但因宿便干枯硬结而解不出。美棠遂以手指将硬块一一抠碎，我方得以排便。

夏天的早晨，我和美棠买菜回来，一起在房间里剥毛豆子。

我在医院卧床休养近一个月。美棠每日早上五点就去排队买黑鱼，回家熬成黑鱼汤。医院规定下午三点家属开始探望，她又急匆匆带着饭盒乘十二路到瑞金二路，走上一段路从医院后门进来，每天总是三点一刻左右。病房在二楼，每天快到时间了，我都到走廊上去望，那里刚好可以望见她手提着饭盒走过一条小径，直奔病房而来。一望见她，我又赶快回到病床躺好。三五分钟，就见她气喘吁吁地上来，一进来便着急地打开饭盒，汤还是热的，催我快喝。

这短短几分钟的场景，我一直都深深地记得。只如今，喝汤的病人还好好地活着，送汤的人却永远离开他了。

孙儿元元八岁时，有次黄浦区体育馆举办节目：海豚表演。我觉得机不可失，遂带了元元去看。演出散场竟遇大雨，我没带伞，只好背起孙儿在各个屋檐下东窜西跳，由体育馆一路狂奔回家。昔人含饴弄孙为乐，我今冒雨背孙，亦为一乐。平如时年六十六岁，美棠时年六十三岁。

美棠肾一直不好，最后终于确诊是糖尿病。糖尿病患者的主食最好是麦淀粉，因它蛋白质和脂肪含量低。但麦淀粉做起食品来却很不容易，它不像面粉那样具有黏性。乐曾对食品制作颇有经验，而且有耐心。他用热水拌和麦淀粉，小心地反复试验比例，竟把麦淀粉捏成了面团，又擀成了水饺皮。于是我们把蔬菜作馅，做了许多麦淀粉水饺，或蒸或煮，美棠很爱吃。

美棠怪我“什么也不会做！”

二○○四年，我因心绞痛入住中山医院，施行心脏搭桥手术。手术很成功，术后住院一周察看。儿女们轮流来院陪伴，美棠身体不好，他们不让她来，告诉她一切都好。可美棠还是不放心，第二天就让孙女舒舒陪她来院探视。亲眼见我精神很好，她才放下心来，又跟我谈了一阵子，才愉快地回家去。

再说家里的猫因为几日不见我，不肯走动，三四天不进猫粮。美棠又着急起来，对舒舒说：“不得了啦，阿咪抑郁症啦，你快陪她玩一玩，给她吃肉松吧！”直到我出院，回家那刻，美棠自不待说，猫见了我也又跳又叫，在我脚边“喵喵”地绕个不停。

退休在家时间多了，我便正儿八经备齐了颜料宣纸和一些国画教学书，在家临摹起来。每有新画成，先给美棠看——美棠的反应通常以哂笑居多。我初中时候念的南昌第一中学，听闻傅抱石先生曾担任过美术教员，可惜在我入学前已经离开。我曾跟美棠说笑，如果有傅抱石的指点，那一定画得比现在好，后来她就反过来拿这事来打趣。可她说得最多的，还是怪我早干吗了。

孩子们的生活渐渐转好，一年春天，大家相约一起去南翔吃小笼。美棠这时出行已需要轮椅，但她那天特别高兴。我们找了家干净雅致的店堂坐下，美棠胃口也很好，食毕又带她去了古漪园玩。后来直到她病重呓语，还提起过，要一起再去南翔吃小笼。

美棠所患疾病，需要每天进行腹膜透析。我去医院向护士们讨教了办法，又购齐了相关的设备，在家里每天给她做腹透。这样一做就是四年。

1透析液袋　2美棠坐的木椅　3我坐的小凳　4磅秤　5紫外线灯管　6消毒布　7废物篓

这是我和美棠卧室内的小卫生间，由于较易保持清洁，被我选作家里的“腹膜透析室”。腹膜透析准备工作如下：

将整个房间，包括天花板洗擦干净。用福尔马林消毒液向四周喷射。最后，用紫外线灯管照射三十分钟。务必保证无菌环境。紫外线灯管是女婿张伟德自己设计制作的。他去旧货市场找来有一定重量的金属圆盘作为灯座，将一根金属棒垂直固定于灯座上。再买紫外线灯管，固定在金属棒上。如此，则不仅节省空间，而且移动方便。

我向医院里的护士求教，让她详细教我腹透的工序，并画下她示范的手势。回家后就把求教笔记整理成表格，张贴在木椅后的墙壁上，看一步，做一步，不敢大意。

做腹透前，美棠和我都戴上发罩口罩，用消毒肥皂洗净双手。

透析液袋悬挂在浴帘横杆上。

美棠坐在木椅上。腹透时“灌入”一般需时四十分钟，而“引流”则不到半小时。为了让美棠坐得舒服些，我也曾买过带有靠垫、坐垫的折叠椅，以及帆布制或竹制的躺椅，但都不理想。或太硬，或太低矮，使腹腔的废液不易完全引流至体外，发生残留现象。最终还是用了这把木椅。

腹腔管和灌入／引流管的连结成功后，须用一块消毒布将连结处覆盖，置于患者膝部，加强消毒措施。

我操作完毕，也坐在小凳上休息。磅秤的碘伏帽和拉环则弃入废物篓。

1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夹住腹腔管，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夹住灌入／引流管，两管顶端均需留出2cm左右。

2两手的手腕向内旋转，使两个管的顶端互相靠近。

3左手拇指和食指将右手所夹的灌入／引流管顶端的出口拉环拔掉，迅速弃入废物篓。（此时内有螺纹的套帽已暴露于空气中）

4右手拇指和食指将左手所夹的腹腔管顶端的碘伏帽向内旋转后取下，迅速弃入废物篓。（此时呈螺纹状的腹腔管尖端入口已暴露于空气中）

5两手手腕再度向内旋转，使腹腔管的尖端入口近距离地对准灌入／引流管的套帽，并将尖端插入套帽，立即向外旋紧。

6此时，腹腔管和灌入／引流管已经连结成功，可以进入下一步工序（灌入或引流）了。

附注：在拔掉灌流／引流管顶端的出口拉环和取下腹腔管顶端的碘伏帽之后，必须尽快将这两根管子连结起来，以减少其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进而减少受感染的几率。

我完成这道工序的时间是四至五秒，四年多的操作中从未出过意外。

美棠初病时，有时讲话前言不着后语，有时则显得不通情理，性情乖僻。我总以为那是老年人性格上的变化，不足为怪。直到有一天，她躺在床上对我说：“去拿把剪刀来，这被子太大了，我要把它剪小一点。”我方才大吃一惊：她是真的糊涂了。也是那一刹那，我心里觉得一种几十年分离也从未有过的孤独。

又一日，家中只有我与美棠两人。下午五时许，美棠忽然喊起了舒舒（孙女舒舒此时仍在上班）。我告诉她舒舒去上班了，她并不信，进而起身一间间屋子找去。找不到，她便坐在客厅沙发上，说我故意把舒舒藏了起来。我登时觉得，美棠恐怕永远也不可能恢复她的正常思维了。想到这里，我不由绝望至极，一面打电话把儿女们都叫回来，一面禁不住坐在地上痛哭。

一天晚上，美棠突然说她想吃杏花楼的马蹄小蛋糕。家附近没有，我就骑车去更远的地方买。赶到店里已经很晚，幸好还能买到马蹄蛋糕。可等我终于把蛋糕送到她枕边时，她又不吃了。我那时年已八十七，儿女们得知此事无不责怪我不该夜里骑车出去，明知其时母亲说话已经糊涂。可我总是不能习惯，她嘱我做的事我竟不能依她。

又一次，美棠忽然向我要她的一件黑底红花旗袍。可是并没有这样一件旗袍——又或许多年以前她曾有过，此时忽在陈旧的记忆深流里“沉渣泛起”。我便找儿女们商量，是否找裁缝找布料重新做一件黑底红花的旗袍来，儿女们坚决反对。也果如他们所言，未等我放下此事，美棠自己就忘得一干二净，再也没提起过它。

一日傍晚，我在房里，她忽然叫我走近前去。我过去，她对我说：“你不要乱吃东西，也不要骑脚踏车了。”那个时候的她，看起来又似往常一样清明而理智。只是说完不多久，她又昏昏睡去，等再醒来，又是些糊涂话。

二○○八年早春，美棠病情日趋严重。终于入院治疗，但是时美棠神志不清，情绪躁动不安，呓语不断。医院里的人说，她一直在唱老歌，一首接一首。

医嘱须进行血液透析，但她不肯配合治疗，双腿时时要跷起来，致血透无法进行。大家想着找个什么来压住美棠的腿。女婿张伟德做事认真，他回家去找来一块上好的红木板，又把外面以毛巾层层包裹后盖在美棠膝盖上，这样她便也安静下来。

死生老病，或是在天，虽只是一块压腿的木板，我们仍希望它可以传递一点吉祥。

美棠病重后，精神很差，终日昏睡，有时醒来，思维也很混乱，会把身上插的针管全都拔掉，非常危险。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关照护工晚间要用纱布把她的手固定在床侧的栏杆上。每当我们探视完毕，刚刚离开病房，就听见美棠的喊声：“莫绑我呀！莫绑我呀！”闻之心如刀割。

我与美棠用图画和文字交流。

美棠晚年听力本已减退，平时依靠助听器，到了病重不再使用助听器时，我便多用文字与图画与她交流。有时她看了以后，似能有所反应。

有一天，正当韻鸿陪在她身边时，美棠忽然醒来，又好似得了一刻清醒。她对女儿说：“你要好好照顾你爸爸啊！”说罢便昏昏睡去。

二○○八年二月六日，是那一年的除夕。孩子们商量着把母亲接回家过春节。顺曾提前向医院里借了小床。小年夜那天，我们带她回家。乐曾把小床架在他的大床之上，床侧支起衣架和晾衣杆，挂满了她的针管。夜里他就睡在母亲的病床旁。我们和她一起在家过了春节，她仍是昏睡或是意识不清地吵闹。情况不好，年初八，也只能把她送回医院治疗。我们曾经一起度过那么多相聚时圆满、离别时期待的节日，从未想过会终有一个最后。

三月十九日上午，我到医院去看美棠，韻鸿在旁。约十点，忽来了一群医护人员对她施行抢救。起初她的眼睛闭着，后来偶然睁开，看了一会儿，也许看见了人群后的我。我见她右眼眶渐渐变得湿润，缓缓淌下一滴眼泪挂在眼角。几秒钟后，她又合上眼睛不省人事，任凭人们摆布。

十一时许，我见她安静地睡了，便先回家休息。

下午三点，顺曾和韻鸿二人匆匆赶回家中，取了美棠的几件衣服，立即接了我回医院。四点多我踏进病房，她昏睡在床没有反应。我握住她的手觉得尚有余温，然后便渐渐转凉。

美棠走了，神情安详。儿女们初徘徊在门外不忍进病房，唯申曾一直侍奉在侧，告诉我准确的时间是四时二十三分。

年少谈恋爱的时候，我们都衣食无忧。那时美棠便同我讲，情愿两人在乡间找一处僻静地方，有一片自己的园地，布衣蔬食以为乐。当时或只是少年人的浪漫。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田园牧歌里的旧中国已经走到了她的尽头，只以为我们可以像《浮生六记》里那样“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人到中年，分隔两地，家计维艰。她又嘱我一定当心身体不要落下什么病痛，等孩子们独立了她要一个人来安徽陪我住，“我们身体好，没病痛，老了大家一块出去走走，看看电影，买点吃吃，多好”。她原是那样天真爱玩却也要求不多的一个人，两个人能清平安乐地在一起就是她操劳奔忙几十年里的寄望。

渐至晚景，生活终于安定。我得上天眷顾，虽曾两度急病手术，但恢复良好，身长康健。美棠自己却落下病痛，多年为肾病所累，食多忌口，行动亦不便。她对生活那样简单的向往，竟终不得实现，“他生未卜此生休”，徒叹奈何奈何。

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美棠的追悼会在龙华殡仪馆举行，我挽她：

坎坷岁月费操持，渐入平康，奈何天不假年，恸今朝，君竟归去；

沧桑世事谁能料？阅尽荣枯，从此红尘看破，盼来世，再续姻缘。

附录　寒来暑往

（1973～1978年通信节录）

平如：

……

希曾今天休息和乐乐（编注：三子乐曾）都去看电影了。《杂技》很好看，你们那儿放映也可去看看。上海票子买不到，希曾单位摸彩摸到的。还有《二十七届联大》听说也很好看。

……你准备何时回上海？我看回来过中秋吧！乐乐也要过了热天才走。江西双抢很吃力，让他休养一个时期。好几年没在上海过热天了，他每天在家练墨笔字和画。

6月5日端午节了。我们每人配给1斤半糯米，每户半斤赤豆。国宾（编注：次子申曾）带来的糯米还有半斤，准备全部包粽子。我们去年没包过，今年乐乐在家过节，也是难得的。孩子们走出去了，在家过节的机会是不大有了。所以我准备包肉粽子，他们不喜欢吃甜的，只有毛头（编注：四子顺曾）会吃点。我们都爱吃肉粽。1日就准备包，毛头星期六回来，是2日。过节那天他不在家，就提前过了，无所谓。你们那里食堂节日也有粽子卖吗？十几年来你都未在家过节了，在外面的人回家过节的机会是不容易。

……

毛头回来讲他考试都过了，成绩不错都是90分以上。他写好一封信给你，走时没讲放在什么地方，我找不到。

上班时间到了，下次再谈！祝

好！

美棠5月30日早

平如：

来信收到。你准备8月回沪很好，孩子们听了很高兴。你说带油用什么装呢？不好带就少带点，芝麻粉不要买，家里还有好几斤芝麻没吃呢。这种东西过年吃吃，平时吃糖太厉害……倒是买一套砂锅回来，上海买不到，家里原有的都坏了，春节没有用的了。一套大约有4只，最多3元。

……

孩子们讲，你回来没衬衫，准备给你买一件短袖衬衫回来好穿。你欢喜白的还是淡灰的？

我们好，勿念！你自当心。祝

好！

美棠7月8日

平如：

来信收到。你决定哪天动身？孩子们会来接你的。买不到的东西就算了。就是小红要问你有没有南瓜子？有就买点给她。……

……

毛头在医院实习，要每天向别人借手表。他说真讨厌，明年下半年要正式实习半年，叫希曾一定要储蓄买一只表借给他。家里困难真没办法，十几年来底子实在太空，孩子们大了，各有打算，家里又一无所有……

上海这几天很热，不过晚上还是凉快。西瓜要9分一斤，我们没买过。一则没钱，再则等你回来再大家多吃点。因乐乐在江西几年没吃过西瓜了。他们那里没有西瓜，城里有，很贵。他们又没钱买，再则离城里几十里路也不便当买。所以等你回来大家多吃点。不多写了，回家再谈吧！祝

好！

美棠7月26日午

平如：

你离家已半个多月了，真快。天气也凉了。11日又是中秋了，你自己买点吃吃吧！我们也会买点吃的。小红感冒今天已好。前天寄了一个邮包给国宾，别人托买的胶鞋、咸鱼、肉月饼。寄出比较心安，人没回来，买点给他吃吃。

……

余再叙！祝

好！

美棠9月8日早

平如：

来信两封都收到了……

我们中秋节过得很愉快，买了一斤多肉，米粉蒸肉吃。朱师母送来月饼我们自己吃了，所以月饼也用不着买了。你来信说你吃了鸭子很好。毛头讲“那里鸭子怎么这么便宜，下次叫爸爸不要买花生，买只鸭子给我们吃吃”。的确很便宜，上海这么大的鸭子要4元多，不过这种东西难带，以后天冷了有人来，头一天杀好，吹一吹，第二天用尼龙袋装好带来。虽这么讲，不一定要买，上海鸭子也有卖，就是贵点。

……毛头已经在烦春节后要正式实习了，人家都有手表，有的没有就借哥哥姐姐的，我怎么办？所有能有一笔钱就让他买一只，这也是他工作需要。上班时间到了，就此搁笔。祝

好！

（鸭子难带，不要买。孩子们也不过是随便讲讲的。有麻油就买斤麻油来。）

美棠9月17日午

平如：

寄来信和6元20元都收到了。告诉你好消息！小红今天拿到通知了，是上海长江刻字厂，属于上海市手工业局领导，虽是集体，但是大型合作性质，比全民只差一点……现在不知分配在哪一个车间，不过总算很理想了……

我上一信刚收到。你一定也在盼望我的信吧。你看了信一定很开心吧！这刻字厂属于美术工艺品公司领导。好，不多写，祝你

愉快！

美棠12月10日晚

平如：

托人带上一包东西查收。

……

小红每天上班，有时开会要到6点多才回来。他们厂发字帖，有正文也有反文。还有小楷簿、小楷笔。每天练字，晚上回来也写一帖。这样家务就没空了，今天大扫除是乐乐一个人扫，星期日小红休息还要洗被头，因过年了。

国宾处我上个月曾寄一斤花生米一斤咸带鱼给他。因他走时棉衣未带去，毛头棉衣没有今年就穿他的。国宾江西只有一件破棉衣，我去信问他要不要给寄去，他来信叫不要寄，让毛头穿。后来我看天太冷，心里感到不好过，就将一件棉背心寄去，顺便就给寄点花生米等吃的东西……

上海前几天一点不冷，三个月未下雨了。气象报告明天要下雨。今天希曾给你买了一顶帽子，我看看很好，耳朵也不冷了，可放下来。祝你

好！

美棠1月10日

平如：

信和钱都早已收到。

……

配给年货还未买，等希曾发工资和奖金，小红也是15日。她每次给我10元，余下7元8角自己买饭票零用。人家看看我们不错了，其实我们底子太空了。一方面孩子们大了，不能像小时一样了，他们要穿衣服，家里又要添置用具，每个月都扯来扯去摆不平。我们孩子们总算不错，昨天我们小组一个人在小组和我们谈，哭哭啼啼。她以前孩子也多，也困难，她孩子比我们大，早工作了。但孩子们钱都不肯拿出来，她爱人病假，每月病假工资只50余元不够用。但孩子们都是手表、脚踏车，家里常常为了钱吵闹。这次为了春节到，她爱人要孩子多交点钱出来，结果父子大吵……

我们好，我们会很愉快地过春节的。春节我也会买肉、鱼，再加两只鸡，所以也不错了……你买了这些东西，你春节哪来钱用呢？你也要买买吃的。好，再谈吧！祝

春节愉快！

美棠1月13日

平如：

今天年初二了。过年我们烧了不少菜，你带回来的两只鸡又肥又壮，我们做冷盆。孩子们讲是鲜的就更好了，可以烧汤吃。今年你回来过春节就带两只活的来烧汤吃。还有你上次买来的大青豆，我们这次烧蹄髈汤吃，真太好了，孩子们讲从没吃过这么好的黄豆汤，又稠又好吃……昨天我们烧了四个冷盆。一盆咸鸡（四分之一多点），一盆一半卤牛肉一半熏鱼，一盆烤麸烧花生米金针木耳，一盆葱油萝卜丝拌海蜇头。四个热炒，一个荸荠炒肉片，一个“蛤蜊蛋”——就是肉糜炒黄芽菜，再弄四只鸡蛋油氽一只大蛋饼，再将肉糜倒下去，将半边蛋盖上去像一只大蛋饺（也像一只蛤蜊），一只醋溜带鱼片，一只糖醋排骨，还有一盆点心，炒粉干。再就是红烧鱼、红烧肉、蹄髈汤。酒吃了两斤。

小红刻了一个字，寄来给你看看。要能自己写自己刻就好了。

今年家里有了一个收音机热闹多了。新年节目多，相声很好听，孩子们晚上房门关上，兄妹打扑克、听音乐，开心得很。我和姆妈（编注：美棠的母亲）睡在床上听。孩子们讲，今年阴历12月27日是姆妈80岁，那时国宾也回来，你也回来，这个年就过得更快乐了……

我们好，人家都讲我和小红都胖了。就是希曾瘦。毛头虽瘦，面色比他好。

你春节出去过吗？上海每天下雨，因上几个月一直没下过雨，所以这一下要下过去了。

好，再谈吧！祝

好！

美棠1月24日（初二）

平如：

2日来信收到。

……

希曾常常高血压头昏，小毛头让他去检查看看是什么病引起血压高？结果查出仍是腰子病。蛋白两个“＋”，病假一星期……医生常给他病假，他总不休息，因超过5天病假一个月奖金5元全部没有，并还扣工资2角5分一天。这几天休息他就讲：下个月钞票要少了。我讲这也没办法，身体要紧……前天我烧黄豆排骨汤，他多吃点，完全他一人吃又不行，有老有小，叫我怎办？

……好久也没收到国宾的信，不知怎样？心里很惦记。别人来信讲，他们今年都透支，这样一来他没钱回家了，所以没劲，信也不高兴写了。你几时回来？回来看看用不着多借钱，我们至少比前两年好了，多一人吃不觉得怎样了。三月份布票到期，你将买书的钱去买一条条子被夹里，上海也要10元不到点，买了留下自己用。这次回上海再带一条棉絮去，你的一条旧的去弹一弹和床一样大小的垫絮，这样就不冷了。你不能一直这样苦撑下去。

……已九点多了，再谈吧！祝好！

美棠2月11日

平如：

16日来信在24日才收到，这么久，我每天盼望。因为你单身在外，不见回信未免担心你身体不好生病了，接到信总算放心了。孩子们也讲：“爸爸信怎么这么久不来。”

……

你四月回来很好，就是乐乐三月要走了，碰不着了。乐乐打算三月中旬走，我向联营组和互助会各借20元，分期归还。因他和国宾各人需一件布衬衫。还要买肥皂等应用东西，当然还得给国宾买点吃的。钱总算不过来……孩子们大了，要添衣服，像乐乐一件球衫破得厉害，我说买件吧。他说“不要，你看现在有谁穿球衫，我以后要买就买绒线衫了”。的确上海年轻人都没人穿球衫了，去年国宾也讲想要买件绒线衫。想想孩子们也真苦，绒线衫本来不稀奇，可是就是买不起……

上海下了几天大雪，也冷得厉害。不过你们更冷，尤其是你，棉被、棉衣都不行。今年无论如何要添置好！希曾今天去看医生，还是病假，血压90—150，主要是肾炎关系。慢性病很讨厌，毛头讲，不会断根。

好，再谈吧！祝你

好！

美棠2月27日晚

平如：

信都收到了，15元也收到。

……昨天上午收到你托朱师傅代寄的信，因天热免得人家送来，所以当天晚上就叫希曾和毛头两人去拿……朱师傅告诉他们说你身体不好，近来常常昏倒，我们听了又急又难过。什么原因？你去看过医生怎么讲的？是苯中毒？还是身体亏？总而言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多年来的艰苦和缺乏营养是最主要的原因，所以你今后营养菜票不可让给别人，一定要全部自己吃掉。以后你也不要再买什么东西带回来……朱师傅比你会保养身体，我们家里也吃得不错，晚上一餐总有荤菜。国宾他们虽苦，但他们年轻，抵抗力好。我也尽量给带点去。我最担心的还是你，年纪大了，十几年来身体当然不行了。漆工假使不伤身体能有这些营养费给你吗。朱师傅讲，你虽是搞核算，但这间房做的是漆，也有影响。你还要自动去参加半天劳动，我看算了吧，没有就没有，这种工作我一直心里有疙瘩，这营养费也不是好拿的。加上你再让给别人，自己不吃，这样身体能不垮吗？

……毛头年底也可分配了，我们经济可好点，所以你8月份起每月少寄5元回来。你一定要将营养费吃掉，我虽身体不好，但我头晕病几年不发了，并不像你会晕倒有危险，又是一个人在外无人照顾。千万千万要当心啊！我总是想，等我退休了，我到你处来住一个时期。我们辛苦了这些年也应该休息休息了，但假使身体不好就没意思，一天到晚病病痛痛多难过。我们身体好，没病痛，老了大家一块出去走走，看看电影，买点吃吃，多好。孩子们大了，我不要和他们常住在一块。他们都成了家，也不要我们照顾他们了，我们两人彼此照顾，假使有病多难过。所以你一定要当心，不要舍不得吃，要向朱师傅学习，自己烧烧吃吃，实惠点。食堂吃没什么好的吃，名字好听，总要打折扣的。

我今天头好像有点重，去量量血压低的68，高的92，医生讲血压偏低。我记得你也量过是70到90，这也是偏低，都是体亏现象，向我们这种年龄应当是80—130。我们家每天有荤，不要担心，你注意你自己吧！

美棠3月

平如：

昨天收到信，知你顺利到达……

乐乐决定下月2日走，准备后天（30日）去买车票。总是要走的，也不留他了。买好票打一个电报给国宾叫他来接乐乐。

的确人只好聚不愿散，来了欢喜，走了未免难过。虽然你们到春节又会来的，但心里总不好受。

……

你包里两个苹果是乐乐塞进去的。孩子们看到信里讲晚餐没供应，都埋怨你不肯将一包点心带去，只好饿肚皮。

……我昨天给乐乐炒鱼松睡晚了，今天早点睡，不多写，祝你

好！

美棠4月28日晚

平如：

信收到多天了（5月12日信）。由于这几天天热了，冷天衣服要洗晒，昨天竟热到了30度，洗澡洗衣服……

乐乐来信了。到的那天国宾和两个同学去接的。但火车误点，8点才到，本6点可到。走到半路下大雨，到了目的地，人精疲力竭，因在很高的山上，爬山爬得要命，还要挑行李，泥又深，多少难走。想到我都难过……乐乐讲，国宾他们很忙，早上天亮就出工，8点半回来吃早饭。假使天好，就要准备加夜班，因天好有月亮。所以孩子们连洗衣服的工夫都没有。

……毛头月底要回来了，这孩子也很瘦。

我们好，勿念，你自己当心，余再叙，祝好！

（这是小红给希曾刻的一个小图章。）

美棠5月19日

平如：

来信收到。一些情况上次毛头信中已告诉你了……

毛头病假一星期，肺炎。开始感觉左胸疼，去透视左肺有阴影，医生讲是病毒性肺炎，配了十瓶青霉素、14瓶链霉素，每天早晚各两针，打得走路也不便了。一星期后再去透视，希望不是结核性就好。这几天早上热度到38.5度，到下午就37.4度，所以我这几天很不安。又值分配时期，万一是肺病怎办？这孩子平时饭量小，精神疲惫，我早就担心。实因经济条件差没办法早给他吃营养，希曾一人身体不好已够呛了，要是再一个又是这样，真急人。这两天牛奶和希曾两人拼吃，再买点精肉烧汤给他吃，又买点水果。上海鸡蛋配给每户一月一斤，也买回给他吃。上月希曾拿工资给他买了一斤半绒线结绒线衫，他讲穿一件绒线衫冷，穿棉衣又太早，所以就给他买了。小红给他赶结……

天气渐冷你自己当心，我会注意。小组有时有人去做临时工，我也不敢去要求了，一则恐怕吃不消，另孩子们身体不好，我早出晚归也很不放心……

小红给小琴（编注：希曾的朋友）刻了一个图章，希曾休息天给送去的。给毛头又刻了一只，今将图章样子给你看。毛头一只是牛骨的，小琴是白有机玻璃的……

我要开会去了，下次再谈吧！祝好！

美棠11月2日

平如：

正要给你写信，收到你6日来信，知你被夹里和棉毛裤已买好了，很好，我很放心了。今年回来再带一条棉絮去，坏了的做垫絮，再买一条被面，一步一步来吧！

……

毛头病已好，前天去透视过，没有什么。这几天遍身都发了风疹块，人仍是精神不振，不知什么原因。这两天每天都买了肉给他们吃。他们的身体还不及我，现在买菜买煤倒垃圾都是我，一则他们没空，再则个个都有病。还是我做吧！

……我们好，勿念。余再叙！祝

好！

美棠11月10日午

平如：

7月30日信收到。上海前几天每天雷雨，所以很凉快。昨天又开始热了。8日就立秋了，热也不会太长了。还是天冷点好，事少点，人没有天热疲劳。

……

在《文汇报》7月13日登载了江西宜春“花果山上绘新图”，就是国宾他们。你们有《文汇报》可借来看看。我们生产组新近来了一个青年，她是国宾同一公社各大队的……她讲队里知青分派到花果山都不肯去，因为那里太苦，日日夜夜地做，睡眠时间都少。尤其是国宾样样艰苦工作都带头做，非常好。他们领导去年不批准他们回来，今年可能同知青一块来上海玩玩。

……

时间不早了我要上班了，因早上风凉可以早上写信，我们好，勿念！祝，

好！

（希曾给你中国文学和太极拳书三本都买来了，下次有人来带给你。）

美棠8.3早

平如：

……

我昨天去做月饼了，这工作紧张吃力。昨天又加班。由早上七点做到晚上九点半，到家十点多了。加上我早上两点多起来排队买菜，烧好弄好，六点钟就乘16路电车到新闸桥下车走一点路就到了。吃饭半点钟当中没有休息，所以很吃力。回来洗澡洗衣服，早上小菜场吵得要命，所以今天头胀。今天上中班，两点钟上班到晚上十一点，我写好信再睡睡，否则吃不消。今早菜也没买，还有几只蛋。毛头今天值班中午在家吃饭。好，不写了，祝你好！

美棠

又及，寄上粮票26个查收。

平如：

来信和10元都收到，由于做临时工一点空都没有，加上章姐从云南来住了五天，我还得陪她去买买东西，所以真真吃力。做月饼在月底结束了，这工作真吃力，我磅一磅轻了6斤。由于要搬铁盘，不知怎么扭伤。开始不觉得，这两天右胸部疼，呼吸觉得胸闷。我今天去看医生，敷了伤药，人老了没用。所以现在招建筑工我也没去报名，听说50岁不要，我也吃不消。

……这次做临时工多14元钱，过了一个节，招待招待客人就差不多了，我倒累了一个月。希曾讲：“我早就讲叫你不要去。”

毛头总要年底分配，方案现在还不确实……昨天他许多同学都来玩，每人都是手表、皮鞋，他们班主任讲毛头，别人都像大医生样，只有你还是学生样子。我说你回答老师“我本来是学生嘛！”毛头讲，这样讲要得罪人的。

我今天补休一天，准备睡觉。下次再谈吧！祝

好！

美棠10.5午

平如：

4日来信已收到。今天接国宾信……国宾信中谈到他有了朋友。是谁？回来再告诉我们。真想不到，他倒有了朋友。信中叫家里给他买一条毛的确裤子和一双皮鞋……

这次国庆节我们过得很好，有猪肉、牛肉、肚子、猪舌都买了，月饼是韶和送的，我们不会比你吃得差。你自己当心身体，天冷了被单一定要买，你信中讲一丈二尺，这不够，一般都是一丈六尺，切记不可少买，否则不够，你不能和你的旧的比，今后总要买一条新絮的。

上海这几天也是每天下雨，天也冷了，我们会当心，你自己冷暖注意。我们好，勿念。祝你

好！

美棠10.8

平如：

……

你下月要寄25元来，不行。你又没钱买东西吃了。我们这儿想办法吧。你仍寄20元。你自己身体要紧。我今天买了肉给希曾烧海带汤，我们也买了鱼。我们每天有点荤……我看你不定每天吃荤菜吧！现在番茄便宜了，上海6分一斤，你可买点当水果吃，营养好。不过你买来生吃要好点，不要买太软的，不好吃，既要红又要硬点才好吃。

今天天又冷了，下雨，穿一件衣服有点冷。你自己当心身体，我们好，勿念。

美棠6月30日下午

平如：

来信收到。我身体比以前好，由于饭量好。喉咙不舒服是神经衰弱引起的，我现在刺激性东西一点不吃……

国宾这人和希曾完全不像，还是那样抽烟戒不掉，乐乐每月有时给他10元，自己一共只20余元一月。佩芝（编注：申曾的女友）有时还要给他。我曾讲过几次叫他少抽烟，今后工资不像你现在零用钱这样多，怎么办？年龄也大了，结婚怎么办？乐乐万一去读书，他自己也没零用钱。他说我毕业了我给他用。这人在乡下混了几年自由惯了，难改。

……

南斯拉夫电影我看电视了，很紧张。希曾电视机零件已差不多买好了，你春节回来可以看了。就是9寸小点，但自己一家人看看还不错。木壳暂时不做，准备今后改12寸，因现在12寸的显像管不过关，等过关了再改。

你的问题若能解决就好多了，能回上海更理想……连日大雨气候凉爽，昨今两天又热了，你腰好些吗？自己保重！

祝

好！

美棠9.4上午

平如：

9月5日信收到……这几天忙得不得了，6日晚上八点多姆妈在房间里跌了一跤，当时晚上无法送医院，因她疼得厉害，不能动，哼了一晚。我们都不能睡，要伺候她大小便。第二天早，毛头去医院借担架，又到希曾厂里借车子，我和毛头还有方家的儿子踏车子送去。担架放在车子上，因她一点不能动。到医院拍过片子诊断股骨断折，需卧床休息三个月……现在全亏毛头伺候她，我们要上班。我在上班时间回来两次伺候她大小便，毛头一人不行，搬不动。晚上毛头睡在她床边，和她谈谈，因她睡不着。毛头这几天瘦了不少，白天要烧饭，照顾她，晚上又睡不好，没办法。我身体不好，晚上睡在前房，她哼哼唧唧我睡不着。我真担心，这么大年纪，怎么办？毫无准备……

你买来的核桃，我准备给姆妈吃。别人讲核桃补腰，以后能买到你自己吃。说用黄酒冲，先用核桃肉敲碎，放糖蒸一蒸，然后每天用一杯黄酒冲服一匙，功能活血，所以你自己买来吃吃。你自己当心身体，余再叙！

祝你，

好！

美棠9.10午

平如：

来信和钱都收到了。我们国庆也买了肉和一只鸭子，不过鸭子没鸡和咸鹅好吃，因都是壳没什么肉。在家休息三天，也不知忙些什么，就过去了。

……

姆妈好多了，我也放心不少，还不能起床走动。让她多卧床休息一个时期。

这房子里L师母前几天已去世，是心肌梗死，主要是家庭纠纷气死的……邻居都送了花圈，我们也送了。他们都去龙华开追悼会，我没去，毛头去帮忙。因平时毛头常陪她去看病（她家人不陪她去）。所以想想也可怜。

……再谈吧！祝，

好！

美棠10.10

平如：

来信收到。昨天收到乐乐来信想去考美院，但不易，因还要考语文、政治、数学，他未正式学过，不过不妨去试试看。

……

今天信未发出又收到你11月7日信，你给乐乐寄去画图东西很好，我也给寄了点画图纸，并铅画册和笔一支。

你腰好点但仍要当心，天冷你棉衣不够，等发工资了一定要做件棉衣，天再冷点棉背心可穿起来。小红给你结的线衫已快好，等结好给寄来。

来信讲你想当英语老师，到那时候再看情况如何解决，能回上海最好，否则再写信。

你没事看看电影消遣。我不大看电影，我懒得去。但《林则徐》我看过电视。

我们好，勿念！你天冷，自己当心为要，余再叙。

祝你，

好！

（这次乐曾考美术还要考文科，你最好能写一点给他参考。）

美棠11.10上午

平如：

挂号信以及另外两信都先后收到。

时间快了，还有一个月的样子，你又快回来了……

希曾的电视机快好了，元旦也可能看了。孩子们都很高兴，因元旦有很多好电影要放映，像《野火春风斗古城》《满意不满意》《霓虹灯下的哨兵》《十五贯》等，都看要不少钱，而且票子也不大买得到，这样我们家自己都可看了，连姆妈也好看了。就是到晚上大家事也不想做了，都围在电视机旁……

上海今天冷了，明天零下3—4度，你当心身体，祝你健康！

美棠12.25圣诞节

平如：

12月25日信收到，我在同一天也有一信给你，想也收到了。

今天元旦，我上午值电话班，下午休息。因菜难买所以只买了一斤肉包饺子吃算数。今天小红生日，我们没什么买给她，她欢喜吃蛋，明天再买。我这几天一天没空，每晚加班两小时，因现在有指标……

希曾一只电视机已可看了，我们这几天每天晚上看，昨天看到11点（昨天放到1点），因元旦关系。节目有电影明星朗诵，王丹凤、黄宗英、白杨、秦怡都出来了……邻居都来看，二毛家他们不大去，我们家都爱来。

好，不写了，我还要忙于包饺子，孩子们都不愿动，他们在看电视。

祝好！

美棠1978.1.1元旦

平如：

来信收到，一切均知……

我们都好，昨天看电视《女交通员》，还可以。前几天看喜剧是姚慕双和周柏春做的，戏院每天客满，半夜排队也买不到票子。前天电视放《满园春色》，和《满意不满意》电影差不多，不过演得不错，很好看，我们家也是满座。

……

我们都很希望你能回上海工作，各方面都会好很多。只有等政策下来，看如何解决。

希曾和毛头每天五点半起床到外滩慢跑到外白渡桥，跑两圈就回来。

前几天二毛给希曾介绍一个朋友，希曾去看了不欢喜，说太难看……只好再等机会，你若能回上海工作，孩子们的一些问题也容易谈的。但只有耐心。我还得给乐乐他们回信，他们来信，花生米收到了。

余再叙！祝

好！

美棠3.26

平如：

寄上粮票十斤和信想收到。前天房管所找我谈，要我付出345元。共是1245元，免去800元，还有三百多元分期付，每月10元。我讲我付不出，他们讲付不出房子缩小，我也不同意。当然他们态度极坏，说我欠租态度不好，没有体会。他们当然带有恐吓性质，我也不同他们多啰嗦……

今年上海特别热，最近又好点。姆妈年老体弱，前几天早上头发昏，还好我和希曾都还未上班，马上去电话叫毛头回来（毛头6点上班），后毛头回来她已好点，毛头讲可能是血糖低，给她吃了一杯糖水，后来渐渐好了。前天早上，又跌一跤，还好不重。真伤脑筋，还好又是早上，否则家里无人怎办？她又不听，叫她不要走来走去。这几天坐着不走了，可能是跌疼，她不敢讲怕我们埋怨她。我近来可能由于心烦，觉得心脏不好，常觉得心跳一阵，一会儿又好了，所以我也尽量注意休息。毛头不在家，家事也忙了。星期六和星期天晚上小红总和朋友去看电影，我也不好叫她不去。毛头一星期两天夜班。希曾休息帮我拖地板烧饭。天热每天洗衣服，事也多。好，不写了。你天热自己当心，余再叙！祝好！

美棠7.23早

平如：

9.18信昨收到，一切知悉……

我最近心情不好，听说我们生产组52岁就要退休了。可能下个月就要开始。欠租从9月底开始扣，若退休每月少十余元，扣欠租和每月房租共16元，我连生活费都没有了。所以想想真烦，你的问题又不知要等到几时，能回上海就好……孩子们找对象主要是经济，虽然报纸上讲不讲经济，但又怎么办得到？现在吃的用的比以前更多了，年轻人爱虚荣的多，我们这种收入别人一听就不要。要找那种不讲经济条件的人那要找到几时？我再退休了，就更不行，孩子们一年年长大，所以想想真心烦。

我身体倒比以前胖些，上海天还是热，去年这时早凉快了。中秋节我们没买什么，后来毛头在医院带回1元5角猪肝，乐乐买了两元钱香肠和几斤梨子，希曾下班买了十只月饼。后来佩芝妈妈又送了八只广式月饼，很不好意思……这样我们中秋仍过得很好，乐乐又买了点酒，总算点缀点缀。马上国庆到了，要休息三天，今年听说节约不放焰火，不游行，明年周年再大庆。

昨天晚上电视《东港谍影》还不错，我精神不大好，看到后来就瞌睡。今天晚上又是《红楼梦》，孩子们都欢喜看，看不厌。听说有几部好片子，内部已看过，像《伪金币》《忠诚》《巴黎圣母院》等外国片子，非常好。中国片子《阿诗玛》《五朵金花》也快上映了……昨天我看的《东港谍影》的主角达式常这个男演员很漂亮，不少女的写信给他。他演过《春苗》里的方医生，也做过《年青的一代》里的林育生，你看过吗？

今天星期天休息，因乐乐在家，我也不那么忙了，可以给你回信。

你那里凉快了吗？工作一定很忙……我要洗衣服了，就此搁笔。祝你，

好！

美棠9.25

平如：

昨天又收到你10.8信，5元也收到了。一切均知。

前信谈到给教育局信，大家谈了一谈认为没什么意思……要去信教育局要求教外语，外语老师虽缺但外地更缺，再说教育局为你去外地调回上海教书不大可能，还是要求回原单位有点希望，因这倒有点理由。去信政协我也不知怎么写法，你写一草稿来，可讲曾写信去统战和出版局一系列情况。

……

乐乐准备下月初回宜春，若病退成功即回上海。可惜我们没钱，否则若病退回来可准许带一套家具。

我们工作照常，毛头很用功，回家就埋头看业务书，听广播外语，连电视也不看。人比以前瘦多了。小红也不知怎么，人又瘦又黄，饭只吃半碗，精神不振。我叫她去检查身体不知会有病不？……我人虽觉胖点但精神不好，到晚7点钟就想睡。有时看电视也要瞌睡。前几天看《百万金镑》，是马克·吐温写的讽刺喜剧，很好看，你看过没有？近来电视古戏不少，《白蛇传》《打金枝》《盘夫》《天仙配》等等，人们都欢喜看。还有一部近代反特片《黑三角》也不错。

你忙吗？下班还得去给别人补课，一天到晚不得休息。你也应注意点。

我们好，勿念！你当心身体。余再叙！

祝，

好！

美棠10.16

平如：

你的信已收到一个星期了，至今才给你回信，你一定每天在盼望吧！我也知你是很忙的，现在工作都很紧张……

你说今年春节不回来，也好。我恐怕过了年就要退休了，等我退休了你回来，我也在家陪陪你。

乐乐病退是否能成功今年不会有回音，要明年才知道……上次谈到写信一事，想你也不知怎样写好。我看要强调困难，比如……我虽这么写，但要我写好一封，我也不知怎样写好，再提到这些事，我就心烦。

毛头今天上夜班不回来，因厚被子也没有。再冷下去他棉衣也没有。郊区早晚都很冷，早出晚归没棉衣不行，只好天冷再讲了……

这次邓副主席访日本，我们每天收看卫星转播……还放了几部日本电影，其中一部《追捕》最好。有两部墨西哥片子一点不好，你不要去看。上海今天放映《家》，电视不久也有的。我们有电视，好片子票子难买而我们可在家看。

谈到希曾谈朋友事，他要求较高，不要讲生产组，就是工作不好他也不要，像服务员饭馆理发店厂里食堂工作他都不要。他脾气又古怪。我也没钱，也无法多讲。

你近身体好吗？今天停电我休息，抓紧写封信。祝，

好！

美棠10.31

平如：

11月5日信早收到。

乐乐车票已买好，明天下午5时的火车，毛头希曾都在家可去送。国宾来信要买5斤糖送人，我只好买去。本月10元欠租只好暂不付。

10月7日《解放报》关于科技人员归队一文，里面有一条“劳改释放，劳教满期的人也可用”，你可借来看看。还有14日《文汇报》也有一篇“要大大发扬民主，加强法制建设”也写得很好，昨天一篇是“实事求是，有错必纠”，今天17日是关于右派摘帽一文，你可看看。这几天报纸每天都有这一类的文章。

至于写到政协的信，我想也不一定会解决。孩子们讲，还是写到检察院或者是报馆。要将你的情况讲明……胆子大点，有些事不能不讲，现在不是要实事求是吗？

毛头近来心情不好，因医院这次医务人员考试分档，他是护理人员不能参加医士考试，去要求过不同意，说根据他去时是写明做护理工作，所以考试只能考护理。后来护士长知他不开心，劝他争取今后考大学。所以为了出身不好，每个孩子都遇到种种不顺心的事。今寄上全国粮票20斤，上海粮票20斤（没有用就寄回来）。祝，

好！

美棠11.17午

海并不深，怀念一个人比海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