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

サクリファイス

[日] 近藤史惠 著

徐行 译

一片静谧。

周围满是日语与法语混杂的吼声、逐渐接近的直升机旋叶声和摩托的引擎声。耳边有人大声地喊话，但我的心中却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因酷热而融化的沥青上，鲜红的血液正逐渐扩散。

向不可思议的方向弯折的头部，一动不动甩在一边的手。

在茫然而呆立不动的人群上方，只有天空还是如同之前一般蔚蓝。

谁能告诉我？

究竟要从什么地方重新开始，才能改变这样的结果，才能避免内心的后悔？

第一章 奥吉车队

咔的一声，自锁鞋就嵌入了自锁脚踏中。

蹬下脚踏的那一瞬间，会有-种轻飘飘无从着力的感觉。但只要蹬着踏板转动几圈，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车轮，能以比步行更加轻快的方式将我的身体送向远方。置于坐垫上的臀部只是一个支撑；缓慢旋转的脚踏和车把便将我的身体与自行车连在了-起。

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美，最有效率的交通工具。

为了用最少的动力尽可能地行进最长的距离，自行车是一种经过近乎恐怖计算的完美机械；可谓多一分则嫌多，少一分则嫌少。而且它还不会污染空气。

而在各种自行车之中，为了更快地行进而将其他各种要素尽数剔除了的，则是公路自行车。

我稍微提高了一点速度，追上了在我前面行进的队友。

这是一场训练——保持一列纵队的队形，以不至于累到喘息的速度，骑自行车长时间行进。真正的比赛时，选手在自行车上度过的时间往往在5个小时以上，因此有必要让身体对此作出适应。

我和前方行进的队友之间的距离不足10公分。在刚开始参加自行车竞技时，我曾对这么短的间距感到恐惧。不仅是因为看不见自己的前方，更是因为一旦前面有人刹车，就必然会因为发生碰撞而摔车。

现在我虽然已经习惯了，但也并不是完全感觉不到危险。习惯以集团形式行进的选手并不会突然刹车，可即便如此，爆胎或者脚从踏板上松开等事故却总是无法避免的。

但是，这么做可以大大减轻空气的阻力，令选手用不到一半的力气骑车。而在比赛中，如何在决胜阶段之前保持体力，恰恰是非常重要的。

当然，这么一来最前方的队员必然要一个人承受空气阻力。因此，不仅在训练时，即便是在比赛之中，即便双方是竞争对手，轮流在队伍最前方领骑也是一种基本礼节。这也是公路自行车赛在欧洲被称作绅士运动的缘由。

但是，这一绅士运动，同时也被称为世界上最严酷的运动。

以世界上最有名的环法国公路自行车赛为例，赛程约为3周，平均每天要行进150公里以上的距离，在此期间还必须多次翻山越岭。总骑行距离超过3000公里，而上下坡的总高度差则相当于从山脚到山顶往返珠穆朗玛峰4次（富士山9次）。而且，除了仅有的两天休息日之外，参赛选手不能多休息一天。一旦休息，就相当于自动退出了比赛。

当然，仅在日本国内参加这一运动的话，自然不会有在“三大环赛”（Grand Tours，指环法，环意，环西三大赛事）中出场的机会。我所属的奥吉车队主要参加由日本自行车竞技联盟主办的单日赛。当然也有在日本国内举办的“多日分段赛”—连续数天进行，不仅分别计算每天的成绩，也就综合成绩排位进行竞争；有时候也会进行海外远征。但是，所谓海外远征也只是参加洲际巡回赛(UCI Continental Circuits)级别的赛事。要参加再上一级的职业巡回赛(UCI Pro Tour)尚且困难，就遑论三大环赛了。

在公路自行车的领域，日本与世界之间的这段距离仍然不是能够轻易跨越的。

突然，在我前方骑行的伊庭和实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在我还没能理解他眼神的意思，以至于愣了一下神的时候，他又接着开口了。

“喂，到前面去啊。”

仔细一看，伊庭的前面已经没有其他选手了。他的意思是让我到队伍的最前方去。

我一边苦笑一边用力地蹬踏板。而伊庭就那样退到了队伍的后方。

踏板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在集团的后方时，几乎不用多少力气就能前行；而现在却必须自己使劲才能继续前进。

在训练的时候，队伍最前方的队员一旦感到疲劳，就会退到队伍的末尾，而排在第二的选手则会代替他到最前方引领队伍，以此类推形成循环。

伊庭讨厌这样的循环。即便是在训练之中也不想浪费多余的力气——这应该就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写照吧。可话说回来，如果太早退到队伍的末尾去，又会被前辈训斥。

我记得之前在伊庭前面骑行的应该是车队的王牌石尾豪。他平时看起来是个安安静静的人，可一旦涉及自行车运动，就会变得非常严格。他肯定不会放过任何偷懒的行径吧。

所以，看起来伊庭打的如意算盘是让我先带队行进，在我之后再到最前方稍微骑行一会儿，最后回到队伍的末尾。

不过，伊庭虽然会用这样的方式偷懒，并不能因此就单纯地认为他只是一个怠惰的选手。

他是去年和我同期入队的新人，刚刚大学毕业，只有23岁；但他的实力早已超过了车队中的其他老手，成为了仅次于石尾的选手。

不，确切地说，石尾是擅长上下坡的爬坡型选手，单就在平坦路面上的爆发力而言，伊庭远比石尾要强。去年他就曾两度在比赛中获得优胜。

外观与内在如此截然相反的人也算是少见。因为头上各处都有跳脱不齐的卷发，因此长着一张娃娃脸的伊庭看起来就更加年轻。初次见面的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平静而温柔的男人吧。但是，他一旦开口说话，这种印象眨眼间就会彻底改变。温和敦厚的外观和辛辣的口吻相结合，我觉得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反差，才使得他不必要地多树了很多敌人。

伊庭受到队友冷遇的理由至少有一半是因为他的性格，而另一半则是因为嫉妒——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或许有人会问，那你自己又怎样呢？——我嘛，是不会感到嫉妒的。

伊庭是一个比我优秀得多的选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而任何人都会有适合他自己的位置。

训练结束之后，我在车队的车库内清洗自行车。

奥吉车队的母体是日本生产国产自行车车架的公司。同时，也有自行车部件的厂商是车队的赞助商，因而在器材方面，车队的条件可谓得天独厚。

车队中也有公司派来的机械师．但他们并不会全程陪同我们的训练。因此，在训练结束之后，简单的保养工作是由选手自己完成的。

比如伊庭那样的人，只是随便擦拭-下污迹就很快离开了。据说他平时从来不用车队配发的自行车，而是骑用将法国TIME牌的碳素车架与意大利Campagnolo牌的Record车体相结合的自制自行车。因此，他对车队的自行车不感兴趣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将车轮卸下，用海绵洗去车链间积聚的泥土；然后再仔细检查了一下轮胎，看看是否存在细小的伤痕。

因为不是在专为自行车赛而设置的场地内骑行，所以爆胎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但是考虑到可能因此而引发事故，对于能够事先做出预防的，当然还是想尽力做到未雨绸缪。

清除了刹车上的污垢，顺便也检查了一下刹车垫块的磨损情况。

今天天气很好，所以除了车胎之外，其他部件都没怎么弄脏。即便如此，我仍然近乎仪式一般地用沾水的海绵去擦拭脚踏。正在这时，自行车上映出了一个人影。

回头一看，赤城正站在我的身后。

他是车队中最年长的队员，36岁。清爽的短发，圆眼镜，乍一看，他的容貌似乎不像是运动选手。当然，也不像是办公室里的白领。要是打比方的话，可以说是有着前卫艺术家的气质吧。

毕竟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是最能调节车队气氛的人——不仅能诙谐地插科打诨，提高大家的士气，也能轻而易举地说出话来缓和车队中不安稳的空气。

当然，对于像我这样的新人来说，他毕竟还是一位让人心生惧意的前辈；可是即便如此，与和石尾前辈说话相比，还是要轻松许多。

“真周到啊。”

赤城从我的头顶往下，边看我手边的工作边说道。

“这是天性使然。”

我答道，然后随手将海绵放回了水桶，并站起身来。他应该不只是随口招呼我一声，而是有话想说吧。

我猜对了，赤城耷拉着脸对我说道：

“誓，你不要太纵容伊庭了。”

看来，伊庭今天的行动已经被各位前辈发现了。

我还是试着辩护了一下。

“身体状况好的人就在前面多顶一会儿——因为教练之前这样说过……正好我今天自我感觉不错，也想在前面多骑一会儿。”

斋木教练并不是过去那种体育系出身的精神论者。在培养耐力的训练中勉强自己可谓大忌。因此他很早就对我们说过，即便是新人，只要身体状况不好，就可以不用参加队伍前方的轮替。

“就算如此，他还是太过分了，”赤城带着唾弃的语气说道，“前天他也让江口代替过他，这个问题涉及车队的士气。”

“我明白了，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并没有继续为伊庭做辩护的理由，所以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赤城从附近拉过来一把塑料椅子，坐下之后用眼神示意我继续洗车。

“那家伙，简直是把自己当作了桑德罗.佩塔奇(AlessandroPetacchi，意大利著名车手)或者西波尼尼（MarioCipollini，同为意大利著名车手）。他以为被队友包围着享受特殊照顾是理所当然的吗？”

从他的嘴里冒出了意大利最强的冲刺型选手的名字，我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一旦遇到山马上就不行，他们在这一点上也是一样呢。”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话虽如此，赤城的嘴边同样露出了一丝笑意。但很快他的表情又变得阴暗起来，“他如果只是个懒惰的家伙，我也就不用这么担心了。但他并不是在偷懒，而是在自以为是啊。”

对于这一点我心里有不同的意见，但还是默默地没有说话。

“这样下去，用不了多少时间，他肯定会和豪起冲突的。”

石尾豪，奥吉车队的王牌，同时也是日本有代表性的选手。33岁，从年龄上看，作为运动选手似乎稍嫌高了一些；但在重视经验和策略的公路自行车界，这却正是最黄金的年龄。

在加入奥吉之前，我就已经听说过他的名字了。在作为大学自行车部的代表参加比赛时，我还曾和他同场竞技。

但在加入同一车队后，我却不得不感到惊讶，从自行车上下来之后他的身体显得是那样的小巧和纤细。身高1米62，身材瘦小，以至于小号的运动服穿在他的身上都显得太大了些。但又不是单纯的瘦小——腿肚子上就结结实实地长着健美的肌肉。

对于自行车选手来说，不需要的肌肉反而是累赘的重物。对他那样的爬坡型选手来说就更是如此。乍一看显得贫弱的低身高和轻体重，在登山的时候反而会成为他重要的武器。在平地上完全感觉不到的自身的体重，在上坡时却会成为负荷，直接压迫脚踏和心脏。

规定中的自行车的最低重量为6.8公斤。比起体重52公斤的石尾前辈来，身高1米70体重60公斤的我就好比是不得不多背一辆自行车的负重上坡。

石尾平时沉默寡言，基本上不怎么说话，也不笑；真要说起来，动作也总是慢吞吞的；几乎感觉不到一丝灵气。

可骑上自行车的瞬间，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说的更确切一些的话，是在上坡的那一瞬间吧。

轻快地摇动自行车的抽车(Dancing)动作——虽然很难说它标准得可以作为范本，但他却可以由始至终几乎不做任何改变地以同-个动作爬上山坡。

同时，他还具有几乎可以称之为顽固的、执著追求胜利的意志。

那是发生在去年山梨县的比赛中的事情了。碰巧那天他的状态不是很好，没能追上行进在最前面的几位选手，而是比他们稍晚以第六名的成绩开始爬坡；与领骑者之间则已经拉开了似乎当天之内都已无法追上的距离。

就在那时，他的车胎爆了。正好有-位与我和伊庭同时加入车队的选手与他在一起行进。当他意识到车队的器材车因为路面狭窄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赶到时，他立即让那位选手卸下了自己的车胎并换到了自己的自行车上，随后重新开始了比赛。

稍后赶到的我，则恰巧看到了茫然站在路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的队友。

车队的王牌如果碰上爆胎，负责协助王牌的队友就该交出自己的车胎——这确实是公路自行车赛中的一般做法。

可话说回来，那时候就算石尾能够勉强挤到第五名，对于他来说也算不上是什么好成绩。就他的实力而言，取得前三名的成绩是理所应当的。如果只取得第五名的话，可以说与成为最后一名之间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对于那位新人来说，能否在当天的比赛中取得较高的名次，则是与他今后的合同内容息息相关的一大机会——因为他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取得任何引人注目的成绩。而且与我和伊庭不同，他的年龄也已经接近30岁了，来年是否能够续约都是-个问题。

甚至在车队内部都出现了“石尾做得太过分了”的意见。

但我的意见却有所不同。那天，石尾前辈还没有放弃对胜利的追求。就算已经拉开了长达数分钟的差距也要追上去——正是因为下定了追上去的决心，他才夺走了那位选手的车轮。

那位选手在比赛结束之后自己退出了车队。

而石尾却连道歉的话都没有对他说。

他的离开或许是因为石尾的所作所为，但是，这就是公路自行车赛。

而我心中想到的，却又是不同的事情——

那一天，要是我能够更加努力一些，比那位选手更早赶到石尾的身边，那我就能代替他把自己的车胎交给石尾，而他或许也就不用离开车队了。

赤城双手抱在胸前，又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样下去伊庭会与豪发生冲突。

尽管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像是借口．但还是开口说道：

“但是，石尾和伊庭作为选手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吧。他们之间应该没有发生冲突的可能，不是吗？”

伊庭擅长的是在平坦路面上的终点冲刺。一瞬间的爆发力和对周围情况的判断，决定了他能否从集团中脱颖而出获得胜利。反过来说，石尾则不是冲刺型的选手；而在需要爬坡的时候，倒着数反而能够比较容易地找到伊庭。

赤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明白吗？豪是不会承认自己之外的王牌的啊。”

他接着又重复了一遍——绝对不会承认的。

嗖的一下，我突然觉得后背升起了一股凉意。那个面无表情的石尾也会有爆发出自己感情的时候吗？还是说，他会面无表情地直接采取什么行动呢？

就赤城的语气而言，听起来之前似乎也曾出现过同样的情况。

我想要提问于是张开了嘴，但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把嘴闭上了——

赤城，石尾在面对那样的情况时会怎么做呢？

他会如何表达自己不愿承认的强硬意志呢？

当我意识到自己感觉到了一丝——真的只有一丝——忐忑不安的期待时，终于忍不住在内心苦笑了一下。虽然我们同属一个车队，但对于我来说这些事毕竟与己无关。

也许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赤城前辈的嘴边现出了一抹笑容。

“不好意思，伊庭的事情和你说确实也没什么用。虽说是同期，你们俩的关系也算不上有多好吧。”

“应该不存在和伊庭关系好的人吧。”

和与所有的队友都能不即不离相处的我相比，他是完全另一类型的人。

我将清洗完毕的自行车靠在墙边——到明天应该就能干了吧——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了事后的整理工作。

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没想到赤城的口中却漏出了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伊庭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相比之下，我更加担心的是你。”

“为什么？”

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想了一下，却没有想到任何有关的事情。

赤城前辈就像是觉得自己的腿太长了一般，将它们向前伸出，说道：

“誓，你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选手呢？石尾一样的爬坡型选手吗？”

嗯，我喜欢山。甚至可以说我擅长山路。但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并不是Yes。

“我想成为像赤城前辈一样的全能型的选手。”

前辈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使劲踢了一脚我坐着的椅子。

“你这家伙，恭维话说过了头可就成了挖苦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是恭维啊。”

在山路上能够发挥实力的爬坡型选手，在平坦路面上的终点冲刺中能够发挥实力的冲刺型选手——公路自行车选手大致可以分为这两类，而在两种情况下都能正常发挥实力的就是全能型的选手。

赤城轻轻地咂了咂嘴。

“你这家伙呀……像我这样的可不能算是全能型的选手。应该说不管做什么都只是中规中矩才对呢。”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赤城用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一样的表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如果不是在恭维我，而是真的想成为像我这样的选手的话，那可真是相当不正常了。”

我笑了，关于这一点我就只能不予置评了。

我第一次接触到公路自行车赛是在18岁的那一年。

当时，我是田径中距离跑的选手。不是我自吹自擂，那时候我刚刚在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上获得优胜，被认为是下一位能够在奥运会上出场的选手。说起藤代高中的白石誓，那在高中田径界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的了。

但是，赛跑对我来说却只能带来痛苦。感觉就像是双肩上压着沉甸甸的重物，为了将它们甩掉而奋力挥动双臂向前奔跑-般。可偏偏无论我怎样拼命地奔跑，那重物却始终挥之不去，只有纪录在变得越来越好。

然后，又恰恰是优秀的纪录将我与赛跑越来越紧地束缚在了一起。就算我说不想再跑了，也没有人愿意理会我。

放弃这项运动就等于背叛了教练、父母和朋友的期待与支持。我也没有其他什么“就算伤害自己周围的人也在所不惜”的事情想做，因此就那样一直跑了下去。

就在那时候，我与自行车比赛相遇了。

在半夜里随手打开的电视机画面上，映出的影像是满眼的向日葵田和在田间行进的自行车。

真美啊……只一眼，就让我这么想到。当然，在我所掌握的知识之中，当时就已经存在着公路自行车赛、环法自行车赛等名词了。

从小我就喜欢自行车，自己也拥有一辆廉价而沉重的山地车。但那只是方便我去步行难以到达的较远地方的工具罢了。

而映在电视机画面上的自行车却与平时在城市街道上能够见到的各种自行车都不同。虽然之前我也听说过公路赛车（RoadRacer，日式英语对公路自行车的称呼）或公路自行车等名称，但真正亲眼看见，那时却还只是第一次。

看起来纤细易折的车架与车胎，以近乎恐怖的速度在平地上飞驰而过。我的山地车绝对无法达到那样的速度。

比赛的进程我看着看着就明白了——似乎有两位选手从大集团中冲了出来，正在前方领骑。听实况转播的解说，似乎今天的优胜者会在这两位选手之间产生。

两位选手始终在一起行进。穿着蓝色运动服的选手在前方骑行，紧跟在他后面的是穿着黑色运动服的选手。

不知道为什么，穿黑色运动服的选手始终跟在穿蓝色运动服的选手的身后，没有其他动作。双方的心里如果多少有着“要超过对方率先冲过终点”的念头的话，就算出现你超我，我超你的追逐场面，应该也是不足为奇的呀。

穿蓝色运动服的选手时不时地提高速度，做出想要摆脱对方的架势；可每次穿黑色运动服的选手都能紧紧地跟上去——但却并不试图冲到对方的前面去。

我马上就意识到了他那么做的理由。

在跑马拉松的时候也有空气阻力的问题。黑衣选手避开了空气的阻力，正在后方积聚力量。

比赛的结果已经可以预见了。我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于是将身体沉入了沙发之中。保存着体力的黑衣选手明显更为有利。

但我还是对明知自己在被对方利用，却依然在前方默默骑行的蓝衣选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难道真的愚蠢到连空气阻力都不知道吗？

在离终点不到1公里的时候，情况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就连解说员都已经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黑衣选手何时会突然冲刺超过蓝衣选手的问题上去了。

转折出现在离终点不到500米的时候。黑衣选手从后方开始加速，在和蓝衣选手并排了之后，对他说了些什么。

然后，双方紧紧地握了握手。

在下一瞬间，突然开始冲刺的竟然是应该已经非常疲惫的蓝衣选手。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拉开了与黑衣选手的差距，然后单独一人高举双手冲过了终点线。

随后，兴奋的实况解说员的声音与在终点等候的人们的欢呼声将他包围了。

比他稍晚一些，黑衣选手也冲过了终点，并同样被掌声和欢呼声包围了。

我张口结舌地坐在那里，盯着电视机的画面。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在我看来，黑衣选手明明可以获胜，却在比赛的最后一刻放弃了。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说是作假，那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

更加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明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放弃了竞争，做出了类似交易的事情，可在颁奖台边却始终只能听到庆祝胜利的欢呼声，解说员们也像是理所当然似的在对胜者大加褒扬。

然后，解说员们也对黑衣选手表示了赞赏。可他明明放弃了比赛啊。

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难以接受，于是我站起身关掉了电视，回到自己的房间又打开了电脑。

我检索到了网上公路自行车爱好者的论坛，然后登录了进去。

论坛上大家果然都在热烈地讨论刚才的比赛。没有人对结果表示疑问，反而都在说什么“太感动了”、“真是一场好看的比赛啊”之类的话。

我心头不禁涌起了几分怒气，忍不住在论坛上发言了。刚才那场比赛没有作假吗？为什么明明能够获胜的黑衣选手放弃了比赛？

很快就有好几条回复发到了论坛里。

自然也有嘲笑我是初学者的发言，但也有一条回复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公路自行车赛中是存在王牌和辅助（护航）队员之分的。

虽然看起来像是一种个人运动项目，可事实上公路自行车赛更接近于集体项目——不是每个人都在各自争取胜利，辅助队员是为了使王牌在比赛中能够获胜而在努力；即便那样做的结果可能会导致自己的名次下降。

刚才的比赛中，蓝衣选手是为了自己能够取得分段冠军而骑行。而黑衣选手跟上去的目的，则是为了替在后方大集团中的本队王牌咬住孤身一人冲出队伍的蓝衣选手。他所在的车队的王牌是现在总成绩排名第一的选手。

在接近终点的时候，黑衣选手所在车队的王牌依然没能追上领骑的两人。但同时，因为有黑衣选手的牵制，蓝衣选手也没能和大集团拉开足以影响总成绩排名的距离。当然，在那个时候，黑衣选手完全可以选择自己争取胜利。可是，尽管那样做并不违反比赛的任何一条规则，却算不上是公平竞争。

黑衣选手的心里应该是这样想的吧。

“我已经完成了自己作为辅助队员的工作，但没有与对方轮流在最前方领骑，因此自己没有成为胜者的资格。”

想来，在最后500米与蓝衣选手齐头并进的瞬间，他也是这么和对方说的吧。

所以蓝衣选手最后奋力冲刺，以实力赢得了胜利。

而黑衣选手则始终为了车队的利益而努力，并在最后选择了公平。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两人都受到了大家毫无保留的赞扬——回答我的人这样写道。

我坐在电脑面前，呆呆地看着屏幕，以至于忘了回礼。

那一瞬间所展现的，并不是诸如交易之类的肮脏的东西——

值得尊敬的胜利，对自己对手的赞赏，以及自己心中的骄傲。

黑衣选手并不是比赛记录上的胜者。但他一定是怀着与胜者等同的骄傲冲过终点线的。

我突然间一激灵，忍不住用舌头滋润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我想，在那样的世界中飞驰，一定能够甩掉我肩头的重物吧。

虽然心里面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但能不能真的成为公路自行车的选手还是未知数。

那一年我已经18岁了。如果想要成为棒球选手或者足球选手，以当时的年龄肯定已经不可能了。

但是，略一研究我就发现，自行车运动从技术角度来看，门槛并不是很高。需要的只是强劲的心肺功能，腿部肌肉的耐力和爆发力，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和正确的战略。

在环法自行车赛中树立了惊人的七连胜记录的兰斯.阿姆斯特朗正式参加自行车运动的时候和我一样，是18岁。在得知这一事实的时候，我兴奋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当然，作为前提，在此之前他也曾积极参加其他运动项目，并打下了坚实的身体基础，但在这一点上，我与他也没有什么不同。

在那之后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兴冲冲地跑去自行车行，买下了一辆公路自行车。

然后出乎周围众人的意料，我没有直升因为田径成绩优秀而能免试入学的大学，而是选择了一所自行车社团实力强大的学校。

接着，我大学毕业之后，立即就受邀加入了现在所属的奥吉车队。

在大学里，事实上从大二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是队里的王牌了。但我并未因此而感到满足。因为，一旦离开自己所属的这个狭小的世界，比自己强大的选手将多得数不胜数。我的目标并不仅仅是取得胜利，而是想要百尺竿头更上一步，登上一个更加广阔的舞台。

事实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

队里有石尾和伊庭。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他们相提并论。

但即使在心里想到这些，我也绝不会感到不快。

我打开家门的时候，恰好手机的铃声响了。

我一边脱鞋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你已经回家了吗？”

手机中传出的是伊庭的声音。

虽说我们彼此之间算是交换过电话号码，但他却从来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按下心中的疑惑，将斜挎包放在床上，说道：“嗯，我刚刚到家。”

“你明天有空吗？我们一起出去骑车吧。”

明天是休息日。我原本就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打算看看电影打发时间。

虽说伊庭从来没有这样邀请过我，但我也没有拒绝他的理由。何况身体的疲劳也没积累到需要好好休息一天的程度。

“嗯，好吧。”

“那好，明天早上7点，我到你家附近去接你吧。把你家地址告诉我。”

我心中略感惊讶，但还是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了他。“去接你”这种话实在不像是会从伊庭嘴里说出来的。反之，若是他说“来接我”的话，就算心中会感到不快，我还觉得那样更加自然-些。

电话被挂断了，就像打来的时候一样唐突。

我连上衣都不脱，就那样躺到了床上。

伊庭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在训练的时候偷懒，却又偏偏在休息日的时候约我出去骑车。

——石尾是不会承认自己之外的王牌的啊。

我的脑中又回想起了赤城的话语。转念一想，真是麻烦啊。

伊庭算不上是我的好友，同时我也并不崇拜石尾。我骑车也只是为队里定下的王牌保驾护航——无论那是石尾，抑或是伊庭。

我心里并不是没有作为旁观者的好奇心，但要是因为某个人无聊的自尊心导致队伍内部动荡不安的话，对我来说却是最头疼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想太多了。

事实上，现在什么问题都还没有发生。最近，斋木教练在适合伊庭的赛段，有时候会启用他作为车队的王牌，并以他为中心选择参赛队员。对此，石尾也并没有发过什么牢骚，或表现出丝毫不快。虽然不知道他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但他的表现无疑是老成稳重的。

当然，话说回来，那毕竟只是些小比赛；在重大的赛事中如果也以伊庭为中心，情况或许会出现什么变化。

但是，迄今为止，石尾在我看来并不像是那么具有攻击性的人物。

赤城已经忠诚地为石尾做了7年的辅助队友。整整7年，算起来比我开始参加自行车运动直到现在的时间还要久。

正是因为如此，或许他在比任何人都要更加了解石尾的同时，对于他的心理压力也变得过于敏感了。

辅助队员把对于胜利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王牌的身上。

就算自己再怎么拼命，最终只要王牌没有足够的干劲，一切努力部会成为徒劳。

伊庭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至少他没打算一心一意地做辅助这一点是不问可知的。

只不过，我觉得他也没有排挤掉石尾，取而代之成为奥吉车队的王牌的打算。应该是准备先提高成绩，然后再等待其他队伍过来挖人吧。

——这么看来，似乎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虽然感觉有些自我安慰的味道，但我还是决定暂时就这么想了。

像这样的问题，肯定随便哪支车队都会有的吧。

第二天一早，我在给自行车轮胎充气的时候，伊庭的电话打了过来，说他正在楼下的停车场等我。

于是，我扛起自行车出了门。我所居住的公寓楼禁止自行车使用电梯，所以我只能小心翼翼的避免擦碰，然后从楼梯下楼。

进了停车场，我开始寻找伊庭的身影，却意外地没能发现他。正感到疑惑的时候，突然听见了汽车喇叭的声音。

伊庭从停在我身前的一辆小型厢式车里走出来——我没想到他居然是开车来的。

“快把车放上去啊。”

他打开了厢式车的后部，向我催促道。

仔细一看，车里已经放着一辆DeRosa（意大利自行车品牌）了。之前关于他平时骑的是TIME牌自行车的说法，究竟是谣传呢，还是说他拥有的自行车不止一辆？

伊庭在一边注视着我把车轮卸下。

“没想到这年头你还用铬钼钢车架啊。”

铬钼钢车架——是指用铬钼合金钢制成的自行车架。因为本质上是铁制品，比起铝制或者碳素车架来在重量上居于劣势，所以不会用在比赛用车上。但是，它有高科技素材所不具备的柔韧性，因而至今仍有很多人专门选择铬钼钢车架。

不只是骑车时的舒适度，因为素材的高强度而能将车架和前叉做得纤细这一点，也是我中意铬钼钢车架的理由。如果用铝或碳素纤维制造如此纤细的车架，会很容易断裂。

平时我一直是骑队里提供的自行车，但今天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很想骑着过去的自行车出去跑上一圈。

将自行车在汽车后部放好，伊庭坐回了驾驶席，而我也跟着坐到了助手席上。

汽车离开了停车场，开始在路上行驶。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之前我还相当肯定地认为今天要去的地方骑车就能到达．毕竟一般的训练还不至于要用汽车搬运自行车。

“暗岭。”

听到回答，我不禁吃了一惊。一般人除非是住在那儿附近，不然应该不知道这个地名。暗岭在奈良县和大阪府交界的地方，对于喜爱自行车运动的人来说是个有名的山口。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它那近乎于恐怖的陡坡。

“你上过暗岭吗？”

“嗯，大学里上过几次。”

那是一个一旦单脚落地，就再也别想能够骑到车上继续踩踏板的陡坡。据说全长不过2公里左右的斜坡，最高坡度却超过了25%。如果是-般人的话，恐怕根本不会想要骑自行车上坡，但世间也有人因为能够骑自行车征服这样的陡坡而感到快乐。而我，恰好并不讨厌坡道。

在成为职业选手之后我还从未想过要特地去那儿爬坡，但在学生时代，我还是上过好几次暗岭的。

“我一直以为伊庭你是讨厌坡道的呢。”

“我是讨厌坡道啊，”伊庭想也不想地接着我的话说道，“正是因为讨厌所以才要练习啊。”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神，依然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想想看吧，对于纯粹的冲刺型选手来说，究竟有多少比赛能够给他们提供活跃的舞台呢？在日本国内比赛，不管到哪里都会有高低差。只要在途中的坡道上稍有落后，就全完了。就算是要脱离大集团，争取一路领先来一决胜负，爬坡能力也是必不可少的。再看看环法自行车赛或者环意自行车赛吧。最终站在领奖台上的，都是那些擅长爬坡的家伙。冲刺型选手就算积累再多的奖励时间，结果还是会在山路上被人拉开差距啊。”

“我们应该没有参加那种级别的比赛的机会吧。”

对于笑着回答的我，他无动于衷地反驳道：“世事难料，谁都不能说绝对没有那样的机会吧。”

的确，现在能参加在欧洲举行的比赛的日本人是比过去有所增加。但是，迄今为止，参加过三大环赛的日本选手还是只有寥寥数人。

考虑到现实情况，伊庭的积极乐观还真是让人不得不感到佩服。

“无论如何，我并不是说要在山路上取得第一。就算最终是以冲刺能力一决胜负，我也不想在爬坡的时候落后太多。所以，我想要练习练习，仅此而已。”

他不像是在对我说话，而像是在对面前某个看不见的人诉说一般，继续说道：

“何况，从体格上来看我也没有什么不利条件。虽说不如石尾，但和白石你比起来我的身高还要低一点儿，体重也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我应该也有爬坡的潜力。”

我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听他说话。

事实上，不只是体格的问题，对于想要征服山路的人来说，心肺功能也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听说比起爬坡来，冲刺对于选手身体素质的要求更高。想要通过努力提高冲刺能力也很困难。这样想来，努力锻炼爬坡能力还算是相对容易的选择。

“我之所以邀请白石你，是因为在年轻选手中，你是最擅长山路的那一个。我想从你身上偷学诀窍。”

“多谢你的夸奖。”

对于他过于直接的表达，我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我们到了暗岭附近之后，在停车场里将车停好，就去便利店买了豆沙面包，羊羹和功能饮料作为补充食品。

骑一整天自行车所需的热量大约在5000千卡左右。对于自行车选手来说，切实补充消耗掉的热量是必需的。特别是糖分，因为糖分能在人体内迅速地转换为能量。我过去并不是很喜欢甜食，但在开始参加自行车运动之后，却开始频繁地摄取甜食。不是因为想吃，而是必须要吃。

我们从车上把自行车卸了下来。我目不转晴地盯着伊庭跨上了自行车。

“怎么啦？”

“啊，没什么，只不过一开始就挑战暗岭还是太鲁莽了吧。这里离‘十三岭’也不是很远，不如还是先去那里……”

“才不呢。”

他想也不想地答道。好吧，那就随便你了—我在心里想道，于是率先蹬下了踏板。

不过，事隔许久再来挑战暗岭其实也不错。在成为职业选手之后，我一直觉得没有必要再像过去那样乱来，以免双腿中积累大量的乳酸；可一旦真的开始上坡，心里却禁不住躁动起来。

当然，在队里也有提高爬坡能力的练习。但那些练习都是依据经过严密计算的训练计划进行的。选择坡度适当的山路，精心控制心率以免进入无氧运动，上坡10分钟，随后在平坦的路面上骑行。通常的训练就是在重复上述过程，而不是一味地挑战过于陡峭的坡道。

进入暗岭之后，道路一下子就变得狭窄起来。郁郁葱葱的树木像是要从道路两侧覆盖过来-般。我将变速器调到了内侧的档位，开始抽车。

我和在爬缓坡时也使用抽车技巧的石尾不同，我更喜欢用臀部不必离开坐垫的坐骑(Sitting)方式爬坡。需要离开坐垫的抽车是留给最需要的时候的。但是，平时的做法在爬暗岭时是行不通的。不用抽车技巧骑行的话，很可能会连人带车一并倒下。

只不过骑了一两分钟，我的身后就已经传来了呼哧呼哧的声音。回头一看，是伊庭喘着粗气跟了上来。

“别太勉强了。”

气喘吁吁说明伊庭已经进入了无氧运动的状态。同时，心率也会接近极限。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呢，慢慢来吧。”

伊庭摇了摇头。真是个顽固的男人。我故意将变速器暂时调到外侧的档位，提高了骑行的速度。

毕竟是这么陡的坡度，没办法一下子拉开太大的距离，但逐渐的，我和伊庭之间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远了。

我并不是故意想和伊庭过不去。远远落后于我的情况下，应该反而适合他保持自己的节奏吧。

直到再也看不到伊庭的身影，我才终于能够静下心来面对山路。

这段路不仅坡度陡，而且路面也相当狭窄；所以，只要后方有汽车接近，骑车的人就不得不下车避让。这也是这段山路难度特别高的理由之一吧。下车的地方如果选得不好，想要上车继续骑下去都不可能。

变速器已经调到了最内侧的档位。如果是在平时，为了给真正艰难的时候留下一点余力，无论在多么陡峭的坡道上，我都会使用从内侧数起的第2个档位，但在这里，却连那么做都不可能。

在这条坡道上，能够将疲劳控制在最低限度的人就是胜者。尽量不勉强自己，不要着急。尽量不过度地使用心肺功能，尽量避免在双腿中积累乳酸。

可即便如此，我的呼吸还是无可奈何地逐渐变快。今天我没有带上心率计，但是想来此刻的心跳应该已经达到了最高心率的90%了吧。

痛苦。但不得不承认我也同时体会到了一种爽快感。那是受到自然这一伟大存在的无情鞭挞后的受虐般的快感。我一边用身心感受着这一切，一边埋头蹬动着踏板。

与平时的行进速度相比，现在的速度慢得几乎没有做比较的价值。大约是时速7-8公里吧。平时就算是要在红灯时停车，平均时速也能达到30-40公里；比赛的时候更是能轻易超过50公里。

汗水从我的前额渗出，我脱下了头盔，将它挂在车把上。以这个速度骑行的话，就算摔车也不会有受重伤的危险。

通过了最艰难的“九十九曲”之后，坡度开始变缓。回想一下刚才的经历，可以说从这里继续向前基本上没有什么难度。

我将变速器向外调节了一档，提高了骑行的速度。即便如此，和一般的山路相比，这里仍然算是陡峭的路段。

在狭窄的道路上不断前行，我终于到达了坡顶。看了一下手表，上坡大约花了15分钟。我记得在学生时代需要花20分钟以上才行，可见在成为了职业选手之后，我的实力果然有所提高。

我原本打算在坡顶等伊庭上来，却忽然改了主意——先从奈良县那一侧下坡，然后上坡回来，应该能让伊庭吓一跳吧。奈良县那一侧的坡道没有大阪府这-侧那么陡。

我擦了擦汗，取出防风外衣披在了身上。下坡时带起的风会让身体变冷，所以必须做好防寒的准备。

然后，我又一次骑上了自行车。

我想，像石尾那样天生的爬坡型选手应该会对上坡本身感到愉悦吧。而我则有所不同。虽然我也喜欢爬坡，但下坡却更加让我感到身心愉快。

从我刚刚学会骑自行车、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开始，这一点就从未改变过。

在职业自行车选手中，讨厌下坡的人有很多。这和一般人觉得上坡痛苦下坡爽快的感觉有所不同。

上坡的时候，就算心脏和双腿承受的负担再怎么沉重，也不会导致致命的伤害。而下坡却是始终与危险相伴的。其中，弯道是最危险的，身体重心的移动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车祸。

而且因为下坡时速度较快．很容易产生严重的后果。

这样的道理，我心里其实也明白。

但是，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从长长的坡道顶端往下冲的那种感觉，至今仍留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平时练习的时候，因为是和队友们一起行进，所以不能自由地按照自己喜欢的节奏下坡。今天下坡时我又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解放感。

上坡时是那样的辛苦，可下坡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说到底只是一段不足3公里的坡道罢了。

我下了车，开始补充营养。我正吃着豆沙面包的时候，看见伊庭骑了下来。

我稍稍吃了一惊。考虑到伊庭的爬坡能力，我自然以为他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赶上来。

他骑到我的身边停下，随后脱下了头盔。

可能是下坡时恢复了一些吧，他看起来并没有上气不接下气。只有湿乎乎打着卷的刘海在他身上留下了奋斗的痕迹——被汗水沾湿之后，他的头发卷得更厉害了。

“这样的坡道也太过分了。”

他边抬头回望方才的坡道，边用厌憎的语气说道。

我忍不住笑了，“这下你该满足了吧。”

“你是听说这条山路特别陡所以才特地开车过来的吧，那么此行的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

我带着五分挖苦说道：“接下去怎么办？要回停车场的话，还得再爬一次这条陡坡哦。”

“当然，这一点我刚才下坡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

伊庭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道。

我将吃完的豆沙面包的包装捏成一团，塞进了坐垫下面。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伊庭正用像是在看什么奇妙的生物一般的眼神审视着我。

“怎么啦？”

“我说你啊，平时一直是那样下坡的吗？”

我没能马上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因为伊庭不可能看到我下坡时的情况。他下来的时间要比我晚了整整5分钟。

或许是意识到了我的疑问吧，他咧嘴一笑，说道：“我在坡顶上看到了你的背影。但还没来得及招呼你一声，你就已经开始下坡了。”

听到伊庭的话，我大吃了一惊。

我在坡顶用2分钟左右的时间擦了擦汗休息了一下。而最终结果是5分钟的时间差。两者相加，我原本以为伊庭一共比我晚了大约7分钟．如果他真的在坡顶就追上了我，那么他其实就只比我晚了一点点。剩下的，是我和他在下坡时拉开的时间差。这既然不是正式的比赛，那么他慎重地慢慢下坡也就没有什么不对。何况伊庭原本就还算是比较擅长下坡的选手。

“很了不起啊。爬坡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话。”

但伊庭还是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

“还是你的速度要快得多。”

可是，原本我就擅长山路，而伊庭却是不擅长的那一类选手。考虑到这一点，他的成绩应该算是相当好了。

这么看来，伊庭或许真的有可能成为队里的王牌。既拥有出类拔萃的冲刺能力，又不会在山路上落后太多，这样一来，就真的算得上是全能型的选手了。

伊庭这一次率先骑了起来，开始顺着来路上坡。

我跟在他的身后，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他看着我下坡，究竟想到了些什么呢？忘了向他问清楚了。

算了，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第二天，天空被厚重的云层所笼罩。

最好不要下雨——我边想边向车队驻地行去。

按照预定，今天原本是要去胜尾寺训练的。但是，因为天气预报说午后会下雨，所以训练内容不得不改为在室内骑行台上练习。

我在更衣室里更换队服的时候，江口走过来和我搭话。他是比我早一年入队的前辈选手。

“据说，今天会决定环日本公路自行车赛(TourduJapon)的出场选手哦。”

我看了一眼日历。离环日本公路自行车赛开始还有两个星期。这是在日本国内举行的少数几个多日分段赛之一，海外也会有很多车队前来参加。听说今年的赛程依次包括大阪、奈良、南信州、富士山爬坡个人计时赛、伊豆、东京等六个赛段。因为增加了到去年为止都没有过的富士山爬坡赛，使得整个赛程变得对爬坡型选手更为有利。

也正是因为如此，奥吉车队才对这一比赛更加全力以赴。

虽然更衣室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但是江口还是像在谈什么秘密的话题一般，把声音压得很低。

“今年好像伊庭会出场哦。”

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在说什么重大的新闻一样。但是从伊庭去年的成绩来看，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比赛中不是只有山路赛段，也有平路赛段。既然如此，在石尾之外，同时安排伊庭出场，自然能够大大提高车队获胜的可能。

去年，刚刚加入车队不到一年的伊庭并没有出场；当然我也一样。

从这个角度来说，第二年就能参加这么重要的比赛，或许算得上是新闻了。毕竟奥吉车队共有15名选手，而能出场的则只有其中的6名。

或许是对我的反应迟钝感到不满吧，江口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看来这会成为石尾和伊庭之间的首次直接较量呢。”

他这么一说我才猛然醒悟过来。伊庭虽然已经在好几次比赛中赢得了胜利，但那些大都是不甚重要的小比赛，或是在平路上的比赛；而石尾并没有参加那些比赛。

但是，如果两人同时参加环日自行车赛的话，彼此之间就会首次明确地排出名次的高低。

就算两人之间分工明确，石尾在山路赛段争胜，而伊庭则在平路赛段争胜；到最后分段赛还是会有综合成绩的排名。

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伊庭之所以想去暗岭骑车，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呢？

稍晚一些，其他队友也陆续来到了更衣室，其中就有石尾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愧疚，我微微移开了视线。

果然，那天午后下起了雨。我在骑行台上度过了一整天。此外，也有用健身器材锻炼肌肉的人。

说实话，我不喜欢骑固定在骑行台上的自行车。因为那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在笼子里转动跑轮的小白鼠一样。虽然我知道这是一种能够自由调节骑行阻力的有效的训练方法，但却总是提不起劲来。

带着感觉比平时更加沉重的疲劳感，我总算是完成了当天的训练计划，离开了骑行台。我擦了擦汗，正在喝水的时候，赤城走了过来。他就像是无意中从我身边经过一样若无其事地对我说道：

“誓，紧急楼梯，石尾等在那儿。他有话要和你说。”

我吃了一惊，连忙注视赤城的面孔。他却只是摇了摇头，意思应该是说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吧。

我点了点头，边擦汗边离开了训练房。

打开通往紧急楼梯的门，突然一阵风吹了进来，凉飕飕的，刮在出了汗的皮肤上，非常舒服。

石尾靠在紧急楼梯的扶手上，正在眺望天上的雨云。可能是嘴里含着糖吧，一边的脸颊鼓了起来。运动员定期摄入糖分，是为了增加体内的糖原。

雨已经变得很小了。

“抱歉把你叫出来。”

石尾看着我的脸说道。

下了自行车的石尾豪总是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无论动作还是说话的方式，都慢吞吞的，甚至看起来让人觉得有些迟钝。据说他在二十几岁时还好几次险些遭到高中生的恐吓，在我看来，会有那样的谣传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没有听说过的话，谁都不会相信，这样一个人一旦骑上自行车，就会摇身一变成为日本国内屈指可数的选手。

总是安安静静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提高声音说话。在奥吉车队内之所以不会感到什么体育系特有的氛围，恐怕也因为王牌是这样一个人吧。

可能是因为不修边幅吧，他有些不舒服地将半长不长的头发撸到一边，开口对我说道：

“听说你和伊庭一起去了暗岭？”

“非常抱歉。”

我条件反射般地开口道歉。石尾微微地笑了，“我并不是在生你的气。当然了，我也并不赞成像这样轻率地积累疲劳。但在私生活中，想干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话虽如此，但我今天确实感觉到了腿部的疲劳。无疑，这是作为职业选手的责任感不足的表现。

“那么，怎么样呢？”

“嗯？”

“伊庭啊，他的表现如何？”

是不是应该如实回答呢？我犹豫了一下，但却没有找到任何撒谎的理由。

“我觉得……比我预想的要好。他只比我慢了2分钟。”

石尾表情不变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终于拿出干劲来了。”

听他的口气，好像早就知道伊庭能够骑出那样的水平-般。

“这样正好，我会带他去参加环日自行车赛。”

听他这么肯定地断言，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决定出场选手的人是教练。但是斋木教练只有三十过半，还很年轻，他是今年才当上车队教练的。对于常年担任车队主牌的石尾的要求，他应该是不能无视的吧。

见我陷入了沉思，他在一边像是补充似的说道：“你也一样啊。”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话语，我不由自主地出声问道：“你刚刚说什……”

“我也会带你去的。给我好好干活哦。”

给我好好干活——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突然感觉一股战栗窜过背脊。

我像站在教官面前的新兵一样，唰的一下把身子挺直了。

“我会努力的。”

石尾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走上了紧急楼梯。

第二天，教练宣布了环日本公路自行车赛的出场选手名单。

石尾、赤城、队中的主力辅助选手山中和筱崎，还有伊庭和我。

在这些人选当中，最让人感到意外的应该就是我了。但是我却完全没有从前辈们身上感到什么嫉妒或者不满的情绪。反而是伊庭好像被人绕着弯地挖苦，或是在背后被人偷偷议论的样子。

这应该不仅仅是因为我在队里和大家都相处得比较好。

恐怕，大家心里都很明白——伊庭之所以能参加比赛，是因为他被期待能够获得胜利；而我则只是去完成作为辅助队员的工作。

无论号码布上的数字，还是出场名单上的名字都不能显示出队员之间的差别。可即便如此，两类选手之间还是存在着一道绝对无法弥补的沟壑。

第二章 环日本公路自行车赛

睁开眼的时候，周围还是一片昏暗。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胸口像是压着什么又冷又重的东西，一瞬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又马上醒过神来——

是了，我刚才梦到香乃了。

——为了我你一定要赢哦。

甚至会让人感到有些强硬而傲慢的语气。明明脸色看起来不好，却还总是涂抹带着点紫色的口红。我知道，若是把口红擦掉，那会是一张非常孩子气的脸。

——为了我你一定要赢哦。

一定，香乃。我在心中默默答道。就像六年前的那个时候一样。

迄今为止，究竟有多少次想起了她的这句话，又有多少次在心里做出了同样的回答呢？我知道，这是一种类似挠破伤口，剥开伤疤的轻微的自残行为。

我不会赢。车队或许会赢。石尾和伊庭或许会赢。就算今天的比赛赢不了，也会在别的比赛的时候赢吧。但我自己赢得比赛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挺起胸膛回应她的话语——一定。

因为我不知道，如果做出别的回答，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突然想到，其实偶尔这样回答一次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好。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吧，香乃。

不过，就算不能为你赢得比赛，我还是一样的爱你。

我试着说出声来，可话一离口，却立刻带上了谎言般的味道。

如果那真的是谎言的话，该有多好啊。

我内心的一部分，从那一天开始就停止了活动。

明明还是五月中旬，空气却宛如夏天一般又湿又热。

车队大巴的空调没有办法调节好，若是觉得太热而把空调调强，车内又会马上变得太冷。

环日本公路自行车赛的第一天是大阪赛段，泉北环形赛道（位于堺市，在大阪南部）。

奥吉车队是以大阪北部为基地的，泉北说不上是在车队附近，但距离也不算远。而且这一赛段连同明天的奈良赛段，我们都已经在一星期前试骑过了。

与东京或者其他地区来的国内车队以及来自国外的车队相比，我们能够以比较轻松的心态面对比赛。话虽如此，因为这一次是环形赛道，所以熟悉线路的优势应该不会对比赛的结果带来什么影响。

在周长12.8公里的赛道上骑行11圈。因为赛道基本上是平坦的，所以应该会在终点冲刺的时候决出胜负。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伊庭的表情有些生硬。

我在车队队部做出发准备的时候，作为候补队员来参加比赛的江口回来了。

“太厉害了，我刚才看到了桑托斯.康坦车队的选手。穿着的队服和电视上看到的一样呢。”

“反正，会到日本这种偏僻地方来的肯定是二线队员吧。”

山中像是没有什么兴趣似的答道。

“那当然啦。一线队员现在正持外卡参加环意呢。”

桑托斯.康坦车队是西班牙的职业洲际车队(UCIProfessionalContinentalTeams)。虽然从级别上来看，要比国际自行车联盟职业车队(UCIProTeams)低一级，但这是一支历史悠久的车队，经常能被选为三大环赛的外卡参赛队。秋季举行的日本杯公路自行车赛不时会有来自欧洲的知名选手参加，但是在环日自行车赛中出现这样的车队，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哈萨克斯坦、澳大利亚、中国香港和比利时的4支国家队或洲际车队（UCIContinentalTeams），以及国内的另外8支车队。

戴上45号号码布，我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这可以算是我成为职业选手之后第一次登上这样大的舞台。以自己的能力到底能在这次比赛当中走多远呢？

石尾正从容不迫地擦拭头盔。他的号码布上是代表王牌的41号。而伊庭则是46号。

因为今天的赛道算得上是一马平川，所以石尾应该会中规中矩地跟着大集团一起通过终点吧。如果要争胜负的话，应该会是伊庭。但是，我也没有接到什么教练的特别指示，要我辅助伊庭。

我看了一眼表情可怕的伊庭。

想要争胜负的话，就自己凭本事吧——是这个意思吗？

让去年只取得第4名的石尾登上领奖台，如果可能的话，争取夺冠。这是奥吉车队的目标。关于伊庭则没有任何公开的说法。

需要争胜负的赛段，是富士山的爬坡个人计时赛和伊豆的山地赛道。教练是这么和我们说的。

时间到了，在起点集合之后，随着信号发出，选手们开始一起蹬踏板。

行进时要尽量骑在集团的前部。如果呆在后部，发生冲撞事故时，被卷入其中的可能性会比较高。

保护车队的王牌不受事故的伤害，也是辅助队员的重要工作之一。

以赤城和石尾为中心，我们成功地在前部占到了一个好位置。其余三人以包围石尾的形式共同骑行。

我在附近没有看到伊庭的身影。回头一看，发现他一个人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好歹做一做参与团队合作的样子吧。我边想边在心里咂了咂嘴。无谓地做出招人反感的事情是不会有好处的。

明亮的翡翠绿的队服从身边经过。那是桑托斯.康坦车队的队服。虽然我认不出那位选手是谁，但是想到能和身着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队服的选手同场竞技，内心依然雀跃不已。

1圈，2圈，比赛暂时没有什么变化。不时有选手发起冲刺试图摆脱大集团，但最终还是会被集团追上。

在集团内部，甚至有选手在一边骑车一边说笑。对于一无所知的人来说，这恐怕看起来不像是一场比赛吧。

我的心率也几乎没有上升。这简直是能够边哼着小曲边做的轻度运动。

比赛出现变化，是在第7圈的时候。有一位选手率先冲出集团，紧接着，另外两位选手也跟着冲了出去。正好是在一段平缓的上坡路上，时机也掌握得恰到好处。于是，距离迅速拉开。

其中，就有夺冠呼声很高的哈萨克斯坦队的选手。

与欧洲相比，亚洲公路自行车运动的水平算不上高。只有哈萨克斯坦是个例外，国内有不少选手是国际自行车联盟职业车队的队员。

很快，就有几支车队开始提高集团的行进速度。想要在终点冲刺时一决胜负，就不能允许他们拉开距离。

我原以为会像之前几次一样很快就能追上领骑的三人。没想到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远。

看来他们是比预想中的更加强大的选手。

突然，石尾骑到了我的身边。他小声地对我说了一句。

“到前面去领骑。”

我吃了一惊，向石尾看去。石尾默默地对我点了点头。防风镜下，他的双眼像是在对我说：“快去。”

我点了点头，提高了速度。

一般来说，去前方领骑——也就是参加队伍最前方的轮替，提高集团的速度，追上脱离集团的选手——是只有想要参与终点冲刺决胜的队伍才需要参加的。奥吉的王牌是石尾，所以在今天的比赛中辅助选手们也在保存体力，并没有参加最前方的轮替的计划。

我服从指示，冲到了集团的最前方。然后就开始一边承受空气阻力，一边提高速度。

作为辅助选手，只要能够提高集团的行进速度，就算中途累得用光了力气也没有关系。最后只要能够以不至于被迫弃权的名次通过终点就行。

就算综合排名是最后一名，这对于辅助选手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对于辅助选手来说，关键在于是否能在车队有需要的时候发挥力量。

哈萨克斯坦队的选手也加入了集团最前方的轮替。只不过他们不是为了提高集团的速度而来。相反，他们是打算进行牵制，降低集团的速度，让先行的选手能够顺利拉开与集团之间的距离。

另一支车队又有队员上前来了。我向后退了一些，打算恢复双腿的力量。

随后我回过头去，开始寻找伊庭的身影。奥吉的队服是白色的，乍一看似乎很不起眼，可在集团之中反而引人注目。之前为止一直呆在集团最后方的伊庭已经移动到了集团的中部。

石尾让我来前方领骑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伊庭能够取胜。

“喂，誓。”

一位穿藏青色队服的选手骑到了我的身边。是我大学时代的前辈，冲田。他现在是堀川自行车队的队员。他所在的车队的王牌是一位冲刺型选手，所以从刚才开始，就是以他们队为中心在提高集团的速度。

“誓，难得看到你会在平路上拿出干劲来啊。是为了让那个新人冲刺型选手能够取胜吗？”

听到他对我说话，我笑着回答道：“谁知道昵？我只是按照指示在行动罢了。”

不过，在其他车队的眼里，我的目的应该是很明确的吧。至少，没有人认为石尾会冒着受伤的危险，去争夺没有取胜可能的终点冲刺。

何况，因为去年的活跃表现，伊庭的名字应该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冲田听了我的回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快。

“不要勉强。好好计算一下，要在离终点不远的地方追上他们。如果太早追上，又会有别的选手冲出去。”

当前方有脱离集团的选手在行进时，没有其他选手会发动冲刺离开集团。因为就算冲出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前方的选手；万一没能追上，就算自己没被集团赶上，也无法成为冠军。

但若是前方没有其他选手，情况就不同了。想要冲出集团并始终不被追上的选手还有不少。

我和其他选手一起，依次上前，轮流在集团最前方领骑。教练没有用无线电给我任何指示。如果有什么问题，他应该会联络我。这么看来，就算之前是石尾的独断专行，现在也已经得到了教练的认可。

我的呼吸节奏渐渐加快，汗水也涌了出来。

但我感觉精神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心情愉快。

赤城的担心看来只是杞人忧天。石尾是打算让伊庭能够取胜的。

令人意外的是，与先行小集团之间的距离没能顺利拉近。大集团内部开始显现出焦虑的情绪。比赛还有2圈。如果还不能追上的话，今天就完了。

我又一次冲到了集团的最前方，将变速器调到最高速，开始全力以赴地踩动踏板。

无论是今天的名次还是明天的比赛，我都不想考虑，只是一心一意地想着现在必须骑得快些。

冲田又一次骑到了我的身边，脸上明显挂着吃惊的表情。

“誓，你没问题吧？”

我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但还是故意反问道，

“有什么问题？”

“还有5天呢。在山地赛道上你肯定还要辅助队里的王牌吧。现在就这么使用双腿真的没关系吗？”

冲田特地向我仔细说明道。

“今天我的状态很不错。”

这究竟是谎言还是事实呢？我自己心里都不清楚。我一边觉得状态确实不错，却又同时感觉自己只是精神兴奋，而身体则已经疲劳了。

“别太勉强了啊。”

我对于冲田充满善意的提醒表示了感谢，但却没有停下双腿的动作。

我现在只想就这样骑下去而已。

但是，双腿还是无情地变得越来越沉重。呼吸也逐渐紊乱，变得粗重起来。可能是因为看到了我的样子吧，其他选手骑到了我的前面。

几乎与此同时，前面出现了先行选手的背影。时间差已经不足1分钟了。比赛还剩下整整1圈。这么一点距离，不用怎么费劲就能轻易追上。

在这么想的瞬间，我的双腿一下子失去了力量。

速度猛然下降，集团眼看着就从我的身边疾驰而过。

我连忙奋力踩动踏板，以免被集团甩开，终于勉强跟上了集团的末尾。

但是，我已经没有办法继续上前了。剩下的体力只够我在末尾跟着集团继续行进。

对了，说起来我连补充水分都已经忘记了。我急忙将水壶里的水灌到嘴里。不好好补充水分的话，会对明天的比赛产生影响。

在离终点还有5公里的时候，集团将先行的选手吞没了。

如此一来，最后剩下的就是终点前的冲刺了。冲刺型选手应该都已经开始向集团的前部集合了吧。

在相当前面的地方也能看到伊庭的背影。

在离终点不足1公里的时候，集团的速度再次提高。这一次我不再勉强自己跟上去。到了这里，就算落后一些，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

眼看着集团渐行渐远，我在心中默念——伊庭，一定要赢啊。

在我通过终点前500米的时候，前方腾起了一片欢呼声。

是集团通过了终点。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广播的声音。

广播里响起的不是伊庭的名字。

获得优胜的是桑托斯.康坦车队的选手。可以说是将我们与职业洲际车队之间的差距展现得淋漓尽致。

伊庭是第4名。但就新人冲刺选手而言，算是相当好的成绩了。而我为之用尽了双腿的力气也就不是毫无意义的了。

今天晚上我们要在明天比赛的举办地奈良住宿。我换好衣服乘上车队大巴，在座椅上坐好。比我早上车的筱崎在座椅上回过头来向我笑道：“哦，辛苦你了。干得不错。”

“没想到居然第一天就要这样使用双腿啊。”

比赛还有5天，这么一想未免会感到有些身心疲惫，但我的心情却还不错。筱崎将声音稍微放低了一些。

“没想到石尾会为了伊庭使用白石你啊。我还以为他是为了自己的山路赛段而带你来的昵。就连教练似乎都吃了-惊呢。”

“不是教练的指示吗？”

“教练好像很是犹豫了一下。如果今天让你积累太多疲劳的话，原本人手就少的山地辅助选手就更加捉襟见肘了。”

原本就少——这应该指的是伊庭吧。往年除了石尾之外，其他选手都是负责山路赛段的辅助的。

可能是觉得说话不够方便吧，筱崎坐到了我旁边的座椅上。

“没想到那个石尾居然也会为了让其他选手获胜而做出指示啊。看来年纪大了待人处事确实会变得圆滑呢。”

他感慨般地自言自语道。

“那是因为伊庭和他是不同类型的选手吧？”

“可之前被他毁掉的选手也并不是爬坡型的。”

筱崎嘴里吐出的话语是那样的自然而不造作，以至于会让人在不经意间忽略过去。可其中包含的意义却随同让人非常不快的感觉一起，逐渐渗入了我的胸中。

“被他毁掉的……？”

正当我想进一步追问详情的时候，其他选手却依次乘上了大巴。其中也有石尾和伊庭的身影。

虽说取得了第4名，可伊庭脸上的表情还是很难看。

大巴没等颁奖仪式开始就开动了。筱崎离开了我身边的座椅，和山中攀谈起来。

我闭上了眼睛，打算假寐一会儿。却忽然感觉上方有人影在晃动。

我睁开眼，发现伊庭站在那儿。他的脸上明显挂着不高兴的表情，说道：“你为什么要去前面领骑？”

我从椅背上直起了身子。

“那是车队的命令。”

“可我并没有说过今天要去争胜负啊。”

你到现在才说这样的话，叫我该怎么回答呢。正在我感到为难的时候，从后面的座位上传来了石尾的声音。

“伊庭，别因为自己输了就找白石出气。”

车内同时响起了一片笑声。伊庭的脸上现出了红晕。

“我并不是在迁怒于人。只不过我今天状态并不是很好，原本没有必要让白石为了我消耗自己体力。”

“如果不想赢的话，你不如去帮忙搬水壶吧。既不想赢，又不做辅助，我们队里可没有闲钱养这样的选手。”

伊庭咬住自己的嘴唇，从我身边离开了。

斋木教练从最前排的座位上站起身来，朝我们说道。

“伊庭，第4名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不过，如果状态不好的话就说出来，就算是在比赛途中也好。不然的话，这边自然会以为你是要去一争胜负的吧。”

似乎毕竟还是没有抗拒教练的意思，伊庭顺从地答道：

“非常抱歉。”

“白石也别往心里去，你今天干得不错。”

“没关系，我不在意。”

虽然非常疲劳，但我心情并不坏。今天早上的梦所带来的沉重感觉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

我稍微有些担心地回头一看，发现伊庭脸上的表情还是很难看。

一到宾馆，按摩师就到我房间来了。

因为是新人，所以平时总是最后一个才轮到我。今天应该是教练特意照顾我吧。酸疼而坚硬的肌肉经过按摩放松，我终于感觉明天也能正常比赛了。

明天的奈良赛段也是近乎平坦的赛道。之后，虽然会间隔一天的移动日，但紧接着就是南信州、富士山、伊豆连续三个山路赛段，免不了要过度使用双腿。

我在宾馆里和石尾共用一个房间。面对石尾的时候，我至今仍然会感到有些紧张。但不知为什么，和他住在同一间房间里却不会觉得压抑。因为至今为止我已经好几次和他共用一个房间，所以我知道，他总是一进房间就马上钻进被窝，并且很快就会发出轻微的鼾声。

就算房间里多少有些动静，他也不会醒来。只会直接昏昏沉沉地一直睡到第二天天明。简直就像是在说，除了比赛之外，其他的任何行动都是多余的一样。

晚餐是在宴会厅吃的自助餐。吃完之后，我在回房间的途中，凑巧在电梯前碰到了伊庭。

伊庭像是觉得尴尬-般唰的一下背过脸去。可我并没有任何避开他的理由，于是我走上前去，和他一起等电梯到来。

“刚才真是对不起了。”

我吃了一惊，转头向他看去。伊庭却又背过脸去。

“没关系，我真的不在意。”

“我知道你只是照着教练和石尾的指示在做。但我对此并不服气也是事实。我们车队根本没有必要在前面领骑。我也还不是什么会被人盯上的有名选手。我是打算一声不响地让其他车队做好他们的工作，然后在最后的最后用冲刺抢夺胜利的。”

我只是默默地听着。但是伊庭又接着说道：

“如果你没有像今天这样使用双腿的话，在第三赛段之后的山地赛道上，说不定也会有机会。”

电梯来了。我走进电梯，一边按下楼层按钮，一边回答道：

“我是辅助选手，没有自己去争夺冠军的打算。”

“为什么要这么断定？你完全可以去试试看啊。”

电梯很快就到达了指定的楼层。我和伊庭不是同一间房间，但却是同-个楼层，于是我和他一起下了电梯。

“教练说过了，白石可能会是石尾之后的下一个山地赛道的王牌。”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伊庭也随之停了下来。

“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表情？”

可能是因为我的脸上挂着困惑的表情吧。伊庭像是觉得不可息议般地说道。

“因为你说的是我自己想也没有想到过的事情……”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高兴一下吗？”

我摇了摇头。

我觉得伊庭恐怕无法理解我的意思，于是补充道：“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第一个冲过终点的意义。”

——不明白伴随着胜利的诸如喜悦或者自豪之类的东西。

在我还是用自己的双腿奔跑的田径选手时也是这样。我只是喜欢奔跑而已，在我眼中，终点从未散发出任何光辉。对于拼命冲向终点的其他选手来说，他们眼中看到的景象肯定与我不同吧。

我看不到。再怎么聚精会神地凝视也看不到。

就算最先冲过终点，我的心里也只有困惑或者不舒服的感觉。在终点那里，找不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我甚至想过，如果可以摆脱这一切的束缚，让我能够只是尽情地奔跑，该有多好啊。

“我想，可能是我的脑袋里有什么地方的螺丝没上紧吧。”

我笑着对伊庭说道。

“无论什么运动，如果不能取胜，就没办法一直做职业选手。而公路自行车则不同。就算自己赢不了，也能一直骑下去。”

是的，我只是想骑车而已。摈除一切杂念，就像今天一样。不顾一切地骑着车前进，就算最后无法到达终点也没有关系。

不出所料，伊庭正用像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如果没有对胜利的执著，就无法成为冲刺型选手。些微的犹豫和不安都会在终点冲刺的时候成为左右命运的因素。

“所以，你不用介意我的感受。我原本就比较适合完成别人交给我的工作。”

伊庭不知道为什么用锐利的眼神凝视了我一会儿，随后说道：“你只是在逃避吧。”

“也许吧。”

不过，至少在这个世界里，逃避也是被允许的。

我时不时会想——

是不是要像传说中将自己的身体献给老人为食的玉兔一样，让别人把自己的身体吃得干干净净，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但是，在现实中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相反，这是一种非常妄自尊大，将负担强加于人的想法。

世上应该没有人会想要靠吃别人的肉而活下去吧。

玉兔并不是献身于什么美好的行为，而只是活生生地将自己的期望强加于人而已。

我觉得，似乎自己过去曾经更加无忧无虑地奔跑过。那时候，若是最先冲过终点，我也还能够感到快乐。

虽然不愿承认，但香乃的事，确实是一个转折的契机。

但并不是说香乃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什么创伤，使我从此害怕再去争取胜利。我只是因为香乃而清醒了过来——在终点线那里，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像巴普洛夫的实验犬一样，条件反射般地深信胜利是美好的东西。

香乃，已经有5年没见了，想来应该有什么变化吧。或许已经变得美得让人心痛也未可知。所以，见不到她未必是什么坏事。

香乃和我是青梅竹马。因为两家住得近，所以从小学时起，我们就相互认识。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很美。明明还背着双肩书包，穿着平底鞋，可她的笑脸却好像成年女性一样，似乎带着一股甜美魅惑的味道。但她的性格却是冷冷的，一点儿也不娇气。

与除了跑步之外没有其他长处的我不同，她不仅成绩优秀，而且在班里也很有人望。虽然性格倔强，但因为长得漂亮，所以在男生中也很有人气。她为什么会喜欢上像我这样的人呢？这一点我始终没有弄明白。

上中学之后，我们成为了恋人。因为她的父母都有工作，所以家中经常没人，早熟的我们就在那里发生了关系。

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我总是热血上头，然后时间在一眨眼间就过去了。她每次都会紧紧闭上眼晴，使劲绷直身体。现在想来，对于她来说，那或许只是一段痛苦的时间而已．

即便如此，她坚挺而小巧的乳房，逐渐加快的呼吸，依然在我记忆里留下了鲜明的印象。偶尔想起的时候，心里还是会五味杂陈。

我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除了香乃之外的其他女性。

她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少女。在和我交往的时候，她从来没有问我要过任何东西。即便是快餐店的汉堡包，她也不愿意让我毫无理由地请客。

她和其他少女不同，甚至没有让我帮她拿过书包。就算是在交往之中，如果我做出什么不礼貌的事情，都会陷入一种担心被她敲手背的氛围之中。

她对我只有一个要求。

——为了我你一定要赢哦。

每次田径大会之前，她都会这样对我说。

而我则每次都会点头答应。

——一定，香乃。

她的这句话，确实给我带来了勇气。第一个冲过终点，沐浴在欢呼声之中．我就会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

——为了我你一定要赢哦。

像是受到这句话的指引一般，我不断地取胜，终于在那一年参加了在东北地区举行的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

说句话，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在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上获胜。大会的水平显然和我至今为止参加过的比赛不同，而冠军候补则另有其人。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以终点为目标奋力跑完了全程——不过是3000米而已，不过是绕场7周半而已。

我的脑袋里只剩下香乃的声音。

——为了我你一定要赢哦。

我知道，获得胜利并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她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鼓励我。

尽管如此，这句话还是让我浑身充满了力量。只要冲过终点，她就会对我露出笑容。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难以置信。

我收到了很多人的祝福。但是香乃却不在其中。

她说过会来看比赛，因此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我还是只能暂时把它放到一边。冠军甚至没有时间回味获胜的滋味。一个紧接着一个，我不得不身不由己地与人见面，说话，展现笑容。

等到我终于又变得孤身一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给香乃的手机打了电话。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我一下子安下心来。我最担心的就是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故。

不知为何，她是在家里。

“对不起，我突然有急事没能去看比赛。”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虽然我想让她看到我获胜的样子，但有急事就没办法了。毕竟我参加比赛的地方是没有办法当天往返的。

我把自己胜利的消息告诉了她。

“太好了，很了不起啊。我真想看看誓获胜的样子呢。”

她好像真的非常高兴。我忍不住握紧了听筒，想要更近地听听她的声音。

第二天，我回到了家乡。收到田径部的同伴、朋友、街坊邻居的祝福之后，当天晚上我终于见到了香乃。

在约好碰头的餐馆里看到香乃进来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因为在她的身边站着我的朋友高崎。在中学里的时候，他和我同属田径部。但在进入高中之后，他放弃了田径运动。

香乃和高崎并排在我面前坐下。我的心中升起了极大的不安。香乃开口了。她的嘴唇上还是和往常一样涂着仿佛失了血色一般的薰衣草色的口红。

“恭喜你了，誓。”

紧接着，她又说道。

——但是，对不起。

据说香乃和高崎约好了要一起去体育场为我加油助威。

因为还是高中生，没有多少钱，所以两人只能换乘慢车赶往赛场。据说那要花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在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香乃并没有对我明说。我只知道他们两人在那段无聊的时间里一直不停地说话——然后，双双陷入了情网。

香乃他们最终没有来赛场。他们在中途下了火车，然后坐上反方向的列车，再次一起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

“因为如果就那样和誓见面的话，我一定会说谎的。”

她低着头说道。

——我不想对你撒谎。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高崎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香乃的嘴唇开始发抖，泪水顺着双颊流了下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对誓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

我双眼模糊地望着她的脸颊。她的眼泪我是第一次见到，以至于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她说的话好似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在餐桌上，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想把它们拾起收好的冲动。

然后，我终于明白过来——啊，原来我是这样地爱香乃啊。

我一点儿也不打算责怪香乃，甚至高崎。我也并未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这只是发生了原本就应该发生的事情而已。不是任何人的错。

如果说香乃的人生是一部电视剧的话，那我就只不过是在其中的一集或者两集中登场的配角。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这个想法是那么的有说服力，以至于当我想到的时候，忍不住拍着膝盖笑了出来。

——这真是非常符合白石誓的风格。

第二天的奈良赛段是在终点冲刺决出的胜负。伊庭争到了第2名。

这样一来，大家就都知道了奥吉车队有一位叫伊庭的选手。当然，伊庭本人似乎仍然在后悔没能夺得冠军——尽管他已经取得了综合排名第4的好成绩。

而我则被安排在集团内部骑行，保存了自己的体力。

间隔一天的移动日，下一个赛段是南信州。

终于轮到山地赛道了。

第三章 南信州

到达饭田市的商务宾馆之后，我们马上出门开始了训练。

就算是休息日，事实上也没有休息的时间。为了训练兼熟悉赛道，我们沿着天龙河在环行赛道上骑了2圈。

若要称其为真正的山地赛道，坡度似乎还不够陡。想来，真正能够决定胜负的还是之后的富士山爬坡赛和伊豆赛段吧。

明天，我们要在这个赛道上骑行12圈。

为了避免留下疲劳，比赛之前通常都只进行轻度的训练。完全不骑的话就无法调整好状态；可要是骑过了头，就会对第二天的比赛造成影响。

回到房间，按摩师马上就来了。当然，今天是石尾先接受按摩。

在他做按摩的时候，我则在一边随意地翻看杂志。突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石尾开口了。

“在那之后，伊庭还对你说过什么吗？”

我从杂志上抬起头来。石尾俯卧在床上，舒舒服服地闭着眼睛。

“……他对我说过‘对不起’。”

“是吗，那就好。”

我不禁想起了两天前和伊庭的对话。

在那之后，我和伊庭几乎没有说过话。虽然取得了相当好的成绩，可伊庭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未见好转。

就算现在取得了总成绩第4的排名，他也不可能在明天之后继续保持下去。伊庭并不擅长山路。就算他现在多少克服了这个缺点，可还是没能达到足以改变这次比赛结果的程度。

从这一点来看，我想他昨天应该是想要拿下赛段冠军的吧。因为赛段亚军的名字是不会留在记录上的。

“那家伙还太天真。”

石尾像是叹气一般地说道。

“他对于让你出力领骑似乎还是心存抗拒。但是其他车队可不会管他怎么想，只会全力运用队里的辅助选手。想凭一个人的力量与他们对抗是不可能的。除非是真正的天才。”

对此，我心里也是赞同的。只不过，伊庭的想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我是伊庭的话，要让队友为了自己的胜利而付出极大的努力，心里也会感到不舒服吧。

“要充分地运用辅助选手——这是取胜的必要条件。也正是因为他人替自己付出了努力，承受了辛劳，一个人才会对获取胜利产生责任感。也就必须背负着他人的付出去争取胜利。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虽然奖金会分给每-个参赛队员，但是能够作为胜者留在记录上的却只有王牌的名字。这一点，是公路自行车赛与其他团体运动项目所不同的地方。

“那家伙还没有这样的觉悟，所以赢不了比赛—除了运气特别好的日子之外。”

说完这句话之后，石尾保持了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正当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明天你能先行领骑吗？”

“嗯？”

问题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回过神来。

“那……我尽力试试看吧……”

我没能直说自己会试着去先行领骑。因为就算我能冲出大集团，也很可能会被轻而易举地追上。

我好不容易做出了这样的回答，可石尾却没有任何反应。仔细-听，他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忍不住用舌头沾湿了自己的嘴唇——

明天，看来又会是漫长的-天啊。．．

先行领骑，就是-个人，或者少数的几个人冲出并摆脱大集团后，在前方骑行。

如果能够始终不被大集团追上，并领先接近终点，那么和胜利的距离自然会变得极近。

当然，在后方追随的集团也不会轻易地让先行领骑的人甩开自己。有能力的选手会发动冲刺—因而绝大多数先行领骑的尝试都会在冲出集团之后就遭到追击，并很快失败。就算因为先行领骑者之中没有夺冠热门而被大集团放过，在到达终点之前也必然会被追上。

和少数的几个人一起骑行相比，在大集团之中骑行，因为参与队伍最前方的轮替的选手较多，因而能够更好地保存体力。想要一路先行领骑直到终点，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和精力，并且还需要运气。

但是．就算没能领骑到终点，在途中就被大集团追上，先行领骑还是有先行领骑的好处。

有队员参与先行领骑的车队，在此期间就不用参加大集团最前方的轮替。对于这些车队来说，让先行的队员保持领先能够提高本队选手获胜的几率。提高集团的速度反而没有任何好处。

因为，没能让队员参与先行领骑的车队会拼命引领集团，为了追上先行的选手而消耗体力。这样一来，就会让他们耗费精力积累疲劳。

正是因为如此，就算知道最终结果是在到达终点之前被大集团追上，选手们还是会尝试先行领骑。当然，也有千分之几的几率，自己在冲出去之后可能会获得胜利。

第二天早晨的会议上，斋木教练正式做出了指示。

“无论是谁都可以，今天得有人率先冲出集团，通过先行领骑，消耗其他车队的体力。”

虽然比不上伊豆，今天的赛道还是有很多爬坡路段。疲劳肯定会积累在体内，并最终影响到之后的赛段。

山中和筱崎像是稍稍吃了一惊，彼此对望了一眼。看来他们事先并不知道今天车队的战略。

我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斋木教练并没有指定由谁去先行领骑。但是石尾直接对我说过。想来教练应该也是认为我是最适合先行领骑的选手吧。

目前在队内，伊庭的综合排名最高。只要别在山地赛道上落后，或许能够参与最后总排名的竞争。赤城和山中他们则必须在伊豆赛段为石尾提供辅助。而我，因为在第一天落后于集团通过终点，所以排名相当靠后。

为了追赶先行的选手，其他车队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但在这一点上，先行领骑的选手其实也是一样的．

如果在这里用尽了体力，那么在富士山爬坡赛时肯定无法留下好的成绩。当然，先行领骑并最终一个人率先冲过终点的可能性更是极低。虽然对于车队来说这是有效的战略，但是对于选手个人来说，这不啻一场高风险的赌博。

我的脑中甚至闪过了“弃子”二字。

但这正是辅助选手的工作。

于是，我轻轻地举起手来。

“就由我去吧。”

斋木教练像是心中早已知道一般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交给你了。但是，白石的尝试也有可能会被阻止。到那时候，就换一个人发动冲击。”

能否顺利地先行领骑，运气确实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算我打算去先行领骑，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够成功。

但是，我已经决定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会议结束之后，我们坐上了车队大巴。在我注视着今天的赛道地图的时候，伊庭在我身边的座椅上坐了下来。

平时他总是一个人坐，今天不知道刮的什么风。

伊庭朝我瞟了一眼。

“虽然我想说，你装什么蒜啊……但多少也有些明白了。你这家伙，就是喜欢这样的任务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么说，我像是感觉到重重迷雾散去，露出了一片晴朗的天空一般。

我之所以会对胜利感到不知所措，究竟是因为香乃造成的心理阴影，还是因为我原本就缺乏人类应有的感情呢？对于这一点，我曾经苦恼了很久。但是，真正的原因或许更加简单。

我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我是喜欢……嗯，怎么说呢，反而感觉更加自由。”

——比起以率先冲过终点为目标的时候来。

同时，我也下定了决心。就算综合成绩排在最后一名也没有关系。反正，只要用光了体力，明天之后我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即便在今天就退出比赛也无所谓。

拼命先行领骑，一定要把比赛搅乱。

出发信号发出的同时，选手们骑车冲出了起点。

五月的植物，还带着湿润而鲜艳的绿意。在山中那令人神清气爽的空气中，集团提高了行进的速度。

在之前的赛段中，也有选手刚一出发就发动先行领骑的攻势，但今天的出发却非常的平静。

耳中只有车链摩擦发出的金属声。

我必须尽早冲出集团。所以，我骑车逐渐远离石尾他们，开始向队伍的前方移动。

可能是明白今天没有自己发挥的机会吧，伊庭一反常态地跟在石尾的旁边。伊庭如果想要继续保持较高的排名，就必须盯住擅长爬坡的选手，争取不要被这类选手甩开。跟着石尾一起骑行是最好的战略选择。

因为说过要让我先行领骑，所以今天石尾不会参与冠军的争夺。但是，如果因此而被其他强有力的选手甩开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石尾毫无疑问会紧紧跟随那样的选手。

那么，该怎么做呢。我偷眼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如果是为了自己获取胜利而冲出大集团的话，等到比赛的后半程也还来得及。而我的目的却不同。

必须尽快脱离集团，并且越晚被追上越好。

刚刚骑到第4圈的时候，有一位选手冲了出去。我本想和他一起冲出去的，但却没有把握好时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行越远。

在队伍最前方领骑的澳大利亚队的选手提高了速度。很快，我就看到了先行选手的背影。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打算在那位选手被集团追上的时候冲出去。

先行选手被集团吸收的时候，肯定会出现可乘之机。抓住这个机会发动冲刺是争取先行领骑的定式之一。

先行选手可能是放弃了吧，他的速度慢了下来。紧接着就被集团吞没了。

就是现在！我把变速器调到外侧的档位，开始用力踩踏板。

刚一冲出集团，踏板就变得沉重起来。是来自空气阻力的影响。但我还是继续用力。如果不能一口气拉开差距，很快就会被集团追上。

似乎还有其他人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我注意到身边另有两位选手和我一起冲了出来。其中一位是中国香港队的选手，另-位则是桑托斯·康坦车队的选手。

自然而然地，我们三人组成了一个小集团，开始轮流在最前方领骑。

为了长时间保持先行领骑的状态，比起一个人来自然是两个人更加有利，而比起两个人来当然是三个人效率更高。

我和这两位选手从来没有一起骑过车，甚至从来没有交谈过。但很快，三个人的节奏就彼此统一了。我们步调一致，开始拉开与集团的距离。

无线电中传出了斋木教练的声音。

“干得不错。已经拉开了1分钟的差距。就这样继续下去，尽量领骑得久一些。”

“我知道了。”

另两位选手应该也收到了同样的联络吧。看着他们的背影，似乎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当我想要骑到前面去的时候，中国香港队的选手用英语对我说道：

“你会说英语吗？”

“会一点儿。”

听到我的回答，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号码布上的数字是83，姓王。因为戴着透明的防风镜，所以很容易看清楚他轮廓鲜明的脸型。

桑托斯·康坦车队的选手是186号。怎么看都像是典型的冲刺型选手，块头大，肌肉发达。号码布上的名字是马克斯·伊格纳西奥。

“大家友好相处吧。就这样三个人一直到终点为止。”

马克斯用英语说道。虽然我没有这样的打算，但要是让对方发现这一点，以至于被甩开的话却也不好。于是我答道：“OK。”

马克斯和王的双腿看起来都相当有力。在骑到第7圈的时候，我们与大集团之间的差距已经拉大到了3分钟以上。

到了这一步，暂时就可以安心了。当然，集团也会尽全力在到达终点之前缩短与我们之间的时间差，但我的目的可以说已经达成了一半。

突然，王骑到了我的身边。

“你运气不错啊。今天要是能引人注目，就有机会了。”

听了他的话，我感到非常疑惑。现在不仅还没有获得冠军，甚至连今天能否避免被追上都尚未可知呢。

可能是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可笑吧，王笑了出来。

“刚才我听马克斯说了，桑托斯车队之所以会参加环日自行车赛，据说是为了物色日本的选手。”

我吃了-惊，朝马克斯看了过去。似乎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马克斯静静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找日本的选手？”

以桑托斯·康坦车队的实力，要在欧洲和有前途的选手签约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没有理由特地跑到远东的国家来，带当地的选手回去。打个比方的话，就好比是东京的著名演艺公司到乡下的业余歌唱比赛上挑选未来的明星一样。

马克斯用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的英语答道：“这是赞助商的意向。车队很有可能会和日本的自行车厂商签订赞助合同。对方开出的条件，就是要在下一赛季在车队里安排日本的选手。”

任何体育项目都会受到赞助商的影响，其中公路自行车运动的赞助商的力量相对较大。

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一项无法向观众收取任何观战费用的运动。车队的运营经费完全来自于赞助商提供的资金。

就日本而言，像奥吉车队一样由自行车厂商构成车队母体的情况很多。因为很少有电视转播，广告宣传的效果也不高，所以其他赞助商的影响力不大。

但欧洲就不同了。如果车队的主要赞助商发生变化，车队的名称也会随之改变。一旦赞助商撤资，车队就会随之消失。

“奥吉是一支不错的车队。我们的教练也很关注。”

因为是只有三个人的小集团，所以可以边轮替边说话。我骑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但是，如果要招人的话应该会找我们队里的王牌吧。”

“Ishio（石尾）吗？我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从马克斯的嘴里说出来，石尾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西班牙语。

“但他已经不年轻了。如果要招人的话，还是年轻的选手好。就算不能马上派上用场，未来也可能会有前途。教练是这么说的。”

马克斯咧嘴笑了。

“据说是想要一个年轻的‘日本武士’。”

我忽然浑身上下冒出汗来。

我想起了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欧洲三大环赛或一日经典赛。那必须是以远比日本的比赛要快的速度和更加成熟的战略来争夺冠军的赛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去参加，从来没有像伊庭一样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

但是，如果可能性并不为零的话，那么我真心希望——

能在那样的赛场上骑车。

车把上的胶带被汗水沾湿了。我连忙在骑行短裤上擦干了手心的汗。

如果取胜是必要条件的话，我想要赢。当然，若是想赢就一定能赢，那我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只不过，想要取胜本身对于我来说，已经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欲望了。

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但是，今天如果就这样一路领先通过终点，这对于车队对我的信任无异于是一种背叛。或许会招来石尾和教练的怒火。而且，就算能够不被大集团追上，在终点冲剌时能不能战胜王和马克斯也尚未可知；即便战胜了他们，也不能保证能和桑托斯.康坦车队签订合同。

更何况，还不知道马克斯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这么-想，我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只不过，脉搏仍然在剧烈地跳动着。

防风镜下，王笑了一下。

“所以，咱们一起加油吧，幸运儿。话虽如此，冠军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我点了点头，提高了速度。

在骑到第8圈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

我在补给点拿到了风雨衣，边骑边穿在了身上。

“日本的雨真冷啊。”

我听见马克斯似乎在那边自言自语。

西班牙的雨难道不冷吗？我不禁在心里想到。在那样干燥的土地上，下的雨一定都像傍晚的雷阵雨一样，又急又猛，然后很快就会停吧。肯定和日本这种滴滴答答下个不停的雨不一样。

和集团之间的差距拉大到了5分钟。集团差不多也该拿出真本事来发动追击了吧。只不过，这样大的差距，不到最后是追不上的。

或许真的能够领先通过终点——我把这个念头扔到了一边。

最先显现出疲劳的是王。他变得不怎么愿意参与最前方的轮替。反复用眼神催促的话，他会上前骑一会儿，但马上又会退到后面去。

到了这个地步，再和他一起骑行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现在只是一个累赘而已。

马克斯朝我看了一眼。就算不开口，我也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在下一个上坡路段把王甩开。

我们不能和不参与轮替的选手一起骑行。他有可能是假装疲劳，实际上却在恢复双腿的力量。若是等到一决胜负的时候被对方超过，可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有关两位选手的情报，我之前就已经在无线电里听教练说过了。王和马克斯都是擅长冲刺的选手。但是，和多少显得有些吃力的王不同，马克斯在爬坡的时候看起来也很轻松。职业洲际车队选手的实力果然不同一般。

刚一到达下一个上坡路段，马克斯就提高了速度。我也将变速器调到外侧的档位，跟了上去。

眼看着王就渐渐被拉远了。看来他疲劳的样子并不是装出来的。

等到完全将王甩开之后，马克斯也把速度降了下来。或许他也感到疲劳了吧。

虽说穿着风雨衣，低温还是在逐渐地消耗我们的体力和精力。汗水在运动服的内侧缓缓积聚，不温不热的，闷得慌。

与集团之间至今仍有4分钟以上的差距。来自教练的联络也已经中断了好一阵子了。我用手按住无线电，对教练询问。

“教练，怎么办？”

没有回答。

耳机中只能听到杂乱的电子噪音。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或许是无线电出了什么问题。没想到偏偏发生在这种时候。

我轻轻地咂了咂嘴。

一阵仿佛双脚突然踏空般的不安袭上心头。

如果听不到无线电中的指示，就无法知道该如何调整战略。不知道是该提高速度才好，还是该放松休息一下才好。

马克斯似乎在用无线电和教练交谈。我竖起耳朵想试试看能不能收集到一些有用的情报，可传到耳中的全都是西班牙语。我连单词和数字都听不懂。

教练应该很快就会察觉到这个问题并做出应对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只要车队的后勤车追上来，就能更换无线电了。

结束了无线电中的对话，马克斯回头看了我一眼。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的眼神带着股冷冰冰的味道。

虽然我没有像他那样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比赛过，但也还不至于愚蠢到无法理解这个眼神的意义。

我用舌头沾湿了自己的嘴唇。

还有2圈。集团应该差不多已经在认真追击了。

他或许已经意识到了吧。我并不是为了自己取胜而冲出集团的冲动的年轻人，而是为了车队的胜利在努力工作的一个小兵。

从刚才开始，每当轮到我在最前方领骑的时候，我都会刻意地降低一点速度。因为无线电不通而造成的不安，让我犹豫着无法提高速度。

如果直到最后集团都没能追上我们，结果让马克斯获得冠军的话，我就成了被他利用的大傻瓜了。反正已经先行领骑了这么长时间了，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就算现在被追上也没有关系。

所以，对于马克斯来说，我和王一样，也已经成为了他的累赘。

现在的情况非常微妙。我试着推测马克斯的心理。

剩下的距离还有不少，如果一个人骑行的话，体力上的负担太大。虽说速度已经降了下来，至少我还在前方领骑。究竟是选择和我-起行进，还是选择自己一个人提高速度，取决于他还剩下多少体力。

忽然，马克斯提高了速度。他想要甩开我！

我连忙紧跟着追了上去。即便我只是-个小兵，也不能就这样放过他。

发现我已经追了上来，他轻轻地咂了咂嘴。

“年轻人真是顽强啊。”

“因为我早就习惯日本的雨了。”

想来，天气也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如果他现在是最佳状态，像我这样的选手肯定没办法咬住他。

突然，我听见了汽车喇叭的声音。奥吉的后勤车跟上来了。我安心地叹了口气，骑到了后勤车的旁边。

“无线电的情况不太好……怎么办？”

教练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新的无线电递给了我。在机械师的帮助下，我边骑车边替换好了无线电。

“状态怎么样，还能继续下去吗？”

“嗯，没问题。接下去怎么办？”

教练不知为什么，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紧盯着我的脸。

“出什么问题了吗？”

该不会是有人捧车，车队里出现了伤员之类的事情吧。

教练摇了摇头。

“不是的，只不过，集团已经不行了。”

“哎？不行了……”

“到现在还有4分钟以上的差距。追上你们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了。”

教练的表情非常的严肃。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其他车队都不愿意消耗体力，大家都在静观事态的发展。谁都没有想到马克斯会跟着一起冲出去。”

的确，就算在大集团前方领骑，辛辛苦苦地追上我们，最后却很有可能让保存着体力的桑托斯·康坦车队的选手把胜利抢走。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通过前两天的比赛已经一目了然了。

如果没有积极追击的车队，集团的速度就不会提高。

教练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今天要由你去争夺冠军了。”

我点了点头，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我明白了。”

“紧紧咬住马克斯，千万不要被甩开了。然后，在最后的上坡路段发动冲刺。终点冲刺你不是他的对手。在那之前拉开差距，一定要战胜那个男人。”

我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顺着背脊慢慢地爬了上来。

“明白吗？一定要赢！如果你不能拿到冠军，今天奥吉的战略就算是失败了。”

没能成功地针对山地赛道消耗其他车队的体力。

教练把新的水壶递给我。我伸出手去接了过来。

教练没有马上把手松开。他握着水壶在一瞬间提高了后勤车的速度。我借着这一瞬间的加速蹬动踏板，追上了在前方行进的马克斯。

我原本有些担心马克斯会不会趁我和教练进行作战会议的时候先行甩开我，事实证明他不是会使用这种卑鄙手段的男人。

“开什么玩笑！”

我忍不住嘀咕道。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机会。真不明白刚才我为什么会那么直率地回答“我明白了”。

刚才没有感觉到的令人不快的沉重感悄悄爬上了肩头。

这种有些久违了的感觉，正是我在参加田径运动时感受过的。

“开什么玩笑！”

听到我又重复一次，马克斯转过头来瞟了我一眼。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用英语对他说明道。

“我是说，这事情真讨厌。”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压力啊。”

我明明是在一本正经地回答，可马克斯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话一般笑了起来。

但是，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正如教练所说的，如果我不能取胜，结果就只是被马克斯利用而已。

“要是讨厌压力的话，就把冠军让给我吧。那样就轻松了。”

“如果真的可以那么做的话就好了。”

他又笑了。我看了一眼马克斯健壮的双腿。的确，要是和这样的双腿在终点冲刺时一决胜负，肯定没有胜算。

我在脑中回想起整条赛道。想要拉开和他的差距，只有在爬坡的时候才有机会。而且还应该避开最后一段坡道。因为到时候他一定会有所警惕。

剩下的机会屈指可数。虽然尽量两个人一起骑行可以减少身体的负担；但是拖得越晚，心理上的交锋也就越激烈。

要论勾心斗角的本领，我肯定也远远比不上经验丰富的马克斯。

太麻烦了——我突然想到。于是，我开始用力踩踏板。

或许是时机恰到好处吧。自行车就像顺风的帆船一样猛地向前冲去。

这是完全无视定式和战略的冲刺。我刻意没有调节变速器，只是加快了双腿的频率。

我也没有回头去看。如果他真的跟了上来，我也无可奈何。

无线电中传出了教练的声音。

“笨蛋，还太早了。再等一会儿！”

我没有做出回答。一心只想着最后一个坡道。等到登上了坡顶，再回头看看吧。在那之前，只需要一心一意地向前骑行。

虽然教练让我去争夺冠军，可是说到底，马克斯是比我更加优秀的选手。输给他是正常的，或者说，想到自己肩头的沉重感觉，输掉比赛反而更加轻松。

这么-想，我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只要专心骑车就好。

突然，雨势变得更强了。让雨下得更大一些吧——我在心里祈祷。我并不讨厌坏天气。

身后并没有马克斯的气息。当然，他有可能只是离得稍远了一些，所以，还不能疏忽大意。

爬上了最后的坡道，我回过头去——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马克斯的身影。

据说，比赛中存在着魔物。

就算是我，这些年来也已经亲眼目睹过好几回了——因为冲撞事故或者一些细小的问题而失去了机会的冠军候补们。

因此，那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肯定也是比赛中的魔物作祟。不那么想的话，连我自己都解释不通。

骑到最后1圈的时候，我的耳中第一次传来了观众的加油助威声。教练也用兴奋的声音对我大喊道：“快骑，快骑！”

要说我一点都没有沉醉于其中，那是骗人的。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拼命睬踏板。已经不用再考虑如何分配体力的问题了。我有足够的体力骑完最后1圈。

我扔掉了水壶，一心一意地提高速度。最后一点，只剩最后一点就是终点了。

我不再去想身后的一切。就算马克斯已经追了上来，就算他会在终点之前超越我，我也不在乎了。

我回想起了第一天的比赛。和那个时候一样。只是向前，继续向前，其他的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了。

在看到终点线的时候，我的心情也没有变得激动。一想到从那里通过之后这一切就会结束，心里反而有些不舍。

我还想多骑一会儿。

我甚至没有举起双手，而是保持着骑行的姿势，就那样冲过了终点线。

工作人员朝我这边涌了过来。我捏住刹车，单脚支地，停了下来。

我感到自己浑身发热，于是接过别人递来的水壶，将水从头上浇了下去。

“干得漂亮！你立了大功啦！”

按摩师和机械师们边笑着边把我的头发揉得乱作一团。教练也满脸笑容地跑了过来。

“干得不错！白石。”

发生在身边的这一切都像是海市蜃楼一般。我的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禁不住这样想道。

马克斯也通过了终点，向这边骑了过来。仅仅是20秒的差距。能够甩开他到现在还像是做梦一样。

他的视线与我的视线碰到了一起，于是他举起一只手来，朝我笑了一笑。完全是一副拉丁人的从容不迫的姿态。

“不仅拿到了赛段冠军，你现在还是总排名第一呢！”

教练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到目前为止，比赛主要是在平地上展开的，选手彼此之间并没有拉开太大的差距。因此，与集团之间的时间差，就直接形成了我的领先优势。

集团到底晚了多少时间呢？我边想边回头朝终点线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集团向这边冲了过来。

我看了看表——不到2分钟，比我想象中的要快。

逆着阳光，仔细地看了看越行越近的集团，我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冲在队伍最前方的竟是石尾。

那天的晚餐成了一场小小的庆祝会。

通常而言，不到所有赛段的比赛都结束，我们不会喝酒。但是当天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杯红酒。

不只是工作人员，包括队里的其他选手都来祝贺我获得赛段冠军。石尾也在颁奖仪式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夸我“干得很好”。虽然他的语气和表情完全不带半分虚情假意，可我却没办法打心底里高兴起来。

这应该是我心里的内疚在作祟。

这次胜利完全可以说是一场意外。如果集团没有自取灭亡，我肯定没办法领先骑到终点。还有无线电的故障——如果无线电没出问题，我就会知道集团的速度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提高，到时候就可以讨论采用其他策略。

我想起了桑托斯.康坦车队想要招募日本选手的事情。说实话，在比赛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但是，或许正是因为它还躲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里，我才会在最后那么拼命地骑车吧。

这么一想，我心中的内疚之情就怎么也挥之不去。

除此之外，冲过终点之前越行越近的石尾的表情也让我难以忘怀。

那个时候，他是非常认真的。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

胜负已分。就算是为了争夺第三名以下名次的计时奖励，石尾也不可能在终点冲刺时胜过冲刺型的选手。他原本没有必要在最前方引领集团前进。

如果说他有必要这么做的话，理由就只有一个——尽量缩短与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时间差。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了起来。

无论怎么说，我也太自以为是了。竟然认为石尾会为了避免拉大与我之间的差距而拼命。

石尾的心里恐怕只有马克斯一个人吧。像我这样的选手肯定会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被淘汰。

可是，即便我在心里这么想，那一丝内疚还是若有若无地纠缠着我。

吃完晚饭，我去伊庭的房间找他。

在此之前，我已经确认他是一个人在房里，和他同一个房间的山中还在和工作人员谈得十分起劲。

我按下门铃，然后又有些焦躁地敲响了房门。伊庭带着点吃惊的表情打开了门。

“怎么了？我们的新英雄。”

伊庭带着嘲讽的口气说道。

“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听到我说的话，他挑了挑眉毛，把我请进了屋子。

比赛结束之后，伊庭看也没有看我一眼，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所有的选手和工作人员都祝贺我获得了冠军，只有他始终一言不发。

可是，对于他那样的小孩子脾气，我却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快。将嫉妒藏在笑容底下反而让人厌恶。

“今天你干得不错啊。”

“只是运气好而已。”

“这世上，只有运气好的人才能获得胜利啊。”

伊庭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气。

“所以别说什么‘只是运气好而已’。”

伊庭在床边坐下，抬起头来看着我。

“说吧，有什么事情？”

“我还没有确认消息的来源。所以，这件事可能还未确定。”

“什么事？”

“桑托斯·康坦车队下个赛季想要招募日本选手。今天我听马克斯说的。”

伊庭微微张开了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把嘴闭上了。

“据说最好是年轻的选手。这是赞助商的意向。”

“那样的话……”

伊庭把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嘴唇。

他的眼中染上了一片异样的光彩。他的反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真是惊人的消息。你对大家说过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耸了耸肩。

“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是马克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而故意说的谎言。也有可能只是个拉丁式玩笑。”

“确实如此，这个消息未免也太好了。”

伊庭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呢？”

“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是假消息也会想要知道的吧。”

“那是自然。”

伊庭有些焦躁地咬起了指甲。

“早知道的话，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争取第一、第二名了。接下去还有可能在终点冲刺的时候决出胜负的赛段只有东京了吧。”

伊庭的反应不算特别强烈，但我还是能够感受到他内心的激动。于是，我再次提醒他。

“还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哦。不要不信，也不要全信。”

“我知道了。”

伊庭有些后悔似的抬起头来看着我。

“白石，你今天充分表现了自己，运气真是太好了。”

“我今天抢在了马克斯的前面，说不定已经被讨厌了。”

“怎么会呢。”

山中可能差不多该回来了。

“那就这样吧。我回房间去了。”

“等一下。”

伊庭站起身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觉得你应该会想知道的……”

“这不是我想不想知道的问题。我问的是你自己说出来的理由。”

我为什么要说出来呢？——见我有些困惑的样子，伊庭用嘶哑的声音嘀咕：

“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的确，伊庭恐怕真的会这么做。但是，我并不是伊庭。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如果他们找上我的话，当然我会非常高兴；但是如果他们看不上我，我还是希望自己的队友能去。”

话一出口，听起来就很假。伊庭似乎也并不满意。于是我换了个说法。

“这么说吧，这是因为害怕自己独占好运遭到报应。”

第四章 富士山

第4赛段，是在富土山举行的爬坡个人计时赛。

间隔一天的移动日这一点，与第3赛段相同。与很少有休息日的欧洲的分段赛相比，赛程安排可以说是相当的宽松。

但是，有的疲劳也会随着乘车移动而积累。平时几乎每天都会骑车行进很长的距离。只要有一天不能骑自行车，状态就会出现问题。

在设在起点附近的帐篷里，我为了热身，正在骑行台上进行训练。

个人计时赛与-般的公路自行车赛完全不同。不是组成集团行进，而是前后两位选手间隔2到3分钟出发，按照每一位选手骑完全程所花的时间排定名次。

没有公路赛中的那种勾心斗角，只要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一个人骑完全程就行。

说实话，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在平地上进行的个人计时赛。一个人骑的时候，总会有一种看不清前路的不安袭上心头。但是，在山地上进行的计时赛却要另当别论。上坡的时候，空气阻力基本上不成问题。无论是和集团一起行进，还是单独一个人，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在我的身旁，伊庭还是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和我一样在骑行台上进行热身。而包括石尾在内的其他4位选手则已经去起点做准备了。

个人计时赛是按照当前的综合排名，由低到高依次出发。伊庭现在是第6位，而总排名第1的我则是最后一个出发。因为比赛中爆出的冷门，奥吉的两位新人现在都排在前十，而石尾却没能挤进前二十。

但是，时间上的差距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大。只有我和马克斯领先的时间较多，接近3分钟。只不过，这么点差距在今天的计时赛和接下来的伊豆赛段也可能会被轻易地扭转。

昨天晚上，在会议之前，我一个人被教练叫了出去。

“白石，明天也要努力啊。如果明天的比赛结束之后，你的排名较高的话，我会在伊豆赛段按照双王牌的形式安排战略。”

教练像是按捺不住兴奋般地说道。

“您是开玩笑吧。”

“怎么会是开玩笑呢。你一定能够做得到的。”

他应该是把我的反应当作谦逊了吧。教练似乎心情很好，用手在我的背上拍了好几下。

说实话，要在爬坡的时候取得与石尾相同的成绩相当困难。就算我再怎么擅长山地赛道，终究还是比不上石尾。更何况，作为辅助选手积累下来的疲劳也还没有完全消除。

但是，我现在领先了2分40秒。加把劲的话，未必不能在综合排名上取得和他接近的成绩。

我想起了以前无意中听到的传言。好像是山中前辈说的吧。

——教练对石尾有些敬而远之。

在自己就任教练之前就已经是队里的王牌，有发言权，可以不遵从教练的指示坚持按照自己的作风行事。作为王牌虽然非常优秀，可对于教练来说却绝不是易于驾驭的选手。

——斋木教练之所以放纵伊庭，是因为想要一个自己培养出来的王牌呗。他一定希望伊庭早日成长为王牌吧。

这也是山中前辈说的。虽然伊庭本身是个不好相处的人，但因为年轻，所以不能对教练采取强硬的态度；如果他真的被培养成王牌的话，两人之间自然会产生恩情和师徒关系。

至少，和现在的石尾相比，应该好驾驭一些吧。

看来，斋木教练在我的身上也发现了同样的可能性，因此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虽说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说实话，我却只是觉得麻烦而已。

尽管对我说了那样的话，可在开会的时候，教练却根本没有对我做出什么具体的指示。或许是害怕石尾的眼神吧，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在心里咂了咂嘴。我可不想成为教练自我表现的工具。

还在参加田径运动的时候，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痛苦。明明我只是单纯的想要奔跑而已，可一旦跑起来，却会被赋予各种意义——例如教练的自我意识和出人头地的欲望；学校的相关人员亦会因为我的胜利能够使学校更加出名而暗自高兴；就算是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话的同班同学，都会将我的胜利当作自己的功劳，毫不脸红地向其他学校的学生炫耀。

对于这种事情，我真的已经厌烦了。

所以，无论教练怎么说，我都不打算真的去拼命努力。当然，也不是说要消极怠工，只要像平常一样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直到今天早上为止。

“选手号码41号，奥吉车队，石尾豪。”

广播中传出了石尾的名字。他出发了。

伊庭轻轻地笑了笑。

“轮到主将出场了。”

石尾把获胜的希望押在了这一赛段的比赛上。这一点就算他不说，车队的成员也都知道。

伊庭停下了双腿的运动，从骑行台上翻身下来。

“那么，我也准备出发了。”

虽然离正式出发还有一点时间，但伊庭是个有些神经质的人．即便他的行动看起来有些随心所欲，但他从来不会迟到，每次都是从容不迫地前往起点。

恐怕在他的头脑之中，必要的和不必要的事情是分得一清二楚的。如果觉得对自己来说是必要的，他会毫不犹豫地破坏规则；只不过迟到对于他来说没有半分好处而已。在这一点上，他与我截然不同——我像一只胆小的小白鼠一样小心翼翼地遵守着各种规则。

伊庭离开之后，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在此之前，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最后一个出发的情况。工作人员也都不在，他们或者坐在追随选手的后勤车里，或者呆在出发地点。于是我翻身下了自行车。

“Shiraishi（白石）。”

我听见有人用略带卷舌音的发音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发现马克斯站在我的身后。

明明出发时间比我要早，他却悠闲地一手拿着咖啡，一边对我挥了挥手。

“昨天你可把我害惨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抱歉地低下了头。或许是我的样子有些可笑吧，马克斯模仿了一遍我的动作，笑着说道。

“昨天我和你的队友Akagi（赤城）聊了一聊，他的西班牙语说得真好啊。”

说起来，赤城年轻的时候确实曾经在西班牙的业余车队呆过一阵子。

“日本人的西班牙语听起来好懂。你也可以试着学学看。平时说惯了英语的人西班牙语的水平就不行。”

“我会考虑的。”

或许是因为母音的发音都很强吧。马克斯的英语发音也像日本人说英语的时候一样，带着很重的口音。

我将自行车从骑行台上取下，把新的水壶放到水壶架上。

“这就要去了吗？”

“日本人的性子急。”

马克斯像是无话可说般地耸了耸肩。

桑托斯·康坦车队的队部在离起点比较近的地方。他自然而然地和我一起朝起点的方向走去。

“你所属的车队也会参加列日-卢森堡自行车赛吧。”

列日-卢森堡公路自行车赛是每年夏天在欧洲举行的多日分段赛。也是奥吉车队海外远征计划的一部分。尽管是洲际巡回赛级别的赛事，但因为规模庞大，所以经常会有国际自行车联盟职业车队参加。

“桑托斯·康坦车队也会参加吗？”

听到我的提问，马克斯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轮到我去参加，但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面。”

在不知道会不会被选为参赛队员这一点上，我也一样。去年因为没被选上，所以我留在了日本国内。

我在车队大巴前与马克斯分手，随后一个人向起点走去。

今天的赛道总长为11.4公里。因为在此之前平均每天要骑150公里左右，因此单就距离而言，还不到平时的十分之一。但是，这里是富土山。所以这条赛道很不简单。

昨天试骑的时候，石尾应该是花了42分钟左右骑完了全程。我花了大约45分钟，当然，没有用尽全力。不过石尾应该也是一样。因此不到正式比赛，谁也不知道会拉开多少差距。

我并不是想要击败石尾，也不想作为双王牌之一参加比赛。

但想要完全不放在心上也是不可能的。

出发的时刻渐渐地近了。

马克斯直到出发时间快要到了才不紧不慢地来到起点，随后行云流水一般地骑了出去。

我也用手势表示自己做好了准备，站到了起点线前。

“选手号码45号，奥吉车队，白石誓。”

广播中传来了我的名字，倒计时开始。

“3，2，1！”

出发。

在蹬下脚踏的那一瞬间感受到的轻微的阻力与随后乘风而行的感觉和平时一样。

但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尽是坡道。既不能借助风力，也不能借助惯性，只有靠自己奋力踩踏板才能爬上去。必须不停地挑战最强大的敌人——重力。

既不能从一开始就骑得太快，也不能过度保存体力。必须用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节奏转动踏板。

突然之间，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浮上了心头。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尽力避免想起这件事情，可骑上自行车之后，却还是忍不住回想了起来。

今天早上吃完早饭之后，筱崎叫住了我。

看他挥手叫我过去时的表情，我就猜到他要和我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情。他把我带到了宾馆的吸烟处。当然，自行车选手都非常注重保护自己的心肺功能，没有人会去吸烟。因此，吸烟处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

筱崎在反复确认周围没人之后，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

“誓，你要小心一点。”

“哎？”

“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说完之后，筱崎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一样，连忙使劲地摆了摆手。

“我不是因为嫉妒所以想要刁难你，是真的为你担心。”

“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某个赛段的冠军，那没关系。但千万别真的去争夺总冠军。”

筱崎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嘴唇。

“如果只是赛段冠军，石尾不会放在心上。但要是惹恼了他，麻烦就大了。”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这种时候，装出天真无邪的样子就能听到更多的内幕消息。

“石尾为什么会生气呢？他明明替我感到高兴的啊。”

“表面上如此。但是，常年担任王牌的选手是有作为王牌的自尊心的。”

“可是，无论什么运动项目都是这样的吧。总会有后来者居上的那一天……当然，我不是说自己就是那个后来者。但是，就算我没能超越他，迟早也会有其他后来的年轻选手超越他的时候吧。即便是石尾本人，不也是在超越了前人之后才成为王牌的吗？”

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与其他运动相比，自行车选手的巅峰期来得较晚；可一旦过了35岁，还想继续保持最佳的竞技状态终究是不可能的。

“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感情上无法接受而已。”

筱崎像是有些害怕似的移开了视线。

“石尾是个很可怕的人。记住这一点对你有好处。”

确实，赤城过去也说过同样的话。

——石尾是不会承认自己之外的王牌的。

“我没看出来啊。石尾是个好人，不会感情用事，头脑也很聪明。我很尊敬他。”

“就是因为看不出来才可怕啊。”

筱崎再次压低了声音。

“说不定，石尾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三年前发生的事情，他也坚持认为只是一场事故。”

“事故？”

筱崎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三年前也出现过一位厉害的新人。大约也就是23岁左右的年纪，但却拥有非凡的才能。据说很快就能超越石尾。就连石尾都笑着认可了他的才能，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至少表面如此。”

“发生了什么？”

“袴田——这是他的名字。在一场比赛中，挎田和石尾都留在了先行领骑的集团之中。从特性来看，那条赛道更加适合袴田发挥。在爬上最后一个坡道，即将开始下坡的时候，石尾还紧紧地跟随着先行集团，但剩下的路程全部是平地。显然，接下来的比赛对袴田更为有利。他自己也宣称要去夺取冠军。”

宾馆的服务员从我们身边走过。筱崎闭上了嘴，等服务员通过之后，才再次开口说话。

“就在下坡的时候，发生了冲撞事故。原因在于石尾突然从侧面冲到了袴田的前方。问题在于，发生事故的地点非常不巧。袴田为了以最短距离通过S形弯道，正好在最靠近悬崖的地方骑行。”

下坡时的弯道—这是最糟糕的落车地点。时速应该不会低于70公里吧。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摔下悬崖了吗？”

“因为有护栏，所以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但是，落车时的反作用力将袴田的身体甩出了好几米远，正好撞上了护栏。结果折断了脊骨。”

筱崎带着一丝轻蔑的语气说道。

“据说因为脊髓受损导致半身不遂。现在他的生活已经离不开轮椅了。”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筱崎说不出话来。

“当然，那可能只是一场事故。事后石尾拼命地向袴田道歉，看他的样子也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只不过袴田似乎并没有原谅他。”

他的-生都被搅乱了，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让我真正感到害怕的是，在那之后石尾骑车的样子也没有任何变化。他可是让一个人成为了残疾人啊。一般人的话，应该会感到恐惧吧。如果是我的话，恐怕从此之后再也不敢骑自行车了。事实上，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我曾经一度对下坡产生了恐惧。但是，那个人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和过去一样不断地向前，向前；下坡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刹车。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那个人虽然彬彬有礼地道了歉，但也仅此而已；他在心里丝毫没有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但是我知道集合的时间快到了。

“筱崎，我们差不多该去集合了。”

我必须先回房间去取行李——尽管内心有一部分受到了冲击，但是另一部分却保持着冷静，考虑着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筱崎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在比赛之前说这种事情给你听。但我还是希望能够让你知道。”

我勉强换上了一副笑脸。

“我知道了。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但我还是想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场事故。”

“嗯，我也-样。”

“没问题的。我还没有那么强呢。前天的胜利只是侥幸而已。今夭应该也不可能留下太好的成绩。”

筱崎看着我，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般。

“所以用不着担心。走吧。”

我和筱崎在下了电梯之后分手。回到房间的时候，石尾已经不在了。我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平时算是比较悠闲的人，但今天看来已经到集合地点去了。

在我拿好行李走出房间的时候，正巧伊庭也刚从房间里出来。他朝我笑了一笑，随手拿起了背包。

“筱崎刚才找你说话了吧。”

我有些吃惊，没想到他居然看到了。

我们两人自然而然地并排走了起来。

“他是和你说石尾很可怕那事儿吧。”

“你为什么……”

“去年我也听他说过这件事。真是让人恶心。”

筱崎看来也警告过伊庭了。的确，在几天之前威胁到王牌的并不是我，而是伊庭。

“那你怎么想？”

听到我的问题，伊庭想也没想就回答了。

“那是事故吧。”

我们走进电梯，按下一楼大厅的按钮。

“就算不是事故，他也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了吧。下一次可就没办法找借口了。”

听着伊庭满不在乎的语气，我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相比之下，我觉得，反而是专挑个人计时赛开始之前的时间和你说这些事情的筱崎，性格比较恶劣。”

关于这一点，我笑着没有说话。

我从来就不擅长揣测他人话语背后的含义。如果可以不用知道的话，我觉得还是不知道为好。

在电梯门打开之前，伊庭用干巴巴的声音说道：“无论如何，或许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很好！就这样保持下去！情况不错！”

我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有喊声从后勤车中传出来。

教练的声音因为过于兴奋而变得尖锐。

这还是第一次有后勤车在个人计时赛中追随我前进，以至于我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有后勤车跟在身后的话，就算自行车出了什么问题，也能够马上解决。但每个车队的后勤车通常只有两辆。有时甚至只有-辆。如果是在平时，像我这种小人物是不可能得到后勤车的支援的。

在我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跑完了全程的大约三分之一。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口渴，连忙伸手去拿水壶。

沿路有很多观众在观看比赛。时不时的．我也能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就在几天之前，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坡度开始变陡了。我抬起屁股，开始使用抽车技巧。这虽然会消耗双腿的力量，但同时也能让心肺得到一些休息。

教练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状态不错！保持下去！”

因为已经通过了第一个检查站，所以大致的排名应该已经出来了。可教练却完全没有提及的意思。不说与第一名有几秒的差距，或者与石尾相差多少。

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心中又会产生杂念。

只要尽力踩动踏板就好。

我在前方看到了马克斯的身影，稍稍吃了一惊。他比我早3分钟出发，没想到已经被我追上了。

这么看来，我到目前为止的成绩肯定不错；能行。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想过要战胜石尾。与其被捧为双王牌，我宁愿用恰到好处的时间输给他，呆在第二位就好。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却没有改变踩动踏板的力量。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动力正在推动着我前进。

是的，我现在只想尽情尽兴地骑车飞驰，登上斜坡。

渐渐地汗水涌了出来。我坐下来，打算让肌肉休息一下。

自然而然地，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错，我没有必要放水。无论自己如何努力，终究不可能战胜石尾。我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实力。

与之前的坏天气相反，今天的天空相当晴朗。火辣辣的太阳取代了湿淋淋的雨水，鞭挞着我的身体。

再加上今天的赛道是在富士山上，没有能够遮挡阳光的树林。在荒凉的风景之中，我拼命地骑着车不断前行。

我知道自己的体温正在逐渐升高。我再次补充了水分，随后扔掉了空空如也的水壶。

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就这样不断向上的话，或许能够直达太阳。

还是说，会在到达太阳之前就被烧成灰烬呢？

我想起了这样一个神话传说—代达罗斯的儿子用蜡和羽毛造的翅膀在空中飞翔，结果因为过于靠近太阳，不幸坠落，死在海中。

我舔了舔嘴唇。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能够飞到那么高的地方，伊卡洛斯难道不是幸福的吗？

头盔之中非常闷热。我忍住想要把它摔掉的冲动，只是一心一意地向上攀登。

心率逐渐上升。升得太高了。可即便心里这么想，我却没有停下转动踏板的双腿。

上半身和下半身简直像是裂成了两半一样。

经过了难以想象的漫长时间。身后传来的教练的喊声，我有一大半没有听进耳朵里。

我穿过了最后-公里处的充气拱门，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换到高速挡。

我把剩下的水壶也扔掉了。

还有最后一点距离，就能够把头盔脱掉，并从灼热之中得到解放了。这么一想，我就更想尽快向前行去。

心脏像是发出了悲鸣。咚、咚、咚的心跳声在耳中回响。

向上，再向上一点。

终点线前，混杂在观众之中，我看到了石尾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显现出任何感情。

夺得冠军的人是石尾。

我的名次是第5名。自己觉得干得不错。和第1名之间的差距是1分零5秒。

综合排名第1依然是我。第2则成了石尾。也就是说，奥吉车队包揽了第1名和第2名。马克斯的排名则已经跌到了前10名之外。

那天夜里，我们再一次在宾馆的餐厅里举杯庆祝。

-杯啤酒，一小块蛋糕，就是这场小小宴会的全部内容，路过的人见了，恐怕不会把这当作一场宴会吧。可能是受到石尾的性格影响，我们车队通常不会在庆祝的时候尽情狂欢。

即便如此，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平静地交谈，所有人都显得比平时更加放松一些。

应该赢的人赢了——这给大家带来了一股安心感。这和前天那种夹杂着兴奋感的宴会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我能骑得更慢一些，让总排名也得到逆转，宴会的气氛应该会变得更加和谐吧。我会忍不住在心里这么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个性有些怪癖呢？

但是，石尾的表情并没有一丝阴霾。他只是夸奖了我所取得的成绩，并没有拐弯抹角地说话牵制我。

他应该不是筱崎所说的那种人。如果我能这样想的话该有多好啊。

——正是因为看不出来，才可怕啊。

筱崎是这么说的。关于这一点，我也有同感。真正可怕的人，乍-看是看不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没办法对石尾作出判断。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我站起身来。不知道怎么了．我觉得胸闷气苦，没办法继续坐下去了。

解完手出来的时候，我碰巧遇到了教练。我很快意识到，他是追着我过来的。

“白石，要我帮你调换房间吗？”

教练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换房间？”

“你和石尾呆在一起不觉得压抑吗？如果需要换房间的话，赤城说他可以和你交换……”

“石尾也说想要换房间吗？”

“没有，石尾说他并不在意。”

我笑了。

“我也并不在意。”

这不是假话。石尾回到房间之后很快就会睡觉。无论我在一旁看电视也好，打电话也罢，他都不会醒过来。根本没有时间让我感到尴尬。

可听了我的回答，教练脸上的表情并未转晴。

“明天重新排定房间表。我会把石尾和你分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

说完之后，教练走进了洗手间。

真是不可思议。我和石尾明明都说自己并不在意，可周围的人还是会胡思乱想。我虽然自身没有任何变化，可别人看待我的眼光却变了。

我突然不想再回到桌边去了。虽然我也考虑过直接回房间去，但像我这样的新人却不能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于是只好先回到餐厅里去。

“不好意思，我觉得有些疲劳，先回房间休息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对我说了声“辛苦了”。在我准备离开桌子的时候，石尾也站了起来。

“我也去睡觉了。辛苦了。”

我的心中猛地一跳。但是，这并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情。平时石尾也总是第一个回到房间，然后最后一个到达集合地点。

“您辛苦了。”

队员们都站起来向石尾打招呼。他轻轻地挥手制止了大家的动作，随后走出了餐厅。我也向队友们低头致意，然后追了上去。

我的身高也算不上高，但是和石尾并排站在一起，他却要比我矮上一头。尽管如此，我却会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压迫感；这是队内的上下关系造成的影响吗？

走到电梯门前，石尾终于开口了。

“你有取胜的自信吗？”

“嗯？”

“你有在后天的伊豆，以及随后的东京赛段保持总排名第一的自信吗？”

我哑口无言。我根本没想到他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石尾像是在催促我回答一般地看着我。

“……没有信心。南信州的那一次只是运气好而已。”

这是我真心的回答。

“说实话，今天我也根本没有想到能够挤进前五名。”

至今为止我一直是作为辅助选手参加比赛。在山地赛道的个人计时赛中也从来没有取得过这么好的成绩。

“这是领骑衫的魔力，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所谓领骑衫的魔力，是指迄今为止名不见经传的选手，在爆出冷门穿上领骑衫——也就是综合排名第一的选手才能穿的运动服—之后，发挥出远远超过之前成绩的实力。

我在电视上观看三大环赛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这样的现象。但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石尾就说了这么几句话。回到房间之后，他很快地洗了把脸，刷完牙，就像小孩子一样钻进了被窝里。不到三分钟，床上就传出了有节奏的鼾声。

听到他的鼾声，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我想，如果石尾真的对我有所不满的话，应该不可能这么快就睡着。

我并不想马上睡觉，于是走到了窗边。

如果是伊庭的话，一定会挺起胸膛，说出“我有信心能赢”吧。

既不敢说这样的大话，又不能一心一意地做好辅助工作，我觉得自己这样真的很可悲。

第五章 伊豆

第5赛段比赛当天的早晨，我的状态非常糟糕。

换了房间之后，和我住在一起的山中特别喜欢说话，几乎没有静下来的时候。而且，在我中断了和他的交谈并在床上躺下之后，他依然开着电视，用手机玩游戏，发出各种烦人的电子噪音。

原本我在家里就不怎么看电视。虽然会时不时地听听音乐，但我却讨厌把音响从早开到晚。那会让我感觉自己仿佛受到了声音的侵略。

而山中却与我相反，他是那种讨厌静寂的人。当电视依然开着，而他却开始发出鼾声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爬起来关掉了电视。没想到他却睡眼惺忪地对我说道：“你干什么呢？我还在看呢，别关掉。”

因为他是我的前辈，我也不敢回嘴，只好乖乖地向他道歉。

相比之下，和石尾共处一室就要轻松得多。结果，等到我睡着的时候，已经过了深夜两点了。直到起床的时候，还是有一股烦闷堵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我用冷水洗了好几把脸，调整了一下情绪才下楼。

吃早饭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我和教练的视线碰在一起，刚想向他打招呼，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把视线移开了。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会议开始之后，我才知道为什么。

教练在说明今天的作战计划的时候，一次都没有提到我的名字。

车队的作战完全是以石尾为中心。教练不仅没有提到之前说过的双王牌战略，就连我应该做些什么都没有说明。

我有些冷漠地想到——

究竟是谁阻止了教练采用双王牌的战略呢？是石尾吗，还是教练自己做出的决定？

但是，我并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我只是希望教练告诉我，今天应该怎么骑才好。我是应该放弃自己的排名，全心全意地辅助石尾呢；还是应该保住自己的排名，争取和他一起登上领奖台呢？

在我正要提问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坐在对面的赤城的视线。

他正在用眼神对我诉说着什么。我觉得，他是叫我不要开口说话，于是闭上了嘴。

会议在完全无视我的存在的情况下结束了。而领骑衫明明现在还在我的手里。

我拿着行李，边向车队大巴走去，边在心里想到——

如果教练无论如何都想让石尾获胜的话，他也可以让我专心做好辅助工作。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的意思是让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这偏偏是最难的。

随着出发信号的发出，集团冲出了起点。

一开始是缓缓地前进，随后逐渐地提高速度。

首先，要在自行车运动中心的赛车场内骑行5圈；然后，再向伊豆Skyline（公路名）进发。赛道后半程剧烈起伏的路段，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在。

保有领骑衫的车队要在最前方引领集团前进——这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因此，奥吉车队的队员们都自然而然地集中在队伍的前部。只有车队的王牌石尾呆在集团的中部保存体力。而我则和大家一起移动到了集团的前部。

忽然，赤城挡在了我的前面。

“你不用到前面去领骑。好好保存体力，以防石尾出现什么问题的时候乱了阵脚。”

“我明白了。”

原来如此，我被当作了备用的棋子。

令人意外的是，伊庭今天也参与了最前方的轮替。看来，作为冲刺型的选手，他在这一赛段没有发挥实力的机会，因而打算乖乖地完成辅助选手的工作。

在赛车场内的环行赛道上骑行的时候，比赛没有什么进展。

真正的比赛，要到离开赛车场到达伊豆Skyline之后才会开始。到终点之前，一共要翻越三个山口。

在攀登这几个山口的时候，会有选手逐渐被淘汰。不可能像在平地赛道上的时候一样，形成一个大的集团一起冲过终点。

只有真正优秀的选手，才能在先行集团中留到最后。

和平地赛道不同，在山地赛道上，各个选手之间可能拉开很大的差距。在山路取得胜利的选手，就能够夺得综合排名的第一。这是-个非常简单的公式。

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我和石尾所占据的优势，在于我们不需要自己主动出击。

总成绩排名靠后的选手想要获得胜利，必须自己主动发动攻势，想尽办法甩开我们。而我们却只要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就好。同样是爬坡，要凭自己的力量冲出集团，必然要消耗不少的体力。

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坚持咬住先行集团到什么地步。就算我发挥得再好，正如赤城所言，石尾的状态也有可能会变差。

但是，如果我们两个人都能跟着先行集团接近终点呢？

——到时候怎么办呢，誓？

是和石尾一争胜负呢，还是作为辅助选手，老老实实地把胜利让给他呢？

不过，我心里却也觉得，若是把胜利让给石尾，未免让人感觉自己过于狂妄。

难道非得尽全力和他一争高下？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到一边。

无论如何，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跟紧石尾。还是等到需要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再想吧。

集团离开了环行赛道，开始攀登第一个山口。

双腿立刻开始受到重力的影响。

在平地上骑完全程所需要的力量，与爬坡所需要的力量完全不同。它们就像是两种不同的运动，用到的肌肉和体能都会发生变化。在平地上只要转动踏板就好，而在爬坡的时候却需要用力踩动踏板。

开始爬坡之后，有一部分选手明显地开始落后了——是那些体型较大的选手和冲刺型的选手。他们原本就是不打算在山地赛道上与人竞争的选手。不消耗多余的体力，只要能在时间限制之内到达终点就好。

若是在往常，伊庭这时候已经开始落后了。但是今天他还在我的身旁。看他的表情，也不像是非常辛苦的样子。

石尾超越了我，向集团的前方行去。

我斜眼看去，发现他的脸上挂着笑容。

他是天生的爬坡型选手。在攀登斜坡的时候会快乐得无法自已。能够一边折磨自己的肌肉与心肺，一边享受与山路搏斗的乐趣。

突然，桑托斯·康坦车队的选手从集团里冲了出去。

眼看他一边调节变速器，一边想要继续前冲，赤城追了上去。其他选手也随之跟了上去。

他的冲刺很快就被集团追上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号码布。161号，费尔南德斯。

他是桑托斯·康坦车队的王牌。身材瘦小，腿肚子上有结实的肌肉，一眼就能看出是擅长爬坡的选手。他的综合排名也仅次于我们。

动作真快。最初的坡道还没有骑完一半昵。恐怕他是打算尽早筛选出先行集团的成员吧。

每当有人发动冲刺，集团的规模就会变小。跟不上冲刺的人自然会掉队。不断重复这一过程，集团就会逐渐衰弱。

又有别的选手冲了出去，是比利时队的泽西。

这一次奥吉车队的反应慢了。比利时队的泽西眨眼间就拉远了距离。我看见山中拼命地向前追去。

我的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其他车队没有对冲刺作出反应。

——看来这是针对我们车队的战略包围。

无论如何都要把奥吉拖垮，不然的话就别想登上领奖台。也就是说，其他车队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伊庭代替疲劳的山中冲到队伍的前方，追上了比利时的选手。

这样的情况如果继续下去，不用多久，奥吉的辅助选手就会全部完蛋。到时候，石尾一下子就会陷入不利的境地。

正好是骑过坡道的半程的时候。

石尾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小声但却清晰地对我说道。

“白石，跟紧了。”

与此同时，他将变速器调到了高速挡。

该不会……我心中的疑惑在看到他的背影的时候变成了确信。

没错，是冲刺。综合排名第2，最有希望的冠军候补竟然自己发动了冲刺。

在石尾冲出去的时候，集团内部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其他冠军候补们拼命跟了上去。如果在这里被落下，就不用再比了。

我也用尽全力地踩动踏板。

跟不上石尾的速度的人逐一掉队。

很快，先行集团里就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选手。奥吉的队员中只有赤城和伊庭跟了上来。

石尾又一次发动了冲刺。

——他是认真的吗？

难道他打算在这个时候就尝试单独领骑，好一决胜负吗？

我明白石尾的想法。我们已经被其他车队所包围，与其呆在集团里被人拖垮，不如甩掉没有足够实力的选手，最后大家都凭个人的实力一决胜负。

但是，距离终点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他是准备连自己车队的辅助选手都-起甩掉，直接继续前进吗？

我已经能够看到第-个山口了。

因为石尾施加的压力，先行集团里已经只剩下18位选手了。费尔南德斯等冠军候补还在，但是各队的辅助选手基本上都被甩开了。

赤城和伊庭稍微落后了一些，现在正拼命地想要赶上来。留在前方的就只剩下了我和石尾。

下坡的时候很难拉开差距，因此估计会有一些人能够追上来。

但是，需要攀登的山口还有两个。

石尾依然在笑。看着他那副高兴得不得了的神情，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甚至觉得有些害怕。但同时又在心中想到——

这才是王牌骑车的样子。像我这样的人无论怎样努力也比不上他。

我们原本就没打算争夺坡顶的山岳积分[选手根据通过坡顶的顺序和爬坡的难度可以获得一定的山岳积分，总分最高的选手即为登山王(Winner mountains classification)]。因此与其他车队相互谦让着通过了山口的充气拱门。

下坡的时候，竞争依然在继续。

如何更有效率地过弯，如何缩小身体减少空气阻力——这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在。

原本体型就小的石尾弯下身子伏在车把上，一路飞驰而下，过弯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犹豫。

我也紧跟在他的身后。原本我就喜欢下坡，乘风疾驰的感觉格外的惬意。

看起来，似乎除了我和石尾之外的选手都不是很擅长下坡。他们开始逐渐落后。我们在意外之处取得了一些领先优势。

虽然很想趁此机会多拉开一点距离，但是下坡所需的时间很短。眨眼之间，我们就骑上了通往下一个山口的斜坡。

有能力的选手再一次追了上来。总共有9个人。但是，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焦虑的神色。

掌握了比赛主动权的人是石尾。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通常而言，要到最后一个上坡路段才能将先行集团的选手削减到这种程度。其他车队安排的战略都被石尾-个人给粉碎了。

当然，奥吉的作战计划也被搅得一塌糊涂。仔细-看，石尾已经把耳机给摘了下来。看来他是不准备再听教练的指示了。

我能一路紧跟着他骑到这里，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如果是在过去，我肯定早就已经被甩开了。

难道领骑衫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吗？

现在已经没有选手会再发动冲刺了。经过筛选，剩下来的选手应该已经都把眼光瞄准了最后一段上坡路。石尾看起来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做出进一步行动的打算。

情况对奥吉车队有利——直到那一瞬间为止。

突然，石尾停下了踩动踏板的动作。他一边举手示意，一边向侧面移动脱离了集团。

那是表示机械故障的手势。我不禁屏住了呼吸。集团内的其他选手显然也有所动摇。

我回头看了一眼，奥吉的后勤车的前方还有三辆其他车队的后勤车在行驶。

一瞬间，我犹豫了。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

如果和石尾一起停下来，无疑会被先行集团甩下。要想保住自己综合成绩的排名，就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但是，若是辅助选手——

作为辅助选手，在这种时候就应该一起停下来，协助他回到先行集团里。

我和石尾对视了一眼。

如果，这个时候他对我说“去吧”，那么……

但是，他却用手指使劲地朝自己的方向一指。那是让我回去的信号。

我从脚踏上抽出自锁鞋，翻身下车，双脚站在了地上。

先行集团像是不愿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一般，提高了速度渐行渐远。

“爆胎了。”

石尾愤愤地说道。

后勤车终于赶了上来。看见机械师们正要将后备自行车从后勤车上卸下，石尾连忙喊道：“我不想换车。把后轮换掉就行了。”

如果想要节约时间的话，交换自行车比较快。但是，后备自行车不像平时使用的自行车那样经过仔细的调校。换车之后，可能会对接下来的比赛造成不好的影响。

机械师们替换了自行车的后轮。

石尾再一次跨上了自行车。机械师在他的背上推了一把。我也跟着骑了起来。

损失的时间大约是40秒。但是，在山路上，这短短的40秒也可能是致命的。

前方还能看到先行集团的身影。无论如何都要设法追上去。

至少，要让石尾能够追上去。

在这么想的一瞬间，心头的迷雾突然被驱散了。我的思考变得清晰起来。

我冲到了石尾的前面。

将变速器调到高速档，使劲踩动踏板。

我的终点并不在终点线上，而是在远方的那个集团里。

我回过头去喊道：“我会在前面领骑，请你跟紧我。”

石尾点了点头。

就算不如在平地上那么明显，在山路上有辅助选手在前方领骑，跟在后面的选手还是能够骑得更加轻松一些。也就能够保存体力。

如果我用尽能够骑到终点的体力，追上那个集团的话——

没错，这就是我的任务。接下去的事情只要交给王牌就好。

我不顾自己的心率逐渐上升，继续提高速度。

如果骑得太快，结果把石尾给落下的话就麻烦了。于是我时不时地回头去确认他的情况。他确确实实地紧跟在我的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夺得赛段冠军的南信州和之前的个人计时赛来，我觉得今天更加神清气爽。

——你这家伙，就是喜欢这样的任务吧。

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之前伊庭说过的话。我汗流浃背地笑了。

是的，其实我一直以来就是想这样骑车的啊。

可是，我却一时间迷失了自我。

距离渐渐地缩短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是以骑完全程为目标在行进。

而我则没有那样的打算。所以我能用上浑身的力气。只要追上那个集团，我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干得不错，白石。”

石尾在我的身后喊道。我笑着点了点头。

离先行集团的末尾越来越近了。我挤出了体内的最后一丝力气——我就是发射架。

我的心脏就像是要裂开了一样。还差一点就能够触摸到先行集团了。

石尾骑了上来，与我并排。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用力地蹬下踏板，冲了出去。

眼看着他追上了先行集团，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还有体力的话，我应该继续和石尾一起骑行，继续协助他；但是非常遗憾，现在看来那是不可能的了。

升得过高的心率已经达到了极限。

接下来只要慢慢地骑，在时间限制之内到达终点就行。

先行集团又一次渐渐地远离。我已经没有再追上去的理由了。

总冠军已经没有希望了。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后悔。

这就是我骑车的方式。

有几位选手从我的身后追来并超越了我。那些是尚未用尽自身体力的选手。

过了一会儿，伊庭和赤城也从后面追了上来。赤城姑且不论，他原本就是辅助石尾的选手，擅长山地赛道；但伊庭居然也会出现在这里，实在是让人吃惊。他应该挤进前15名了吧。

伊庭像是有些辛苦似的皱着眉头对我说道：“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笑了。

“不行了，已经达到极限了。我的实力如此。”

赤城用眼神示意，让我跟在他的身后。我原本打算让他们先走，但是承他的好意，我最终还是跟上了他们。踏板上传来的阻力突然变轻了。果然，这比一个人骑行要来得轻松。

“我在无线电里听到了石尾爆胎的消息。你是因此消耗了体力吧。”

听赤城这么说，我稍稍吃了一惊。不愧是拥有丰富经验的老将。

“你这家伙，穿着领骑衫还装什么帅啊。”

“王牌是石尾嘛。”

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了。确切地说，并不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被定为王牌，所以我才认可了他的地位。

看见他骑车的样子，我的内心就承认了这一点。

那个时候，曾经有一瞬间，我在心里怨恨石尾没有对我说“去吧”。

但是，我马上就想起了自己对他说过的话——

自己没有信心可以将领骑衫保留到东京赛段，也没有信心在这个赛段取胜。

石尾有获胜的自信。所以他把我当作辅助选手，用完之后就扔到了一边。这么做看起来有些无情无义，但是从车队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正确的战略。

突然，伊庭咂了咂嘴。

他冲到了我的前面。

“现在有多少人在你前面？”

听到他说的话，我有些疑惑。

“我想，大概有13个人左右吧……”

“难得你现在是总成绩第一，一定要挤进前10名去啊。”

赤城也点了点头。

“没错，一个赛段冠军，再加上总成绩排名前十，可以算是表现得很好了。”

伊庭提高了速度，用力踩动踏板。他明明不擅长爬坡，难道为了提高我的排名，打算做一回辅助选手吗？

他回过头来对我笑道：“你不是说过么？这让你感到自由。”

的确，我是这么说过。不是为了自己的胜利，而是为了别人而骑车。这对于我来说，有一种自由的味道。

“所以啊，我也想尝试一次。”

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疲劳确实已经渗透了我的全身。但是，在和他们一起骑了一段路之后，体力有所恢复却也是事实。

就算不能再去争夺冠军，要想赶超几个人或许还是可能的。

伊庭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我说道：“你在爬上暗岭之后，是用极快的速度冲下坡的吧。”

我试着去回忆，但却想不起来。那个时候，我没有配合任何人，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冲下了斜坡。平时很少会有这样的机会。刚才下坡的时候，我也是在配合石尾。

“以那样的速度下坡，你应该能够超越几个人。”

伊庭超越了前方的一位选手。这一次，赤城冲到了前面。

我已经能够看到第二个山口了。通过那里之后就是下坡，紧接着就是最后的上坡路了。

通过山口的充气拱门的瞬间，伊庭对我说：“快去吧。”

于是，我冲了出去。

最终夺得伊豆赛段冠军的人是费尔南德斯。

但是，石尾仅仅比他晚了5秒，取得了第3名，并且顺利地排在了总成绩的榜首。公路自行车赛中有这样一种不成文的约定——能够参与争夺总冠军的选手，若是贪婪地去夺取每一个赛段的冠军，会被认为不够绅士。

当然，也有对此毫不介意，积极地争取一切胜利的选手。但至少石尾不是这样的人。我想，与其说他是输给了费尔南德斯，不如说他并没有去争夺冠军吧。

我总算是保住了总成绩第10的位置。就新人而言，算是相当不错了。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知道自己握有“下坡”这一强大的武器。

独自一人下坡，这在比赛中几乎还是第一次。

不用关心别人的节奏和集团的动向，只要缩小身体通过一个又一个的弯道。我几乎没有使用刹车，却丝毫也没有感到恐惧。

在一个人下坡的时候，我也不太清楚究竟自己的速度快不快。但是，在比赛中，我成功赶超了两位选手。而他们却再也没能追上我。至此我才发现，原来我比自己预想的更加擅长下坡。

更妙的是，在下坡的时候，我还能够降低自己的心率，消除双腿的疲劳。

因此，在攀登最后一个山口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筋疲力尽，并最终设法第10个通过了终点。

在我穿过终点线之后，早已到达终点的石尾和教练等人一起围了上来。

“干了那么多的活，还能取得第10名的成绩，很了不起啊。”

看着平时不怎么爱笑的石尾笑着说话，我简直感觉浑身上下的疲劳都随之一扫而空。

第二天的最终赛段是平地赛道，因此几乎不会拉开什么差距。这么一来，奥吉车队就等于已经拿到了总冠军。

我笑了。我很幸福。我觉得自己参加自行车运动真是太好了。

头顶的天空又高又远，没有一片云彩。

幕间

在走进体育馆的瞬间，初野香乃停下了脚步。

面对馆内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热烈气氛，她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男人间的战斗。车轮与身体彼此之间相互碰撞，发出激烈的声响。怒吼般的各种指示在空中交错而过。橄榄球就像活物一般在他们之间跳来蹦去。

香乃目瞪口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已经在脑中简单地勾勒出了报道的大致印象。但是现在却不得不将其全部作废。

轮椅橄榄球。这是残障人士坐在轮椅上进行的橄榄球运动。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原本打算将身有残疾的人们克服困难享受运动的样子，描绘成一个温暖人心的故事。

但是，展现在眼前的一切，却不是可以那么单纯地加以概括的东西。

香乃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兴趣爱好，这是真正的战斗。

轮椅就像战车一样横冲直撞地奋勇前进。发出的巨大声响，会给人一种比一般的橄榄球运动更加粗野的印象。

香乃的心情逐渐激动了起来。她向前探出身子，紧紧地盯着场上的练习比赛。

不久之后，比赛结束，选手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球场。有一位选手操纵着轮椅靠了过来。他有一头经过脱色的金发，右肩上文着鱼形的刺青。

香乃站起身来，低头向他问好。

“你好，我是初野香乃。”

“哦，我是袴田一平。没想到会是像你这样漂亮的记者过来采访。”

他像是随口一提般地说道。香乃并不怎么喜欢别人提及自己的外貌。即便是夸奖自己长得漂亮也一样。

而他说的话却不带任何压力，就连香乃在听到之后都没有放在心上。显而易见，他很会哄女人。

香乃看向了刚刚进行过比赛的球场。

“真是太厉害了。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观看比赛，就已经感觉自己被压倒了。”

“是吧。用不着拿看待残障人士运动的眼神看它，你布觉得它实际上是可以供普通人观战的运动项目吗？”

“嗯，确实很有意思。”

香乃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坐着的时候与袴田的视线高度相近，便于交谈。

“那么，能不能请你具体地介绍一下呢？”

“当然，当然。”

香乃打开了录音设备，随后向他提起了预先想好的问题。

“首先，你参与轮椅橄榄球运动的契机是什么？”

“我因为一场事故损伤了脊髓，导致下半身失去了知觉。原本我就喜欢体育运动，虽说事故也是体育运动造成的，但就算身体变成现在这样，我还是想要继续做些什么。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正在做笔记的香乃的手停了下来。当然，她对于采访对象的情况，事前已经做了调查。他刚才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

“我记得……是公路自行车赛吧？”

“原来你知道啊。那可是相当危险的运动哦。当然，这不是说轮椅橄榄球就不危险了。”

香乃的脑中浮现出了一张少年的侧脸。不过，以他现在的年龄已经不能称其为少年了。他和香乃一样，都是23岁。已经是一个出色的青年了。

但是，在香乃的记忆中，他的样子还停留在18岁的时候——穿着一身西装制服，脸上还带着一丝青涩。

如果是田径项目的话就不会出那么大的事故，他究竟为什么选择了自行车运动，以至于放弃了长跑呢？香乃忍不住在心里想道。

“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这句话，香乃急忙挤出了一丝笑容。

“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正好是公路自行车选手。所以，我有些担心……”

袴田感兴趣地眯起了双眼。

“他是哪个车队的？”

“对不起，我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叫什么名字？”

听他这么问起，香乃稍稍吃了一惊。难道光听名字就能知道吗？

“他叫白石誓。”

他深吸了一口气。

“太令人惊讶了。他不是在环日自行车赛中取得过赛段冠军的大有前途的新人吗？”

“他在赛场上很活跃吗？”

香乃对自己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感到有些羞耻。但是，体育新闻和报纸并不会报道比赛的结果。香乃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了解他的活跃表现。

“他现在所在的，正好是我过去所属的车队。”

“真的吗？那太巧了。”

应该把话题转回袴田身上了。香乃一边在心里这么想，一边翻开了笔记本上新的一页。还有很多问题必须问他。

但是，他却开口说道：“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吧。你可以转告你的朋友。”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见面了。我们只不过是中学时的同班同学而已。”

而且，恐怕今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吧。对于袴田你来说，轮椅橄榄球的魅力在什么地方？”

他一点也没有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你最好想办法和他取得联系。如果你对你那位同班同学的安危多少还有些关心的话。”

“哎？”

袴田勾起嘴角，凝视着香乃的双眼。

“他也有可能和我遭遇同样的命运。”

第六章 列日

坐在飞机狭小的座椅上，我不知道第几次地伸了个懒腰。

正在我身旁观看电影的伊庭，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算上途中在首尔转机的时间，飞到巴黎总共需要15个小时。这不仅是我第一次参加海外远征，也是我第一次去欧洲。长时间不能活动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难受。

而且，此行的目的地并不是巴黎。到达之后，还需要换乘火车跨越国境，前往比利时的一个叫做列日的城市。据说，因为赞助商的问题，我们没能买到前往比利时的机票。

但是，这毕竟是我第一次能够参加在公路自行车运动的发祥地——欧洲举行的比赛。只要想到这一点，在飞机上我就怎么都睡不着。

列日—卢森堡公路自行车赛。这是一场从比利时到卢森堡，前后共5天的比赛。

因为比赛的规模很大，所以，除了像我们这样弱小的车队之外，还有很多大型车队也会参加。

每年，能够参加列日—卢森堡自行车赛的，都是队内的精锐。看来，在环日自行车赛上取得了一个赛段冠军和综合排名第十的成绩之后，我也被认可为其中的一员了。

伊庭虽然最终没能在东京赛段夺得第一，但是在之后的另一场比赛中则取得了冠军。他的表现已经不愧为仅次于石尾的王牌了。除此之外，赤城和筱崎等人也会参加这次的比赛。

伊庭取下耳机，整理了一下弄乱的头发。他朝我身边的座椅看了一眼。

“真能睡啊。”

他像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般地自言自语道。

坐在我身边靠窗的座位上的是石尾。他刚一坐好，就盖上毛毯开始睡觉，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过。就连机内的便餐他都没有碰过一下。

“在外出比赛时住的房间里，他也总是这样。”

“说起来，你几乎一直是和石尾住同一个房间呢。”

虽说我们经常住在一起，但因为石尾总是这个样子，所以我几乎没有和他好好说过话。

“其实，在去的时候，尽量不在飞机上睡觉，反而有助于避免时差造成的影响……”

虽然伊庭这么说，但是就海外远征而言，石尾的经验要丰富得多。他这么做应该有他自己的理由吧。

而像我这样第一次参加的人，则完全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从到达列日到比赛正式开始，其间只有两天的时间。如果不能尽快将时差倒过来，就等于直接出局了。究竟要如何调整状态才好呢？

当然，在自行车运动的发祥地欧洲，奥吉能够取得胜利的几率是很低的。但是，既然参加比赛，就算获胜的可能性再小，也应该试试看。即便无法参与总冠军的争夺，至少可以争取夺得某个山路赛段的冠军——这就是车队的目标。

忽然，石尾转动了一下身体。他拉下毛毯露出脸来，将眼睛睁开了一秒；随即直接面朝机窗转过身去，重新盖好了毛毯。

“好可怕。”

伊庭轻轻地耸了耸肩，再次戴上了耳机，开始专注地观看电影。

我的视线越过石尾向窗外看去。飞机正在混沌不清的白色云团中飞行。

我在环日自行车赛上夺得赛段冠军之后，石尾对我的态度也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相反，我甚至觉得他比过去更加看重我了。

富士山个人计时赛的那天早晨，筱崎对我说过的话，至今仍留在我的脑中；但我却丝毫没有感到任何不对劲的气氛。

不过，那有可能是因为我在伊豆赛段，放弃了自己夺冠的机会，转而辅助石尾的缘故。

如果我在那个时候无视石尾的手势，自顾自地前进，他的态度会不会有所变化呢？

这个疑问，就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我的胸口。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我并没有做出那样的选择。我知道自己其实是在自寻烦恼。

那一天，在伊豆，主动冲出集团的石尾的背影是那样的美，看着他果断地发动冲刺的英姿，没有哪个自行车选手会不为之入迷。

但是，说实话。

直到现在，我还是有点怕他。

漂洋过海之后的空气会有所不同。

虽然之前我也曾有过几次出国旅行的经历，但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感受深刻。比利时的空气干燥并且带着一股沙尘的味道。

与日本的湿润空气截然不同。

到达比利时的第二天，我调校好自行车，出门参加了训练。

在比利时，公路自行车赛是非常受欢迎的体育项目。在训练间隙的休息时间里，会有人兴致勃勃地过来搭话。

令人吃惊的是，虽然应该没有听说过车队或者我的名字，但还是有人想要给我照相。

城市中设有自行车道，骑车时可以不用介意车辆或行人。虽然只是一些细节上的差别，但是见微知著，与日本之间本质上的不同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若是“竞轮”（日本政府公认的赌博的一种，对象为场地自行车赛——译者注）的话，情况还好一些——在日本，就连知道公路自行车赛的人都没有多少。

结束训练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日本时间应当已经是午夜了，体内的生物钟正在发出轻微的抗议。在后天之前，身体状况真的能够调整好吗？

这一次，我和伊庭共用一个房间。参赛的选手共有9位，因此石尾是一个人一间屋子。

吃完晚饭，利用伊庭接受按摩的时间，我独自一人上街逛了一逛。宾馆的房间内相当干燥。我打算买些矿泉水以备口渴的时候可以喝。

我在路边碰巧发现的一家小店里买了一瓶1.5升装的富维克矿泉水和一盒薄荷糖。走出商店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重重地推了我一把。

“Shiraishi！（白石）”

听见有人用卷舌音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发现马克斯正站在我的身后。他和几个脸型轮廓分明的男人站在一起，仔细一看，费尔南德斯也在其中。

我被他使劲地拥抱了一下。日本人并不习惯面对这样的情形。我只好有些笨拙地拍了拍马克斯的后背。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其他还有谁？”

“石尾，赤城都来了。还有伊庭也来了。”

“lba（伊庭）？我对这个人没有印象。”

队里的王牌石尾，以及交谈过的赤城他都记得，但伊庭的名字似乎并不在他的记忆之中。

据说，桑托斯.康坦车队的参赛选手和我们住在同一家宾馆里。

“正好，到我们房间来玩吧。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有些话想说？”

马克斯用西班牙语对他身边的队友们很快地说了些什么。随即他们就哄然大笑起来。

我的身体由于时差带来的疲劳，已经开始发出想要睡觉的信号。但是，我又有些在意他究竟想要和我说些什么。更何况，平时很少会有这样能够亲近西班牙选手的机会。

马克斯告诉我，他和费尔南德斯是同一个房间。

“费尔南德斯这次不是王牌吗？”

“这一次是罗伯特。他是我们车队真正的王牌。”

罗伯特·皮若斯。这是在环西班牙公路自行车赛上都能见到的著名选手。在加入桑托斯.康坦车队之前，他曾经是国际自行车联盟职业车队的活跃选手。虽说现在已经过了职业的巅峰期，并且转会到了职业洲际车队，但对于我来说，他依然是一个站在云端的人物。

“看见你们队里的Ishio（石尾），就会让我想起罗伯特。”

可能是想起了败给石尾的经历吧，费尔南德斯一脸苦涩地说道。他的英语口音太重，很难听懂。．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的皮若斯，是一个身材瘦小皮肤微黑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选手。那充满攻击性的骑行风格，确实也和石尾相似。

和马克斯在一起的另外两位选手，也和我们一起回到了马克斯与费尔南德斯的房间。

马克斯一边在床上坐下，一边有些诡异地笑了起来。

“其实，我这里有违禁品。”

“违禁品？”

听他这么一说，我一瞬间紧张了起来。说不定是大麻，甚至有可能是兴奋剂。我可不想被卷进什么麻烦事里去。

但是，马克斯小心翼翼地从纸袋里拿出来的，却只是一个装着酱状食品的茶色瓶子。

他一打开瓶盖，其他选手就拿着勺子围上去吃了起来。

“这是什么？”

“这是Nutella（能多益）啊，Nutella。”

我有些提心吊胆地用手指沾了一些，舔了一口，发现味道很甜。似乎只是普通的巧克力酱。

“这为什么是违禁品呢？”

“你们车队不禁止吗？”

“不啊，如果是药品或者其他危险的东西当然是禁止的，但是……”

“我们车队是禁止吃Nutella的。因为热量太高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不禁微微笑了一下。

“居然不禁止Nutella，简直是像天堂一样的车队啊。”

“因为日本人本来吃得就少啊。所以，车队反而是硬要我们尽量多吃甜食，以便摄取热量。”

我也会在吃早饭的时候，在土司上涂抹大量的蜂蜜或果酱。就连咖啡里都会加入大量的蜂蜜。不然的话，会在途中因为热量不足导致“HungerKnock”（自行车运动术语，直译的话就是“被饥饿击倒”，指因为低血糖而导致昏迷的现象——译者注）。

马克斯将装着Nutella的瓶子递给其他选手，随后坐到了我的身边。

“那场比赛真是让人感动得流泪啊。穿着领骑衫的选手居然会等待爆胎的队友，并协助他取胜——这在欧洲这边都是很少见的。”

“本来，我们车队的王牌就是石尾啊。”

“即便如此，穿上领骑衫之后人的心理就会发生变化，会变得贪心。要想坚持只做辅助工作可不容易啊。不愧为武士之国啊。”

“非常遗憾，我们家历来都是农民。”

马克斯似乎没能听懂我开的玩笑，他像是充耳不闻般地接着说道。

“我们教练似乎对你挺中意的呢。”

我不禁吃了一惊。马克斯之前也曾经说过，桑托斯·康坦车队想要招募-位日本选手。

“不过，他还在犹豫。因为他好像还同时看中了一位现在在荷兰的业余车队骑车的日本选手。所以说，你能来参加这次的比赛，是-个很好的机会。”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忍不住问道。这一切听起来未免太不现实了——若是我之前夺得了比赛的总冠军，那还好说。

“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不如去见见我们教练如何？他也会说英语哦。”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我还没有足够的自信能够直接回答说：“好的。”

马克斯再次从费尔南德斯手中接过装着Nutella的瓶子，舀了一勺一口吃下。

“我也不知道这样说好不好。我们队是纯粹的西班牙车队。西班牙人不想见到队里有非西班牙人的王牌。所以我们只想要辅助选手。这也是我们教练中意你在比赛中的表现的原因。”

“原来如此。”

这种情况并不仅限于西班牙人。意大利的车队会优待意大利的王牌。法国或者德国也一样。当然也会有例外，但是无论哪个国家的车队，无疑都希望自己车队的王牌是本国人。对于赞助商的吸引力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反过来说，辅助选手只要是能够完成车队指定的工作的人就行。没有必要拘泥于其国籍。

“所以，加油吧。就算不可能取胜，只要在骑行的时候尽量表现自己就好。我也会尽力帮你的。”

如果有人问我想不想成为王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环日自行车赛的时候我已经充分体会到自己不是做王牌的材料。

但是，若是问我想不想在桑托斯·康坦车队骑车，答案毫无疑问是“YES”。如果真有那样的机会，无论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我都想要在公路自行车运动的发祥地骑上一遭。

“我会尽力而为的。”

马克斯向我伸出了右手。我也非常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尽管我在日本很少会和人握手。

回到房间的时候，伊庭正在用笔记本电脑上网。

我确认了一下各条赛道的地图。要有所表现的话，第2赛段是一个机会。

前半段是陡峭的上坡路，而后则是绵长的下坡路。后半段的比赛大家很有可能会放松警惕，让我有先行领骑的机会。

伊庭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朝我看了过来。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干什么去了？”

“我碰到马克斯了。”

“桑托斯·康坦车队的那个？”

伊庭的表情变了。他关掉电脑，连人带椅子转过身来。

“招募日本选手的事情怎么样了？”

“据说还在物色。如果这次能够冲出集团好好表现的话，或许会有机会。”

他跷起一条腿搁在椅子上，咬起了指甲。

“他既然主动对你说起，是不是说他们想找擅长山路的选手？”

“这一点他没和我说。”

“但是，罗伯特·皮若斯是爬坡型的选手，需要的应该是能够辅助他的选手吧。”

“恐怕确实如此。”

他伸出手来，从我手中将赛道地图抢了过去。

这次比赛，可供冲刺型选手发挥实力的只有第1和第5两个赛段。但是，无论如何，他的对手都是超一流的冲刺型选手。伊庭能够获胜的可能性恐怕很小。

“你打算找个时机先行领骑吗？”

“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

说完之后伊庭闭上了嘴，就此陷入了沉思。他应该也和我一样很想在欧洲的车队骑车吧。

我走进浴室，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能够在公路自行车运动的发祥地骑车，原本是我参加列日—卢森堡自行车赛的唯一乐趣之所在。我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机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环日自行车赛的时候，我们都被要求必须一心一意地辅助王牌。但是，这一次的比赛则不同，就算有些肆意妄为应该也不会受到责备吧——石尾毕竟连冠军候补都不是。

即便输掉了比赛也不会有任何损失。那么，就只有放手一搏了。

第二天是雨天。

公路自行车赛不存在“因雨中止”这四个字。即便天上下着倾盆大雨，比赛还是会照常进行。训练也一样，但是为了准备明天的比赛，今天的训练内容要相对简单一些。

那是我回到宾馆，正在前台领取房间钥匙的时候。

宾馆服务员一边用法语说着些什么，一边将一张纸条递给了我。打开一看，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好久不见。听说你的表现非常活跃。我来看比赛了。如果可以的话，请和我联系。”

写在手机号码下面一行的，是一个我连一天都没有忘记过的名字——

初野香乃。

为什么会是现在？为什么是在远离日本的这个国家？

我不了解她的近况如何。如果真想要知道的话，要查肯定能够查得到吧。但我一直觉得那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把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再次打开确认了一遍。

我感觉自己好像开始头疼了。现在再和她见面，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你在发什么呆呢？”正好从我身边经过的伊庭盯着我的脸说道。

“没什么，有个熟人正好到比利时来，在前台给我留了言。”

“女人？如果是美女的话，记得给我介绍一下。”

一瞬间，我有些难以回答。但他似乎只是随口说说。伊庭没有听我的回答就走开了。

我走向大厅内的公用电话，在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张电话卡，插进电话里，随后按下了号码。

“喂。”

电话中传来了女性的声音。光凭声音我没能听出来是不是香乃。

“你好……我叫白石……”

“誓？”

电话中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令人怀念的气息。没错，是她。

“谢谢你给我打电话。吃了一惊吧？”

“嗯。”

吃了一惊啊，确确实实。

你总是能够让我吃惊呢。

“如果可以的话，一块吃晚饭吧？”

“晚饭要整个车队一起吃。因为还兼带着开会，所以不能不去。如果是饭前或者饭后的话，倒是可以见面。”

“稍等一下哦。”

我感觉她似乎捂住电话对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

“那好，我现在就过去。我的宾馆就在附近。10分钟就能到了。你在大厅里等一下吧。”

“呃……”

我想说“还是我过去吧”，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她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性急，却又充满了行动力。

我在大厅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等一下该用什么样子和她见面。是应该表现出许久不见的喜悦呢，还是应该保持冷静？

恐怕无论我如何表现，展现出来的都不会是自己的本心吧。

正好10分钟之后，一位穿着灰色套装的女性走进了宾馆。是她。

一头短发，穿着高跟鞋，走起路来精神奕奕。

她没有像过去一样涂抹薰衣草色的口红。嘴唇上抹着浅浅的粉米色，却反而让她的脸看起来比过去成熟了许多。

和我想象中的似乎有所不同，但是，站在那儿的毫无疑问是她。美得让人心痛这一点也丝毫未变。

她看见我之后，笑着朝我跑了过来。

“誓，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高中毕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和她见过面，算起来已经有5年了。进了大学后，我就离开了老家，几乎没怎么回去过。

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香乃笑了。

“誓，你一点都没变呢。”

“你变得更加漂亮了。”

听我这么一说，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会说这种恭维人的话了啊。看来还是有变化的呢。”

这话并不是恭维——但是，真要这么解释感觉却又有些怪异，于是我也笑了。

我们在宾馆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打算一起喝杯咖啡。她用法语告诉走过来的服务员我们要点什么。

等服务员离开之后，香乃将双肘放在了桌上。

“听说你表现得很活跃啊。知道之后我大吃了一惊呢。”

“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啦。”

如果是指我在环日自行车赛上的表现的话，那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运气。

“你那么擅长田径运动，听说你引退的时候，我还替你感到过遗憾呢。但是，现在我却觉得，果然有才能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啊。”

“没有那样的事。我真的没有那么活跃啊。”

她用双眼直直地看着我。

“哎，比起田径来，你更加喜欢自行车吗？”

“嗯，喜欢啊。”

“是这样啊。”

不知为什么，她像是有些落寞地说道。

我为了转换话题，开口说道。

“香乃，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

“啊，不好意思。”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名片夹递给我。

“我现在的工作是这个。”

名片上印着一家知名报社的名字和记者的头衔。不愧为曾经的优等生。

“不过，是在负责周刊的部门，而不是报纸。”

“那么，你来比利时是因为工作？”

“两者都有。我说来看比赛也是真的。”

看着她的笑容，5年的岁月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心中的不安渐渐地淡去。

她忽然四下张望了一下。随后，放低了声音说道。

“哎，我想问问你，你们队的石尾豪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巧服务员将小杯的意式浓缩咖啡送了过来。我一边将方糖放入杯中，一边答道：“怎么说呢，看起来似乎沉默寡言不好相处，事实上对人却并不怎么挑剔。求胜欲望和职业责任感都是一流的。还有，就是非常能睡。”

最后的一句话只是玩笑而已，可她却并没有笑。

“你说的求胜欲望，是不是说为了胜利能够不择手段？”

她一边用铝质的小勺搅动咖啡，一边问道。

“什么意思？”

听到我这么问，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我听说了啊。你所在的车队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她说的是那次事故。一位名叫袴田的选手因为石尾而受了重伤。

我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答道：“不好意思，那件事我不太清楚。何况，那是在我加入车队之前的事了。”

“听说之前的那次比赛，其实领先的也应该是誓吧。结果却因为自行车爆胎，导致你的名次下降……”

冷不防矛头一变，我吃了一惊，急忙说道：“虽说总排名是我领先，但那只是因为比赛的进程恰好对我有利罢了。论实力的话，我比不上石尾。所以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爆胎在比赛中也是常有的事。”

“誓，你果然一点都没变呢。”她像是叹气一般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说你人太好了啊。”

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夸我。

尽管早已没有继续搅拌的必要，她依然在杯中搅动着小勺，发出与杯壁碰撞的声响。

“有人啊，看到那个叫石尾的人把自行车胎的气放掉。”

“哎？”

她用像是有些怜悯的眼神看着满脸困惑的我。

“我只骑过女式自行车，所以不是很了解，但是，那种运动自行车都是很精密的吧。我还听说，如果不给车胎充足空气的话，容易导致爆胎。”

的确，对于公路自行车的车胎来说，气压的管理是不可或缺的。在骑车之前，必须给车胎充气。因为车胎很窄，所以，如果不能保持正确的气压，就会因为小小的沟壑或碎石而发生爆胎。

“所以说，那个叫石尾的人，有可能是故意将誓的自行车胎的气放掉……为了让你爆胎以致名次下降……”

“稍微等一下。”

我急忙打断了她的话。

“你可能是误会了吧。发生爆胎的不是我的自行车，而是石尾的自行车。”

“哎？”

我仔细地对她说明道：“他不可能对我的自行车动过手脚。气压是否正确，凭我骑在车上的感觉就能知道。我的自行车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所以，如果说石尾曾经把自行车胎的气放掉的话，那也是他自己的自行车。气压太高的话也会导致爆胎，骑起来会感觉太硬，不舒服。所以，有可能只是调节气压而已。也有可能，在那之后他又自己给车胎充过气了。”

香乃依然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但是，我听说你的排名是因为爆胎才下降的啊……”

我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说明起来比较困难。石尾因为自行车爆胎而被先行集团甩开了。为了让他能够回归先行集团，我在他的前面领骑消耗了体力。恐怕是因为我之后没能跟上先行集团，所以才会有人这么说吧。但是我觉得，由于爆胎的缘故导致名次下降这一说法并不正确。就算没有发生事故，我究竟能在多大的程度上跟紧先行集团也是一个未知数。我觉得自己很难跟到最后。”

香乃的脸上挂着一副听不明白的表情。看来她对于公路自行车赛的了解似乎非常有限。这样的说明恐怕不够吧。

“说起来，我能够取得综合排名的第一，反而是一种类似于事故的意外。在之后的赛段出现排名的下降，是谁都能够预料到的事情。并不是因为你心里所想的理由。”

“是这样吗？”

我点了点头。香乃将视线转向了自己的膝盖。

“对不起。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只要你能明白就好。”

我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不禁想到——究竟是谁给她灌输了这样的想法？

她又一次抬起头来。我能感觉到她的眼中充满了坚强的意志。

“但是，三年前的事故确实是真的。因为他的过错，一位选手的人生被搅乱了。”

我摇了摇头。

“那个人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认为那应该只是一场事故。”

她没有回答。但是，从她的眼神中我能看得出来，她肯定觉得我是一个老好人。

我忽然觉得有些如坐针毡，于是看了看手表。

“抱歉。会议快要开始了，我得走了。”

“啊，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见我想要站起来，她伸手制止了我，随后叫来了服务员，并结了账。

她很习惯这里的生活，我在心中想道。我并不知道，原来这里通常是在自己的座位上付钱的。

我想要把自己喝的咖啡的钱给她，但她却说是自己邀请的我，所以没有接受。在这一点上，她从过去到现在，始终没有改变。

“那么，下次在日本再见吧。”

她听见我说的话，摇了摇头。

“我说过这次是来看比赛的吧。我准备看到最后。有机会再找个地方一起喝茶吧。”

我内心深处再次响起了雀跃的声音。想要再和她见面的话明明自己说不出口，但是听她这么一说，我却为自己能够再次和她见面而高兴不已。

“那么，比赛一定要加油哦。我会给你助威的。”

说完之后她便离开了。

告别的时候不会回头这一点，也和过去一模一样。

深夜，我不知道翻了多少次身。

伊庭在旁边的床上发出静静的鼾声。

明明第二天有比赛，我却怎么都睡不着。我的心情像是蒙上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甩也甩不掉。

——有人啊，看到那个叫石尾的人把自行车胎的气放掉。

那个时候，香乃的口气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但是，若是练习的话也就罢了，比赛的时候有机械师在，选手没有必要亲自管理车胎的气压。

如果她说的是事实的话。

并且，如果石尾事先计算好了，那个时候我会老老实实地服从指示，停下来等他的话……

我不止一次地想要把这个念头从脑中赶出去；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正常情况下我是不可能战胜石尾的。

可是，已经在心中生根发芽的疑惑，却不可避免地开始折磨起我来。

不想去想，我明明不想去想那些事情的啊。

我用双手盖住了眼睛。如果能用意志的力量逃到睡眠中去的话，该有多好啊。

第七章 列日—卢森堡

自行车被洗得干干净净，就像新的一样。

看来昨天晚上，机械师们把我们的自行车都清洗了一遍。昨天沾上的污泥一点都没有留下来。

我抚摸了一下用惯了的坐垫。

——今天也请多多关照啊，搭档。

环日自行车赛的时候，我也是用这辆自行车战斗到了最后。它已经像是我的身体的一部分了。

按摩师木村将装着运动饮料的水壶发给我们。我拿了一个，马上发现上面画着红色的记号。

“这是石尾的啊。”

“啊，不好意思。”

他急忙换了一个水壶给我。

石尾讨厌车队发给我们的运动饮料，他喜欢饮用专门调制的在红茶中加入糖和盐的饮品。说实话，那味道不是-般人能够喝的下去的，所以，为了避免其他人拿到，石尾的水壶上用红色的记号笔画上了记号。

当然，这种任性的行为之所以会被允许，也是因为他是队里的王牌。

大家在到齐之后，站到了教练的面前。

“今天是平路赛段。能够参与争夺的只有伊庭，状态怎么样？”

话题转到了自己的身上，伊庭稍稍地歪了歪嘴。

“说实话，不是很好。如果能赢的话我是想赢的……”

队友们有些窃窃私语。一直保持着充满自信的态度的伊庭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确实很少见。

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伊庭在房间里的时候，看起来心情比平时还要好。我很难相信他真的状态不好。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为了避免消耗体力，今天你就待在集团里吧。等到明天之后再去争胜负吧。”

教练的话一说完，大家就跨上了各自的自行车，开始向起点行去。我侧着眼睛看了伊庭一眼。

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可是，眼中却明显闪烁着刺目的光芒。那副样子就和去暗岭的时候一模一样。

——肯定有什么企图。

我忍住了想要问个清楚的冲动。就算真的问了，他肯定也不会告诉我。

表示出发的信号旗挥了下去。

最开始的时候不会全力骑行。慢慢地转动踏板，逐渐习惯集团的速度。

参赛的日本车队只有奥吉一个。其他车队里的少数亚洲籍选手也都没有参加这次的比赛。

周围几乎都是欧美的选手。即便在日本算是接近平均身高的我，混在中间也只能算是矮个子；原本身材就瘦小的石尾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儿童。

最重要的还是气氛不同。

可能是因为国民性不同吧。比起日本的比赛来，选手们明显是在一种更加放松的氛围中行进。

石尾和一个看起来相熟的选手一边用法语谈笑一边骑行。

他不仅会说英语，还会说简单的法语。这一点是我在此次远征中才知道的。

他因为始终待在奥吉，所以和赤城一样，没有作为海外车队的选手的经历。外语应该是自学的吧。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公路自行车赛的选手之中，恐怕没有人不怀着能够在欧洲骑车的梦想吧。公路自行车界中，法语是比英语更加重要的通用语。为了可能到来的那一天——抱着这样的想法学习法语的人应该不少。

这和棒球选手憧憬美国的职业棒球大联盟又有所不同。

那是一种充满焦躁的渴望。在日本，公路自行车赛还很少，重要的比赛则屈指可数。不仅观众的数量不多，就连电视和新闻都不会对比赛进行报道。

但是，欧洲则不同。即便比不上足球，但自行车竞技在这里毫无疑问是一项既有传统又有人气的运动。有实力的选手就像明星一样受到追捧，年薪能够超过1亿日元。

在这里，受欢迎的选手的名字可谓人人皆知。人们会为比赛而狂热。

相比之下，就算在日本登上了这项运动的顶点，也达不到这种程度。要达到这种程度，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我用舌头滋润了一下嘴唇。

如果有那样的可能——就算只有一丁点，我也想在桑托斯·康坦车队骑车。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相比之下，这样的可能反而比较高。

途中，有大约10位选手先行领骑，其中还有人进一步发动冲刺等等，比赛的进程可谓一波三折。

但是，我们大家都只是待在集团的后方不声不响地跟着大部队前进。尽量保存体力，避免被卷入落车事故，平安无事地到达终点——我们今天的使命仅此而已。

不久之后，先行领骑的选手都被集团追上并吸收，比赛最终还是要靠终点冲刺来一决胜负。

不打算参与冲刺竞争的车队为了避免混乱，都集中在后方通过终点。只要处于同一个集团之中通过终点，无论是在集团的前方还是后方，在记录成绩的时候，时间都是相同的。

在用缓慢的速度通过终点线的时候，我的眼睛捕捉到了香乃的身影。

原来你在这里——我在心里这么想的同时，屏住了呼吸。

她的身前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日本人。

回到宾馆之后，我最先做的事情就是给香乃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太好了。谢谢你和我联系。我正准备给你的宾馆打电话呢。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她用爽朗的语调对我说道。随后，我和她约好在附近的咖啡馆见面。挂掉电话之后，我的心跳依然无法平静下来。

——究竟是为什么，香乃？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我一次都没见过。但是，他的身份很容易就能猜得出来。

她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里，手里抱着一个葡萄酒瓶。

“这是给你的慰问。来比利时之前，我去了一次法国的勃艮第。这是我在当时采访的制造商那里买的红酒。味道很好，尝尝看吧。”

“……谢谢。”

我有些困惑地收下了红酒，没能说出“石尾是个很严格的人，酒精类的饮品只有在获胜的日子才喝”的话来。

“比赛怎么样？”

听我这么一问，她歪了歪头。

“说实话，因为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我没怎么看明白。感觉上好像刚刚意识到的时候，比赛就已经结束了。但是，果然还是觉得很可怕。以那么快的速度相互追赶着冲过终点，简直……”

她的感觉没有错。在平地赛道上，即将到达终点的时候，确实有很大的几率会发生摔车事故。冲刺型选手在那一片混沌之中，会不顾一切地舞动自己的身体。

“对不起，我连誓在什么地方都没有发现。”

“我发现了哦，香乃在什么地方。”

听到我的话，她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不会吧，在那样的人山人海当中？”

“从我的角度来看，是在赛道的右侧，比终点线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没错吧？”

“……答对了。”

在欧美人的包围之中东洋人比较显眼也是理由之一。但是，我的眼睛肯定有着特殊的构造，使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一眼就发现她的身影。这一点从很久之前，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开始，就没有过任何改变。但到了现在，这对我来说也成了一种折磨。

为了排遣这种痛苦，我开口说道。

“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

她又一次瞪大了眼睛。

“……和我一起？”

她笑着说道，但眼神却有些躲躲闪闪。于是我明白了——

原来你直到现在还是不怎么善于撒谎啊。

我进一步地补充道：

“就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性啊。让我猜猜看，他是不是就是那个叫做袴田的人？”

我觉得自己的猜测并不是无的放矢。坐在她身前的轮椅上的男子看起来25岁左右。

而她则突然对自行车赛和奥吉车队表现出了兴趣。而且，她知道三年前的事故，并似乎因此而对石尾感到愤慨。有这些要素加在-起就足够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誓啊。”

然后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喜欢他。”

我的心脏像是猛地被抓住了一般．沉重的刺激在胸中缓缓散开。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那原来是痛苦。

我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而露出了笑容。

“我还以为你还在和高崎交往呢。”

“我和他在大学的时候分手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是一种像是能够洞穿我心底的视线。

“我无法原谅那个叫石尾的人。将他的人生搅得乱七八糟，自己居然到现在还在继续选手生涯……”

“香乃。”

我打断了她的话。

“你刚才也看到了吧。自行车赛就是那样的。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避免事故的发生。石尾并不是故意的。”

“但是，他作为王牌的地位受到了袴田的威胁吧。所以，他将袴田给踹了下去。”

“我不这么认为。”

话说出口之后，我才回过神来——真的吗？我真的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她使劲地摇了摇头。

“那是只有他自己才能证明的事，所以要想一口咬定自己不是故意的自然很容易。但是，如果真的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他能那么平静地继续骑下去？如果是我的话就不行。将队友的身体弄成那个样子，我肯定没办法再骑自行车了。誓，如果是你呢？你能继续骑下去吗？”

我答不上来了。

是啊，恐怕，我也没办法继续骑下去了。我并没有坚强到能够承受那样的重压的地步。

她吸了吸鼻涕，说道：“……对不起，我情绪失控了。”

“没事……没关系的。”

像这样将感情直接表现出来的样子，和我记忆中的香乃有所不同。而且，改变了她的恐怕就是袴田。正因为是与自己所爱的人有关的事，她才会表现得如此举止失措。

我仰望上天，在心中想到——我究竟要在你的身上失恋几次才行呢？

“对不起，作为车队的一员，我很尊敬他。所以，我无法对你表示赞同。”

听到我这么说，她用袖口擦了擦眼泪，随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给誓添麻烦了。”

像这样懂事的你，我一直都很喜欢。特别是，对任何事都不会啰里啰嗦，纠缠不清乃至牢骚满腹，始终能够保持良好风度这一点。

我站起身来，对她说道：“再见，香乃。”

“再见。”

走进宾馆的时候，正巧碰到了赤城。他笑着说道：“你和美女好像大闹了一场吧。”

我急忙辩解道：“她是我小时候的朋友。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何况她是有男朋友的人……”

“似乎是这样呢。”

听到他的话，我吃了一惊。赤城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对话的内容我都听见了。在这里，懂日语的人我想应该很少吧，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那样不太好。”

“……非常抱歉。”

他到底听到了些什么？袴田的事吗？或者，有关石尾造成的事故的对话他也听到了吗？

我和他一起乘上了电梯。

想要让自己轻松一些，我开口问道：“赤城前辈，三年前的事故，应该真的只是事故吧。石尾不是故意把袴田卷进去，与护栏发生冲撞的吧。”

赤城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我，随后答道：“是故意的啊。那家伙就是这种人。”

直到吃完晚饭，回到房间之后，我的心中依然难以平静。

尽管我知道这是迁怒于人，但我还是有些怨恨赤城。为什么，他就不能对我一口咬定“没有那样的事”呢。

我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晚饭之后不知去了什么地方的伊庭回来了。

“咦，这瓶酒是怎么回事？”

“是朋友给我的。”

“你不打开喝吗？”

听他这么一问，我才转头朝他看去。

“在比赛期间？”

听到我的提问，他像是无可奈何般地撇了撇嘴。

“稍微喝点红酒，不会对比赛造成什么影响吧。石尾就是对什么事都太神经过敏了。”

说起来，我听说过伊庭喝酒海量的事。据说，烧酒、伏特加之类的，他也能够咕嘟咕嘟地喝干，而且面不改色。

对于石尾在这方面的严厉，队内也经常会有不满。好歹允许大家喝上一瓶啤酒吧——大多数选手应该都有这样的想法。

“都来到比利时这种地方了，居然连啤酒都喝不上。真让人受不了。”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遗憾，我听了不禁微微笑了-下。

“想喝的话就喝吧。我不需要。”

“真的可以吗？”

见我点了点头，他在自己的包里找了一下，取出了开瓶器。

“准备得真周到啊。”

“是啊，如果因为没有这个结果喝不到酒，那一定是最让我懊悔的事情了。”

“别喝得太多。”

“我知道。毕竟明天是决定胜负的日子嘛。”

我吃了一惊，坐起了身子。明天是山路。作为冲刺型的选手，他与这个赛段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我意识到，他也准备动真格了。所以今天他才会保存体力。

伊庭应该是在之前的伊豆赛段，产生了在山路上也能有所表现的自信吧。他打算明天先行领骑，向桑托斯·康坦车队展示自己的存在。

有一瞬间，我想将从赤城那里听来的话说给他听。

想将自己胸中的苦闷也强加给伊庭。

但是最终，我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草率地想要知道事实真相是我自己的过错，后果也只能由我自己承担。

第八章 惨剧

我起床的时候，伊庭已经做完了准备工作。

香乃拿来的红酒，只剩下了半瓶。我一边从床上爬下来，一边问：“你一个人就喝了半瓶？”

“要是在平时，我一个人就能喝干两大瓶。这已经算是有节制的了。”

“哦，真厉害啊。”

我去浴室洗了把脸。心里虽然还留着一块疙瘩，但我昨天晚上睡得不错。时差所造成的不舒服的感觉也正一点点地消失。

今天，能不能多先行领骑一会儿，尽量展示自己的存在呢？

“红酒的味道很不错。你也应该尝尝。”

“到时候会喝的。”

我想，如果今天能够骑得让自己满意，晚上庆祝的时候喝上一杯也好。

换好衣服，我走出了浴室。刮胡子的时候，我和伊庭的视线在镜中碰在一起。

他今天应该也打算有所行动。明天之后的山路赛段就太艰难了，伊庭很难有所表现。

这不是谁输谁赢的问题，而是一场“谁能更好地展示自身的存在”的竞赛。如果相信马克斯说的话，那么似乎现在是我暂时领先。但是，根据今天比赛时的表现，形势发生逆转也没什么不可思议。从记录上看伊庭有更多实际的成绩。如果知道这一点，毫无疑问，他是一个比我更有吸引力的人才。

我闭上眼睛，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不想输给他，也不能输给他——我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随着出发的信号，集团开始了行进。

我憋着气，跟上了集团的速度。想要冲出集团的意图，不能让队友之外的人察觉到。我不声不响地逐渐向前方的位置移动。

想要尝试先行领骑的想法，我在开会的时候说了。当然，我并没有提到桑托斯·康坦车队的事。恐怕大家都会认为这是年轻人在首次参加海外远征时的意气用事吧。教练笑着许可了我的请求。伊庭则只是在一边看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今天的赛道有很多不是很陡的上下坡。石尾为了应对明天之后更有挑战性的山路赛段，说他今天打算保存体力。

“加油。如果今天能够获得一定程度的山岳积分，就算登上领奖台也不是不可能。”

石尾这样对我说道。

所谓的山岳积分，是指按照通过山岳积分点的顺序给予选手的积分。最终累计积分最多的选手能够获得山岳奖。此外，有的比赛还会设定冲刺积分。除了总冠军之外，选手们对这些奖项也会展开激烈的争夺。

今天能够获得的山岳积分不值一提，想要凭这个最终夺得山岳奖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每天比赛结束时积分最高的选手都能够登上领奖台。也就是说，如果在比赛的前期表现活跃，年轻选手也有机会获得这样的荣誉。

伊庭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他是打算和我一起冲出去吧。

就算同样是山，这里的风景也和日本的山不同。坡度更陡，绿色也更浓。感觉有些格格不入，是因为我是外国人吗？

临近第一段上坡路了。像这种程度的坡道，不会有人跟不上。集团就这样继续前进。

突然，在我前方的一位选手冲了出去，发动了先行领骑的攻势。

我也用力地踩动踏板，追着他的背影冲了出去。伊庭也跟了上来。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3位选手跟着发动了冲刺。形成了-个由6个人组成的先行领骑的集团。

大集团并没有勉强对我们发动追击。

与其说是我们成功地实现了先行领骑，不如说是大集团在放任我们先行领骑才对。有的时候，因为先行领骑集团的存在，比赛的进程反而会变得稳定。周围都是不认识的选手，但是从选手号码来看，这里没有王牌存在。对于冠军候补来说，这次先行领骑不会成为威胁。

但是，对于我和伊庭而言，这却是一场在另一个意义上重要的竞争。

几乎所有的选手都想获得山岳积分。我当然也不例外。

一直到接近积分点的充气拱门为止，集团内部始终在依序进行队伍最前方的轮替。

但在到达距离山顶还有100米的时候，有一位选手率先冲了出去。以此为信号，相互合作的格局一下子崩溃了。谁都想要率先通过拱门，因而选手们之间展开了激烈的位置争夺。

我穿过了拱门。虽然没能夺得第一的位置，但我是第二个通过的。结果还不坏。第一名与第二名之间的积分差很小，只要下次取得第一就能扳回。

临近下坡的时候，我率先冲了出去。缩小身体，将精神集中在过弯上。

伊庭瞅准机会，为了减少空气阻力跟在了我的身后。但是，随着我不断往下冲，距离自然而然地就拉开了。

时速应该已经超过80公里了。我就像和风融为了一体。

在这里拉开差距，从战略上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如果继续6个人一起前进，能够更轻松地先行领骑。

但是，即便只是暂时的单独领骑，应该也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教练通过无线电喊道：“小心一点！别太勉强了！”

从旁边观察，是不是看起来很危险呢？可我自己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危险。不仅心情很平静，就连应该按照什么样的路线过弯，我的头脑也很清楚。

冲下坡道之后，我向教练问道：“时间差是多少？”

“将先行集团拉下了30秒。与大集团之间有3分钟的差距。”

30秒。就距离差而言，回过头肯定能够看见后方的选手。但是，我打算直接继续前进。

第二段上坡路比第一段要陡。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许在此能够进-步地拉大时间差。

我开始爬坡了。教练的声音对我说道：“等等伊庭。他也追上来了。”

——开玩笑吧。

我在心里笑了。现在，我的对手正是伊庭。

我假装没有听见教练说的话。我一直在做听话的优等生。偶尔离经叛道一回应该没有关系吧。

我有节奏地不停踩动踏板。状态不错。一切都很清晰——

视野、头脑、呼吸。

我向后瞥了一眼。5位选手的身影还能看得见，但感觉距离似乎拉开了一些。

如果能够就这样独自通过坡顶的拱门的话，感觉一定会很好吧。

这儿的风比日本要干燥一些，却反而很舒服。出的汗也很快就会清爽地蒸发掉。

我用坐骑的方式不断向上攀登。在看到离坡顶还有1公里的标志时，我抬起了屁股。将骑行方式切换为抽车的同时，提高了速度。

我回头看了一眼。有两位选手落后了。

奥吉的白色运动衫还跟在后面。我稍稍吃了-惊。

伊庭能够坚持到这种地步确实让人感到意外。对于我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赛道，但对他而言却并非如此。

果然很厉害啊。这是我坦率的想法。

路边的观众正高声为我加油助威——为了我这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亚洲选手。-想到这一点，体内就分泌出了更多的肾上腺素。

拿到下-处的山岳积分，下坡的时候再多拉开-些距离，之后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和后方的先行集团汇合。与大集团之间的时间差只有4分钟。想要一个人单独领骑直到终点是不可能的。

忽然，我的眼睛在观众当中捕捉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日本人。是袴田。

香乃不在他的附近。她去哪里了呢？

但是，我的意识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间。我的眼中很快又只剩下横亘在前方的代表山岳积分的拱门。

无线电中传来的声音说道：“后面的人追上来了，不要大意。”

“我知道了。”

回头瞥了一眼，包括伊庭在内的3个人就在我的身后不远处。差距大约是十几秒。

我提高了速度，然后一个人穿过了坡顶的拱门。

又到下坡路了。从这里开始又能拉开差距了。

无线电中再次传出了教练的声音。

“石尾的状态不太好。他好像在攀登第二段上坡路的时候落后了。你和伊庭相互配合，尽可能地多先行领骑一会儿。”

石尾居然会在那种程度的上坡路上落后，真是少见。或许他的身体带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不适吧。

如果下一处的山岳积分也能独自获得就好了。可是，这看起来相当困难。我降低了速度，等待后面的3个人追上来。

汇合之后，伊庭目光炯炯地笑道：“你可真行啊。”

“我也没想到你能跟着骑到这里啊。”

“我也是。想不到自己挺能干的。”

说着，他又笑了。

下坡路之后，是一段平坦的赛道。和他们一起骑行我才发现，包括伊庭在内的3个人比我预想的还要疲劳。恐怕被大集团追上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自己也已经没有了继续单独领骑的体力。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无线电中传来了教练的喊声。

“伊庭，白石，快停车。”

我用手按住了耳机，以为自己听错了。比赛中不可能会有人做出“停车”的指示。

“快回来，现在！马上！”

“为什么？！”

“石尾出事故了。”

在我身边，伊庭叫道：“就算是这样，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回去？”

其他选手也像是吃了一惊，朝我们看了过来。

我从自锁脚踏上抽出自锁鞋，将脚撑在地上，直接把自行车调了个头。

“喂，白石！”

我不顾伊庭的叫喊，顺着原路向之前的斜坡骑去。

无论什么样的明星选手摔车，无论他受了多重的伤，比赛都不可能因此而中断。公路自行车赛是在选手们的鲜血和咆哮的基础上存在的。

要说有什么会让先行的选手掉头回去——也就是说会导致比赛中断的事件的话，那只有一种可能。

无线电里没有进一步的答复。恐怕，现在根本没有工夫来搭理我们吧。

其他选手或许是还没有把握住事态吧，他们没有跟着我一起往回骑。伊庭也一样。

我沿着刚刚冲下不久的斜坡向上攀登，挤出了最后一丝体力。

希望我的推测是错的。希望发生的是其他什么事件。

——我打心底祈祷着。

天空一片蔚蓝，万里无云。

大集团停在斜坡的中部。所有车队的后勤车也都停了下来。

我的心中涌起了一股绝望。恐怕，我的预感是正确的。

我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随手将自行车扔在一边。

然后，用自己的双腿跑了过去。

求求你了。求求你，希望事态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糟糕。

我拨开了围成一团的选手。

明明有那么多人聚在-起，偏信中间空出了很大一块地方。

因酷热而融化的沥青上，鲜红的血液汇聚成了一个小池，顺着坡道的倾斜，正缓缓向下扩散。

他，软绵绵地倒在悬崖前方的-个石墩上。

白色的运动服已有一半以上被鲜血浸染了，纤细的手腕无力地垂在一边。

在我想要冲过去的时候，手腕被人使劲地抓住了。回头一看，是面无血色的教练。

“已经，不行了。”

其实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撞在石墩上的脸已经被压扁了，头部弯向了不可思议的方向。

值得中断比赛的唯一一种事故。

那就是，选手的死亡。

我大声吼了出来。

“为什么！”

“下坡的时候他落后了。似乎因此而感到急躁，在刹车的操作上出了错，结果导致前轮锁死。”

因而连人带车被甩了出去，一头撞在了石墩上。

虽说戴着头盔，面部依然是毫无防备的。从正面撞上去的话，没有东西可以提供保护。

他的自行车就倒在他的身边不远处。前叉折断了，前轮的辐条扭成了一团。水壶也变形了，旁边形成了一个小水洼。

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冲击将他甩了出去，我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另一个水壶躺在附近的地上。我伸手将它捡了起来。塑料的手感很轻。我的手掌只能感到装在里面的水的重量。

我能够听见直升机飞近的声音。听着渐渐变响的声音，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虽然人们的吼声，螺旋桨转动的声音，摄影师按动快门的声音闹哄哄地响个不停，但却没有哪种声音能够传进我的心里。

我静静地在原地跪了下来。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样的结果？才能不用见到这样的情景？

我试着去思考，却找不到答案。

撑在沥青上的手，烫得像是要烧焦了一般。

我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

当天晚上我才听说，他是当场死亡。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成为一种安慰。但是，被留下来的人也只能从这些东西当中，拼命地找出一丝安慰了。

比赛中出现死亡事故时的处理方式基本上是大同小异的。

之后的比赛被中止，奖金则全额交给死者的家属。石尾没有结婚。他的父母也已经去世了，所以剩下的家属只有他的姐姐一个人。

回国的途中，我们几乎什么话都没说。

现在充斥在我胸中的，到底是不是悲伤我都不知道。只不过，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或许这并不是悲伤。

但是，我该拿这种阴暗而深沉的丧失感怎么办？

若是悲伤的话，还能用哭喊来表达。

连悲伤都不是的感情，人类究竟要如何才能处理呢？

第九章 丧失

举行葬礼的日子天气非常闷热。

回想起发生事故那天干燥的空气，不禁会使人深深地相信，这个世界在不知什么地方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平时，只能见到他们穿着运动服的样子的赤城、伊庭以及其他队友们，身着丧服站在一起。望着这样的情景，一方面不免产生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另一方面却又似乎让我真正地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石尾已经不在了。

虽然从理智上我能够理解，但是直到昨天为止，我还觉得那像是发生在别的世界的事情一样。

好像只要前往车队驻地，就能看到他像往常一样，正板着一张脸摆弄着自行车。

但是，现在我终于能够体会到，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我没能再见他最后一面。大约是因为脸部的骨骼撞得粉碎，所以不适合供人观瞻吧。

理所当然的，石尾的亲戚朋友、高中同学等与自行车无关的人也有很多参加了葬礼。在此之前，我总有一种错觉，好像他并不存在于自行车之外的世界中一样。

当然，他最爱的是自行车，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他是为死于自己最心爱的自行车运动而感到遗憾呢，还是为能够在自行车比赛中死去而感到满足呢。我在心中不断地重复着这个永远也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昨晚，我接到了来自香乃的电话。

“或许我没有权利说这样的话，但是……希望你能打起精神来。”

我靠在墙上，将手机放在耳边，用干涩的声音答道：“嗯，我没事，香乃。”

然后我问道：“你看到事故发生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她没有看到那样凄惨的场面。

“没有。其实那天正好有工作，所以我没有去看比赛。”

“袴田来看比赛了。他明明坐着轮椅，难道是一个人来的？”

“正巧前一天观看比赛时认识的比利时人，说好愿意开车带他到山顶看比赛。所以，他和那些人一起……不过，他说他没有看到事故发生的瞬间，也没有见到事故现场。虽然听说了事故的情况，但是因为禁行措施，他没能从山顶赶往现场。”

那场事故发生在下坡路上。因为危险，所以在下坡路上观看比赛是被禁止的。事故发生之后，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大概没有允许观众通行吧。

她忽然轻声说道：“他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听到她的话，我有些吃惊。自己痛恨的人死了，应该觉得神清气爽才对吧。

但是，实际上或许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他在半夜里会发出类似哭喊的声音，或者被噩梦惊醒……他原本在参加轮椅橄榄球运动，现在也不去了。”

她有些落寞地自言自语道：“或许，痛恨那个人已经成为了他活着的动力。”

看来，这里也有一个怀着丧失感的人。

葬礼结束之后，队友们和队里的工作人员一起离开了殡仪馆。

突然，山中开口说道：“筱崎今天没有来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筱崎确实不在。

教练回答道：“筱崎和我联系过了，说他打算退出车队。远征的时候他也一起去了，看起来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就算是这样，好歹应该来参加葬礼吧……”

或许筱崎还不能接受他的死吧。

至今为止，我参加过祖父、祖母以及因为癌症而去世的叔父的葬礼，但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感到悲痛。找从来没有想过，在一定程度上对死有所准备，并且经历了逐渐接受的过程的葬礼，与年纪轻轻就突然逝去者的葬礼之间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在殡仪馆的门前，我们与教练和其他工作人员告别，并目送他们离开。

就在我们自己也打算回去的时候，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赤城叫住了我和伊庭。

“那边的两位年轻人，过来陪我一会儿。”

“7年啊，整整7年。你们能够想象吗？”

我们三人走进了一家刚开门不久，客人还不多的居酒屋。只不过喝了两扎啤酒而已，赤城就已经变得醉醺醺了。

或许是一直紧绷着的弦断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想要一醉方休，所以故意装出喝醉的样子。究竟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伊庭脸上挂着有些不耐烦的表情，却依然一声不发地听着赤城说话。他喝烧酒的速度，也相当快。

“7年前的时候，你多大？”

听到他问我，我掰着指头算了一下。

“17岁。还是高中生。”

当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公路自行车赛，也从来没有骑过公路自行车。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是为了豪在骑车。整整7年，始终只是为了唯一的那个王牌。”

赤城很没形象地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嚷道：“最初的时候，他确实很招人讨厌。尽管比我足足小了3岁，但却才华横溢，是我无论如何都绝对比不上的。下了自行车之后依然是旁若无人，根本不懂得照顾前辈的感受……”

他用手盖住眼睛，叹了口气。

“最初……也不对，他始终都很令人讨厌。我一直都在想，如果自己有他那样的才能……”

我和伊庭交换了一下视线。我们根本无法想象赤城居然会说这样的话。自始至终，他看起来都是石尾最重要的辅助选手，也是最能理解他的人。

“甚至还有人说我就像是石尾的影子。开什么玩笑！谁是他的影子啊？！”

他愤愤不平地说道。

将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完，他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即便如此……那家伙终究是我的骄傲啊。挥汗如雨地拼命踩动踏板，将他带到能够和其他人一决胜负的地方。在我踩动踏板的力量正好达到极限的时候，他会将我扔在一边独自冲出去——轻轻松松地，用像是长着翅膀一般的双腿。那一瞬间的爽快感，简直……”

我也知道那种感觉。

在环日自行车赛的时候，我有过同样的体验。他就像踏在筋疲力尽的我后背上起飞的鸟儿一样，向着终点飞驰而去。

我在心中感到他是那样的光彩夺目，却又觉得有些不甘，同时还带着一股完成了自己工作的充实感，可谓五味杂陈。那种感觉，恐怕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怀。

赤城的手啪嗒一声摔在了桌子上。

“那家伙的胜利就是我的胜利，他的失败就是我的失败。正是因为那家伙能够取得胜利，我才甘愿做他的影子啊。”

他用嘶哑的声音问：“喂，从今往后，我该为了谁继续骑车才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突然，伊庭开口说：“为了自己骑下去不就行了吗？”

赤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直起了身子，像是自嘲似的用鼻子嗤笑了一声。

“或许真的会这样吧。从职业比赛中引退，只有在休息日才骑着自行车去攀山越岭。从年龄上看也差不多是极限了，也许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制止了慌忙想要做出解释的伊庭，赤城笑了。

“对于我来说，为了自己骑车，就是这个意思啊。”

低头看着完全睡着了的赤城，伊庭忽然轻声说：“这位大叔，看来相当不正常呢。”

现在时间不过是晚上的8点。这会儿就醉得不省人事未免太早了些。恐怕他的心里确实压了很多东西，不吐不快啊。

虽然我不算是擅长饮酒的人，可喝了好几杯却还是一点都不醉。

“伊庭你是无法理解的。”

听到我说的话，伊庭像是有些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他是绝对无法理解的。即便他有的时候也会承担辅助选手的工作，但他肯定只是将其当作自己前进路上无足轻重的一页。总有一天自己会成为王牌，而且那一天不会太遥远——他一定是这样想的。

“难道你就明白吗？”

我稍微沉思了一下，随后答道：“可能我也无法真正理解吧。”

我是为了逃避自己夺取胜利的重压而进入了这个世界的人。赤城这种尽管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王牌，但事实上却只能作为辅助选手而存在的苦恼，我其实也不明白。

既然如此，为什么赤城会叫上我和伊庭呢？即便时间长度上比不上赤城，像他一样一直给石尾做辅助的选手也不是没有。

结果，直到居酒屋关门为止，赤城都是在呼呼大睡。我们虽然想办法叫醒了他，但是他迷迷糊糊口齿不清，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一个人回家的样子。

“怎么办啊。这个大叔。”

我考虑了一下。

“可以让他睡我家里……”

伊庭和自己的父母住在一起。而我则是独居，用不着顾忌别人。

我们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赤城的肩膀，走到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让赤城在后座上坐好，随后我将自己家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不好意思啊。”

伊庭很难得地说了句道歉的话。我笑了。

“这不是伊庭你的错吧。”

但是，我之所以说可以让赤城住在我家，并不仅仅是出于好心。

在伊庭不在场的情况下，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想要问个明白。

一走进我的公寓，赤城就冲进了洗手间，猛地吐了起来。

我将-块湿毛巾递了过去。他正一边呕吐，一边发出类似哭泣的声音。

“抱歉……”

赤城虽然还呛着，但他还是开口说道。

看来他大致算是清醒过来了，但脸色依然发青。今天还是让他就这样住下来比较好。

“房间很小，也很杂乱，不过今天晚上就请将就一下吧。”

从洗手间里出来之后，他无精打采地慢慢躺倒在地上。

“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现在是非常时期嘛。”

我从冰箱里取出装在塑料瓶里的大麦茶，将它倒在杯子里递给赤城。他一口气就把茶喝干了。

我将沙发床的靠背放下，在上面铺好床单。虽说睡起来算不上舒服，但我讨厌原本就狭小的房间被床占领，所以平时就一直使用这个沙发床。

“请睡在这里吧。”

“你打算睡哪儿？”

“我睡地板就可以了。”

现在是夏天。何况还有预备的毛巾被，不用担心会着凉。

“不用了。我睡地板就行。”

“真的不用。体育系是重视上下关系的社会嘛。请用床吧。”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赤城稍微笑了一下。他没有继续推辞，而是脱掉西装的上衣，扯松领带，躺在了沙发床上。

我在确认赤城闭上了眼睛之后，去浴室洗了个澡。当我换好代替睡衣的T恤和短裤走出浴室的时候，发现他在床上坐了起来。

“穿着这身打扮睡起来不舒服吧。要不我借你几件衣服吧。”

“不，不用了。”

他抱着膝盖像是陷入了沉思。

我裹着毛巾被躺在了地上。我觉得后背有些疼，但却没有说出口。

赤城突然说道：“那个女孩……你和认识袴田的那个女孩联系过了吗？”

“昨天她给我打过电话。”

“说什么了吗？”

“据说，袴田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是吗……”

我转过身，仰面向赤城看去。

“袴田，当时在那个山口的上坡路上吧。”

赤城点了点头。看来他也注意到了。

“袴田好像在那里对石尾说了些什么。他稍稍落后于集团……我一边关注着他的情况，一边在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骑着。所以，没能听到袴田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但是，石尾有一瞬间将自行车停了下来，听了他说的话。”

我情不自禁地问：“会不会是袴田说的话对石尾产生了影响？”

“这我不知道。但是，看他的样子不像。”

赤城面朝下继续说道：“那天，翻过最初的山口之后，石尾的状态突然变差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转动踏板的双腿也变得迟钝了。疲劳显现得未免稍早了一些。我以为他可能本来从早上开始身体状况就不太好。但是，在和袴田说过话之后，情况突然变了。”

“变了？”

“在他和袴田交谈过之后，他一边拿着水壶喝水，一边提高速度，追上了我。好像之前的状态不佳都是假的一样。那个时候，他还笑了。”

他笑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眼前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石尾的样子——在伊豆，他自己果断地发动攻势，将对手们逐渐甩开时那无所畏惧的笑容。

难道是袴田说的话，使他振奋起来了吗？

“所以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在心里想的是——看来他们和解了啊。”

如果真的和解了的话，挎田因为在那之后不久石尾死去而受到打击，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鼓起勇气，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提了出来。

“你之前说过吧，三年前的事故是石尾故意造成的。”

“嗯，没错。”

“那是因为他作为王牌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吗？”

“不是。”

他呼地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我不打算对石尾做过的所有事情都表示肯定。我至今仍然认为，那件事无论怎么看都做得太过分了。但是，石尾却无法原谅他。”

我掀开毛巾被坐了起来。

“为什么？”

老旧的电灯发出虫鸣般的声响。赤城有一瞬间，像是在侧耳倾听那个声音。

“三年前，袴田一个劲儿地向上爬，在有些比赛中，让他作为王牌骑行的情况也渐渐多了起来。石尾也认可了他。当然，内心肯定会有些不愉快的感觉吧，但他绝对没有表现出来。”

“那么为什么……”

“有一次，他发现，原来袴田在做自体血液回输。袴田的哥哥是个拥有私人诊所的内科医生，所以，很容易就能做到。”

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忍不住向赤城的脸看去。

自体血液回输。这是一种“兴奋剂”。

在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预先将自己的血液抽出来，予以冷冻保存。然后在比赛之前输回体内。这么一来，红血球的数量就会比平时增加不少，运动能力也会随之提升。当然，这是被禁止的，但是“兴奋剂”说到底是自己的血液。只要注意不要超过血球比率的上限，一般的兴奋剂检查还很难发现。

这就触到了石尾的逆鳞。

欧洲的自行车界，经常会有兴奋剂丑闻。但是，在日本则不同，即使凭借那样的手段取得了胜利，与所冒的风险相比，能够获得的收益却不多。对于袴田来说，胜利难道是那么有魅力的东西吗？

“我从石尾那里听说这件事情，是在事故发生之后。当时我不禁对他说：‘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只要告诉教练，将他从车队解雇不就好了吗？我是这样想的。”

“石尾怎么说？”

“他是这么说的——说什么蠢话。我们可不是自己一个人在骑车啊。一边无情地将辅助选手用完就扔掉，一边吞噬着他们的情感和对胜利的梦想，我们是这样在前进啊。所以，我不会原谅玷污这一切的人。因为玷污自己的胜利，就是玷污所有辅助选手的牺牲。”

我盯着自己的膝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不是自己一个人在骑车。我见到过他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的样子。

听过之后我才明白，正是因为他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有的时候才会近乎冷酷地坚持追求胜利。

那是为了不浪费一丝一毫自己脚下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辅助选手们的牺牲。

这是他追求胜利的意志，也是他之所以强大的理由。

“对于他来说，袴田做出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

所以，他才将袴田击得粉碎——彻彻底底不留一丝情面。

我也不敢很肯定地说，这种做法是正确的。但是，想要责怪他做得太过分，他却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我的口很渴。看来今天确实是喝多了。

“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赤城忽然抬起头来，随后问：“有没有来自桑托斯·康坦车队的消息？”

出人意料的提问，让我感到很困惑。因为我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合同的要约还没有来吗？”

我吃惊得站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知道啊。环日自行车赛的时候马克斯告诉我的。据说，那个时候对方的教练就已经对你表现出了兴趣。列日—卢森堡自行车赛的时候你也通过单独领骑充分展示了自己，应该进一步增加了对方的好感吧。当然，也有可能因为事故的关系，所以感到有些难以启齿吧。不过对方也是职业的车队，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看中的选手的。”

我用带着一丝动摇的声音答道：“但是……那个时候，伊庭也和我一样实现了先行领骑。对方不一定会来找我吧……”

“伊庭应该不行吧。”

赤城很干脆地下了结论。

“伊庭是会成为王牌的男人。只要看他骑车的样子，有眼力的人一眼就能明白。你就不一样了。这么说，好像不知道是在夸你还是在贬你。但是，至少桑托斯·康坦车队想要的，并不是能够成为王牌的人才。而是能够为了王牌粉身碎骨的辅助选手。不是吗？”

“应该是吧……”

马克斯也是这么说的。西班牙的车队想要的是西班牙人的王牌。

或许是睡意袭来了吧，赤城一骨碌躺下，再次闭上了眼睛。我忍不住问道：“这件事，你和其他人说过吗？”

“当然。我和队里所有的选手都说过了。不过，伊庭要是知道了恐怕会咬牙切齿，因此我没有告诉他。”

说完这句话，他闭着眼睛笑了。

我在几天之后听说了赤城决定引退的消息。

因为合同的关系，他会在队里呆到秋天，之后据说他会回乡下老家，继承家里的农事。

“我觉得教教自家附近的孩子们骑公路自行车应该也不错。可以用来攀登的山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轻松而愉快。

看来，他是打算自始至终只做石尾一人的辅助选手吧。就像武士不以更换主君为荣一样，他已经不会再为别人而骑车了。这个决断虽然让人感觉有些寂寞，却又同时看起来非常耀眼。

在更衣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对他说道。

“之前，我说过自己想成为像赤城前辈这样的选手，你还记得吗？”

“嗯，我以为你是在挖苦我，所以记得很清楚。”

“那既不是谎言，也不是恭维哦。”

看见赤城一脸吃惊的表情朝我看过来，我补充道：“当然，也不是挖苦。”

等到两个星期过后，车队也就开始渐渐恢复正常了。

训练也按照之前的计划展开，比赛也照常参加。但是，不可能一切都恢复原样。石尾的离去带来的影响在各个方面显露出来，一不小心，心中的痛就会死灰复燃。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逐渐习惯了痛苦和他的离去，至少能够装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仅此而已。

下一任王牌由谁担任并没有明确地定下来。

适合冲刺型选手的比赛由伊庭担当王牌的角色，问题在于山路。目前，经验丰富的山中暂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山路的王牌。但是，以他的实力无法指望胜利这一点，包括他本人在内大家都很清楚。

我也被教练试探了好几次，但每次都以没有自信为由拒绝了。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应该担当什么样的角色。

那个星期天，有一场由日本自行车竞技联盟主办的小规模的比赛。包括我和伊庭在内的6个人参加了那场比赛。

我因为正好有事，所以找到了负责准备补给食品的工作人员。

“对不起，能不能给我一两根能量棒？我睡过了头，没来得及吃早饭。”

正在用铝箔包裹三明治的按摩师木村抬起头来，说道：“啊，没问题。在这里吃吗？”

还有时间。所以我接受了他的好意，决定留下来吃一些预备的三明治和能量棒。

木村忽然开口说：“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啊……”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从那一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没有石尾的车队毕竟像是缺了些什么，总让人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尽管如此，我们终究只能想办法适应现在的车队。

另一位按摩师富坚也停下了正在准备水壶的双手。

“说起来，赤城决定引退并不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筱崎也退出车队就有些令人意外了。”

对于这一点，我也有些不能释怀。

筱崎算不上和石尾有多亲密，也没有表现出醉心于他的样子。

相反，从他在富士山个人计时赛那天，偷偷地告诉我三年前发生的事情这一点来看，他应该对石尾抱有反感。伊庭也说他去年听筱崎说过同样的话。

“与其说是因为他和石尾的关系很好，不如说是事故本身给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吧？”

听我说完，木村点了点头。

“筱崎和袴田是同期，他们俩关系很好，所以袴田出了事故之后，他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亲眼目睹了两次致命的冲撞事故，因而对骑自行车产生了恐惧，这确实是可以理解的。”

会从木村的嘴里听到袴田的名字，我有些吃惊。

恐怕因为石尾不在了，所以有关那次事件的话题在工作人员之间已经不再是禁忌了吧。制造了事故原因的人还在的时候，这个话题很难说出口。

富坚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说起来，那天早上，筱崎来到车队大巴，就像你今天这样和我们聊了-会儿。我记得，因为那是很少有的事情，所以当时我还在心里想过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在我们准备补给食品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吧。”

我一边将吃完的三明治的铝箔揉成一团，一边随意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吃完了，谢谢。那我这就去了。”

“啊，你能顺便帮忙把水壶发给选手们吗？”

比赛开始之前的按摩师很忙。他们的工作不只是给选手按摩，而是包括与比赛有关的各项杂务。我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为每个选手领取了两个水壶。

就是在那一瞬间。

一股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的战栗席卷了我的全身。

应该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吧，富坚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

我急忙挤出了一丝笑容。

我竭尽全力，想要控制住像是打鼓似的怦怦直跳的心脏。

——冷静。一定要冷静。誓。

不能仅仅因为几句话，就去怀疑一个人。

我将水壶塞进号码布和运动服，回到了选手们所在的车队大巴上。

是的，现在我脑中的念头，只不过是想象而已。

但与此同时，我也有办法可以弄清这个想法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那一天，奥吉没能赢得比赛。

我也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情，在集团内骑完全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刚一到家，我就从壁橱里拉出了旅行箱——是我去比利时参加远征时带去的那个。

当然，衣服之类的东西都已经拿出来收拾好了。但是，还有几件不知道该怎么整理才好的物品依然放在里面。

我打开旅行箱，取出了放在箱盖上的口袋里的水壶。

这是我从那场事故的现场捡回来的石尾的水壶。

我原本是打算将它当作石尾的遗物才带回来的，结果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只能把它继续放在旅行箱里。因为水壶里的东西也保持着原样，所以我也曾想过应该把它洗一洗。可是，我却又觉得他好像就寄居在其中，使我不忍心去碰触。

那是某种预感吗，还是他灵魂的指引呢？

我在电话簿上找到了高中同学的电话号码。

他在一家制药公司的实验室里工作。

第十章 牺牲

路灯下，我看见他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回来了。

我从靠着的墙上直起身子。筱崎没有注意到我，径直向公寓内走去。

“筱崎，晚上好。”

他哆嗦了一下，像是吓了一跳般地向我看来。

“抱歉。过来之前没事先联系你。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能给我点时间吗？”

他用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一样的眼神望着我。但是，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恐怕他已经意识到，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了。

“我是一个已经告别了公路自行车运动的人。跟你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听他说着不合道理的话，我笑了。

“我没说是和车队有关的事。”

“那还有什么事？”

“石尾的事啊。”

他一言不发地向公寓入口走去，我连忙追了上去。

“不，确切地说，应该是石尾和袴田的事吧。”

他猛地转过身来。我一看见他的脸色就明白了——我的推测没有错。

我和他一起乘上了电梯，并继续说道。

“我啊，那天把石尾的水壶，给带回去了呢。”

只是一句话，就让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了。

“原本是打算将它当作石尾的遗物的。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是‘他’刻意让我带回来的。”

下了电梯，筱崎打开了自己房间的房门。

“进来吧。”

“打扰了。”

我不客气地在门口脱下鞋子。屋子近乎神经质般地被整理得干干净净。支柱型的车架上挂着一台崭新的公路自行车。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他的自行车居然和我的一样，用的也是定制的铬钼钢车架。如果不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真想和他好好聊聊铬钼钢车架的魅力—我打心底这么想。

“我让朋友帮忙检查了一下水壶里的东西。他昨天联系我说，检出了麻黄碱。”

那和我预测的结果并不相同。“石尾的状态不太好” ——从赤城的证词推测，我以为水壶里加入了某些会对身体健康造成不良影响的东西。听到被查出的药物的名字，我吃了-惊。

但是，那毫无疑问是为了陷害石尾而加进去的。

麻黄碱作为兴奋剂，是违禁药物的一种。若是在比赛之后的兴奋剂检测中被查出来，他作为运动员的生命就会被终结。

“你有证据可以证明是我放进去的吗？”

“两位按摩师，都记得把水壶交给你的事呢。”

比赛开始前的按摩师很忙。他完全可以预料到，只要去露一露脸，他们就会把配发水壶的事情交给自己。

想要从中挑出其他选手的水壶放入药品很难，但是，要对石尾的水壶下手却是可行的。只有他的水壶上画着记号。

筱崎突然叫了起来。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啊！又有谁能想到，他竟然会死？”

关于这一点，我对他并非没有丝毫同情。他恐怕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做的事情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我只是觉得，如果袴田的心情能够因此而得到平复就好。我想，如果他的复仇之心能够因此而平息，那么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好。那个赛段原本就不适合石尾。抽到他接受兴奋剂检查的可能性也很小。”

兴奋剂检测的对象，仅仅包括比赛中排在前几名的获奖者，以及随机抽取的数名选手。那一天，有近200名选手参加比赛。石尾会被抽中的概率，不过是几个百分点而已。

“是袴田求你那么做的吧？”

听到我再次向他求证，筱崎轻轻地点了点头。中药中的麻黄也含有麻黄碱，因此，想要弄到手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就算是袴田，应该也没有想到居然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谁都没有想到。恐怕，石尾自己也一样。

接受兴奋剂检测的概率虽然很小，但并不为零。而且，袴田应该也没打算真的夺走石尾作为运动员的生命。

所以，他在那个上坡路段告诉了石尾——

那个水壶里的东西含有麻黄碱。

听到他的话，石尾为什么笑了呢？是因为知道自己被对方陷害了一把而露出的失败的笑容吗，还是在嘲笑袴田居然在最后掉以轻心将事实告诉了自己呢？

到了那种地步，石尾能够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

仅有一种方法可以避免接受兴奋剂检查。那就是当场退出比赛。袴田的目的应该也是如此。亲自出面让石尾退出比赛。这样一来，他的复仇之心应该也就能够平息了吧。

但是，车队的王牌想要退出比赛，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因为王牌一旦退出，那就意味着辅助选手和工作人员之前的工作全都白费了。

因此，他在下坡的时候故意锁死了前轮。只要在事故中受伤，就有理由退出比赛了。

尽管概率很低，可是比起接受兴奋剂检查，以致葬送自己的运动员生命来，就算是别人，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恐怕他根本没有想到居然会发生那样的惨剧。

筱崎抱着膝盖，正在哭泣。

我闭上了眼睛。这个人也已经遭到了报应。

他虽然也深爱着自行车运动，却再也不能作为职业选手参加比赛了。

想要独自承担，这个事实未免过于沉重了。

所以，我把它也强加在了伊庭的肩上。我想，他应该能够承受这份重量，并将其转化为自己的力量吧。明明只是想要让自己轻松一些，我却狡猾地在心中编织了这样一个借口。

对于我打过去的长时间的电话，伊庭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说完之后，我听见伊庭的叹息声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也就是说，归根结底那是一场事故吧。”

“应该是吧。”

“那么，结果还是一样的。不管袴田那个男人究竟有什么企图，筱崎到底有没有参与，事故有可能发生，也有可能不发生。仅此而已。”

伊庭能够说得这么干脆，我感到有些吃惊。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样思考该有多好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他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非常了不起。

“你说，要不要告诉赤城呢？”

他应该会想要知道事实真相吧。

“还是不要告诉他比较好吧。那个大叔，说不定会变得更不正常呢。”

“真的会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伊庭微微陷入沉思的气息。

“还是别告诉他吧。说到底，还是没有怨恨的对象比较好吧。”

或许确实如此。即便怨恨能够稍稍减轻那种丧失感，像怨恨这样的负面感情终究还是越少越好。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电话打来，是在几天之后的晚上。

“Shiraishi（白石）先生？”

听筒中传来了带着西班牙口音的英语。我屏住呼吸，握紧了话筒。

“我叫坎特罗，是桑托斯·康坦车队的经纪人。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认识你。”

因为过于紧张，我的舌头都快转不过来了。电话中的声音低了下来。

“Ishio（石尾）的事我很遗憾。我衷心地为他祈祷冥福。”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换了个话题，说：“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你吧。你对我们车队有兴趣吗？”

“当然！”

我激动地说道。

“OK，很好。那么，我们就来具体地谈谈吧。你和现在所属的车队的合同到这个赛季就结束了。还没有续签吧？”

续约的事已经被提起过了。可能是因为我在环日自行车赛中的表现吧，年薪据说也会比今年要高。但是，我却一直拖着，没有作出答复。

“还没有。”

“有没有其他车队对你发出邀请？”

“没有。”

说不定是有人在和我开玩笑——我边回答边这样想道。也有可能这只是一场梦。可是，即便如此，我现在依然只想沉醉其中。

“抱歉，年薪不能给你很多，两万欧元。但是，奖金会分配给你；如果车队能够获胜，赞助商还会发放临时的奖励。实际上能够拿到手的金额要更多一些。何况你还是独身，一个人在那边生活下去应该足够了。怎么样？”

“足够了。”

与金额无关，即便只有一半的薪水我还是会去的。

“当然，从第二年开始，我们会给出符合你工作表现的金额。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我明白了。”

“事情能够进行得这么顺利我很高兴。最近我会派负责的人带合同去日本。更加具体的问题到时候再说吧。”

“谢谢。我非常高兴。”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呢。”

对话眼看着就要结束了，我急忙问道：“能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最终决定选择我的理由是什么？”

他毫不犹豫地答道：“是环日公路自行车赛的伊豆赛段啊。”

我紧紧握着话筒，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

我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但心中却还是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在正式签约之前，一切都还没有最终决定。到时候再高兴也还来得及。

话虽如此……

我用颤抖着的手打开了书架的玻璃门。朋友送还给我的石尾的水壶就放在那里。我将它取了出来。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桑托斯·康坦车队需要的，不是一心追求自己的胜利的选手，而是能够为了车队毫不犹豫地作出牺牲的选手。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在那个时候让我和他一起停了下来。

“他把自行车胎的气放掉了”，香乃说的那句话的意思，我现在终于能够明白了。气压较低的车胎，在碾过小石子等的时候很容易就会爆胎。

一场意外是必不可少的。在发生意外的时候，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从中最能看出一个选手真正的价值。他将我会如何行动，展现给了桑托斯·康坦车队。

我缓缓地坐到了地上，将水壶搁在额头上哭了起来。

——白石，跟紧了。

我的耳边回响起了他的声音。

我多想继续追赶他的背影，然后用自己的双腿超越他啊。可是，这已经成为了一个无论我如何期望都无法实现的梦想。

我将轻若无物的水壶抱在胸前，任凭泪水滚滚而下。

记忆中的情景一幕幕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闭上眼睛，睡起觉来一晚上都不翻身的他；一边爬坡一边露出笑容的他；还有最后那件浸透了鲜血的运动服。

就是在那一瞬间。

在我的脑海之中，清晰地浮现出了另一个情景。

前叉被折断，辐条也被凄惨地扭成了一团的他的自行车，变了形的水壶，以及水壶边的小水洼。

我心里猛地一惊，飞快地跑到厨房里的水槽边，打开了水龙头。我按照记忆中的重量，将水灌到水壶里，直到自来水几乎满到了壶口。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场事故发生在补给点之前；正好是连续的几个上坡，天气也很炎热。

然而，他却几乎一点水都没有喝。

我捡起来的水壶装满了水。而自行车边形成的小水洼，看起来大约也和一壶水的量相当。

就像喝了烈酒一般，我的视线一阵天旋地转。

没有喝过水壶中的水，意味着没有摄取麻黄碱。

他也就没有理由制造事故。

体育馆内，他正独自操控着篮球。篮球令人吃惊地在他的身边跳来跳去，就像活物一样，乖乖地听从他的指挥。

他就这样运着球向篮球架行去，随后投篮。

球在篮框上急速地转了几圈，进了。

轮椅的车轮发出的声音与自行车的车轮发出的声音很相似。

我拍着手走进了球场。他瞥了我一眼，将球传了过来。

与袴田的联络，是通过筱崎进行的。我终究还是不想让香乃知道。

“像这样好好地见上一面，还是第一次吧。”

他摇着轮椅朝我这边过来。

“我记得，你现在是在打篮球吧？”

“不是。是橄榄球，橄榄球！”

我在残疾人奥运会的电视转播中，见过轮椅篮球的比赛。但是，对于怎么样才能用轮椅打橄榄球，我却感到无法想象。

他从我的手中取回篮球，再次开始运球。

“听说你去西班牙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很了不起嘛。”

消息真是灵通。我一边看着他运球，一边答道：“还只是暂时的。真正签约要到下个星期。还没有最终决定呢。”

他又投了一次篮。这次没有投中。

“说这话还能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这家伙果然和香乃说的一样。”

香乃到底是怎么对他描述我的呢？我有些害怕知道答案。

“有自信的话一句都不说，可是一旦到了正式场合，却无论什么事都能干净利落地做好。她是这么说的。她还说，即使有人这样夸你，你也只会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丝毫不会自吹自擂。”

原来我在香乃眼中是这样的一个人啊。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人。

他使劲地把球朝我的胸口扔了过来。我慌忙伸手接住。双手疼得一阵发麻。

“这样的男人最让我来气。”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忍不住说了声“对不起”，他不由得笑了出来。

“好了。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我站到他的身边，将球朝篮框投了出去。球没能顺利进篮。

“我想知道，你最后和石尾说了些什么。”

他哼了一声。

“你想知道那个干什么？”

“我必须要知道。”

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话，那将是我不得不背负的十字架。

他伸手接住弹回来的球，再次投篮，漂亮地投中了。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特别是在和桑托斯·康坦车队签约之前。”

“为什么呢？”

“像你这样的伪君子，说不定会因此断送难得的机会。”

伪君子。他扔到我头上的这个词，就像穿惯了的衣服一样，没有丝毫格格不入的感觉。甚至远比香乃的评价更加容易接受。

“即便如此，那不正是你所希望的结果吗？”

“或许是吧。”

他歪着嘴笑了笑，继续运球向反方向的篮球架行去。

为了让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的他能够听到，我提高了声音。

“你注意到石尾没有喝过水壶里的水吗？”

听到我的话的同时，他连人带轮椅转过身来。

“你，刚才，说什么？”

看来袴田也没有注意到。我不禁舔了舔嘴唇。

“石尾几乎没有碰过水壶里的水。恐怕，他要么是看到筱崎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要么就是感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具体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是，赤城说了，他的身体状况莫名地看起来不太好；呼吸很急促，踩动踏板的双腿看起来也很沉重。”

那是因为没有摄取足够的水分。缺水症状给身体带来了致命的影响。

“事故之后，我捡起来的水壶里，装着的水几乎一点都没有减少；另一个水壶里也装满了水。我事后确认了一下，到那个时候为止，他还没有对水壶做过补给。”

他突然将球朝我扔了过来。我伸手接住，感觉到一股直达腹部的剧烈震动。

他愤愤地说道：“比起石尾来，我更加痛恨你。”

尽管我多少有些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但是，真的听到他把这句话说出口，我还是感到胸中一阵烦闷。

“石尾反正最多还有两三年就要退役了。在那之前就算再怎么受人追捧，也仅限于远东的这个岛国而已。但是，你就不同了。你准确地把握住了机会，即将走向世界，走向那个我无比向往的舞台。而且，还摆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现在明白了。他不惜进行自体血液回输也想要获得胜利，是因为他也有-个前往欧洲的梦想。

他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继续说：“香乃的事也一样。你是她最初的男人。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消除你在香乃心中刻下的爪痕。”

“爪痕？”

我对她做过什么非常过分的事，以至于要用这么可怕的词来表达呢？

“尽管单方面地被甩，但却一句怨言都没说，而是默默地认可，甚至放弃了可能参加奥运会的长跑项目。你以为，香乃不会为此而自责吗？你觉得，她是那种迟钝到不会将其当作自己责任的人吗？”

我恍恍惚惚地听着他说的话。等他说完，我才开口。

“就算是这样，我也是输家，你才是赢家。香乃说过她喜欢你。”

“这种话，还是等你和我站到同一立场上再说吧。将她心中的负罪感消除，然后告诉她你现在依然喜欢她，如果到时候你还是被她甩了，我就承认是我赢了。”

我笑了，紧接着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说不出那样的话来。

“是啊，当然啦。你是要去西班牙的嘛。”

他用非常敷衍的口气说道。我将球传回给他。

“不要再说香乃的事了。可以告诉我了吗？你对石尾说了些什么？”

他瞪着眼看了我一会儿。

“算了，也好。如果能让你今后为此受苦，反而更合我的心意。我就告诉你吧。”

不等他继续把话说完，我抢先开口。

“麻黄碱不仅他的水壶里有。香乃送给我的那瓶葡萄酒里也有吧？”

原本想要再次投篮的他将手停了下来。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

“原来如此……你连这都知道了？”

“只是猜测而已。香乃不知道吧。”

“当然不知道。她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送给你了。”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石尾吧？”

“我是这么对他说的，‘昨天晚上，我让那个叫白石的小子喝了含有麻黄碱的红酒。同一房间的那个叫伊庭的选手说不定也喝了。赶紧让他们退出比赛吧。’”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这个答案，与我在那之后经过深思熟虑而得出的结论相同。

袴田的恨意远比我想象的要深。他只说了红酒中含有麻黄碱的事，却没有把水壶的事告诉石尾。仔细想一下就能明白：他没有选择日本，而是特意挑选了对兴奋剂更加严格的欧洲来实行自己的计划。如果在这里的兴奋剂检查中被查出问题，别说运动员生命了，就连迄今为止的成绩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但是，石尾已经注意到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水壶中也被掺入了什么东西。他在此基础上做出了决断。

“我明白了。”

“那家伙笑了呢。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听了你的话我明白了。那家伙恐怕也对你感到不满吧。”

他如果想这么想的话，就让他继续这么想吧。这样对于他来说应该比较轻松吧。

他一边摆弄着篮球，-边笑了起来。

“怎么样？听说决定自己能够前往西班牙的那一次单独领骑，不是凭你的实力，而是借助药物的力量才得以成功，感觉如何？”

我从他的手中抢过球，一边运球一边跑动起来。

跑到对面的篮球架下，投篮，命中。

然后，回过头去。

“我和石尾一样。那一天，我一滴酒都没有喝。”

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我对着他笑了起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隔着窗户我看见了走在路边的伊庭。正好是约定的时间，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守时。

我坐在咖啡馆的硬质椅子上，敲了敲窗玻璃。伊庭注意到了我。

他走进店里，径直走到我的桌边。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

我笑着说道。他皱起了眉头。

“你这家伙，大白天的就喝过酒了吗？”

“嗯。”

在来这里之前，我喝了一杯从自动售货机买的酒。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不喝酒实在难以启口。

他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在我对面坐下。

“到底有什么事啊？”

“我错了。”

“哎？”

“之前我对你说的全都错了。”

他向前探出身子。

“你是说筱崎将麻黄碱放进石尾的水壶里的事吗？”

“那是真的。但是，石尾没有喝水壶里的水。”

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我向他说明了赤城的证词，以及两个水壶都几乎装满了水的事实。从以上的两点做出推断，答案呼之欲出。

“这么说，石尾是因为脱水而导致意识模糊……”

“不是那样。”

我微微笑了一下，用手指卷动自己的刘海。

“你喝醉了吧。等酒醒了再和我说。”

“才不呢，我虽然醉了，但还没有糊涂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程度。”

我的意识很清楚，清楚得令人厌恶。

“放入了麻黄碱的，不仅仅是石尾的水壶。我朋友给我的那瓶葡萄酒。那里面也有。”

伊庭屏住了呼吸。

那毫无疑问是我不够谨慎。酒是从香乃手里拿到的，显然她应该是和袴田住在同一个房间里，而我却根本没有考虑到袴田做手脚的可能。

一不小心，或许我已经剥夺了伊庭作为运动员的生命。

“那瓶酒里……”

“石尾知道了这件事。他根本不可能想到，我其实并没有喝酒。”

公路自行车赛中，战略决定一切。再怎么强大的选手若是没有好的战略也无法取胜。反之，依靠成功的战略，实力较弱的选手也能将胜利握在手中。

在听到袴田的话的那一瞬间，恐怕石尾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项战略。一项能够使袴田的企图落空的战略。

“中断比赛。没有其他办法。”

那个时候，我已经成功地实现了单独领骑。因此，我被选为兴奋剂检测的对象的可能性很高。

伊庭猛地提高了声音。

“为什么啊？！只要告诉教练用无线电联系我们，让我们退出比赛，不就行了吗？！”

我摇了摇头。

“那是不行的。那时候，如果我们退出比赛，桑托斯·康坦车队的教练就会对我们失去兴趣。不能由我们主动退出比赛。归根结底，必须让比赛被迫中断才行。”

“就为了这么点事……就为了这么点事，他竟然！”

我当初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开始也感到难以置信。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一点点地明白，石尾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么点事’？——石尾如果听到你这么说肯定会生气。你以为，来自能够参加三大环赛车队的邀请能有多少？至今为止参加过三大环赛的日本选手又有多少？”

听到我说的话，伊庭哑口无言。他心里其实也明白。

像这样的机会几乎可以说是没有。连7年来始终活跃在第一线的石尾都没能碰上。如果我错过了这个机会，恐怕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很清楚这个机会的价值。

“即便如此，对他来说，这么做也没有任何好处。他又为什么，要为这件事……”

我将伊庭没能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是啊，为了这件事，他就那样一头撞到了石墩上。”

听我把话说完，伊庭像是全身的力气都泄光了一般，茫然地看着我。

他的决心从赤城的证词中也能看得出来。他喝了水壶里的水——明知掺入了药物，却还是笑着喝了下去。

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忍耐喉咙的干渴了——他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为什么……？”

“因为他最清楚啊。一直以来，他吞噬着辅助选手们的梦想和嫉妒，踩在上面，一次次地冲过终点，所以他最清楚——”

那是多么的沉重，又多么的珍贵。

我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胜利，不是属于一个人的。”

他将自己手中的接力棒，那沾满了梦想、嫉妒和羡慕的接力棒，确确实实地交到了我的手中。

我的脑海中，清晰地印着他回头朝我喊话时的那张脸。

——跟紧了！

就像那时，你踏在我的后背上向前飞去一样；现在轮到我踏在你的后背上振翅高飞了。

我不会再觉得那是不自量力。

因为，我的胜利不仅仅属于我自己。

终章

万里无云。简直是在日本无法想象的好天气。

我来到西班牙已经有一年半了，但却依然无法适应这种直接得有些过分的晴天。

环西班牙公路自行车赛已经进入了第二个星期。因为去年没被选为出场选手，所以对于我来说，这是第一次参加三大环赛。

我在代表桑托斯·康坦车队参加比赛的这一年半中，夺冠的次数为零。但是，这并不等于我没有做出成绩来。日本的公路自行车爱好者的博客上，不时会出现“白石什么时候才能赢啊”之类的议论，但我从不放在心上。

我很好地完成了作为辅助选手的工作。虽然不会留在记录上，也很少会出现在电视转播的画面中。但是，该注意到的人自然会注意到。

一个月前，有-支法国的国际自行车联盟职业车队向我发出了转会的邀请。也就是说，我的表现得到了认可。我和桑托斯·康坦车队的合同也正好是两年。明年开始就可以在法国骑车了。

伊庭在那之后成为了奥吉车队的王牌。并在今年的全日本锦标赛中获得了冠军，名副其实地成为了日本第一。

在三个星期后的世界锦标赛上，我和他被选为了日本代表，将一起参加比赛。事隔两年，我将再次在比赛中辅助他。

我从传闻中听说香乃和袴田结婚了。要说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感到心痛，那是假的。但是，那种心痛的感觉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意识到这一点，也就不怎么难受了。

天气非常晴朗。但是，车队的情况却离“晴朗”二字甚远。

昨天，罗伯特·皮若斯落车摔断了锁骨。

车队上下团结一致，为了帮助罗伯特获得山岳奖尽了全力。如今，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仅次于他的王牌候补费尔南德斯也成绩不佳，仅排在第30位。昨晚吃饭的时候，大家都阴沉沉的，闷闷不乐。

但是，睡上一觉，到早上起来的时候，脸上就再次充满了朝气。这是常有的事。不能总是死抱着不放。

开会的时候，教练对我们说道：

“好了，接下来的比赛你们就自由发挥吧。记住，尽量在电视上多露露脸。”

大家哄堂大笑。

已经不需要什么战略了。尽可能表现得引人注目一些，在电视上显眼一些。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这也是一本正经的工作。

电视画面上如果出现桑托斯·康坦车队的队服，为车队提供赞助的奶酪公司会很高兴。赞助商就是为此而给车队提供资金的。

我看了一眼赛道地图。

是由陡峭的上坡和平缓绵长的下坡反反复复构成的山地赛道。尽管严酷，却正是我所擅长的赛道类型。

我感到屁股有些痒痒。想要赶快冲出去。就像那个异常炎热的夏日一样。

“那好，解散。”

会议短得令人惊讶，很快就结束了。

偶尔引入注目一回也没什么不好。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获得胜利。

我已经不再害怕赢得比赛了。我的胜利不仅仅属于我自己。我已经明白了它的珍贵之处。

我跨上自行车，将自锁鞋咔的一声嵌入自锁脚踏中。

我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

“去吧！”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牺牲／（日）近藤史惠著；徐行译．一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ISBN 978-7-208-09803-9

I．①牺…Ⅱ．①近…②徐…Ⅲ．①长篇小说一日本一现代 Ⅳ．①I313. 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18614号

牺牲

[日]近藤史惠 著

徐行 译

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世纪出版集团发行中心发行

上海商务联西印刷有限公司 印刷

开本 890X1240  1/32  印张 7.25  字数 139,000

2011年5月第1版  2011年5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208-09803-9/I·862

定价 25.00元

目录

第一章 奥吉车队

第二章 环日本公路自行车赛

第三章 南信州

第四章 富士山

第五章 伊豆

幕间

第六章 列日

第七章 列日—卢森堡

第八章 惨剧

第九章 丧失

第十章 牺牲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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