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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楔子

- 第2节：第一章巫山黄鸟(1)

- 第3节：第一章巫山黄鸟(2)

- 第4节：第一章巫山黄鸟(3)

- 第5节：第一章巫山黄鸟(4)

- 第6节：第一章巫山黄鸟(5)

- 第7节：第一章巫山黄鸟(6)

- 第8节：第一章巫山黄鸟(7)

- 第9节：第一章巫山黄鸟(8)

- 第10节：第一章巫山黄鸟(9)

- 第11节：第一章巫山黄鸟(10)

- 第12节：第二章尸洞惊魂(1)

- 第13节：第二章尸洞惊魂(2)

- 第14节：第二章尸洞惊魂(3)

- 第15节：第二章尸洞惊魂(4)

- 第16节：第二章尸洞惊魂(5)

- 第17节：第二章尸洞惊魂(6)

- 第18节：第二章尸洞惊魂(7)

- 第19节：第二章尸洞惊魂(8)

- 第20节：第二章尸洞惊魂(9)

- 第21节：第三章落洞仙子(1)

- 第22节：第三章落洞仙子(2)

- 第23节：第三章落洞仙子(3)

- 第24节：第三章落洞仙子(4)

- 第25节：第三章落洞仙子(5)

- 第26节：第三章落洞仙子(6)

- 第27节：第三章落洞仙子(7)

- 第28节：第三章落洞仙子(8)

- 第29节：第四章独凤奇遇(1)

- 第30节：第四章独凤奇遇(2)

- 第31节：第四章独凤奇遇(3)

- 第32节：第四章独凤奇遇(4)

- 第33节：第四章独凤奇遇(5)

- 第34节：第四章独凤奇遇(6)

- 第35节：第四章独凤奇遇(7)

- 第36节：第四章独凤奇遇(8)

- 第37节：第四章独凤奇遇(9)

- 第38节：第四章独凤奇遇(10)

- 第39节：第五章五郎神教(1)

- 第40节：第五章五郎神教(2)

- 第41节：第五章五郎神教(3)

- 第42节：第五章五郎神教(4)

- 第43节：第五章五郎神教(5)

- 第44节：第五章五郎神教(6)

- 第45节：第五章五郎神教(7)

- 第46节：第五章五郎神教(8)

- 第47节：第五章五郎神教(9)

- 第48节：第五章五郎神教(10)

- 第49节：第五章五郎神教(11)

- 第50节：第六章古墓召唤(1)

- 第51节：第六章古墓召唤(2)

- 第52节：第六章古墓召唤(3)

- 第53节：第六章古墓召唤(4)

- 第54节：第六章古墓召唤(5)

- 第55节：第六章古墓召唤(6)

- 第56节：第六章古墓召唤(7)

- 第57节：第六章古墓召唤(8)

- 第58节：第六章古墓召唤(9)

- 第59节：第六章古墓召唤(10)

- 第60节：第七章水晶棺椁(1)

- 第61节：第七章水晶棺椁(2)

- 第62节：第七章水晶棺椁(3)

- 第63节：第七章水晶棺椁(4)

- 第64节：第七章水晶棺椁(5)

- 第65节：第七章水晶棺椁(6)

- 第66节：第七章水晶棺椁(7)

- 第67节：第七章水晶棺椁(8)

- 第68节：第七章水晶棺椁(9)

- 第69节：第七章水晶棺椁(10)

- 第70节：第八章茗洋古墓(1)

- 第71节：第八章茗洋古墓(2)

- 第72节：第八章茗洋古墓(3)

- 第73节：第八章茗洋古墓(4)

- 第74节：第八章茗洋古墓(5)

- 第75节：第八章茗洋古墓(6)

- 第76节：第八章茗洋古墓(7)

- 第77节：第八章茗洋古墓(8)

- 第78节：第八章茗洋古墓(9)

- 第79节：第八章茗洋古墓(10)

- 第80节：第八章茗洋古墓(11)

- 第81节：第九章千年绝恋(1)

- 第82节：第九章千年绝恋(2)

- 第83节：第九章千年绝恋(3)

- 第84节：第九章千年绝恋(4)

- 第85节：第九章千年绝恋(5)

- 第86节：第九章千年绝恋(6)

- 第87节：第九章千年绝恋(7)

- 第88节：第九章千年绝恋(8)

- 第89节：第十章黑风苗寨(1)

- 第90节：第十章黑风苗寨(2)

- 第91节：第十章黑风苗寨(3)

- 第92节：第十章黑风苗寨(4)

- 第93节：第十章黑风苗寨(5)

- 第94节：第十章黑风苗寨(6)

- 第95节：第十章黑风苗寨(7)

- 第96节：第十章黑风苗寨(8)

- 第97节：第十章黑风苗寨(9)

- 第98节：第十章黑风苗寨(10)

- 第99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1)

- 第100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2)

- 第101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3)

- 第102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4)

- 第103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5)

- 第104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6)

- 第105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7)

- 第106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8)

- 第107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9)

- 第108节：第十二章伏尸还魂(1)

- 第109节：第十二章伏尸还魂(2)

第1节：楔子

楔子

楔子

周贞定王二十五年，即公元前444年。

河面雾气蒸腾，一轮皎月当空。

公输班负手桥上，清凉晚风中，苍苍白发狂舞不休。这位才华横溢的鲁国巨匠仰望苍穹，满面沧桑。

桥下，大弟子泰山叩首曰：“恩师穷毕生才智，写成《鲁班书》，尽传修造、炼丹、巫法与奇门遁甲精髓，乃千古奇书，必定名垂青史！”

公输班裹紧衣袍，忆起往事来。几十年前，他削竹为鹊，可遨游天上，三日不落。身怀六甲的妻子好奇，偷骑上天，不料空中分娩，污血破法，竹鹊坠毁，母子双亡。不久，法术浅薄的班父骑坐竹鹊控制不当，竟飞入闹市，众人视其为妖怪，将他围殴致死。多年后，班母六十大寿，公输班制木马车贺寿，马车机关巧妙，由木人自动驾驭，班母心喜登车，马车却一去不还。

公输班掏出《鲁班书》，抚摩观阅，凄凉酸楚涌上心头，他长叹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切自有规制。我一生辉煌，到头来却落得个孤家寡人，皆因违背天道伦常所致！今日，我立毒咒于此书！望后世子民，诚实守正，不生邪念。”公输班长袖一挥，在《鲁班书》上写下贫、病、孤三个无形大字，只见月华荧荧，凝聚其上，诅咒便结为不破。泰山欲要阻拦，已是不及。

是夜，公输班卒于滕州鲁桥。

第2节：第一章巫山黄鸟(1)

第一章巫山黄鸟

第一章巫山黄鸟

离奇的面试

2007年7月，广州大学城，某大学餐厅。即将毕业的公输然正在和女友余倩吃饭。

余倩拍拍公输然的脸说：“小帅哥，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啊？”

公输然本来心情不错，听到她问工作，又不快起来。他强作笑颜，夸张地说：“今天一女老板面试，见我英俊潇洒，当即拍板要我，但我早委身于余倩大美女了，自然不能答应了。”

余倩格格笑起来，又说：“你可真乖，只是没啥出息，自家媳妇都养不起。不过不怕，本小姐养你这个小白脸。”

公输然闻言备感失落。余倩跟他同级，几个月前就签下了一家好单位，可能跟她的家庭背景有关。公输然班里只剩几个人没签下单位了，他竟名列其中！都是英语四级没过给害的。公输然的生物学专业课很好，在学校也混得不错，偏偏英语一直搞不上来。堂堂中国人却被一门外语整惨了，公输然怎么也想不通。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捏捏余倩的鼻子，有气无力地说：“倩倩真好！”

余倩心细，问公输然：“你好像还有事？”

“没事，就是我好好的一篇纪实散文，竟被那个破教授评论为神话故事，真是好笑。”

“哦，原来世上了解你的人真多呢！你不是老拿你家那本《鲁班书》说事嘛，我看你编的故事也就只能诱骗我这种小女孩。”

这一下就说中了公输然的心事，他大声争辩：“《鲁班书》当然是真的！我这篇散文就是写我来友爷爷与《鲁班书》的故事的！”

余倩呵呵直笑，并不以为然。

公输然很是不满，愤愤地说：“来友爷爷是真正的鲁班传人，精通《鲁班书》！《鲁班书》中记载了各种巫术与奇门遁甲术，能随意置人于死地，号令飞禽走兽！”说到这里，公输然顿了顿，坏坏地盯着余倩的领口道，“有一门法术最为精妙，叫美女脱衣法，可以让美女主动献身。”

余倩见状，慌忙捂住领口，拿起筷子边打边骂：“你这个色魔，总不上进，好的不学，天天就想着什么美女脱衣法。美女脱衣！美女脱衣！我打爆你的头！”公输然招架不住，只得挨了几下。

余倩打完，又说：“你这样写，换了谁都以为是神话故事呢！”

公输然想：十多年前，传授父亲公输龙木匠技艺、后来成为了父亲义父的来友爷爷突然出现在我家，并带来了《鲁班书》，我还学过些皮毛呢。中国传统巫术源远流长，又极为神秘，只在民间少数人中流传，一般人哪里见识过，自然不会信了，便不再争论。

两人吃完饭，余倩问：“下午你要带好倩倩去哪儿玩呢？”公输然有些心不在焉。他和余倩在一起快两年了，余倩青春活泼，长得又美，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他，可公输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另有轨迹，什么东西一直在召唤他，可又不知道是什么。一年又一年，他就这样庸庸碌碌地活着，现在竟还工作无着落，要是被家乡的亲戚们知道，还怎么抬头做人啊？想到这里他便没了兴致，只是不忍心拂余倩好意，就说：“我们出去随便走走吧！”

两人刚走出食堂，就遇到了胖嘟嘟的校毕业办陈秘书。他一见公输然就大叫：“好你小子，出来约会也不带手机，让我一顿好找！”说罢拽住公输然就走。

公输然边挣扎边喊：“慢点慢点，领导，别把你的门生给拉扯坏了。”陈秘书虽然是老师，平时却和蔼得很，公输然以前在校团委工作过，两人关系十分亲密。余倩眼见约会被扰，甚是不快，跑过来打陈秘书的胖手，在一旁帮腔说：“放开我的小白脸！”陈秘书被打得告饶，只得放手，又一脸严肃地说：“公输然，学校来了一帮神秘人物，说是要在本校招聘一名生物学专业的学生。他们似乎很有来头，连校长都很重视此事，要我将全校学习好思想好的学生精挑五名供他们选择，也不管别人签了单位没签。我这不给你走走后门，让你也去试试嘛。”公输然做受宠若惊状，说：“陈老师啊，你对我的恩德我何日能报啊？只是我连那三流小公司都搞不定，又哪敢去惹大人物呀？不去不去！”说完转身就走。

余倩倒是机灵，马上拉住公输然说：“反正你工作也没确定，就当去玩玩，让权威人士见识一下你这个现代高等教育的产物是怎么个不行呗！”公输然听着十分受伤，但转念一想，那瞎猫还能撞上死耗子呢，何况我一大活人？当下回心转意，与陈秘书一道去了。

面试地点设在学校多媒体会议厅。

三人刚走到门口，就被两名西装革履、眼戴墨镜的人挡住了。余倩撅起嘴，悄悄对公输然说：“人模鬼样，耍酷耍得真像。”公输然嘿嘿一笑，便站在一旁等待。里面有人在面试，已是第四位，下一个就轮到公输然了。

大约半小时后，里面走出来一人。看他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正是校学生会主席刘青天。这小子长得高大，口才好，学习也好，反正好东西全被他拿走了，也难怪他会自以为是。他向来看不起公输然这类“边缘”学生。刘青天看到公输然，有些意外，指着他问：“你也来面试啊？”公输然笑笑，将他指到鼻尖前的手指压下去说：“啧啧，你的手指保养得真不错啊！”刘青天一怔，不知如何应答，讪讪地说：“太正式了，你要挺住啊！”然后掸了掸全新的领带走了。

第3节：第一章巫山黄鸟(2)

这时公输然才发觉自己穿着休闲衫，三天没换的牛仔裤加泥渍斑斑的运动鞋。来得太匆忙，竟没想到要搞形象包装。唉，反正也没多大希望，不管了。

这时，其中一个戴墨镜的人拍拍他的肩，手往厅内一指，示意他进去。公输然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余倩好奇，想要跟进去，却被拦了下来。

大厅很大，可容纳一千余人，但现在空空荡荡，非常阴暗，只有在主席台处开了几盏小灯。五个面容冷峻的老人坐在嘉宾位上，看来是要让公输然坐主席位了。这种面试方式最让人难受，被面试者仿佛受审的犯人，气势上完全处于劣势。公输然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扫了一眼五人，其中一个似乎眼熟，好像在某个学术刊物上见过。他向五人鞠了一躬，五人毫无回应，大厅更是寂静得让人发慌。他有点手足无措，双手不停地在身前和身后变换着。

“公输然？”面熟的老者先开了口。他秃顶，头发花白，眼神和蔼，戴眼镜，大约一米七不到，保养得很好，一看就是知识渊博、生活优越的学者。

“是！”公输然恭敬地回答。

“你的姓氏很特别，在国内十分少见啊。”

“是这样的，据我家谱记载，我家是公输班，也就是鲁班的后裔。公输氏发源于鲁国，随后流散到山东、河南等地，但香火一直不旺。到乾隆年间，已衰落得只剩一脉，这根独脉又经多年迁移，现定居于湖南省南部。”

“嗯，你可知公输氏为何衰落？”

“这个——自然规律吧？”

五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过了一会儿，那老者又问：“你知道《鲁班书》吗？”

公输然大惊，《鲁班书》由来友爷爷传入公输家后，他一直想正式传授给公输然。公输然自己也隐隐觉得与这本书有缘，小时候曾学过些皮毛，但父亲公输龙极力反对，所以门都没算正式入就放弃了。据说是门邪术，十分阴毒，自己跟这种邪术搅在一起，岂不成了邪人？要是承认，会不会影响工作？

正踌躇间，老者突然举起一份书稿问：“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吧？”

公输然走近一看，正是刚刚跟余倩说过的那篇散文，不觉惊出一身汗来。他惊讶地问：“是我写的，怎么到你们这里了？”

五人并不回答，老者接着追问道：“《鲁班书》本是你公输氏的家传之物，本已失传。想不到，时隔几百年又由外人将全本传到你家，唉——公输家在劫难逃了！”

公输然当下大惊！一是不知他们竟如此清楚自己的底细，竟然知道来友爷爷并非他的亲爷爷；二来，他竟从未想过《鲁班书》既然是公输氏祖传之物，为何自家没有全本，外姓人反倒有了。他忙问：“老师，你为什么说公输家在劫难逃？”

老者长叹一声，徐徐道：“《鲁班书》由你祖师鲁班所著，他临死时曾立下毒咒，学习此书者必定‘缺三门’，即‘贫、病、孤’。‘孤’即指断子绝孙，你公输氏自鲁班始，兴旺发达，随后快速衰落、几近灭绝，就是因为这本书啊！也算你们最后一脉聪明，将该书毁掉，才得以保全。如今这门邪术又从外姓人手中传入你家，这公输氏自然要在劫难逃了。”

公输然听得心惊肉跳，暗想：估计我公输氏先人见《鲁班书》害人害己，为保全家族的延续，才加以销毁，阻止后代练习。如今它却又传入我家，真是机缘巧合，不要影响我公输家的传承才好。便说：“我一定会阻止这件事的。”

第4节：第一章巫山黄鸟(3)

老者微微一笑，说：“好吧，你被录用了。这里有一份协议书，你考虑好后就签字，明天就到北京来报到。”说着一位工作人员给他递来一份就业协议书，上面注明了薪水与报到地点，薪水竟是当前市场行情的十多倍。

公输然十分意外，有些手足无措，正想再问。五人已鱼贯而出，独留公输然一脸茫然地站在主席台上。

黄鸟

第二天，公输然与余倩坐在白云山顶，俯瞰广州这座钢筋水泥之城。

广州是人类文明的结晶，无数生灵蝇营狗苟，沉没其中。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始终逃不出一个“利”字。越过城市上空的阴霾眺望远处，那里有更加广阔的世界，没有烟尘、没有水泥、没有尾气、没有线缆，但有自由的飞鸟、清新的空气、明澈的溪水与郁郁葱葱的山林。

“有一种鸟，如果你将它关进鸟笼，它会抑郁而死，因为它热爱自由。”公输然说。

余倩不快地说：“你讲得太形而上了。在这座城市里，人照样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行走、购物、读报、说话，没见任何人因此抑郁而亡！”

“我不是这个意思。记得小时候，每当看见大雁从天空掠过，我就在想，它们如此急不可耐地飞往同一个地方，那里一定是个童话般的世界，有一天我一定也要去看看。现在机会来了，我可以加入科考队，追寻鸟的足迹，我的梦想要成真了，你应该为我高兴啊！”

“你有了梦想了，那我们怎么办啊？”余倩语带哭腔。

公输然一个激灵，这才想到这个现实问题。他与余倩相恋两年，虽常有缺陷感，却毕竟是有感情的。如今这一走，天各一方，相隔万里，只怕爱情也难以维系了。但他不可能放弃这份工作，而余倩在广州也有一份极好的工作，也不会放弃……他不禁惆怅起来，低声安慰余倩：“我们总会再在一起的，目前只是暂时的分别。”

余倩却只顾哭，公输然安慰不了，谈话无疾而终。

或许他们不过是在重复大学中雷同的爱情故事，毕业之时就是分手之日，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谁也没有说出“分手”二字。

当晚，公输然飞抵北京。

两天后，公输然在一次六人工作会议上再次见到了面试他的老人。

老人站在台上，打开幻灯片对大家说：“非常欢迎大家！今天我们的团队正式组建，我叫李渊博，是本研究项目的负责人。”

大家一齐惊呼，李渊博是国内鼎鼎大名的生物学家、国家科学院院士，负责的研究项目都称得上是国家工程，大家都没想到能在他手下从事研究工作。

李渊博接着开始介绍团队成员。领队刘常来自武汉，历史学硕士、考古学博士，体形略胖，戴眼镜，三十岁左右；副领队江未希，二十多岁，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在女孩子中算很高的了，脚穿平底皮鞋，神色冷漠，面无表情地坐在公输然对面，她是研究院的老成员，接受过特殊训练，有野外生存经验；队员杜乾坤，来自北京某大学计算机专业，中等身高，略显瘦小，跟公输然年龄相仿，头发稀疏，眼睛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人；温子菡，女，北京某大学气象学专业，长得乖巧可爱，发型上面蓬松，下面小卷发，婴儿般的小脸还有些稚嫩，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温柔与单纯，露齿一笑，荡人心魄，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良好的家教和涵养，和公输然平日所见的大学女生完全不同。

第5节：第一章巫山黄鸟(4)

坐在公输然身旁的杜乾坤凑过头来低声说：“两个妞真不错，一冷一热，刚柔相济，我们有福啦！就是领口开得不够低。”说完一阵色笑。公输然笑而不答。

待五名队员互相致意后，李渊博说：“除了江未希外，大家都是刚刚走出校门，马上要接手这个十分严峻的任务，挑战非常大，但你们都是不二人选。开始任务之前，大家必须先签订这份保密协议。”说着，他将协议书分发给了大家。协议书中规定，倘若泄密，将要承担不低于一百万元的赔偿。大家不以为然，这身臭皮囊就是全部家当，日后要是泄密，尽管来索赔就是，所以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协议书。

李渊博十分满意，开始正式介绍起这次的科考任务来。

他将幻灯片切换到第二张，图中出现一本古书，正是《山海经》。“《山海经》是我国先秦古籍，作者已不可考。它主要记述了古代神话、地理、物产、巫术、宗教、古史、医药、民俗等方面的内容。鲁迅称它为‘盖古之巫书’，因为它记载的内容与巫术关联极大，介绍了中华巫术的十大始祖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传说他们升降于灵山，炼丹修法，守护人间。”大家听后，兴趣十分高涨，暗忖，难道此次任务竟与神秘莫测的巫术有关？

李渊博又切换了一张幻灯片，画面中出现一只鸟，黑白色羽毛，由毛笔绘制。他说：“这只鸟叫黄鸟，据《山海经·大荒经》记载，‘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司此玄蛇’，也就是说，黄鸟专门于巫山看守巫药，防止玄蛇偷吃。‘其状如枭而白首，其鸣自，食之不妒’，它长得类似猫头鹰，头为白色，声音悦耳动听，传说食用黄鸟肉后能去除嫉妒心理。自秦至今，黄鸟已几近绝迹，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要找到这种濒临灭绝的黄鸟。”

公输然是生物学专业的，对鸟类知之甚详，便问：“黄雀也称为黄鸟，是麻雀的一种，并不罕见，李教授所说的黄鸟难道不是黄雀？”

李渊博满意地笑笑，说：“我说的黄鸟与当前鸟类目录中的黄鸟不是同一种的。这种鸟主要与巫药及毒蛇为伴。从我们掌握的有限资料来看，在湖南省湘西的大山中存在一个黄鸟洞，位置不详，但我们推测它所在的大山必定有大量珍稀巫药，所以，我们可以从当地擅长巫术的巫人处得到一些线索。”

刘常迷惑地问：“湘西如此之大，我们的线索这么有限，怎么找得到呢？”

“千百年来，有无数人去寻找黄鸟，但无一成功，大家可以想象任务的艰难。”李渊博说，“但我们还有一条线索，那就是《鲁班书》！”

“《鲁班书》！”公输然大叫。

“对！”李渊博点头，“在历史上，湘西有过两次大兴土木建造陵墓的历史，均发生在北宋年间。据民间传说，建陵之人都是《鲁班书》的传人，与黄鸟有很深的渊源。如果我们能通过古墓找到这些传人的后人，或许也能得到黄鸟的信息。”

温子菡问：“这陵园是为谁而建的？”

“正史中没有记载，野史则众说纷纭，但都认同其中一处为北宋青平公主墓；另一处有史学家认为是青平公主墓的疑冢，也有人说是他人之墓。”李渊博说。

大家陷入了沉思，古代皇家贵胄建墓，为防被盗，常设多处疑冢，传说诸葛亮就有七十二疑冢，青平公主有一处，也属正常。

第6节：第一章巫山黄鸟(5)

杜乾坤问：“青平公主墓位于何处？她为什么将墓建在这穷乡僻壤？”

“没有人知道！”李渊博说，“黄鸟洞附近有大量巫药草，以及关于两处墓穴的传说，便是你们全部的线索。”

大家听后，议论纷纷，都觉得这项任务十分神秘且充满挑战性，跃跃欲试起来。

李渊博开始安排具体工作，他说：“本次研究任务的经费为十万元，时间三个月，由刘常负责财务开支。任务完成后，你们还会得到一笔额外的奖金，但如果任务失败，大家即刻离开工作岗位。”大家都认为时间过于紧迫，但刚走出校门，不敢提过多要求，就没有表现出来。

很快，行动方案就确定了下来。

会议结束后，大家兴高采烈地跟随江未希领取了装备，不外乎野外登山防御工具。

当晚大家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黑屋

湘西独凤县位于湖南省西南部，与贵州省松桃县和铜仁县接壤，旧称“五溪苗蛮之地”，居民以土家族及苗族为主，境内山峦重叠，林谷幽深，沟壑纵横，溪河交错，是楚巫文化的重要发祥地。

刘常带领黄鸟科考组一行五人经过近四十个小时的舟车劳顿，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独凤县县城。旅途中最辛苦的该属温子菡了，她除了必带的装备外，又携带了大量个人用品，还包括一个吉他和单反数码相机。杜乾坤虽然也多带了一个笔记本电脑，但见她娇弱，便主动承担起了背负吉他的重任。即便如此，几斤重的单反相机挂在脖子上还是让这位娇娇女吃足了苦头。刘常十分能干，为了节省开支，他在沱江畔租下了一间吊脚楼民房的整个二层，既便宜又舒适，在阳台上犹能望见涓秀的沱江自脚下缓缓流过，美不胜收。大家疲累不堪，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分头睡下了。

第二天，公输然刚醒来，就听到室外传来丁东之声，旋律清丽优美，便开门探头张望。只见温子菡斜倚木栏而坐，在阳台上弹奏吉他。在江风中，她长发飘逸，与独凤县古朴的吊脚楼、秀丽的沱江水以及远处的晨雾融为一体，美得不可方物。就在这时，刘常走了出来问温子菡其他人有没有起床，温子菡说没有便停止了弹奏，接着两人轻轻攀谈起来。公输然有些扫兴，叫醒杜乾坤，两人洗漱完毕后便来到阳台。五人聚在一起，商讨起今日的安排来。

刘常说：“青平公主是北宋宋太宗赵匡义之女，野史记载她在公元973年曾被五郎教掳至西枚山关押了三年之久，因而引发朝廷多次征伐西枚山。这是她与湘西唯一可查的关联，至于墓穴的方位则毫无线索。因此，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寻找本地的巫人。”

公输然说：“湘西最著名的巫术莫过于蛊术了，蛊虫在本地俗称‘草鬼’，会使蛊的苗人多为女性，大家都称她们为‘草鬼婆’。她们一般居住于苗寨或丛林中，我们可以先从她们入手。”

刘常点点头，又说：“为了扩大搜寻范围，我们兵分两路外出探查。我和温子菡往西北方向；江未希，你带领公输然和杜乾坤往西南方向。”

杜乾坤见不能与美女温子菡同行，对刘常说：“西北方向人口稠密，交通便利，西南方向尽是丛林沟壑，太难走。要不，我跟你换一组？”

刘常不悦，望着江未希，她却默不作声，他又望向公输然。

公输然觉得都无所谓，正副领队各带一组正好，便说：“按领队的意思办吧。”

第7节：第一章巫山黄鸟(6)

刘常很满意，五人将行李寄放在主人家，轻装简行，分头出发。

独凤县西南是崇山峻岭，山中树木茂盛，草深过人，而且山石断壑密布，道路非常难行。公输然三人一路翻山越岭，一晃就到了下午，也没找到一个苗寨。三人眼见时候不早，决定择路返回。这时，江未希在望远镜中看到远处的密林中似乎有人家，大声叫两人来看。杜乾坤顺着方向望过去，啧啧称奇：“这房子看上去黑糊糊的，真是奇怪。周围方圆几里都是山林，无人畜无田地，为什么选这个地方安家啊？”公输然也觉得蹊跷，但想湘西本是神秘之地，草鬼婆是奇人异士，自然不能以常理推断。三人虽有疑惑，还是决定前往查看。

三人走了几里地，以为要到达黑屋了，但抬眼一看，它却又远去许多。如此反复，走了两个小时还没到，不禁暗暗心惊。天渐渐黑了下来，夜风阴凉，林中不时传出异响，不知是动物游走还是鬼怪出没的声音……大约四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到达了黑屋。黑屋占地不大，木质、低矮，在丛林暮色里，透出森森寒气。

他们迟疑地来到门前，门吱地一声自动开了，三人吓了一跳。往门内看去，里面有一座香炉，兀自青烟缭绕，屋主显然不在家。香炉两旁扎有两个纸人，白脸黑眉红唇。公输然刚想跨进去，却见左侧纸人的眼珠似乎转了一下，胸口一紧，慌忙停步，但再看时纸人却又纹丝不动了。

三人不敢进去，便坐在门前树下等待主人。

夜更深了，风也越来越大，刮得树林如波涛般翻滚。树枝击打在黑屋顶上，劈啪之声不绝于耳。他们想要回去，但眼见这荒山野岭，如果返回要穿越几十里山地，比坐在这里可怕十倍。公输然抬头望天，月亮尚未升起，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江未希又一言不发，他心里有些发毛，拉拉杜乾坤，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杜乾坤为纾解恐惧，干脆吹起口哨来，嘘嘘的口哨声混杂在大风中，缥缈空灵，时大时小，回荡在陌生的夜色里，搅得四周更加诡异。江未希冷冷的声音响起：“晚上不要吹口哨，容易召鬼！”“鬼”字一出口，杜乾坤打了一个寒战，哨音立时停止了。这时，丛林深处传来一串树叶簌簌声，像是一把把利箭朝他们射来。三人大惊，跳起来紧紧盯着声音的来处。野草分开，窜出一只野猪，见到他们，发出“嗷嗷”声，又折向另一个方向跑走了。

原来是虚惊一场，他们重新坐下，两个大男人冷汗直冒。突然，一阵怪异的阴风伴随着木门吱嘎之声，飘进木屋，很快又越窗而出。丛林中野草搅动，声音又快速远去。江未希大喝一声：“什么人？！”随即一跃而起，往阴风飘走的方向追去。公输然与杜乾坤原本靠江未希壮胆，眼见她已跑出去很远，吓得狂呼她的名字，没命地追赶过去。

两人追出一里地，早已不见了江未希的踪影。他们停下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闯入密林深处。雾气中的树林似真似幻，深不可测，不远处还有一座孤坟。月亮升起，将孤坟映照得生出幽幽的光辉来。林子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到他们因刚才的奔跑和恐惧发出的沉重呼吸声。公输然暗暗后悔追出来时没带装备，现在手中除了手机，没有任何工具，而手机也没有信号。杜乾坤则在心里将江未希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正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来人受死！”两人刚要回头，却觉全身僵硬，顿时扑倒在地。不一会儿，他们各被人拉住一只脚，倒拖着在林中狂奔。他们的头敲打着地面，泥土、坚石、草茎打在脸上，塞入口鼻，令他们头破血流，疼痛难忍，很快就晕了过去。

第8节：第一章巫山黄鸟(7)

怪虫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乾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见有一张狰狞恐怖的血脸正盯着自己，他即刻失声大叫，慌忙往后爬去，又感到手心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低头一看，竟是无数一厘米长的怪虫。怪虫全身油黑发亮，头小口大，两根长须微微抖动，凸鼓的肚子贴在地面，但四脚齐动，行动快捷无比。杜乾坤惊恐万分，哇哇大叫，双腿一蹬跳了起来，拼命甩动双手。

好不容易甩去身上的怪虫，他发现已是中午时分，自己正处于一个深约四五米，直径约三米的圆坑中，坑内并排躺了几具尸身，衣衫破烂，皮肤发黑。有的头顶被掏空，白色的脑浆流淌一地；有的眼珠已经不见，两个黑色的大眼洞流出丝丝血水；有的肚子爆裂，内脏清晰可见，最边上一具尸体竟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怪虫，它们争夺抢食，吃得嘶嘶作响。为了争抢嫩肉，它们竟然撕咬同类，将竞食者咬得肠穿肚烂。尸体很快就被吃得残破不堪，坑内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血水横流。

杜乾坤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种景象，只觉胃酸翻滚，恐惧至极，转身拼命攀爬坑壁。坑壁虽为土质，却光滑坚硬，他的双手很快就抓挠得红肿出血了，却爬不上去一丝一毫。这时刚才那张血脸跑过来，抓住他大叫：“杜乾坤，是我！我是公输然！”

原来公输然昨夜被拖行，脸上血渍斑斑，容貌几不可辨。杜乾坤心神稍定，抱住公输然痛哭起来。

公输然醒来稍早，已适应坑内环境，他也试过各种逃生办法，但都无济于事，他强行镇定地说：“别爬了，没用的！”

杜乾坤满脸泪水，恐惧地问：“难道我们出不去了吗，要惨死在这里？”说完又哽咽起来。公输然本已绝望，现在见到杜乾坤这样，竟镇定下来。他望向坑口，只见无数巨木矗立坑旁，这坑应该位于丛林深处，呼救也不会有人听到，他们只能自救了。这时，他发现树上有藤萝垂吊在坑口外侧，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如果能将藤萝勾到坑中，他们就能攀爬出去了。不过他很快又情绪低落起来，这洞中除了怪虫、尸体，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勾绳的工具。

他们绝望地坐在地上，起初还能流泪，一天之后，他们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再也无泪可流。在死亡面前，对怪虫的恐惧反而淡了。那怪虫说也奇怪，只是一味分食尸体，并不理会他们。不过两人心中明白，只要尸体一被吃完，就轮到他们俩了。

公输然苦涩地说：“我以前设想过很多种死法，但从没想过会死在虫肚子里，假如死后可以为自己立碑，你会怎么写墓志铭？”

杜乾坤虚弱地长叹一声说：“我会写，一个死在虫肚子里的环保主义者之墓，你呢？”

公输然苦笑着说：“我会写：我为什么死的？”

两人相顾大笑起来，笑声却越来越酸楚，又想再哭，泪却早哭干了。

怪虫十分嗜吃，才一天多，就把几具尸体吃得精光，只剩下一堆白惨惨的人骨，怪虫的身体也从一厘米长到了两厘米左右。

怪虫见无肉可吃了，头顶两根须子互相擦拭了一番，慢慢转向两人。两人心头大震，急往坑壁靠去。怪虫摇头摆尾地盯着两人，突然发动，像滚珠子一般涌向两人。两人吓得脸色苍白，拼命呼喊，双脚乱蹬。冲在前面的虫子被踩得浓汁四溅，但怪虫依然前仆后继地冲过来。不一会儿，怪虫就爬满两人全身，有些虫子还咬烂皮肤，钻到肉里去了。

第9节：第一章巫山黄鸟(8)

无论公输然怎么拍打，也无法抵挡这么多怪虫。他边打边跑，却被尸骨一绊，扑通一声倒地。怪虫如潮水般涌上来，把公输然遮裹得严严实实。极度惊恐下公输然抄起一根腿骨，奋力跳起，一顿狂扫，怪虫被震落大半。他看了看手中的腿骨，急中生智，抓住杜乾坤大叫道：“快拿着腿骨爬到我身上去！”

杜乾坤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遵照公输然的意思，抓住腿骨踩上了他的肩头。杜乾坤站起身来，发现离坑口已不到一米。他立刻明白过来，奋力跳起，用腿骨将藤萝勾进了大坑，自己也嘭的一声摔了下来，屁股压在一堆怪虫上，只听吧唧一声，怪虫死了一大片。杜乾坤见生机显现，兴奋地大叫：“我的屁股立大功啦！哈哈，上！”然后立即抓住藤萝，往上攀去。公输然紧随其后，两人终于逃出大坑。

他们互相打掉对方身体带上来的虫子，又见腿上血肉模糊，皮肉已被吃掉很多，几只残留的虫子钻躲在肉里，仍在咬食。两人从旁边折下树枝，忍着剧痛，将虫子一只只挑了出来。这些浑身带血的虫子竟不逃命，又冲上来，公输然抬脚一踩，只见肉汁四溅，怪虫顿时化为碎渣。两人在被困两天之后，终于逃出生天，不禁百感交集，相拥狂笑，眼角却流出泪来。

坑外是一座峡谷，谷内草木茂盛，隐隐有流水声传来。他们循声走了不到三十米，拨开野草，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不远处有一个小瀑布悬于峭壁之上，虽不大，却极高，在山风之中，轻轻飘动，宛如一条白练，落进下面的浅潭，水花四溅。

两人困在洞中几天没有喝水，见到水源立即来了一个百米冲刺，栽入潭中，一顿牛饮。公输然担心有人追来，不敢久留，轻声说：“我们顺着水流赶快漂离这里。”谁知杜乾坤却游上岸找来一片宽大的叶子盛满水，往来路跑去。原来这两天他受尽怪虫折磨，对它们恨之入骨，因此走前还要水淹怪虫。公输然心中焦急，但又很无奈，只得帮他盛水灌坑。两人往复十多次，坑内已积水十多厘米，怪虫不会游泳，在水中拼命翻滚挣扎，渐渐溺死，看得两人畅快淋漓，胸中恶气消去大半。

他们不再逗留，迅速返回小河，在水流推动下，只半小时便漂出了山谷。小河是沱江支流，他们很快就进入了沱江，这里舟船繁忙，他们被一艘小船搭救了上来。

大约在下午四点左右，两人终于返回吊脚楼。刘常、温子菡正在吊脚楼前观望，见两人平安归来，欣喜若狂。两人都受了伤，被迅速送入了医院，所幸没有伤筋动骨，只需进行外伤护理就可以了。

经历了这次生死考验，大家都萌生了退意。巫人固然神秘，让人心生好奇，但他们大多邪恶，稍有不慎，就会为他们所害。大家都不想为了工作命丧湘西，但现在江未希迟迟不归，大家总不能弃她于不顾。

公输然、杜乾坤一边就医一边等待。独凤县下起了小雨，幽幽怨怨，一下就是几天，直到两人出院，雨也没有停。大家的忧虑越来越深，难道江未希已身遭不测？

“怎么办？”温子菡扫视三个大男人。

杜乾坤头一摇，鄙夷地说：“这种自私冷漠、弃队友于不顾的女人，让她死好了，不救！”

温子菡点点头说：“对，不救，反正遇险的人不是我们，我估计她这会儿正在某个满是虫子的大坑里，面对几具尸体，没吃没喝，在大雨中垂死挣扎着呢，让她饿死、渴死、被虫子吃光好了。”

第10节：第一章巫山黄鸟(9)

杜乾坤讶异地抬起头望向温子菡，却见她正满脸怒色地盯着自己。杜乾坤转身走回房间蒙头就睡。

阳台外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沱江被蒙上了一层水雾，远处的跳桥上，一个小女孩在冒雨通过，一蹦一跳，显得孤单无助。公输然看在眼里，说不出的难受，他迟疑地抬起头，温子菡也在盯着他，眼神中满是期待。他又望向刘常，刘常背对着大家站在栏杆前，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等待大家的决定，他是领队，却没有为大家做这个艰难的决定。公输然一把抓住温子菡问：“你想去救她？”

温子菡点点头，纯净的眸子跳跃着几点光亮。公输然说：“我陪你去！”

“现在就走？”

“不，明天，这次要做好充足准备再行动。”

两人不再说话，返身回房，收拾起登山背包来。

金蚕蛊

第二天小雨终于停了，天刚亮公输然与温子菡就背上装备，向密林深处走去。

刘常拉着杜乾坤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大声质问：“你们想当英雄？”

“不，我只是想尽到队友的责任。”温子菡说。

杜乾坤不悦地说：“你以为就你有责任心？难道我们没有？”

公输然、温子菡相视一笑，冲上去，四人抱在了一起。

为保安全，大家走的是水路，他们先乘船至之前漂流而下的水流的支流，再沿支流步行上山。

被雨水洗刷过的独凤县天空更加明澈，晨雾逐渐散去，露珠凝结在树叶上，让周围变得格外清新湿润。船家说这座峡谷叫神仙谷，每至夏天汛期，山中溪水便会汇聚成河顺峡谷奔流而下，河水清澈透明，偶有小鱼穿梭于红叶绿草的倒影间。河流两侧是愈往上愈加陡峭巍峨的山脊，半腰上云雾缭绕，与潮湿的竹林融为一体，把这个峡谷装扮得仿若仙境，难怪被称作“神仙谷”了。

四人赶到瀑布时，温子菡已是香汗淋漓，脚底也磨出几个小泡来，疼得厉害。之前她咬牙挺着，一直没有开口，此刻目的地一到，她将背包一撂，坐在地上就起不来了。公输然过去拉她，小声说：“这里离大坑已经不远，我们要尽快隐蔽起来。”

温子菡娇弱地说：“你们先去找地方吧，找到后叫我，我实在不行了，先歇会儿。”

公输然无奈，只得与刘常、杜乾坤先往丛林中去了。他们在大坑北侧三十米处找到一块巨石，巨石下部中空，可以藏身，又居高临下，大坑周边情况可一览无余。三人修整一番，找了些野草伪装好藏身处。

温子菡见瀑布漂亮，潭中水草油绿，河水明澈，兴奋地脱掉鞋子，将脚泡到潭水中，无数小鱼游过来，叮咬她的脚掌，痒痒的，舒服极了。她正陶醉，身后传来声响，回头一看，一位中年妇人正笑呵呵地站在她身后说：“小姑娘，这么早就来旅游啊？”独凤县山水秀丽，是名闻遐迩的旅游胜地，游客较多，这位妇人也将温子菡当成游客了。

温子菡仔细打量她，她以黑布包裹头发，盘成一个很大的结，仿如帽子，身穿浅蓝色的苗族服装，背着一个灰色布袋，皱纹满面，隐现阴戾之气，眼神却非常慈爱。温子菡听过杜乾坤的描述，知道这林中凶险，面对这妇人，她不知所措，胆怯地说：“是啊，早晨的景色真是好。”

妇人似乎很喜爱温子菡，关切地说：“林子里蛇虫很多，你在峡谷玩玩就行了，千万别进去，人单影只，出了事也没人照应。”

第11节：第一章巫山黄鸟(10)

温子菡心中一暖，刚才的疑惧也消了，便问：“婶婶，你是住在这里还是过来玩呢？”

妇人走到她身边坐下，笑着说：“我又不是你们城里人，老太婆一个，有什么好玩的？我就住在附近，平时靠养些虫子为生。”

温子菡一听到虫子，想起草鬼来，吓得花容失色，失足往潭中掉去。妇人急忙拉住她。温子菡余惊未了，但总觉得她不是坏人，忐忑不安地问：“你养什么虫子？能卖钱吗？”

妇人哈哈笑道：“看你们这些小女孩，一听到虫子就吓成这样。我的虫子很漂亮呢，养大后价比黄金。”

温子菡稍稍心安，心想这种漂亮虫子一定不是蛊虫了，在她的想象中蛊虫都是黑糊糊，极其丑陋的。她眨眨眼好奇地问：“天下还有这么昂贵的虫子呀？婶婶，可以让我看看吗？”

妇人有些迟疑，但抵不住温子菡水汪汪的大眼睛，便将布袋拉到身前说：“这虫子非常罕见，也很难养，娇贵得很。”说着从中掏出一个桶口直径约十厘米，以布封口的木质器皿来。妇人对着小木桶轻轻念了几句词，才揭开封布，只见里面趴着一只一寸长状如蚕的金色虫宝宝，肥肥胖胖，十分可爱。

温子菡惊奇地大叫：“婶婶，这虫子好可爱啊，难怪那样金贵了。”

妇人微笑，将木桶盖好放回去说：“小姑娘，你要是中午没有地方去，可以来我家做客，我一个人住，闷得很。”苗人向来好客，初次见面就邀请别人去家中做客是稀松平常之事。温子菡心思单纯，也没多想，十分高兴地答应了下来，不过立刻又后悔起来，其他三人还在等她，有大事要办，又岂能贪玩？

这时，温子菡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她接起来，听到公输然在说：“我们先回家了，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有事呼我，我会随时回来的！”温子菡心里一急，立马回呼，却一直无人应答。她慌张起来，暗想，我们才到，他们怎能就此先回去了？还丢下我一人？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她立刻意会到，身边的妇人可能就是草鬼婆，他们是要自己跟随妇人回家探察情况。

妇人惊奇地望着对讲机说：“原来你还有朋友啊？”

温子菡聪慧非凡，故意抱怨：“是啊，我们一起过来旅游，他们不肯上山，就在山脚下等我，现在竟然丢下我不管了。”

妇人笑着说：“年轻人就是不长耐心。”她起身引路，带着温子菡往家中走去。

原来，公输然在岩石下布置完毕后，过来接温子菡，见她跟苗人闲谈，便躲在不远处偷听，后来望见苗人示出金蚕来，大吃一惊。公输然出身巫术世家，对这些蛊术略有所知，刚才那只金蚕便是天下第一毒的金蚕蛊。之前听来友爷爷讲过，金蚕蛊起源于四川偏僻地区，后来渐渐流传到湖南、福建、广东等省，最终由湘西苗人将其驯化至极致，成为天下最毒的蛊虫。这种蛊虫水淹不死，火烧不死，刀砍不死，抵抗力极强。它每天要吃四寸锦缎，产下几毫克粪便，只需将一丁点粪便撒入饮食，人食用后必定生病死亡，无药可救。最为狠毒的是，主人只要施出巫术，放出金蚕蛊，它便会飞扑敌人，钻入其腹中，吃光敌人的内脏，致其疼痛哀号数月，不治身亡。传说这种蛊虫在咬死他人后，会将他人的财物转到主人家中，使主人暴富，但它生性暴戾，主人若伺养不周全，它也会反噬主人，让主人蒙受灾难。因此，如果主人无意供养它时，也不能随意丢弃，而是要准备好一个小箱子，垫以金银财物，将它放进去，摆放在路中，任他人取走，俗称“嫁金蚕”。

公输然暗暗心惊，立刻意识到妇人与自己遇险极有关联，但他看得出来，她确实喜爱温子菡，并无加害之意，才通过对讲机暗示温子菡随她前往。

眼见妇人走出去很远，公输然用对讲机嘱咐刘常、杜乾坤两人看好大坑，悄悄尾随过去。

第12节：第二章尸洞惊魂(1)

第二章尸洞惊魂

第二章尸洞惊魂

傩面具

温子菡随妇人在丛林中七转八拐，已离瀑布越来越远，她有些紧张，不时往后张望。公输然怕她露出破绽，便趁妇人不注意，在草丛中探出头来挥了挥手。温子菡一见，心安了许多。她原本极怕草鬼婆，此刻与这位大婶走在一起，却并无想象中那样害怕，相反还感受到了丝丝慈爱，再加上有人在后面保护，不觉大胆起来，不时与妇人聊些山外的见闻，两人欢笑声声，如同一对母女。

大约走出一里地，她们终于到达妇人家中。公输然远远看到，大惊失色，妇人的家正是他们最初见到的黑屋，她果然就是加害自己的草鬼婆，他不禁咬牙切齿，暗暗担心起温子菡的安危来，急忙猫到黑屋后窗藏匿起来。

黑屋由三间房组成，正中的堂屋两侧各挂着一张鬼脸，左侧鬼脸状若虎头，两耳高耸，额头有个大大的“王”字，由黑圈围绕的白眼高高凸起，眼珠是一道小黑圈，中间又是白点，一张血盆大口里有四颗白色大獠牙；右侧鬼脸更加可怕，满头黑色乱发，缠绕纠结于两根白角旁，双目圆睁，血盆大口被分成四块，分别镶有四颗大獠牙，狰狞恐怖，吓得温子菡拉住妇人大叫：“婶婶，门前的鬼脸好吓人，摘了它好不好？”

草鬼婆哈哈大笑，疼爱地说：“这叫‘傩面具’，是我们苗族巫师的法器，可以驱鬼避邪，你怕它做什么？”

温子菡几乎哭起来：“嗯呀，婶婶，这里还有鬼怪啊？我要回家了！”

妇人被逗得母性大发，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不用怕，有婶婶在，再多的鬼怪也不敢来。”她急忙取下鬼脸，用衣袖擦拭干净，放到左侧卧房去了。

温子菡这才敢走进堂屋，堂屋与公输然之前看到的景象一样，纸人仍在，中间供奉的神位写着“天王大帝之位”。神位前有一张黑色木桌，该是待客用的，温子菡坐了过去。

草鬼婆捧出一盘糍粑招待温子菡。糍粑是湘西很流行的食物，又称年糕，糯米煮熟后，加糖及各种配料放在石鼎内由大木锤冲打成糕状，取出来，再分割成小圆块，撒上芝麻等佐料，就算制成了。当地人一般只在逢年过节时才以糍粑待客，看来草鬼婆确实很喜爱温子菡。

温子菡吃了一小口，味道很好，高兴地说：“婶婶家的糍粑真好吃，只是你住在这荒山野岭，一个人不孤单吗？”

草鬼婆呵呵笑着说：“我要养虫子，住在人多的地方不方便。你要是喜欢糍粑，回去时多带点走。”草鬼婆独处深山，终年无人相伴，很是寂寞，现在有位乖巧伶俐的小女孩陪她说话，自然是高兴得很。

温子菡也很高兴，对草鬼婆的好感又多了一层。

这时，门外突然刮来一道劲风，同时伴着一个男人的大笑，笑声若洪钟，振聋发聩。草鬼婆大惊失色，弹起来大喝：“麻老五！你真是阴魂不散，你要敢踏进房间，我一定杀了你！”

温子菡吓了一跳，慌忙躲到草鬼婆身后。草鬼婆却纵身一跃，从堂屋里面的小门直扑进卧房，拿出才收进去的傩面具，又跳了回来。但这时房门吱嘎狂响，男人已经扑了进来。

第13节：第二章尸洞惊魂(2)

麻老五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头剃得只剩一撮长毛，织扎成辫，高高耸立，上半身赤裸，筋骨交错，下身穿一条宽大的黑色苗裤，一张大脸十分粗糙，笑起来皱褶密布，说不出的丑陋。他大声说：“阿朵，你的面具拿得太晚啦！哈哈……”又说，“我看你还是老实做了我的婆娘吧，不然，我骚扰你一辈子。”他笑嘻嘻地过来抱草鬼婆，满嘴污言秽语，“阿朵婆娘，你几十年不近男色，一定很难受吧？嘿嘿，今天我就让你破处，遂了你的心愿！”

温子菡见阿朵受辱，情急之下，掏出短刀就往麻老五刺去。麻老五不屑地看了一眼温子菡，探出左手将锋利的刀刃一把抓住，手竟毫发无伤，又用右手掐住温子菡的脖子，大笑道：“我们夫妻行房，你小姑娘还想偷看，羞不羞啊？”

温子菡又惊又羞，满脸通红，可脖子被掐，说不出话来，拼命踢腿挣扎，却始终打不到麻老五。

阿朵担心麻老五掐断温子菡的脖子，慌忙竖起两张傩面具，口念咒语，两手一推，一声暴喝：“着！”房间顿时阴风四起，麻老五急忙松开温子菡，欲要躲避，已是不及，被强力撞飞，跌出房外。草鬼婆快速追击，但麻老五更快，一个鲤鱼打挺，又扑了进来，右手中指合圈一弹，一道黑影飞入草鬼婆颈部。那是一只黑虫，它一摆尾，哧的一声钻进了草鬼婆喉管。草鬼婆神色大变，全身战栗，双眼因恐惧而张大着。

麻老五得意地大笑，说：“婆娘，你今晚要是乖乖给五哥陪床，我就为你解蛊。”

阿朵满脸怒色，几个后翻，跳上香炉，伸手往墙顶一掏，摸出一道黄符来。她将黄符丢入炉中，口中狂念咒语，只见炉灰掀起一道道狂风，瞬间将房屋淹没。温子菡陡然见到这种阵势，吓得魂飞魄散，正要逃出房门，却见烟雾中划过一道金光，正是一只金蚕射进了麻老五体内。

刚刚还飞扬跋扈的麻老五顿时面目全灰，汗如雨下，他指着草鬼婆悲愤地骂道：“你好毒！阿朵，我们毕竟曾经相好过，这几十年来，我对你念念不忘，你负我也就罢了，还忍心下此毒手？”他脸部扭曲，已是伤心绝望到了极点。阿朵跌坐到椅子上沉默不语。麻老五跳过去，欲对她施杀手又于心不忍，突然跃起，如同一道黑风，破窗而去。窗棂碎屑击打在公输然头上，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公输然凭直觉认为麻老五与他们遇险有直接关系，即矮起身形，往黑风飞走的方向疾追。黑风去得极快，上山下坡如履平地，不一会便消失不见了。公输然强忍着野草叶割打身体的痛楚，不敢有片刻停歇，沿着黑风刮过的痕迹一路狂奔。直追出十里地，才见到麻老五坐在一处悬崖旁休憩，悬崖很狭窄，离对岸不过五米。他气喘吁吁，面部扭曲痉挛，显得十分痛苦，坐了一会，突然跳下了悬崖。

公输然大惊，慌忙跑过去察看，原来悬崖只是一处悬洞。

洞鬼

公输然仔细看了看周边环境，悬洞距离悬崖约十米，距离崖底逾千尺，观之心悸。从崖上跳下去，稍有不慎，就会滑落山崖，那就死无全尸了。洞外有一道大石卡在两崖之间，宽约三米，麻老五就是跃上大石再进入洞中的。大石表面已风化成黑泥，苔藓覆盖，似乎少有人进出。

公输然踌躇良久，还是决定冒险一搏。他等到夜幕降临，便取出登山绳慢慢滑上大石。入得洞中，漆黑一片，他不敢亮灯，便潜伏在洞口的角落处张望。一两分钟后，他逐渐适应了洞中的黑暗，隐约可见物体，便躬身往里走去。悬洞起初狭窄，但越往里就越宽广，走出十余米后，顿时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石室，呈不规则的圆形，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有几点微弱的绿火散落于石室各处，时明时暗，飘忽不定，似乎是在农村见到过的鬼火，将洞中映照得阴森昏暗。石室两侧密密麻麻地摆放着黑色的长形物体，看不分明，石室另一侧又有一个通道。公输然见无人把守，便往对面通道走去。

第14节：第二章尸洞惊魂(3)

突然，通道里闪出两根火把，有两个人往石室走来。公输然大惊，不假思索地冲向右侧的长形物体，在来人进入石室前窜进几个长形物体中间，趴了下来，谁知身下毛茸茸一片，接着“吱吱”声大作，原来地上藏了几十只大耗子，全都是皮厚肉滑，肥胖得很。这些耗子体型笨拙，直到被公输然压在身下，才拼命尖叫着四处逃窜。许多耗子撞在长形物体上，发出连串的“咚咚”声。公输然恶心至极，但碍于情势只能竭力忍耐，将脸歪向一旁闭紧嘴巴，避免吸入鼠毛和它们搅动起的灰尘。

石室大亮，两人举着火把走了进来。他们的穿着打扮与麻老五很相似，上身赤裸，下身穿黑色苗裤，一人略胖，一人偏瘦，均是肤色黝黑，眼神阴戾。

胖子张开嘴，一口黑糊糊的虫牙，他说：“六狗，洞里有人来送死了吧？”

瘦子哈哈大笑，咽一口口水说：“牢洞里的两个人很久没吃到嫩肉了，正好给他们加点餐！”

两人一阵怪笑，突然身形一动，瞬间飘到公输然藏身处，举着火把照了照，却只见到密密麻麻的老鼠盘踞在地面上。胖子喉咙咕咕怪响，伸直脖子，呃地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来，失望道：“狗娘养的，一群吃死人的耗子也学会装神弄鬼了。”两人遂走开，在不远处忙活起来。

公输然起初听到他们说话，自知已经暴露，立刻滚入长形物体之下，一点也不怕人的耗子十分配合，很快便将长形物体与地面的空隙挤得满满当当，将他隐藏了起来，才没有被识破。

公输然听得两人撬开了什么东西，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这种恶臭他极为熟悉，记得上高中那年，在学校不远处的某个下水道里就曾连续十多天传出这种恶臭，同学们每经过此地，必要掩鼻奔跑而过，后来有人掀开下水道石板，发现里面藏匿着一具裸体女尸，尸身已腐烂大半，头发被水冲得只剩稀稀拉拉几根。想到这里，公输然隐隐觉得不对，便轻轻翻转身，用手摸了摸身上的长形物体，是木板，每条长约二米五，宽不足一米，原木，只打涂了桐油，没有上漆。他探出头来往旁边的长形物体看去，大惊失色，这物体分明就是一具棺材，两端立木桩架起，离地面约三十厘米。他立刻知道，刚才两人撬开的是一具棺材，他一阵恶心，全身发毛，但他早领教过麻老五的阴毒，此刻便是躺在死人堆里，也是不敢声张。

两人撬开的果然是棺材，胖子骂骂咧咧奋力将一根火把插进棺材，嘭的一声闷响，应该是插入死尸胸膛了。他们一头一脚从棺材中抬出一具硬邦邦的死尸，晃晃荡荡走进了通道。

公输然这才翻身出来，长吐出一口气。石室里残留着两人丢下的一根火把，将附近景象映照得清清楚楚。公输然从立足处抬眼望去，才意识到洞中存放着各类棺材不下一千具，耗子便靠咬穿棺材，偷食死尸为生，由于食源充足，没有天敌，全都肥硕巨大，笨拙慵懒。

公输然小时候便听过一句古语：“活人居干栏，以避瘴疠；死人行悬棺，可望延年”，讲的就是湘西的部分苗寨居于树顶、悬棺洞葬的习俗。估计此处便是他们洞葬的场所了。洞葬在当地又被称为洞鬼，每年四月初，苗人男男女女便会聚到洞中，与洞鬼一起载歌载舞，举行庆祝活动。

难道此洞藏有一个苗寨？但从洞口痕迹来看，人员进出并不多，不像寻常村寨。他无暇多想，尾随两人进了通道，通道与石室间原有一道石门，但现在是打开的。又走入五十多米，两人取出火把，将死尸扔进了通道左侧的一个洞穴，瘦子大声喊：“喂，鸳鸯鬼，老子给你们送饭来了！”说完两人嘻嘻哈哈往里走去，在一个转角处消失了。

第15节：第二章尸洞惊魂(4)

公输然冲到洞穴口，见洞穴口十分狭窄，仅容一人，洞底离洞口似乎很深，由于黑暗，看不见里面的情景，只隐约听到人的响动声。公输然正要离开，却听到一个微弱的女声传来：“我死前，必定先杀了你。”

这分明是江未希的声音！公输然大喜，但他害怕被发现，不敢声张，便继续往前，察看情况。通道在转角处又分成了两个，其中一个很低矮，里面有湍急的流水，不知流往何处，另一条通道又通向一个石室，里面灯火通明，藏匿了几十名苗人，装束与麻老五相似。石洞中果然藏有苗人，估计这伙苗人平时将生活起居之地与洞葬石室用石门隔离，洞外苗人不知情，每有亲人亡故，就葬于此洞，却万万想不到先人日夜受这伙苗人的骚扰。

石室中，麻老五正躺在一张石床上，公输然细听之下发现他们正围着麻老五，在商讨救治办法，估计一时不会注意到自己。他立即返回洞穴口，将登山绳勾挂于洞穴内壁一个凸起的石块上，这样从外面就不能看到绳子了。他取出荧光棒拧亮甩进洞中，再攀援登山绳滑进了牢洞。里面的男子大叫：“是谁？又扔东西下来？”一个人影飞扑上来，将刚滑到半空的公输然拉下来摔在地上。

公输然哎哟大叫，双手撑在地上，却发现尸骸、腐肉遍地，且有无数蛆虫在腐肉上蠕动，不禁全身发毛，大叫着跳起来。他转过身，借着荧光棒的微光，见到一个高大的男子立在面前，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嘴巴一张，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公输然吓得又是一声大叫，往后跳开，对他大喊：“你是谁？”

男子哈哈大笑，“好小子，还细皮嫩肉的。”

洞穴角落里，江未希听出了公输然的声音，惊喜地大叫：“公输然，是你吗？我在这里！”

男子闻言一怔。公输然取出电筒打开，只见江未希一头乱发，手握短刀，蜷缩在角落。公输然急忙跑过去扶她，这个昔日无比强悍的女人此刻已是虚弱不堪，连说话都显得吃力，该是饥饿所致。公输然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和水，喂她慢慢吃下。

原来，江未希那晚追赶麻老五，很快就被甩掉了，她心有不甘，认定麻老五还会经过，便潜伏在树林中。大约两个小时后，麻老五果然又返回来，她便悄悄跟随，来到这个洞中，却被苗人发现，被施巫术生擒，投入到这个牢洞中。牢中另一个男子，似乎已被关了很久，终年不近女色，见江未希来到，欣喜若狂，日夜说些浑话，一有机会便欲上前猥亵，江未希为求自保，手持军刀，苦苦支撑。

这洞中有水渗入，却苦无食物，苗人每隔几天便投下一具死尸，两人又岂肯吃人肉，几天下来，男子体壮，力气尚存，但江未希早饿得奄奄一息了。

半小时后，腹中已有食物的江未希渐渐恢复，脸色略有好转，她一把抱住公输然，嘤嘤哭了起来。数日来，她成天面对死尸、恶人，生命垂危，所受痛苦非同寻常，此刻得救，只觉得公输然比任何亲人都亲，女人柔弱的一面终于显露出来。

信神兵

这短时间里，牢洞中的男子已攀上登山绳，先行出去了，出洞前还不忘大声说：“小伙子，你救下爷爷我，下面的妞就免费送给你了，你们亲热亲热，爷爷我先走一步啦！”

公输然救人心切，哪有闲心理他。

男子出洞后，不但不逃，反而冲进了石室。石室中，苗人正在为麻老五治病。

第16节：第二章尸洞惊魂(5)

一人说：“蛊进入身体，皮肤却无伤痕，真是奇怪，难道中的是药蛊？”

另一个苗人把他的头一打，说：“放你娘的狗屁，药蛊由口而入，老五又没跟她老情人把盏言欢，怎会中蛊？这分明是拍花蛊！”

麻老五躺在石床上，心里烦恼，此时更加气愤，大骂众人：“你们这群白痴，我都说过几百遍了，老子中的是金蚕蛊，你们不想对策，还在这里争吵不休，老子一气之下，将你们一一宰了！”

胖子发话了：“老五啊，中了金蚕蛊，就没得救了，没得救了，你还让大家想什么救法啊？我看还是先给你打副棺材吧。”苗人哄堂大笑，似乎毫不在意麻老五的生死。

麻老五气极而怒，一脚将胖子踹倒在地，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男子走上前去，在刚刚爬起来的胖子身上补了一脚，直踢得他眼冒金星，头在地上连撞三下，方才停止，胖子立刻晕了过去。男子哈哈大笑，嘴里说：“无知的小兔崽子，还敢对你爷爷口出狂言！谁说金蚕蛊不能治了？蠢货！”

满室苗人闻言，全都转头望着他，满脸狐疑。麻老五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你会治金蚕蛊？快说治法！”

男子又是大笑，对着麻老五说：“治法很简单，只是很耗时间。”

麻老五心急如焚，连声催促，“耗时间就耗时间，总比没命强。”

男子理一理头发，慢条斯理地说：“每日取女人经血一杯，连饮一百五十天，该病必好！”

之前去抬死尸的瘦子疑惑地问：“中了金蚕蛊，不出三月，人就死了，又怎能治到一百五十天去？”

男子哈哈大笑说：“金蚕蛊乃至阳之物，女人经血是至阴之物，两相融合，蛊毒顷刻化为虚无，吃了经血，三月之内自然就不会死了。”

麻老五如蒙天赦，大喜过望，跳下石床将男子拦腰抱住，又要去亲他的嘴，却闻到一股恶臭，含笑骂道：“他娘的，你嘴巴可真臭！不过医术还行。”

男子急忙挣脱，笑着说：“爷爷我嘴臭，还不是你们用人肉喂的！”

苗人大惊，这才意识到此人便是他们囚禁在牢洞中的男子，一室的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不禁大怒，迅速将他围在中心。

男子并不惊慌，在人圈中镇定地说：“都说信神兵刀枪不入，谁敢让爷爷开开眼，杀上一刀，如果不死，爷爷我就算服了你们。”

原来这伙苗人是同信社成员，俗称信神兵，同信社是一个宗教组织，由四川传入湘西，教主号称“述古老人”，姓彭，信奉的神灵称“无极天尊”。他们宣扬“修身养性，益寿延年，逃脱百劫，长生不老，自可成圣”。他们信奉孔孟各家，也相信善恶因果报应，主要修行内容有念经、敬神与打坐。成员全都练习巫术，据说功力深厚者，可达到刀枪不入境界。民国时期，湘西永顺县的同信社成员就曾组织过一支大刀队，起初专杀土匪官兵，保护村民，迅速发展壮大后，头目刘巨川、王和甫等起了野心，竟组织武装，攻打县城，欲要盘踞一方，称王称帝了，但很快就被国民党剿灭了。新中国成立之后，这一组织遭到取缔，少数成员便藏匿到山林洞穴中，专干些烧杀抢掠、偷鸡摸狗的勾当，早将述古老人的建社宗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述古老人若泉下有知，必定伤心透顶。

信神兵对自己的法力十分自信，一个瘦高个立刻站出来，拍拍胸脯大叫：“你也算识得我教厉害，今天就让你开开眼。”说着，他拿出一道黄符，口诵咒语，扎马步，双手挥舞，啪的一声，将黄符贴在胸脯上，再将胸挺得高高的，等着挨刀。

第17节：第二章尸洞惊魂(6)

有人给男子送上一把短刀，众信神兵大声叫好，在一旁看热闹。

男子拿到尖刀，突然扯下瘦高个胸前的黄符，他法力顿失，男子手起刀落，尖刀插进他左胸，用力一拔，鲜血喷涌而出。瘦高个喉咙咕咕怪响几声，倒地身亡。

众信神兵大惊，发觉又遭戏弄，激愤之下蜂拥而上。男子突然扑倒，从信神兵脚底穿出，向外狂奔。众人手提火把，追赶过来。

此时公输然、江未希听到洞外的打斗声，慌忙爬出洞穴。不想正赶上男子从洞内狂奔而来，由于跑得太快，与刚爬出洞穴的公输然撞个正着，一个踉跄，两人都摔倒在地上。信神兵围上来，一人将男子按在地上，另一人将公输然后衣领一拎，提了起来。公输然骇然之下，反腿一踢，将背后的苗人踢倒在洞穴口，江未希正吊在牢洞口躲藏，这时她从后背掏出刀子一划，这名信神兵脖子上现出一道血痕，倒地身亡。江未希跳出洞口，她之前进洞时就已探到洞内另有出口，因此抓住公输然往通道里冲杀过去。

众信神兵见又死一位成员，愤怒不已，全都做起大法来，胸口贴上黄符，口中大叫：“天灵灵，地灵灵，诸佛金刚降来临，挡护弟子身，不见鬼神与魔兵，见人不见形。飞机炸弹成粉碎，刀兵枪炮化灰尘，一指飞机落，二指兵船沉，三指妖魔一扫平！”他们不使兵器，十多个人扑了过来。

江未希与公输然立刻被信神兵挤在了中间，几乎窒息。江未希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也不免大惊失色，她拼命用刀刺向他们，但有法力保护，他们竟毫发无伤。

这时，被按在地上的男子大叫：“他们会妖法，只要扯掉胸前的黄符，法力就会消失。”

公输然闻言，腾出右手，迅速扯掉身旁信神兵的黄符，他扯一个江未希就杀一个，刀起刀落之间，又有三名信神兵中刀身亡。苗人惊恐之下，纷纷退避，江未希感念男子提醒，手起刀落，将捉拿他的信神兵也刺死了。三人冲杀到水洞处，再度被围困，情急之下，男子一头栽进水洞，被水一冲，顷刻便消失不见了。江未希见状，拉着公输然也跳了进去。

背后传来麻老五焦急地喊叫声：“你爷爷的，经血是不是真能治金蚕蛊？”三人瞬间不见，自然无人回答他的问题了。

水洞

洞中流水湍急，公输然、江未希被冲击得上下翻滚，不时撞在洞壁上，疼痛难忍，幸好公输然背着背包，否则脊椎非被撞断不可。几分钟后，两人轰地一声撞在一块石壁上，流水不再往前奔流，而是急速旋转起来。只见水汇入一个圆形大洞，洞底有一个小泄水口，因而形成了一个急速的漩涡。人若被吸入其中，要是长时间冲不出去，没有氧气补给，怕难免一死了。

江未希久经危难，反应极为迅速，她拉住公输然抱住了洞中的一根石柱。这根石柱横贯水洞，高出水面半米左右，湿漉滑溜，人可骑坐在上面。两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了上去。

江未希原本就虚弱，经这么一折腾，已是筋疲力尽。她与公输然面对面而坐，往后躺在石柱上吧，似乎不雅，若趴在公输然身上，又觉不当，但实在太累，便有气无力地说：“把你的肩膀借我靠靠！”

公输然暗笑，这女人平时冰冷严肃，此刻竟然主动投怀送抱。他将江未希的头抱过来，放在肩上，江未希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顿觉放松不少。公输然不敢笑出声，怕她害羞，便说：“那天你去追赶麻老五，我跟杜乾坤差点被怪虫给吃了。”他将当晚之事简单地说了一遍。江未希闻言，似乎有些歉疚，也不说出来，只是头一动，鼻息吹抚公输然脖子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第18节：第二章尸洞惊魂(7)

公输然被怀中美女的鼻息一吹，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若二人不是身处困境，只怕会说些浑话拿她开心了。这时余倩突然跳入脑海，公输然瞬间心痛起来。这么多天来，他们没有通过一次电话，以前在大学，尽管天天见面，余倩每天还是会跟他通至少三次电话，公输然早已习以为常，如今他仿佛走入另一个世界，过去的一切瞬间消失了。他感到心痛，但似乎并不惋惜，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也许自己本来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男人？他胡思乱想起来。

这时，江未希已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得为自己找点事做，否则，许多怪异的想法就会纷至沓来。二十多年的人生，他已渐渐学会避免自我纠缠的秘诀。

他反手从背包中取出一支荧光棒，拧亮，在微弱的荧光中，依稀可以看到水洞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十米，没有任何出口，石壁十分光滑，湿漉漉的。他慢慢回头，突然看到一头乱发之中，两道炯炯的亮光直射过来，在这黑暗的洞中显得无比诡异。他吓得狂呼，将江未希紧紧抱在怀中。

江未希惊醒过来，也看到了那两束光亮，正是与她一起困在牢洞中的男子的眼睛。

男子在石柱另一端，背靠石壁而坐，这时失望地说：“爷爷的，还指望你们做点好事，结果就只是坐着，害大爷戏也看不了，小伙子你是不是男人啊！”男子由于处在黑牢中久了，视力极好，早看见他们，起初只在一旁观看不语，现在被发现了，才出言戏弄。

时逢夏季，江未希衣衫本就单薄，被水一浸，凸凹有致的身材显露无遗，听男子这么一说，她立刻大窘，一把将公输然推开。

公输然被推了个措手不及，身体一滑，扑通掉入水中，一股急流卷来，眼见就要被吸入水底。江未希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手臂抓住，又拉了上来。

公输然十分生气，大声斥责江未希：“我为了你，都快要死三回了，你怎么还这样害我？”

江未希冷冷地说：“本小姐的便宜不是随便可以占的！”

公输然被她气得语塞，低声嘀咕道：“不知道是谁占谁的便宜呢……”

江未希听到，猛然起脚又将公输然踹进了水中。

男子见状，哈哈大笑，说：“两个娃娃有点意思，本爷爷看得十分开心，继续继续！”

江未希早烦透了他，抽出匕首就欲上前刺他。男子却笑得更加厉害了，又指着漩涡中危在旦夕的公输然叹道：“唉！这么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小伙子你就认了吧！”

公输然在水中拼命扑腾，已经连喝了好几口水。江未希略有迟疑，便倒挂入水中，将公输然又拉上了石柱。短短几分钟，公输然经历了两次遇险的过程，心中惶恐，但敢怒不敢言，心中暗骂，碰到这么个女人，真是流年不利，以后须对她敬而远之，小心别一个不注意丢了性命。

荧光棒已被流水冲走，洞中又回复了黑暗。公输然取出防水电筒打开，洞中顿时亮如白昼。江未希全身尽湿，白色衬衫下面的美胸在水痕中若隐若现，呈梨形，曲线十分优美，喘息时微微起伏，诱人至极。公输然扫了一眼，慌忙将电筒光扫向别处。江未希自己也已觉察，却苦于无处遮蔽，窘迫不已，所幸有公输然阻挡，那男子看不到，否则就更加难堪了。

这时，公输然感到大腿处有股刺痛，低头一看，一只不足一寸的小螃蟹瞪着两只探出壳外的大圆眼珠子，正用它锋利的小钳子夹他的大腿。公输然正在气头上，飞出一掌，它立刻被打得稀巴烂掉落在水中。公输然把刚才的不快已通通发泄在这只可怜的小螃蟹身上。

第19节：第二章尸洞惊魂(8)

公输然正得意间，男子却突然“哎哟”大叫起来，他跳起身来，不断抖动衣裤，似乎里面钻进去了什么东西。公输然将电筒往他身上一照，却什么也没看到，便笑他：“小老头，贫嘴者遭天谴咯！”男子十分着急，也不回嘴，竟宽衣解带起来。江未希一见大急，一把抢过公输然的电筒将它熄灭了。

公输然继续嘲弄他：“老头子你太不讲究了，当着女人的面就脱衣露体，真是不该啊！”

男子愤怒地大叫：“你给我闭嘴，爷爷待会儿收拾你！”紧接着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啊啊”声，公输然在黑暗中想象他此刻的滑稽样，觉得十分好笑。

然而，男子的惨叫竟一声高过一声，叫到后面，他喉咙干涸，声音嘶哑，仿佛正被一只厉鬼生吞活剥。公输然听着，内心不禁紧张起来，这种惨叫声所透出的惊恐与血腥，不是能装出来的，可江未希就是不开电筒，男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公输然预感到一个巨大的危险正在袭来，他将匕首紧紧攥在手中，准备拼死一搏。

“啊——”一声尖利的惨叫声传来，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男子栽入到水中，几声短促的呼救声后，便没了声响，仿佛被厉鬼拖入了深渊。

绝命崖

公输然冷汗直冒，威胁近在身后，却不知道它是何物，何时发动攻击，只能静静等待。他不自觉地往江未希身边靠了靠，两人本就相隔很近，此时几乎贴身而坐了。

公输然结结巴巴地问：“会……是什么？”

“嘘——别出声，听一下再说。”江未希的声音也在发颤。

水洞中瞬间只剩下流水的“咕咕”搅动声，弄得人心惶惶……石柱另一端传来一股细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公输然心里发毛，连咽口水，江未希也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臂，两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似乎是什么东西成群结队向他们涌来……

江未希突然想起手中的电筒，按下开关的一瞬间，只见石柱另一端正涌过来几千只小螃蟹，离公输然已不到一米。公输然长吁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怪物呢，不过是些螃蟹。江未希要敏锐得多，一声大叫，拉着公输然跳起来，站在了石柱上。

这柱子可立足处极小，骑坐在上面还能保持平衡，一旦站起来，就摇摇晃晃的，两人差点滑落下去。螃蟹并不怕人，两只小钳子耀武扬威地举在身前，快速爬行，朝公输然他们横冲过来。公输然仍然不以为意，但这些螃蟹很快就让他惊慌失措起来。它们以极快的速度覆盖了公输然全身，一部分还钻进了裤管与衬衣里。不过几十秒时间，公输然全身便密密麻麻挂满了小螃蟹，远看像身披黑甲的武士，近看像结满泥痂的黑水牛。

螃蟹拼命钳他，公输然疼痛难忍，它们太小，要将它们全部赶走，十分困难，只能直接拍死在身上，然而小螃蟹的数量过于庞大，一批批蜂拥而至，公输然奋力拍打之下，全身很快布满了残渣及蟹黄，刺得皮肤难受至极。这时，江未希也跟着手舞足蹈起来，拍打着身上的螃蟹。她手中的电筒剧烈晃动，将水洞中浓重的黑暗割裂得支离破碎。

公输然嗷嗷大叫，想起刚才男子的惨叫声，暗暗心惊，大叫：“太多了，必须脱掉衣服！”

“不行！你要敢脱，我就踹你下去！”江未希急促地大叫。

第20节：第二章尸洞惊魂(9)

“哎呀！痛死了！该死的东西，比怪虫还让人难受，我顾不得那些了，你要么关掉电筒！”公输然边说边叫，三下五除二就将衣裤脱得仅剩下一条内裤，这时清理起螃蟹来就方便多了。

江未希则惨了，螃蟹钻进了她的衣裤，要想弄出来却不行。可怜她一身嫩肉，被钳子夹得血迹斑斑。江未希苦熬之下，实在难以忍受，男女大防也顾不得了，将自己的外衣裤也给脱了，只剩下内裤与胸罩。

脱掉衣裤后，他们用衣服从上往下擦拭，螃蟹纷纷滚落，两人境遇略有好转。螃蟹虽难以上身，却堆积在脚边钳夹四脚，他们拼命踢扫，可数量实在太多。他们坚持了十几分钟，打死打伤无数，螃蟹依然源源不断涌来，似乎无穷无尽。

在这仅容一足的石柱上，他们无路可退，精力也快消耗殆尽了。

“江未希，你我今日死在这些小东西手中，真冤呀！”公输然边跳边说。

“幸亏洞中无人，不然我们这种死法，还不被人骂死！”在这生死关头，江未希竟然还能想到这一点，令公输然大为惊讶。

“可惜是跟你这样死，唉！要是……”

“你说什么？”江未希愤怒地质问。

公输然不敢再说，急忙岔开话题：“假如我们跳进漩涡，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江未希不出声，沉思起来，眼见螃蟹将他们的四脚钳得血肉模糊依然不肯放弃，潮涌而来，留在洞中断无生还可能，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她说：“我们一起跳下去，跳之前记得吸气，跳时，要往漩涡中心栽，减少水中逗留时间！知道吗？”

“只怕这一跳，我们……”公输然叹道。

江未希突然支支吾吾起来，“我们——要在一起，逃生机会大些！”

“什么？我们本来就在一起呀？”公输然边踢边说。

“我是说——我们抱在一起跳！”

公输然觉得极是，遂一把抱住江未希，深吸一口气，眼一闭，栽进了漩涡中心。

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们卷了进去。两人极速翻转，滑入一个小洞中，小洞很长，洞壁十分光滑，也幸亏如此，不然被流水冲激，即使不被淹死，也要被撞死了。小洞倾斜向下，直流出几百米，公输然闭气不住，连吞了几口水，眼珠突起，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突然，两人被冲出到了洞外，水面顿时宽阔起来，水流也和缓了许多。

时间已是隔天中午，太阳的强光照射下来，两人无法睁开眼，在水中高抬起头来大口喘气。

又过了十几秒，江未希终于睁开眼来，却见水流正冲向悬崖，心头大惊，拼命攀抓岸边的石块、树木，但已来不及。他们轰地冲出崖岸，飞了出去。江未希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崖壁水流旁的一把老树根，两人重重地撞在崖壁上。公输然措手不及，在重力下，双手一松滑了下去，紧接着他双脚撞到了一个物体，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他低头一看，正是与江未希一同囚于牢洞的男子，他刚才被冲出来本已抓住一个石块，在苦苦支撑，不想又被公输然连石块带人地撞下崖去，甚是倒霉。

公输然被反冲力一挡，双手顺势抱住江未希的双腿，停止了下滑。他望下崖底，深不可测，男子掉落下去必死无疑，内心一阵愧疚。此时江未希与公输然被水流冲激得都已全身赤裸，江未希见公输然的头在她的私处附近，羞愧难当，但形势危急也只能暂时隐忍。可是这崖壁除了这把老树根，其他地方都被水冲刷得异常滑溜，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将自己与公输然弄上崖去。她暗想：这个男人为了我，多次几乎丧命，如今再次命悬一线，我若将他踹下崖去，就太过无情了；但若一起垂死挣扎，两个人都得死，她左右权衡不下，只得一直垂吊在树根上。

公输然也早想到这一点，他想沿着江未希的身子，慢慢爬上去，无奈没有衣物的皮肤太光滑，又不时有水溅射过来，更加难以抓紧。眼看两人都要力竭坠入深渊，公输然决定奋力一搏。他奋力往上一跃，快速探出一只手，抱住江未希的纤腰，欲借力再次上跃，只要能抓住江未希肩膀，就可以攀援而上，两人便能得救了。谁知他刚刚抓住江未希肩膀的手在飞溅的河水中一滑，情急之下居然抓住了江未希的乳房……江未希一向守身如玉，今天与一男子裸袒相向已属不该，此时更是羞愧难当、疼痛难忍，遂大叫起来。公输然本就心虚，被她一叫，力道顿失，径直跌落山崖。

江未希想要救他，已是不及，悬崖半腰被浓雾遮蔽，深不见底，江未希只能对着虚空无声落泪。她拼尽全力终于爬上山崖，全身仿佛虚脱了一般。连日来的恐怖经历，加上这世上唯一与自己生死与共的男子因为自己而摔死，让她心力交瘁。崖上花草茂盛，虫鸣如市，头顶阳光明媚，把这世界照得美妙无比，可她却无心欣赏，她实在太累了，便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地，倒在上面，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第21节：第三章落洞仙子(1)

第三章落洞仙子

第三章落洞仙子

大衍司南

江未希醒来时，已是傍晚。她偷偷来到山间一家独门独户的农舍后面，想盗取一套衣服。

她虽身怀绝技，却从未干过偷鸡摸狗之事，现在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她偷偷躲在窗户下察听室内动静，听见一男一女两位老人在说话。

大爷说：“英子，过完今天，你就七十二岁了。”

老太婆笑着责备他：“老头子！一大把岁数了，还英子英子的，还在想四十年前的事哪？当年你有个二八少女不要，偏要娶我这个年老色衰的寡妇，一娶就四十年了！如今你也老咯，想要回头，很难咯。”老奶奶口中责备，心里却甜蜜得很。

大爷有滋有味地回忆起往事来，他说：“当年，我家亲朋好友全都反对，你因此也没少挨骂呀，当年不是吵着让我别再打扰你的生活吗？”

老太婆呵呵一笑，说：“有一个年轻壮实的后生天天夜晚爬我家高墙，在窗下说些不要脸的话，我怎么受得了啊。”说完她竟透出丝丝羞涩来。

“爬了半年多，我后来成为全村的爬树高手了呢，那些看家护院的狗也全跟我熟络得很。”大爷大笑起来，顿了一顿，他又说，“当年你成了寡妇对我来说是最幸运的事，不然以你的人才美貌，哪里会有我的机会，哈哈，这也是上天的恩德啊！”

老太婆捏了他一下，动情地说：“当年，你为了我，与家人绝交，带我到这里隐居，你这一生本可以更加精彩的。”

大爷也动情起来：“老婆子，这几十年，我们每天砍柴挑水，养鸡喂鸭，衣食无忧，快快乐乐，又何曾不精彩了？还记得当年你为我唱的歌谣吗？”

这时，屋内传来老太婆的哼呀之声，她在唱：

初一早起去望郎

我郎得病睡牙床

衣兜兜米去望郎

左手牵郎郎不应

右手牵郎郎不尝

我又问郎想哪样

老大爷接口唱：

百般美味都不想

只想握手到天亮……

江未希不觉听得痴了，自己打小便被送入特工培训中心，接受严格的训练，如今年过二十，却还不知道恋爱的滋味，此刻见一对老人相依相守几十年依然情意浓浓，心底不觉生出嫉妒心来。不过现在正是入室偷衣的良机，她岂肯错过，当即翻窗入内，在隔壁房间找出一身粗布衣衫穿上。临走前，她心有不安，便取来纸笔写道：借取衣服一套，他日定将返还，祝二老长命百岁。

第22节：第三章落洞仙子(2)

写罢，她越窗而出。

江未希在洞中已从公输然口中得知刘常等人会潜伏在黑屋周边，因此连夜赶了过去。还不到黑屋，便见山林草地上燃着一个火堆。她悄悄掩上去，见刘常与杜乾坤两人躺在火堆旁，正在闲聊。

杜乾坤问：“老刘，你学历高，学业优秀，为什么参加这个既苦又危险的科考组呢？”

刘常说：“我参与进来，是因为一走出校园就能领导一个团队，不像你那样浪漫，只为追求什么自由的生活。”他说完微微一笑，回忆起往事来。

刘常祖籍武汉，据刘家家谱记载，他家乃元末明初刘伯温后人。刘伯温出生于浙江青田，五岁时遇神人暗授玄机，得《卦爻阴阳经》一书，偷偷学习，少年时便凭借出色的风水与卜筮之术成为名扬当地的神童。

一天，刘伯温对祖父说：“我家祖坟位置不佳，左有黑牛潭妖水一方，沉积不动，吸纳我刘家精髓；右有白狐谷断我家龙脉，使我刘家难以兴旺发达，不如移至军山屯盆地正中，此地北方左有云山右有海山保驾护航，前有瓯江水，状如朱雀，生发不息，乃朱雀绕屏之地，如此我刘家必定大兴五十载！”

祖父知他神通，立即请来道士，摆下道场，接连做法九日，将祖坟移入到了军山屯。

此后，刘伯温辅佐朱元璋打下了明朝基业，改元为“洪武”。他作为开国元勋之一，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兼太史令。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的故乡青田县被免加了赋税；刘伯温的祖父、父亲还被追封为永喜郡公。洪武三年，刘伯温又被任命为弘文馆学士，称“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上护军”，赐封诚意伯，食禄二百四十一石。刘家果真如刘伯温早年预测的一样达到了辉煌的顶峰。

但五十年一过，刘家运势就开始衰落。洞察天机的刘伯温顺应天意，告老还乡。私底下却四处寻觅灵土，意欲再度迁移祖坟，使刘家传衍昌盛。不久，他运用《卦爻阴阳经》找到了一块名为“茗洋”的王土，风水极佳，祖坟若能迁于此，刘家将世代荣耀，日后还可呈王者之相。但当朝政敌左丞相胡惟庸也深得风水之学，察知此事后，密告刘伯温贪恋王气聚集之地，有颠覆朝廷之野心。朱元璋大怒，欲杀刘伯温以绝后患。刘伯温闻讯后，惊恐万分，亲赴南京谢罪，不敢再回青田，迁祖坟一事便也搁置了下来。不久，刘伯温被胡惟庸下毒害死，就连刘伯温的尸骨也被他偷葬于某至阴至寒之地。

几百年以降，刘家尽出庸才，无人能全部领悟《卦爻阴阳经》，推测盖因刘伯温尸骸葬于阴寒之地，使刘家运势困于天地所致。刘常年少之时，便随父修习《卦爻阴阳经》，在庸师教导下，所学也十分粗浅，不过相比寻常阴阳师，则厉害多了。

十岁那年，父亲对他说：“我祖辈受奸人所害，尸骨困囚于阴寒之地，若不能找到，移至阳盛之所，我刘家一脉难成大器。你自少聪慧，较刘家其他子孙无不过之，因此，我便将寻访刘宗祖尸骨的重任交托给你了，你一定要完成几代人遗留下来的重任！”

刘常自幼好胜，此刻被委以重任，丝毫不畏艰难，当即答应，并问：“如何才能找到刘宗祖的埋骨地呢？”

刘父说：“祖辈留有遗言，春秋之际，我道家高人传下大衍司南神器，能探查日月之下至阳至阴之地，我们若得此神器，对华夏大地详加探查，假以时日，必能找到刘宗祖的遗骸，届时也便是我刘家光耀门楣之时。”

第23节：第三章落洞仙子(3)

刘常听后，对此事十分上心，大学先考取了古代史研究专业，又攻读了历史学硕士及考古学博士，都是在为寻找大衍司南做准备。不想刚一毕业，他就被李渊博挑中了，刘常隐隐觉得探查黄鸟一事与他寻找神器有莫大关联，因此义无反顾地加入了科考组。不过他城府极深，此事自然不会告诉杜乾坤。

杜乾坤仰望苍穹，天空月朗星稀，独凤县夏夜的山林中蛙声一片，萤火虫四处飞舞，晚风习习，躺在草地之上本是美妙无比的事，可他却心事重重。他属于浪漫派，却无意间卷入这许多危险当中，两名队员失去联系，前景一片灰暗，刚入科考队时的一腔激情已荡然无存了。

这时，旁边的草木丛中传来声响，他近日饱受惊吓，已变得无比警觉，立刻坐起身来大叫：“谁？不要躲在那里装神弄鬼！”

只见一丛灌木中钻出一个黑影来，也不回话，径直走到他们面前，正是穿着黑色粗布衣衫的江未希。两人又惊又喜，抓住江未希问寒问暖起来。

江未希几天来经历了万般变化，但她没有强烈的倾诉欲望，只简单说了一遍经过，但仍然令两人听得惊悚不已，当说到公输然落崖身亡时，两人顿时无语。杜乾坤怔怔失神，他自科考组成立以来，与公输然关系最为亲密，又有一同落难的经历，此刻听到噩耗，一时恍惚起来。

三人躺在草地上，心情沉重，辗转难眠。

第二天，杜乾坤收拾起悲痛之情，与刘常斩木立碑，江未希结了花环套在木碑上，三人环立碑前，伤感不已，全过程中无一人言语。

等到下午，三人对往后该如何行事十分茫然，杜乾坤意志异常坚定，一心想要放弃，回到北京；刘常不置可否；江未希则执意要继续探查下去，三人争执不下，决定重返吊脚楼，静候温子菡归来，再做商议。

跳香会

温子菡见麻老五飞走，草鬼婆受伤，她很是担忧，不忍离去，因此一直留在黑屋照料阿朵，慢慢也知道了草鬼婆的身世。

草鬼婆名叫阿朵，年轻时是黄村苗寨数一数二的美女。十八岁那年去参加跳香会，举行跳香活动时，苗族家家户户都要把事先做好的“香糍粑”交给主持者。青年人进神殿大门时，要和巫师折门闩，巫师和青年人各持糯米制成的门闩的一端，巫师闭目念念有词，一声暴喝“折！”，门闩便戛然而断。这时，参加跳香会的人才能随巫师鱼贯而入。阿朵第一次参加折门闩，用力过猛，摔倒在她身旁的麻老五身上，麻老五将她一把抱住，二人双目一对，就此一见钟情。当年的麻老五年轻壮实，又很能干，是寨中很受欢迎的后生。

巫师随后将折断的门闩和乌龟状、蛇状的糍粑供奉在“天王大帝”像前的香案上。苗人将龟与蛇视为“吉祥”、“避邪”之物，这来源于古老的传说，列子在《愚公移山》里记载的“操龟蛇之神”中的龟蛇便有此意。接下来，阿朵与麻老五一前一后与众人排成八字形躬身入殿，大殿正中供奉着天王大帝牌位。

苗族是中国十分古老的民族，四五千年前被黄帝打败斩首的战神蚩尤便是苗族人尊奉的祖先。蚩尤大败后，仍然忠诚于他的苗人被不断驱赶，再加上战争、饥馑、疾病以及生育繁衍、农田丢荒等原因而被迫四处迁徙，后渐渐散落至湘西、鄂西、川东、黔东一带，分布十分广泛，使得各地苗人方言、服饰、头饰、习俗等出现巨大差异，也因此，各地的苗族有不同的宗教信仰，有信仰道教、佛教的，也有信仰一些民间小宗教的，甚至还有信仰天主教的。黄村苗寨信奉天王大帝，乃是信仰道教的。

第24节：第三章落洞仙子(4)

入殿后，头戴高顶帽、身披红色巫袍的巫师手举香柱，拜倒在天王大帝牌位前，口诵咒语，召唤五谷神、行雨龙王、司雷内神、黑种太保山神、放虫仙女、收虫仙女、骑龙、骑虎、骑风、骑鹤诸神来到。巫师念咒完毕，主持者便抛出糍粑，麻老五身强体壮，一跃而起就将龟糍粑抢下来送给了阿朵。这个糍粑代表吉祥如意，万事顺心，病不沾身。阿朵收到礼物，高兴万分。

仪式结束后，她随麻老五来到后山，互相交换了姓名、信物，就私订了终身。

但不久后，阿朵突然变得痴迷起来，并推掉了麻老五的亲事。

这件奇怪的事，在苗寨自有它的解释，都说她已荣升落洞仙子了。被神选为妃的女子就叫落洞仙子，据说良辰一到，神便会前来迎娶。这种说法在湘西广为流传，苗民们深信不疑。阿朵也果然如传说一样，面色越来越红润，眼神越来越明澈，声音越来越悦耳，身体散发出馨人的体香。她每天不停地抹桌、擦椅、洒扫厅堂，把自己原本破败的家收拾得纤尘不染。

从此，阿朵必须为神守贞，等着神选好吉日来迎娶她，结婚之日便是她死亡之时。

然而，神并未来迎娶阿朵，她也渐渐老去，青春不在。麻老五却是个痴情汉，竟不惧天谴，执意要从神的手中夺回自己的女人，转眼几十年过去了，阿朵依然痴迷不醒。麻老五的一生在等待中慢慢耗尽，性情日益暴戾凶狠，暴躁起来便要强行媾和。

阿朵为避骚扰，便迁入山林躲避，习得蛊术防身，靠饲养草鬼贩卖给各地苗人为生。

麻老五是个信念坚定之人，他不依不饶，寻访多年，终于再次找到了她，但因自己没有法力，不能动阿朵分毫，于是也去学习蛊术，后来又被信神兵吸纳为成员，成了专干杀人越货勾当的巫人。

阿朵忍受不了他的纠缠，不断搬家，又不断被他找到，到了此地，再也无心搬迁。她在门前安了傩面具，画上符咒，阻挡麻老五进屋用强。

麻老五无法抵御傩面具的法力，倒也不急，只是隔三差五前来探视，也不进屋，慢慢知道阿朵在大坑中饲养了成千上万只虱虫，这些虫子是她的主要经济来源，便欲坏了阿朵的财路，迫其就范。

虱虫一般寄居在动物身上，体形极小，但在草鬼婆精心照护下，能长到两厘米左右。把虱虫驯化成草鬼，需经历两个重要过程，首先需以腐肉饲养至一厘米左右，然后停止供食，虱虫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会互相撕咬，残食同类，继续成长，一万只虱虫最后只能留下几十只，并最终长到二厘米左右，成为十分阴毒的虱蛊。麻老五为免受阿朵嫉恨，不敢直接害死虱虫，他想出一个办法，每天去盗墓，不偷金银，专盗尸体投放到虱虫坑中。坑中虱虫食物充足就无法进入到第二个发育阶段，因此阿朵无论怎样饲养总是得不到虱蛊。

前几天，公输然三人在黑屋前等候时，麻老五正好前来探视，阿朵不在家，门前也没有安傩面具，他便直闯进屋，见无人又越窗而出。公输然三人穷追不舍，他怀疑三人是阿朵的敌人，便在引走江未希后，又擒下公输然、杜乾坤投进虱虫坑，害他们险些丧命。

听完阿朵的故事，温子菡只觉她这一生实在凄凉，落洞仙子的名分毁了她的美好年华，暗想：“神啊神，你的欲望伤害了多少生灵！只是世上真有神吗？”

第25节：第三章落洞仙子(5)

温子菡边照看她边问：“婶婶，神真的会来娶你吗？”

“会的，很快了，每个月明之夜，神都会来找我，让我慢慢等待。”阿朵露出无比幸福满足的表情来，宛如十七八岁的少女。

竹篱笆

阿朵中了虱蛊，蛊毒每天至少会发作五六个小时，每当那时，她就口吐黑汁，全身疼痛难忍，惨呼哀号不止。

温子菡生性善良，看不得别人的惨状，决定留下来照顾阿朵，便通过对讲机联系刘常，请他们速去协助公输然，刘常二人不知道公输然去了哪里，只能在方圆几里内盲目查找。

几天后，阿朵已是奄奄一息。

温子菡心酸不已，虽与她相处不久，却感到很亲切，现在眼见她将死去，心里不免难受万分。每当阿朵疼痛难忍时，她便取出阿朵家中唯一的乐器葫芦笙，为她吹奏《月光下的凤尾竹》，这是她唯一会用葫芦笙演奏的乐曲。当室外阳光明媚时，她就将阿朵搀出室外，坐在门前草地上晒太阳，两人依偎在一起，聊些湘西轶事，仿佛忘记了病痛。

这天，她们正在晒太阳，屋后传来簌簌声，麻老五步履蹒跚地转了出来。

温子菡大吃一惊，急忙取出短刀，意欲抵抗。麻老五神情落寞，手提竹刀，却不走近，只在不远处砍起竹子来。只见他躬身曲背，每一刀下去，咳嗽一下，每当砍得累了，就坐在地上休息，到了晚上也不离去，在门前席地而睡。他中了天下至毒的金蚕蛊，病情较阿朵严重数倍，几天前，他听信神兵洞中蓬头男子所言，发动全体信神兵，四处寻找女人经血，汇在一起，每天饮用，几天下来，饱受腥臭之苦，病情却日重一日，这才发觉上当受骗。他心灰意冷，回想这一生，唯一的牵挂与期盼就是阿朵了，便与信神兵告别，孤身来到黑屋。

阿朵和温子菡十分害怕，担心他落井下石，但几天过去了，他只是一味地砍竹子，没有丝毫冒犯之意，才慢慢安下心来。

温子菡是小女孩心性，对麻老五的举动十分好奇。这天她终于沉不住气了，远远地问：“麻伯伯，你为什么要砍竹子？”

麻老五回头看看她，继续工作，将砍下的竹子的竹枝一一斩除，再将竹竿斩成一米长的小截，低沉地说：“我麻老五，咳！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成个家，咳！现在就要死了，我要为自己建个家，咳！”声音衰弱无力，语调凄凉酸楚，仿佛在追悔前生，伤感往事。

正在这时，阿朵蛊毒再次发作，疼痛远甚从前，在草地上拼命翻滚扭曲，哀号声声。温子菡惊恐得大叫：“婶婶，你怎么啦？”却又无能为力。阿朵强忍痛楚，泪花翻滚，辛酸地说：“子菡，婶婶恐怕不行了，这一生婶婶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麻伯伯，但我身为落洞仙子，不得不违背诺言啊。”说完又再翻滚起来。

几十年来阿朵每次面对麻老五都板着一副绝情冷漠加厌憎的脸，麻老五早已习以为常，但今天他却听到了阿朵满含愧疚的话，几十年的委屈顿时喷涌而出，堂堂七尺男儿，竟泪如雨下。

他突然丢下竹刀，冲过来跪在阿朵面前，痛哭流涕地说：“阿朵！是哥对不住你，几十年来，无休无止地纠缠你，害你，我错了，阿朵！今生今世，我虽不能与你结为夫妻，但求能死在你一侧。”他悲痛不已，头顶的那撮辫子拼命摆动，看得温子菡热泪盈眶，之前对麻老五的憎厌感也一扫而空。

第26节：第三章落洞仙子(6)

麻老五不忍心看见阿朵受苦，抬起头对温子菡说：“小姑娘，你婶的蛊毒是可以医治的，我现在就上山配药，你千万照看好你婶，等我回来。”说完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风一般地刮过野草丛，消失在山林中。

温子菡欣喜地大叫：“婶婶，你听到没，你有救啦！”阿朵却无半点喜悦之情，喃喃地说：“我毁了他一生，现在又给他下了无药可治的金蚕蛊毒，他为什么不记仇啊？”说完泪如雨下，接着又是一阵颤抖，重新哀号起来。麻老五返回时，已是第二天早晨。他的解药非常特别，先将约二钱桃子皮碾成细末，再取盘蝥末一钱，用麦麸炒熟，再取生大蕺末二钱，与前两味药用米汤搅拌在一起，搓成如枣核般大小的丸子，药就算制成了。温子菡立即给阿朵服下，不一会药效显现，她全身蜷缩，抽搐了一上午，突然呕出一大盆黑水来，水面上漂着一只虱虫，已经死去。

阿朵的身体开始慢慢恢复。

麻老五却日益虚弱。中了金蚕蛊后，起初十天不会出现大的痛苦，但十天一过，中蛊者将生不如死，要连续疼痛两个月，腹中脏器被一一吃空后方才死去，死状之惨，不忍卒睹。麻老五自知时日有限，砍削竹竿更加勤劳。几天后，竹竿已经堆积如山，他将它们慢慢钉在房前屋后的地上，再结竹篾建造了一个围绕黑屋十分漂亮的竹篱笆。竹篱笆依然飘着清香，将原本死气沉沉的黑屋装扮得生机盎然，俨然一个人丁兴旺、家庭幸福和睦的大庭院，把温子菡看得欢呼雀跃。

这样一折腾，十天已过，麻老五腹中开始火烧火燎，一天比一天痛，呼叫哀号声充斥山间，把温子菡看得直冒胃酸。阿朵整天坐在房中，从不出来探看。温子菡终于忍受不住，冲到阿朵面前，大声叫她：“婶婶，麻伯伯快不行了，你们毕竟相爱一场，快去看看他吧！”

阿朵闭目不语。

温子菡一时冲动，大声斥责起她来，“婶婶，你可知世间真爱是什么？他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纵有过错，这无怨无悔、终极一生对你的爱也早将过错抵消得干干净净了，你怎能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啊！你残忍！没有人性！没有人性！”她说得泪流满面，趴在阿朵腿上抽泣起来。这时，她感到两滴带着温热的水珠滴落在耳旁，抬起头来，只见阿朵眼角不断挤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来。

阿朵长叹一声，扶起温子菡，走出房间，来到麻老五身边。

麻老五虚弱到了极点，他仰面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阿朵。阿朵蹲下身，将手放在麻老五脸上，鼻子一酸，哽咽起来。麻老五的眼睛顿时活泛起来，无数激动的光点在他眼中跳动，一圈圈笑意在他嘴角荡漾开来。

麻老五用微弱却激动的声音说：“阿朵，你还记得几十年前的跳香会吗？我们一起折门闩。”

阿朵悲痛不已，拼命点头。

麻老五说：“那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

阿朵不由涕泪满面，喉中梗塞，竟不能言语。

麻老五眼神迷离，两颗浊泪自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他喃喃地说：“我要死了，阿朵，我只求你一件事，等我死后，请将我埋在屋子旁，篱笆内，好吗？”他的眼中满是祈求。麻老五自从阿朵成为落洞仙子后，日益暴戾，粗蛮狂野，不想在死前竟有这种细腻心思，要对阿朵生不离死不弃。

阿朵全身剧烈颤抖，再次哽咽起来，显然是伤心到了极点。她强忍悲痛说：“五哥，我答应你！你安心去吧！”麻老五眼中现出无比的满足。阿朵用左手遮挡住他的双眼，右手捏中指成诀，快速点在他的太阳穴上。麻老五瞬间死去。

第27节：第三章落洞仙子(7)

麻老五的葬礼在第二天举行，送葬的人只有两个：阿朵、温子菡。坟位于黑屋左侧，篱笆之内，坟头放着几把竹叶，兀自青翠飘香，坟前立木片为碑，上书“爱郎麻老五之墓，阿朵立”，碑前放置了酒水与一盘龟糍粑。温子菡吹奏《月光下的凤尾竹》为他送行。

夕阳映照下，阿朵脸上的阴戾一扫而空，满脸温柔。

拜师

温子菡见阿朵在埋葬麻老五后，身体虽然好转，却心思郁结，整日神情萎靡，非常担忧，便开导她，“婶婶，麻伯伯一生固然可悲，但你做了落洞仙子，也是迫不得已，你们现在虽然生死相隔，但几十年的情债也因此化解，这是好事，婶婶又何苦放不下呢？”

阿朵叹道：“孩子啊，婶婶违背天意，对凡人动了感情，神一定会怪罪我，等到月圆之夜，神不知会使出什么酷刑来责罚我呢。”

温子菡听了惊诧不已，心想，难道世间真有神灵？既然有万能的神，又为何要让世间人受那许多磨难啊？她说：“婶婶，世界上根本没有神灵，一定是你弄错了。”

阿朵苦笑着说：“每到月中，神就会来家中与我相会，几十年了，怎么会错？”

温子菡听了惊疑不已，总觉得这事另有古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自小接受的教育令她算是半个无神论者，她相信鬼的存在，但对于神，除非亲眼见到，否则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阿朵又说：“几十年前，有一位年轻貌美的落洞仙子被恶人奸淫，神怪罪她不守贞操，在两人相会之日对她用了酷刑，第二天，大家开门看她时，她已七窍流血而死了。”阿朵神情飘忽，想象这名女子当晚所受的苦楚，不禁颤抖起来。

温子菡抓住她的双手，安慰说：“婶婶，神心地慈悲，你到时多向他好言解释，再且，你虽有动情，但贞操不失，神不会怪罪你的。”她暗想，神要怪罪也该怪罪恶人，万万不该杀死那名无辜女子，就算世间有这神，也是一个不辨是非的邪神。

阿朵悲苦起来，望着温子菡说：“麻老五因我而死，余生我一定要为他守贞的了，到时神来临幸我，我一定不再从他，他脾气暴躁，一定……”

温子菡觉得更加不可思议了，原来神在月圆之夜并非仅仅与阿朵相会，还曾临幸于她。这中间大有疑问，自己见识浅，又如何想得明白，只觉得湘西更加神秘了。

阿朵长叹一声，望向室外，只见风动云卷，丛林飘摇，万物正被一种无名的力量推动着，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生生不息，无休无止，死亡也正是新生的开始。阿朵心想，自己今生已经虚度，负了天地人神，如今死去，正好可洗去孽债，从头再来，来生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才对。

此刻她一想通，再也不为死亡担忧，心怀立刻舒展开来。温子菡十分欣喜，暗想，婶婶忧愁扫去，自己也该归队去做正事了，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于是温子菡问阿朵：“婶婶，你知道湘西看守巫山仙药的黄鸟吗？”

“黄鸟？我一个村野农妇，对鸟就不知道了。”

温子菡有些失望，又问：“那湘西有没有遍布巫药的地方？”

阿朵沉思良久，说：“苗疆巫术派系极多，蛊术只是其中之一，但蛊术又有很多种类，以药蛊和虫蛊为主，我擅长虫蛊，对药草及产地知道得并不多。”

温子菡失望至极，看来多天的奔波忙碌，要一无所获了。这时，阿朵似想起了什么，又说：“不过，我知道一个苗寨，全寨男女老少，全部会施蛊术，尤其擅长药蛊。也许他们知道你所说的地方。”

第28节：第三章落洞仙子(8)

温子菡大喜，忙问：“苗寨叫什么？在哪里？”

“黑风苗寨，地理偏僻，我曾为他们养过蛊虫，所以知道地方，但只说地名，也是很难找到。”

温子菡眨动她的大眼睛，欲言又止。

阿朵早看穿了她的心思，忧虑地说：“黑风苗寨的苗民十分粗暴怪僻，你们前去，一言不慎，就可能被他们下蛊给害了，没有什么大事，还是不去为好。”

“我们之所以到湘西来，就因为有大事要办，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们也不会放过的！”多日相处，温子菡已与阿朵十分相熟，便信任地对阿朵说道。

阿朵微微一笑，说：“想不到小女孩子还有大事要办呢？”

温子菡受了讥嘲，小嘴一撅，有些不乐意了，赌气地说：“婶婶——我是真有大事要办呢！而且还是非办不可的大事，办不成子菡就惨了！”她故意说得严重，是想促使阿朵帮助他们。

阿朵想了想，终于说：“既然这样，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有几个条件。”

温子菡大喜，她知道阿朵心地善良，不会有太多苛刻条件，也不待阿朵说完，便连连点头答应。

阿朵接着说：“你要听好了，假如有一件办不到，我就不再帮你了。第一，去到黑风苗寨，一律要听我的，不能多说一句话，随意乱动，能不能办到？”

“能！快说下一个。”

“第二，要拜我为师，我这几天先教你一些辨蛊、避蛊之法，你要学会了，我们才能去。”阿朵担心误了温子菡，才要先教她些避蛊术防身。

温子菡自然点头称是。又调皮地说：“婶婶，你再说几个条件，我答应得上瘾了。”

阿朵就是喜欢她乖巧机灵，微微一笑，接着说：“第三，你学会辨蛊、避蛊之法后，我会将我的全部蛊术传授给你，你必须潜心学习，传下我的衣钵。在湘西，能将虫蛊应用得像我这样出神入化的人少之又少，我们有缘，你又天资聪慧，到时只要认真学习，在我的法力引导下，不出半月就能小有成就，到时就不用怕别人欺负了。”

温子菡听完，面露难色，她要是学会了蛊术，就得整天跟毒虫蛇蝎为伍，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虫子，她可不想多碰，但现在若不答应，一来难却阿朵一番盛情，二来也不利于寻找黄鸟线索。温子菡可不是古代名士，尊师重约，她暗想，我且先答应了，到时就算学会，也可以不使用，也不要那些恶心的虫子就是了。她嘿嘿一笑，点头答应了下来。

阿朵大喜过望，她死前能收到良徒，传下衣钵，这一生就算圆满了。她自知时日不多，十分性急，立刻就要温子菡行拜师之礼。

她命温子菡跪在天王大帝灵位前，自己焚香后，插在香炉中，只见青烟缭绕，不一刻室内皆为烟雾笼罩。阿朵又将傩面具张挂于天王大帝灵位两侧，放下自己盘在头顶的长发，拜倒在地，口中大呼：“伊呀欧，伊呀欧，阿叱咔啦呼明隆……”似乎是苗疆土语。阿朵三拜九叩完毕，站起身，拔出一柄尖刀，先划开自己的食指，又拉过温子菡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划，血流了出来，温子菡痛得大叫。阿朵将两人食指之血滴在一只碗中，两人的血刚一接触，立刻融合在了一起，按苗人说法，这证明两人缘分极深，上天也要促成此事。

世间每一个人之所以存在，皆有缘由，每个个体各不相同，他们身体中潜伏着形形色色的神秘力量，这种力量的种类与强弱决定着他们具备成为何种巫人的潜质。精血为生命之源，所以，巫术与人体的精血密切相关，也因此，几乎所有巫术在练习前、练习中或施展时，多多少少会用到自己的精血，蛊术也不例外。

阿朵再次口诵咒语，将自己的血点在两个纸人的眉心，再在它们额头各贴上一张黄符，青烟之中，两个纸人竟活了过来，只是关节极不灵活，行走时显得僵硬机械，一摇一晃，它们面无表情地走到温子菡左右，跪了下来。这些令温子菡看得目瞪口呆，她虽然早听说了湘西巫术的神奇，但从不曾想象巫术可以达到如此境界，不免又惊又喜起来。

阿朵也跪了下来，祷告天王大帝，“真神在上，阿朵今驱动白衣护卫见证，欲收北京温子菡为徒，愿意传下毕生所学，希望温子菡潜心学习，守护天机，不可妄破天道！”

温子菡叩拜称是，在法力笼罩之中，这声“是”也便成了一种契约。巫术的传承极重名份，一师收徒不宜过多，也不可传给未经正式拜师的人。巫师是在动用世间神秘力量达成所愿，有违天道伦常，因此不可擅用，否则施巫者会反受其害。温子菡今天既已接受契约，便要一生一世受它约束了。

纸人再度立起，回归原处，青烟渐渐散去，室内又归于平常，仪式便结束了。

第29节：第四章独凤奇遇(1)

第四章独凤奇遇

第四章独凤奇遇

焚纸塔

独凤县依偎着沱江，群山环抱，关隘雄奇。这里的山不高而秀丽，水不深而澄清，峰岭相接、河溪萦回，碧绿的江水从古老的城墙下蜿蜒而过，翠绿的南华山麓倒映江心。江中渔舟游船数点，山间暮鼓晨钟，河畔上的吊脚楼轻烟袅袅，可谓天人合一。

在沱江边，有一座塔，高七层，白石青瓦，临江而立，造型朴素而又玲珑。名为“万名塔”，又称“焚纸塔”。当地人对带有字画的废纸不可随意丢弃，要集中于此塔中进行焚烧，可见独凤县人对文化之崇敬。

刘常这天无事，与江未希、杜乾坤游逛独凤县城，途经万名塔，他望着依山傍水的万名塔，顿觉奇异，喃喃道：“沱江由北向南贯穿县城，活络地气；北有独凤长城雄踞山巅，傲守北部阴风；万名塔五棱七层，临水而立，呈坤势，取镇压河妖、采纳水精之意，唯有西面高山绵延，无依无凭，若高山之中也有地精之气，再设一座双棱双层塔于上，镇守山怪，吸纳地精，就可与万名塔两相呼应，使独凤县风水生发，氤氲聚积，独凤县就成为福寿宝地了。”

在刘常身侧，有位路人，正好听到他的话，便驻足端详刘常。

此人上身着蓝色制服，臂膀上贴有城管袖章，下身穿黑色西裤，脚蹬一双沾满灰尘的黑色尖头皮鞋，脸色较黑，瘦不拉几。他名叫王二狗，本是独凤县县城的无业游民，初中没毕业就在街头瞎混，平日与城中小混混拉帮结派，组成了一个叫彪强帮的小组织，取“嫖娼帮”之意，靠收取些保护费、组织卖淫嫖娼活动为生。不过这小子命好，有个舅舅是当地公安局的局长，辖有一块小区域，在这个小山城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王二狗混到二十五岁，突然良心发现，欲要弃恶从善，于是带上两瓶五粮液、一条红塔山上了舅舅家。舅舅名叫吴天良，父母取名时，想让他多点良心，懂点道理，所以才叫天良，他在当地管理治安极富成效，将区域内的一大帮混混全部控制住了，私底下为他牟利，同时又不让他们做出严重的刑事犯罪来，因此，该地虽有不正之风，但刑事犯罪率极低，他也年年被评上优秀公安局长，风光无限。不过当地人民背地里都叫他“无天良”。吴天良长得矮矮胖胖，挺着一个大啤酒肚，额头饱满，下巴浑圆，若在他脸上拧一把，非得挤出几斤油来不可。王二狗将来意一说，吴天良点头赞许，这娃终于长进了，他意味深长地说：“娃呀，古人讲‘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这个道理你终于明白了。”这文化人讲话就是一套一套的，王二狗情不自禁地用崇拜的眼神俯视着吴天良。吴天良果然是个极重血缘关系的人，他将王二狗安插进了城管队，一年后又升为了队长。王二狗当年手下的几个小混混也鱼目混珠，套上城管制服，摇身一变也成了城管队员。在他们强有力的打击下，从此，当地街头再也看不到摆摊的、修鞋的、做些小活计的人了，城容城貌迅速好转。

第30节：第四章独凤奇遇(2)

刘常没有察觉，继续游逛了一通，才回住处。杜乾坤此时已决定离开团队，只等温子菡返回就即刻返京。江未希劝说不下，也只得默许。

傍晚时分，楼下传来紧促的脚步声，两名城管队员在王二狗的带领下敲开了刘常的房门。王二狗鞠一躬说：“刘先生，我舅舅吴天良局长得知先生莅临，特命我邀先生前去一叙。”

刘常虽不知吴天良为何人，但听头衔，就知来头不小，他有些惊讶，便问：“不知吴局长邀我有什么事呢？”

“本地属边城小县，向来少能人异士，舅舅得知先生有通天地之灵，所以相请。”

刘常回想起在万名塔下的自言自语，暗暗自责暴露了身份，便推辞说：“吴局长可能弄错了，我只是一名普通游客，哪里会通天地呀，呵呵，三位请回吧。”

王二狗在此地嚣张跋扈惯了，哪里容得下别人拒绝，当下便说：“先生来此游历，没有亲友照应，万事都得小心，舅舅掌管本地治安，对你大有帮助呢。”他常年混迹街头，明白威胁与客气的尺度，最近几年又随吴天良学了些文化，讲话水平大有长进。

刘常心机一转，已经明白，只得答应了下来。他随王二狗下了楼，室外有一辆奥迪在等候，这车在独凤县县城算是十分豪华的了。四人上车往公安局驶去。

公安局大楼十分豪华威严，大理石台阶两侧趴着两只张牙舞爪的石狮，令人望而生畏。吴局长的办公室位于五层建筑的顶楼，前后两进，外侧是会客室，里侧是办公间。

吴局长早已站在会客室迎接刘常。三人坐定，吴局长打个哈哈说：“刘先生精通堪舆术，必定是名师所授，吴某十分仰慕。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一桩小事请先生出手。”堪舆术是风水学最初的称谓，古人云堪舆，堪者天道，舆者地道，以天地之道指导风水术。它由古代河图、洛书、先后天八卦、阴阳五行衍生而出。风水之名最先见于晋代郭璞撰的《葬书》：“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故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不止，故名“风水”，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堪舆术实则是指相宅、相墓之法，又称“地理”、“青乌”、“青囊”等。

刘常不露声色地说：“我上学时，偷看过几本风水小书，平时爱在人前卖弄，没想到让吴局长知道了，只是我才疏学浅，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吴天良面露不悦，但依然平和地说：“先生不忙谦虚，先听我说清事由。”他指指王二狗又说，“他有一位朋友在城西商业街开了一家娱乐城，由于位置好，生意十分兴隆，但自从去年开始，营业额迅速下滑，如今已是入不敷出，因此想请先生前去看看，若能帮忙，自然少不了酬劳。”

刘常暗忖，今天若不帮忙，恐怕是走不掉了，帮忙完毕后，只要我离开此地，他们就无法查找到我，我的身份也就不会因此传开了。

于是，他说：“既然吴局长这么看得起我，我自然会尽力而为。”

吴天良大喜，立即吩咐王二狗去安排筵席，款待刘常。王二狗点头哈腰，一路小跑着去筹备了。这时，一名警察送进来一份卷宗，报告说：“局长，昨天一伙匪徒再次出来抢劫，被我环路派出所的同志包围，但他们会使巫术，竟然刀枪不入，而且奔跑速度极快，竟从我们眼皮底下逃跑了。”

吴局长翻开卷宗，里面有几张匪徒照片，与今年发生的几十起抢劫案的匪徒应是同一伙。刘常扫了一眼照片，心中已明了，这群匪徒应该就是害死公输然的同信社信神兵，但他不愿张扬，闭口不言。

第31节：第四章独凤奇遇(3)

吴局长眉头紧蹙，前些年这群匪徒抢盗次数不及今年一半，使本地的犯罪率指标不至于太难看，但按今年这种形势发展下去，年底评优就没戏了，他不禁长叹一声。

相宅

在吴天良、王二狗陪同下，刘常酒足饭饱后，便与王二狗前往城西娱乐城。

此时已到晚上十点，正是娱乐城最热闹的时候。

当年刘常上学期间便时常出入此类场合，武汉的娱乐场所比独凤县这边的要豪华高档得多，不过城西娱乐城放到武汉也不算寒碜。它总共四层，一楼由酒吧与舞池组成，二楼是KTV包房，三楼提供桑拿、洗浴、沐足等服务，四楼全部提供按摩服务。娱乐城身处城内最繁华的商业街，游人往来如织，周边酒肆林立，按常理该生意红火才对。

刘常与王二狗一跨进一楼大厅，顿时被震耳欲聋的重金属乐震得失去了听力。整个大厅被剧烈晃动的舞台灯光分割得支离破碎，舞池笼罩在一片青烟之中，几十个型男潮女在里面扭腰摆臀，互相摩擦，尤其是一些女人的胸在灯光中像两袋白面包剧烈地起伏颤抖。围绕舞池的几圈座位，稀稀拉拉地坐着几对男女在吞云吐雾，他们无一例外将手藏在桌下，令人遐想联翩。在大厅最里侧，一对男女绞扭在一起，舌头在互相舔咬，似乎还有些粉末沾在两条粉红的舌头上。

刘常看得荷尔蒙激素迅速分泌。不过大厅内灯光十分暗淡，很难看到，他正正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面一个女服务员，见到二人，立马迎了过来。她身材丰满，穿紧身低胸旗袍，脸面修整得十分端庄，眉角入鬓，风骚无比，走起路来，肥臀摇来晃去，两侧客人纷纷避让，半露的酥胸更是摄人心魄，刘常见到这一双美胸，立刻目不转睛，不肯错过一分一秒。女服务员正是冲他而来，她甩动的双手故意打在刘常与王二狗的身上，格格浪笑着对刘常说：“这位先生真是威武雄壮啊！只是那一位，似乎空无一物呢。”她边说边指向王二狗。王二狗闻言，满脸怒色，转身对一个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工作人员马上点头哈腰，走到女服务员面前说：“你立刻跟我去结算工资，不用再来上班了。”女服务员顿时一脸错愕。

刘常正在迷醉中，这时才醒过来，急忙帮她说情，“这位小姐容貌俊俏，只是年轻了一些，多教一教，应该很有潜质，让她走了就太可惜了。”王二狗在娱乐城无人不识，这个女服务员新来，不认识王二狗，正好犯了他的忌讳，不过有刘常说情，他自然听从。女服务员给刘常投去感激的目光，马上回避了。

王二狗问：“刘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刘常这时才想起有事要办，他让王二狗先走开，自己找了个角落位置，叫了一杯啤酒。他捏指成决，点在印堂之上，轻轻念动清心明目咒，烟雾迷离的大厅顿时寂静无声，那些来往扭动的人体，像平面画一般，在火光中轻轻晃动，慢慢被吞噬，大厅逐渐变得空无一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天花板没有吊顶，各路水电消防管道爬行于上，在大厅正中有一根巨大的横梁贯穿而过，将大厅分割为两半，大厅天花板西侧朦朦胧胧潜伏着一团东西，蓝色，微微蠕动，但无论如何细看，始终看不清楚。一丝寒意像冬天打吊针一样顺着手背血管慢慢钻入心中，他连忙将手中啤酒一饮而尽，大厅顿时又恢复了轰鸣与光怪陆离。

第32节：第四章独凤奇遇(4)

刘常叫来王二狗问：“娱乐城背后是什么？”

“依山而建，没有什么。”

刘常沉思片刻，隐隐觉得屋后必定藏有古怪，但此刻夜已深，若亲赴察看，恐有危险，便说：“娱乐城四面无窗，通往大门的通道曲折迂回，气流不畅，房顶更有横梁煞，使人气闷，有如鬼压身一样，客人来到，会受邪气压迫，胸闷头晕，血气聚顶，易感疾病，其他情况明早我还须再行查探。”实际上，刘常还察觉到室内隐隐有妖魅之气，特别是靠近西侧的舞池中，烟雾被蓝色灯光照射，缥缈幻化，在纸醉金迷中透出苍凉诡谲，只是现在还不敢确定。

王二狗闻言大喜，心想此人果然不凡。他怪笑着说：“先生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我在四楼为你安排好了房间，豪华设施加全方位服务，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刘常已心知肚明，微笑不答。王二狗将他领入四楼VIP包房，房间宽大，陈设豪华，刘常十分满意。

王二狗又说：“我这就叫几个小姐上来，你可以随意挑选。”他说得似乎此事天经地义，就怕刘常面浅拒绝。

刘常正处于骚动不安之时，另有所指地问：“那位女服务员没事了吧？”

“有先生说情，自然没事。”王二狗也即刻会意，让人将那女服务员叫了上来。

女服务员名叫黄月英，常年出入这类场合，早将灵欲之事看穿看透，更何况她对刘常还心存感激呢。她一上到房间三下五除二就将衣服全部捋光了，丰满性感的肉体喷薄而出，刘常血脉贲张，也顾不得其他，冲上去与她扭在了一起。

VIP房位于西方一侧，窗户之外正是娱乐城所靠的大山，山坡被笔直削平，与墙体有三米之隔。

刘常闭上眼睛，正准备享受最后一刻，突然觉得一丝亮光扫过眼帘，他心头一惊，急忙睁开眼，房内并无异样，窗外黑黝黝的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凭直觉感到窗外有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一股莫名的寒意慢慢浸入到四肢百骸，全身顿时委顿下来。黄月英察觉有异，还以为自己功力不够，便趴在他身上，不断抚摸。

刘常突然将房间灯灭了。

室外有其他房间射出的余光，较室内更亮一些，刘常看到一张蓝色的婴儿脸正趴在窗户上朝里观看。刘常将黄月英一把推开，跳起来往窗户冲去，窗户被他双手一撞，咣当打开了。他探出头去张望，室外夜风习习，不时传来一楼重金属和二楼KTV唱歌的声音，蓝脸早已不见，楼下墙体与山壁之间有一道水渠，两端被堵塞了，污水沉积其间。刘常心中顿时明了。

第二天一早，刘常走出房间，王二狗早已候在外面。

刘常对他说：“你们目前要做三件事：首先在一楼大厅横梁两侧同一边各挂上一只葫芦。”

王二狗插话问为什么，刘常解释说：“横梁过低过大，横贯大厅，压人胸口，形成了横梁煞，而葫芦是太上老君炼金丹所用的容器，乃是纯阳之器，它身阔嘴小，有易入难出的特性，因此能吸收煞气，帮你化煞消灾。而且它还有镇宅、化病、去声煞、招财、防各种无形煞气的功效。”王二狗听后信服无比，立刻命人去办。

刘常接着说：“第二件事是须尽快在一楼大厅面街一方开窗，选用防声抗震材料，白天开窗藏风纳气，晚上闭窗，避免扰民；第三件事情是疏通屋后水渠，恶水藏污纳垢，易于招徕邪气瘴疠。”王二狗当即命人去办理。

第33节：第四章独凤奇遇(5)

下午，工作人员回报，在屋后水渠中挖出一个死婴，估摸是妓女意外产下后随手丢弃到窗外的。王二狗暗暗心惊，对刘常佩服得五体投地。

龙虎争尸

当晚，吴天良在县城龙华大酒店宴请刘常，席间自然少不了王二狗、黄月英作陪。

四人欢笑晏晏，觥筹交错，不一会都带了些醉意。

王二狗见时机成熟，便对刘常说：“刘先生不仅学识渊博，而且有通天地之能，必定名利双收，佳人无数了！”

刘常摆摆手说：“我只是一介穷书生，多认了几年字，无名无利，更谈不上佳人了，惭愧得很哪！”

“哦？真是太委屈你了！”王二狗叹道，“你看，像我这样无德无能之辈，在这个小县城也还能有些小成绩，太不公平了！”听起来，他恨不能将自己的财富、威望送给刘常。

刘常闻言更加羞愧，想想也是，自己寒窗苦读二十载，如今却不名一文，而他一个小混混，竟然能呼风唤雨。

王二狗抓住时机说：“有一桩好事，很适合像刘先生这样有才能的人，假若成功，你很快就能腰缠万贯，到时，像黄小姐这样的美丽女子，不知有多少要缠住你不放呢。”

刘常诧异地抬起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虽喜爱名利，但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会被王二狗这样的小混混蒙骗的。

王二狗有些摸不着底，用眼神瞟了瞟黄月英。黄月英立马会意，双手缠住刘常手臂，嗲声嗲气地说：“刘哥，看来吴局长很看重你的才华呢，这种好事都让你参与，你可一定不能错过呀。”

刘常心里冷笑，脸上却不表露出来，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说：“愿闻其详！”

王二狗大喜，接着说：“前天我在万名塔前听你自言自语，说是独凤县西侧大山之中再有一座双棱双层塔，与万名塔两相呼应，独凤县就成为福寿宝地了。”他故意停顿不语了。

这果然调动起刘常的好奇心，急忙问：“难道山中真有这座塔？”

王二狗笑着说：“真有此塔，位于城西一百里外的青龙山谷中，四棱四层，名为风水塔，是赶尸匠停尸之所。”

刘常大惊，“湘西真有赶尸这一行当？此塔塔顶可是牛角形状？”

吴天良在一侧一直不说话，静静观察刘常，听到此言，大为惊异。他说：“刘先生果然不凡，此塔塔顶确实是牛角形状。赶尸行当在我湘西已盛行一千多年，自然真有，周边方圆百里的赶尸匠赶尸还乡时，无论远近，必定会绕道从风水塔经过，投宿附近的赶尸客栈，难道两者有什么关联？”

刘常暗暗心惊，《卦爻阴阳经》中有过记载，圣人大禹治水时悟出了天道，凡世间之数都有规律，数出于圆，圆出于方，方出于矩，矩出于九九八十一，形成了数理。后世，周文王、孔子等先哲将数与易演化，最终写成了号称群经之首的《易经》，《易经》乃是中国卦术发展的里程碑。《卦爻阴阳经》就大量引用了《易经》的原理，它提到如果将矩对折，就会形成一个三角形，这个三角形“勾三股四弦五”，即当一条直角边长是三时，另一条直角边长会是四，而斜边长必为五，这实际就是现代数学中还在广泛应用的勾股定理，我国在公元前二世纪就已知道了。勾股定理引申自天道，也应和了天地风水方位。万名塔实为白虎，风水塔实为青龙，那么独凤县必还有一点与这两点连成一个符合勾股定理的直角三角形，而这一点必定为万年难遇的风水宝地。这种探查风水的方术称为“龙虎争尸”。湘西既有这种宝地，也就难怪北宋年间两次大兴土木建造陵墓了，或许李渊博所说的青平公主墓便在此处。

第34节：第四章独凤奇遇(6)

刘常心念一动，却不表露出来，他抬头问：“不知吴局长有什么好差事要我去办？”

吴天良哈哈一笑，说：“刘先生果然直率，我就明说了吧。从古至今，皇室贵胄莫不贪恋我湘西这块风水宝地，在此处留下许多古墓，假如先生能借风水之术，探知位置，予以科学挖掘，一定能为国家出土大量宝贵文物，先生也会得到一定的经济报酬，到时，刘先生既能学以致用，又可名利双收，岂不是好？”

为国家？刘常心里暗笑，这个贪官竟敢妄论国家，再说，挖掘文物的工作也是国家文物局来管，哪里轮得到公安局，他一定想假借国家之名，牟取私利，这种勾当刘常自然是不会干的。最重要的是，探查黄鸟之事需要保密，今日他既然已经知道风水宝地的存在，与他们合作显然毫无必要。刘常便说：“我只是偶然过来旅游，家庭、学业与工作都在武汉，过几天就要回去了，再说我对考古挖掘工作实在不感兴趣，所以，要浪费局长的一片好意了。”他虽知吴天良非善类，但只要今日能回去，立刻收拾行囊，一走了之，他们也拿自己没有办法。

吴天良果然不悦。王二狗忙插话说：“刘先生，只要干一两次，百万家产不在话下，这黄月英小姐也就是你的人了。”他欲以财色诱惑刘常。

刘常微微一笑，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刘常这一生注定平庸啊，很谢谢吴局长器重，我确有难处，而且在独凤县还有些私事要办，恕不能从命。天色晚了，我也要回去了。”说完起身要走。坐在她身旁的黄月英猛然看到刘常正气凛然的表情，很是诧异，心中暗生赞许之意。

王二狗心头大怒，他刷地站起身，就要叫在包厢外候命的城管队员进来用强。吴天良摇摇手，示意他坐下。

吴天良说：“既然刘先生无意，那真是太遗憾了，此次蒙先生出手，解除我城西娱乐城的煞气，吴某感激不尽。”他转向王二狗说，“好好地送刘先生回去，不得丝毫怠慢了他。”

王二狗仍有些愤愤，不过也不敢违抗舅舅的指令，只得恭恭敬敬送刘常回了吊脚楼。

刘常有些意外，回到家中，江未希、杜乾坤正等得心焦，他将两天的经历说了一说，大家都觉得吴天良并非不讲道理的大恶棍，至于探墓之事，大家都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决定等温子菡回来再作商议。

第二天，刘常三人闲闷无聊，外出逛街。刘常对古玩感兴趣，不自觉地来到了城东的古玩市场。江未希则流连于街边小店，看看独凤县的工艺特产。

一辆警车无声无息地驶了过来，四名警察跳下车来一把将刘常铐住，并对他说：“你盗卖文物，请到公安局接受问讯。”

杜乾坤在一旁抗议：“你们有没有逮捕证？青天白日下乱抓人！”

谁知一名警察冲过来，将杜乾坤当成同犯一并铐了，押进警车，一溜烟开走了。江未希注意到时，已追赶不上了。

车上刘常、杜乾坤迷惑不解，大声质问，警察都一言不发。

两人被套取指纹后，不经审讯就直接投进了看守所。囚室内十分昏暗，除了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别无他物。杜乾坤无故被抓，心情激愤，拼命踢门叫喊，始终无人搭理。

到了晚上，进来四个大汉，抓住他们一顿拳打脚踢，半小时后才收手，也不说话，打完就走。刘常与杜乾坤满脸淤青，瘫倒在地板上，已不能言语。

第35节：第四章独凤奇遇(7)

第二天晚上，四名大汉再次进来暴打了他们一顿，打完就走，打击处也不致命。如是几天，两人饱受苦楚，精神几近崩溃，真是生不如死。

五天后，牢门再次打开，强光射进来，两人都遮住了眼睛。

“哎呀！你们怎么搞的？为什么无故抓人？还是不是法制社会？”两人睁开眼，看见王二狗在训斥身边的狱警。

王二狗将狱警踹出牢房，关切地对他们说：“刘先生，还有这位朋友，你们受苦了！吴局长得知两位被困，特命我来解救，我来晚啦！哎呀，看看你们的伤，眉毛缺一半了，这脸，划了好多条道呀！还有这鼻骨，不知有没有碎哟！”他边说边用手去摸刘常的鼻子。

刘常疼得大叫，心里顿时明白了被抓的原因，吴天良果然阴狠，表面一套，背后又是一套，竟然指使走狗将自己囚禁于此。

这时，牢门外又走进来一人，大声说：“王队，两人盗卖文物，证据确凿，这是物证，上面有他们的指纹！”说完将一大堆文物放在地上。

杜乾坤大骂：“狗娘养的，老子清清白白做人，才到独凤县没多久，怎么可能盗卖文物？你们栽赃！”来人一脚踢去，杜乾坤脸上立刻现出一个巨大的脚印来，顿时七荤八素，晕头转向的了。

刘常苦涩地说：“今天王队长能来看我们，我万分感激呀，如果能出去，一定粉身碎骨，报答吴局长。”

王二狗说：“吴局长十分关心你们，救你们出去是必然的。这几天，他一直关心挖掘文物的事情，走不开，不然早就亲自来看望你们了。”

刘常已知其意，暗想，反正自己也是要去探墓的，多他们两个协助更好，只要先走出这个魔窟，到时随机应变，一定会有脱罪的办法，便说：“开挖文物之事，我回家细细想过，这确实是件好事，我决定要加入进去，查探湘西的古墓，而且我还能为独凤县今年几十起抢劫案提供一些线索。”

王二狗大喜，低声对刚进来的人说：“这些证据不利于两位先生，你卖我一个薄面，先收起来，切不可上交，否则两位先生就出不去了。”他只说收起证据，而不是毁掉证据，就是要借此控制刘常，防他事后反悔。

来人唯唯诺诺，将所谓的证物拿了出去。

当天，刘常和杜乾坤就出狱了。

护灵信神兵

独凤县西南一百余里处，两辆猎豹越野车正在疾驶。

第一辆由王二狗驾驶，坐着吴天良、刘常、杜乾坤；第二辆坐着四位荷枪实弹的城管，他们都是昔日王二狗手下的小混混，枪都是吴天良弄来的。

刘常出狱后回过一次吊脚楼，希望江未希能指出信神兵栖身之所，但她却神秘失踪了。这让刘常心生疑窦，队友下狱，她不仅不设法搭救，自己竟然也不见了，难道她此行另有目的？不过，刘常听江未希描述过悬洞的大体方位，因此带队前来察看。

汽车停在悬洞所在的崖下。一条高逾千尺的瀑布从崖腰的云中穿出，落入崖下一方深潭，水花四溅。潭水深约十米，水光潋滟、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草在轻轻飘游，鱼虾嬉戏其间。潭边萋萋青草中点缀着许多淡紫色的夏枯草和蓝色的蝴蝶兰，美不胜收。杜乾坤有些感慨，心想，公输然藏身此地，也算值了。他突然又想到，公输然死去不足十日，此地又人迹罕至，尸骨应该还在。他立即让众人四处寻觅，却始终找不到。

第36节：第四章独凤奇遇(8)

杜乾坤心底生出一丝希望来，或许公输然并没有死，他极目远眺，这峡谷狭长，两边悬崖耸立，往前几千米是十分开阔的大平原，或许会有人家，公输然坠崖后被救极有可能。

刘常看到这番景象，却有另一番计较。两崖耸立，崖下是一方平原，前庭开阔，溪流环伺，远处隐有一座高山阻断了平原，形成三条峡谷直通中间开阔平原之势，正是《卦驳阴阳经》上记载的三龙抢珠势，最精妙的是，平原与万名塔、风水塔所在位置大体可连成一个符合勾股定理的直角三角形，三龙抢珠已是万分宝贵，再与龙虎争尸汇于一点，将会形成王气聚集之地，那可是万万年一遇的风水宝地啊！难道这便是刘伯温宗祖所发现的茗洋之地？刘常激动不已。

大家已找到公输然坠崖之所，顺藤摸瓜，爬上悬崖后果然发现一处洞穴。此洞穴并非公输然进入之口，而是悬洞朝向西北的一处平缓的入口。

刘常与杜乾坤被要求走在前面，其他六人举着电筒，挎着手枪在后跟随。洞中有台阶逐渐往上，石板与两侧洞壁十分光滑，人工雕琢的痕迹很明显。往上二十余米处，有一道石门，两侧有石刻对联一副，上联为“仙鸟下界觅比翼”，下联为“芳骨得道葬茗洋”，横批为“护灵信神兵”。刘常惊喜不已，难道刚才所看到的开阔平原真是茗洋之地？但下联又似乎在说此地已被人占用。一块风水福地的形成，往往须经由几万年的天地精华积聚而成，一旦被人占用，风水精气立刻集结于该人，旁人再也无法取得，也可以说风水福地已被破坏，风水师也无法再探到了。刘伯温既能探到该地，证明之前还无人得到它，那么现在葬于此处的必定是明朝以后的某位达官贵人了，从字面意义来看，该地葬的应是一位女子。护灵信神兵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洞中的信神兵是护卫陵墓的人了？如果这样，同信社诞生于民国，这座陵墓所葬之人就该是民国之后的人。中国自五四运动以来，主张破除封建迷信，大富大贵之人死后寻地厚葬是要受国家、人民所指责的，而且各路官宦、富商埋骨之所皆为世人所知，并无偷葬之人啊？难道葬的是什么组织的头目一类的人，譬如同信社头领彭汝尊，这样，他的部属才愿为他守灵。看来这个解释是最合理的。

但石门紧闭，大家进不去。王二狗掏出几根雷管说：“这些山洞野人，还搞什么大门机关，老子炸了它！”他们这群混混，思维都是直线型的，遇山开山，遇洞开洞，从不手软。刘常顾惜那幅好对联，欲要阻止，但自知无用，只得作罢。他警告大家说：“这伙信神兵奔走速度极快，施出法术来，刀枪不入，大家要特别小心！”

王二狗哈哈大笑，从后背掏出一把玩具手枪，对着刘常的脸就是一枪，一道强劲的水流射出，刘常慌忙遮挡。王二狗说：“我早有准备，他们如果施法，我就用水枪先打掉他的黄符，再用手枪爆他的头，哈哈——”

这办法虽然搞笑，但确实很有效。刘常也不得不佩服起这伙人匪夷所思的创造力来。

炸药很快装好了，一名队员点燃引信，只听一声巨响，石门竟然纹丝不动。

八人惊讶不已，正无计可施时，洞中传来卡卡巨响，石门徐徐缩进了左侧石壁，这机关实在精巧。

洞中有一人在往外张望，正是前些天被公输然跟踪的瘦子六狗。他见到来人，大叫：“原来是些条子呀！本信神兵平时只抢些普通货物，从不伤人，今天被你们发现了老巢，看来只好开杀戒了！”只听两声枪响，瘦子还未施法，两条大腿就各中了一枪，这是王二狗开的枪，他出手极快，比开罚单更加迅捷无比。瘦子没有防备，后悔不迭，身体往后倒去，只见他双手在地上一撑，像一道黑烟飞入了洞中。八人提着电筒往里疾追。

第37节：第四章独凤奇遇(9)

洞内通道两侧有许多小石室，石室内有石床、石凳，再往里现出一个巨大的石厅来，厅内两侧有石柱八根，对面一张石椅高高在上，该是信神兵头领的宝座，两侧墙上雕刻着许多繁体文字和图案。八人散开，搜寻瘦子。刘常对墙上的文字和图案很感兴趣，他走上前去慢慢浏览。文字与图案并非杂乱无章，是在讲述宋太宗双伐西枚山，以及开西枚山的故事。刘常看到这些，更加疑窦丛生，信神兵分明是民国时期才产生的，而此处却尽书写着北宋时代的旧事，此洞似乎又与当时关联极重。

这时，他看到了一幅女子画像。画中女子眉目清丽，身长腰细，穿着华贵，头戴霞帔，似乎北宋公主装扮，她正欲躬身抚摸一只癞皮犬。一位是清丽脱俗的贵夫人，一只是低贱肮脏的癞皮狗，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刘常是历史学硕士，对北宋的正史与野史较为清楚。他暗想，难道此画在暗喻青平公主垂爱五郎教三公子之事？将三公子画成一只癞皮犬，足见作画之人多么憎厌他了。刘常越想越惊异，感到这处洞穴必与青平公主墓有关联，一定要详加查探。

正看得入迷，刘常惊觉背后刮过一阵疾风，回头一看，却见一个迅疾无比的身影手持一把牛角刀飞向王二狗。王二狗早已看到，吓得往地上一倒，举枪一阵乱射。来人身中数枪，牛角刀收势不住，直刺进石壁之中。

来人已有巫法护体，虽然中枪，竟毫发无伤，他奋力将刀往外回抽，划过岩壁，刮起一片飞沙。他再度跃起，将刀往王二狗身上扎去，动作之快，下手之狠，超乎寻常。王二狗平时，会遇到耍泼的摊主，有背后泼粪偷袭的，有妇女直接撩阴的，什么阵势没见过，从未中招。此刻他的反应也非常神速，立刻拔出喷水枪，对着信神兵胸脯一阵乱射。信神兵胸前的黄符遇水丧失了黏性，一冲激立马飘落，但信神兵的力道未失，牛角刀眼看就要扎进王二狗胸膛，他吓得魂飞魄散，竟想起老婆来，自己有两三个月没回家了，天天泡在夜总会的包厢内，实在对不起老婆呀。临死前，他不禁自责起来。

其他四个手下自十六岁起便跟随王二狗混江湖，颇有些兄弟义气，他们每两人拉一根长绳，一上一下，冲上去绊住了半空中的信神兵。王二狗死里逃生，跳起来，一脚踢在信神兵头上，信神兵顿时晕厥过去。

平原

城管队员将来人拷下，丢在大厅之中。这时，瘦子突然从厅边一个小石室内飞射过来，一手抓起被拷的信神兵，一手在地上一撑，飞入一个通道。

八人紧追过去，通道狭长，开口于悬崖壁上，瘦子速度极快，他一到达洞口，抓起一只木鸢爬了上去，再用手一抓地面，木鸢径直向悬崖栽去。

等八人赶到洞口时，木鸢已隐入崖下云雾之中。

洞口一边还摆放着两只木鸢，约可坐两人，翅膀由牛皮制成，骨架由木头制成，刘常低头仔细查看，竟是桡木，此木为上古巫树，盛产于山东一带，据说对咒语感应力极强，许多巫师打造法器时喜爱选择这一树种。由于它成活率低，在古代巫术横行时，已被砍伐绝迹。难道这是古代流传下来的木器？传说鲁班曾为鲁国制作过木鸢，可夜飞敌军营地之上，打探军情，或许那就是用桡木制成的，莫非这会是他制作的木鸢？他抚摸木架，感觉十分光滑，应是长年摩擦所致。

第38节：第四章独凤奇遇(10)

这时，一名队员指着前方云雾大叫：“看，信神兵没有摔死，木鸢飞起来了。”大家望去，只见木鸢正穿行在云雾之间，上下转向十分灵活，仿佛活物一般。几分钟后，木鸢一头扎入云中不见了。根据方位，刘常可大致推算出该处为谷中平原的中心位置。

木鸢果真能飞！刘常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对吴天良说：“木鸢应是鲁国鲁班或他的传人所制，可在天地间自由翱翔，如要追赶信神兵，我们可以乘木鸢过去。”

吴天良看着木鸢，它的做工极为粗糙，只在鸢头处有个木扳手，似乎是掌控方向用的。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种小东西能完成现代高科技才能完成的事情，他决定不冒这个险。八人沿来路返回车中，往谷中平原驶去。

从这条狭长的峡谷驶出不到一里就进入到了平原，眼前开阔了许多。平原足有十平方公里大小，长满了野花野草，却无任何高大的树木，在平原正中有一座高高垒起的圆锥状小山，它被茂盛的树木笼罩着。平原四周悬崖环绕，有三条峡谷分别由正南、西北、正东方向通往外界，八人所走的这条峡谷是正东这一条。

平原就如世外桃源一般，溪流纵横，芳草萋萋，各色野花点缀其间，让人眼前一亮，还散发出阵阵幽香，沁人心脾。刘常想，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埋葬于这种神仙境地，希望不是一个粗俗之人才好，否则，万万年形成的茗洋之地真浪费了。

越野车非常适合在这种地面行驶，不一会便到了平原中心的小山前。小山由一圈河水包围，河面宽约五米，河水深不见底，无桥无路可通。车辆沿小山环驶一周，并未见到信神兵，大家均想，他们肯定已潜入小山之中了。

八人停好车，刘常说：“此地极有可能是一座古墓，刚才的信神兵是守灵人，据我所知，他们应该不只两人，而且个个法力高强，大家要特别小心。”

吴天良大喜，此行不仅可以抓匪立功，还能掘墓生财，这一票一定要大干一场才行，只是明枪易躲，巫术难防，万事还得小心。他思忖片刻，要求杜乾坤先游过河去。他想要以他为诱饵试探河中是否存在危险。杜乾坤闻言大惊，这河面虽窄，但深不见底，谁知暗藏了什么古怪。刘常立刻说：“吴局长，我的朋友不会游泳，如果强行让他先过，怕有闪失，到时我要救他，就顾不得大事了。”

吴天良担心刘常不肯相助，只得让一名城管队员先过河。这些队员见到之前两个信神兵很轻易受擒，丝毫没有恐惧，竟人人请缨。王二狗挑了位善水的南方人先过，他也不脱衣，只将裤管衣袖扎紧，一头扎入河中。不一会，南方人探出头来，四处游了游，毫无异样，他得意地说：“水好清凉，没有危险，大家赶紧下来，先洗个澡啊！”话音刚落，他的笑容瞬间凝固，惊惶地往水底看去，只见在泛起的层层水波中，依稀有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正在吞咬他的双腿。他吓得疯狂大叫，拼命踹踢怪物，但怪物吸力极大，以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济于事。其他队员见状，掏出枪对着怪物疯狂射击，很快，河面便冒出大量血水来。突然，河面水花四溅，一条巨大的怪鱼跃出水面，它身体与海豚相似，嘴巴又如鲨鱼，牙齿十分锋利。从上往下，伴随着它落入河中的一声巨响，南方人整个被吞进了腹中。怪鱼也迅速消失不见了。

站在河岸旁的七人被水花浇得全身湿透。

这时，小山顶上的树林中传来密集的窸窣声，树顶剧烈摇晃，无数鸟雀聒噪着飞上高空，仿佛有无数人或动物正从树枝上跳过往山下冲来。七人眼见刚才惨状，已是惊弓之鸟，再见到这种场面，哪里还敢逗留，急忙跳上车，往回疾驶而去。

后面并无追兵，大家驶进峡谷中，才松了一口气。吴天良说：“那山中大有古怪，待我将全局警力调过来，用火力铲平它！”

刘常笑道：“这里的古怪恐怕不是你的军火化解得了的！局长可知《鲁班书》？”

吴局长全身一凉，惊问：“《鲁班书》是流传于民间的邪术，据说十分阴毒厉害，自然听过，难道山中的古怪与它有关？”

“从悬洞中的木鸢来看，此处与《鲁班书》关联极大，真正深得《鲁班书》真传的人，是不会惧怕那些笨拙的热兵器的！”刘常忧虑地说。

吴局长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看来这伙匪徒是没法抓了，墓中大好的金银财货，也要失之交臂了。他心有不甘，问：“难道别无他法？”

王二狗插话道：“不远处就是五郎教的居住地，他们也精通巫术，人强马壮，我们如果能请动他们相助，不怕拿不下那些山贼！”

一名队员说：“五郎教向来孤僻，与外界不通往来，不知会不会帮助我们？”

吴天良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便说：“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应该去争取。大家这就赶去五郎教总坛。”

于是，车队出了峡谷转向北方驶去。

第39节：第五章五郎神教(1)

第五章五郎神教

第五章五郎神教

疗伤

公输然掉落山崖后，竟然没死。

也不知过了几天，他微睁开眼，朦朦胧胧见到几位老人或站或立于身旁。

一人说：“他内脏受损严重，须以护脏之药加以调理，再以黄芪、猪骨等熬汤进行食疗，方可治愈。”

另一人打断他说：“此言差矣！从千尺高崖摔落下来，受伤最重莫过于椎骨，我这里有养骨水一瓶，每日服用一口，连服三月，才能生骨活血，否则治好了也是个废人。”

又一人大声打断他们的话：“你们一群庸医，胡搅蛮缠，这位年轻人由高处坠下，伤筋动骨，筋属肝，骨属肾，应对足厥阴肝经和足少阴肾经来个十二经大周天，肝属木，须在足厥阴肝经的荥穴进行针灸，泄木生火；肾属水，就须在足少阴肾经的合穴进行针灸，泄水生木，这就是八卦五行，相生相克，相辅相成的道理。”

前面二人齐声道：“秦医师高见！”

公输然虽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艰涩难懂，只怕被他们一治，活马也要被治成死马了。他欲起身让他们送自己去大城市的医院求治，但觉全身奇痛无比，根本动弹不得，欲要说话，却无论如何发力，都喑哑无声，他心里一阵发急，难道自己已成废人？冷汗不觉涔涔而下。

这时，门外缥缥缈缈走进一个人影，是位女子，她步履轻盈，裙裾飘飞，纤腰，长发，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这种香味幽幽淡淡，公输然似曾闻过，好像故乡山间一种无名小花的香味，沁人心脾，令人陶醉。公输然虽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她一定万分迷人。

众医师似乎十分敬畏来人，室内立刻寂静无声。

女子在床头坐下，将食指中指二指搭在公输然手腕上号脉，一阵清凉传到头顶，令公输然全身舒泰无比。

第40节：第五章五郎神教(2)

良久，女子说：“这位男子从千尺悬崖摔落下来，脏器毫发无伤，椎骨一寸未断，只是伤了经脉，人却不死，分明是开过天光的异士，他的病不能再让你们医治，须请我父亲出手了。”声音轻柔动听，话音落处，余香阵阵。

众人连声称是。

公输然陶醉其间，不觉沉沉睡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公输然再次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大木桶之中，桶中水满过肩，还有大量药材，大部分从未见过，少量像灵牙草、阴山黑茅等，他曾见来友爷爷采过，都是些使用巫术常用到的巫药。桶下有人正在加柴烤煮，水已沸腾，咕咕冒泡。公输然酷热难当，欲要爬出，却不能动弹。暗想今天成了他人锅中之物，只怕要像那唐僧被活活煮食了。

大约两个小时后，伙夫灭了柴火，打开木桶底部的小闸门，将沸水放了出来。这时，又有两人抬进一大筐冰来，三人一道将冰块敲碎，一股脑倒进了木桶。公输然刚刚被烫得如坐针毡，此刻又坐进冰窟，全身冰冷，瑟瑟发抖，真是苦不堪言。他奋力大叫，竟能发出声音了，顿时，全身关节运动自如，连滚带爬地跌出了木桶。

三名工人一阵欢呼，连忙将公输然抬到一张榻上，又取出一套衣服，七手八脚为他穿上，接着一人抓他左臂，一人挎住他右臂，一人抓他后背，连推带拽地拉出了房间。公输然大病初愈，浑身无力，有反抗之心却无反抗之力，只能听之任之。

房间外面是个小花园，种了些兰竹、樟树，有一个半圆形的拱门通向外面。只听门洞外传来粗犷的笑声，一名男子说：“秦医师，我车马已杀过汉界，取你相子，你门户大开，这局又要落败了！”声音洪亮，霸气十足。公输然跨出拱门，室外是一方平地，左侧有一株大松树，树身鳞片密布，该有百岁以上了吧，松树下有一张石桌，上有象棋一副，两人分坐两边。说话的男子见公输然出来，站起身来。他约五十岁，身高超过两米，十分魁梧，穿一件无袖T恤，手臂肌肉成块，青筋暴起，四方脸，短发，面目轮廓分明，让人望而生畏。他走上前挥挥手，示意搀扶公输然的三人离开，他将手拍在公输然肩上，一股大力传来，公输然身体一斜，差点跌倒。男子哈哈大笑，说：“你们城里人，终日养尊处优，这身板让书虫吃得空荡荡咯。”说着拉公输然在石桌前坐下。秦医师正是当天为公输然看病的医师，他戴一副老花眼镜，穿着湘西普通村民的简朴衣服，头发灰白，看起来有六十多了。他望着公输然说：“这位后生从千尺高崖上摔下来，竟然不死，身板比我们看到的要硬得多啊！”

公输然感激地说：“多谢两位大伯搭救，公输然才能完全康复，否则经脉俱断，普通医院就算救活，也只是一个废人了。”

男子又是大笑，他说：“我们也没做什么，你的身体十分怪异，自身愈合能力极强，好像有神力护体，才保你不死。我只是用了些舒经活络、祛毒化淤、强身健体的药，加速你的伤愈速度而已，不值一提。”

“大伯的治法实在特别。”

“哈哈……我先施以护体之药，再用开水配以巫药煮了你两天，药效快速渗入你肤体之内，再以极寒之物刺激神经，一热一寒，使经络迅速恢复了知觉。”

这时，从房屋一侧转出来一位男子，他穿一件黑色T恤，黑色短裤，光脚上挂着一双拖鞋，见这边有人，大声喊：“高教主，秦医师，小伙子，爷爷的，你们在这里偷闲，怎能不带上我。”他小跑着过来，在公输然对面坐下。

第41节：第五章五郎神教(3)

公输然听这声音十分熟悉，仔细一看，不正是当日被他撞下山崖的男子吗，此刻他已理了发，穿戴整齐，威武得很。公输然大喜过望，急忙问：“大叔，你从崖上摔下，竟然没事，实在太好了！不然，我要负疚一生了。”

男子突然出拳打在公输然胸前，公输然轰然倒地，所幸力道不大，不然又得上医院了。

众人大笑，公输然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心头大怒，正要发作。男子说话了，“小伙子，你虽救过我一次，但也害了我两次，给你一拳，咱们就算抵消了。”

秦医师接口说：“扶流汉，你招待客人的方式真是特别，可别吓坏了这位小朋友呀。”

高教主见公输然满脸怒色，也说：“老扶，赶紧给这位小兄弟赔个不是，不要显得咱们五郎教不懂礼数。”原来他们是五郎教的教民。公输然大喜，青平公主与五郎教有些渊源，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探知到一些古墓信息。

扶流汉满脸堆笑，举起手又要拍公输然肩膀，公输然慌忙闪避。他一怔，讪讪地收回手说：“小伙子，爷爷我粗人一个，对待兄弟朋友就这样，刚才一拳本来只想意思意思，没想到你这么文弱不堪。爷爷我给你赔不是了，你可不要当真呀？”他虽在道歉，仍然满口粗话。

公输然知道他性格如此，自己又有愧于他，便平息了怒气，问他：“当天你摔下来，怎么得救的？”

扶流汉说：“多亏了你撞下的那块石头，崖下是个水潭，我快要落到底时，将石块奋力抛下，阻挡了部分下挫力，石块砸起的巨大水花也阻挡了部分下坠势道，这样跌入潭中才得以保命。你跌下来时，我跳起相接，缓了缓你的下坠力，但还是没有保住你的经脉。”

公输然大为感激，原来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刚才幸亏没有发火，否则心里会更加不安，当下向他道谢。这时，高教主叫来酒菜，四人于松树下豪饮起来。公输然虽然没有武力，但酒量极高，这很合高教主与扶流汉的胃口，两人对他的印象终于好转，四人欢笑晏晏，直喝到太阳西沉。

狩猎

公输然大病初愈，纵使酒量惊人，也难抵两个壮汉夹攻，他们连饮几十碗，公输然不知不觉间醉了。这时，扶流汉击石高歌：

翻天倒挂五郎神，赐我西枚五谷醇；

今逢好友饮万杯，他日共杀魑魅鬼！

……

秦医师已经大醉，口齿不清，他吚吚呀呀相和，引得大家兴致高涨，不觉又多喝了十多碗。

这时屋后传来喧哗声，一队人马驮着大量猎物和一个伤者跑了过来。一位中年妇人见到高教主跑过来扑倒就拜，她哭哭啼啼地说：“教主，快救救我家男人吧！他今天上山打猎，被怪物伤了，现在已经……”说罢号啕大哭起来。

众人将伤者从马背上抬到地面。高教主急忙放下酒杯，前去察看伤情。只见他面目赤紫，牙关紧闭，全身瑟瑟发抖，布满伤痕，似乎为尖利指甲所划，都是些皮外伤，并不致命。高教主疑惑地问猎手们：“他怎么受的伤？详细地说给我听。”

一个猎手回话：“我们一行十二人，骑马去黄虎山围猎……”

高教主大怒：“我说过多少次，黄虎山古怪太多，切不可上山打猎，你们为什么还去？”

猎手全身一抖，低声说：“我们就是好奇，也想多打点猎物，又是大白天，所以……”

第42节：第五章五郎神教(4)

高教主一摆手，不耐烦地说：“你们这是自讨苦吃，快说后面的事。”

猎手接着说：“二胖子跟我一组自西南方向上山，起初一路十分顺利，打到很多野味，大家兴致高涨，才不断深入，但快到山顶时，突然……”猎手仿佛在回忆极为恐怖之事，嘴角微微颤抖。

“突然，乌云密布，原本阳光充足的白天，转眼间就伸手不见五指。我与二胖子在丛林中左冲右突，但像进了迷宫，始终出不来。这时——”猎手面色苍白，双目圆瞪，眼神空洞，两手比画到空中，静止不发，竟是恐惧到了极点。

高教主见他吞吞吐吐，十分生气，一巴掌打在他肩上，吼道：“赶紧快说，不要温汤里煮鳖——不死不活的！”猎手却应声倒地，嘴角、双眼缓缓流出鲜血来。众人哗然，慌忙前去扶他，猎手却已心胆俱裂而死。想必是他之前受了巨大的惊吓，为了救人暂时忘记了恐惧，如今一回想，等于又经历一次当时的恐怖情景，高教主的突然拍打，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把他活活吓死了。

高教主惊疑不定，他手按死者前额，轻轻念诵：“西枚狗怪性猖狂，炼度伤人势莫当；谁知仙犬能伏虎，红尘血土命空忙。”为猎手超度亡魂。众教民纷纷跪伏地上，接口高念咒语。仪式完毕，高教主用手又去探二胖子的脉搏，脉息混乱，不能言语，也是惊吓过度所致，忙命已被吵醒的秦医师去开些压惊的中药来为他调养。

高教主领导五郎教已经二十年，他们终身依赖狩猎、种植水稻为生。山中什么古怪东西没有见过，但把人吓死的东西还是第一次听说。以他的脾性，岂会畏缩？当下，他趁着酒意对众人说：“山中怪物伤我教民，本教主即刻上山杀怪，倒要看看黄虎山有什么古怪，谁愿与我同行？”

扶流汉一把抓住公输然的左手高举过顶，大呼：“我们愿意同往！”公输然欲要反悔，已是不及。其他教民眼见猎手死状，被吓得心惊胆寒，此刻竟无一人出声。

高教主大叫一声“好！”立刻命教民为三人取来弓箭马匹，跨马往黄虎山进发。

公输然平生从未骑过马使过弓，此刻被赶鸭子上架，欲哭无泪，但他酒意蒸腾，被扶流汉一阵撺掇，也不甘示弱。他取过弓箭，学高教主雄浑的跨马动作，飞身上马，此马属南方矮马，身材不高，但也有烈性，公输然还未坐稳，他便撒开了蹄子狂奔起来。公输然左支右绌，尖声狂呼，很快被甩下马来，狼狈不堪。众教民哄然大笑。公输然爬起身来，对着教民大喊：“笑什么，要不是我喝了酒，这匹小马能拿我怎么样？”说完重新上马，这次矮马还算给他面子，缓缓加速，终于赶上了高教主。

黄虎山位于五郎教所在地的西南方五十里，传说山中有鬼怪狐仙，所以，很少有人敢进去。深夜时分，三人终于抵达黄虎山，山中乔木稀疏，但灌木极为茂盛，东一堆西一堆，将全山饰扮得影影幢幢，晚风很大，林木剧烈摇晃，枝叶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公输然吹了几个小时的凉风，酒醒了大半，见到这种景象，又回想起猎手的惨状，不觉心悸起来。只是豪言壮语已出，现在是没办法收回的了。

三人点上火把，沿黄虎山西南方向上山。山中没有山道，矮马行走艰难，走了半小时，才到山腰。越往上，灌木越茂盛，南方矮马，立于其间，只见马头。幽暗的林子里不时传出鸟儿哦哦呼呼的叫声，偶尔还能听到猫头鹰捕杀老鼠，撕咬皮肉的声音。高教主低声嘱咐二人：“山林枯枝败叶很多，你们小心火把，不要引起山火。”五郎教隐居山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对“涸泽而渔”及“焚林而猎”极为忌讳。

第43节：第五章五郎神教(5)

又走一阵，前面现出一片非常茂盛的林地，黑糊糊的，与夜色融为一体。晚风袭来，公输然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时值盛夏，天气炎热，但他的心却拔凉拔凉的。

扶流汉在压抑的黑色面前，十分难受，他跳下马爬到一座高石上，扯开裤裆撒起尿来，边撒边喊：“林中可有鬼怪？速来爷爷面前受死，否则……”

突然，石下飞出一个黑影，快速扑向扶流汉。扶流汉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护裆，无法还击，往后急跃。高教主眼疾手快，迅速甩出火把，只听嘭地一声闷响，火把插进黑影，黑影冲出十米之外，倒地不动了。扶流汉一脚踩空，从石上摔落下来，屁股着地，痛得哇哇大叫，火把也脱了手。两支火把都没有熄灭，点燃了周边枯草，火势快速蔓延开来。

高教主跳过去抓住黑影一看，是一只巨大的雕鸮，已经死了。它尖嘴利爪，头顶两根羽毛特别突出，向两边伸出，现王者气势，白毛圆脸上的两只眼睛极大，若不是已经死了，它所射出的光芒必定胜过寻常电筒。

阴锣

扶流汉从地上爬起来，摸着屁股，大骂雕鸮：“爷爷的，最近倒八辈子霉了，不是被螃蟹欺侮，就是被老鸟吓唬，今天就趁着这把火，烧光你的老窝！”口中虽骂，脚却不停，拼命踩踏山火。公输然跳下马来助阵，但火势蔓延太快，三人踩得满头大汗，火势却不减反增，不一会，就烧出一个半径达五十米的大圆圈。无数野兔、野猪、野獾、野鸡等小兽小鸟四处逃窜，动物的惊叫声与枝叶的劈啪声响成一片。

一阵大风刮过，大火向林地席卷而去，一旦林地着火，黄虎山就不免要被烧个精光了。冲天火光中，三人被熏得黑不溜秋，眼见无力回天，干脆坐在灰烬上，喘起粗气来。

这时，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一浪高过一浪，三匹矮马惊得高声嘶鸣，在原地来回转动，焦躁不安地甩着蹄子。三人慌忙起身张望，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林地在随风起伏。矮马突然撒起疯来，相继挣脱缰绳，荒不择路向山下狂奔，有一匹马由于速度太快，不小心滚下一处高坡，站起来时，腿已经摔跛了，它奋声高鸣，依然带伤狂奔，快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时，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响起，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震得地面都摇晃起来，似乎有千军万马洪水般漫过林地，冲向三人。饶是自恃艺高人胆大的高教主也不免胆战心惊。在轰鸣声中，突然又传出无数高低不齐的呼噜声，几百头犀牛从火光中冲出来。它们腿短身肥，毛少皮厚，一张大嘴张开来，可容下一个人头，鼻头上长有一只独角，高高挺立，两耳如扇，脖子与身体几乎一样粗，圈圈相套。它们跑到火圈外，将大火及火圈中的三人团团围住。

公输然心里直发毛，这些犀牛个个身宽体胖，长逾三米，重约二三吨，如果一齐冲过来，就算顶不死他们，也会将他们踩成肉酱，看来今晚凶多吉少了，公输然想到这里，酒彻底醒了。

正对三人的是一头格外高大的犀牛，它望着大火呼噜几声，鼻子一挤，吹响一声口哨，百余头犀牛同时抬脚踩起火苗来，只见无数粗腿起起落落，踢踏之声整齐有序，有如吉普赛人在跳踢踏舞，把三人看呆了。

在犀牛的踩踏下，火很快就被扑灭了。三人急忙张弓搭箭，准备射杀敢于上前的犀牛，但犀牛鼻息粗重，呼噜声不绝于耳，环立四周，却并不上前。三人严阵以待，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见动静，他们疲惫不堪，慢慢放下弓箭，坐了下来。

第44节：第五章五郎神教(6)

这时，林中传来三声细微悠长的阴锣声，“当——当——当——”，声音虽小，却清晰异常。阴锣是湘西巫师用来招魂的法器，声音清脆悠长，在夜间听到，十分怪异。

阴锣声就如号令一样，犀牛听到，立即转身钻入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三人有些茫然失措，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但夜风吹起的草木灰烬又不容他们置疑。现在只有公输然手中的火把还在燃烧，火光暗淡，只能映出方圆几米，再往前看，只看到一片浓黑。今夜无月，不知道现在到了几点钟。

扶流汉眼尖，他隐隐约约看到林地边缘飘过一个黑影，如同一件衣服，下身空荡无物，手中似乎拿了一棵小树，树枝上缠绕着许多白布条，布条在风中轻轻飘扬，诡谲异常。扶流汉正要告诉别人，黑影却倏地飘进了林中。扶流汉咽一口口水，指着林地说：“林子里有鬼，我们最好白天再进去。”高教主也不敢贸然入林，点头同意。

这时，林中又传来阴锣声，细细微微，每当音落，又响起一声，三人听得毛骨悚然。扶流汉最受不得这种压抑气氛，他张弓搭箭往声响处射去，只听传来一声尖利的“哇”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射中了。他大喜，冲入林中。高教主担心他有事，拉着公输然也跟了过去。

林中树木遮天蔽日，地面不像林外有大丛灌木，行走起来容易得多。树林里暮气沉沉，看不清三米以外的景物。除了几只鸟睡梦中扑棱翅膀的声响，再无其他动静。刚才传出叫声的地方既无死尸也无血迹，三人四处查看了一番，依然没有。这时，林中深处又传来阴锣声，显然是在诱引三人。

扶流汉大叫一声：“爷爷的，装神弄鬼，老子非宰了你不可！”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但细微的阴锣声并不停止，以它的清脆悠长穿透扶流汉浑厚的高音，直刺入三人耳鼓中。扶流汉发起飙来，奋力向阴锣声方向冲去，高教主与公输然紧紧跟随，但无论他们如何追赶，锣声始终在前方不远处。如此追出两里地，前面现出一座峡谷来，峡谷两侧的高山十分陡峭，彼此斜向对方，山顶相接，底部呈现出一个三角形的洞口，有一个用木板搭建的吊桥直通洞内，木板腐朽得很厉害，许多已经断裂。

高教主说：“阴锣引我们过来，肯定有原因，既然大家来了，不妨进去看看。”

公输然心想，看起来阴锣没什么恶意，进去看看也无妨。三人达成一致，小心翼翼地走上吊桥。洞中非常阴暗，土壁遍布绿色苔藓，吊桥下有泥水流出。走出十多米，突然吱吱声大作，一团黑影向三人直冲过来。公输然尖声大叫，往后就跳，谁知用力过猛，踩断了一根木板，“啪嚓嚓”往吊桥下跌去。他急忙抓住高教主，高教主被他一拉，脚下的木板全部断裂，也跟着摔落下去。他身材高大，这一摔将吊桥几十根木板砸裂了，走在前面的扶流汉失去依凭，一个倒栽葱也摔了下去。黑影十分庞大，竟是成千上万只蝙蝠组成的，密密麻麻，蔚为壮观。幸亏三人跌下吊桥，否则被它们撞在脸上就惨了。

桥下淤泥又深又软，大家立刻陷了进去，公输然、高教主直插入泥中，只余头部露出泥面，可怜的扶流汉倒霉透顶，他倒插进泥中，两只脚露在外面拼命挣扎。两人见状，急忙爬过去，将他拉了出来。

第45节：第五章五郎神教(7)

扶流汉连吐几口烂泥，抹去脸上的泥水，高声大骂起来，“爷爷的，老子要抓住你们这些檐老鼠（湖南方言对蝙蝠的称谓），先水煮，再拔毛、油炸，千刀万剐，剁成肉酱，然后不给人吃，专门喂狗！”话音刚落，一只蝙蝠向他飞扑过来，两只利爪在他头顶一抓，扶流汉一声惨叫，一撮头发被生生扯掉，血水流了出来，与泥浆混在一块，难看至极。

公输然对他说：“你要是再多嘴，这些蝙蝠将为你换一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发型了。”扶流汉大怒，抓起一把烂泥，甩在公输然脸上。公输然脸上顿时开了花，丑陋不堪。扶流汉怒气立消，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泥浆中冒出无数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扶流汉的笑声戛然而止。

随着咕噜、咕噜一阵怪响，淤泥中冒出无数掺和着泥水的毛发来。在公输然面前十厘米处就有一个，它越来越高，渐渐可以看到是人的前额，接着是一双紧闭的眼睛，一只腐烂穿孔的鼻子，一张不断漏出泥水的嘴巴，竟是一颗人头。

三人失声大叫，拼命爬出泥浆，抓住木桥的吊索往洞外攀去。公输然慌乱之下连火把都不要了，将它丢在泥水中，火把很快熄灭了，四周顿时一片黑暗。人头并不追赶他们，但那群刚刚飞出去的蝙蝠又飞了回来，向他们冲来，扶流汉在最前面，首当其冲，不一会才理好不久的一头黑发被扯得一根不剩。他哇哇大叫，抵挡不住，回转身向峡谷里攀去，说也奇怪，蝙蝠立刻停止了攻击，又飞了出去。

山燮

三人手抓吊索，脚下遍布人头，心惊胆战地爬出十多米后翻身上桥。蝙蝠吱吱声再起，似乎又要向他们冲来。三人向洞内狂奔，跑出五十米，眼前明亮起来，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大峡谷，谷内竟然有火堆。

火堆旁，无数头戴饰有鹿角的黑色高帽，身披上小下宽的青衣，下身空无一物的鬼，手持张挂了无数白布条的树枝，正围绕火堆飘来飘去。这种鬼多由山林中冤屈或非正常死亡的人化成，他们在世时仇恨太深，死后依然徘徊于山林之中，不愿投胎转世。

三人见到这种景象，惊诧不已，悄悄躲在一块大石后面静观其变。

火堆前坐着一人，衣着鲜明，似乎是群鬼首领。他双手将自己的头取下，放在腿上用一把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一头乱发。这时，群鬼中飞出一人趴伏在鬼首领面前禀告：“扶教主，伤我生灵、烧我山林的敌军细作已被引诱过来。”声音浑浊粗重，话音难辨。

鬼首领头虽离体，但仍能言语，他细声细气地说：“将细作带上来！”群鬼突然静止不动，目光齐刷刷地往三人藏身处射来。高教主大惊，低声说：“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出去吧。”公输然颇为紧张，说：“再藏藏，多活几分钟。”扶流汉抓住他的后领往外一甩，只见公输然张牙舞爪地飞出大石，重重地摔倒在火堆前。

鬼首领的大头一声惊呼，倏地跳回到脖子上，却是安反了，他用手一拨，头滴溜溜转了几圈，终于回归正位。公输然双手一撑从地上跃起，群鬼哇地惊叫，全部飘到鬼首领身后，探头探脑，往公输然那儿张望。

鬼首领跳起身，群鬼之中，只有他有腿有脚，四肢健全。他背负长弓、腰挎利剑，眉目清秀，脸色苍白，看起来十分年轻。他厉声斥责公输然，“你们宋军，毁我家园，杀我黎民，将我族驱逐至此，犹不放过，还要斩尽杀绝吗？”

第46节：第五章五郎神教(8)

公输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一名科考人员，又怎么会杀人？放火烧山倒是有的，不过早被犀牛踩灭了，没有铸下大错。”

鬼首领一哼，又说：“休得狡辩，你可有同伙？速速招来，否则定将你腰斩于此！”

公输然知道腰斩厉害，其乃古代的一种酷刑，用一把大铡刀将犯人拦腰斩断，犯人一时不死，痛苦哀号，直到血液流尽。公输然回头看看大石，见扶流汉在石后拼命摆手，回头说：“我有一个同伙，名叫扶流汉，正在大石后面。”他又对大石说，“扶叔叔，快点出来，这位大王要见你呢！”

扶流汉自知藏不住了，只得满脸堆笑，亦步亦趋地走了出来。

这时高教主也跳了出来，他大剌剌地往两人身前一站，拱手道：“扶教主，我是五郎教第三百八十五代传人高靖，今日前来是要向你讨个说法！”

群鬼闻言炸开了锅，吱吱呀呀尖叫起来。

鬼首领斥责他：“胡言乱语！本人才是五郎教教主！我于太平兴国元年临危授命，成为本教第三百三十一代教主，统领两万教民抗宋，浴血百日，歼敌无数，本教何时又多传了五十四代？我又何时让位于你了？”

三人有些发懵，北宋太平兴国元年距今已有一千余年，历经几次更朝换代，这群野鬼难道不知？这有点像陶渊明写的“桃花源”，只是桃花源美妙无比，而此处却阴森恐怖。公输然暗叹自己运气不济，来到这么个破地方，而不是桃花源。

公输然便说：“扶教主可曾读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该处百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难道扶教主也是如此？”

群鬼哗然，敲阴锣的鬼回答说：“笑话，我教主身为蚩尤嫡系后裔，学通古今，自然读过。你们休得胡搅蛮缠，来人哪，将三人擒下，为雕鸮偿命！”群鬼得令，树枝剧烈摇晃，射出无数白布条，扑向三人，三人不及转身，就被团团裹住，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像木乃伊一样。高教主高声大骂：“我乃五郎教正式教主，你们邪魔妖道，伤我教民，今夜我就是来取尔等小命的！放开我！放开我！”

扶教主冷笑道：“我五郎教教主焉如尔等这般无用？你法力不及我小小教民，还妄称教主。来人！将三人腰斩，留血修炼，尸身祭奠我教祖辈先人！”

两鬼飘然而至，将扶流汉抬到一张石凳上，又一个鬼手举一柄大刀，凶神恶煞地飘到他身旁，高举大刀，眼看就要斩下。公输然急中生智，大叫：“扶教主！你可知道你将要杀的人是谁？”

扶教主侧头看他，两只灰色无神的眼珠转了转。公输然赶紧说：“他是你扶姓人，是扶教主你的玄子玄孙啊！”

扶教主沉思片刻，突然大叫：“宋人杀我教民两万，此仇非同寻常，今日为保我五郎教最后一脉，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给我斩！”

执法鬼再次举起了大刀。扶流汉虽然粗鄙，却也是条硬汉，此时不但不求饶，还高声大骂：“你爷爷的，一群野鬼，死都死了，还以为活在世间，真是可笑至极，来吧，给爷爷我一个痛快，待我成为厉鬼，再来取你性命。”

这时，影影绰绰走来一位女子，长发束在脑后，手持一根马鞭，身穿黑色直筒长裤，桃红衬衫，衣角扎于腹前，显得腿修长无比。

“爹！你在这里吗？”来人叫道，声音悦耳动听，正是前些天为公输然号脉的女子。

第47节：第五章五郎神教(9)

高教主闻言大叫：“你来干什么，快回去，快走！”

但这位女子并不走开，缓缓走了进来。火光映去，只见她真真正正的肤如凝脂，面如白玉，齿如瓠犀，螓首蛾眉，目光流盼处，似有清风掠过。公输然不觉看得痴了。

扶教主见到女子，也是目瞪口呆，全身战栗。他慌忙卸下兵器，从怀中掏出一柄纸扇，打开来扇了扇，但年代过于久远，纸扇只余一片片扇骨了。他似乎察觉到了，又急忙收拢，望着它怔怔失神，不久，他喉咙中发出呃呃几声，带着哭音，似乎十分悲痛，只是眼中却挤不出一丝眼泪来。

他又将扇子放回怀中，颤抖着走向女子，激动地说：“青平，你终于回来找我了。”

女子一怔，但见他眼神真挚，并无恶意，便好声说：“我不是青平，我叫若凌，你为什么绑了我的父亲？快将他们放了吧。”

扶教主急忙挥手示意，众鬼立刻收回了布条，扶流汉死里逃生，欣喜不已。

扶教主又说：“青平你不肯相认了吗？当年你是宋国公主，与我相恋，但天意弄人，宋国欲灭我五郎教教民，连年出兵征伐，使我们相爱却不能相守，难道你全忘了？”

高若凌如坠迷雾，诚恳地说：“我真的不是青平，自我出生以来从不认识鬼怪，今夜梦见父亲有危难，才连夜赶来救援。”

“我是鬼？！”扶教主尖厉地大叫，“不！我与众人被宋军围困于此，拼死抵抗至今，皆为保我教民，迫于形势，才不能前去与你相会。我不是鬼怪！青平，当年你说如果劝阻宋国征讨不成，便要来与我同生同死，难道……”这时，群鬼也大声尖叫起来，似乎对被称为鬼十分不满，一只小鬼情绪失控，竟跃入火堆，搅得火星四溅，小鬼凄厉狂叫，却毫发无伤，就连身上的衣袍也没着一丁点儿火星。

扶教主一脚踹过去，小鬼被踢飞起来，摔落到草丛。扶教主虽能推理出自己并非常人，但刻意回避了已过去一千多年的事实，现在也绝不愿承认。被戳到痛处的他形如癫狂，又失魂落魄地将刚卸下的长剑捡起，狂舞起来，边舞边唱：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伤怀忆旧之心满溢而出，高若凌不免同情起他来，暗责自己直言不讳，便安慰他说：“教主才华横溢，武艺超群，天下无数女子会仰慕你呢，你的青平自然也会时时将你挂念。你有什么苦闷，不妨跟我说说，希望能帮得上你。”

扶教主闻言，收起长剑，深情地望着她说：“青平，你且过来，我将往事跟你说说，你一定会记起来的。”

高若凌想要拒绝，但又见不得他伤心难受，就拉上高教主三人一起走过去，五人席地坐在火堆旁。偌大一个峡谷除火堆映出的方圆几米外，一片幽暗宁静。这时，夜风吹来，火堆哔哔剥剥飞出无数火星，柴火燃烧不尽引起的青烟也扑面而来，几声轻轻的喷嚏声响起，在空旷的深谷中显得寂寞异常。

青平

公元前4500年前，华夏大地一片苍茫，妖魔、怪兽驰骋原野，尤以森林、水泽密布的南方为甚。这片险恶的土地孕育了一个充满神力的巫师，他便是中华民族的鼻祖之一蚩尤。传说蚩尤头戴牛角，身披麻布，身长不足一米五，但肌肉发达，神力非凡，他有八十一个结拜兄弟，均为怪兽，个个铜头铁额，以石为食，法力无边。

第48节：第五章五郎神教(10)

蚩尤统领的九黎部落十分兴盛，他野心勃勃，欲要一统天下，于是号召族人与北方的黄帝在涿鹿之野决战，结果兵败被擒，惨遭斩首，身首分葬两地。

涿鹿之战是中华民族最重大的历史事件，它奠定了中国的最初版图与大一统的思想基础。此后，蚩尤部落大部分归服黄帝，成为了华夏民族的祖先之一，我们现在所说的“黎民百姓”中的“黎”字就是指蚩尤子民；小部分一路逃窜，进入到蛮荒的荆楚一带，其中由巫师组成的一支部落逃至湖北巫山，使该地成为了中华巫文化的发祥地，另一支则流落到湘北、湘西一带，最终在湖南上下西枚山设立总部，经几千年演化，形成了五郎教。五郎教的开山鼻祖为张五郎，他双手撑地，两腿朝天，人称翻天倒挂张五郎，擅长狩猎，虽对蚩尤所传巫术不精通，但由于他们扎根民间，所以影响力比湖北巫山那一支更加广泛。

由于蚩尤之过，在中国古代，南方往往被称为蛮夷。为取得生存之地，南方人奋力抗争，民风极为剽悍，其中，五郎教教民作为蚩尤的直系后裔，特别为正统子民所不容。仅从东汉起，三国、晋及隋、唐到北宋开西枚山九百年间，历代王朝多次征伐，较大的兵戎事件就达二十余起，但五郎教从未屈服。

扶教主开始回忆往事，他缓缓道：“开宝八年，我正值二十，年轻气盛，为在众多兄弟中拔得头筹，亲率教民进攻谭州，大胜，杀谭州太守全家，取谭州库房金银财宝价值不下八十万两白银。

“我们正要凯旋而归时，却在太守府第中见到一位正在抚琴的女子。她貌美非凡，高贵圣洁，年约二十，被我大军围困时，不惊不慌，还力劝我不要与朝廷为敌。”

公输然十分好奇，便问：“这位女子年龄不大，却气度不凡，一定出身高贵，见惯了风风雨雨，莫非便是青平？”

“听扶教主说下去，你爷爷的尽会关心美女。”扶流汉笑骂。

扶教主又说：“我也惊奇，便问她是何人，她告诉我说只是寻常人家女子，今日来太守家做客，却遇到这种凶险之事。”

扶流汉接口说：“这个女子倒也谦恭小心，要换成我，一定将她抢走，做我的压寨夫人，哈……”

扶教主闻言一脸怒色，公输然也打趣他：“你刚才笑我，还以为你不近女色哪！想不到比大家都要猴急啊！”

扶流汉笑呵呵地说：“先人曾说，食色乃人之本性，再说，我不是在为扶教主打算吗？”

高若凌听得有些难堪，便催促扶教主说：“你杀太守一家，做事也太狠辣了些，可怜这位女子，不知被你伤了没有？”

“唉——”扶教主一声长叹，“我五郎教偏于粗鄙之地，何曾见过这等美貌多才的女子，自然不肯放过她，当下就叫兄弟们前去掳她。”

扶流汉哈哈大笑，说：“扶教主果然深解女人滋味！”

扶教主大怒，大叫道：“来人，将此人拿下，掌嘴十下，封了他的口！”众鬼迅速飘至，将扶流汉擒下。

扶流汉祸从口出，也不示弱，大声叫骂：“你爷爷的，老子赞你好色识货，算是我们性情中人，你却不识好歹。”

高若凌慌忙求情：“教主，你一向宽宏大量，千万别跟我那多嘴的叔叔一般见识，请你看在我的薄面上，放他一马。”

扶教主听到高若凌的夸奖如饮琼浆玉液，火气立消，便让众鬼放了扶流汉，并对他说：“这位女子，高贵圣洁，岂是你这等粗人随便说得的？假若你再多嘴，我便立即腰斩了你！”

第49节：第五章五郎神教(11)

扶流汉悻悻然坐下，不再言语。

高靖说：“扶教主，我五郎教纵然见识狭隘，但也不做强抢民女的勾当，平时抢掠也是劫富济贫，只杀贪官，你却灭了太守全家，做的事情有违我五郎教开教宗旨！”

扶教主大怒，直斥高靖：“你自称五郎教教主，可知我五郎教终年为朝廷压迫驱逐？我教与宋国势同水火，互相抢掠，早成惯例，何来你这些仁义道德？”

公输然又怕他羞辱高靖，急忙插嘴：“北宋熙宁五年，即公元1072年，当朝皇帝采纳蔡煜奏请，对五郎教教民实行怀柔政策，建邑置吏，从此五郎教便归顺了朝廷，再无兵戎战事了，两者也已化解了仇恨。两位教主所处环境不同，观点难免也不同。”

高靖身为教主，屡被喝止，心中有气，但困于形势，也只得忍气吞声。

扶教主继续讲述往事，“当时，这位女子突然掏出一把短刀，放在胸前，说如果我们答应她两件事，她便随我们前往西枚山，否则立刻自刎！”

高靖、公输然、高若凌大声叫好！

“我见她意志坚决，便问她有何要求，她便说，一、我们须放走全部俘虏，归还全部财物；二、她前往西枚山期间，我们不得用强，不得捆绑，以马车护送，礼仪俱全，并须保她贞洁，以上条件若有一项不从，她立即自杀。”

高若凌啧啧称叹：“这位姐姐果然非同凡响，危难之时，还能想到别人。”

扶教主深情地望着高若凌说：“是啊，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奇女子，心里好生仰慕。当时想，哪怕不能娶她为妻，只要能天天看着，此生足矣！因此，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然后备下华丽马车，百人护卫，一直将她送到西枚山总坛，软禁于一处豪华宅院，配给随从，每天锦衣玉食，不敢丝毫怠慢了她。”

高靖说：“扶教主虽然手段狠毒，但也不失为一个有情有义的大男人。”

扶教主听到夸奖，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大声说：“我兄弟五十余人，父亲却独独选我接任教主之位，他自然是看中了我的才能与操守。”

高若凌十分好奇，又问：“你当时这么年轻就当上了教主，一定建下了非凡的功勋吧？”

扶教主豪迈地说：“自从这位女子来到西枚山，宋国军队就一直疯狂攻打我五郎教，当年宋将石曦攻入西枚山，捣毁板、仓诸峒，形势十分危急，我带队抵抗，终于成功击退强敌，保我西枚山诸民平安。于是，父亲便在太平兴国元年让我接任了教主之位，当时我才二十二岁。太平兴国二年，宋国又调派谭州及周边诸州屯兵进犯我西枚山，使我五郎教教民死伤数千，血流成河。不过，我五郎教教民精通巫术，施展神箭、倒路鬼及唤兽大法，再次杀退了宋军。”

公输然好奇地问：“神箭、倒路鬼及唤兽大法是什么巫术，这么神奇？”

扶教主说：“这三路巫术是我祖先蚩尤所传，最初仅仅作为狩猎之用，后来敌军进犯时，逐渐化成御敌之法。我们的弓箭只要施以法术，可射至千里之外，诛杀敌人，称为‘神箭’；倒路鬼则是采用法术令敌人迷失方向，来回转悠，无法攻击我们；唤兽大法则可召唤天下野兽为我所用。”

公输然暗暗心惊，想不到五郎教巫术如此厉害。倒路鬼在民间听过，原以为是鬼怪作祟，却原来也是巫术。与高教主饮酒时回来的两位受伤猎手，估计就是中了倒路鬼巫术，转不出来，自己看到的犀牛，应该也是扶教主召唤来的吧。

第50节：第六章古墓召唤(1)

第六章古墓召唤

第六章古墓召唤

授艺

高靖心中也存有疑问，便问他：“我也听过这三种巫法，但在先辈传下来的口诀中，独独缺了这三门，难道在你这一代，就失传了吗？”五郎教无文无字，历史、风俗均以口授，几千年下来，有所遗失也属正常，但偏偏最重要的三门口诀丢失了，就让人不解了。

扶教主不直接回答，接着说：“这三门口诀只传教主，太平兴国二年，宋太宗赵匡义再度发兵，此次兵力十万，他们吸取之前失利教训，在军队中配备了巫师，专破我教巫法。他们每进入一里，便立碑一块，上书‘弓开弦断，箭来碑挡’，破解我教神箭巫术，使我不能射杀敌军首领，而且，这位巫师虽不能破解我教倒路鬼巫法，却能识别它，每见道中设有倒路鬼时，便绕道而行，宋军杀过来时，人人手持火把，见山烧山，驱赶野兽，使我教唤兽大法也不能施展，才终于杀进我教总坛。”

众人一片惊呼声。

扶教主咬牙切齿地说：“宋狗心狠手辣，一天之内，斩杀我教民两万，擒获五千，当时，西枚山上下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高若凌急忙问：“那位女子有没有逃脱？”想想又不妥，加问他，“教主也逃脱了吧？”

扶教主满脸悲愤，继续说：“当时，这位女子在我教已被软禁几年，见我是谦谦君子，早与我互生情愫。当时，大敌当前，她才终于道出真实身份。为救五郎教其余教民，我与父亲各领一路，父亲先行，我在后御敌，但——”扶教主已声音哽咽，却流不下泪来，他接着说，“但，父亲受到伏击，不幸遇难了。我且战且退，被宋军逼入这座峡谷，拼死抵抗至今。”新老教主都在这场征伐中毙命，难怪三大巫术失传了。

高若凌问：“那位女子是什么人呢？”

扶教主忧伤地说：“这位女子就是你，贵为宋国公主，名号青平，当年南巡至谭州，为我所擒，也因此，才使宋国连年出兵征讨我教。是我对不起五郎教教民啊！”说罢，他翻身跪地，号啕大哭起来。

公输然惊喜不已，十几天来的辛劳总算有了回报，得到青平公主的信息，离找到黄鸟就近了一步。

高若凌说：“她为你引来杀身之祸，你恨她吗？”

扶教主又坐起来，回答说：“我既有爱她之心，又岂能惧怕危难？况且这些危难非她所予，我对她何恨之有？”

扶流汉终于憋不住了，讨好地说：“扶教主果然是大仁大义之人啊！这么好听的故事，要是有酒，就更妙了。”

扶教主十分受用，说：“我被围困于此，吃的用的早就光了，哪来的酒啊。”他又转向高若凌，“青平，当日宋军杀入西枚山，你执意不肯随我逃跑，要前去劝说宋军罢兵，从此下落不明，让我好生挂念。”

高若凌听得十分别扭，便说：“我确实不是青平，你刚才所说的事距今已有一千多年，我想青平也早已——”她踌躇不言，但扶教主已经明白，惨白的脸上突然裂开许多纹路，恐怖至极，悲哀之情在这恐怖之中显得更加深沉怪异。高若凌见到，不禁害怕起来，轻轻往高靖身上靠去。

在扶教主心底里，一直藏有一个疑问，青平公主之所以离去，到底是为了挽救五郎教教民，还是只为脱身逃离。若是旁人，都倾向于选择后者作为答案，因为青平公主离去后，宋军并未放弃追杀，几乎杀绝了五郎教的抵抗人员方才作罢，但扶教主绝对接受不了这个答案，他始终记着青平公主最后对他说的话：“天意弄人，使我们身处两难，我若劝阻不成，也是要与你同生同死的！假若成功，你处理完西枚山事务，须尽快赴汴京与我相会。”他认定青平公主对他有真情，不会负他。然而，在心底深处，又隐隐担忧青平公主背叛了承诺，因此，他必须要查明真相，否则死不瞑目。如此一千余年过去了，他仍在苦苦等待。

第51节：第六章古墓召唤(2)

公输然长叹一声。心中失望至极，看来扶教主并不知道青平公主已死，自然也不会知道她葬在什么地方了，刚得到的线索又断了。

高若凌兰心慧质，察觉到他有话要说，便问他：“公输然似乎心事重重，不如说给大家听听？”

公输然望着扶教主说：“我知道青平公主的下落，只是怕你听到后难受。”

扶教主大急，一把抓住公输然，指甲陷进了他肉里，公输然疼得大叫。扶教主有些愧疚，忙放开他，哀求说：“快讲快讲，我在此受苦多年，就为等到她的消息！”

公输然沉吟良久，缓缓说：“正史里，根本没有青平公主南巡谭州被擒的事，也不存在这个人，应该是朝廷担心她的行为毁了皇室的名节，才刻意隐瞒的。但据野史记载，在太平兴国二年，青平公主曾力劝宋太宗停止征伐西枚山，后又有多位大臣，像刘元珍、张颉、范子奇等也主张采取‘怀柔政策’，宋太宗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停止征伐，招抚了五郎教教民，这些教民便逐渐发展成了现在的五郎教教民，但总部也由西枚山迁移到了湘西。”

扶教主欣喜若狂，大声道：“青平果真没有负我！哈——”笑声响彻峡谷。

公输然面有难色，忍不住又说：“但青平公主并未实现与你同生同死的诺言，开西枚山后，她便到武当山做了道姑，整日与青灯为伴。”

扶教主的笑声戛然而止，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寂静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火堆在夜风中渐渐熄灭，月光将四周映照得无比空灵虚幻。

扶教主终于低沉地说：“高靖，五郎教传衍几千年，到你这一代，精华都已毁去，平庸至极。今天我便将神箭、倒路鬼和唤兽大法的口诀传给你，望你将五郎教发扬光大。”

高靖大喜，急忙道谢。扶教主却心灰意冷，也不答礼，只要求其他人员远离两人。

公输然等人便往峡谷深处走去，只走进五十余米，便无去路，三人席地坐下，观赏峡谷夜色。他们听到高靖处不时传来隆隆之声，大约又过了两个小时，四周重新归于平静。公输然察觉有异，便起身察看，却见进入峡谷的洞中正升起道道蓝光，似乎是泥中的人头连着人身漂浮了起来，数量多达千人。

突然峡谷内杀声大作。

三人大惊，高若凌更是紧张，欲前去救父。公输然一把拉住她说：“你现在过去，不但救不了高教主，反而会害他分心！”扶流汉也来劝阻，高若凌心想也是，三人躲在树丛后面停足观看。

只见泥鬼手持大刀冲了进来，洞中众鬼迎上去，峡谷中顿时一片杀伐之声。

正在这时，山中传来轰隆巨响，只见地动山摇，成百上千头犀牛从两侧山脊冲了下来，阵势吓人至极。泥鬼看起来十分慌乱，迅速点燃无数火把，但犀牛并不怕火，反而冲撞得更加厉害，它们将泥鬼隔离开，化整为一，扶教主一队再分而杀之。战斗十分惨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犀牛突然成群奔逃，只见高靖也骑着一头犀牛往高若凌这边跑来，在他身后有两个泥鬼在拼命追赶。

三人大急，如果被泥鬼发现藏身之所，三人也将难逃一死了。这时，公输然想起来友爷爷在他小时候曾说过，鬼怕童子尿，如果有鬼追赶自己时，只要撒尿一圈将自己围起来，鬼就不能近身了。公输然之前从未遇见过鬼，也就无缘实验这个方法，现在年龄大了，早不算是儿童了，但还是处男，不知道自己的尿好不好使，而且有女孩子在身旁，当众撒尿，岂不让人耻笑？

第52节：第六章古墓召唤(3)

但鬼越来越近，再不尽快决断，只怕大家都要走上黄泉路了。

他立即对高若凌说：“你转过头去，没有听到我的话，不准转过来！”

高若凌不知何故，但仍依言转过了身去。她听得公输然跳出树丛，接着是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然后听到父亲赶到，跳下犀牛，犀牛继续狂奔而去。这时才听到公输然大叫：“你们全部进到圈中来！”高若凌回头一看，只见父亲与公输然站在一个湿漉漉的圈中，鬼已近在咫尺，她与扶流汉急忙也跳了进去。

追过来的两个泥鬼身材高大，一胖一瘦，手提大刀，面孔满是泥水，嘴皮已经腐烂，露出白森森的牙板来，让人望而生畏。他们一见尿液吓得尖声狂呼，但并不跑远，围着四人转来转去，似乎在等尿液干涸后，再杀四人。

扶流汉惊奇地说：“想不到鬼怕尿水，哈哈，我正好储量充足，我也来加上一点，免得干掉后，鬼又冲进来。”这时高若凌才明白过来湿漉漉的东西是什么，脸顿时绯红。

公输然十分难堪，他立即制止扶流汉说：“你不是处子之身，不要毁了我这圈宝物！”扶流汉闻言大笑，公输然恨不能钻到地下去。

吸血

这时，峡谷中的战斗已结束，泥鬼得胜，他们将扶教主的人抓住，一一放在石凳上行腰斩之刑。事实上，这些鬼早已无腰，不知为何如此，而且更奇怪的是，扶教主的教民每被行刑，似乎都惊恐万分，伴随着大刀斩下，一声撕声裂肺的惨叫，该鬼顷刻间灰飞烟灭了。

很快只剩扶教主一人了，他哀求泥鬼说：“今日一败，本不应再有奢求，但情难自已，恳请将军实现我最后一个愿望。”

一个将军模样的泥鬼走出来问：“我宋军乃仁义之师，只要请求合理，自当满足！”

扶教主说：“请让我去那边问一句话。”

将军思忖片刻，想他一人也难逃罗网，便答应了他。

众泥鬼立即将扶教主放了。只见他蹒跚地往公输然四人走来，众泥鬼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西沉的月亮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透出一股忧伤和孤独。高若凌不觉鼻子发酸。

这五十米，扶教主走得万分艰难，足足用了半个小时才来到距高若凌面前不远处。他忧伤地问：“青平，你是为我而来的吗？”满脸企盼之情。

高若凌心地善良，见不得别人伤心绝望，不觉眼眶湿润，两颗清泪滚落下来，但她自小从不说谎，此刻也是说不出来。

扶教主期待良久，脸面渐渐腐烂，越来越黑。终于，他长叹一声，转身踉跄而去。

高若凌心中不忍，突然大声喊：“教主！青平今日是为你而来！”

扶教主闻言欣喜无限，肩头剧烈耸动，似乎是情难自禁，再也迈不动步子。

这时，两鬼冲过来，将他架起就走。扶教主却并不悲伤，回头望了望高若凌，柔情与喜悦满面。高若凌心中酸楚，转过身去，只听一声惨叫，她急忙回头，扶教主已经身首异处，不一刻便化为了烟尘。泥鬼重新返回到了泥坑中。

四人唏嘘一阵，不得不再次面对眼前的危险。将军虽已撤兵，但两鬼仍不离开，守在一侧，只等尿迹一干，就要上来喝上一顿新鲜的人血。

所幸夜晚清凉，露水很重，尿迹干得慢，眼见就要天亮，四人看到了希望。

这时，峡谷中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卷起的灰尘瞬间将尿迹掩盖，四人大惊。

第53节：第六章古墓召唤(4)

两鬼龇牙大笑，提刀缓缓走过来，公输然欲要再尿，却腹中无物，平日里视尿为污物，将它随意撒入尿池，现在关键时候，也难怪它要耍大牌了。公输然心中暗念：“尿兄，平时我亏待了你，以后一定将你好好撒在马桶内，马桶也会时时清洗，让你在里面住得舒服安稳。”

公输然依然毫无尿意。扶流汉口中骂骂咧咧，拔出一柄短刀，刺入胖鬼鬼身，又横向一划，鬼身现出一个巨大的口子，但很快就愈合如初了，扶流汉被吓得目瞪口呆。两鬼咧开大嘴，往他们冲来。

四人拼命往峡谷口奔逃，两鬼跑得极快，在峡谷口吊桥前，迅速飘移至他们身前，挡住了去路。四人大叫一声，一起停脚，现在后无退路，前有追兵，已身处绝境。两鬼龇龇牙，扑过来将公输然和高若凌的衣领抓住，大刀架上了他们的脖子。

这鬼倒也能分辨谁的肉嫩。

高靖大呼一声：“不要伤害凌儿，要吃你们就吃我！”说着就要上前与鬼拼命。

高若凌双目含泪，阻止高靖说：“爸，你不要过来，几万教民都在期盼你光大五郎教呢，赶紧走吧，凌儿来世再做你的女儿。”

高靖刚刚获得五郎教三大巫术真传，于振兴五郎教大有裨益，但他爱女心切，又如何顾得了这么多，他拔出一支箭冲杀上来。两鬼一移身形，便飘出五米开外，瘦鬼不耐烦地说：“今天先吃两个嫩的，你们老皮老肉，嫌硌牙，快快离去吧！”声音浑浊，几不可辨。

高若凌也大叫：“谷外有一匹马，扶叔叔你赶紧拉我爸走吧，你们救不下我的，别枉送了性命！”公输然见他们父女情深，暗叹自己无人顾惜，不觉黯然神伤。

扶流汉自知不敌，一把抱住高靖，强行将他拉离了峡谷。

胖鬼用露出根根白骨的手掌拍了拍公输然的脸，看似十分满意，他转头对瘦鬼说：“挺嫩，一次吃完怪可惜的，不如先喝他们一斤血，明晚继续享用？”瘦鬼点头称是。

胖鬼用刀在公输然的颈上轻轻一划，血管立即被割开，一注鲜血喷射而出。胖鬼舔舔嘴，急不可耐地凑上去，有滋有味地吸起来。公输然顿时全身发软，眼冒金星，痛苦地大叫起来。

高若凌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焦急地喊：“你说过只喝一斤的，现在半斤了，六两、七两、九两、一斤了！你还要喝？不能再喝了，不然人就死了，明天你们就没血喝了！”她数得极快，希望因此能让鬼少喝一点。

那鬼抬起头，喉咙呃的一声，又吐出一口长气，嘴角残留着一丝血迹。他意犹未尽地说：“一斤血实在不够喝，再加一斤！”说完凑上伤口继续吸吮公输然的血。

公输然此前大病初愈，又饮酒过量，连夜劳累，身体十分虚弱，现在又大量失血，只觉全身乏力，头昏眼花。

高若凌懂得医术，知道公输然快要不行了，便带着哭腔苦苦哀求：“别喝了，人死了，血就会凝固，你们以后就喝不上了！”

瘦鬼觉得有理，抬腿踢在胖鬼屁股上。

胖鬼放下公输然，不满地说：“踢我干什么？正喝得痛快哩！”

瘦鬼说：“我们住在这个穷乡僻壤，鲜血短缺，要做长久之计，还是先留下活口，以后时不时地来喝上一小口，岂不更妙？”

胖鬼咂咂嘴，依依不舍地放下公输然，公输然身子一软，像一团烂泥瘫倒在地。

这时，瘦鬼也划开了高若凌的颈部，贪婪地吸吮起来。高若凌懂得医术，她假装要去拨开瘦鬼的头，一根手指不动声色地紧紧压在颈动脉上，使血液流通不畅。瘦鬼吸吮了很久，只吸出了少量鲜血。他正焦躁不安时，高若凌却脖子一歪，晕了过去。

第54节：第六章古墓召唤(5)

胖鬼见到，将瘦鬼拉开，指责说：“你让我少喝，自己却不知节制，你没把这小女娃的血喝光吧？”说着也要凑上去吸一口。

瘦鬼将他的头推开，抱怨道：“这小女娃血太少了，明天咱们换着喝。”

说完，他们将两人提起，登上了峡谷的左山，大约往上走出一里地，现出一方平地来。平地四周种满了松柏，中间有一块大理石板，两鬼将石板移开，又现出一口大洞。他们将公输然、高若凌扔了进去。

两鬼又到四处转了一圈，手中多了三只野兔和两只野鸡，他们将野味扔进洞中，这才盖上石板离去。

这时，山下传来鸡鸣声，天渐渐亮了。

梦魇

高若凌被瘦鬼吸血时，只是装晕。两鬼刚一离开，她就坐起身来。

四周一片漆黑，地上石板平滑。她摸了摸身边，公输然躺在一旁，依然晕厥不醒。高若凌将公输然拖到墙角让他靠墙而坐，再取出五郎教疗伤护真巫药——百黎九命丸，给公输然服下。此药采集几百种巫药草由五郎教秘法精炼一年方能制成，可护卫元阴，提气解毒，旺血强身，十分珍贵。

不久，公输然动了动。高若凌探手去摸他的额头，正在发烧，这是百黎九命丸生效的症状，她放下心来。公输然突然将她放在额头的手抓住，嘟囔着说：“妈，来友爷爷呢？”声音充满了儿子对母亲的依赖。

高若凌听到他的胡话，女人天性中的母爱油然而生，被抓住手也不觉得难堪了。公输然见无人应答，又问了一声。高若凌不知来友爷爷是谁，只得捏捏他的手，柔声说：“来友爷爷去朋友家了，马上就回来。”公输然“哦”一声，又沉沉睡去了。

高若凌也感觉全身乏力，欲要睡去，但脑中却又一片混乱，无法安睡。这无止境的黑暗让她烦躁不安，而且，黑洞左侧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呼唤她，仿佛是许多人在窃窃私语，各种不同的声音交织混杂，浑浊遥远，但又清晰可闻，细听却又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高若凌拼命想要抓住这个声音，却总是差了一点点。这让她莫名其妙地想起家前的小路、野草以及稻田来，它们在午夜朦胧的月光下如此的恍惚而不真实。这种虚幻感又引起一股淡淡的忧伤漫上她的心头。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十年前的七月十五，鬼节，高若凌刚满十岁。

教民们各自在家门前点上香和纸钱祭奠死去的亲人。高若凌的齐肩发散在肩前，她穿一身浅色的睡衣，在院中的榻上甜甜入睡。夜渐渐深了，香、纸已经燃尽，不时散发出缕缕青烟，夜风吹过，灰烬四处飘扬。

在这个夜晚，高若凌梦到了一个场景。一个高大宽敞的圆穹石厅，石壁上雕刻着大量图案与看不懂的文字。在石厅正中有一块圆形的光圈，无数蓝、绿色的光芒蕴积其中，交融变幻，有如翡翠。光圈旁边有三尊神龙雕像，它鳞甲鲜明，牙尖爪利，口中含了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其中一尊正好背对着高若凌，挡住了她望向光圈正中的视线。

光圈中到底有什么呢？高若凌慢慢往旁边移动，一副通体漆黑的楠木棺材映入眼帘！棺盖斜开，但高若凌见不到里面躺着什么人。这时，一片混杂、遥远却又清晰可闻的声音传来，带着让人无法遏制的诱惑，勾起高若凌的好奇心。然而，她却迈不动步子，越是渴望越是动弹不得，恐惧在这一场无形的较量中越来越浓重。她终于惊醒，满头大汗！院中夜风习习，萤火虫四处飞舞，远处的大山在黑暗中现出浓浓的阴影。高若凌突然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忧伤，竟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

第55节：第六章古墓召唤(6)

对，就是这种声音，就是这种悲伤！高若凌在黑洞中回忆起十年前的噩梦来。这个噩梦伴随了她几年，每月必至，每次梦到，她就能战胜一点点阻力，往黑棺前进半步。梦境让她感到越来越恐惧，但十年过去了，她依然没有看见黑棺中的人。

十六岁那年的一个深夜，她再次被噩梦惊醒时，她的棕毛矮马红蜻蜓正用舌头舔拭她脸上的泪水。她睡眼惺忪地爬上马，在夜色中向南狂奔。空旷的田野中响起规则的得得声，声音撞上山腰又回传过来，将寂静的夜搅得支离破碎。往南疾奔一里左右，一阵凉风吹过，高若凌不禁打了个寒战，她勒住马，环顾四周，只见冷月西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无比，此时她已在田野正中，水沟里不时传来牛蛙“咕咕”的叫声，像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嬷嬷在咳嗽。她感觉身后似乎有动静，急忙掉转马头，田野里除了她孤独的影子，一无所有。她终于从似睡非睡中彻底醒转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公输然终于醒了过来，自觉神清气爽，身体已复原得差不多了，百黎九命丸真是效力非凡。

他睁开眼，四周一片黑暗，这才忆起被胖鬼吸血的事来。难道自己已经死了？阴曹地府就是这般黑暗的？这时，左侧传来啜泣声，断断续续，似乎包含了无尽的悲伤。公输然听得毛骨悚然，胆怯地问：“谁？”

哭声戛然而止。良久，传来一个声音：“你醒了？我是若凌。”

公输然舒了一口气，暗想女孩子怕黑，应该是被吓哭的，他慢慢摸到她身旁，左侧也有一堵墙，公输然说：“不用怕，有我呢，我会带你出去的。”又问，“这是哪里啊？”

高若凌其实并非因恐惧而哭泣，她在似睡非睡当中，不断听到来自左侧的忧伤声音，让她情不自禁地摸了过来，却又被这堵墙阻挡，无奈与悲伤使得她再也抑制不住，痛哭起来。不过，她依然很感激公输然的关心，又将被吸血到被投入这洞中的经历说了一遍。公输然对她再一次救治自己十分感激，心想，一定得救她出去才能报答。

两人靠墙而坐，高若凌淡淡的体香传过来，公输然有些沉醉，忍不住说：“五郎教地理闭塞，教民大多简朴随便，唯独你却美丽脱俗，能文能武，还会治病，真是难得！”

高若凌仍是小女孩，听到别人夸赞她的美貌，心里自然高兴。她说：“我有位朋友，住在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他时常教我识字与做人的道理，让我受益匪浅。”

公输然问：“这位先生一定学识渊博、风流倜傥吧？”

高若凌抿嘴一笑，回答说：“他是一位老人，为别人守墓的。”

“守墓？”公输然有些诧异，“一个能识文断字、修养高深的人会甘于守墓？”

高若凌说：“是啊，他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对易理卦术钻研很深，对凌儿又好。”

这个老人有些古代名士的风范，让人神往，公输然很想结交，便说：“等我们出去，你一定要带我见见这位长者。”

高若凌为难地说：“他不爱见外人，他家除了我，都不让别人进呢。”

公输然更觉奇异，越是不能见到，他越是想见，暗想等出去后，要跟踪她去见识见识，只是今天困在此处，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了，等到天黑两鬼再来之时，怕便是两人化鬼之时了。想到此处，他长叹一声。

召唤

第56节：第六章古墓召唤(7)

公输然与高若凌摸遍了黑洞都找不到出口或可攀爬的地方。

这时，高若凌曾听到过的缥缈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大声，仿佛是一位道士在念咒语，又仿佛是老人在责骂晚辈，又仿佛是无数的呼救声。公输然与高若凌听得心情激荡，又无着无落，就像在做一个滑落深渊的梦，不断下坠，无休无止，无依无凭。

高若凌抵受不住，又哭起来。公输然抓住她的手，大声说：“不要怕！这只是幻觉，不是真的！”但她哭得更加伤心了。

公输然心想，声音仿佛来自墙后，难道左侧这堵墙是一扇石门？他立刻用手摩挲石墙，果然发现有一道笔直的缝隙，应该是石门与墙壁的结合处，只是这石门的钥匙或者机关在哪里呢？他继续摸索，发现石门正中有两个手掌状的凹痕，自己的手太大，放不进去。他抓起高若凌的手按了进去，不大不小，刚刚好，用力一推，石门卡卡转动，打开了。召唤声也随之消失了。

只听砰的一声响，石门后的通道两侧亮起了几十盏油灯，石室顿时亮如白昼。

灯火中，高若凌睫毛挂泪，一脸惊异，是那样的楚楚动人，让人怜惜。公输然忍不住伸手抚去她脸上的泪水，温柔地说：“不用怕，我们有救了！”高若凌脸上露出了俏丽的笑容，眼前的这个男子让她充满了安全感。

他们往通道里走去，身后又传出卡卡巨响，两人回头一看，石门再度闭合。他们想要阻止已是不及，石门内侧又没有机关，看来是没法再打开了。

“鬼找不到我们了！”公输然往好处说。

高若凌回答：“我们也出不去了。”声音中竟然没有担忧。

公输然笑呵呵地说：“我们幸亏是两个人，否则在这里做孤魂野鬼，寂寞得很！”

高若凌也笑起来，说：“先——生真是豁达。”她欲要直呼其名，又觉得不够尊重；要叫先生，又觉得过于疏远。

公输然听着也不自在，便说：“先生？听起来就像我是个迂腐的老人，跟你又多差了一辈，你干脆叫我爷爷得啦！”

“凌儿才不做你的孙女，要么我叫你然哥哥？”高若凌的脸微微一红，这个称谓似乎过于亲密，但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叫法了。

谁知公输然十分受用，不禁赞叹：“这个称谓十分传神地表现出了我们亲密无间的关系，反映了一位小妹妹对她可亲可敬的哥哥的无限依赖与热爱，妙！实在是妙！”

高若凌被逗得直笑，频频闪动泪痕未干的双眸与微红的脸，让公输然看得忘记了胡扯。他庆幸地想，与这位纯洁美丽的女子一起死在这里，也不失为一件美事。哈哈哈，他不觉笑出声来。不过，他很快察觉到高若凌在疑惑地望着他，连忙收起妄想，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继续往里走去。

走完这条通道，一条水渠横亘面前，它宽仅两米，有一座小木桥通往对面。水渠里有一淌墨黑色的水在轻轻摇动，有点像《盗墓迷城》中的魔水，人掉进去，就会被无数魔鬼吞食掉，公输然不寒而栗。水渠对面光线略暗，是一个不规则的石室，地上矗立着大量石突。石突黑糊糊的，下半部分是不规则长方体，高约两米；上半部分是一根黑圆杆，高约一米，它们十分混乱地排列在一起。公输然走在前面，一踏上小桥，木桥“啪嚓”断裂，公输然收势不住，往水渠里跌去。高若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飞跃过水渠将他拉了上来。

第57节：第六章古墓召唤(8)

公输然惊魂未定，满头大汗。高若凌说：“你可要小心些，摔坏了，凌儿会担心的。”她说得十分真诚，但公输然却听出了些小小的俏皮，竟撒起泼来，抓住她的手就是不放。高若凌轻轻挣了两下，没有挣脱，抬头看见公输然似笑非笑的样子，脸一下红过了脖子。

她低声道：“原以为你不是普通男子，此刻却也——”那些未说出来的话似乎包含了一些失望与不满。公输然有些懊丧，急忙放开她的手，暗暗责怪自己太过轻佻，她在五郎教这块闭塞的地方长大，自然与城里女孩不同，容不得半点轻侮，自己以后须对她尊重些。

两人都不说话，岩洞中变得一片死寂。

他们继续往前，进入到石突中。四周立刻变得阴暗，只有前面有些微亮的白光，让路径依稀可辨。公输然觉得奇怪，他回头一看，只见到密密麻麻的石突立在眼前，来路早已不见。他奇怪地说：“我们进来只走了两步，怎么好像已到了石突中间呢？”高若凌也觉得奇怪，便往回走去，但无论怎么走，眼前都是无穷无尽的石突。一股恐惧涌了上来，公输然拉住高若凌说：“莫非——我们遇到了，倒路鬼！”

高若凌想笑，倒路鬼便是他们五郎教三大巫术之一，她岂会不知。正当她回头要说话时，却见到一具人骨架站立在身旁，身上还有些烂成丝丝缕缕的衣服，头只剩骨头，两只巨大的眼洞和一口白亮的牙正冷冷地对着她。

远处传来翅膀扑棱声，一只猫头鹰飞了过来，停落在她身边的一根石突圆杆上，翅膀掖好，鹰头转过来，两只圆圆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放出幽幽的红光。

高若凌陡然见到如此恐怖的场景，惊叫着钻进公输然的怀中。

公输然也已见到，若在平时，早转身逃命了，但此刻有美女依赖他，英雄主义充斥全身，他有必要保持如山般伟岸的身躯去庇护这个害怕的小女孩。

人骨与猫头鹰一动不动，四周像死一样寂静，时间慢慢流逝，一切再无异样。

高若凌渐渐恢复过来，抬起头说：“你的心跳得好快，是不是病还没好？”

公输然咽口口水，清清因恐惧而干涸的嗓子说：“唔，病，还有点。”他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恐惧。

“那个骷髅太吓人了，你把它弄走好不好？”高若凌面对公输然，不敢回头再看骨架一眼。

“唔，好的！你到我身后来。”高若凌听话地躲到了他身后。

骷髅静静地靠在一根石突上，虽然已无皮肉，却能从头骨里看出他生前的怨恨，它黑糊糊的眼洞，斜睥着无穷无尽的石突，张开的大口说明他临死前还在咒骂什么。公输然壮起胆，往前走了一步，骷髅头突然转了过来，公输然与高若凌吓得回身狂跑。跑出几步，公输然回头再看，骷髅头依然在轻轻晃动，原来只是头骨承重不住，耷拉了下来。虚惊一场，他拉住高若凌，又走了回来。刚才这段插曲反而让他不再害怕这个死物了，他抬起脚尖轻轻一点，骷髅仰身倒去，石突后面传来咔嚓散架的声音，然而这种声音如同多米诺骨牌，接二连三，经久不息。两人觉得奇怪，探头望去，只见无数骷髅排列在人骨之后，力道原本是平衡的，被公输然轻轻一点，一带二，二带四，所有的骷髅全部摔倒在地，地面瞬间堆满了阴冷的白骨。

公输然看得心惊胆寒，隐隐感觉这个石突中藏有古怪，越往前就越没有出路。他抬头望去，猫头鹰幽幽的红眼仍在紧盯着他们。似乎在静静地等待他们进入它精心编织的圈套。

第58节：第六章古墓召唤(9)

公输然拉着高若凌往回走几米远离猫头鹰，但两人刚刚立定，猫头鹰又扑棱扑棱飞了过来，落在他们身边的石突上。它到底在看什么？公输然悄悄暗示高若凌射杀猫头鹰，高若凌立刻会意，突然抬手，一支飞镖疾射而去。猫头鹰迅速腾身而起，但相距太近，飞镖速度又快，它的腿被飞镖射中，呜哇一声惨叫，飞进了漫漫黑暗之中。

铁围城

公输然心里略安，与高若凌靠石而坐。

“这石突真是奇怪，越往外走离外界就越远。”公输然纳闷地说。

高若凌想起一件往事来。她说：“我去过一个地方，里面有一座围城，我那位守墓的朋友告诉我，它叫铁围城。”

“铁围城？”公输然大叫，这个名字太熟悉了，他肯定以前听说过。

“对！铁围城，第一次见到它时我才十六岁。”高若凌回忆起往事来。

高若凌自从七月十五骑马狂奔之后，噩梦越来越频繁。

这天深夜，她再度被惊醒，坐起身来，只见屋前陡坡下的田野里两个白点在飞舞，恍恍惚惚，缥缈虚幻，像招魂的白幡。忧伤像水一样浸没了她的全身，今夜，她要找到答案，不能再让噩梦与忧伤的情绪反复袭来。她跨上红蜻蜓，往白点追去，跑得近了，才发现两个白点是两只全身白毛的大鸟，状如天鹅，体形却比天鹅大了几倍。

大鸟见高若凌追来，往南飞去，起起落落，既不远离，也不靠近。高若凌跟着它穿过一个峡谷，眼前是一片平原，时值盛夏，花香馥郁，夹裹在夜色中扑面而来，令高若凌的忧伤一扫而空。她变得欣喜起来，在平原上纵马狂奔，任凭夜风吹乱她的头发。

红蜻蜓最终停在一条小河前，对面是一座小山，丛林密布，幽暗寂静。大鸟停在河对岸，咯咯叫唤，似乎在催促高若凌快点过来。在这样一个美妙无人的世界，高若凌变得异常兴奋，她顾不得河面的宽度，竟跳上马背，双脚一点，往对面跳去。

五米宽的河面对于刚满十六岁的高若凌来说太宽了。她只冲出三米力道便失，往河中坠去。两只大鸟嘎地一声大叫，疾飞过来，停在高若凌双脚之下，她借力一跃，成功跳到了对岸。大鸟飞回到她身边，高若凌摸摸它们的头说：“好乖的鸟，也不知你们叫什么？”

“它们一个叫青儿，一个叫平儿。”一位手提灯笼的老人从树林中走出来。

高若凌大喜，想不到这荒郊野外，还有人家。她说：“爷爷，你家养的鸟真好。”

“呵呵，如果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老人鹤发童颜，头发盘髻，身披道袍，眼睛矍铄有神，好似得道真人。

高若凌大喜过望，这么可爱又通灵性的鸟，老人竟毫不犹豫地送给了自己，她雀跃地叫道：“青儿、平儿过来，以后你们就归姐姐所有啰！”两只大鸟似乎懂得人话，竟跑起舞来。

老人慈爱地说：“不过还有一个条件，你一定得做到了。”

高若凌微微有些失望，问：“什么条件？”

“每月至少来看它们一次，否则它们就会认不出你来的。”

原来这样，高若凌当然答应了。

老人很高兴，在前引路，领着高若凌往他家走去。

在丛林深处，有一块平整的土地，树木相对稀疏，靠山一侧有一座石门，雕刻着三个大字，隐隐见到是“茗洋墓”。石门前有一片围城，墙比人略高，层层环绕。老人的茅屋便坐落在围城左侧，门前平地上有些简陋的石桌石凳，还有几个竹椅及竹篮，一派隐者风范。

第59节：第六章古墓召唤(10)

高若凌对围城十分好奇，问道：“爷爷，这些围城建得好突兀，既不能御寒，又不能挡兽，建它干吗呀？”

老人拈须笑道：“它叫铁围城，是一种阵法，人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你可千万别小看它，更不要擅自闯入。”

“是，爷爷！”高若凌想起自己常做的梦，又问，“凌儿经常做一个噩梦，每次梦醒就十分伤感，但今夜到了这里，竟高兴起来，不知为什么？”

老人笑道：“你是有缘人，这座古墓里有一个诅咒，而你已成为承受诅咒的人。”

“诅咒？”高若凌全身一激灵，“平时听人们所说的诅咒都是阴毒邪恶的，难道谁这么恨凌儿吗？”

“唉——不是恨，而是爱。”老人的眼神开始迷蒙起来，似乎在遥想往事，“爱到极处，它的负重远胜于恨了。”

高若凌情窦未开，又如何懂得这些道理，只是隐隐感到这种爱既迷人又忧伤，让人神往，不觉得想痴了。

此后几年，高若凌每月必定前来探望老人，听他讲故事，又跟他学识文写字，抚琴弈棋，练功学医，日子过得逍遥自在。青儿、平儿与高若凌也日渐亲密，仿如姐妹一般心意相通。高若凌时常骑着它们遨游平原，看溪流纵横原野，芳草遍布大地，真真是世外桃源。只是老人要求她不得对外人说及此地，更不能带人同来探望他，所以就连对高靖，她都没有提及过此事。此刻面临生死关头，她竟不知不觉间对公输然说起了这些。

最后，高若凌说：“我这位朋友所说的铁围城与我们现在所处的石突阵十分相似。”

公输然听高若凌说时，脑海中激烈回荡着“铁围城”三个字，它在哪里出现过呢？老家？小时候？“对！来友爷爷！”他大叫。

高若凌疑惑地望着他，公输然兴奋地说：“我记起来了，来友爷爷的《鲁班书》中有铁围城！它是一种阵法，爷爷还曾让我背诵过咒语！”

高若凌依然疑惑不解。

公输然兴奋不已，立刻爬上一个石突，放眼望去，只见满眼石突，密密麻麻，延伸至无穷无尽远。他知道这其实只是幻觉。整个阵法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秩序井然，它以八卦为原图，层层环绕中心，一般人误入铁围城，无论怎么走，都会慢慢转进铁围城中心，前进不得后退不得，惊惶恐惧而死。刚才排成一列的骷髅之所以挤在一起，就是这个道理。

公输然跳下石突，开始极力回忆破解铁围城的咒语，来友爷爷曾说：“此法鲁班先师不曾提供破解之法，后人一旦施展，即便自身也不可破，因此施法者一定要慎之又慎。但我借用佛理，以大慈悲和普世甘露，润泽阴邪，此法立破！正应了阴阳互立，以爱化恨之理。”这个破解之法是来友爷爷首创，并传给了公输然，就是怕有仇家加害于他。

公输然终于记起来，提气沉身，捏指成诀，摒弃杂念，轻轻念道：“地藏大王，誓愿宏深。明珠照破铁围城，金锡振幽冥，礼像称名沙界布阳春。着！”幻象顿时消失，两人看到无数猫头鹰正雄踞石突之顶，此刻见法术消失，它们迅速飞起，铺天盖地般涌入一处洞穴。而阵中地面上的骷髅竟多达几百具，层层叠叠，让人心惊肉跳。

两人不敢逗留，迅速穿过铁围城阵，朝前走去。

第60节：第七章水晶棺椁(1)

第七章水晶棺椁

第七章水晶棺椁

盗书人

公输然与高若凌走过铁围城，又现出一条很短的通道，两侧也有油灯照明。通道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骸，石壁上划刻着许多杂乱的脏话。公输然随意浏览，发现大多是些咒骂朝廷与宋太宗赵匡义的话语，好像是说众人辛苦建墓，却被关在此处，成了殉葬者。

公输然暗想，难道此墓是北宋皇室成员之墓？但墓室略显狭小，远不如皇室墓穴气派；从铁围城来看，该墓的修建者应该是鲁班传人，否则断然建不出铁围城这类奥妙的阵法来。莫非这就是北宋青平公主墓？李渊博说过，北宋年间，鲁班传人曾于湘西建造了两处陵墓，难道就是指这一处和高若凌提到的茗洋墓？怀着这个疑问，两人穿过通道，又进入到一座石室，只见满地骷髅，足有百人死于此地。他们大多蜷缩于墙角，形态虚弱，像活活饿死的。唯有一具尸骸，端坐于一座石凳上，虽死去多年，但面目可辨，衣冠完整。

公输然感觉奇异，便走上前去，只见他身旁有座断裂成几块的石碑，锤敲痕迹明显。公输然将它们一一拼凑，依稀可见碑文：

太平兴国八年，惊蛰，青平公主卒。吾奉圣皇密诏及公主遗训，在此建造陵墓，自愿殉葬，以报君恩。同时藉此令《鲁班书》绝于人间，救我公输一脉。天下惟一手抄真本《鲁班书》封存于石碑之内，从此与世隔绝！

公输然细细品味碑文，可以推断的是，该墓确为青平公主之墓，想必是她牵挂扶教主，才要求葬在此地的，为的是死后还能遥望扶教主受刑之地；而这位端坐于石凳之上的人该是公输家族的前辈，他将当世仅存的《鲁班书》封存于此，以期令公输氏一脉免受公输班的诅咒走上断子绝孙之境，才甘愿殉葬，可谓用心良苦啊。

公输然喜不自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希望能在墓中找到黄鸟的线索才好。他急忙翻动石碑，只见裂痕处有一方形的空洞，但其中并无书籍，难道被虫子咬噬干净了？不可能！那样至少会留下些残渣，而且虫子又如何打裂如此厚重的石碑？一定是有人盗走了！难怪到现在，仍有《鲁班书》真本流传于世。那么，盗墓之人又是谁呢？如此珍贵的传世孤本，为何又由盗墓人手中传回到了公输家？是因果报应还是有人刻意要灭绝公输一族？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想到此处，公输然一身冷汗。来友爷爷在十多年前突然出现在公输然的家中，并意欲传授公输然《鲁班书》，因父亲公输龙强烈反对，才未能成功。难道来友爷爷是灭绝公输家族大阴谋的组成部分？不！不可能！公输然在心里大叫。自小，来友爷爷便特别疼爱公输然，他的慈爱与知识渊博无不让小公输然敬爱有加，早在心里将他视为亲爷爷。此刻要让他将来友爷爷假设成一个邪恶的阴谋人物，他完全不能接受。

高若凌见公输然一脸的阴晴不定，便问他怎么了。公输然将他的疑问说了出来。高若凌想了一会，便说：“假若封存在石碑内的《鲁班书》是当时的孤本，那么盗墓人在盗墓之前就不可能修习过它，也就不可能穿越铁围城进到墓中。”

公输然点头称是，又说：“假如无人盗墓，这本《鲁班书》又怎么不见了呢？难道是……”

“墓中人盗走的！”两人同时大喊。

“假如这样，”公输然接着说，“此墓必定另有出口。”

“如果有出口，为什么这么多建墓的工匠被困死于铁围城，或饿死在这里？”

“只有一个解释，唯一的出口是盗书人暗设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公输然越想越心惊。他又说：“因此，盗书人必定是墓穴的设计者之一！”

“嗯，埋书人作为本墓的监造者，也就是工头，必定与盗书人极为熟悉，且非常信赖他。”高若凌继续推理。

第61节：第七章水晶棺椁(2)

“所以，盗书人城府极深，觊觎《鲁班书》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早就埋伏在埋书人身边，获取了极大的信任，在建墓之初，他就已定下了计谋。”

“对！”高若凌点点头，“人心真是险恶啊。”

公输然长叹一声，说：“想不到时隔一千年，我公输家仍被卷入到诅咒之中，难道人的恨可以延续一千年？又是谁为什么如此恨我公输家？”

“也许——”高若凌迟疑地说，“这不一定是恨。”

公输然诧异地问：“如果不是恨，又会是什么？”

“世界上有三种东西最让人难以割舍。”

“什么东西？”

“第一种是爱，如同扶教主对青平公主的爱，历经一千余年苦苦等待，依然如故。”高若凌喃喃地说，带着丝丝向往。

公输然点点头。

“第二种是恨，”高若凌继续说，“有夺妻之恨、杀父之恨、亡国之恨，也可能会因爱生恨，恨让人丧失理智，做出超越常理的事来。”

公输然接口说：“恨是最激烈的情绪，一旦生成，最难化解。”

“不，爱与恨都是可以化解的，唯有一样东西却是永恒的。”高若凌迅速反驳。

公输然惊讶地问：“还有比恨更让人害怕的吗？”

“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爱可以被时间冲淡，用时间去见证；恨可以用爱去弥补；唯独利益，只要它存在，人对它的索求就将永无止境。”

公输然暗暗称奇，高若凌看起来不谙世事，却有如此高深的人生见解，真是出人意料。这些话语也瞬间开阔了公输然的思路，他想，难道公输家与一个巨大的利益有关？即便公输氏自山东、河南等地不断迁徙，最终流落到湖南偏远的南部小村，仍能被他们找到？难道来友爷爷清楚公输家背后的利益，才驱使他费尽心机找到了自己，或者仅仅只是历史的惊人巧合？来友爷爷慈眉善目，学识渊博，见解高深，一派儒雅之相，在公输家也已定居十余年，不仅传授父亲建筑技艺，还对公输然关爱有加，不可能是奸人。

公输然沉思良久，实在无法在纷纷扰扰的事情中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来。他最善于放弃问题，当即停止思索，笑着说：“估计是有人热爱我公输家吧，怪不得我自小就比同龄人幸运，承受了更多的爱，得到了超出别人的机会，走出了穷山沟上了大学，毕业后又突然得到一份优厚的好工作。”

高若凌心地善良，对公输然这个结论也颇为认同，于是两人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两人均想，此墓既然是青平公主墓，就必定还有主穴，而主穴就是传出嘈杂声音的源头，他们一定要找到它。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很明显是殉葬人坑。按照北宋墓葬习俗，主穴以及殉葬品穴应当与此处相连。但环顾墓室，此处仿佛已到达墓穴的末端了，往回走，就是铁围城，主穴不可能设置在铁围城之外。

两人苦思良久，都没有想出玄机所在。

公输然说：“既然暂无办法，我还是先把这位宗祖尸身收起，等走出墓穴后择地安葬了吧，他不仅有以死报君之义，还有毁书救世之德，理应置于棺中，得到土葬。”

高若凌点头称是。

于是，公输然跪于地上，磕头说：“宗祖在上，你高风亮节，是我公输家的优秀代表，公输然此刻搬动你的法身，只为好生安葬你，并非心存不敬，请宗祖宽恕。我回家之后，一定请法师迎你回归，将你的灵位供奉于祖宗牌位之列。”

第62节：第七章水晶棺椁(3)

突然，尸身咔嚓响了一声，嘭地倒下。只见尸尘飞扬，骨骸遍地，刚刚还完好的一具尸体，顷刻间便化为尘土与根根断骨。

班母

公输然急忙跳开躲避尸尘。这具尸身经一千年，应该早就化成粉尘了，只是墓室内无风无震，才使它显得完好如初，此刻公输然磕头产生的震动，使得尸身失去平衡，才瞬间倒塌下来。

等尘土落定，公输然在墓室角落找来一只箱子，将宗祖的尸骨一一拣入。这时，他发现了一个形状怪异的东西。它约十厘米长，状如飞镖，但镖头是长钉型的，镖身稍稍弯曲，雕刻着几只鸟。公输然将灰尘抹干净，只见镖身晶莹剔透，有一泓浅绿色的光点在镖身内游走闪耀。镖身上还刻着两个繁体字“黄鸟”。公输然大吃一惊，这支镖他认识，乃是传统木匠所用的班母。

传说鲁班最初设计的墨斗在划墨线时，必须由一人在木块一端压住线头，鲁班再在另一头提起沾有墨水的墨线，松手，墨线轻轻弹在木块上，就会留下一道笔直的印痕，用于确保木块齐整。当鲁班制作木器起，一般由他的母亲压线头，费时费力。于是，鲁班就发明了一个工具。他将线头扎在这个工具上，再将它勾在或钉在木头一端，用于固定线头，这样就可以省下一个人力了。由于它替代了鲁班母亲的工作，后人就将这个工具命名为班母。

班母是古代木匠不可或缺的工具，有将它制成钩状的，也有制成镖状的，像现在公输然手中拿的一样，不论什么形状，都是精工打造而成，样式古典而精致。公输然的父亲就有一个，也是镖形，由牛角雕刻而成，十分精美，不过远不如这一支漂亮、贵重。

最让公输然惊奇的是班母上的“黄鸟”二字，难道这位宗祖真与黄鸟有关联？

公输然今天无意间进入墓穴，却也因此陷入到了一个个谜团之中。看来五郎教、青平公主、宗祖、高若凌与茗洋墓无不与黄鸟密切相关。

他将班母收入袋中，再将尸骨收集完毕，盖上了箱盖。

突然，箱子剧烈震动起来，公输然与高若凌吓得往后急退，双双摔倒在地上。高若凌眼尖，看到墓室顶部有个像倒挂的雨伞状的圆形吊顶，很是怪异，但此刻她十分惊惧，无暇多想。箱子震动得越来越厉害，紧接着剧烈旋转起来。公输然扑上去试图按住箱子，但力道太大，他竟摁压不住。这时，班母从公输然口袋中掉落下来，箱子也立刻停止了震动。

公输然惊异不已，伸手欲去取班母，谁知箱子又震动起来。看来，宗祖对班母十分重视，临死前必定施了巫术，确保它与自己生死不离，但这支班母与黄鸟有关联，公输然又岂会放弃，他暗暗祷告宗祖，求他原谅，迅速出手将班母抓在手中。

箱子顿时高高弹起，在半空中砰然炸开，只见木块、断骨一并射过来。公输然急忙举手阻挡，一支小断骨径直射入了公输然握班母的手掌，鲜血流出来，不一会便将班母、断骨染得通红。公输然疼得尖声大叫，高若凌急忙过来拿走班母，又为他拔出断骨，再敷上五郎教秘传的止血膏，止住了血。

公输然很是感激，这已是他第三次蒙高若凌救治了，正要道谢，却发现高若凌手中有红光在闪动，便拉过她的手。高若凌躲避不及，被抓个正着，白皙的脸顿时灿若红霞。她娇羞地说：“然哥哥，你——”公输然一把扳开她的手指，只见她手中班母上的“黄鸟”二字已变成红色，正闪着莹莹的光芒。高若凌这才知自己会错了意，脸更加红了。幸亏公输然被班母的变化所吸引，没有注意到。

第63节：第七章水晶棺椁(4)

公输然惊奇不已。他重新将宗祖的尸骨收于另一只箱子。这次他学乖了，将箱子猛的盖住，转身往通道跑去。然而，背后并无异声，回头一看，箱子却纹丝不动。

公输然很是奇怪。高若凌说：“会不会是你公输家特有的血解除了巫法？”公输然觉得有理，他又掏出班母细细观看，心想自己的血能让班母的刻字改变颜色，说明它除了与黄鸟有莫大关联，还与自己有缘，这支宗祖的遗物，一定要好好保管才行。

青平公主墓修造得十分精巧，由此可见鲁班传人的建筑才能。但公输然与高若凌也因此找不到主穴和外出的暗道，不免要抱怨起鲁班祖师来。两人寻找无果，一起坐在了殉葬坑的地板上。

高若凌说：“然哥哥，我若死了，爸爸和青儿、平儿一定会伤心难过的。”说着眼圈一红，两颗泪珠在眼眶处不住滚动，却总也落不下来。

公输然见她面临死亡时仍在想着别人的感受，心生赞许，便安慰她说：“我有一个办法让他们不为你伤心难过，但告诉你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高若凌疑惑地说：“你也被困在此处，怎么会有办法，你且说说条件。”

公输然神秘地说：“我的条件是——你带我去见你那位守墓的朋友。”

高若凌心想，守墓老人的事已说给他听，破了自己的承诺，带不带他去都一样了，为了爸爸和青儿、平儿，带他去一次又如何，更何况两人根本就出不去，他要我带，我也带不了啊。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公输然笑着说：“我救你出去，不就能让他们安心了吗？”

高若凌自知上当，娇嗔地说：“然哥哥你耍赖，小心我施巫法报复你。”

公输然嘿嘿一笑，玩心大发，逗她说：“然哥哥英俊潇洒，才华横溢，你舍得下手吗？”

高若凌依然是少女心性，她在五郎教地位尊崇，平时也多半面对一些中老年人和死板的五郎教教民，几乎无人跟她开玩笑，此刻有公输然逗她，天性中活泼的一面终于得以释放出来，笑得面若桃花。

公输然见到，突然想起余倩的笑脸来，两人离别虽不足一月，但仿佛已经多年，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公输然心中一痛，笑容顿时凝固。

高若凌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凌儿只是开玩笑，并非真要报复你。”

公输然摇摇头，望着她问：“如果你与一个人相爱，而这个人却突然离去，甚至没有告诉你为什么，他要去哪里，你会怎么办？”

高若凌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会等他回来，就像扶教主等待青平公主一样，我相信他必定有他的苦衷。”

公输然心中一动，心情却更加沉重了，他仰身躺下去，望着墓室顶部发愣。高若凌抬头望去，又见到那圆形吊顶，奇怪地说：“这个吊顶显得很多余，既不能装灯，又不见得美观，真是多余。”

公输然心神一收，看着吊顶，也觉得怪。按理以鲁班传人的技艺，不可能做如此多余的设计，吊顶必定有它的作用。难道，它是机关所在？

高若凌也已想到这一点，纵身飞上吊顶，只见伞形吊顶里有一个打磨得十分光滑的小石杆，状如扳手。高若凌用力一压，顿时地动山摇，墓室内卡卡声大作，骷髅全部被震得散了架，尸尘飘扬，断骨翻滚。吊顶也剧烈摇晃起来。

高若凌慌忙跳下吊顶，只见殉葬人坑的右壁缓缓分开，现出一个门洞来，紧接着，一股青烟喷涌而出，两人急忙闭气，往铁围城阵跑去。青烟冲得极快，不一会也到达铁围城阵，眼见就要包围两人，突然一股阴风吹来，青烟聚成一体，被吸进了猫头鹰飞入的洞中。

第64节：第七章水晶棺椁(5)

残卷

很快，青烟消失不见了。

两人正要进去，墓中却突然传出无数“呜哇”惨叫之声，一浪高过一浪。两人也因为恐惧拳头攥出泠泠的汗水来。又过了一会，惨叫声怪异地消失了，墓室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两人厚重的呼吸声。

呼——呼——

声音扇动着耳鼓，让人产生错觉，总感到身后或者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藏着什么东西。

突然，“咚——咚——”墓室内传出不急不慢有节奏的鼓声。

公输然吓了一大跳，他与高若凌亦步亦趋地朝里走去，通道中阴气阵阵袭来，让人毛骨悚然。走过通道，重新进入到殉葬人坑，鼓声是从刚才打开的门洞内传出来的。公输然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只见门内水气蒸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而且寒气逼人。他打了个寒战，回头说：“这墓室真是奇怪——你怎么了？”

高若凌正满脸泪水，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门洞，对公输然的话恍若未闻，径直朝门洞内走去。公输然想拉，却拉不住。不一会，她的背影在迷蒙的水雾中渐渐飘摇起来，显得无比娇弱、孤单，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公输然心急如焚，顾不得危险，也跟着冲进了水雾。

朦朦胧胧中，他看到墓室正中有一块纯白透明的长形水晶石，高若凌跪在它一侧，正趴在石上，肩头不住耸动。公输然急忙走过去，却被什么东西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痛苦地爬起来，发现绊倒他的是一堆书卷，不禁大怒，飞脚踢去，书卷四处飞散，有几本被踢到了殉葬人坑中。

公输然摸到高若凌身后，拍了拍她的肩。高若凌抬起头来，那张水雾之中的脸庞挂着几滴摇摇欲坠的泪珠，显得洁白无瑕，又委屈无助，如同丢失了宠物的小女孩哭泣的脸。

公输然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对着她的耳朵说：“不要哭了，忧伤不会再来了。”

高若凌停止哭泣，用被泪水打湿的声音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会陪在你身边，不允许你再有悲伤。”公输然莫名其妙地说，说完他就有些后悔，这张嘴得管管了，冒犯了她怎么办？或者她把这句话当成了暗示，余倩又怎么办？但话已经说出口，无法收回，最重要的是公输然心里似乎又很情愿这样讲，甚至，他还在暗暗期待高若凌的回答。

高若凌良久不语，墓室内只有咚咚的鼓声在回荡。

终于，她柔声说：“谢谢你！”

公输然十分失望，但他还是捧起高若凌的脸，大声说：“不哭！”高若凌破涕为笑，也叫了一声：“不哭！”两人相视大笑。高若凌顿时满心欢喜，适才的忧伤荡然无存。

水雾渐渐凝结，落在打磨得十分光滑明亮的白色大理石地板上。不一会，地板上积起了一层浅浅的水洼，将散落在地上的书卷浸湿了，墓室变得澄清起来。水晶石被一层小水珠掩盖，长约两米，宽约一米，处于墓室正中，水晶石下有三个小水池，池水在轻轻流动，竟是活水。公输然探手过去，水冰凉浸骨，看来水雾是因为石门打开时热气贯入，与冷水相遇形成的。

水晶石后有一个小木偶人，形体与八岁小孩差不多，怀抱一面小鼓，两只手各持一根鼓槌，不停敲打鼓面，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原来刚才听到的鼓声是木偶发出来的。高若凌惊奇不已，走过去想要取下它的鼓槌，让它停止敲打，谁知木偶灵活地一转身，躲过了她的手。高若凌童心大发，身形一动，快速移到木偶面前，谁知木偶移动得更快，顷刻间便后退了三米远。公输然也加入到追逐中来，他从背后突然跳起，往木偶扑去。木偶脚尖一点，腾跃而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落到了公输然身后，公输然一扑不中，回身再扑，高若凌从另一侧包抄，但木偶跳挪腾跃，动作看似生硬，实际却灵活快捷无比。这个木偶的机关之巧远胜过日本的机器人，最难得的是，它有趋利避害的能力。

第65节：第七章水晶棺椁(6)

不一会，两人便气喘吁吁。公输然逐渐发现木偶无论怎样腾跃，肯定会避开水晶石，既不会跳上去，也不会从空中飞越过它。于是他心生一计，与高若凌一道慢慢将木偶逼入水晶石前，此时，它若要逃出围堵，就必须跳过水晶石，但公输然认为它不会这样做的。木偶果然想强行翻过两人头顶，高若凌迅疾出手，抓住了木偶的双脚，将它拉了下来。木偶嘭地摔在地上，手却不停，依然敲打着小鼓。

公输然走过去，一把抓住鼓槌，夺了下来。木偶的手同时停止了摆动，眼睛也闭了起来。高若凌觉得这个木偶真是可爱，用手拍拍他的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她回头一看，水晶石裂成两半，滚落下来，石中一具尸体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是一具女尸，她足蹬金丝弯月鞋，身着桃红绣花衣，外面裹了一条长长的黄色梅花丝绸，头发挽成高高的髻，有几缕长发飘然而下。公输然看着她的脸，惊呆了。她竟与高若凌极为相似，只是年龄稍大，嘴唇黑乌，眼神空洞无物。公输然连忙侧头去看高若凌，她也是看得呆呆出神，脸上神色忽喜忽悲，竟慢慢往女尸走去。

公输然大惊，他想这个女尸必定就是青平公主，一个存放了一千年却不腐败的尸体，会日久生精，化为僵尸。《阅微草堂笔记》将僵尸分成两类，新尸突变及葬久不腐。这具僵尸属于后者“葬久不腐”，它们往往嗜人血，被咬之人也会跟着化成僵尸，十分可怕。想不到一个曾经倾城倾国的美貌公主，一千年后竟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僵尸。

公输然必须阻止高若凌走过去，否则她就会被吸血，变成僵尸，那时，在这个阴冷的墓中，他一人需面对两具僵尸，想想都不寒而栗。他慌忙拉住高若凌，往墓外跑去。谁知高若凌拼命挣扎，不愿离去，无奈之下，公输然将她拦腰横抱，往外疾奔。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轻叹，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拂过公输然的耳际。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僵尸的头也转了过来，黑眼珠突然消失不见，只余两只大大的眼白，嘴角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血痕。她张开口，一条乌黑的舌头轻轻顶了顶上颚，也不见屈腿，就腾跃而起。公输然哇地大叫，往外狂奔，但速度终归不及僵尸，只觉得后衣领被一股大力抓起，双脚离地，无处着力，又被扔甩了出去。公输然担心高若凌先着地受伤，在半空中翻转过身来，后背重重地摔在殉葬人坑的地板上。高若凌被他身体一震，再度弹起，滚落得很远。公输然忍住剧痛，急忙撑地而起，手却无意中抓起了一本起初被他踢飞的书。僵尸缓缓向他跳来，一起一落，无一丝声响，眼看一步步近了。公输然惶急之下，举起书就要往她砸去，眼睛余光却扫见书页上有黄鸟二字，他急忙收势，放到眼前，该页只剩一行字“巫彭山顶，黄鸟洞……”后面几页已被撕走，从残痕来看，该是人手撕裂的。他快速翻看了其他页，却再无黄鸟相关的记录。

这时，僵尸离公输然已不足一米，他急忙后跃，将手中的古书砸在她身上。僵尸纹丝不动，继续朝他跳来。公输然哇哇大叫，抓起地上一根人腿骨，向僵尸冲去，到得面前，他将人腿骨高高举起，狠砸下去，但快到她头顶时，又生生收住了。僵尸的脸太像高若凌了，虽已成僵尸，依然透着一丝庄严高贵，而且倘若砸不死她，反而会令她发怒，那时就更难对付了。

第66节：第七章水晶棺椁(7)

附体

僵尸并不理会公输然，侧身闪过他，往高若凌跳去。公输然急忙从后面扑过去，抓住僵尸双脚，往后一拉，僵尸砰地扑倒在地。摔倒的僵尸似乎有些恼怒，像一根树干般迅速直立起来。公输然吓得往后急退，却被一具骷髅阻绊，坐倒在地，再往后爬就是墙壁，已无路可退。僵尸扑过来，将公输然的脖子紧紧箍住。公输然顿时窒息，双腿乱蹬，踢在僵尸身上，却如踢中海绵，使不上力，不一会，他便脸红脖子粗，张开大口，发出呃呃怪声，眼看就要死去了。

这时，高若凌扑了上来，她抱住公输然，侧头对着僵尸说：“姐姐，你不能伤他，他是我的好朋友！”僵尸面无表情地望着高若凌，慢慢松开了手。公输然瘫倒在地，剧烈咳嗽，直咳得青筋暴起，肠胃都要吐出来似的。僵尸将高若凌抓到身前，拉下衣领，露出她白皙光滑的脖子来。僵尸伸出舌头舔了舔，似乎在品味一道美食，接着一口咬下，高若凌的脖子鲜血汩汩而出。高若凌却无丝毫痛苦，脸色喜悦，仿佛在回想一段动人的往事。

公输然回过气来，转头见到此景，大惊失色，捏起拳头拼尽全力打在僵尸头上，对她大叫：“不准咬她！要咬就咬我！”僵尸一怔，抬起头来，与高若凌一起惊异地望着公输然。高若凌脸上绽出一丝甜蜜的笑容，却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僵尸再次俯身吸血。公输然跳起身，用双手紧紧拉住僵尸的头，让她咬不下去。僵尸终于暴怒起来，回手一掌推出，只见一股黑烟冲出，公输然被一道巨力撞得横飞而去，碰上石壁，又摔落在地面，只觉得全身仿佛筋骨尽断，剧痛无比，他立刻晕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公输然悠然苏醒，他睁开眼来，见到高若凌正坐在身边，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他通体舒泰，欣喜地问：“你没死？”高若凌点点头。

公输然坐起身，发现僵尸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已经死去。他理开高若凌的头发，她脖子上的两条牙痕犹在，血已经止了。“你怎么做到的？”公输然惊奇地叫道。

高若凌笑笑，却不回答。

公输然走到公主遗体前，此时的公主脸色已恢复正常，一脸的雍容华贵，透出恬静安宁，也许她死时，并没有感到痛苦，反而有超脱之感。公输然说：“公主真美，在世时，一定还是位修养高深的女子，我们不能让她就躺在这里。”说完将公主遗体轻轻抱起，入手柔软，就如未死一般。他将遗体抱回主穴，再将裂开的两块水晶石合拢，将她又嵌了进去。他又抱起木偶竖在水晶石棺之后，拣起鼓槌，重新塞进木偶手中，但木偶却纹丝不动，已与一截木头无异。

公输然叹一声，对高若凌说：“发生过的，无论怎样去弥补，都不可能复原了。”

高若凌说：“虽然不能复原，但可以挽救。”

公输然侧头看她，只见她的脸上藏着一丝微笑，总觉有些怪异。

“我们走吧！”高若凌说。

“走？去哪里？”公输然问。

高若凌笑道：“当然是走出墓穴，难道你想住在这里？”

公输然正要再问，高若凌却抬起了右手，似乎是让他扶住，能接触美女玉手，公输然自然不会拒绝，立马捧了起来。

高若凌朝前走去，公输然顺手抱起了装有宗祖尸骨的箱子，两人穿过通道，来到吸入青烟的洞下，此洞洞口被一块大石遮挡，又悬在室顶，若不是见猫头鹰飞入，公输然必定也发现不了。高若凌抓住公输然的手，纵身一跃，飞入洞穴。里面的通道十分狭窄，仅容一人，但有人工开凿的阶梯，估计是盗书人暗设的外逃出口，不知高若凌怎么就知道了。

第67节：第七章水晶棺椁(8)

两人艰难地往上爬了几百米，视线立刻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小石洞，洞中猫头鹰死尸遍地，可能是被青烟毒死的；还有许多老鼠、虫子等动物的尸骸，该是猫头鹰用餐后的残渣。之前公输然听到的呜哇之声该是由此处传出。公输然抬头望去，约三米处有一个圆洞，洞外有阳光射入，不禁大喜起来，此洞真是逃生出口。

高若凌拉着他飞到了洞外。洞口位于山腰上，公输然放眼望去，只见黄虎山林木茂盛，郁郁葱葱，大风吹过，丛林摇动，惊起一群山鸟，在空中盘旋不下。公输然顿觉心旷神怡，挺胸负手，大叫：“取纸笔来，我要做诗！”

高若凌抿嘴浅笑，说：“公输大诗人，如此美景配上你的歪诗，一定有趣至极。”

公输然只是一个玩笑，自然不会真的做诗。两人相视大笑，手拉着手，往山下跑去。

两人刚刚逃出生天，心情愉悦，下山因此快了许多，不一会就到达山脚下一处村落。村落不大，只有七八户人家。两人慢慢走进村落，村里突然钻出十多条狗来，有黑毛的猎狗，也有黄毛的狮子狗，它们摇头摆尾，汪汪欢叫，围在他们身边。各家各户的大门也跟着打开了，许多大娘大婶探出头来，见有客人来到，纷纷围了过来。

他们中有人分别拉住高若凌的左右手，有人摸她的脸，有人拉起她的衣襟观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有人说：“姑娘，你是过来耍（游玩）的吧？到我家坐吧，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有人说：“这位姑娘长得真标致，水灵灵的，快赶上白萝卜了。”

又有人对公输然说：“后生家，你婆娘的屁股真好看，比我家花姑姑的屁股都圆溜。”

高若凌骤然面对这么一大帮子热心妇人，窘迫不已，推却吧，似乎不礼貌，不推却吧，又实在难堪。公输然早笑得前仰后合，大声说：“各位大婶大妈，谁家有锄头啊？我想借一把用用。”

“有！”众妇人齐声回答，有几个已一溜小跑回家取去了。

公输然等到锄头，便说：“我有点儿事，去去就来，如果你们喜欢我婆娘，就让她去你们家坐坐吧。”高若凌闻言，跺起脚来，脸上飞起一片红晕。众妇人见她的娇羞样儿，更加喜爱了，连拉带拽地将她拉进了一户人家。

公输然背起锄头，提着箱子找了一处安静、平坦的好地方，开挖起来。他准备先将宗祖葬在此处，工作完成后再请法师来将他迎回祖坟。干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挖出一个深一米长宽各一米的小坑，他将箱子放进去，掩上土，又从别处找来很多黄土，垒起一个很大的坟堆，这样从表面看，大小就与普通坟墓不相上下了。公输然再劈开一节木头，插在坟前，但苦于没有工具刻字。他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终于有了办法。

他取出班母来，在木头上用力一划，印痕竟深逾十多厘米，公输然惊异不已，想不到这班母竟锋利如斯。他放轻力度，就如用笔在纸上写字一般，刻下了“鲁班传人，公输前辈之墓”。公输然站起身来，看着坟堆，心中略慰，抹一把汗又回到了村庄。

高若凌正坐在一户人家堂屋中，身前摆着一张黑色的木桌，桌下一条癞皮狗正在睡觉。妇人们已经散了，只有女主人还坐在她对面问长问短。高若凌见公输然回来了，如蒙大赦，急忙将他拉过来坐下。这时，男主人，一位大伯，捧出几盘菜来，用餐时间到了。公输然望向外面，天色真的已经暗了下来。公输然与高若凌看着一桌菜肴，这才意识到已一天多没有吃饭了，之前担惊受怕，不知饥饿，此刻已是饥肠辘辘。

第68节：第七章水晶棺椁(9)

花姑姑

公输然与高若凌顾不得礼节，饕餮大吃起来。

大娘望着两人，笑着说：“慢慢吃，别噎着了！”并打好两碗清汤放在两人面前。公输然边吃边道谢。其中有一道菜叫清炒野蕨，主材就是山中到处都有的蕨茎，入口清脆，不油不腻，还散发出淡淡的野草芳香，公输然大为赞叹。

大娘说：“你们城里人就爱吃这些野菜，我们山里人都吃腻了，明早让你大伯早点起床去采一些，你们带回去吃吧。”

公输然感激不已，想不到这个小村庄的民风如此淳朴，让人好是感动。

大娘等两人吃饱后，说：“我带你们去看看我家的花姑姑，她很漂亮，与你婆娘有得一比呢。”大娘还在将高若凌当成公输然的妻子，公输然听了暗笑，对大娘说：“这么漂亮的人，我们当然要去看了。”

大伯大娘闻言大笑起来，拿出手电筒将他们引到屋后一个矮棚中，却是一个猪圈。猪圈里有一头小母猪，白毛上点缀着几块梅花状的黑点，煞是好看，屁股对着大家来回摆动，浑圆饱满。公输然失声大叫：“大娘，你说的花姑姑就是这头猪吗？”

大娘自豪地说：“是啊！你看看它的屁股，多圆多肥，一看就是只会产仔的母猪，以后可以为我挣不少钱哩！”

公输然想起大娘之前拿高若凌与花姑姑的屁股做对比，本以为花姑姑是位大姑娘，不想却是一头母猪，不禁大笑起来。高若凌面红耳赤，一脸的怒色，转身便回了房间。公输然自知失态，急忙跟过去，不住说些好话逗她开心。

当晚，大娘将公输然、高若凌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高若凌并不反对，走进去，取来两张长凳拼在一起，对公输然说：“这便是你的床了，睡觉时可不要乱动，免得我将你当贼人打。”看来她依然余怒未消。公输然本想找大娘另外安排一间房，但见大娘家只有两间卧房，实在安排不下，就没有说出口。

公输然又累又困，哪怕是将他吊在绳上，也能入睡，也就懒得计较，当即和衣躺在长凳上，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公输然突然被一阵阴风惊醒。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却没有看到高若凌，他揉揉眼睛再看，床上确实空无一人。房间窗户上糊的纸已经破烂，在夜风吹拂下，发出叭叭的声响，窗外似乎有月光。公输然摸到窗前，朝屋后望去，屋后先是一个小土堆，再上去有一片稀稀拉拉的松树林，里面似乎藏了许多怪异的精灵，在夜色中显得幽暗暧昧。这时，一股大风吹进来，公输然打了个寒战，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突然，他感到颈后吹来一口凉气，他吓了一大跳，迅速转身，一张脸几乎与他贴在了一起，正冷冷地盯着他。

公输然往后急退，头重重地撞在窗棂上，这时才看清站在面前的是高若凌。

高若凌冷冷地说：“跟你说过晚上不准乱动！”

公输然结结巴巴地说：“唔，我见你不在了，所以下来看看，唔，你刚才去哪了？”

“只是出去喝口水。”一丝诡异闪过高若凌的脸。

公输然的心一阵紧缩，侧身走回长凳，重新躺了下来，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偏头看去，只见高若凌和衣躺在床上，两眼圆睁，闪着寒光。凉风一阵阵灌进来，窗上糊的纸不停地叭叭作响。公输然久久不能入睡，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恰在这时，屋后传来一声惨烈的尖叫声，声音划过窗棂，直刺入公输然的耳中。他吓得跌下长凳，慌忙爬起来。高若凌也迅速起身，看向外面，天已经亮了。

第69节：第七章水晶棺椁(10)

两人略微整理一下衣服，来到屋后，只见猪圈前，花姑姑不知为何已被开膛破肚，内脏血水流得满地都是，子宫还被单独割开丢在不远的地方，大娘坐在地上，失声大哭。对一个偏僻小村的农户来说，一头母猪也许是她一年最大的收入来源，此刻却无端端地被人杀害了，死状又如此血腥恐怖，她的心情可想而知了。

高若凌走过去，揽住大娘的肩说：“大娘，不要伤心了，花姑姑走了，我们可以再买另一只花姑姑回来。”

大娘依然难抑悲痛，边哭边说：“天老子啊，我是做了什么孽哦，你要这样惩罚我啊！”

高若凌听得十分难受，两颗眼泪滚落下来。

公输然搜搜自己的口袋，里面正好还有一千多元钱，他拿出来，塞到了大娘手中。大娘见状，停止了痛哭，将钱推回来说：“猪又不是你们杀的，我怎能要你们的钱？快收回去！”

公输然说：“大娘，你就收下吧，这些钱算是我们付你的借宿费。”

但大娘坚决不肯收，两人无可奈何，只得悄悄将钱压在房间枕头下，默默离开了村庄。

两人走出几里地，公输然才问：“花姑姑怎么死的？”

高若凌诧异地抬起头，疑惑地问：“什么？我也想不明白，若是小偷，也不会宰杀掉却不拿走。”

“昨晚你——”公输然欲言又止。

高若凌更加疑惑了，扑闪着眼睛，紧张地望着公输然。四处无人，只有一只野狗在他们身旁蹿来蹿去，搅得人烦躁不安。

“唉，多好的大娘大伯。”公输然伤感地说。

高若凌眼圈一红，又掉下泪来，神色丝毫不假，公输然便不再怀疑她。

回到五郎教总坛，已近中午。五郎教教民见高若凌无恙，奔走相告，不一会，秦医师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高若凌问：“爸爸去哪里了？”

“县里来人，请教主协助掘墓去了。”秦医师说。

“掘墓！哪里的墓？”

“似乎在南边不远的平原中，叫茗洋墓吧。”

高若凌大急，暗想，他们怎么知道这座墓的？不要惊扰了守墓老人和青儿平儿才是。于是她吩咐教民准备汤水、马匹，与公输然沐浴更衣后，策马往茗洋墓飞奔而去。

红蜻蜓去过茗洋墓，识得路径，不一会便到达了峡谷入口处。他们见到一位披头散发的老妇人盘腿坐在路中，手持一匹白幡，幡上有几个大黑字“驱鬼避邪——罗依苒”。由于路面狭窄，她当中一坐，两匹马就通行不了了。

两人拉住马头，公输然大声说：“婆婆，我们要经过此地，请你让一让。”

老妇人抬起头来，一阵风吹过，将她遮脸的乱发吹开，现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脸来。她生着一对三角眼，鼻子低塌，颧骨高突，似乎被人在脸上打了一拳，使她的脸中间低两边高。她冷冷地盯着高若凌，突然哇哇怪叫，将白幡一扔，双手捂胸，躬身后退，跌坐在地上。

突然，她将头一甩，一跃而起，像一支利箭射向高若凌。高若凌双腿不动，身体后翻，躲过老妇人的攻击，又坐正身子问：“婆婆，你为什么攻击我？”

老妇人神情黯然地从两匹马中间挤过去，拣起白幡，用哭丧似的声音说：“冤孽啊！冤孽！”边说边往一旁的小道走去。

两人莫名其妙，继续策马前行。公输然突然掉转马头，追上老妇人问：“婆婆，我怎样才能再见到你？”

老妇人头也不回地说：“两日之后，我会再来找你们！”

第70节：第八章茗洋古墓(1)

第八章茗洋古墓

第八章茗洋古墓

求助

五郎教总坛位于独凤县西北，那里全为深谷高山，外人难以进来，教民至今仍保持着以物换物的传统交易习俗。

几天前，在黄虎山峡谷，五郎教教主高靖与扶流汉跑出洞口时，蝙蝠已经不见了，可能跟扶教主被斩首法力消失有关。洞外果然有一匹矮马，扶流汉催促高靖上马，但他挂念女儿，执意不从。扶流汉无奈，便趁其不备，拣取地上一根木棒将他打晕，再将他扶上马背，一阵快马加鞭，立时便远离了黄虎山。

扶流汉回到五郎教总坛时，天已大亮。

秦医师见四人前去，只余两人归来，便已知出了变故，急忙用药唤醒高靖。

高靖醒来后，将经历简略说了一二，众教民纷纷表示要去救回高若凌。高靖大喜，急忙整装，带上五百余名教民重返黄虎山峡谷。然而此时谷中已经空无一人，昨夜所见的山燮早已不见，就连尸骨也没有。鬼怕阳光，只在晚间出没，高靖也明白，但女儿也失踪了，难道连人带骨被鬼吃了？他不觉想起自女儿八岁起，因她母亲早逝，父女俩相依为命的往事来。高若凌自幼聪明伶俐，心思细腻，体贴温柔，才识过人，高靖向来视其为掌上明珠，疼爱有加，如今不见了，他悲痛万分，竟在峡谷中当着众教民的面痛哭起来。教民们也向来尊敬喜爱高若凌，见到此情此景，也不免伤感。

哭毕，高靖命众人挖开谷内地面，果然在地下十多厘米处发现一个万人坑，坑中足有尸骸两千具，除一具断头外其他全部齐腰而断。众教民将尸骸一一拣出，那具断头尸骸应该便是扶教主了，高靖小心将他收拾干净，一步三回头地返回了总坛。

回归总坛后，五郎教举办了隆重的祭祀活动，将扶教主尸骸葬于前任教主墓侧，碑文曰：“五郎教第三百三十一代教主之墓”。其他尸骸也一一安葬妥当，五郎教教民感念先人的抗争精神，纷纷前来祭扫。

一千余年前，扶教主及教民边战边退至黄虎山峡谷，拼死抵抗数日，杀死宋军无数，最终兵败，两千余教民被腰斩，扶教主也被砍头。自此，宋军战死的士兵与死去的五郎教教民每晚必定化鬼在峡谷中厮杀一番，重复最后一晚的情景。不知不觉间历史的车轮滚过了一千年，而众鬼以为仍在北宋年间。如今，战死的五郎教教民终于被正式下葬安魂，黄虎山峡谷每晚必定上演的厮杀也自此终结了。

高靖痛失爱女，整日郁郁寡欢，坐在庭院前的松树下，对着一盘残局发呆。

这天，总坛所在的村庄里犬声大吠。狗是通灵的生物，位列五郎教七怪猿、猪、羊、牛、狗、蜈蚣、蛇之中，是五郎教巫法的象征。五郎教超度亡灵念诵的咒语“西枚狗怪性猖狂，炼度伤人势莫当；谁知仙犬能伏虎，红尘血土命空忙”就说到了狗。此咒不仅可以安魂，还可以降伏七伤，七伤是中医所称的“忧愁思虑伤心，大怒气逆伤肝，寒冷伤肺，大饱伤脾，强力举重、久坐湿地伤肾，恐惧不节伤志，风雨寒暑伤形”，就是在说狗的法力高强，能伏虎疗伤。在远古时代，巫是指专门用咒语、符咒、占卜、草药和魔法治病、驱邪除祟的人，巫、医本是同一家。其实在现代民间，只要是懂巫法的人也多少懂点医术，五郎教教民便是如此。

第71节：第八章茗洋古墓(2)

此刻狗吠异常，该是有异人来到或有异事发生了。

果然，教民来报，公安局吴局长与城管队王队长前来拜谒。高靖略觉诧异，挥手传客。

吴局长领着六人走进了高靖院中。高靖并不起身，命教民搬来几条长凳让来客坐在松树树阴之下。

王二狗说：“素闻高教主法力高强，统领有方，将五郎教打理得井井有条，教民全部遵纪守法，服从县上治安管理，省了我们许多麻烦，因此，吴局长带领我们特来拜访致谢。”

高靖冷冷道：“我教因为遵纪守法，没少受外界欺凌，平时可没见吴局长过来关照本教呀，今日前来恐怕另有指教吧！”

吴天良闻言哈哈大笑，他说：“高教主果然快人快语，本县地大人稀，管理极为困难，五郎教雄踞一方，若教主不能约束好众多教民，我县就永无宁日咯！县上是十分重视贵教的。贵教今后若受到外界骚扰，只要上报我局，政府自然会公平处置的。”好话说完，他开始谈正事，“今天前来，确有一桩好事要贵教协助，政府也希望通过这次合作，彼此增进了解，也利于政府福利往贵教倾斜。”

五郎教自由散漫惯了，向来不喜与官宦来往，高靖也不是趋炎附势之辈，他冷冷地问：“不知吴局长有什么好事？”

吴天良说：“国家计划挖掘一处古墓，墓中有文物无数，价值连城，但人手不足，欲要由五郎教教主导挖掘，挖掘所得的三分之一归五郎教所有，这岂不是好事一桩？”吴天良担心高靖拒绝，提前败露他的计划，因此说得冠冕堂皇，非常隐晦。

高靖果然无意，说：“本教对开坟挖墓之事十分忌讳，不能相助，大家请回吧！”

吴天良一愕，没想到他回绝得如此干脆，不免有些尴尬。刘常插话说：“此墓，贵教肯定会感兴趣的！”

高靖诧异地望了望刘常，问：“何以见得？”

刘常说：“此墓与五郎教历史、宋国一位公主及贵教一位扶教主关联极大。”

高靖刚刚知道宋国开西枚山的往事，此刻又从一位年轻人口中再次听到这些，大吃一惊，忙问：“此墓在何处？”

刘常笑道：“此墓暗藏信神兵，精通巫术，我们虽有军备，但也奈何不得，因此才来请教主相助，不知教主同意不同意？”

高靖的好奇心大起，他隐隐觉得此墓与女儿高若凌密切相关，今天若不答应，来人也不会告诉自己真相，更何况，他心中一直藏着一个关于女儿的巨大疑问，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找到答案。想到此处，他点头同意了。

七人大喜，刘常这才说：“此墓位于贵教往南五里，一处峡谷平原之中。”

高靖跳起身来，大呼：“果然是它！”

血战

第二天，高靖挑出五郎教七名弟子，他们分别领着不同的七怪，联同扶流汉共九人，个个挎弓持刀，骑着矮马，跟随吴天良的车队向平原进发。

由五郎教从西北方向的峡谷进入平原，不过五里，峡谷十分狭窄，刚容一车，野草丛生，若不细心发现，路径几不可辨，也因此，五郎教教民极少进入过平原。

众人小心翼翼地到达平原中心的小山前，四周十分平静。

吴天良一队有前车之鉴，不敢擅动。五郎教教民皆是鲁莽淳朴之人，没有心计，主动走在前面，猿巫师见有小河挡道，便拍拍坐在身前的猿猴，大喝一声：“过去！”

第72节：第八章茗洋古墓(3)

猿猴灰白毛发，眼神炯炯，四肢健壮，尾巴足有一米五长。它听到指令，张嘴高呼，双手手掌不时打在嘴巴上，发出呜呜的声音，有如在吹响进攻的号角。只见它双脚一蹬，站上了马背，猿巫师用手掌托住它的屁股，用力一推，猿猴借势飞跃过去，轻盈地落到了小河对面。它拖着双手来回漫步一通，又坐在地上仰天高呼。

这时，小山的树林中响起一片树枝敲打之声，一只高大雄壮的黑猩猩走了出来。它半圆的耳朵高高耸立，通体黑毛，脸上皱纹密布，显得满面沧桑。它望着猿猴，大嘴一张，两颗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猿猴并不怕它，竟干脆背转身，负手而立，看都不看猩猩一眼。黑猩猩显然受了刺激，向猿猴狂冲而来，举起厚硕的手掌往猿猴头上扫去。猿猴听到风声，迅速躬身后退，从黑猩猩胯下蹿过，顺手从黑猩猩屁股上抓下一把黑毛来。众人见到猿猴得意洋洋的样子，大笑起来。

黑猩猩受辱，变得疯狂暴躁，咆哮着追打猿猴，但它体格粗壮，虽然力大无穷，却不及猿猴灵便。猿猴上蹿下跳，不与猩猩正面交锋。几个回合之后，黑猩猩体毛被抓得七零八落，血水不断渗出，它气喘吁吁，突然坐在地上，仰天狂啸，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众人纷纷掩耳退避。但是，猩猩的啸声一浪接着一浪，排山倒海一般，山林被震得簌簌直响，枯叶纷纷落下。它的朝天大口，有如一个洞穴，隐隐可见声带在剧烈颤抖。在它身旁的猿猴不堪忍受，吱吱乱叫，遍地打滚起来。

这时，百足巫师射出一只蜈蚣，迅疾无比，飞进了猩猩的喉管。

蜈蚣很有灵性，它首先爬上那根红色、肉嘟嘟的声带就是一口，毒汁迅速进入猩猩血液。啸音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阵浑浊、零乱的惨叫。黑猩猩双腿狂踢，双手在胸前一顿乱捶，显得痛苦不堪，它惨叫了一阵，突然蹲下身来，只听见两声“啪啪”巨响，竟拉下一堆黑色秽物来，紧接着轰然倒地，竟然死去了。秽物中有个东西在动，一小块秽物被轻轻顶开，蜈蚣摇头摆尾地爬了出来。

这时，山顶一片树林再次摇动起来，树叶翻滚，有如一股波涛，席卷而下。

一股无形杀气扑面而来。

七怪显得惊慌失措，烦躁不安，纷纷往主人怀里钻。可怜猿猴与蜈蚣已不能回来，在对岸来回跑动，却无计可施。

只听哇呜声此起彼伏，二十余名信神兵飞身而出。其中一名一刀刺入猿猴胸口，用力一顶，猿猴扑通掉进了河中，刚刚还平静的小河，突然出现几条怪鱼，不一会便将猿猴分食干净了。另一名信神兵光着大脚用力踩在秽物上，秽物四溅，蜈蚣也一命呜呼了，信神兵雄赳赳地站在秽物上，一脸的肃穆，但不一会，他突然张大嘴巴，偏头缩肩，似乎有人在挠他痒，形态极为滑稽，接着手舞足蹈起来，直至扑地而亡。原来蜈蚣临死前射出了毒汁，杀死了信神兵。

猿巫师与百足巫师见爱物被杀，震怒不已，张弓搭箭往两名信神兵射去。由于相距很近，箭势凌厉，信神兵要躲已是不及。这时，两只白色大鸟从林中飞射而出，它们全身白毛，脖子修长，形如天鹅，姿态优美异常，双脚一抓，两支利箭被照单全收。大鸟咕咕叫唤几声，落在河边。

猿巫师与百足巫师再次张弓欲要射杀大鸟。高靖大叫：“不得伤害它们！”两名巫师收起弓箭，惊讶地望着他。高靖说：“这些鸟是凌儿的好友，不可害它们。”众人全部疑惑不解。

第73节：第八章茗洋古墓(4)

信神兵在小河对面齐声大呼：“闯入禁地者，格杀勿论！”他们个个赤裸上身，穿着黑裤，左耳戴一个圆形耳环，理着锅盖头，全身筋骨交错，气势汹汹。

高靖对信神兵道：“在下是高若凌的父亲，对此山十分好奇，冒昧打扰，恳请各位能带我们参观参观。”

一位信神兵出列说：“此处为神秘圣地，外来人等，只要踏进小河，必死无疑！高教主是若凌的父亲，所以才善意相告，大家如果一定要强行进来，就休怪我们不敬了！”

高靖好生为难，信神兵似乎十分尊敬女儿，自己此刻用强，也太不道义了，但谜团让他困惑了几年，现在女儿又已不见，这个谜也是时候解开了。

扶流汉在一边早憋得不行了，大声叫骂道：“你爷爷的，还善意相告呢！你们将我囚禁在牢洞之中，逼迫我食人肉，善良滚哪里去了？不要跟老子讲你们的善意，今天老子就是要来血洗妖兵的！”他故意将信神兵说成妖兵，以发泄心中不满。

“倒要领教！”一声阴谲尖细的声音传来。

信神兵分开，中间走出一人，他身披黑袍，由苗人惯用的白色图案描边，左耳戴一只巨大的圆耳环，直垂至肩，留一束山羊胡，面色黝黑，眼神犀利，应该是信神兵首领。

扶流汉最受不得激，他迅疾地取下弓箭，一支响尾箭呼啸而去。黑袍信神兵右手一挥，竟将这支快如闪电的利箭抓在了手中，拇指一摁，咔嚓折为两断。他右手甩出，箭头向扶流汉射回，扶流汉慌忙躲避，但还是被射中左臂，疼得摔落下马，嗷嗷怪叫。利箭力道极大，贯穿手臂后又飞出几十米才势竭而落。

高靖大怒，说：“你之前囚禁我教民，今天又伤我二怪与教徒，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黑袍首领讥讽地说：“你们不请自来，闯我禁地，又怎么讲？今天即便你们没有踏入禁地，为保此处安宁，也要将你们一一诛杀！”

吴天良见双方剑拔弩张，连忙钻进了猎豹汽车，免得被误伤。他发现杜乾坤一直没有下车，两人尴尬地笑笑，将车门关上，观看战局。

四周瞬间变得寂静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高靖与黑袍首领突然跃起，两人在小河上空交上了手。五怪、大鸟也变得急躁不安起来，不断腾挪跳跃。两人又迅疾分开，高靖反手拔箭，暗诵神箭咒语，只见一股阴风扫过，高靖回身甩箭，利箭夹在一串暗流中向黑袍首领射去。

黑袍首领见利箭来势凶猛，又夹带黑巫力，大惊失色，不敢正面挡箭。他身体刚刚落地，急忙脚尖一点，重新跳向左侧，但利箭如影随形，也转向左方，他惊慌失措，纵入林中，在密林之内来回穿梭，希望利箭被树木阻挡，但利箭灵活更胜人身，始终追咬着他不放。黑袍首领满头大汗，又高挺着胸脯像狂风般冲出树林，利箭紧随其后，已不足二十厘米距离。他啊的一声大叫，抓住一名信神兵，回转身挡在身前，利箭噗地射入信神兵胸膛，余势未了，又贯穿黑袍首领的右胸，这才掉入河中。

信神兵与黑袍首领当场毙命。扶流汉见到，竟不顾疼痛，欢呼雀跃起来。

信神兵们勃然大怒，齐刷刷地拔出牛角刀，飞向众人。

平原夜

刘常见愤怒的信神兵飞扑过来，也慌忙爬上了车。城管队员齐刷刷地掏出玩具水枪，对着信神兵胸脯一顿激射。谁知信神兵早已吸取教训，这次将黄符都贴在背后，水枪奈何不得。他们原本打算先攻击五郎教教民，此刻见到打伤同伴的仇人，立即改变对象，向城管队员冲来。城管队员举起手枪疯狂射击，却伤不到他们一分一毫，只得边打边退，全都爬进了猎豹汽车，往回开去。

第74节：第八章茗洋古墓(5)

王二狗还不忘打声招呼，他探出头来喊道：“你们帮助抵抗，我们在后面接应。”

扶流汉高声大骂：“狗日的，丢下你爷爷就开溜！太他娘的不仗义了！”

信神兵又往五郎教教民冲去，高靖反手欲要拔箭，信神兵见识过神箭厉害，十分忌惮，慌忙后退，高靖便放下手，信神兵再度扑过来，高靖又去拔箭，信神兵又急忙后退。如此反复多次，双方僵持在了原地。

过了十多分钟，一名信神兵看出高靖根本无意射出神箭，便轻轻对其他信神兵说了一句什么，二十余名信神兵突然散开，往高靖疾冲而来。高靖的神箭巫术由于所需巫力巨大，恢复时间也长，无法连续施展，因此历届教主只用它杀伤对方首领，刚才他只是虚张声势地吓阻信神兵，现在已被识破，只得带着教民奋力迎战。虽然高靖的人马法力高强，又有五怪助阵，却始终伤信神兵不得，倒有两名教民负了重伤。高靖眼见不敌，大呼撤退。五郎教教民迅速策马奔逃。信神兵穷追不舍。

跑出不远，高靖见到吴天良的两辆猎豹汽车陷在了平原一处湿地中。湿地水深虽有半米，但水草茂盛，高过水面，远看还真是难以察觉，而驾驶者惊惶失措，荒不择路才陷了进去。

扶流汉大笑，对着王二狗喊：“小兔崽子，自食恶果了吧？等着被分尸吧！”

吴天良爬上车顶，拱手对高靖说：“高教主，请看在政府薄面上，帮助这几位公务员抵挡强敌。”

五郎教教民闻言大笑，心里都在想，你们抢先逃命时为什么不这样想呢？

高教主踌躇难决，正思考间，信神兵像一阵狂风冲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在湿地之中。这时，杜乾坤发话了：“大家不用怕他们，湿地水深，只要妖兵敢过来，我们就用水泼他们，坏了他们的法术，再送他们一粒枪子。”

众人齐声呼是，教民策马过去与城管队员凑在一起，都挽起袖子裤脚，掏出手枪弓箭，准备打一场水战。信神兵已察知形势，二十余人均不敢冒进。

扶流汉在水中激他们：“那个阴阳怪气的老头断气了没？要是没断气让老子再补上一脚！哈哈！”

一位信神兵对着他喊话：“一群没胆的缩头乌龟，有种过来与爷较量较量，逞什么嘴皮子功夫。”

扶流汉闻言大笑，说：“狗日的，有本事过来打爷爷啊，爷爷屁股伺候着呢！”说着就站上马背，扯下裤子，把他那黑糊糊的屁股对着信神兵高高翘起，众人哈哈大笑。

突然，一把牛角刀夹带着破风之声飞向扶流汉的黑屁股，刷地从胯下划过，愣是只差分毫，扶流汉惊出一身冷汗，慌忙穿好裤子。信神兵阵营传来一片讥嘲。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高靖定睛一看，不正是女儿吗？他又惊又喜，大声呼叫高若凌。高若凌与公输然听到，策马跑了过来。信神兵立马让出一条道来，让他们进去。高靖将高若凌一把抱住，老泪纵横。杜乾坤和刘常见到公输然，也是喜不自胜，跳入水中将公输然拉下马来。众人将离别后的种种情由说了一遍，公输然、高若凌担心外人骚扰青平公主，唯独没有说公主墓这一节。

寒暄完毕，高靖说：“小山里的人跟你都是朋友，你能不能让他们放过大家？”

高若凌诧异地问：“爸爸怎么知道我们是朋友？”其实高若凌虽多次进出小山，但只见过守墓老人，信神兵平时住在信神兵洞中，每日轮流守山，从不现身见人，不过信神兵都见过高若凌，每当她过来，都会在暗中保护。

第75节：第八章茗洋古墓(6)

高靖支支吾吾起来，扶流汉是急性子，抢着说：“你经常夜出不归，教主担心你，所以让我在背后暗中保护，跟着你来过几次，后来，他爷爷的——”他脸现愤恨，打住不说了。公输然却了然于胸，难怪会在信神兵洞的牢洞中见到扶流汉，想必是他跟踪不小心，被信神兵擒获了，信神兵念及他是高若凌的朋友，才没有取他性命。

“爸！你怎么能这样！我答应过爷爷不说出这件事的。”高若凌有些难过。

高靖见爱女责备，连忙道歉。高若凌转身对信神兵说：“各位大叔，请看在凌儿面子上，放过爸爸与我的朋友吧！”

一位信神兵，应该是二当家，走出来朗声说：“小姐有话，信神兵是十分尊重的，今天我们可以放过高教主，其他人等，也可以留下性命，但余生须在牢洞中过了。”

扶流汉早领教过牢洞的滋味，大骂道：“你爷爷的，呆在牢洞，生不如死！老子今天非得宰了你们报仇雪恨。”众人大哗。

高若凌看看公输然，又说：“大叔，这里全是我的好朋友，假如你们不肯放过他们，凌儿也是要陪他们一起死的。”

信神兵交头低语，良久，二当家说：“为确保此处安宁，不为外人所知，信神兵不得不违逆小姐的话了，待我们杀光他们，再领小姐的责罚。”

高若凌见他们意志坚决，多说无益，只得与大家处在一起，伺机让大家逃命。焦虑紧张之中，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平原中青蛙叫成一片，间杂着几只牛娃浑重的咕咕声，水蛇也游了出来，在矮马腹下掀动起细微的水花，惊扰得马儿马蹄乱甩。

这时，高若凌转头对公输然说：“我们走！”声音冷峻。公输然身体一颤，望向高若凌，只见她脸色发青，眼神诡异，与白天判若两人。

众人不敢轻举妄动，看着高若凌、公输然往外走去。突然，两名信神兵飞扑向公输然，手中的牛角刀在月光下寒光闪闪。公输然惊恐万分，啪地摔落马下，只听见两声惨叫，公输然爬起身来一看，两名信神兵脖子上各有一道抓痕，鲜血汩汩而出，已经一命呜呼。

众人惊讶不已，纷纷跟过来，吴天良的人甚至连车都不要了，跟着高若凌往小山进发。信神兵眼见高若凌如此凶狠厉害，吓得全身发抖，哪里还敢再阻拦，只能远远尾随在后。

大家来到山前河边，只见一位老人指挥两名信神兵刚刚搭建好一座木桥。他远远望见高若凌，一把跪在地上，涕泪横飞，呜咽着说：“公主啊！你终于来了！老臣在此守候你七十年啦！算上我的祖辈，前后足有一千年啊——”哭声里交织着悲怆、喜悦之情。老人不过才七十多岁，看来他自孩提时代起便在此守墓了。

公输然与高若凌并辔前行，听到老人对高若凌的称呼，大为奇怪。他望向高若凌，只见她一脸的庄严肃穆，宛如一位随行千员、所到之地民众跪伏一地的公主。高若凌摆一摆手说：“老先生辛苦了，你为你家公子及本公主所做的一切，我当铭记于心，赐你黄金千两，以表彰你家的尽忠职守。明天一早，你就带着信神兵回到民间颐养天年去吧。”

这时，信神兵也赶了上来，闻得此言，跪在地上，痛哭起来，似乎是不愿离去。想想也是，这伙信神兵粗野惯了，回归社会什么也干不了，还不如以守墓的名义聚在一起，好歹有个事做，大伙儿不时还干些劫掠勾当，开心快活，现在要散伙，伤心在所难免。

第76节：第八章茗洋古墓(7)

这些人一对一答，却把其他人看得一头雾水。

魅

守墓老人起身引路，大家跟随他来到茗洋墓前。此处张挂着十多个灯笼，灯火通明。

老人备好桌椅招呼高若凌、公输然坐下，其他人要么坐在地上，要么站立。公输然只是一个晚辈，却可以上座，浑身不自在，他站起身要将座位让给高靖，高若凌却将他按住说：“我有事跟你说，请坐在我身旁。”公输然只得照办。

老人为两人泡好一壶清茶，说：“此乃泰山女儿茶，我珍藏多年，就为公主到来这一天准备的。此茶甚为难得，必须由处子采摘，含于口中，带回家中翻炒。不同气质的女子会炒出不同风格的茶叶来，我这一包，乃是一位绝色女子所制，你看这茶叶，经热水一泡，立即舒展开来，丰韵饱满，嫩绿不改，清香扑鼻，是上品中的极品啊！”

高若凌轻啜一口，似乎很陶醉，赞叹不止。公输然不善品茶，见状也喝了一口，与平常茶叶并无二致，心想这些人真会附庸风雅，不就喝口水嘛，要这么多讲究。

老人接着说：“王爷临终前留下遗言，嘱托祖上在此备好女儿茶，迎候公主，他说唯有女儿茶才配得上公主的高贵。”

丁东，一颗大大的水珠掉进茶杯，公输然侧头一看，却是高若凌滚落的泪珠。

高若凌喃喃道：“段公子，青平今日便来与你同葬，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公输然心中疑窦丛生，不吐不快，此时听她说要与人同葬，再也压抑不住，问道：“若凌，你自从墓中出来，就有些怪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高若凌幽幽叹道：“公输公子也算是个多情之人，我不想瞒你，现在的我已不再是你的凌儿了，而是宋国青平公主。”

“不可能，你胡说！青平公主死了足有一千多年了！”公输然大叫。

“唉——你可知你从墓中带出的尸骨是谁的？”高若凌说。

“自然知道，是我公输家的前辈，《鲁班书》的正式传人。”

“是，他叫公输青云，是我最看重的门客，他精通《鲁班书》，是我大宋闻名全国的能工巧匠，也是天下第一神巫。”

“这跟你是谁有什么关系？”

“《鲁班书》号称天下第一巫书，若练习全本，可达存元固魄之境，公输青云遵从我的要求，将我死时的魂魄聚集起来，使之无法消散转世，再以木偶鼓声和寒冰水晶封存，静待我消除前世孽障，得随有缘人来此茗洋墓与爱郎厮守。”原来，木偶敲鼓竟暗藏了巫力，公输然、高若凌一时顽皮竟放出了青平公主的魂魄。

“孽障？”公输然疑惑地问。

“你的凌儿在黄虎山峡谷化解了扶教主的爱与恨，使他终于放下青平，重入轮回，便是化解了我的孽障。”高若凌略带凄苦地说。

“这样听来，你似乎并不真爱扶教主？”

“唉——扶教主有情有义，将我囚禁三年却无任何强迫举动，确实令人敬佩，只是我心有所属，又岂装得下其他人。”

公输然不满地说：“你既不爱他，为什么还要骗他呢？”

青平公主长叹一声，说：“青平也是无奈之举，宋国与五郎教历年来兵戈不断，谭州百姓饱受五郎教骚扰抢夺，民不聊生，自从我被押为人质，扶教主经我劝导，才放弃抢掠政策，保我谭州子民一方平安。”

公输然心想，她也是为百姓着想，不得已而为之，骗了扶教主也不算罪孽。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又说：“可当年你回到宋国后，却没有阻止宋军屠杀五郎教教民！”

第77节：第八章茗洋古墓(8)

青平公主一时无语，半晌，她才说：“青平为此十分愧疚，在我宋国，女子不得议政，父皇一心想着他的雄图霸业，何曾听过我一言一句，也因此——我才随公输青云上了武当专心修道，但——我后来自尽，嘱托公输青云将我葬于扶教主惨死之地——黄虎山，日夜守护他，就是为了偿还五郎教几万冤魂的血债。”

自尽？公输然大为惊讶，青平公主果真是大仁大义，但从墓中出来后，这一路上眼见她凶残无比，何曾有过半丝怜悯之心？他已不知不觉间将高若凌视为青平公主了，便毫不留情地问：“你贵为公主，为什么要残杀村妇养家的母猪？还对看护你的——唔，段公子陵墓的信神兵下杀手？”他本想说“看护你的爱人”，但面前的人毕竟与高若凌是同一人，那样讲总觉得不妥。

一丝痛苦从高若凌的脸上闪过。

守墓老人接口说：“公主历千年不腐，已经成魅，附着于人身后，与原身魂灵会生出排斥，白日为原身，夜晚为魅，日夜相交之时会出现错乱，魅的邪恶将不受控制，才会这样。”

公输然想，花姑姑死在黎明之前，信神兵死在傍晚时分，确实都是日夜相交之时。他挂念高若凌的安危，便问：“你附着于凌儿身上，她会不会有事？”

青平公主与老人对视，良久不语。

公输然越等越担心，想凌儿必定有事，否则他们早就告诉自己了。他愤怒地扑向青平公主，掏出班母抵住她的咽喉，大叫：“凌儿到底怎么了？”高靖见到，拔出牛角刀就欲救女。

青平公主平静地说：“如果你刺下班母，杀死的是高若凌的身体。”

公输然一怔，连忙收起班母，对这个结合体，竟无计可施。

这时，青平公主才幽幽道：“我今晚将化解我一生中最后，也是最大的孽债，入茗洋墓与段郎同葬，魂魄随之将进入轮回，离开凌儿之身，她一日内若得不到及时救治，将——离开你。”

高靖在一旁听到，扑过来，一把抓住青平公主，大声问：“怎么才能治好？”青平公主甚为不悦，使了一个眼色，几名信神兵悄无声息地掩来，将毫无提防的高靖一把抓住，取出绳索欲将他捆绑到一株大树上。高靖放声大骂。其他五郎教教民拔出利箭，冲过来要抢回教主，利箭对五郎教教民而言，可以用弓远射，也可手持成剑，近身搏击。双方眼看又是剑拔弩张之势。

公输然担心青平公主再下杀手，急忙抓住她的手说：“高教主是高若凌之父，而若凌对你有恩，你对高教主也要有感恩之心才是。”

青平公主含笑说：“此刻已是深夜，青平已能控制魂魄，自然会好生招待高教主的。”话刚说完，右手一甩，一条白色丝带如同灵蛇，往他们疾射而去。七名五郎教教民连同扶流汉，一瞬间便被丝带缠绕在了一起。几名信神兵过去将他们和高靖一起捆绑在一株大树上。

扶流汉破口大骂，见无人搭理他，转而骂起公输然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还不速来给爷爷松绑？你竟然跟仇人喝起茶来了，你爷爷我算是交错了你这个朋友！”

公输然被骂得很是惭愧，便代他们求情说：“公主，他们不仅是若凌的亲友，也是我的好朋友，请你能——”

话没说完，青平公主便打断了他，“明天一早，自然会放他们，现在将他们绑起来，反而是一件好事，到了明天，你就会明白了。”

第78节：第八章茗洋古墓(9)

公输然束手无策，只得“哦”了一声。

青平公主接着说：“天下有一样东西可以救高若凌。”

“什么？”公输然听到高若凌有救，心里略安。

“还魂术！”

公输然焦急地问：“这世间真有还魂术？又有谁会使用呢？”

“还魂术并非真的让死人还阳，而是让失魂落魄而又未死之人，重聚魂魄，得以存活下去。此术十分深奥，普天之下，知道的寥若晨星，就算真有这种人，也未必就在周边，只怕一天之内也赶不到。唉——”

“这么说，若凌没救了？”公输然急出一身汗来。

“是啊！”青平公主摇头说。

剑器行

守墓老人对公输然说：“请你的两位好友也来品品这世上不可多得的女儿茶吧。”

公输然不以为然，但难却他一番好意，便叫来刘常、杜乾坤同饮。

刘常谢过，对老人说：“我观察此墓茗洋之气澄明氤氲，毫无损毁，难道你家公子没有安葬在茗洋晕内？”

老人钦敬地说：“看来先生是位高人，我家公子蒙公主垂爱，感恩戴德，临死前与工匠一道设计墓穴，断然要将茗洋晕留给公主，自己葬于一侧，他知道公主气节高远，来世他即便只是一位贱民，公主依然会爱上他，也因此，茗洋之气至今尚存。”

刘常点头，难怪当年宗祖刘伯温仍能探测到茗洋，原来从古至今，此处从未毁坏。他又问：“公主可从公输青云口中听说过黄鸟？”

“黄鸟？”青平公主沉思片刻，说，“公输青云生前说鲁班传人曾于湘西建了几个建筑，用于指引黄鸟的位置，这些他都记录在一本书中随我同葬，但书已经被他的关门弟子郭龙敏盗走，详情就无人知道了。”

科考队员失望至极，刚刚有了一点眉目，此刻又陷入迷茫之中了。

四人又饮了几壶茶，已近子夜时分。

老人起身说：“时辰将到，请公主入墓吧。”

青平公主身子一颤，脸现激动之情，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如同要入洞房的女子，心中揣着的是自己一生的幸福，不免既有羞涩又有激动，既有害怕又有渴望。她有些站立不稳，抬起右手，让公输然扶着，缓缓朝铁围城走去。吴天良见公主、老人、公输然都要入墓，墓外这群凶残的信神兵正虎视眈眈，哪里敢待在外面，也带着杜乾坤、刘常和城管队员尾随在后。公主与老人并不阻止。

高靖歇斯底里地大骂：“青平公主，你这个自私之人，凭什么拿我女儿的性命换取你所谓的爱情？你会得报应的，你们所谓的纯洁爱情，不过是以伤害他人为基础，龌龊卑劣的三角恋而已。”他又转向公输然，“公输然，你要是救不出凌儿，等你出来，老子第一个取你狗命！”把公输然听得心里翻出阵阵酸水，他不像高靖只要求高若凌健康地活着，他也想阻止公主，但更不想看到高若凌像现在一样，是与鬼魅的结合体，在他心里，高若凌永远都只能如冰雪般纯洁，容不得半点瑕疵。

青平公主听到指责，停在原地，从夜风中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中，可以看到她内心的愧疚。良久，她转过身对信神兵说：“你们好生看护五郎教的朋友，不得在言语上轻侮他们。明天一早，便放他们回去。现在我再给你们最后一项任务，公输然走出墓穴后，你们须护送他离开此地，避免受五郎教伤害。”

第79节：第八章茗洋古墓(10)

众信神兵领命。公输然却恍若未闻，假如高若凌不能得救，即便高靖不来责罚他，他也会万分自责，或许被高靖打一顿，哪怕被打死了，反而会心安一些。

公输然先化解了铁围城的巫法，大家来到茗洋墓门前，只见门顶上“茗洋墓”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而不乏灵秀之气，旁边的落款是“大理国王子段兴和”。刘常见后啧啧称赞，说：“段兴和是大理国应道皇帝段素顺的三子，传说他长得貌赛潘安，才气逼人，是北宋年间不可多得的才俊，可惜英年早逝了。”青平公主听到夸赞，脸上洋溢起喜悦自豪之情。

公输然察觉到了，便问：“难道这座墓的主人便是段兴和？”

青平公主点点头。想不到他的情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大理国王子，一双才子佳人，真是绝代姻缘啊。

墓门上有一对如青平公主墓一样的手掌印，青平公主双手按上去，不大不小，刚刚好。她轻轻一推，石门辄辄巨响，往后旋转，露出一条长长的通道，两侧几十盏油灯随即点燃，此墓与青平公主墓极为相似。公输然大为惊讶，他转头问老人：“茗洋墓很明显仿照青平公主墓而建，当年为公主建墓的工匠全部殉葬了，这些设计，段公子怎么得来的？”

老人说：“当年，段公子并不知道工匠已经殉葬，所以，悬赏黄金十万，寻觅为公主建墓之人来建造茗洋墓，一月后，一位年轻人过来应征，自称是《鲁班书》传人，公主墓是由他参与设计建造的。段公子为考验他，命他为大理王宫建造一座无柱的殿堂。古代建筑以木石结构为主，所有的殿堂都必须建造圆柱支撑，否则会无处着力，发生垮塌。段公子要建的殿堂，乃是王室建筑，决定了它必须高于并且宽敞于民间建筑，要想做到不用柱子支撑，更加困难。”

大家听得饶有兴趣，急忙追问。

老人接着说：“这个年轻人十分聪明，他巧妙地将整座殿堂的受力点放在殿堂外的廊柱和檐柱上，使殿堂内没有一根柱子，显得十分宽敞明亮，段公子大喜，便正式委任他成为了茗洋墓的监工。这种设计在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后来还被其他的工匠们引用，现今位于山西省太原市晋祠内的圣母殿就是依照这个原理设计建造的。”大家啧啧称叹，《鲁班书》传人就是不简单。

“这个人是谁？后来去了哪里呢？”公输然急忙问，他想此人必定是偷走《鲁班书》并撕走记载了黄鸟洞详情的书页，最终逃出青平公主墓的郭龙敏。

老人说：“他领了赏金，说是要开创新的鲁班教派，从此便杳无音信了。”

公输然不免有些失望。

大家继续往里走去，墓门轰地一声，自动关闭了。走过通道，又是一间石室，老人将门打开，里面不足十平米，空无一物。老人又打开一道石门，再次现出一条通道来。青平公主与公输然走了进去。老人将其他人挡住说：“大家在此处等候，墓内是公子与公主安息之所，不得骚扰。”话音刚落，石室前后两座石门轰然关闭，石室内顿时不见光明。众人大惊，大声呼叫起来。

吴天良十分沉着，大声说：“石室密不透风，大家不要剧烈活动，节省氧气，这里有老人与我们一道，不会有事的，除非他想死。”

老人说话了，“我刚刚完成生命中最重要的职责，新生活刚刚开始，自然不会求死的。”大家这才平静下来，在石室中静静等待。

第80节：第八章茗洋古墓(11)

公输然与青平公主走过通道，现出一个巨大的回廊来，回廊后有两间并列的墓室，右室门上写着比翼鸟，左室门上写着连理枝，该是取两人同宿同飞、生死相依之意。青平公主双目含泪，轻轻推开了左室的墓门。

左墓为穹盖圆形，宽敞高大，一口楠木棺材陈列在正中。四周靠墙处有一圈陈列台，上面摆放着各类物品。青平公主一一浏览，想必这些物品都是她生前与段兴和共有的。她在一幅书画前停了下来，画前陈列着一柄三尺长剑，虽历千年，依然寒光闪闪，从剑穗来看，该是女子的佩剑。青平公主取下长剑，手指一弹，一声龙吟传出，清脆悦耳，经久不息，乃是一柄绝世好剑。画中有一位舞剑的女子，身形轻盈，体态优美，与青平公主极为相似。画的右上方题着一首诗：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是杜甫追忆善舞剑的公孙大娘，形容她剑舞优美的名诗《剑器行》的前几句。青平公主凝视良久，不觉泪如雨下。她转身拉着公输然来到楠木棺材前坐下，另一只手轻轻摩挲棺木，轻轻地说：“当年，我就是这样，与段公子坐在花园石上，赏月闻香，公输青云则坐在远处，对月独酌，多少年了，所有的一切犹如仍在眼前一般。”

第81节：第九章千年绝恋(1)

第九章千年绝恋

第九章千年绝恋

朝贡

开宝五年，即公元972年。大理国应道皇帝段素顺即位满三年，为向宋国表内附之心，决定遣使向宋太祖朝贡，以示忠诚。时三王子段兴和年满二十，文才出众，应道帝意欲遣他至宋国学习修造文理之学，以期日后中兴大理。于是，命他带领朝贡队伍，随员五百，载各类大理特产、财货，价值不下白银一百万两，浩浩荡荡向宋国都城汴京，即今开封市进发。

段兴和初入中原，为宋国的繁荣景象所吸引，沿途游山玩水，吟诗作画，好不快活。如此缓慢行进，历时一月，才抵达谭州府。朝贡队伍准备由此北上，前往汴京。

这天，段兴和见到官道一侧有一座怪异的凉亭，它由一根立柱支撑在亭盖边缘，亭盖为长椭圆形，伸入官道正中来。这种建筑十分奇怪，完全违背了宋国正统的方圆中正的建筑原理，而且着力点在亭盖边缘，结构严重失衡，若不是构思巧妙，早就垮塌了。凉亭下有一张方桌，桌旁坐着一位估摸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的男子。

段兴和喝停马队，跳下马车，来到男子面前躬身道：“这座凉亭可是先生所建？”

男子十分高兴，起身回礼说：“正是在下所建，公子不如坐下喝杯茶，解解旅途劳顿？”

段兴和大喜，欣然坐下。

男子缓缓道：“一看公子爷便知是朝中贵胄，家大业大，在下想向你化个缘。”

“化缘？”段兴和惊异不已，“先生要化多少银两？”

“十万两白银！”

“这么多！”段兴和第一次见到如此化缘之人，真是狮子大张口，“先生有何用途？”

“在下公输青云，乃鲁班后人，欲在巫彭山顶建一座道观，广收门徒，将鲁班绝学发扬光大，但此观所费颇赀，所以才在此建亭化缘。”男子说。

段兴和更加好奇了，问：“先生可有化到？”

“历时三年，一文未得。”

段兴和哈哈大笑，高声说：“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达官贵人即便有钱，也不会无故送人的，先生化不到是情理中事啊。”

“公子会不会遂了在下心愿？”

段兴和一愕，沉思良久说：“我的财货乃是朝贡所用，不能给你，但我听说宋国青平公主喜爱结交奇人异士，府中门客千人，而且她贵为公主，财力雄厚，先生不妨向她化缘去。”

公输青云闻言大喜，当下谢过，收拾行囊就欲启行。

段兴和拉住他说：“我有马车，先生不如与我同行，沿途也好论论中原的物产趣事。”

公输青云连连道谢，与段兴和一起上了马车。

两个月后，段兴和抵达汴京，每天忙着拜见太祖皇帝、朝中大臣，不知不觉间就过了一个月。

公输青云忍耐不住，便天天催促他引见公主。只是公主处于后宫深处，照例不得干预朝政，也从不会见各国使节，段兴和虽久慕公主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他将难处说与了公输青云听。

公输青云哈哈笑道：“原以为你有正式途径，我才苦苦等待，这皇宫大内再深，我也可以来去自如。今晚我就潜入宫去，公子有没有兴趣一道前往？”

段兴和暗忖，这等翻墙越户的勾当，要是被人发现，大理国的声望就全被毁了，搞不好还会招致两国交战，但青平公主名扬海内外，不仅貌美非凡，还胸怀豁达，广结朋友，实在是天下不可多得的女子，今日来到京城，倘若不见上一面，实在是遗憾。

正踌躇难决，公输青云撺掇他说：“你随我前往，我可保你不被人发现。”

段兴和遂下定决心，当晚便随他飞檐走壁，在鳞次栉比的皇宫内转悠到深夜，方才找到公主的寝宫所在。他们跳入后花园，隐隐听到舞剑之声，便循声潜过去，只见月华之下，暗香之中，一位出凡脱俗的女子正在舞剑。她剑势圆润，体态优美绝仑，仿若在穿针引线，又如采花拂水，长剑被她舞得全然不再是夺命的凶器了。段兴和偏居大理小国，何曾见过这等绝世女子，竟情不自禁地念起了杜甫的名诗《剑器行》：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女子闻声收起长剑问：“是谁擅闯本公主后院？请出来说话。”原来她就是青平公主。

段兴和走出藏身的大石，一揖到地，朗声说：“在下段兴和，深夜来此，见公主舞剑，才驻足观赏，公主的剑势可与昔年公孙大娘相媲美，形体之优美却是远甚于她，所以才情不自禁发出声来，惊扰到了公主，真是抱歉。”

“段兴和？不就是大理国三王子吗？”公主早听过他的大名，有心结识，却无机缘，再加上他的赞美直指心底，怒气早消了。

“正是在下！”

青平公主笑道：“堂堂大理国王?，晚上私闯女子宫坻，莫非大理国上下都有采花的癖好？”

“非也非也，在下对公主仰慕得紧，我居京城已有一月，一直无缘拜见，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段兴和说得十分真诚。

天底下的女子，没有不喜欢男子费尽心机、冒着大危险来见自己的，何况青平公主还是个不拘礼节的豁达之人，她欣喜地邀请段兴和在风亭坐下，对月小酌起来。

第82节：第九章千年绝恋(2)

这时，段兴和才说起正事，他说：“我有一位朋友，是鲁班后人，精通巫术与建筑技艺，才华横溢，却苦无机会施展。他意欲修造一座道观，收徒授艺，将《鲁班书》发扬光大，但经费不足，得闻公主惜才、慷慨，所以想向公主化缘十万两白银，不知可否？”

“《鲁班书》？”公主闻言大惊，“此书是天下第一巫书，学得此书之人，可谓旷世奇才，不给他机会施展，那就是埋没人才了。这人在哪里？能否为我引见？”

这时，公输青云才走出大石。

此后，公主爱惜公输青云的才华，向太祖皇帝举荐，公输青云被奉为一品大学士，督造宋国几项重大的国家工程，公主自己也尊称他为老师。公输青云晚年得志，对公主感恩戴德，为求报恩，他长年居于朝中，教授公主道法与建筑技艺，去巫彭山修建道观的事情便也一拖再拖了。

段兴和在汴京一住就是三年，学习中原文理知识，每有闲暇，便请公输青云带他潜入宫中与公主相会，或者让他带出公主，两人赴城外游玩。不知不觉间，两人情意日深，终于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于是，段兴和辞别太祖皇帝、公主、公输青云及朝中大臣，启程还家。他计划一至大理，便请父王向宋国提亲。

车队行出汴京十里地时，有人来报，一位女子骑马拦车。段兴和揭开帘子一看，只见青平公主孤骑一人，正在车队前张望。原来公主对段兴和难分难舍，竟私跑出宫，要送段兴和一程。段兴和欣喜若狂，立刻请公主上车，两人一路上游山玩水，情意绵绵，谁也离不开谁。公主也一再拖延返回日期，一送竟送到了谭州府。所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公主只得停步，一再嘱咐段兴和早日回来提亲。两人许下海誓山盟，这才分别。

归真

送别段兴和后，青平公主当晚便住宿在谭州知府家中，谁知却被五郎教扶教主掳入西枚山，一关就是三年。

公元976年，青平公主的父亲赵匡义即位，改年号为太平兴国元年。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加上公输青云不擅官场之道，公主也不在朝中，很快被人陷害，革职抄家，风光不过两年就又一贫如洗了。他流落街头，靠为村民打些小家具谋生。一天，他游历到武当山，但见山势峻拔，溪涧曲折，丛林环绕，百鸟欢腾，不觉迷醉。他拾级而上，直达紫宵宫，宫前一座水井的井盖上躺着一位老道士，衣衫褴褛，须发杂乱。

公输青云正要入殿，道士坐起身来问：“先生可是公输青云？”

“正是在下！”

“你这一生想得到什么？”

公输青云一怔，回想这一生，无妻无子，孤苦无依，颠沛流离，晚年一举入朝，官居一品，但不过两年又遭革职抄家，贬为庶民，实在是生无可恋，死无可依。如今被道士猛然一问，当年欲要建立道观，将《鲁班书》发扬光大的雄心，回想起来竟显得灰败惨淡。他茫然回答道：“年轻时，祖先告诉我，在巫彭山顶有一只黄鸟，若取之炼制成丹药，将是修习巫术的旷世辅材，于是，在下便欲赴巫彭山顶建一所道观，守护黄鸟，广收门徒，令《鲁班书》流传天下，无奈在下此生穷困潦倒，一直未能如愿。”

道士又问：“你封为朝中一品大学士时，钱财应有尽有，为何不建？”

公输青云无语。

“可见你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功名利禄，并非发扬光大《鲁班书》。”

第83节：第九章千年绝恋(3)

公输青云无言以对。

“可知你这一生为何穷困潦倒，孤苦无依？”

“在下知道鲁班先祖对《鲁班书》立下了诅咒，后人习《鲁班书》者必定贫、病、孤，但我想要改变命运，因而不断努力，但功名终究是昙花一现。唉——”

道士念诵道：“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又说，“世事万物皆有规律，你何不顺其自然？”

鲁班术也是道教一支，公输青云自然知道他在说八卦的周流运行，有一定程序，也在暗喻鲁班的诅咒已成必然，不可更改，不应强行改变。公输青云学道五十余年，此刻顿然醒悟，遂拜伏在地，叩首道：“在下枉活半百，今日蒙真人点化，心智立开，恳请真人收了在下，在这道观之中，修真悟道！”

道士微笑点头，立即扶他起身。此后公输青云便留在了武当山。

太平兴国二年，青平公主在宋军征伐西枚山时，为劝父皇罢兵，终于返回汴京。然而，赵匡义为平息边患，报夺女之恨，早立下誓言要杀尽五郎教教民，哪里肯就此罢兵。三月后，扶教主在黄虎山峡谷兵败被擒，部从皆被腰斩，扶教主也被斩首，抛尸荒野。青平公主闻讯，自责不已，竟离宫出走，找到公输青云，一起在武当山顶修习道法。

可怜大理国三王子段兴和，兴冲冲地前来宋国求亲，公主却已被蛮民囚禁。他力主围剿五郎教，出兵出物，打了几年，方才救回公主。谁知公主负疚太重，竟对他闭门不见，不久就去了武当山。段兴和是一位痴情男子，他带着一位老仆孙传悦在武当山下结庐苦等，整日农耕垂钓，甘心过那贫寒生活。孙传悦便是信神兵的鼻祖，他精通巫法，练就刀枪不坏之身，对大理王室又忠心耿耿。

如此又过了几年，公输青云已成得道真人，决意要毁掉《鲁班书》，以保全公输氏。他收有一位年轻门徒，名叫郭龙敏，精明能干，一点即通，公输青云甚为喜爱，尽传修造之学，但对巫法却丝毫不传。

一日，青平公主邀请公输青云来到修炼房，公主说：“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黄虎山峡谷中，扶教主领着几千冤魂在等我前往，我心中难受，又落下了泪。”此刻，青平公主在油灯映照下，显得憔悴虚弱，虽经几年苦修，但她终究放不下负疚心理。

公输青云暗叹，自古以来，情字一关最是难过。公主正当大好年华，面对骁勇野性的扶教主三年追求，难免会有所动情，只是与段公子盟誓在前，负扶教主于后，两种情愫糅杂在一起，实在让人难以取舍。

公主接着说：“我所种下的孽债今生已无法偿还，但求一死，容时间来慢慢化解。”

公输青云淡淡道：“人生之中，活着不过百年，而死后却有万万年，生原本就只是生命旅程的一个小点，老庄在妻子死去时击鼓高歌，便是看透了这一切，但是公主似乎又没有看透，因逃避而求死，只怕死后，想要回头却已不能了。”

公主说：“因此，我才请老师过来，期望死后你能为我存精固魄于体内，静等孽债消除，方才归于自然，合于天地。”说罢，两滴清泪滚落于地。

公输青云叹一声说：“贫道一生，只得公主一人知己，公主有求，贫道莫有不从。我甘愿为公主建墓殉葬，共赴不朽。”他所说的不朽即是道家所说的死亡。

第84节：第九章千年绝恋(4)

太平兴国八年，青平公主去世。同年，公输青云带弟子为公主在黄虎山秘密建墓，就连段兴和都不知道，所有参与建墓之人全部殉葬，唯有郭龙敏城府极深，在建墓之初便暗藏秘道，盗得天下唯一真本《鲁班书》及关于黄鸟的介绍书页后，逃出生天。

几年后，段兴和才得知公主去世，他深知公主心中苦楚，但自己多年的苦等，竟也化不去她心中的苦闷，终究有些心灰意冷，加上他以贵人之体穷居山野，身体虚弱，竟然一病不起，于是，他返回大理，再命孙传悦在原五郎教境内查探风水宝地，意欲葬在此处，这一决定竟让孙传悦找到了茗洋地。随后，段兴和张榜天下，悬赏黄金十万两，招募昔日为公主建墓之人。

月末的一个深夜，郭龙敏走进了王府，他自称是公主墓的设计人员，不仅可为段兴和建墓，还能了他毕生心愿。

段兴和大喜，问道：“先生如何了我心愿？”

“我知道公主虽死，但魂魄犹存，只要我施下诅咒，经些日月，公主一旦化除了对扶教主的孽债，就会前来与你同葬，到时你们在阴间双宿双飞，远胜过在这世间受苦受罪。”郭龙敏说。

段兴和在病榻之上，想象与公主同葬后的情景，不觉泪流满面。他强行撑起身体，问：“先生如此体心，可要求其他报酬？”

“在下欲建一座道观，但经费不足，因此想请王爷增加赏金十万两！”郭龙敏说。

“建道观！？”段兴和忆起公输青云来，想不到此人竟与他有一样的想法，当年朝贡之时，游历在外，身上钱财有限，未能成全公输青云，如今自己已由王子成为王爷，在大理王府之中，区区二十万两黄金，自然不在话下，又可遂了这位年轻人的宏愿，何乐而不为呢？当下点头答应。

一年后，茗洋墓建成。不久，段兴和去世，入葬茗洋墓，郭龙敏利用偷学的鲁班巫术，立下了诅咒，并一再嘱托孙传悦带领部从为段兴和守陵，直至诅咒应验，不想这一守就是一千多年。

诅咒

青平公主说完往事，离子时已不足十分钟。她趴在黑棺之上，痛哭流涕，断断续续地说：“段公子，青平陪你来了。”

突然，黑棺剧烈抖动起来，碰撞地面，发出嘭嘭之声，一分钟后方才平复。公主惊喜地对公输然说：“他听到我的话了！听到了！”说完，转身往右墙冲去，那里有道小石门，她一把推开，现出右边的“比翼鸟”墓穴来。右室远比左室装饰得豪华，墓室正中，三龙围绕下，有一个蓝、绿光芒蕴积而成的晕圈，圈中放着一具楠木黑棺，与高若凌梦到的情景毫无二致。

青平公主快速向黑棺冲去。公输然大叫：“不！你不能去！”说着扑上去，抓住她的脚，哀求说：“公主，你知不知道，你得到了幸福，但有很多人却要因此伤心难受？”

青平公主一顿，她转身扶起公输然，酸楚地说：“这是诅咒，没人可以改变，我最初附体高若凌也是受邪恶驱使，身不由己，否则，也不会出现现在这种两难选择。今夜我若不归位，将魂飞魄散，高若凌会更加难治，你明白吗？要怪——你就……”她打住不说了。

公输然却已明白，诅咒凝聚了人世间最恶毒的怨恨，一旦施展，千年万载不能消除。而施下这个诅咒的人便是为求财宝而不惜危害他人的郭龙敏，但给予他这种力量的人却是自己的宗祖鲁班。然而，无论如何，公输然都无法看着高若凌死去却什么都不做，他紧紧抓着青平公主的手始终不肯松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再不归位，青平公主就要灰飞烟灭了。

第85节：第九章千年绝恋(5)

青平公主深情地看着公输然，突然温柔地说：“然哥哥，凌儿不会有事的。”

公输然心头一震，不自觉地松开了手。青平公主的脸色又恢复了凝重，转身跳进了黑棺。她缓缓躺下去，脸上含着无比的欣喜与期待。只见茗洋晕里的光芒四处飘游起来，它们像一条条彩龙，也爬进了黑棺，顿时，黑棺被光芒包裹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透明，炫目。晕圈外的三条石龙突然断裂，摔在地上变成了碎石。一声巨响传出，只见光圈中光芒四射，公输然慌忙遮住双眼，却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飞，石壁一阻，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

突然，所有的光都消失不见了，包括茗洋晕，黑棺静静地停在碎石堆里。公输然站起身，急忙冲过去，只见高若凌虚弱地躺在黑棺中，印堂发黑，只有出气，没有了进气。公输然心疼不已，轻轻地将她抱出黑棺。这时石室剧烈晃动起来，连同左边墓室缓缓向下沉陷。

这时，吴天良所在的石室大门自动开启了，在黑暗与灯火交融的一瞬间，石室内传出一声枪响，守墓老人惨叫一声，手捂左胸，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不一会就死了。可怜他刚刚完成使命，得到丰厚赏赐，却又丧命。很显然是吴天良一伙人干的，但到底是谁开的枪，没有人知道。吴天良带着手下几人冲进墓穴，与公输然碰个正着。公输然大叫：“墓室要倒塌了，赶快跑出去！”但王二狗却一把钻进了已下陷一半的比翼鸟墓室，吴天良斟酌了一下，决定放弃，与大家慌慌张张地跑出了茗洋墓。外面的小山也在剧烈震动，仿佛地震一般，木屋、桌椅全部倒塌了。五郎教教民、信神兵个个神色慌张，突闻一声巨响，只见尘土飞扬，茗洋墓彻底陷入地下，一切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吴天良大喊二狗子！却已无人回应，看来那位曾经叱咤街头、菜场的城管队长为财而死了。

吴天良转过身来，一脸凝重，对三名城管队员发表了一通哀悼王二狗“英勇殉职”的演讲。城管队员神色肃穆，垂首不语。

偏在这时，一声讥笑不合时宜地传来。大家侧头一看，却是杜乾坤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慌忙收起笑容，过来帮公输然将高若凌抬到草地上放好。高若凌面目赤紫，牙关紧闭，仍然昏迷不醒。被缚在树上的高靖见到女儿如此，心如刀绞，拼命挣扎，高声大骂起来：“公输然，快来为我松绑，否则我决不放过你！”唉，这帮五郎教人，遇到自己无奈的事情，就会怪罪到公输然头上。公输然慌忙起身给他们一一松绑，却被扶流汉一脚踹飞，落出十余米远，立即晕厥了过去。刘常与杜乾坤急忙前去察看，所幸没有大伤，只是他一时也难以醒过来了。

另一头，信神兵气势汹汹地又与五郎教缠斗在了一起。信神兵受命保护公输然，自然不肯放过扶流汉，其他五郎教教民放出五怪，与扶流汉合斗信神兵，双方打得难解难分。狗叫、猪嚎、蛇舞、人的喝斗声，把小山的夜晚搅得一片混乱。高靖关心女儿，顾不上打斗，将高若凌抱起，眼见她奄奄一息，却不知解救之法，焦虑之下，他取出五郎教各类疗伤丹药，一股脑儿喂她吃了下去，但高若凌丝毫不见反应。这时五郎教教民与信神兵缠斗，不仅伤他们不得，人数也少于对方，左绌右支，溃散四逃。

惶急之下，扶流汉大叫：“教主，狗日的妖兵太多了，我们拼不过啊！”

第86节：第九章千年绝恋(6)

高靖抬头一看，心中郁结之气正无处发泄，他放下高若凌，腾跃而起，手在空中画出一道神符，口中疾念：“收起山边、田边、路边、井边、塘边、坑边、屋边，人惊马撞游魂，东收五里，南收五里，西收五里，北收五里，信人十余信神兵，三元收起：上元唐将军收起枕中魂，中元郭将军收起腰中魂，下元周将军收起足中魂。三魂离体，七魄远身，四时纷扰，八节模糊！”咒语声刚落，他也重新落地。只见他全身疾转，四处顿时阴风四起，尘土飞扬，不一会刚刚还骁勇无比的信神兵变得茫然失措起来，他们在原地团团打转，也不知在寻找什么东西，该是中了高靖的“倒路鬼”巫法，中此巫法后，其他人也不能靠近信神兵身旁一米，否则他仍能看到，并还击追杀。

五郎教教民终于松一口气，围过来，七嘴八舌为救治高若凌出谋划策。

猿巫师说：“若凌一定是在黄虎山被恶鬼擒获时才被鬼魅附体的，我们回到教中，请巫师做法三日，烧多些纸钱香烛，鬼自然就走了。”

“放屁！”扶流汉大骂，“没听那个公主说吗？附体后的人只能活过一天，三天后人早死了。”

高靖烦躁不安，听到死字，瞪一眼扶流汉，心更加无着无落了。

“唉——”小山黑暗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哀叹，声音尖利悠长，十分诡异。

众人毛骨悚然，纷纷侧头去看。

只见树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上方挂着白幡，下方已裂成碎片的竹竿，竹竿敲击地面发出叭叭的声音。此身影披头散发，不时发出半截咳嗽声，在寂静的夜晚四处回荡。她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在夜色中让人不敢凝视。

求医

老婆婆走了十多分钟，才慢吞吞地来到公输然面前。她蹲下察看一番，伸出了她枯藤般的右手，指甲很长，缝里塞满了黑泥，她将又细又长的拇指与食指按摁在公输然两侧太阳穴上，一使力，公输然哎哟一声坐了起来。

公输然抹抹眼睛一看，眼前的老妇人正是昨日在峡谷入口拦路的老婆婆。他惊喜地说：“婆婆，你提前来啦！太好了！若凌得了重病，正要请婆婆出手搭救。”

老婆婆嘿嘿一笑，说：“老婆子我料事如神，知道今晚必定有事，所以提前赶来了，不过，那个女娃的病，老婆子也治不了哇！”

她轻松的一句，又将公输然打进了冰窟，失望之情遍布脸上。老婆婆又是嘿嘿一笑，用她又细又长的手指掐了一把公输然的脸说：“你要是满足我一个要求，我倒是可以教给你求医的办法。”言语似有挑逗之意。

公输然鸡皮疙瘩掉落一地，怕她再来掐脸，慌忙爬起身。杜乾坤在一旁呵呵笑起来，这老婆子的形象显得严肃诡异，又是前辈，话语却轻佻有趣，让人觉得极不相称。公输然站起身问：“婆婆有什么要求呢？”他为救高若凌，可以牺牲很多，但若是要……他简直不敢想象那种情景。

老婆婆照例嘿嘿一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公输然，把他看得心惊肉跳。她说：“你且别急，老婆子我深夜赶路走累了，你先帮我按按肩膀。”杜乾坤已经忍无可忍，大笑起来。就连刚才还在哀悼王二狗的城管队员也跟着笑了起来。

公输然十分为难，本来她是长辈，为她揉揉肩也合情合理，但她言语中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妥，也令这件事显得另有含义了，但为了高若凌，这种小事算得了什么。他走过去，尽量温柔地为她按摩，老婆婆非常瘦，肩膀除了骨头，几乎没有肉。按了一阵，老婆婆用竹竿打开公输然的手说：“得了得了，小伙子就是不如姑娘体心，按得我肩膀都酸痛起来了。”

第87节：第九章千年绝恋(7)

公输然连忙道歉。老婆子又说：“我看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心地也不错，又有情有义，所以，决定选你做我的女婿，你要是答应了，我就告诉你治病的方法。”此言一出，众人都惊愕得叫出声来。杜乾坤觉得这事十分有趣，便插科打诨说：“婆婆，公输然有什么好，你要嫁女，找我最好，有多少我要多少。”说罢，众人哈哈大笑。

扶流汉干脆大叫起来：“疯老婆子，我看你不是在挑女婿，倒像在选老公，嗨！便宜公输然这小子了。”老妇人听着呵呵直笑，也不生气。

高靖救女心切，恳求说：“公输兄弟，凌儿也曾救你一命，你要是感恩，便答应了吧。”

公输然听得全身难受，想这疯婆子长得奇丑无比，她女儿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要是娶进家门，日夜相对，真是生不如死。不过无论如何，她女儿也该比疯婆子强百倍。再说了，现在婚姻自由，我答应了她，她女儿也未必同意，就算同意，我到时反悔，她们也无可奈何。他在心中自嘲：“唉，社会发展到今天，侠义精神都消亡了！”公输然嘿嘿一笑，正要答应下来。突然，一道黑影飞扑过来，是一位女子，她手持一柄黑色纸扇，直取公输然脖子。老妇人急忙挡在公输然面前，抬起竹竿，女子急忙收回身形，侧翻避开，噗地打开纸扇，将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两只黑眼珠，阴狠地盯着公输然。

老妇人喝道：“刘夏，你老大不小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娘给你挑了个这么好的后生，你还不满意？”

刘夏回答：“娘，女儿恨这些男人，这一生是不嫁了的，要嫁女儿自己会挑，用不着你来帮我选。你看看他，长得歪瓜劣枣，神情又猥琐无比，我怎能嫁给这种人？娘，你别再为我操心了，否则你挑一个我就杀一个。”女子指的他该是说公输然。公输然虽然不是绝顶帅哥，但也从没被人说成是歪瓜劣枣，听到此话，气得七窍生烟。

女子说完风一般地冲进了黑暗之中。老妇人边叫边追过去。公输然惶急之下，高声问：“怎么才能救回若凌？”

远处一颗黑色物体飞射过来，公输然一把接住，是一颗丹药。老妇人的声音传来，“服下此药，可保三天不死，速向大司命求治！”声音越来越细，周围终于归于平静。

公输然大喜，急忙冲到高若凌面前，让她服下丹药。良久，高若凌虚弱地睁开眼来，望着公输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轻轻问：“然哥哥，你受伤了没有？”

公输然眼眶一湿，温柔地说：“我好得很，你要好好休息，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全好了！”

高若凌微微一笑，说：“然哥哥没事，凌儿也就开心了。”高靖便在一旁，听到这些话语，竟没有一句是说及他的，不免有些失落。

公输然心情低落，转身大声问：“大司命是谁？有人知道吗？”

其中一名信神兵躬首答道：“公子，大司命便是湘西自称擅长收魂之人。”

“收魂？”公输然一脸茫然，“谁可收魂？”

刘常插话说：“湘西有一种巫术，可以驱动尸体，这种巫师自称为司命，难道老太婆所说的人就是这类巫师？”

“到底是谁？”公输然不耐烦地问。

“赶尸匠！”刘常说，“他们能聚拢死尸魂魄，何况活着的人？赶尸匠一般由两人组成，师父叫大司命，徒弟叫少司命，估计疯婆子说的便是师父了。”

第88节：第九章千年绝恋(8)

公输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问：“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大司命？”

众人顿时沉默。刘常沉思良久，才缓缓说起赶尸匠的传说来。

相传几千年以前，苗族的祖先阿普（苗语中意为公公）蚩尤率兵在黄河边与敌对阵厮杀，直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打完仗要往后方撤退，士兵们把伤兵都抬走后，阿普蚩尤对身边的阿普军师说：“我们不能丢下战死在这里的弟兄不管，你用点法术让这些好弟兄回归故里如何？”阿普军师说：“好吧。你我改换一下装扮，你拿‘符节’在前面引路，我在后面督催。”

于是阿普军师装扮成阿普蚩尤的模样，站在战死的弟兄们的尸首中间，在一阵默念咒语、祷告神灵后，对着那些尸体大声呼喊：“死难之弟兄们，此处非尔安身毙命之所，尔今枉死实堪悲悼。故乡父母依闾企望，娇妻幼子盼尔回乡。尔魄尔魂无须彷徨。急急如律令，起！”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跟在阿普蚩尤高擎的“符节”后面规规矩矩向前走。敌人的追兵来了，阿普蚩尤和阿普军师连手作法引来“五更大雾”，将敌人困在迷魂阵里。因是阿普军师所“司”之法术让大家脱的险，大家自此又把他叫做“大司命”。又由于阿普大司命最后所用的御敌之法实乃“雾术”，而“雾”笔画太多太难写，于是改写成一个“巫”字取而代之。其实，这巫字也是个象形文字：上面一横代表天或者雾，下边一横则代表地，而中间的那一竖就表示“符节”了；一竖的两边各有一个人字，右边那个代表阿普蚩尤，左边那个代表阿普大司命，意思是要两个人联合起来才能作巫术。最后，赶尸术演变为师徒二人共同施展才行，师父即名大司命，徒弟则名少司命。

刘常说完典故，吴天良接着说：“在此处往南几十里有座风水塔，风水塔旁有座死尸客栈，赶尸匠驱尸还乡时，不论多远，必绕经此地，我们过去，也许能遇上一个大司命。”

公输然大喜，一把抱起高若凌，往小山外疾奔。信神兵立刻追随而去。刘常与杜乾坤关心队友，五郎教教民关心若凌，吴天良有求于刘常，他们全都跟了过去。

突然，众人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呼叫声：“等等我！”大家驻足回首，只见王二狗全身带伤，从废墟中爬了出来，他已将上衣脱掉提在手中，衣服中包裹着一个很大的物体。

吴天良大喜，忙将他迎入队伍中，一起冲出了小山。大家将陷入湿地中的汽车拖出来，公输然、高若凌、吴天良、王二狗、刘常、杜乾坤坐了进去，其他人全部骑马，往风水塔疾赶而去。

第89节：第十章黑风苗寨(1)

第十章黑风苗寨

第十章黑风苗寨

羊毛疔

转眼十多天过去了。

温子菡已将阿朵的避蛊术学到了七七八八，她挂念队友，执意要联系上他们马上去黑风苗寨打探黄鸟消息。阿朵见月圆之夜将至，估计自己时日已不多，便要与温子菡一道前往，也算是死前再做一件好事。两人收拾妥当，准备出发。门外却来了位客人。

来人就是江未希，她背负行囊，明显不是来迎接温子菡回去的。

温子菡高兴地问：“未希，队友们还好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未希笑着说：“他们都很好，发现了一些黄鸟线索，往西北方向去了。他们让我来与你汇合，看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发现。”事实上，当时公输然掉下了悬崖，刘常、杜乾坤入狱，江未希此时并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无恙，此刻是有意蒙骗温子菡。

温子菡有些失望，本想马上见到公输然等人，看来是不行了。她说：“婶婶知道黑风苗寨的苗人全部会使药蛊，他们或许知道盛产巫药的地方，到时我们顺藤摸瓜，也许能查到黄鸟洞的下落。”

江未希大喜，立即要求启程。三人往西南方向的密林中走去。

大约走出五十里，山下现出一个峡谷，隐隐有些人家，都是些湘西农户。此地山势巍峨，植被丰富，山下村庄水田相连，炊烟袅袅，如同一副绝美的画卷。温子菡被眼前美景所迷，立即取出相机边走边拍。三人下了山，见到一处小饭店，也就是寻常农户在路边支起的一个小棚，摆下几张桌子，供路人小憩就餐的场所。三人正好饥肠辘辘，有些疲倦，便坐下点了几道小菜，吃了起来。

温子菡玩兴不减，迅速吃完后，拿着相机到处乱拍。突然，她见到拍下的相片中有一个不大的白色人影，似乎速度极快，身后留有一片刷影。她惊讶地看了看刚才拍摄的地点，此处大道上空无一人，白花花的阳光将路面蒸得热气腾腾，估计是光的折射效应引起的。温子菡对着该处又拍了一张，相片上再度出现了刚才的人影，而且已由一个小白影变成了大白影，似乎离自己非常近。

她更加奇怪了，拿着相机，对阿朵说：“婶婶，真是奇怪，这路上明明没人，我却拍到了人影。”话音刚落，一道阴风扑面而来。

阿朵察觉有异，迅速跳起身，将桌子猛然掀起，往棚外直砸过去。江未希刷地拔出短刀，摆出战斗姿态，环顾四周，除了吓得躲进房内的店主外，别无他人。四周一片寂静，但三人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们，丝毫不敢大意。温子菡将数码相机调成摄像模式，手持着环绕拍摄周身，她慢慢转动，突然发现白影已近在眼前，正向她们洒出一把五色烟尘，这是典型的药蛊下蛊方式。她大惊，大叫一声：“大家躲开！”快速往后急跃，阿朵也同时跃开。江未希受过特工训练，知道取得先机的重要性，因此她不但不退，还往前疾冲，手中短刀不停乱刺，突然，身旁传来一声惨叫，几滴鲜血洒在地上。这时，肉眼终于可以看到白影了，只见它一闪，飘出很远，不一会便消失不见了。

江未希欲要追赶，却感到全身乏力，瘙痒难忍。她支撑着爬到椅子上坐下，又觉得耳朵处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摸，耳孔中似乎有许多毛茸茸的东西，她扯下几根来一看，竟然是些细毛，白灰色，与羊毛很相似。这时，她又觉得眉毛处和鼻孔中也有细毛生出，恐惧瞬间侵袭全身。她啊啊大叫，将背包打开，一顿乱翻，终于找出一面小镜。她对镜一看，只见原本端庄的脸上竟长出了几撮羊毛，尤其是耳孔、鼻孔处，长得格外茂盛，奇丑无比。饶是江未希见多识广，还是被吓得尖声大叫起来。她将镜子一扔，双手在脸上乱抓，拼命扯掉羊毛，但她扯得快，羊毛长得更快，不一会，脸上就被她扯得血迹斑斑，而羊毛却似乎更茂盛了。

阿朵与温子菡见状，冲过来将她的双手按住。江未希拼命反抗，但全身无力，很快便被两人压制得不能动弹。阿朵说：“未希，你中了‘羊毛疔’蛊术，不要慌，婶婶会帮你解除的。”说罢她又让温子菡向店主求借床铺，将江未希抬上了床。阿朵取出一瓶药水，上面写着“五味消毒饮”，喂江未希喝下，转身问店主：“你家有没有雄黄和烧酒，能不能借我一些。”开店之人都会备些这类东西，店主也是个古道热肠之人，他急忙取出家中全部的雄黄和一碗烧酒来。阿朵将烧酒煮热，用青布包裹好雄黄末蘸上热烧酒，又命温子菡褪去江未希的衣服。阿朵用青布在江未希左胸口不停擦抹，三分钟后，她翻过江未希的身子，又擦她的后背，如此反复三次后，再将江未希全身擦拭了一遍。在雄黄与烧酒的刺激下，江未希全身发烫变红，剧烈咳嗽起来。过了大约半小时，江未希脸上的羊毛全部脱落下来，但她的咳嗽却更加厉害了，看起来十分痛苦。她翻下木床，趴在地上拼命呕吐，吐出来的竟是把把和着胃酸的羊毛，让人毛骨悚然。

第90节：第十章黑风苗寨(2)

直到下午五点多钟，江未希才停止呕吐，经过这样一折腾，她已是极度虚弱，便沉沉睡去了。

阿朵将羊毛收拢，找了个地方挖坑埋下，又叫了晚饭，与温子菡在室外慢慢食用。店主走过来说：“你们不会是要去黑风苗寨吧？”

温子菡点点头。

“本店是外界与黑风苗寨的界点，再往前走就到他们境内了，沿途有许多暗蛊，我劝大家还是赶紧返回吧。”店主好心地说，“黑风苗寨里有个巫师，每当有客人来时，他都会提前预知，明白来人是好意还是恶意，要是恶意的，就会让人过来阻拦。我看你们就是他们要阻拦的人哪！”

温子菡觉得真是神奇，世上难道真有预言家？阿朵以前给黑风苗寨送草鬼时，来过此地，每次都是在这里交货，从没有真正进去过，店主所说的这些事她也早已听过。她说：“多谢老板提醒啊，我们准备夜晚进寨去，药蛊晚上施展很受限制，而且我们也会不容易被发现，这样就不会有危险了。”

店主苦笑，不再言语。

晚上十点半，江未希终于醒了，她略微用了点餐，就说：“我们进寨吧！”这个女人真是强悍，完全没有被刚才的事吓倒。

三人整理好装束，往店外茫茫夜色中走去。今晚是毛毛月，月亮被一圈黄晕笼罩，月光黯淡。这是湘西人认为野鬼出没的好时机，各家各户不到万不得已，都会闭户不出，免得撞上妖邪。道路很黑，三人为免暴露，不敢打开电筒，也不敢高声说话。

夜深了，晚风有些清凉，正是人体感觉最舒适的时候。三人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走去，突然，路旁传来说话声，“你们要去黑风苗寨吗？”是个背对着大家的女人说的，声音轻细缓慢，一字一顿，听起来似乎有些悲凉之感。在这寂静的夜里，道路并不宽敞，但路边何时多了个人，大家竟然都没有发觉。

江未希条件反射式地拔出短刀来，喝问：“谁！”

“我要回苗寨，但不认识路，你们能不能带我一程？”她说。这时，她才慢慢转过身来。她穿一身艳丽苗服，这种装束一般是苗人在节庆日子才会穿的，脸蛋上涂抹了一层腮红，显得娇艳如花。但在深夜里，她孤身一人，不急不躁地站在此处，总让人觉得诡异。

招魂

温子菡让江未希收起刀，说：“妹妹，我们也不认识路，不过我们可以一起找，多个伴也好。”

苗族姑娘“嗯”一声，尾随而来。江未希担心有诈，故意落后，走在她的后面。

四人摸黑走了半个小时，看到远处有几十支火把，蜿蜒排成蛇形，正往她们这边赶来。这条路是田野间唯一的大路，与之相连的都是田陌小道，再往前走，两队人必定会相遇。道路两旁主要是水稻田，只有一块不大的豌豆地可以藏身。阿朵拉着大家躲了进去，豌豆还没有成熟，花香四溢，夹带着些许粪土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火把队伍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苗族巫师，一身红袍，头戴高冠，手提一面小鼓，每走一步，敲击一下，发出咚咚的声音，后面的人都是些寻常苗人，打着火把，静静地跟随在后，有几个人泪流满面，却强行忍住，没有哭出声来，还有几人在一路上撒些小米和纸钱。他们在夜色中行进得很慢，在劈劈啪啪的火光里，人人脸上显得失魂落魄，木讷地望着前方。

队伍来到豌豆地前，巫师突然停下了脚步，后面的人收不住脚，几十米长的队伍一下子就挤得只剩十米左右了。大家转过身来，齐刷刷地看着豌豆地。几个人抓起小米纸钱往豌豆地撒来。豌豆长得虽不高，但四人早就预料到了，她们尽量趴伏在地上，身上也找了些草茎遮住，不至于这么容易被发现啊？江未希有些纳闷，正要起身，却见巫师停下敲鼓，用他嘶哑悲怆的声音拉长了念道：

第91节：第十章黑风苗寨(3)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天上兮。然魂为我死，岂忍舍我而之天兮？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地下兮。然魂欲与我追随，乌能甘心于地下兮。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名山兮。然山盟之情人兮，魂得无望之而堕泪兮？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沧海兮。然海誓之约未伸，魂得无睹之而流涕兮？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东南兮。然金莲径寸，安能遨游于东南兮？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花前兮。然言寂花容遂减，魂何意于观花兮？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月下兮。然月圆而人未圆，魂何心于玩月兮？

呜呼哀哉兮，滂沱涕下。无处旁求兮，茫茫苦夜。予心凄凄兮，莫知所迓。

岂忍灰心兮，乘风超化。反而以思兮，既悲且讶。畴昔楚江兮，梦魂亲炙。

静坐澄神兮，精爽相射。乃知魂之所居兮，在吾神明之舍。呜呼哀哉！

魂之来兮，与汝徘徊。予之思兮，肠断九回。生不得见兮，葬则同垓。

有如不信兮，皎日鸣雷，兴言及此兮，千古余哀。天实为之兮，谓之何哉。

死生定数兮，魂莫伤怀。死为节孝兮，名彻钧台。愧予凉德兮，独恁困颓。

魂将佑我兮，酬此金。

巫师念完，苗人们带着哭腔高声喊：“回来吧——”声音拉得很长，带着无尽的思念。

这时，苗族姑娘缓缓爬起身，温子菡想要拉住已是不及。她轻轻走到众人面前，却不说话。苗人队伍如同没见到，转身又往前走去，苗族姑娘尾随在队伍后面，高一脚低一脚，摇摇晃晃，在夜色中显得极为孤独忧伤，三人看得惊奇无比，她们又想，跟着队伍走，进苗寨就容易多了。于是，她们也悄悄尾随在后，跟着队伍走出一里地，又折上田陌小路，绕了个大圈，再度往回走去。

队伍又走了约一个小时，前方现出一座峡谷来，中间有一条大道直通进去，进入峡谷后，又出现一道十分陡峭的石阶，通往山腰。在古代，苗人饱受中原驱逐骚扰，大多迁往山林之中。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实行十分开明的民族政策，大部分苗民陆续回迁到了山下，但仍有少数苗民不肯动迁。也只有他们依然完整保留着苗族最古老的习俗和神秘的蛊术。

石阶十分陡峭，必须手脚并用，才能安全上行。苗人走习惯了，健步如飞，却让江未希三人叫苦不迭，不一会便被苗人远远拉下。三人爬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终于爬上石阶尽头所在的山腰。这里地势终于平坦起来，再往前，可以看到一片村寨建在山腰之上，寨中火光冲天，喧闹得很。

三人小心翼翼地朝苗寨靠去，却在火光中看到苗族姑娘孤身一人站着，似乎在等她们。

温子菡走过去轻声问：“姑娘，你家不在这个寨子吗？”

“在，黑风苗寨！”苗族姑娘回答，“但是我不敢回家。”三人闻言大喜，此处果然就是她们要找的地方。

“为什么呢？”温子菡继续问。

“只怕这一回，从此就再也回不来了。”苗族姑娘满脸悲戚地说，那种情绪犹如垂死之人依然挂念着亲人一般。

“你是要出嫁，还是外出工作啊？那时也可以时常回来看看嘛。”

苗族姑娘摇摇头，苦笑着说：“你们能不能陪我一起回去？”

第92节：第十章黑风苗寨(4)

温子菡一怔，转念一想，回身对阿朵、江未希说：“我们这次来是为了打探情况，又不是来惹是生非或者寻仇使坏的，原本就不该遮遮掩掩，现在正好有这位姑娘引见，堂而皇之地过去请教不是更好吗？”两人觉得有理，决定直接入寨。

于是，四人缓缓来到苗寨入口。入口处是石块搭建起的围墙，中间开了一道门，十分简朴。四人跨进去，便看见一个很大的草坪，无数苗人聚在此处，举着火把，进行着踩炭火、踩钢刀及傩戏表演。在草坪尽头摆放着一副黑色棺材，刚才领队的巫师正坐在棺材旁边，巫师身旁一位精壮的黑须老人端坐于一张檀木雕花大椅上，正襟危坐，看着眼前的一切，一看便知他是地位尊崇之人。他的另一边站着三位手提牛角号的男性苗民。

两百多名苗人看到四人走来，全部站立起来，默默地看着她们。一名苗人赤脚踩在钢刀上刚刚爬到一根高逾二十米、插满钢刀的木杆顶上，他站在钢刀上一动不动，望着四人。温子菡担心他脚底受伤，大声喊：“这位大叔，你赶紧下来吧，别划破了脚掌。”苗民低头看脚，钢刀都是中高边低的平滑设计，他这一走神，脚底一滑，顿时被划伤了脚板，他吓得一声惨叫，从二十余米高的木杆上摔落下来。众人齐声惊呼，突然，黑须老人两手拍椅，腾空而起，一把将摔落到半空的苗民接住，稳稳地落到地面。众人高声喝彩，老人面露得意之色，放下苗民，重回椅前坐好。

苗族姑娘对眼前的变故却置若罔闻，她穿过众人，冷冷地，慢慢地往棺材走去，在喧嚣的人群里，她的身影隐隐有些涣散之感，所经之处，如有凉风拂过，苗民不约而同地朝身旁看去，但他们眼神的焦点，却又不是落在这位姑娘身上。三人不知原因，也紧跟过去。姑娘来到棺材前，手扶棺盖，轻轻摩挲，良久，她才转过头来，满脸泪水地向三人挥手，身影渐渐淡去，逐渐消失不见了。三人大惊，难道刚才的姑娘只是一个走失掉的魂魄？难怪其他苗民看不见她，要举着火把四处招魂了。

三人暗想坏了。果然，苗民已将她们团团围住。

决斗

温子菡对黑须老人说：“大伯，我们是途经此地的游客，因为听说您法力高强，见多识广，所以特来看望您。”这句赞美满足了一个老男人的虚荣心，不免有些飘飘然起来。

他身旁的巫师咳嗽一声，黑须老人才回过神来，故作威严地说：“你们有什么事情快点直说，不要转弯抹角的。”

温子菡突发奇想，穿过围绕在她身旁的苗人，走到老人面前，拉着他的胳膊撒娇说：“我叫温子菡，我确实好奇你们的蛊术，才来看你的。”

这招果然好用，老人并不是真老，不过五十多岁，因为苗人长得黝黑，所以显老。他笑呵呵地说：“小姑娘晚上过来看蛊术，很有兴致嘛，待会我让人表演给你看好不好？”

温子菡暗喜，又说：“大伯真好，我还有一件事很好奇，你们施展药蛊时，会用掉很多药物，这些药物一般在哪里可以得到呢？”

老人哈哈大笑，说：“我们苗疆物产丰富，药草遍地都是，这个很容易得到的。”他说完看见温子菡好奇的大眼睛仍在崇敬地望着他，忍不住又说，“一些珍稀药草，在巫彭山……”话未说完，巫师突然从椅上栽向地面，他的手慌忙扶住老人的大腿，这才稳住身形。温子菡因为靠得近，清楚看见巫师的手在老人大腿上又拧又掐的动作。老人的话戛然而止。

第93节：第十章黑风苗寨(5)

巫师说：“你们三人夜闯黑风苗寨，扰乱招魂大典，到底有什么企图？若不说明，我们就只好像招待普通朋友一样招待你们了。”

温子菡说：“我是跟着这位姑娘过来的。”她指了指黑棺。

苗人大哗。一位妇人走出来问：“小姐你可看清了她的容貌？”温子菡将结伴同来的苗族姑娘的样子描述了一番。妇人冲到黑棺面前痛声大哭，边哭边喊：“女儿啊，你终于回来啦！”原来那位姑娘是在一次赶墟时突然死亡的。这类意外身亡的人，魂魄往往会游离在外，湘西人一般会举着火把遍地招魂，有时甚至会将全县各地都跑遍。

经温子菡这么一说，苗民们的敌意立刻消除了。

但是，巫师却霍地站起身来，大声说：“你们囚禁死者的灵魂，再迫使她带你们闯入本寨，用心险恶至极，按惯例，今晚你们要是过得了本寨三关，就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哼！”否则之后是什么虽没说，但人人都知道不会是好事。

经他这么一煽动，苗民们刚刚消除的敌意立刻又升腾起来。温子菡见他们群情激愤，真是百口莫辩。江未希却大剌剌地站出来说：“你逞什么能，不就是懂点蛊术吗？有谁要施这种卑劣暗算的，尽管放马过来。”

巫师果然受激，高声说：“本寨能人异士大有人在，对付你们三个小贼，不需要用到蛊术。”

“真不用？”温子菡赶紧确认。

“真不用！”巫师豪情万丈地回答。三人放下心来。

这时，人群分开，中间走出来一名健壮的中年汉子，他将手中的尖刀往口里一咬，脱掉外套，上身只剩一件背心，双手再将缚腰的绳子狠劲一拉，顿时现出几块石板似的腹肌来，这姿态倒有点像屠夫宰猪的前奏。巫师说：“这就是你们的第一关，派一人战胜他。”众苗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分明是在讥笑三名弱女子怎会是中年汉子的对手。

江未希跳出来，也将上衣一脱，露出一件紧身黑色内衣，乳沟隐隐可见，把一帮苗民看得垂涎三尺。

中年汉子也看得有些走神，他见江未希效仿自己的动作，干脆将背心也脱了下来，但江未希并没有跟着他一起脱，反而举起手中短刀狠扑过去。汉子侧身躲过，一把抓住江未希的衣领，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腰带，将她高举过顶。众人高声喝彩。汉子将江未希狠狠地往地上甩去。江未希在空中一个翻转，身形轻盈，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苗人自古尚武，此刻见到江未希的好身手，也不管她是敌是友，都高声喝彩起来。围观苗人中有几个竟敲起战鼓来，另几个则高吹牛角号，顿时鼓声喧天，号角齐鸣。

江未希再度冲杀过去，汉子自恃臂力不凡，又欲故伎重演，但江未希吸取教训，每招都不等用老就收势换招，一味与汉子游斗。汉子久战不胜，狂怒之下，像一头看见情敌的公熊，咆哮着向江未希冲去，江未希凭借她多年的经验，知道暴怒的敌人往往是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她丝毫不惧，竟躬腰不动，静等猎物近身，很快，汉子冲到了面前，她猛然发力，对着汉子怀中疾冲，尖刀直指他的心窝。这招貌似同归于尽的打法，往往会令敌人惊慌失措而急忙收势，从而让自己取得先机，然而，汉子完全无所顾忌地迎着尖刀冲来，眼见尖刀要插入他心窝时，突然使出擒拿手，将江未希的右手腕一把擒住往她身后一扭。江未希顿时被他反掣，单腿跪在地上。中年汉子并不急于杀她，似乎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抬腿狠狠地踢向江未希臀部。江未希像一架失事的飞机，俯冲出十多米，摔落在地。

第94节：第十章黑风苗寨(6)

苗人们围过去，歇斯底里地喊：“起来！起来！”江未希这一跤摔得不轻，嘴角已流出一丝血来。她强忍疼痛，拼力从地上爬起来。围观苗人见她一个女子竟如此顽强，大声欢呼起来。这时，苗民们分成了两队，一队支持中年汉子，一队竟然支持起江未希来，也许是人类同情弱者的天性使然吧。

江未希转过身，见到汉子正与他的支持者拥抱庆祝，她跨大步冲过去，高高跃起，双腿连击，狠狠地踢在汉子后背上，汉子猝不及防，纵使壮实，也被踢得摔倒在地上。江未希不容他有丝毫喘息的机会，来了个恶狼扑食，跳起身，将尖刀往他身上扎去。汉子惊出一身冷汗，狼狈翻滚，江未希则趴在地上，不停用手中尖刀追杀。汉子的支持者高声喝叫起来：“不要脸，搞偷袭！”边喊边要上去为汉子解围。江未希的支持者急忙冲过来阻挡他们。双方你推我搡，群情激愤，眼见就要上演一场观众大战了。却在这时，汉子左手用力一撑，身体在空中来了几个漂亮的翻滚，成功站立起来。江未希也一跃而起，两人又成对峙之势。观众们眼见窘境已除，也放弃了推搡，重新将目光投入到决斗中来。

两名苗女见两人斗得十分辛苦，分别给他们送来茶水和毛巾。江未希用握刀的右手接过毛巾，慢慢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似乎要递回毛巾，却借着毛巾的掩护将手中短刀疾射而去。可怜中年汉子正用毛巾抹脸，眼睛看不到，毫无防备，短刀直刺入他的左胸，鲜血汩汩而出。他惊愕地望着江未希，扑通倒在地上。江未希扑过去，先为他止住血，再拔出短刀，又给他上了点药。这一刀并没有刺进心脏，江未希不想取他性命，也是念他之前有相让之心。

苗民们见江未希两次偷袭，原本情绪激愤，准备群殴她，但见她为中年汉子治伤，又克制了下来。不过，自此江未希的支持者再也不为她呐喊助威了。

过天坑

巫师怒道：“你们两次偷袭，出手狠毒，这一场……”

“喂喂喂！”温子菡高声打断他，“没人规定比赛不能偷袭呀？难道你们想抵赖不算，准备不断出人跟我们打车轮战？”

黑须老人忽地站起身，恼怒地说：“小姑娘胡说什么呢？我李清洪怎会做输了不认账的小人勾当？还有两关呢，你们想要闯过去，嘿嘿，也不容易哪！”

巫师有些生气李清洪抢话，扰了他的安排，他吹吹胡子，大声宣布：“第二关，踩钢刀！”第二关的规则很简单，场上有两根高逾二十米的木桩，桩上插着几十把钢刀，刃口朝上，比赛者须赤脚踩着刀刃爬上桩顶取下红旗，谁快谁取胜。刚才三人已见识过踩钢刀的凶险，苗人们常年练习，轻车熟路，可温、江两人从未踩过，脚板也细嫩，根本经不起钢刀的划割，看来只有让阿朵上场了。阿朵年轻时曾是寨里有名的踩钢刀手，这几十年来，她在山中赤脚行走惯了，脚底已生出厚厚的一层茧，正可以保护脚板。她站了出来。

苗寨派出的却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孩童。由于孩童身体轻，体重小，反而更不容易被刀划伤。一通战鼓擂动，声音震耳欲聋，嘭地一声巨响后，鼓声立停，场上一片静寂，比赛正式开始了。孩童像一只灵活的猴子快速向桩顶攀去。阿朵也不示弱，双脚踩在钢刃上如履平地，可她身体要高大许多，动作迟缓，很快便落后了。

第95节：第十章黑风苗寨(7)

情急之下，温子菡对着孩童喊：“喂，小弟弟，你一定作弊了！”

孩童停下脚，无辜地望着温子菡说：“我没有！你乱说！”

“我看见你脚底装了铁块，不然你给我看看。”温子菡继续诬赖他。

小孩没有心计，真的伸出左脚来，自然没有铁块。温子菡又看了右脚底，还是没有，这才说：“奇怪，我看走眼了，你继续吧。”其他苗民见到，心中焦急，拼命催促孩童快爬，不要理会温子菡，但已经晚了。

阿朵已经爬上桩顶，将红旗拿在了手中。苗人虽然不服气，却也无话可说。

巫师见三人奸猾无比，如果再采用这种比赛的方式，还不知她们会使出什么诡计来。他沉思良久，终于想到了一项绝活，于是大声宣布：“第三关，过天坑！”

这项活动是苗人传统的成人仪式，每当年轻小伙子长到十八岁时，只要愿意，就可接受这项考验。一般的做法是在一个大坑上架一根圆木，小伙子两只手臂上各套两个圆环，每个圆环顶部有个略大于蜡烛的小托盘，上面放一支蜡烛。小伙子平举双手后将蜡烛点燃，从圆木上走过去，蜡烛不能掉落。大坑里插着许多竹片制成的尖刀，小伙子一步不慎，掉落下去，将被穿心而死。这还不算，他的亲人，一般是父亲，还要使用铳射击蜡烛，将它们全部击灭才算成功完成，整个过程只要略有偏差，过关者就会有性命之忧，所以十分凶险。铳是湖南民间火器，长约一到二米不等，与清末的洋枪极为类似，每射击一次就须重新上火药，安装子弹，子弹可以是长钉，也可以是小圆砂。这个成人仪式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敢参加，成功过关的男子才能成长为苗寨的寨主。

阿朵知道它的凶险，站出来说：“我来过！”

巫师嘿嘿一笑，说：“你已比过一场，不能再参加了，这一关必须由温子菡过！”他见温子菡最为古灵精怪，对她十分怨怼，正好借机取了她的性命。

巫师在前面引路，将大家带到寨后一处悬崖旁，悬崖在黑夜中深不见底，对面有一座孤峰，像张家界的石山一样，高挺细长，如同一根石柱矗立在崖前，在暮霭之中，显得虚幻缥缈。孤峰与这边由一根圆木柱相连，长达二十米，直径不过十厘米。温子菡必须双手带着四根蜡烛从圆木上走到对面去。温子菡自幼恐高，何曾面临过这种险境。她才到悬崖旁，就已吓得脸色苍白，全身哆嗦起来。阿朵见状，大声说：“这种关我们不过，走，回家！”拉着温子菡就要往回走。

十多个苗女围拢过来，将她们拦住。巫师说：“进了黑风苗寨，一切都得听我们的，否则，会让你们死得更惨！”

三人现在以少对多，如果硬拼，必输无疑，要是被他们下药蛊，死状将远惨过摔落悬崖。

江未希拉住温子菡说：“你必须过，只要看着前方，不往崖下看，就一定可以走过去的。”

温子菡明白别无选择了，只得双眼一闭，两手一举，在心中默念“勇敢！我会成功！”不断为自己加油打气。两名苗人走过来给她双臂套上了圆环，放上了点燃的蜡烛。可温子菡全身抖颤得越来越厉害，只怕还没开始走，蜡烛就会震落下来。江未希将手搭上她后背，轻轻说：“相信自己！走吧！”说着慢慢用力，温子菡如同一个木偶，被慢慢推到了悬崖边。江未希喊：“睁开眼，上圆木！”

第96节：第十章黑风苗寨(8)

温子菡睁开眼来，只见悬崖就在脚旁，崖底黑糊糊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掉落下去必定粉身碎骨。她失声大叫起来。谁知江未希在她后背用力一推，她被迫冲上了圆木。圆木不大，在人力下，有些轻微晃动。温子菡左支右绌，几次欲掉落下去，但此刻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让她努力平衡身体，暂时忘记了恐高。终于，她在圆木上站稳了身体，却不敢往前迈步，一直僵立在圆木上，把阿朵看得心急如焚，大声叫：“快点走过去，待得越久越危险。”

温子菡带着哭腔说：“婶婶，太高了，子菡不敢走！”

这时，江未希从背包中取出一支手枪，对着温子菡左手上的一支蜡烛，砰的一枪，子弹带着高温呼啸而去，一支蜡烛瞬间被打灭了，断裂的蜡烛高高弹起，打在温子菡脸上。她尖声大叫，往前疾冲而去。江未希抓住时机，又连发三枪，枪枪命中蜡烛。激烈的气流嘶鸣声让温子菡心胆俱裂，一脚踩空，嘭地摔在了圆木上。她慌忙抱住圆木，幸亏没有掉下去。阿朵见状，疾飞过去，一把抓住她冲到了对面的孤峰。

巫师冷笑一声，高喊：“来人，将她们抓起来，杀血祭祖！”苗女们蜂拥而上，要来抓捕江未希，江未希回身连发三枪，击中三名苗女的脚踝，她们应声而倒。这时她的子弹已经用完，形势紧迫，没有时间更换弹匣了。江未希被迫跃上圆木，也冲到了孤峰上。苗人们欲紧随其后，阿朵却将圆木往回一抽，圆木脱离对岸，往深崖下跌去，久久不闻回声。

两崖相距二十余米，无人可以飞越。

巫师大声说：“你们所处的山峰笔直挺立，没有攀援的地方，又不能回到这边，你们就等着活活饿死吧！”苗人哈哈大笑，逐渐散去。

这时，一轮圆月转出山顶，皎洁如镜，把孤峰顶部这处不足三米见方的平台映照得银光点点。阿朵忧伤地叹一声：“后天就十五了！”

温子菡伏在阿朵身上说：“是我害了你们，婶婶，只怕你再也不用见神了。”

“傻孩子，对我来说，这是好事。”阿朵苦笑着说。

江未希坐在石上，默默地填装弹匣，似乎毫不担心目前的困境。

冤魂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凌晨二三点钟，这时是人体睡眠最深的时候。

江未希站起身说：“走吧！”

“走？怎么走？”温子菡疑惑地问。

“那个李寨主跟你提到了巫彭山，这座山里到底有什么，它在什么地方，我们还没有搞清楚，当然要再去问他了。”江未希说完，从背包中取出了登山绳。

原来她早有脱险办法，之前却不说，让两人担忧了半夜。

江未希先将登山绳甩到对岸固定，再利用滑轮滑了过去。温子菡、阿朵紧随其后也到了对岸。她们趁着夜色，往位于苗寨草坪旁的一处大宅摸去，她们猜测这个房子应该是寨主的住宅。

万物都已沉睡，大山深处不时传来打鼾的声音。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三人摸到了房子的后窗，大宅为木结构，通体发黑，在深山中，如同一处阴宅。江未希戳开窗纸，往里看去，这个房间是苗寨的祠堂，黑棺已被移到了这里，它在白色窗纸透进去的月光中反射出幽幽淡淡的阴森光芒。意外惨死的人，在死后的最初几天会充满煞气，这些幽淡的光或许便是死者无形的煞气吧。江未希让阿朵两人在屋后等候，她绕到屋前，用尖刀轻轻撬开祠堂大门上简易的门闩，慢慢走进了房间。这是大宅最中间的房间，两侧各有几间卧房，寨主会住在左侧还是右侧呢？江未希思考着慢慢来到架在长凳上的棺材前。棺材后的窗纸孔洞中，温子菡的眼珠正滴溜溜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第97节：第十章黑风苗寨(9)

突然，右侧卧房传来咳嗽声，接着便是转动门闩的声音。江未希环顾四周，除了棺材底下有空隙外，无处藏身，便倏地钻了进去。这时，李清洪穿着睡衣蹒跚地跨了进来。他走到黑棺前，轻轻摩挲，口中说：“唉——孩子啊，我知道你死得冤，可你为什么要背叛神灵呢？当了落洞仙子是一件很光宗耀祖的好事，可你偏偏要反抗。唉！神让你死，我也没办法，求你不要再托梦给我，让我难受了。”原来那位苗族女子也是落洞仙子，应该是不肯为神守贞，才被处死的。温子菡在窗孔中看着这一切，隐隐看到房内阴影中站着一个暗红色的人影，恍恍惚惚，与那位苗族姑娘很相似。诡谲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红影从背后缓缓向李清洪走来，步履轻细无声，终于，月光照到了她的脸上，苗族姑娘那张苍白无神的脸像一瓢冰凉的水倒进了温子菡的眼中。

江未希在黑棺底下，也突然发现李清洪的脚后跟处多了一双红布鞋，她慢慢探出头来，只见苗族姑娘几乎与李清洪贴身而立。江未希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李清洪说完，又叹了几声，慢慢转过身来，苗族姑娘的白脸正与他相对不足两厘米。李清洪顿时双目圆睁，眼球鼓得几乎掉出来，脸色赤紫，嘴巴大张，却叫不出声来。

白脸突然露出一丝惨笑来。

两声尖叫划破了苗寨寂静的夜空。

一声来自窗外的温子菡，一声来自李清洪。李清洪往后一撞，黑棺砰地跌下长凳，还没有钉上长钉的棺盖顿时翻开，滚出苗族姑娘僵硬的尸身来。

李清洪收势不住，被棺材一绊，坐到了尸身旁。江未希慌忙跳起身，右侧是恍恍惚惚的一个人影，左侧地上又是一具僵硬的尸身，她强咽下一口口水，有些不知所措。李清洪双手抓地，拼命叫喊，远处传来家狗、野兽的吼叫声，接着有人声向这边靠近。苗族姑娘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尸身，两颗泪珠滚落下来，才到半空，就化成烟尘，消失不见了。慢慢的，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江未希伸手轻轻拂去，却空无一物，苗族姑娘的身影在手的扫动下，荡漾开去，渐渐与月光融为一体，再无法见到。

室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嘈杂，李清洪依然没有从极度的恐惧中恢复过来，仍在撕心裂肺地叫着。

江未希冲过去，将他双手往后一拷，提起他往窗户砸去。温子菡慌忙躲开，只听咔嚓一声巨响，窗户被砸开一个大洞，李清洪被扔了出去，江未希跟着也跳了出来。这时，巫师领着几十个人举着火把一把推开了祠堂大门。李清洪经这么一折腾，神智终于清醒，使出蛮力，欲要跳回室内。江未希从身后一拉，他重新摔落下来，只得张开大口拼命呼救。阿朵迅速将一只虱虫射进他的口中。李清洪喉咙一痒，虱虫顺着食道爬进了他的胃中，他的呼叫声戛然而止。阿朵喝道：“你中了我的虱虫，没有我的解药，你三日内必死无疑。现在你最好听从我们的安排。”李清洪愤怒地望着阿朵，虱虫吃光内脏的苦楚，他不知见过多少次了，他也知道不同的草鬼婆有不同的下蛊方法，阿朵的虱蛊也只有阿朵才能治好。

江未希大叫：“起来，跟我们跑！”说着一把抓住李清洪的手臂，拖着就往寨外奔去。巫师领着苗人穷追不舍，他们没有负担，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赶上四人。江未希掏出手枪抵上李清洪太阳穴，厉声说：“你们胆敢再前进一步，我就打爆他的头！”

第98节：第十章黑风苗寨(10)

苗人闻声停止了追赶。巫师大声说：“她们有求于寨主，不会杀他的，大家不用管她，冲过去！”说着像一只大鸟，飞扑到她们前面挡住了去路。四人慌忙折向北方跑去，很快便被赶回到了悬崖边。形势十分危急，江未希一手抓住李清洪，一手抓住滑轮往孤峰滑去，阿朵也来不及细想，抱起温子菡向悬崖冲出七八米，一把抓住绳子，准备借势再跃。但巫师已经赶到，他将火把放在绳子下面，麻绳遇火即燃。

李清洪见到，惶急地大叫：“陈师公！我也在绳子上，你不要烧断它！”巫师的脸上露出了惨绿的冷笑，对李清洪的话恍若未闻。很快，绳索就被烧断了。

江未希刚刚滑到对岸崖下，正要攀登，却力道一失，带着滑轮连同李清洪、阿朵、温子菡往崖底跌落下去。

温子菡两耳呼呼生风，很快，一道灰蒙蒙的烟雾笼罩过来，月光顿时不见了。随着几声扑通巨响，四人掉进一片泥淖。原来悬崖并不是很深，只是被灰雾笼罩，看不见下面的情况才被误认为深不可测。泥淖上面有一层浅水，虽不深，但质地柔软，抵挡了下冲力，四人都安然无恙。她们互相呼叫，确认对方的位置后，爬出泥淖，跟着阿朵摸到了一片水草地上，此处水深不足十厘米，大家坐在上面，慢慢平息心中的惶恐。

温子菡坐的地方特别柔软湿滑。她轻轻探出手摸了摸，感觉像雨后的山林地上长出来的绿苔。这种绿苔有一种粘滑的感觉，闭着眼睛去摸会让人一阵心悸。温子菡又摸向旁边，身旁有一片不高的水草，草茎上积满了滑溜溜的物体，这种物体她能猜出来，以前郊游时，她在野外的水草地见到过，它们大多是由水流带来的杂质凝结在草茎上形成的，这种物质上往往藏着许多小虫和微生物。

四人庆幸劫后逢生，粗重的鼻息终于轻缓了下来。这时，大家都感受到了周边的阵阵阴气，而且，似乎还有股蠕动的气息，对，有蠕动的气息冷不丁地传来。温子菡记得她在悬崖上望向崖底时就感觉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此刻她的感觉更加强烈了。这种蠕动，不仅仅是黏稠的，阴冷的，还是湿漉漉的。在这阴暗潮湿的世界里，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难道是蛇？

第99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1)

第十一章死尸客栈

第十一章死尸客栈

巫彭山

不远处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是崖壁上的水珠掉落下来，还是蛇的浓涎掉落在了水中呢？

一阵风刮来，水面荡起圈圈水晕，轻轻拍打在大家身上。

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中，谁也不知道身边隐藏着什么，也不知道危险何时会降临。

温子菡的呼吸声又粗重起来。

江未希以她特有的敏感，感受到了危险近在咫尺，她必须尽快消除可能给自己逃生带来任何阻绊的事物。她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巫彭山是什么地方？”这是在问李清洪，她不希望逃生时还要多照顾一个敌人。

良久，无人应答。

“快说！”江未希压低声音斥问。

依然无人回答。

江未希一把将李清洪抓过来，扣动了手枪的扳机，“叭——”夹带着火药味的枪声激烈回荡在悬崖底部。四周响起轻缓搅水的响声，似乎是枪声惊扰了某些生物的美梦。

李清洪闻到了枪口火光烧到他眉毛的焦煳味，吓得大叫：“我说我说！巫彭山是出产巫药的灵山，世上最厉害的巫师、炼丹师欲要练成最精妙的法术或炼制最绝妙的丹药，都离不开巫彭山上的巫药。”

“你们也从巫彭山采药？”温子菡赶紧问。

“不！巫彭山终年雾气缭绕，由神巫镇守，据说还有一对黄鸟守护着巫药，无人可进。”

“黄鸟！”江未希、温子菡异口同声地大叫。

“这只是一个传说，没有人真正见到过它们。”

江未希思索一阵，又问：“巫彭山在哪里？”

“不知道！活着的人没人到过此地。”李清洪惊惧地说。

“胡说！”江未希恶狠狠地将手枪抵在李清洪头上，“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这一枪下去，你想说也来不及了。”

“啊！我说的全是实话，”李清洪惶恐地说，“寨中最老的老人曾说过，巫彭山最早由鲁班发现，也只有他的后人才被告知真正的地点，但这个秘密传了几千年后，鲁班后人凋敝得厉害，渐渐无人再关心巫彭山了。于是，一位后人为防止秘密失传，便在湘西建了几座建筑，通过某种排列，暗示出巫彭山的方位距离，但时至今日依然无人破解这种排列。”

“是什么排列？哪里可以见到？”江未希追问。

“我不知道！”

江未希大怒，一把将他的头摁进水中。李清洪手被反拷在后面，无法反抗，只能双脚乱踢。突然，他踢到了什么东西，水中跃出一个物体，又扎进水中，尾巴一阵乱甩，搅得水花四溅。四人吓得立刻噤声。良久，四周又恢复了平静。江未希这才抬起李清洪的头，李清洪和着稀泥连吞了几口水，已是涕泪横流，拼命咳嗽起来。他告饶说：“我说的都是真话，求你放过我吧，咳——咳——”

江未希大声问：“那你们的巫药来自那里？”

“在湘西与贵州接壤的地方有一处大山脉，当地人叫它万江山脉，里面密布着原始森林，野生着各种巫药草，我们主要在万江的边缘地带采药，就算这样，所得到的巫药也是十分珍贵的。”

“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万江山脉深处蛇虫瘴疠太多，峡谷沟壑密布，人若进去，必死无疑。”

江未希与温子菡都想，巫彭山会不会就藏身于万江山脉呢？但既然叫山脉，必定绵延几百里，山峰上千个，也不可能去一一查探，刚刚获得的一丁点眉目再度模糊起来。江未希有些沮丧，她一脚将李清洪踹开，坐在水中闷闷不乐起来。

这时，崖顶苗寨传来雄鸡的啼鸣声。

晨曦落下来，黑暗慢慢被扫除。

露水融在崖底的清凉水气中扑面而来，温子菡顿觉神清气爽，压抑很久的恐惧终于消除了。她环顾四周，原来是一处水洼，水面密布着浮萍，水下的泥淖可以承受人力。温子菡兴奋地站起身来，光着脚在水里来回走动，享受着大自然恩赐的清晨。突然，她踩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似乎在轻轻鼓动。她扒开水面的浮萍，见到一个半球形的物体，绿皮上有圆圆的黑点，像青蛙的背部，它一鼓一鼓的，仿佛心脏在跳动。她十分惊奇，四处寻找，发现了很多半球体，兴奋不已，不愿离开。

但此处毕竟不是久留之地，江未希和阿朵连声催促温子菡，温子菡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外走去，李清洪紧紧跟随在后。

突然，水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四人慌忙转身，水洼并无异样。温子菡拍拍胸口，笑着说：“这个地方就爱折腾人。”话音未落，水面翻滚出无数浪花，许许多多的半球形物体爆裂开来，里面爬出许多带着黏稠液体的怪物。它们身体像穿山甲，或者说像竹节虾，有一节节的硬壳，四条腿又像蜥蜴，嘴巴很大，张开来，尖牙交错排列，黏液溢流而出，恶心至极。

第100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2)

四人大惊，拔腿就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大嘴巴们奔涌而至，迅猛地跳向四人。阿朵还好，她奔走速度极快，又有法术，两手一拨，跳到身上的大嘴巴就被打得稀巴烂，她一个疾跃，前冲数十米，逃出了水洼。江未希右手持枪，左手握刀，将温子菡挡在身后，见到一只大嘴巴跳过来，她举手一枪，大嘴巴的头顿时爆裂，黏液四溅。这时，无数大嘴巴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江未希顾此失彼，很快后背上便爬上了一只，它张开大口就朝她脖子咬去。站在她身后的温子菡，急忙扑过去，将大嘴巴的脖子牢牢扼住，拼命后拉。大嘴巴身长不足半米，但抓力很大，无论温子菡怎么使劲，就是拉不下来。江未希的头发被它抓着，疼痛难忍，这时，前方又有两只大嘴巴跳上了她的胸口，她迅速将短刀往胸前横插过去，两只大嘴巴顿时被叉在短刀上成了大串烧，她用力一甩，尸体横飞出去，打在李清洪脸上。李清洪面对凶恶的大嘴巴，双手不能动，空负武力，处处受制，身上已经爬了三只，正吓得脸色发紫，此时又被两只大嘴巴尸体撞到，吓得一脚不慎，倒在水洼之中。十多只大嘴巴蜂拥而上，李清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呼救。

大家自身难保，谁还会救他呢。

这时，江未希翻转过头来，一刀插进背后的大嘴巴腹中，大嘴巴吐出一口黏液，打在江未希脸上，江未希顿觉两眼疼痛，口中腥臭无比，急忙扑入水洼清洗脸部。这时，温子菡成了目前水洼中唯一站立的人，顿时成为众矢之的，几十只大嘴巴往她身上扑来，她转身狂奔，后背上很快跳上了几只，眼看大口就要咬上她的脖子，阿朵急忙冲回来，将趴在她身上的大嘴巴打得粉身碎骨，拉着温子菡冲出了水洼。

李清洪背部已被大嘴巴咬伤了几块，鲜血染红了水洼。他拼命叫喊：“我知道怎样找到巫彭山！快来救我！”

江未希清洗完脸部，听到这句话，一跃而起，踢飞两只大嘴巴，大声问：“怎么找？”

“你先救我，否则我不会说的。”李清洪知道巫彭山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当然不会轻易说出来。

江未希也不是善与之辈，现在谈判的主动权在自己手中，她丝毫不急，冷笑着说：“那你就在这里等死吧！我先走一步了。”

李清洪果然惶恐地大叫：“我说，你一定要救我，风水塔！风水塔是鲁班后人建起的一座塔，是排列中的一环，我能找到它的准确位置。”事实上，湘西大部分人都知道风水塔的位置，李清洪现在为了增加筹码，故意这样说。

江未希何等精明，自然也知道，她又击毙了一只大嘴巴，转身冲出了水洼，背后只剩下李清洪的哀号和大嘴巴低沉的怪叫。

怪病

江未希、温子菡、阿朵都成功冲出了水洼，大嘴巴不敢上岸，全部向李清洪爬去。

李清洪惨烈的嚎叫声响彻山谷。

温子菡心中不忍，向阿朵、江未希投出了祈求的眼神。水洼太危险了，要不是李清洪倒地吸引了大部分大嘴巴，三人也不能轻易逃离，更何况，李清洪是一名为难过自己的敌人。两人都默不作声。

李清洪在水洼中垂死挣扎，拼命翻滚，呼叫声越来越凄惨。

温子菡看不得别人受苦，她见阿朵、江未希不肯出手，独自一人又冲回了水洼。

阿朵大声制止，但温子菡恍若未闻，迅速冲到了李清洪身前。李清洪正被无数只大嘴巴撕咬，衣服几乎被撕成了碎片，裤子也被扒到了膝盖处。大嘴巴见温子菡走近，就往她扑来。温子菡双手乱拨，扫下几只，但它们接二连三地冲来，温子菡身上很快爬上三只，形势万分危急，这时，响起三声枪响，三只大嘴巴应声而死，原来江未希和阿朵也冲了回来。阿朵将李清洪身上的大嘴巴扫开，江未希迅速为他打开了手铐。李清洪已是伤痕累累，面目全非，下体更是血肉模糊。他跳起身，将裤子拉好，与她们背靠背，迅速往水洼外冲去。大嘴巴环伺在她们身边，龇牙咧嘴，准备见机而动，但李清洪已被解除禁锢，四人又紧密地挤在一起，很难找到攻击点。

第101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3)

终于，四人冲回到了岸上。

只十多个小时，李清洪经历了寨主的风光、冤鬼的恐怖、巫师的背叛和这一番垂死挣扎，已是身心俱疲，晕晕沉沉就要睡去。三人搀住他拖出一里地，确保安全后才放下他。这里仍未走出黑风苗寨所在的大山，林中小鸟啁啾，溪流潺潺，几株榛子树上结满了绿色的榛子，微风吹过，轻轻摇动，与刚才凶险的地域有天壤之别。

李清洪躺在草地上，其他三人坐在一起，庆幸此行死里逃生，还获得了黄鸟信息。

这时，李清洪哼唧起来，三人望过去，只见他面目通红，下体在慢慢膨胀，江未希与温子菡还是小女生，不敢多看，连忙调转身子。阿朵不同，她学蛊多年，对医术也略有所知，知道这跟李清洪体内出现炎症有关。她走过去摸摸他的脸，滚烫如火，但炎症为何会使他下体膨胀呢？莫非该处出现了肿胀？阿朵解开李清洪的裤子一看，目瞪口呆，下体上有个伤口，应该是大嘴巴咬破的。

阿朵坐在一旁思考，这种怪病，她之前从未见过，更不知如何救治。可李清洪现在病重，不能行走，三人总不能刚救下他又扔下他不管不顾吧。

三人商量决定等他一天，如果到明天仍不见好转，就设法将他抬下山去。江未希打了些野味，在山中烧烤了吃，不知不觉间又到了晚上。李清洪依然在昏睡之中，下体鼓鼓囊囊，不见消退。大家担心野兽靠近他，不敢远离，便在不远处找了几棵树靠着休息。

午夜时分，三人被一声吼叫惊醒，起身一看，只见月光下一只大若人身的大嘴巴正趴在李清洪身上，三人目瞪口呆，这是只雌性大嘴巴，有白天在水洼中见到的大嘴巴十多倍大，三人不敢前去驱赶，再说它也没有伤害李清洪。大嘴巴在李清洪身上趴了一个多小时后才爬下来，低吼着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三人舒了口气，靠在树上，又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三人醒来时，原本受伤躺在一旁的李清洪神秘消失了。

温子菡很是奇怪，难道他被山中怪兽吞食了，但不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啊？江未希走到了李清洪躺的地方仔细察看，在旁边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伸向山顶，应该就是李清洪的，她说：“李清洪回苗寨了。”

温子菡一惊，说：“他会不会告发我们？到时巫师追过来，我们就难以逃脱了。”

江未希点点头。

三人迅速向山下走去，但一直走到黑风苗寨边界的饭店，也不见有人追赶，三人这才放下心来，看来李清洪感激三人救他性命，不为难她们了。

三人走入饭店，店主惊异地大叫：“请坐！请坐！三位贵客果然不凡，我在此地开店十多年，生人进去苗寨从没见安然出来的，不是受了重伤，就是被下了蛊。”说着殷勤地为大家抹拭桌椅。

温子菡笑一笑，说：“他们既然如此可怕，你还敢在这里开店？可见你更加不凡啊。”

“我们是本地居民，几十年来彼此划界生活，互不干扰，他们对我们还算和气。”店主说。

不到五分钟，饭菜就端了上来，速度极快，仿佛提前准备好的一样。江未希生出一丝疑惑，抬头望向店主，见他一脸微笑，并无异样，便不再多想。三人已饥肠辘辘，见到美食都狼吞虎咽起来。

突然，阿朵将方桌掀翻在地，大叫：“饭菜中有蛊毒！”

江未希、温子菡闻言大惊，一起望向店主，他一溜烟地跑进房内不见了。三人追过去，发现房内有一道通向屋后的小门，他已经逃之夭夭了。这时，室外传来呼喝声，江未希探头一看，却见巫师领着一帮苗人正往棚里走来，饭店已经被苗人团团包围。

第102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4)

巫师在室外高声说：“出来吧，你们中了本寨至阴至寒的黄灯笼蛊毒，活不过今夜啦，反正都要死，不如出来说完话再死。”

阿朵大惊失色，黄灯笼蛊毒是苗疆失传一千多年的蛊毒，传说毒发后，中蛊之人会全身瘙痒无比，拼命抓挠自己，直至皮开肉绽，死时全身将腐烂化脓，惨不忍睹。想不到在黑风苗寨还有传续，自然只有他们才有解药了。

阿朵带着两人走出来，对巫师说：“陈师公，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斩尽杀绝呢？”

“哼，你们听到了不该听到的，所以——必须死！”巫师冷笑道。

温子菡暗想什么事情是她们不该听到的呢？难道是巫彭山的传说？巫彭山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了。

江未希也冷笑着说：“今天就算要死，也要拉你做垫背的！”说完，江未希往巫师疾冲过去，意欲一举擒下他，迫使苗人就范。巫师双腿不动，却横向飘出半米，恰好躲过江未希的攻击，两手又往江未希抓来。阿朵立刻跳过去，架住他的双手，救下了江未希，并从口中吐出一只虱虫，往巫师射去。巫师手指一弹，虱虫立刻被击成肉酱。这时，苗人蜂拥而上，饶是江未希神勇，也难敌众人，想要奔逃，却被围在人圈中，无处可逃。

突然，人圈外传来惨叫声。三人抬头一看，却是李清洪骑着一匹快马，马后又跟着三匹马，正往人群冲来。苗人纷纷躲避，一些躲避不及的苗人当时就被踩在了马下。

李清洪大叫：“快上马！”

温子菡三人十分感激，翻身上马，往棚外冲去。棚子由圆木和帆布搭成，被四匹大马一牵引，咔嚓倒塌，把许多苗人包裹在了里面。巫师眼疾手快，早早跃出，他飞身而起，往李清洪后背抓来。李清洪听到风声，突然跳起，回身站上马背，接住巫师的招式，一脚踢去，巫师胸口中脚，扑通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四匹马一路疾奔，不一会便消失不见了。

风水塔

风水塔位于独凤县县城往西一百多公里的青龙山峡谷中，有一条古代官道自塔前经过，塔后有条小河与一片荒地，荒地里遍布蒿草荆棘。风水塔始建于唐朝贞观年间，以黑色石头搭建而成，四棱四层，无门无窗，高不过十米，塔顶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牛角石，全塔通体发黑，状若微弯牛角。自古至今，此塔便是苗疆赶尸匠驱尸还乡的必经之地，几千年来，从它面前经过的死尸数不胜数。传说每至子夜，几千年来留下的冤魂便会凝聚于塔顶，如一缕蓝烟，飘摇不灭，化出各种形状，有时还会发出令人肝肠寸断的叫声，呜呜咽咽，时断时续，一直叫到黎明时分。周边村民害怕冤魂作乱，逐渐外迁，以至风水塔周边五里没有任何居民。

但是，风水塔附近却有一座客栈。

有谁会选择在此地经营呢？又有什么人会投宿在这个荒郊野岭呢？

它就是让人心惊胆寒的死尸客栈，它的客人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死人，另一种是大少司命。但今天，客栈要迎来几位不同的客人。

温子菡等人正快马加鞭往风水塔赶去。一路上，李清洪将他昨晚的经历说了一遍。

他在黎明时分终于醒来，感觉神清气爽，浑身是劲。他跳起身，看到温子菡三人正在不远处酣睡，回想起昨天遇险的事来，巫师竟在自己还挂在上面时就烧断了绳索，让他几乎死去，这件事一定要让巫师解释清楚。他不等向三人道别，便急匆匆往苗寨赶去。经过昨天一战，他似乎平添了无数力气，登高山如履平地。

第103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5)

东方刚刚露出晨曦，他就来到了巫师门前，一脚踹开房门。巫师穿着睡衣从床上坐起来，见李清洪大难不死，满脸怒气地站在门前，惊愕不已。他强装笑颜，说：“寨主死里逃生，太好了，昨夜我是一宵未睡，心里担心得紧。”

啪的一声，李清洪给了巫师一巴掌。

巫师大怒，突然出招锁住了李清洪的咽喉，他法力高强，平时李清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此时的李清洪已非昔日，他双手抓住巫师双臂，用力一甩，巫师感到一股巨力袭来，身不由己地往门外横飞出去，摔在地上。巫师惊异不已，爬起身来大叫，不一会苗民们纷纷赶来。

眼见风水塔将至，温子菡急于知道结果，便打断不急不慢的李清洪问：“后来怎么样了？巫师怎么知道我们逃脱的？他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李清洪说：“巫师是寨民们的精神导师，也就是神与苗民的中间人，负责传达神的旨意。因此，他在苗民心中享有崇高的地位。巫师利用这一点，在众人面前诬赖我受了妖魔蛊惑，要杀害他，欲使苗民与我为敌。我自然据理力争，将自己掉下悬崖后逃生的经历详尽地说了一遍，苗民们听后难以决断。巫师就说要想确定我讲的是真是假，只需抓住你们便知道了。我当然反对，结果更引来大家的怀疑。唉——”他长叹一声。

“此后，苗民们决定将我反锁在室内，他们跟着巫师前来抓捕你们三人。我知道巫师只是以抓捕你们为借口，煽动大家达到他的目的，所以设法逃脱，过来营救你们，也算是报答你们昨天的搭救之恩。”李清洪接着说。

“巫师要达到什么目的？”温子菡问。

李清洪说：“巫彭山是巫师们心中崇高的圣地，不容许任何人触犯到它。你们既然知道了这个秘密，就必须接受巫师的控制，否则就得死！”

三人唏嘘不已，想不到巫彭山对巫师有这等魔力，巫彭山中到底存在什么东西呢？江未希、温子菡越来越觉得黄鸟、巫彭山藏有某个巨大的秘密。

“为什么你的病会离奇痊愈，而且力道大增？”温子菡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忍不住又问。

李清洪也不解地说：“我也很奇怪。”

阿朵在心里猜测，极有可能是深夜时那只雌性大嘴巴的所为，将他从死神手中拉了回来。

很快，四人抵达风水塔，跳下马来，围着石塔转了转。建塔的石料通体黝黑发亮，坚硬胜铁，此塔虽有约一千四百年的历史，却丝毫没有风化的痕迹。温子菡仔细察看，可以断定，石料乃是宇宙天体落至地球的陨石，不知当年鲁班后人从何处收集到这么多。

风水塔无迹可循，不知李清洪说的所谓排列隐藏在哪里。四人见一时参悟不透，便为彼此化解了蛊毒。

不知不觉间，已近黄昏，四人正在苦闷如何在这个阴气阵阵的荒野度过漫长黑夜时，山脚处传来喧哗声，大家扭头看去，原来竟是公输然的车队、马队正疾驰而来。他们共有三十余人，浩浩荡荡来到风水塔前，这下好了，此处冤魂再多，也该抵挡不了这么多号人吧。

黄鸟科考队的成员在分别很久后终于再次聚首，特别是大家都以为已死的公输然又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大家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几人分别诉说了离别后的见闻，温子菡这才知道公输然的历险经历，突然记起江未希曾经对她撒的谎，扭头向她望去，只见她孤零零地站在风水塔前，与这边的热烈气氛迥然相反。温子菡突然觉得她心中一定藏着什么秘密，而她永远只为这秘密而活着，真是可怜！便不在大家面前揭发她了。

第104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6)

寒暄完毕，公输然问：“你在此地有没有碰到大司命？”

温子菡摇摇头，公输然满脸失望。他黯然返回猎豹汽车，从后座抱出一位清丽脱俗的女子来。她正是高若凌，她用双手揽住公输然的脖子，虚弱地笑着。这时，江未希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高若凌，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公输然真是艳福不浅啊！”

公输然一怔，讪讪地不知如何回答。

江未希又说：“可惜红颜薄命，你恐怕肝肠寸断了吧？”

大家都听出了江未希话里有话，全都皱起了眉头。高若凌闻言望向江未希，好冷艳高挑的女子啊，女人特有的敏感让她闻到了醋意，她轻轻问公输然：“这位姐姐是谁啊？”

“我们科考队的副领队江未希。”公输然说。

高若凌一双妙目凝视着公输然，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慌乱。

神灵

眼看天将全黑，众人往坡上走去，上了坡便现出一个大草坪来，草坪之后阴森森地矗立着一座木质双层瓦房，上下两层八个房间，通体漆黑，中门半开，门上用小篆写着“死尸客栈”四个大字。众人对死尸客栈并不陌生，多少都听说过，它已存在了几千年，是专供死尸和赶尸匠休憩的场所。主人建成客栈后，设了一个钱罐于门前，赶尸匠前来投宿会主动投入住宿费。这是专门经营死人生意的店铺，收入虽暴露在外，却无人敢来盗取。中门的两扇门后便是死人的休息之地，死尸住店后，会躲在门后，笔直地靠墙而立。楼上则是赶尸匠休息的场所。

众人远远望着半开的中门，里面黑糊糊的不见一物，却有一股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都不敢入店，便东一堆西一块地散坐于草坪上。五郎教教民欲过来与公输然、高若凌坐在一起，信神兵却排成一列将他们分开了，以防止五郎教教民偷袭公输然。事实上这纯属多余之举，高靖又岂是蛮不讲理、随便动手打人之人呢。高靖无奈，只得在不远处坐下。其他科考队员与吴天良等人坐在一起。公输然心情不佳，便抱着高若凌离开众人，坐在坡地边缘，遥望远方，企盼早日见到大司命。

大家饥肠辘辘，却无食物，这时信神兵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们分头外出寻找食物和木柴，一个时辰后，个个满载而归，有个信神兵竟然还背来了一大坛村民自酿的烧酒和几十只碗，也不知是在何处抢掠来的。众人大喜，立刻生火烤肉，不一会便酒肉飘香。信神兵将打来的野味分送到科考队员、阿朵、高若凌面前，却偏偏不给五郎教教民。扶流汉被酒香馋得难受，跳起身来要去抢酒坛，一名信神兵慌忙护住，两人在草地上上演起追逐战来。众人无聊，权当看戏，欢声笑语不断。不一会，两人已是满头大汗，信神兵气喘吁吁地说：“看你还像条汉子，今天就特许你过来一起饮酒。”扶流汉大喜，与信神兵混在一堆，猜拳斗酒，好不快活。

公输然见高靖等人饥渴难当，便将自己的那一份给他们送去了。扶流汉与信神兵酒意上来了，便跑过来拉着公输然要一起斗酒。公输然忧心高若凌，心情本就烦闷急躁，正好借机发泄，于是将高若凌交给高靖看护，与大家痛饮起来。

酒自被发明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是人类情绪的发泄载体。公输然带着愁绪，几碗下肚，脚底就飘浮起来。他抓住一名信神兵问：“同信社明明是民国时期才创建的，你们信神兵怎么在北宋就出现了？”信神兵哄然大笑，一人说：“同信社在大爷面前，只是小儿科，是当年被信神兵首领逐出门户的一个劣徒彭汝尊创建的，在外面闹出点名气后，首领担心他泄露机密，又将他收归了门墙。”公输然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信神兵所使的咒语也有民国时期才出现的咒语，原来两者本是一体，被逐出门墙的彭汝尊将信神兵巫术结合时代特征发展后，又融合了回来。

第105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7)

不知不觉间，大家都已喝得烂醉如泥。这时，月光铺泄下来，将死尸客栈前的这片草地映照得银光闪闪，恍如平静的海面，又是一个满月天。大家都已在草地上睡了，但公输然久久不能入眠，他站起身，往高若凌走去。高若凌也没睡，见到公输然，她那张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脸庞顿时绽出一抹微笑。公输然跪伏在她身边，用醉酒后咕哝的声音说：“睡吧！”高若凌点点头，闭上了眼睛，不一会，扑哧一笑，又睁开眼来。

公输然将她拦腰抱起，往远处走去，反正今夜无眠，不如找个僻静的地方与高若凌欣赏这无边的夜色。他们朝死尸客栈左边走去，穿过草坪，便是一片小树林。公输然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丛灌木中藏着一个黑影，他踉踉跄跄走过去，听见黑影“嘘”了一声，公输然定睛一看，却是温子菡躲在那里。

公输然躲过去，往温子菡手指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树林中阿朵正与一位男子相对而立。男子估摸五十岁，身材颀长，须发梳理成髻，一身白色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鼓动，好一副仙风道骨。今天正是月圆之夜，阿朵每月与神相会的日子，莫非这位男子就是神？男子正与阿朵说着什么，但相距得太远听不清楚。男子伸出手，将阿朵揽在怀中，阿朵欲要挣扎，却又有些不舍，这也难怪，阿朵几十年来爱慕着神灵，虽因麻老五而决定放弃，但旧情始终难忘，何况神又是一位如此儒雅风流的男子，不知胜过麻老五几百倍，委实难以拒绝。男子双手摁在阿朵头上，月光下，她的头顶渐渐升起一缕缕蓝光。良久，男子放开阿朵，又说了几句，转过身，衣袂飘飘地往树林深处走去。月光如水，从头顶的树叶上流泻下来，落在男子背上，让原本阴冷的树林变得生动无比。阿朵呆立在原地，如痴如醉地看着他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温子菡担心被发现，拉着公输然他们返回了草坪。

然而，不过半小时，草坪上竟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几个火堆在猎猎燃烧，冒出缕缕青烟。

他们去了何处？这里南有小河，北有死尸客栈，左右皆是山林，只有一条古道穿越此地，他们能去哪里？而且还抛下了三人，即便其他人会不理不顾三人，高靖总不会不顾自己的女儿吧？

三人茫然四顾，突然发现风水塔顶之上，正站立着一位黑袍女鬼，她七窍流血，披头散发，全身随着夜风的节奏轻轻摇动，眼睛怨毒地望着他们。三人吓得失声尖叫，转过身来，后面却是更加阴森可怕的死尸客栈，客栈在月光中投下的阴影与半掩的中门内的黑暗连成一体，显得无边无际，深不可测，如同一张眼镜蛇的大嘴，不知何时就会探出一根细滑的黑色信子，将人卷进去。

三人有些犹豫。这时女鬼飘下塔顶，缓缓往草坪飘来。三人大惊，无暇多想，急忙冲进死尸客栈中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温子菡紧拉住公输然的衣襟，往墙角靠去，突然，三人碰到一个直立的躯体，分明是人体，三人失声大叫，往后急跳，却彼此一绊，全都摔倒在地上。这个躯体会是什么？公输然想起来，中门后是死尸休息之所，一定是某具死尸，他不禁毛骨悚然，爬起身来抱起高若凌再欲往外跑，却见女鬼已飘至草坪边缘，身体前倾，冷冷地望着他们。

公输然暗叫，今夜前有厉鬼，后有死尸，看来难以幸免了。

这时，草坪左侧慢慢踱来一个人影，正是阿朵。她失魂落魄地走上草坪才发现异样，众人全都不见了，四周一片寂静，不远处还立着一个厉鬼。她吓呆了，不知逃跑，只定定地看着女鬼。女鬼慢慢侧过身，一动不动地逼视着阿朵，草坪上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无比。

第106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8)

一阵凉风吹过，空中飘来一朵乌云，将月亮包裹得严严实实，门外随即漆黑一片。

候鸟

公输然三人趴在无尽的黑暗中，进退两难。

半小时后，乌云终于飘走，月光再度洒下来。阿朵仍然呆立在草坪上一动不动，女鬼却不见了踪影。风水塔顶一束蓝光正在随风飘动，变幻着形状，果真如传说一般。三人惊疑不已，欲过去叫唤阿朵，一只手却突然抓住了公输然的手腕。公输然吓得正要大叫，黑暗中传来“嘘”声，原来是杜乾坤。这时，风水塔传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凄凄切切，如泣如诉，在黑夜之中听到让人毛骨悚然。

公输然三人这才借着月光经门前地面反射进来的微光看清房间内站着的一大堆人，便是刚才还在草坪上酣睡的人。原来他们早就看到了女鬼，吓得逃进了死尸客栈躲藏。公输然之前碰到的躯体便是其中一名城管队员，但此人太胆小，竟忍声不发，让公输然三人虚惊一场。

阿朵终于从极度恐惧中回过神来，她茫然四顾，一股悲凉孤独之感涌上心头，竟垂下泪来。温子菡见到，再也不顾危险，跳出房间，向阿朵拼命招手。阿朵见到，欣喜若狂，迅速跑过来与她紧紧抱在了一起。

两人走进房间，温子菡轻声问：“刚才的女鬼去哪里了？”

“她围着我转了几圈，又回了塔顶。”阿朵惊魂未定地说。

大家略略心安，但全都不敢再睡，或蹲或站在房间内，闻着刺鼻的腐败气味，听着门外的呜咽之声，胆战心惊地熬到了天亮，门外再度恢复了昨日景象。大家这才看清死尸客栈一楼中房的全貌，房间最里侧横放着一具黑色棺材，墙上画着几道符咒，画不像画，字不像字，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两侧墙上有一排人形的深色印痕，该是死尸长期靠墙而立留下的印痕吧。房内物品虽不多，但隐隐有尸气透出，众人不敢久留，鱼贯而出，照例由信神兵外出去采集食物。扶流汉与信神兵性情相投，已与他们化敌为友，竟自告奋勇地加入了进去。

又是漫长的一天，到了下午，依然没有赶尸匠经过。

公输然心烦意乱地与高若凌坐在草坪边缘，焦虑地望着西沉的太阳，古道上始终没有出现任何行人。高若凌虚弱地躺在公输然怀中，轻轻问：“然哥哥，你的专业是鸟类研究，工作是寻找黄鸟，你一定很喜欢鸟吧？”

公输然低头看她，丝毫见不到她临死前的悲戚，他内心也慢慢从容起来，抬头望向广袤的天空说：“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精灵，它们有无比优美的姿态和羽毛，声音悦耳动听，可以无拘无束地翱翔于天空，多么让人神往啊！怎么能不让人喜爱呢？”

高若凌说：“我在茗洋墓有两只鸟，姐姐叫青儿，妹妹叫平儿，假如我——死了，你能帮我照顾它们吗？”

公输然心头一震，紧紧盯着高若凌的眼睛，在她的眼睛深处，除了期盼，更隐藏着一泓依恋与伤感。公输然说：“你知道候鸟的生活吗？它们每年春夏之交从回归线往北迁徙，飞过海洋、雪山、湖泊、森林以及人类居住的城市，历经无数艰难险阻甚至死亡，飞越几千公里才终于抵达目的地，繁衍后代，过完夏天，又要带领着才几个月大的小鸟从北往南迁徙，经历同样多的困难，牺牲掉大部分鸟儿，最终回到回归线旁的家中。你知道它们为什么这么做吗？因为它们有一个回家的承诺，它们信守承诺！”

第107节：第十一章死尸客栈(9)

高若凌想象着小鸟迁徙的情景，那一定是既艰辛又充满快乐，她不禁问：“那我的承诺是什么？”

“好好活下去，为了我！”公输然坚定地说。

高若凌突然泪花翻滚，坚定地点了点头。她自然知道，生命在冥冥之中已有安排，它的终结是不可阻挡的，但她又怎忍心让面前的男子伤心呢？

此时，夕阳落入山头，西天被它的余焰焚烧得艳红如火，绚烂无比。一行晚归的鸟儿划过天际，钻进郁郁葱葱的树林。遥远的田野上，炊烟袅袅升起，一个无法预知的夜晚再次降临了。

公输然既期待又担忧，因为只有夜晚赶尸匠才会出来，才有可能来到这座死尸客栈，但一个新夜晚的来临，也预示着高若凌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背后传出喧闹声，公输然回头看去，却是吴天良、王二狗及三名城管队员背负着行囊要离开这里，王二狗手中依然提着从茗洋墓中带出来的东西。杜乾坤追着他们说：“你们要走就走，但抓捕我们时留下的假证据，一定得毁掉！否则你们今天别想走。”

王二狗嘻嘻一笑，掏出一把枪抵在杜乾坤头上说：“莫非你也想拘捕我？”

杜乾坤一把将枪打开，“别拿玩具枪出来耍酷，你们到底想让我们怎么样？说个准话，不要搞得人心里没底。”

王二狗这才发现错拿了玩具水枪，正要换成手枪，吴天良说：“明天一早我们就会赶回来。”他转向城管队员，大叫一声快走，五人急匆匆地钻进了猎豹汽车，绝尘而去。大家在心里暗暗咒骂这一群看见利益冲在最前面，面对危险逃在最前面的孬种。

今晚大家早有准备，不等天黑就全部住进了死尸客栈二楼。二楼有四个小房间，每间房有两张简易木床和几把竹椅。公输然、高若凌、高靖、阿朵连同其他科考队员住在第一间房；信神兵分住在中间两间房；五郎教其他教民则在第四间房。

天渐渐黑了下来，大家点亮了信神兵弄来的蜡烛，光亮如豆，却能安抚心灵。高若凌独占一张木床，公输然、高靖守护在床头，其他人或挤在另一张床上，或坐在椅子上，昨夜大家都没睡好，不一会，便都沉沉睡去了。公输然与高若凌却睡不着。

夜深了，室外的凉风越来越大，一场夏雨即将来到。高若凌十分兴奋，她让公输然将她抱到房前的走廊上，取来两张椅子，双双坐在了上面。雨恰到好处地洒落下来，凉风吹过，雨水飘摇，一些不守规矩的雨滴拂到了高若凌的脸上，清凉，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不远处的风水塔在雨水中闪耀着黑色的光泽，今夜的冤魂似乎休息了，或许它们也需要躲雨吧。

凉风越来越大，四个房间里的蜡烛纷纷被吹灭，这让阴冷的山野更加静谧，更加幽深，它的睡眠也更加深沉。公输然与高若凌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享受这个美好的雨夜，竟不知不觉在雨水淋漓中睡了过去。

公输然被一些异响惊醒时，雨已经停了，但楼下青草地上的积水依然在散发出清凉。他望向风水塔，隐隐见到一个人影默默地面塔而立，一动不动，不知道是谁，声音肯定不是人影发出来的；他转向高若凌，她自得病以来，从未像今夜一样睡得如此甜美；楼上四个房间传来轻轻的鼻息和梦中不经意的低语声，声响也不是来自楼上。终于，声响再次传来，这次公输然听得十分真切，肯定来自楼下。他担心响声打扰了高若凌的睡眠，便轻轻往楼下走去。

宁静的夜晚有些清冷，只有微弱的光亮让公输然辨认路径。到了楼下，中门照例半开着，响声就来自那里，公输然轻轻地往中门走去，响声仍在嗑嗑作响，似乎是尖利的指甲在挠木板。木板？公输然顿时汗毛倒竖，因为室内的木板只有那具黑色的棺材。

第108节：第十二章伏尸还魂(1)

第十二章伏尸还魂

第十二章伏尸还魂

尸毒

挠木板的声音不规则地响着，轻轻的，闷闷的，带着阵阵次声波传来，让人心里直发毛。公输然蹑手蹑脚往中门走去，他想看个究竟，发出声音的也许不是人，也不是死尸，而仅仅是只老鼠。

这时，风水塔前的人影看见公输然后动了动，她缓缓走上斜坡，来到草坪，默默地盯着公输然。这个人影是谁？大半夜跑出来，难道是女鬼？公输然紧张起来，胆怯地问：“谁？”

对方动了动，说：“晚上不要到处乱跑！”听声音是江未希。

公输然放下心来，又说：“我听见响声，所以下来看看，你在塔前干什么？”

江未希没有正面回答，她走过来，跨进了中门，公输然紧随其后。黑暗中，一个人影坐在棺材前，不停地用手挠着棺材。江未希轻轻地说：“他是李清洪，估计在梦游，已经在这里挠了一个小时了。”

公输然凑过去一看，果然是李清洪，手指已挠得鲜血淋淋。这件事真是怪异，梦游什么不好，偏来挠棺材，难道这具棺材与他有什么关联？公输然划燃一根火柴，在微光里，这具已被钉死的黑棺与普通棺材并无区别，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它所处的位置，它的主人为什么将它放置在阴森的死尸客栈呢？坐在棺材前的李清洪面无表情，眼神直勾勾的，嘴角流着梦涎，对火光毫无反应，真的在梦游。据说梦游的人如果被突然惊醒，要么会恐惧而死，要么会精神错乱。公输然吹灭火柴，与江未希走出了客栈，草坪上有一层浅浅的积水，踩上去吱吱作响，很是舒服。

江未希说：“你的高若凌睡了？不守她了？”

公输然懒得回答她，快步走在前面，来到风水塔下问江未希：“你在塔上发现什么没有？”

“没有，”江未希沮丧地说，“白天夜晚我都来查看了，没有丝毫提示，塔石也是坚硬无比，砸不烂，撬不开，塔身没有任何空隙，不存在藏有物品的可能性。”这两天，她一有时间就围着风水塔转，绞尽脑汁想从中得到巫彭山的线索，各种办法都用尽了，她甚至曾试图砸开风水塔，但塔身太坚固，没有成功。

公输然围着风水塔转了几圈说：“鲁班传人喜欢在建筑物中设置机关，我想这个风水塔也一定暗设了机关。”说完，他仔细地朝一块块塔石摸去。江未希觉得有理，跳上塔顶，从上往下摩挲。风水塔并不高大，很快，塔身所有能摸到的地方都被探查了一遍，显然不存在机关。公输然无奈地长叹一声，心中暗暗责备公输家族的前辈把事情做得如此隐晦复杂，真是愁煞人。

这时，江未希发现远处有几束光亮在不停晃动，伴随着汽笛声传来。“有人来了！”她低声提醒。公输然望过去，心想，这种荒郊野外，又是有雨的夜晚，怎会来人？难道是大司命来了？他不禁大喜，看来随着时代的发展，赶尸行当也现代化了，死尸都坐上汽车了。

灯光越来越近，不一会，两辆汽车抵达风水塔，车上跳下了吴天良、王二狗与城管队员，他们竟然去而复返。公输然见不是赶尸匠，有些失望，大声问：“你们是不是拉下值钱的东西了？”

第109节：第十二章伏尸还魂(2)

吴天良听出了揶揄之情，讪讪地说：“东西倒是没拉下，但有件怪事，特来通知大家，免得大家身受其害而不知。”这话说得好听，不了解他的人听到一定会感激他。

公输然不屑地问何事。

王二狗仍然提着从茗洋墓带出来的东西，看起来挺沉的，想必十分珍贵，才总是随身携带。他将左臂伸到公输然眼前，一股尿臊味传来，公输然连忙捂住鼻子，跳开说：“旁边有条河，你快去洗个澡。”

王二狗有些羞愧，跟上一步说：“你仔细看看！”

公输然看到王二狗一脸的怪异表情，不像存心搞怪，便捏着鼻子凑近他的胳膊，本来闻闻已很恶心，现在一见，公输然顿时呕吐起来。原来王二狗的手臂上长满了红疮，有些白脓溢出，上面似乎还爬了许多丝状的小虫，像蛆虫，但比它更长更细。

吴天良说：“我们五人一天之间，全都染上了这种恶疾，估计是感染了死尸客栈里的尸毒，所以过来通报大家。”传说尸毒就是潜伏在人体内的小鬼，代表着人阴暗恶毒的一面，在人活着的时候，它们会不时干扰人的思维，让他做出阴暗的事情来；当人死去，它们便会爬出尸体，伺机钻进其他人体内，化为毒素，侵害人的肌体，模糊人的意识，让新的寄生体变成一具僵尸，或者直接死去，非常可怕。

公输然闻言一惊，这下糟了，今晚所有人都住在客栈中，要是全部中了尸毒，那将惨烈无比。他急忙挽起自己的袖子，没有长疮，他又拉开江未希的衣袖，同样没有，心中略安。大家一起回到死尸客栈，叫醒全体人员，一一检查，均没有发现有中尸毒的。事情变得奇怪起来，为什么单单吴天良的人中了尸毒呢？

大家从熟睡中被叫醒，大声抱怨起来，刚刚还宁静的客栈又喧闹起来。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在黑夜中恍若一支利剑，刷地飞向远方，碰上高山，又反弹回来，良久，回音终于消失，客栈里一片死寂。

惨叫声来自一楼，公输然暗呼不好！一定是李清洪出事了。他拉着江未希往楼下跑去，众人除高靖与高若凌外，全部尾随过去。大家刚刚跑到中门门口，就见到李清洪捧着血淋淋的双手狂冲出来，他看起来十分惊慌，围着草坪疾奔，一圈快过一圈，跑了几十圈都没有停止。若任其下去，他必定会力竭而亡。这时，阿朵飞扑过去，右手拉住李清洪的后衣领，左脚一绊，李清洪顿时失去平衡，往地上栽去。阿朵将他衣领一提，李清洪又站立起来，终于停止了奔跑。

李清洪惊魂未定，用挠棺材挠得指甲脱落、血淋淋的手指着死尸客栈中门，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妖！怪！大脸！”公输然让信神兵带上蜡烛，大家一起走进了中门。黑棺正面的黑漆竟然被李清洪挠得脱落了，露出淡黄色的木板来，上面似乎有图案。公输然凑过去一看，一张怪异凶恶的头像跃入眼中，心不由一悸，这是一张怪兽的头像，怪兽头顶长角，鼻上套环，牙齿尖利，凶神恶煞。估计是李清洪突然看到这张图像，惊醒了过来，这才仓皇逃命的。

棺材黑漆之下为什么要画图案呢？公输然在图案的左上角看到一串小字，写着：“2000年，我赶五尸至此，一尸乍动，细观之，乃封魃吏也，他残食其他四尸，我以棺钉囚禁，再以六虎弹压，将其束困于此！”落款为大司命杨东元。原来这个怪兽叫虎，但与我们在动物园中见到的老虎完全不同，算是捉鬼行业的术语。可以推断，在棺材的六面都有一个类似的画像。公输然仔细查看，发现在棺盖上真有四根巨大的棺钉钉入了棺材之中。公输然站起身来说：“棺材内镇压着一个封魃吏，大家不要骚扰他，更不能取下棺钉。”魃由僵尸修炼数百年而成，由于奔走速度极快，又称飞僵，传说他可以杀龙吞云、行走如风，所到之处赤地千里，算是僵尸之王了。乾隆二十六年，有健步张贵为某都统递公文至良乡，夜遇一貌美女子求宿，健步留宿后与之缠绵一夜，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身处荒冢之内，所投文书已误了几天。事后他被官府严讯，才说出情由。都统命人查探荒冢，才知道墓中葬有一位张姓女子，未嫁与人通奸，事发，羞愤自缢，往往魇祟路人。大家开启棺材，发现里面果然有一具女僵尸，容貌如生，遍体白毛。都统大惊，立即处死了与女魃淫乱、恐继而成魃的健步，再将女鬼与他封存在一起，从此后人即将这类僵尸称为封魃吏了。

众人唏嘘不已，幸亏大司命杨东元非常厉害，若让封魃吏进入人间，不知会害死多少人呢。大家心中对杨东元仰慕不已，都期盼这两天他能出现，这样说既可以救下高若凌，又能一睹高人风采了。

此时，李清洪终于安静了下来，幸亏他有法力，虽在梦游时被惊醒，却没有因此精神错乱。经过这么一折腾，大家都无心睡眠了。这时，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