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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瀚大洋是赌场：细说日本海军史(上)

浩瀚大洋是赌场：细说日本海军史(中)

浩瀚大洋是赌场：细说日本海军史(下)

目录

引言

一、来了些洋船黑乎乎

二、东亚现代史从朝鲜开始

三、“最讨厌的就是丁汝昌”

四、机会来了

五、制海权的问题

六、谁开了第一炮？

七、啊，大东沟

八、龙旗在黄海上最后一次飘

九、和俄国人也来一把

十、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十一、再出老千，确保制海权

十二、“浦盐舰队”

十三、“疯狗舰队”往东来

十四、船往对马来

十五、对马

十六、回头检讨，运气真好

十七、长淡一扯三十年

十八、八八舰队好难搞

十九、风向军国吹

二十、昭和海军三大事件

二十一、空军不是光靠飞出来的

二十二、“三驾马车”的神话

二十三、为什么要赞成三国条约

二十四、再赌一把珍珠港

二十五、最后的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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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而又消失了的东西有很多，舰队当然也不例外。其中最有名的可能就是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了。但无敌舰队的消失并没有意味着西班牙海军本身的消失，虽然西班牙海军就此成为了一支几乎不为人所知的海军，但仅仅是不为人所“知”而已，存在还是存在的。

还有一支消失了的舰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消失在太平洋战场上的日本海军联合舰队。这支舰队的消失标志着一支曾经很强的海军的消失，甚至连那个国家都跟着消失了一阵子。直到现在，日本还几乎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或者说是一个怪怪的“国家”。当然这个国家依然有海上力量，而且如果根据不同的衡量标准估算，甚至可以得出它的海上力量依然很强大的结论。

但是历史的规律是很无情的。一支主力舰队的消失意味着的就是一支海军实质上的消失，不管这支海军的名称是否还依然存在，或者这支曾经存在过的海军的后继舰队的硬件配置是否还算先进。那支曾经很强大的日本海军被一些人作为赌具和作为赌本的国家命运一起被押上了一场巨大的赌局，在彻底地输了以后就没有人再把日本的海上自卫队看成一支了不起的海上力量了。

1941年12月8日凌晨，日本海军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南云忠一中将在航行在南太平洋上的赤城号航空母舰甲板上，对即将出击轰炸珍珠港的海军飞行员们发表的训词是：“在此决定皇国命运荒废的时候，你们成为了光荣的尖兵。”可是他没有向飞行员们说明这个所谓的“皇国命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以及他为什么要提到这个东西。

当然，率领着6艘航空母舰和360架作战飞机的南云中将也许在那一瞬间确实认为“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但至多也就是在那么一瞬间，因为就在几分钟前，看到兴奋的飞行员们，南云中将还在不自觉地嘀咕：“年轻真好，能够那么简单就相信胜利。”

这就是走向赌场的赌徒的心情，他其实并没有必胜的信心，只不过用豪言壮语掩盖着内心的恐慌，为一无所知的年轻炮灰飞行员们打气。

公开场合不敢流露出来的恐慌，却有人在私下赤裸裸地表露了出来。几乎与此同时，在马来亚 (1) 沿海，看着护航的第三舰队司令官小泽治三郎少将打过来的“祈武运长久”的灯光信号，正准备在泰马边界的宋卡登陆的第25军参谋辻政信中佐用颤抖着的手很努力地握着铅笔在日记上写道：“百年皇国命运在此一举。”

辻政信认识得非常清楚：日本在这场豪赌中押上去的赌注，是“百年国运”。

豪赌的结果，是日本输掉了“百年国运”。当年他们不宣而战去轰炸的那支目标军舰现在可以不需日本政府许可自由进出日本所有的港口；走在所有日本民间庙会游行队伍最前面的始终是高举“驻日美军管弦乐队”招牌的兴高采烈的美军军乐手们；除了这些乐手们之外，日本政府必须支付驻日美军的全部费用，同时在这几十年里，日本还必须为美军在世界各地展开的所有军事行动埋单。

就因为日本人打了一场不该打的仗，他们赌输了。他们的胃口太大，将手伸向了原本不属于他们，而且也不会属于他们的东西。

近代日本的崛起，首先是日本海军的崛起。日本海军在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中分别战胜了大清北洋水师和俄国远东舰队以及波罗的海舰队以后，日本海军就为世界所瞩目，成为了一支一流的海军，而日本也跟着跻身于列强之林。

有趣的是，从一开始这支消失了的海军几乎是宿命地和使它消失了的那支海军就息息相关。首先，日本近代海军诞生的直接原因是美国海军的兵临城下；其次，日本海军的发展思想也深受美国海军军人马汉的“海权”理论的影响；再次，日本海军的扩张也时时处处和美国海军攀比，最大的假想敌也是美国海军。甚至，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日本海军很有可能在和北洋水师交手前就和美国海军掐过一架。当然日本海军最辉煌的胜利也是打击美国海军，然而，也是美国海军把日本海军彻底地变成了一个只在字典上出现的过去的名词。

仔细检查这支消失了的海军的历史，可以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这是一支几乎可以用“疯狂”一词来形容的赌徒性质的军队。它是一支很有创意的军队，能够无视一切既存的政治经济军事规则而孤注一掷，从而创立了不少“首次”的作战方式和作战创意。但同时这又是一支极为保守、故步自封、思维方式滞后于时代达数十年的军队。

两种极为矛盾的性质在同一支军队中，居然如此鲜明地同时存在且互为衬托，这就预示了它除了悲剧性的下场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结局，所以现在这支海军的残骸只存在于过去被它作为与其说是战场不如说是赌场的大洋深处。

军舰是成了残骸，但是日本海军的软件遗产却几乎原封不动地被保留了下来。因为有这样一种根深蒂固而莫名其妙的观点，认为日本海军和日本陆军根本不同。坏事蠢事都是陆军做的，海军则是克制的、反战的，是陆军的暴躁把海军也拖入了和美国的战争。如果仔细观察日本社会，就能够发现来自旧日本陆军的影响确实不大，甚至可以说几乎消失了。而旧日本海军的影响则很可观。很多被人们认为是日本社会特有的现象或行为方式，都是日本海军留下来的遗产。其实其历史远不像人们，尤其是外国人想象得那么长久，仅仅只有几十年或上百年而已。那是一笔有正有负的遗产，日本战后的复苏有不少地方要归功于那笔遗产，但是后来日本经济的停滞和徘徊，似乎也能从日本海军的遗产中发现端倪。

就让我们从那支海军出现、发展、膨胀、疯狂和灭亡的历史中来看看那支海军驶过的航程是一条怎样的轨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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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来亚，是马来西亚联邦西部土地即位于马来半岛的部分的旧称，又称西马来西亚，简称“西马”。

一、来了些洋船黑乎乎

一

1945年9月2日，停泊在日本东京湾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主要由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和新西兰等国军舰所组成的同盟国舰队。

整个世界正在瞩目着的中心，是停泊在距横须贺军港十海里外，与横滨、木更津和横须贺这三处正好成等距离位置上的“密苏里号”战列舰（USS Missouri BB-63）。满载排水量53000吨的“密苏里号”战列舰编入现役还只有9个月，几乎是崭新的，就像是特地为这个仪式定做的一样。现在，“大日本帝国政府”和“大日本帝国陆海军”正式向同盟国无条件投降的签字仪式正在这艘战舰上举行。

合众国际社的记者在发自“密苏里号”战列舰的报道中喜悦地写道：“这是90年后，日本第二次向美国投降。”

只要抬头看看“密苏里号”战列舰的主桅杆上不同寻常地同时飘动着的两面美利坚合众国国旗，就知道为什么是“第二次”了。一面是1941年12月8日，日本海军机动部队袭击珍珠港美国太平洋舰队时飘扬在白宫上空的美国国旗。另一面由十三条杠和三十一颗星组成的国旗，则是1853年美国海军上校佩里率领舰队，用大炮敲开了当时闭关锁国的日本国门时悬挂在旗舰“萨斯奎汉纳号”上的那面美国国旗。

后一面国旗，是美国海军的荣誉骄傲之旗，平时保存在安那波利斯美国海军学院（United States Naval Academy）。那面美国国旗标志着美国对太平洋的欲望，标志着美国企图控制太平洋的开始。美国人现在挂出这面国旗，就是在向日本人，不，是在向全世界宣布这一个事实：经过将近一个世纪的努力，美国人终于把太平洋变成了“美利坚湖”。

而讲述日本海军的历史，也要回溯到那个年代。

日本全国是由北海道、本州、四国和九州这四个岛屿和数千个小岛组成，四周环海，所以武装力量中很自然地要包含能够在海上活动的部分。现在在九州的宫崎县的日向市美美津港还能看到由曾经担任海军大臣的米内光政大将书写的“日本海军发祥之地”的纪念碑。这是由于在日本的神话传说中，初代天皇神武天皇是从这里开始乘船东征大和国的缘故。但那当然只是神话传说，找不出实证的。

因为日本是一个四周被大海环绕的岛国，因此很自然地就有人认为日本民族是一个海洋民族，日本人也有这种错觉，经常以此自负。但实际上与其说日本民族是个“海洋民族”，不如说是“海滨民族”更加合适。从古代开始他们确实是在向大海讨生活，但那只是因为日本列岛是被大海包围着的，只有捕鱼捉虾，他们才能补充维持生命所需要的蛋白质。除此之外，日本人似乎并没有对航海有更大的兴趣。日本没有哥伦布，没有麦哲伦，当然也没有郑和，而郑和甚至是属于被认为是典型陆地民族的中国的。

这并不是说日本人就没有做过跨越海洋，去向更广阔的陆地的尝试。日本历史学家很喜欢举的一个例子就是倭寇。但倭寇不是海军也不是水军，倭寇只是把船只看作军队的运输工具，大部分战斗本身却是在陆地上进行的。因此倭寇不能作为日本民族是海洋民族的一个证明。然而，日本人在海上的笨拙，却可以被举出来证明日本民族并非海洋民族，那就是丰臣秀吉对朝鲜的入侵。这次入侵由于日本水师被朝鲜海将李舜臣击败，日本人好像也就抛弃了对海洋的执著。

日本民族和其他民族一样，具有多面而复杂的民族性。但是和其他民族往往同时表现出民族性的多个侧面从而使人无从捉摸所不同的是，日本人在一个历史时期往往主要表现其民族特性的一个侧面。这种转换很多时候令人不可思议，比如在发动并且输掉了一场旷日持久、劳民伤财，最后使得三个有关的国家——日本、朝鲜和中国全部政权交替的战争以后，日本却进入了一个长达200年的和平时期。

日本人对大炮什么的其实本来并不生疏，1543年火绳枪就从葡萄牙经过中国传到了种子岛。正好那时是日本的战国时代，火绳枪有了用武之地，到了16世纪末的时候日本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火绳枪的生产国和保有国。1614年江户幕府在大阪之战中消灭丰臣宗家时就用上了从英国进口的长管炮（culverin）和从荷兰进口的加农炮。

但随着天下的统一，幕府政权采取了废除军备的政策。不仅限制枪炮的数量，而且禁止对枪炮的研究和改良，在国内实行严格的士农工商的阶级制度，颁布了各种法律法令，消除诉诸武力的因素，维持了200多年的和平，既无外战，亦无内战。

当然也就没有了海军。

从17世纪以后，统治日本的幕府实行了“锁国”政策。在从1633年到1639年的6年里，先后5次颁布“锁国令”，到1641年完成了锁国体制。在锁国体制下诸藩们被禁止建造大船：容积500石（大约135立方米）以上的不准造，具备纵向龙骨的也不准造，双桅船还是不准造。对外贸易也只限于在规定的地点，由规定的藩国和规定的国家进行。被容许与其进行贸易的仅有中国、荷兰、朝鲜和琉球这几个国家。

锁国的背景很复杂，有一个目的是阻止在外贸交易中严重入超的日本的大量金银外流，还有就是对大航海以后欧洲基督教文明对东方传教活动的警惕。1637年，长崎发生的日本近代史上最严重的内乱“岛原之乱”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基督教，幕府政权动员了12万余人的军队，损失一万余人才镇压下去。幕府政权认为基督教是引起这一内乱的元凶，所以禁止积极传教的西班牙和葡萄牙船只进港，完成了锁国体制。

日本幕府的锁国体制是极为登峰造极的，不仅不让西班牙和葡萄牙人来，连混血儿都一股脑儿驱逐到澳门去，就连在海外居住了5年以上的日本人也不准再入国。当时除中国、冲绳和朝鲜之外，唯一被容许进行贸易活动的基督教国家只有荷兰，而荷兰是在答应了不在日本传教的条件后才被容许和日本进行贸易活动的。

但是国是锁不住的，殖民主义者们可不会遵守什么“锁国令”，他们有的是坚船利炮，能够用来敲门。其实锁国期间的对外贸易也从来没有完全断绝过。为财政所苦的各藩主们，一直在以走私的方式进行贸易，走私船甚至开到了东南亚。

1792年沙皇俄国的陆军中尉亚当·拉克斯曼［Adam Kirillovich（Erikovich）Laxman］在俄国远东的伊尔库兹克发现了几个从日本漂流到西伯利亚的日本人，在得到女皇叶卡婕琳娜二世的支持以后，以送这几个日本人回国为名义到了根室国的箱馆地方，也就是现在北海道的函馆市。幕府政权在得知拉克斯曼除了还人还提出了通商的要求以后，想法子刁难，说要通商得去长崎，拉克斯曼只好气愤地回了鄂霍次克。

这是西方人不成功的第一次。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二

1853年7月，当时叫江户湾，现在叫东京湾的海面上来了4艘黑乎乎的船，这是美国海军准将马休·佩里（Matthew Calbraith Perry）率领的美国东印度舰队的4艘军舰。为首的是两艘排水量分别为3800吨和3200吨的蒸汽外轮船，旗舰“萨斯奎汉纳号”（USS Susquehanna）和“密西西比号”（USS Mississippi），剩下两艘是帆船“普里茅次号”（USS Plymouth）和“萨拉托加号”（USS Saratoga）。

这几条船和日本人平时见过的荷兰、葡萄牙甚至英格兰的军舰都不一样，浑身上下用柏油涂得漆黑，所以日本人就干脆称为“黑船”。

4艘黑船上对着江户架起了包括150磅帕洛特炮（Parrott rifle）和12英寸达格伦炮（Dahlgren gun）的100多门大炮，放下小艇自说自话就开始测量起航道了。

这支舰队在头一年的1852年11月从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出发，横渡印度洋绕过好望角经过毛里求斯、锡兰、新加坡、澳门、香港，5月4日到了上海。5月17日再从上海出发，在琉球王国短暂停留以后再经过小笠原群岛来到了江户。

他们干吗来了呢？首先是为了找出一条能直接去中国大陆的太平洋航道，再有就是想为在太平洋到处乱抓鲸鱼的美国捕鲸船队寻找一个补给据点。

有时候想起来挺有趣的，现在欧美人几乎要把捕鲸上升到“反人类”的政治和道德高度了，可是当初把鲸鱼捞得几乎灭绝的究竟是谁啊？

其实头一年荷兰人就告诉了日本人美国人要来，但幕府没当一回事，以为像过去糊弄俄国人、英国人那样就能混过去，因此也就是让彦根藩在三浦半岛增了点兵而已。现在看到果然来了人就派人上去接头，但是上去了几拨人都被人家以级别太低给轰了下来。佩里还开始对着江户城开炮，当然是空炮，说是3天内不来个像样的人，就要沿江户湾北上，直接带兵上陆面见你们将军德川家庆了。幕府将军德川家庆没办法，只好在7月14日派了伊豆守（相当于现在的静冈县知事）户田氏荣去见佩里。

佩里给日本人的是美国第十三届总统菲尔莫尔的国书，内容是要求日本开国。幕府政权一时无法回答，就只好以将军正在重病之中的理由来搪塞。佩里倒也不赶尽杀绝，给日本留了两面白旗，说你们就先考虑吧，明年我可还来，说完就带着人回了香港。

这边家庆将军也不知道是病的还是吓的，佩里走人10天后的7月27日就去天照大神那儿了，把这个难题留给了老四，接班做第十三代幕府将军的德川家定。

德川家定本来就是病病歪歪的，甚至有传说患有脑瘫，做不了决定。周围的谋臣们也拿不了主意，干脆搞起了“大鸣大放”大辩论，有没有贴大字报不知道，反正从大名到旗本，甚至一般庶民都可以发表意见，言者无罪。顿时一片民主气象，什么主意都有，就是没有有用的。幕府政权也是过一天算一天，先造几个炮台再说，反正还有大半年呢。

谁知道这个美国佬佩里说话不算话，走的时候说好了一年后再来，但才过半年，1854年1月份就又回来了。其实佩里是在香港听说了德川家庆的死讯才赶来的，想趁日本国政混乱之机对幕府政权施加压力。

佩里的提前到来像晴天霹雳般使幕府政权魂不附体，上次佩里带了4艘军舰来，这次带来了9艘，大炮就更多了。

日本，这个曾经最大的枪炮拥有国这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枪炮了。特别是佩里使用的大炮已经不是200年以前的大炮了，全是后膛炮，一炮打上来，基本上全是木材建筑的江户除了救火也就干不了别的了。

幕府上下里外胡乱讨论了一个月，最后还是全面答应了美国的开国要求。1855年3月31日，佩里带了500名军人在武藏国神奈川的横滨村，就是现在的横滨市登陆，签订了《日美友好亲善条约》，这样从第三代幕府将军德川家光以来，持续了200年以上的锁国政策结束，日本开国了。

开国了怎么办？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儿，日本人全不知道。日本开国后的1862年，有个叫高杉晋作的日本人作为幕府使节的随员来到中国，在上海亲眼看到了中国人是如何被西洋人奴役的，回国后写成《游清五录》，警告日本人千万不要成为第二个中国。

怎么才能避免成为第二个中国，方法很简单——不让西洋人来，要自己能够保卫自己，就是要“攘夷”。日本是个岛国，外国要侵略日本肯定是用军舰从海上来，幕府政权一开始想得也简单——弄些大炮，修几个炮台，西洋军舰再来了，把他们轰回去就行了。

但荷兰人告诉日本人，这种想法不现实。首先，你没有办法沿着日本列岛修上一圈炮台，就算是修成了也维护不了。其次，炮台只能阻止海上舰队的进攻，不能消灭海上舰队，从海上进攻守住陆地的有效方法是建立一支海军。这样才能以低廉的造价来实现一个机动的打击力量，消灭从海上来的侵略力量——当时的荷兰人可没想到，当时傻呵呵地端端正正坐在面前认真听从教诲的这些日本人，几十年后就成为了一支很有名的“侵略力量”，而深受其害者中就有日本人的启蒙老师荷兰王国。

日本地少人多，没事喜欢填海做个人工岛出来。不要以为这只是现在日本人有了钱在烧包，从旧时候开始日本人就有这个业余爱好。那时为了和荷兰人做生意，幕府特地在长崎填了一个占地大约1.3公顷的人工岛，叫作“出岛”，用来隔离他们。幕府政权听了荷兰人的这一番教诲深以为然，就在那个出岛的边上建了一个“长崎海军传习所”，幕府自己派了70个人，各藩也凑了130个人共计200个人作为学生，那是1855年的事。老师是荷兰海军军官，上课用荷兰语，边上站着翻译。学科主要是航海、造船、操炮、船具、测量（包括天文学）、数学和机械，每天要学8个小时。

光有人还不行，还得有船。正好两年前从荷兰来了一艘叫作Soembing号的排水400吨的150马力木制蒸汽军舰，就借给幕府训练学生，后来荷兰国王威廉三世想想干脆好人做到底，就把这艘军舰送给了幕府。幕府将之改名为“观光丸”，名称来自《易经》里的“观国之光”，不是现在游山玩水那个观光的意思。这就是日本第一艘蒸汽军舰。后来日本人又在荷兰订购了“咸临丸”和“朝阳丸”作为传习所的练习舰。

长崎海军传习所时间很短，到1859年就关闭了。因为日本国内的“攘夷论”甚嚣尘上，荷兰人害怕继续援助日本会影响和英美的关系而停止了派遣教官，同时幕府方面在维持传习所上也遇到了财政上的困难。培养海军人才的方法改为向荷兰派遣留学生。

长崎传习所虽然只有短短4年，但是意义重大。这不仅仅因为长崎传习所为从开始的幕府海军到后来的明治海军培养了第一代日本海军人才，这些人中包括首任海军卿胜海舟，四任海军卿川村纯义，海军副总裁榎本武扬，海军兵学寮的首任兵学头、两度海军卿中牟田仓之助等人。长崎海军传习所另一个更加重大的意义，就是培养出了日本的现代国家意识。传习所的学生来自幕府和各藩，大家同吃同住同训练，后来又有不少人去欧洲留学，这种特殊的环境使他们跳出了幕府和各自藩属的界限，形成了一个现代日本的国家概念。在以后的倒幕、明治维新的成功、日本的避免分裂以及甲午战争的胜利中，长崎海军传习所所培育的统一国家概念功不可没。

三

这批人中特别值得一提的人物是胜海舟和榎本武扬。胜海舟后来出任幕府的军舰奉行，主管幕府海军。在当时还只是一个小渔村的神户，他设立了神户海军操练所，培养海军军官和军舰制造技术人员。有趣的是，胜海舟虽然身为幕府高官，却对幕府前途毫无信心，周围围绕着的几乎全是倒幕人士。神户海军操练所的“塾头”是坂本龙马，从这个神户海军操练所培养出来的人中间就有甲午战争时的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和首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

1868年明治政府讨伐幕府政权的戊辰战争中，胜海舟开始任幕府陆军总裁，后来出任军事总裁，为幕府政权的军事总指挥官。但是胜海舟还是力排陆军奉行小栗忠顺的反对，说服幕府将军德川庆喜同意和明治政府的代表西乡隆盛谈判，实现了江户的无血开城，避免了150万市民在巷战中生灵涂炭。

胜海舟不但是武士、政治家，同时还是当时很罕见的投资家。他把神户从一个小渔村开发成了一个日本当时最大的海港城市。从一开始胜海舟就老是劝周围的人买神户的田地，自己也买了不少。后来的地价确如胜海舟所预测的那样飞涨，听了胜海舟的话，在神户买田置地的人都发了财，可是胜海舟自己却没有赚到钱——他的财产被幕府政权没收了。

幕府政权为什么要没收他的财产呢？这是因为幕府政权一直怀疑胜海舟的政治观点和信仰。因为胜海舟要建立的海军并不只是幕府的海军或者是某个藩的海军，他成天念念叨叨的是“日本的海军”。

幕府末期和明治初期的日本人中这种统一的国家意识非常强烈。海对面的邻国，中国的遭遇使他们知道了沦为殖民地或半殖民地的恐怖，而英萨战争、马关战争这几场直接和列强们的交锋更让他们领教了列强们的可怕和蛮横。因此建设一个强大的军队以保卫日本而不是保卫某个具体政权成为了他们共同的理想。当然后来这支“强大的军队”终于建成了，而日本也成为列强的一员，这种统一的国家意识反过来成了国家主义，开始对其他国家和民族进行侵略和掠夺那是后文的内容了。

但在当时，他们确实是在为了日本而努力。像上面提到过的小栗忠顺在担任军舰奉行时就引进法国技术，建成了长须贺海军工厂。当时有人对他说，幕府的日子长不了，何必建一个兵工厂给朝廷用呢？小栗的回答是，幕府也好，朝廷也好，都是日本人。这个兵工厂不管最后落到谁的手里，都是为日本效力，计较那么多才叫奇怪呢。

正因为大家都抱着“为了日本”这个信念，所以日本在戊辰战争中避免了分裂，而这种分裂在当时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当时的情况是，英国站在明治政府一边供应武器弹药，而法国则站在幕府政权一边，但是幕府和明治政府不约而同地都没有要求外国提供除军火之外的协助。他们知道这是家务事，绝不能让外人插手。

这场战争的起因是对于最后的幕府将军德川庆喜待遇上的争执，庆喜“大政奉还，王政复古”，交出了政权以后，明治政府只给了他70万石俸禄。庆喜靠这点谷米养不活他的家臣，这才有了这场战争。江户无血开城以后，榎本武扬还是带着幕府海军反出了江户，前往“虾夷”地方，也就是北海道，目的是屯兵自活。但箱馆一战失败以后，在黑田清隆的劝说下，他最终向明治政府投降了。

明治政府并没有算胜海舟、榎本武扬这些过去的敌人的老账，清查什么战犯罪行什么的，而是积极地使他们的才华连同收缴的幕府海军和各藩海军的舰只得到发挥，明治海军开始了向近代化海军的起步。

明治海军，也就是那支后来自称为“大日本帝国海军”的军队的正式成立，一般认为是在庆应四年（1868年，这年也是明治元年）的1月17日，因为这天设置了采用三职（总裁、议定、参与）分课制的陆海军军务课，总裁是有栖川宫仁亲王。

为了突出“明治海军”是“天皇的海军”这一点，1868年3月26日还在大阪的天保山进行了第一次“观舰式”，检阅军舰。16岁的明治天皇在岸上检阅了由萨摩等几个藩借给明治政府的、加起来总吨位达2450吨的6条军舰。顺便说一句，边上还有一艘赶来凑热闹的法国军舰Dupleix，吨位是1800吨。

大日本帝国海军最后的“观舰式”是1940年10月11日在横滨举行的“纪元2600年纪念特别观舰式”。参加的军舰有99艘，总吨位622000吨，包括当时著名的九六式陆上攻击机在内的527架飞机参加了检阅，蔚为壮观。但参加者中可能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在不到5年的时间内，这支海军会灰飞烟灭，几乎全部沉没在了太平洋的海底。

戊辰战争结束以后，除明治政府接收了7艘幕府海军军舰外，各藩还献上了11艘军舰。但管辖这些军舰的兵部省看着这些军舰除了摇头没有别的：除了一艘“东号”是铁甲舰之外，其余的全是一些过了时的木质军舰，指望这些船去“攘夷”，只怕不行。

这艘“东号”铁甲舰也是一艘有趣的军舰，经历十分复杂。一开始是法国人为美国南北战争中的南军制造的“StoneWall号”，后来因为法国人在美国内战中要严守中立而拒绝交付，想卖给丹麦人。但是价格又谈不下来，只好又卖给了南军。可是南军又败了，舰长佩奇把船开到了古巴哈瓦那，私自把船以16000美元卖给了古巴总督。后来美国人又把船赎了回去，以4万美元的价格卖给日本幕府。结果是船还在太平洋上航行着的时候日本就开了打，当打着星条旗的StoneWall号开进横滨港的时候，幕府和明治双方展开了一场争夺战，竞相抬高价格想据为己有。但美国领事馆已经接到国内指示要保持中立，不偏不倚，谁都不卖，其实是在观测风向，要卖给胜利的一方。后来这艘军舰终于在1869年2月交给了明治政府，改名为“东号”。榎本武扬率领的幕府海军的失败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因于明治政府有了这艘铁甲舰。

明治海军的建军目的是从西方列强的威胁中保卫日本。明治政府在一开始并不重视陆军，是以海军为主，陆军为从，所以当时对军队的称呼不是后来的“陆海军”，而是“海陆军”。理由是日本是一个岛国，要侵略日本的敌人只能来自海上，首先得有强有力的海军来抵御敌人从海上的进攻，而陆军在当时还只是用来准备应付内乱用的。

但是就像俗话说的“人算不如天算”，仅仅准备用来对付国内叛乱的陆军偏偏就碰上了一个可以让他们大展身手的内乱。1877年就发生了一场“西南战争”，也叫大内战，被内讧轰下台的西乡隆盛带了4万人马从九州开始造反。明治政府派出陆军中将山县有朋带了30万人马，用掉4000多万军费，花了7个月时间才镇压下去。

官军中倒是有海军中将川村纯义帮忙做参军，但整个“西南战争”中海军除了帮忙运过几次兵马粮草之外，就没有什么发威的地方。陆军打得苦，死的6万人全是陆军。这6万具死尸就把“海主陆从”四个字给翻过来了，成了“陆主海从”。1878年12月陆军省参谋局从陆军省独立出来改名为参谋本部，参谋总长就是天皇的幕僚长，而海军从此就成了小二子。

小二子是小二子，那只是在天皇面前的位置问题。“要有强大的海军”这一点在理论上还是没有人反对的。海军当然得有军舰，军舰得要人来操纵，这些操纵的人得组织起来，归结起来问题就是军舰、军官和组织这三个问题。

1872年明治政府废除了兵部省，海军省和陆军省分立。首任海军卿（从1885年才改叫海军大臣）是胜海舟。当时胜海舟手里有14艘军舰、3条运输船，合计起来总吨位是13832吨。胜海舟就提出了在18年内建成一支合计108艘军舰的常备舰队的计划。但在那时这个计划怎么看都是空中楼阁——哪来的钱？明治初期兵部省每年总预算是900万日元，其中陆军是850万，留给海军只有50万。那句“强大的海军”也就仅仅是个很悦耳的口号罢了。

当时的明治海军就是这么可怜瘦弱，似乎也看不出会有什么名堂。但是20年后，这个口号居然成了现实。1894年朝鲜“东学党事变”的时候，伊藤博文召见驻清公使兼驻朝公使大鸟圭介时，微笑着说了一句让大鸟觉得要昏死过去的话：“大鸟君，你的任务就是在朝鲜制造和清国开战的口实。”

伊藤博文为什么能那么胸有成竹地要和大清开战？这20年里日本在海军建设上都干了些什么？

二、东亚现代史从朝鲜开始

四

有这么一种说法：最可悲的国家是半岛国家，因为他们几乎永远得不到安宁。看看巴尔干半岛、阿拉伯半岛和朝鲜半岛的近现代史，就能同意这种说法。

朝鲜，这个位于亚洲东北部南北长达2200里的半岛，一百多年来一直到现在还继续在扮演着“东亚热点”的角色。而充满了战争和流血的现代东亚史的原点，就是从朝鲜半岛开始的。

22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积，比相邻的中国吉林省稍微大一点，大约是黑龙江省的一半左右。差不多80％的面积是不适于农业的山地，土地也不是很肥沃，但就是在这么一个应该说是并不起眼的半岛上的国家，在这一百多年里屡次被战火烧炼，是世界上爆发战争次数最多的地区之一，一直到现在世界上军事力量集中密度最高的地区可能还是朝鲜半岛。

这是因为朝鲜的地理位置。

朝鲜和中国、俄罗斯交界，隔着对马海峡和日本的九州相望。朝鲜半岛由于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在进入了殖民帝国主义的19世纪以后，成为大国角逐的竞技场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对于大清帝国来说，朝鲜只是一个有时候会来朝朝贡，需要赏赐点什么的属国。出于“中央帝国”的威严和传统，大清并没有在朝鲜半岛寻过什么经济利益，大清需要的是“拥有属国”这件事本身给大清带来的尊严；对于被困在冰天雪地的北极圈里，做梦都想着温暖的南方乐园的俄国人来说，朝鲜则意味着一个能通往南方的不冻港；对于刚刚明白当时统治着世界的丛林准则，完成了明治维新，急着要在这个丛林准则下得到一席之地的日本来说，用一句当时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话来说，“朝鲜是一把刺向日本腹部的利剑”。

有人在讨论甲午战争时喜欢着眼于所谓“东林党之变”，实际上那只不过是中日兵戎相见最表面的原因。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甲午之战其实是势在必然，无可避免的。“东林党之变”不是引起甲午战争的原因，只是东亚国际关系发展的必然结果，也是日本官界军界长期以来努力经营的结果。

朝鲜自古以来就和日本交流密切。江户年间，日本只要换了将军就会有朝鲜通信使前来庆贺，顺便互通音信。日本的对马藩也是锁国年代的朝鲜除了宗主国大清之外唯一与之有贸易往来的外国。朝鲜从日本进口的主要是铜器、陶器、明矾、红绢、砂糖、棉花等；日本从朝鲜进口的主要是虎皮、熊皮、豹皮、狗皮等皮货和人参、鱼翅及熊胆、牡丹皮、黄芪等中药材。1876年全年贸易总额在30万日元，换算成现在的价格大约在3000万美元左右。

日本明治政府成立后就向朝鲜发出了新政府成立的通知，同时提出了通商贸易的要求，被当时执掌朝鲜大权的大院君拒绝。表面理由是明治政府的国书和江户幕府的国书格式相异，而且明治国书中的“天皇”、“天朝”等遣词用字属于“僭越”——“皇”和“天朝”只有宗主国大清才能使用。但是这仅仅是表面上的理由，实际上这些字在幕府政权的国书中都用过。真正的理由，一是还处于锁国状态之中的朝鲜不想把贸易活动扩大到对马藩之外，二是朝鲜对新成立的明治政权抱有本能的怀疑。朝鲜始终没有忘记，1592年到1598年之间丰臣秀吉的侵略给朝鲜半岛带来的巨大灾难。而丰臣秀吉以后的江户幕府在250多年间没有向外进行侵略扩张，朝鲜朝廷怀疑推翻了幕府的明治政权也是很正常的。

不幸的是，之后的事态发展表明朝鲜朝廷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国书被拒绝这件事在日本引起了一次有关征朝的大争吵，虽然主张征朝的西乡隆盛、板垣退助等急先锋在大久保利通等人的反对下下野，征朝没有征成，但这次争吵到后来居然发展成了一场叫作“西南战争”的大规模内战。可见朝鲜半岛对日本来说始终是迷人的诱惑。

1875年9月发生的“江华岛事件”，是整个东亚国家关系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

江华岛位于朝鲜半岛汉江出海口，是韩国第五大岛。由于其重要的战略位置，这150年来一直就是紧张的焦点。1866年因为大院君禁止天主教在朝鲜传教，法国人出动了800多兵力进攻江华岛，在伤亡了40多人以后，不得不悻悻退走，这就是所谓的“丙寅洋扰”。1871年，以“科罗拉多号”为首的5艘美国军舰为了4年前美国武装商船“谢尔曼将军号”（General Sherman）被击沉事件进攻了江华岛，在占领了一个月以后主动撤兵，这是所谓的“辛未洋扰”事件。

一个小国，居然能够两次击败西洋列强，拒绝本来要强加在他们身上的不平等条约，实在是很了不起的。然而，这两次侵略最后都是仅以“洋扰”而结束的根本原因在于，无论法国还是美国，并没有真正准备入侵朝鲜半岛，因为在朝鲜半岛的前面，有着更加美味可口的中国大陆和中国大陆的市场。

然而日本就不同了。在19世纪，可能朝鲜半岛的经济价值确实不大。但就像那份真伪不明的《田中奏折》所说：“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欲征服满蒙，必先征服朝鲜。”日本要想前往可口的中国大陆，就必须先通过不那么可口的朝鲜。朝鲜，是日本走向世界的第一块跳板。

但是当时无论是朝鲜还是大清都没有看清这一点。

五

9月20日，由舰长井上良馨少佐指挥的日本军舰“云扬号”在去往中国海城牛庄的路上途经江华岛。井上良馨乘坐的小艇以要求饮用水补给为由靠近了江华岛，受到江华岛上的朝鲜炮台炮击。小艇立即归舰，“云扬号”上的舰炮对江华岛炮台进行了报复性还击，舰上的陆战队也登陆，放火烧掉了朝鲜军3座炮台，这就是所谓的“江华岛事件”。

且慢，这只是日本《公刊战史》的内容，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陆军卿山县有朋在事件后说得一句话揭开了谜底：“这是预定计划的实现。”日本陆海军的战史分为两类，一类叫《公刊战史》，是给大家看的；还有一类是锁在参谋本部军令部的铁柜里，名为《××年战史》的机密文件，那才是真正的战史。《明治八年海军战史》里有井上良馨在10月1日写的报告书，里面清楚写明日军的武装小艇进行的是水道测量，在受到朝鲜方面警告以后反而变本加厉向汉江上游汉城方向前进，这才受到朝鲜的警告炮击。

事件发生以后，日本立即派出了以参议开拓长官黑田清隆陆军中将和大藏大辅（相当于财政部副部长）井上馨为首的代表团乘着军舰到朝鲜兴师问罪。这个井上馨不是前面那个井上良馨，那个井上良馨是海军军人，后来仕途一帆风顺，一直升到海军大将，名列元帅。这个井上馨是政治家，后来做过日本内相和外相。

经过大兵压境的谈判，日本和朝鲜在1876年2月26日签订了《朝日修好条规》，通称《江华岛条约》，这是朝鲜历史上第一个不平等条约，也是几乎整个现代东亚史的起点。《江华岛条约》标志着朝鲜从闭关锁国的状态中走了出来，正式进入了大国角逐的舞台。根据条约，日本在朝鲜得到了类似于“租界”的居留地，日本产品在朝鲜享受了免征关税的待遇。

《江华岛条约》的关键要害在于其第一款：“朝鲜国自主之邦，保有与日本国平等之权。”这一款在现在看来貌似公平，很符合“国家不分大小一律平等”的国际准则，但当时可不能这样解释。朝鲜是大清的属国，日本要动朝鲜的脑筋首先需要解决的是和大清的关系。1876年的日本，还没有完成和大清进行一场战争的准备，它只能想法子在大清和朝鲜之间打进一个楔子，做好法理上的准备，以迎接和大清的最后摊牌。

大清知不知道这件事？大清知道。朝鲜将这件事知会了清廷，日本新任驻华公使森有礼甚至直接向总理衙门提出了“派员和中国官宪前往朝鲜”的试探，但被总理衙门以“向无此规矩”为由而拒绝。清廷，或者说李鸿章本人并不愿意过多地插手这件事。这倒不是大清已经山穷水尽顾不了属国了，大清虽然输了鸦片战争，向英国割让了香港，又经过“长毛之乱”，元气大伤，可以说是“千疮百孔”，但在外表上还是光鲜的，起码在东亚这一块，还没有人敢来起哄架秧子。

但李鸿章只求自保，不想多事。既想当宗主国，又不想看到日朝之间爆发战争。李鸿章还记得丰臣秀吉侵略朝鲜，最后使得中日两国政权下岗交班的历史，所以他主张“当由朝鲜自行主持”，实际上是想通过和平谈判解决问题，避免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李鸿章的思想就是数千年来中央帝国只求“示威严于夷狄”即可的传统思想，李鸿章虽然认识到了已经是“数千年未有之变局”，大清面对着的是“数千年未有之强敌”，但是并没有用战斗甚至是战争来解决问题的思想准备，特别是对日本这个在他看来只不过是“蕞尔小国”的岛国。

这也不能完全怪李鸿章消极自私或者妄自尊大，须到大清的制度里去找原因。

大清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国家，已经面临着被时代淘汰的命运。如果大清还想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的话，不搞一个像日本的明治维新那样彻底的改革是不行的。可是以西太后为首的大清朝没有这个认识，也没有这个愿望，没有这个决心，更没有这个能力。

大清的问题在表面上看来是列强袭来，纷纷要求割地赔款，但解决方法不是买几支洋枪、几门大炮、几条军舰就能够混过去的了。大清的问题出在统治政权的概念上。所谓大清，只是爱新觉罗家族，确切地说是皇上，或者在当时的环境下更确切地说，是西太后的私产，与别人一概无关。即使李鸿章大人顶着那么多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一等肃毅伯，他也只不过是爱新觉罗家族的一介奴才，只要爱新觉罗家族愿意，随时可以让他滚蛋。

打个现代社会的比方，李鸿章就仅仅是个承包商。他承包的是朝廷或者说是西太后的安全，这个承包商的工程设备就是那支北洋新军和北洋水师。所以无论任何时候，李鸿章必须首先考虑的是他作为承包商的地位是否稳固，当然这个稳固取决于它的客户公司——大清朝廷的不会破产和支付能力，但是对于李鸿章来说，他本人经营的承包公司的不破产更加重要。这样一来，李鸿章及其清军在以后和甲午战争过程中的所作所为就很容易解释了。割地赔款其实与李鸿章及其承包公司无关，那是李鸿章的客户公司，大清朝廷的事。所以李鸿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那个朝廷，更不用说国家，而是在为他的公司打算。而大清朝廷上下，防卫的责任已经由李鸿章承担了，一旦出事，只是按照契约合同追究李鸿章及其手下的责任，这个国家到底怎么样了，或者说爱新觉罗家族的财产损失是不会有人关心的。

但是日本呢？日本从19世纪60年代末开始明治维新，颁布了《大日本帝国宪法》，召开了由众议院和贵族院组成的议会，实现了君主立宪制国内政治统一和安定，开始了富国强兵。虽然还很落后，但在政治上日本已经是现代意义上的国家了。到1892年，日本对大清的出口额达到了1965万日元，占日本全部出口总额的21.5％，比1884年增长了3倍。从中国的进口仅棉花一项，从1887年开始的5年内就从82万日元增加到了600万日元。值得指出的是：当时清日之间的贸易几乎全部掌握在大清商人手中，日本仅仅是三井物产在上海和天津开设了两家支店而已。

和所有国家一样，在资本主义发展的初期，纺织业就是产业资本的代名词。日本从1887年开始的5年中，纺织业的生产规模扩大了5倍，生产量增长了9倍，纺织品的生产效率达到当时的国际先进水平。和所有新兴国家一样，当时的日本拥有最新式的设备，而且有最低廉的人工。比如一捆20支的棉纱，在印度制造成本是17.76日元，在日本只需要11.03日元！

但是1894年上海的市场价格却不是这样，上海市场价格是印度产棉纱94.54日元/捆，而日本产棉纱是97.2日元/捆。日本产绵纱没有竞争力。这是因为日本产棉纱要加上4.01日元的棉花原料运费，4.90日元被日本海关扣去的棉花进口税及棉纱出口税。即便日本减免了每捆0.89日元的棉纱出口税，日本产品还是无法与印度产品竞争。

于是，日本产业资本家把目光放到了在上海直接设立棉纱厂和纺织厂上面。1887年日本第一银行头取（董事长）、被称为“日本资本主义之父”的涉泽荣一就提出了这个建议，但被清朝拒绝。当时的驻清公使盐田三郎主张无视上海道台，“模仿其他外国，尽快安装机械，着手实业”。但被外务省以“不应该无视各国与我国的邦交强弱而随意裁量”的理由否决。三井物产只好迂回，通过和英国怡和洋行（Jardine Matheson）一起出资在上海办厂。

形势就是这样，日本的产业资本主义的发展急切地需要着海外市场和原料供应地，广袤的中国大陆怎能不让日本的产业资本垂涎欲滴？但是日本人都知道，要进入中国大陆，一定要征服隔在中日两国之间而又距离日本最近的朝鲜半岛。

这就是日本人制造“江华岛事件”和强迫朝鲜朝廷签订《江华岛条约》的经济动力。

六

《江华岛条约》签订以后，日本产品大举进入朝鲜半岛。朝鲜半岛上流通的中日产品的比率，在1882年时是87∶13，而10年后的1892年这个比例变成了55∶45。

《江华岛条约》签订后的第二年1877年，日本在元山，1880年在釜山，建立了“特别居留地”。这些居留地内的土地只准日本人租借，居留地内的行政权力由日本政府代表掌握，适用日本法律，警察权也由日本人控制。这些“特别居留地”几乎就是日本领土的延长，朝鲜主权被侵犯的程度，尤在中国的“租界”之上。进入这种“特别居留区”的，是以三菱会社 (1) 和大仓组为首的大小财阀，他们利用免交关税的特权，进口英国毛织物、火柴，套取朝鲜通货进行投机，给朝鲜经济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日本商人在朝鲜半岛囤积粮食并将其运回日本国内以解决粮食不足问题，使得朝鲜半岛的米麦价格上涨了两三倍，在不少地方造成了饥荒。

日本人在朝鲜参与的不仅仅是经济活动，还提出了租借釜山港口的绝影岛以供军用的要求。这些所作所为很自然地使朝鲜人的反日情绪日益高涨。韩国儒生们一直在鼓吹的“卫正斥邪论”也就更加广为传播。朝鲜国王高宗李载晃的生父、被外戚闵氏夺取了权力的大院君李昰应正好利用这种形势，交结儒生，又联络了被日本式军队夺取了地位的旧式军队于1882年7月23日发动政变，赶走了闵妃，重掌了政权。政变军队杀了堀本礼造少尉等7名日本军事教官，并且进攻汉城的日本公使馆。日本公使花房义质逃往现在的仁川济物浦，由英国军舰好不容易救走，是为“壬午兵变”。

但是朝鲜的那个大院君其实是个只会惹是生非的政治文盲，他发动了政变，以为逼着儿子交出了政权就大功告成了，完全没有想过日本和大清会做出怎样的反应，甚至连儿子高宗的妃子闵妃会怎么做也没去想。

朝鲜李氏王朝的明成王后闵妃在朝鲜半岛受到极高的崇敬，闵妃实际上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闵妃受到崇敬，并不是因为她富有政治才能，而是她的丈夫高宗实在是一个沉溺于酒色、醉生梦死的家伙。这次政变的导火线就是朝鲜朝廷拥兵不养兵，实在混不过去了就用些掺了沙子的稻谷来敷衍，因而生出了兵变。但拥有良好政治嗅觉的闵妃在兵变之前就逃到了袁世凯的兵营请求保护。

收到花房义质公使报告的日本政府反应非常迅速。7月30日，日本立即向朝鲜派遣了高岛鞆之助陆军少将率领的步兵第十一联队的一个大队、海军陆战队两千人的和仁礼景范海军少将指挥下的4艘军舰，护送着花房公使又回来了。这两位少将后来都做到大臣。高岛鞆之助后来在松方正义内阁中做过陆军大臣，官至中将；而仁礼景范十年后做到海军大臣，官拜海军大将。最牛的是那个步兵少佐大队长，是后来做到元帅陆军大将的寺内正毅。

8月1日，陆军卿代理山县有朋又下令动员东京和熊本的两个镇台，在熊本编成混成旅团，同时动员了运兵船，准备随时增援。

苦主上了门，这大院君该着急了吧？不，他没着急，因为李鸿章也派吴长庆带了3000人在3艘军舰的护卫下到了汉城，和日军对峙上了。

朝鲜长期以来处于中国的属国地位，但又不完全是现在国际政治学上的殖民地概念，是那种一般情况下不会被宗主国干涉内政的自治属国。李鸿章已经认识到日本之所以还没有对朝鲜提出领土割让、矿山权利和内地通商的要求，仅仅是因为大清正在考虑要不要直接驻兵。这次派兵基本上就是出于这种考虑，而不是做大院君的保镖。

所以此后的处理让花房公使措手不及。当时的外务卿井上馨有点顾忌列强干涉，主张先谈判，谈判破裂以后再开打。花房公使向高岛、仁礼这两个陆海军少将确认：“弄不好要动手，你们打得过清军吗？”两位少将拍着胸脯说：“如果交火，肯定胜利，你只管去谈。”

可是谈判已经没对手了，吴长庆按李鸿章的意思，把大院君装上军舰送到天津关了禁闭。这一关就是3年，连他儿子朝鲜国王高宗亲自求情也没用。这边闵氏家族重掌朝政，朝鲜看起来还是控制在大清手里。

有关善后的谈判在大清没有派人参加的情况下在济物浦（现在的仁川）进行。日本提出的割让对马海峡战略要地巨济岛和海参崴对面的忧陵岛的要求，在朝鲜朝廷已被大清掌控，而且在美国也派出军舰调停的形势下没有实现。朝鲜付了55万日元的赔偿金后还是留下了一个致命的隐患：承认了日军在汉城的驻兵权。

为了与之抗衡，李鸿章把常驻朝鲜的兵力增加到了3000人，以压制护卫日本公使馆的1000名日本陆军。1882年和朝鲜签订了《中朝商民水陆贸易章程》，再次确认朝鲜是大清属国，并派马建忠和德国顾问穆麟德赴朝掌握通商、外交和关税情况，提供武器以将朝鲜军队改编为大清式的新军。

但是这些做法既不彻底也为时已晚。

日本人从这次壬午兵变得到的教训是：他们在朝鲜问题上无法绕过宗主国大清，任何对朝鲜的非分之想，只有在下定和大清进行一场全面战争的决心后才能实现。然而他们自忖还没有这个能力，也还没有下定这个决心。

但是这个能力对比在发生变化。19世纪的后半叶，是中国最灾难深重的年代。壬午兵变的第二年1883年，法国出兵中国的另一个属国越南，并且同时攻击了云南。法国海军还攻击了福建、台湾、浙江，控制了台湾海峡，占领了澎湖。

日本人把这场中法战争看成天赐良机。1884年9月9日，自由党总理（总裁）板垣退助面见法国驻日公使萨奎其，要求法国提供100万美元作为他们在朝鲜搞政变以配合法国人在越南行动的活动资金。那时日本政界全体一致，图谋在朝鲜策动政变。参议伊藤博文怕被自由党抢了头功，干脆自己上阵。他指挥《汉城旬报》主笔井上角五郎和朝鲜独立党的金玉均、朴泳孝联系，策划具体的政变计划，并通过驻朝公使竹添进一郎把朝鲜在壬午兵变后付的55万日元的赔偿金中的40万交还给独立党人作为政变资金。

当时朝鲜除了这个主张独立的独立党之外还有一个由闵氏家族的闵泳翊领导的“事大党”。“事大”这个字出自《孟子》的“以小事大”，意思是小国应该跟着一个大国。像韩国这样的小国就应该跟着中国这样的大国，几千年都跟下来了，现在也还是大清保险。这两个政党如同水火，势不两立，互相指责对方是“韩奸卖国贼”。

1984年12月4日晚上，金玉均、朴泳孝等朝鲜独立党人发动了政变，是为“甲申政变”。

那天，朝鲜国王高宗李载晃在王宫举行宴会庆祝汉城邮政局成立，韩国朝野名士、外国公使武官群集一堂。来客中突然出现了20来个刺客，在金玉均“请安静，请安静”的命令声中，将国王的亲信重臣一一杀死。这时200余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军人突然开进了王宫，这是汉城的日本公使馆守备队。根据《济物浦条约》，日本在汉城有驻兵千人的权力，但是当时在汉城的日本兵就只有200名，这次是倾巢出动了。

在场的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站起来大声宣布：“为了防止不测事件，应朝鲜国王的要求，日本派兵保护朝鲜国王的人身安全。”这时训练有素的日本兵早把警卫王宫的朝鲜兵赶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然后是金玉均向李载晃国王宣誓表忠，国王也作出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和闵氏家族领导的事大党划清界限，表示从此以后重用独立党的金玉均等。

竹添公使又来了个“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声明：“这次事件是因为独立党和事大党的矛盾激化而起，日本和这次事件没有任何关系，日本军队仅仅是应国王的要求而进入王宫。”其实政变22天前的11月12日，竹添在发给井上馨外务卿的电报中就很清楚地表示：“为了打破清国在朝鲜的优势地位，煽动亲日派的独立党发动内乱。”

七

井上馨向刚刚从欧洲视察回来的伊藤博文参议汇报了朝鲜局势。伊藤博文指示说：“各国对朝鲜问题都很神经质，要慎重行事，不能给人以干涉内政的印象，尤其在公开场合。朝鲜王室不能有生命危险。”

于是才有了11月28日井上馨发给竹添的谜一样的外交电报：“许可乙案。”这是因为除了“保护朝鲜国王”的“乙案”之外，还有一个“直接干涉”的“甲案”。

政变以后立即成立了以国王的亲戚李载元为首相、朴泳孝为副首相、金玉钧为大藏大臣的新内阁，这个新内阁办事效率还挺高，立即开了会，决定了这么几条：

一、从此国王不叫“殿下”，改叫“皇帝陛下”，为独立国家的君主。

二、废除对大清的朝贡。

三、废除旧内阁，修改税制，废除宦官。

四、加强王室的透明性。

……

这样的规定一共有14条，一句话，朝鲜独立了。

但是，就独立了一个晚上。

实际上还不到一个晚上——半夜里独立党人和日本人正在一起庆祝“独立”的时候，李载晃就抽空溜出去找袁世凯了。正当竹添公使发现没了正主惊叫“完蛋了”的时候，袁世凯则下令：“全体出动，进攻王宫，把日本人赶出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清虽已濒临死亡，或者说已经是一具政治僵尸，但在外表上还很可观。如果说以西太后为首的大清君臣全在混吃等死也不公平，他们也还是想整治好大清的。特别在应付这次政变时，一来是袁世凯能干，二来大清也没有了退路。清法战争，虽然有镇南关大捷这样的胜利，但整个战争是大清大败。左宗棠指责李鸿章签下《中法天津条约》是“误尽苍生，落千古之骂名”等只是攻讦，并没有多少道理。

中国失去了越南，那么多属国中就只有朝鲜了。现在来打朝鲜主意的还居然是一直也有点属国嫌疑的日本，如何不叫大清和李鸿章、袁世凯等抓狂。所以这次袁世凯亲自带领500精兵攻打王宫，同时清军还进攻了日本公使馆，把公使馆给烧了，让其首尾不能相顾。但是这边攻王宫的停了一会儿——放日本公使和日本守备队逃生。袁世凯在没有李鸿章的指示下，不敢扩大事态。

“甲申政变”完全失败，金玉钧随竹添公使从济物浦一起逃往日本。而井上馨在接到“政变完全失败，国王落在清军手中，清军已经完全控制汉城”的报告后立即报告了三条实美大政大臣，随后紧急召开了有山县有朋内政卿、大山岩陆军卿、川村纯义海军卿和伊藤博文参议参加的联席会议。结果是，由井上馨作为全权大使带领由陆军中将高岛鞆之助和海军中将桦山资纪两名副使率领的2000军队来朝鲜兴师问罪。

日本政府的方针是：谈判的对手是朝鲜而不是大清。原因之一在于除了袁世凯原来派驻朝鲜的3000人马以外，事发以后李鸿章又命吴大征带领陆海军5000去往汉城增援，而日本人还没有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原因之二就是日本政府从《江华岛条约》以后就一直在制造“朝鲜是独立国家”这样一个既成事实。

日朝双方在“日本为什么出兵王宫”这件事上扯皮一个星期以后，以朝鲜方面部分屈服的形式签订了《汉城条约》，内容是朝鲜向日本支付赔款，朝鲜方面承担日本公使馆被焚的责任，出钱重修日本领事馆。

那么手握8000兵马的袁世凯在干什么？就在一边干看着？当然不是，但是袁世凯无能为力，首先日本政府极度警惕谈判时大清的参与，再三向朝鲜方面表明，一旦发现有大清参与就立即“停止交涉”。实际上就在《汉城条约》签字前一天的1月8日，吴大征还以“大清钦差大臣”的身份硬闯会场试图扭转局势，但被井上馨以吴大征没有全权证书且与清朝的谈判另外进行为由而拒绝。还有一个原因就是，12月19日汉城城内的日军败于清军，退到济物浦的时候，英国公使向李鸿章表示过“大英帝国不愿意看到大清和日本在朝鲜半岛交火”的意向，而背后促成英国这一表态的是远在东京的伊藤博文参议。

伊藤博文看到袁世凯在汉城作壁上观，并且知道了李鸿章的软弱态度后，于1885年2月24日与同为参议的西乡从道赴天津和李鸿章谈判善后。

日本方面的交涉要点是：

一、处罚驻守汉城的清军指挥官。二、清军从汉城撤退。

这完全是一种狮子大开口的讨价，但伊藤博文似乎胸有成竹。刚刚大败于法国的大清，实际上不是像李鸿章口头上所说的：“我们准备大打一场，和法国都已经不辞一战了。”经过13天6次谈判，双方签订了《中日天津条约》，内容为以下三条：

1．大清和日本在4个月内同时从朝鲜撤军。

2．双方不再向朝鲜派遣军事顾问和教练。

3．日后朝鲜国内若有重大变化，双方在派兵前需告知对方。

这个条约的要害在于，它承认了日本拥有出兵朝鲜的权力。当时李鸿章的想法是日本出兵汉城需要三天，而清军到汉城只需一天半。所以即使日军出兵朝鲜，清军也能占先机。但是占了先机以后怎么办，李鸿章好像没有考虑过。

纵观19世纪末期中日外交，只能让人扼腕。日本人不是没有失败过，但必须承认日本人犯的错误少得多，而且明治时期的日本人与昭和时期的日本人不一样，会灵活地随着形势的变化而修正错误。而号称大清外交第一人的李鸿章，和日本的伊藤博文、井上馨等比起来，未免相形见绌，逊色太多。这不得不让人感叹，明治时期的日本确实俊才云集。

比如当时日本驻中国的公使是榎本武扬，而驻天津领事是之后的内阁总理原敬。

而大清却是一再失误。1889年又出现了“防谷令事件”。

日本商人对于朝鲜半岛米麦的囤积和抢购使得朝鲜半岛粮食价格飞涨、民不聊生。1889年咸镜道监司赵秉式突然宣布禁止从元山向日本出口粮食。由于这个禁令，日本商人遭受了14万日元的损失，日本政府向朝鲜国王提出了强烈抗议。但是朝鲜方面调查后的结果是，国王不知此事，赵秉式只是执行袁世凯的命令而已。

袁世凯的想法或许没有错。但袁世凯没有认识到，世界已经由于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出现而变得很小，而且还出了“国际惯例”这个根据列强的价值标准而变化的怪胎。随心所欲的行动除了授人以柄外，得不到任何东西。

八

“防谷令交涉”持续了4年之久，最后在1893年的5月终于以朝鲜政府全额赔偿日本商人的损失而告结束。袁世凯在这起事件中的作用为后来日本煽动舆论和大清开战提供了极好的口实。

好像是怕日本人找不到足够的开战理由似的，第二年又出现了“金玉均暗杀事件”。

金玉均是朝鲜独立党的头目，因策划“甲申政变”而被朝鲜朝廷视为“大逆”。朝鲜朝廷对他恨之入骨，悬赏重金要金玉均的脑袋。但是金玉均以“岩田周作”的化名躲在日本，受着日本政府的保护。朝鲜朝廷要求日本引渡金玉均被拒绝后，先后四次送刺客到日本，但都失败了。

第五次送来的刺客比较另类，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立志要做外署督办（外交部长）的洪钟宇。朝鲜朝廷高额悬赏金玉均的脑袋，可洪钟宇除了必要的经费之外不要钱，他要的是官位。朝鲜朝廷实在是对金玉均恨之入骨，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洪钟宇的条件。

洪钟宇来到日本，以认识李鸿章公子李经方为诱饵诱使金玉均去上海和李鸿章谈判。

如果洪钟宇完全是在说谎，那金玉均也不会上当。这事倒霉就倒霉在洪钟宇并不是完全在说谎。洪钟宇确实认识李经方，而且确实向李经方介绍了金玉均，说金玉均愿意改邪归正，是大清的可用之才。于是在上海养病的李经方确实发出了“家父愿见金玉均一面”的信息。

金玉均在见到李经方的回信时欣喜若狂，满脑子想的就是见到李鸿章以后动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李鸿章采纳他意见的场面。“能同时利用清日两国的，舍我其谁也。”他一脚把头山满、宫崎滔天、犬养毅等人的劝阻意见踢出老远，跟着洪钟宇在1894年3月27日乘坐“西京丸”号客轮去了上海。

外务大臣（日本从太政官制改到内阁制是在1885年，此后的“卿”就改成了“大臣”）陆奥宗光拿着报告金玉均死讯的电报气急败坏地冲到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官邸时已经是28日晚上了。出乎陆奥外相的意料，伊藤博文不急不慢地分析了形势：“金玉均是在日本法律保护下的人，这个人被刺客骗去了上海，而且还牵扯到李鸿章的公子。现在就看清国，噢，不，应该说李鸿章如何处理此事了，你是不是准备向清国要求引渡凶手和金玉均的尸首？”

“当然。”

“不用急，先看李鸿章如何动作，发电报叫上海总领事馆静等国内指示，不要贸然行动。”

满腹狐疑的陆奥离开以后，接踵而来的是内务大臣井上馨，井上馨开口就说：“事情的发展很有趣。”

伊藤博文制止了井上馨继续说下去：“闻多（井上馨的字），不要说不谨慎的话。”

但是井上馨还是按耐不住兴奋的心情：“洪钟宇干得真漂亮。”

原来，朝鲜朝廷派出来暗杀金玉均的刺客洪钟宇，其实是在井上馨指挥下行动的两面间谍。而这个绝密行动连外相陆奥宗光也不知道。

洪钟宇很快就被公共租界工部局抓获。日本总领事馆向工部局提出了引渡的要求但被拒绝，犯人洪钟宇和金玉均的尸体被一起交给了上海道台。

在北洋大臣兼直隶总督李鸿章的命令下，凶手洪钟宇和金玉均的尸体一起被交给了朝鲜。

李鸿章可能是这样想的：“这样可能会激怒日本，但是日本现在不具备和大清对抗的武力，不足为虑。反过来，这样做的结果会使朝鲜朝廷对大清感恩戴德，对把日本势力彻底驱逐出朝鲜很有帮助。”

起码李鸿章在当时没有意识到整个暗杀事件是日本人做的套。

陆奥宗光外相向伊藤博文汇报犯人和尸首都已经由工部局交给上海道台，再不向上海道台交涉就为时太晚了的时候，伊藤博文喊来了内务大臣井上馨：“洪钟宇说了些什么当然很重要，但是估计金玉均的尸首会交给朝鲜。金玉均在朝鲜是大逆，我们先看朝鲜如何处理金玉均的尸首再做主张。”

陆奥宗光此时才领悟到了事情的另一面。

如同伊藤博文的估计，李鸿章果然将犯人洪钟宇和金玉均的尸体交给了朝鲜朝廷。而且为了显示大清朝的威风，特地使用了北洋水师的军舰“威远”号。

朝鲜朝廷将金玉均的尸首进行了“凌迟”，并且在杨花镇竖起了一面写着“大逆不道玉均”的大旗，把被凌迟了的尸首晒干了示众。

这时候日本驻朝鲜公使大鸟圭介才在外务省的指示下向朝鲜外署督办赵秉稷提出抗议。但抗议遭到赵秉稷严词拒绝：“公使先生，虽然金玉均是被凶手骗到上海去的，但是一直在向我们通报金玉均去向的不正是阁下吗？金玉均在朝鲜是大逆不道的罪犯，如何处理金玉均是朝鲜的内政。”

大鸟圭介扔下一句话，扭头便走：“你们要对今后在日本和清国、朝鲜之间发生的一切负责。”

此时日本国内乱成了一锅粥。尾崎行雄、犬养毅等论客们纷纷写文章发表演讲攻击大清、朝鲜和“软弱的政府”。里面跳得最高的就是现在头像印在一万日元纸币上的福泽谕吉。福泽当时在《时事新报》上是这样写的：“金玉均在上海被杀，韩国官吏并没有到天津去和李鸿章商量，可是清国军舰就能迅速动作，令人感叹。相形之下，金玉均遇害后日本人之举动，如同迟缓病人一般，也是令人惊奇。”

应该说这是伊藤博文和井上馨所十分满意的，因为舆论已经在朝着批判政府，批判首相的方面发展。情况可以说是一触即发，只要有一个口实就可以开战了。因此伊藤博文召回了驻朝鲜公使大鸟圭介。应该说大鸟圭介原来是一位主张“日清同盟论”的人物，他的看法是日本和清国应该齐心合力联合起来把欧美列强从亚洲赶出去。在汉城也多次和袁世凯会面，讨论如何推进朝鲜的改革和近代化问题。但现在这种论调已经不合时宜了，现在的问题是何时和大清开战了。

可是，大清是亚洲第一大国，维新只有30年不到的小国日本，和大国大清开战能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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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语词汇，公司的意思。

三、“最讨厌的就是丁汝昌”

九

1891年7月13日，离甲午战争还有四年。

东京小石川炮兵工厂的小石川后乐园。受外务大臣榎本武扬的委托，海军大臣桦山资纪中将在这里召开一个游园会形式的欢迎宴会。贵宾是大清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和正在日本访问的包括北洋水师旗舰“定远号”、“镇远号”在内的7艘军舰上的50名大清水师军官。

桦山资纪气恼地对海军次官伊藤雋吉少将说：“最讨厌的就是这个丁汝昌，榎本外相硬要讲什么‘日清友好’。这样，明天全体出动去会会这个迟早要在战场上见面的敌人，大家都把这个丁汝昌的脸给我记住了，把军务局长喊来。”

当时的海军省军务局长就是伊东祐亨少将。伊东一进门，桦山资纪就问了他一个问题：“伊东君，你说丁汝昌这次为什么走这么条怪路，从下关进日本，经濑户内海绕纪伊半岛到东京来？”

这位后来指挥联合舰队大败北洋水师，一直晋升到元帅海军大将的伊东少将回答说：“丁汝昌这是在向我们示威，他的意思是说，日本的内海就是北洋水师的庭院，如果日清开战，他能指挥着北洋水师一口气攻到东京。去参加欢迎宴会没问题，但请大臣无论如何也要恳请外务大臣和首相同意让我们也去访问一次清国。”

第二天，伊东祐亨在游园会上劈头对丁汝昌说：“丁提督，能不能让我参观一下你们伟大的超级战舰‘定远号’？”

丁汝昌坦然地笑了笑：“随时欢迎，但是您只能看，我们不会回答您提出的问题。”

丁汝昌有资格坦然。这艘长达95米、满载排水量7355吨、航速16节的德国造战舰“定远号”是当时远东的最大新型战舰。装备在“定远号”上的两门30.5厘米的双连炮能够毫不留情地把所有敌舰送进海底，让你伊东祐亨参观一下又能怎样？

第二天，伊东少将在丁汝昌的陪同下参观了“定远”、“镇远”两舰。

桦山海军大臣在海军省等着伊东的报告。

而伊东的报告是：“如果现在和清国开战，我们没有胜利的可能。只要‘定远’和‘镇远’两舰就能把全部常备舰队送到海底。阁下，我们需要军舰！我们是四面环海的海国，卫国就是卫海，拥有能和‘定远’对抗的军舰是我们最要紧的。”

桦山叹了一口气：“李鸿章的目的达到了。”被称为海军“头脑”、位居军务局长、实际上指挥着日本海军的伊东祐亨被逼着说出了“没有胜利的可能”。

李鸿章派丁汝昌率北洋水师访日的目的——向日本示威，确确实实地达到了。

其实，在这之前5年，1886年的8月，北洋水师就派出以“定远”、“镇远”两艘主力巡洋舰为首的4艘军舰（另外两艘是“济远”和“威远”）访问过日本。带队的也是丁汝昌，那次是在黄海演习完毕以后，开到长崎去修理军舰。修理军舰也没有必要到日本去，所以其实有个七八成炫耀武力的成分在里面。但那次在长崎寄港闹出了一个在日本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的“清国长崎水兵事件”，北洋水师士兵因为和日本警察发生冲突，双方大打出手，死10人，伤70余人，结果是日本人赔礼道歉、赔偿损失了事。

时隔5年，北洋水师虽然没有增加新舰新炮，但还是让伊东祐亨垂头丧气。

但有人不这么看。

回航时北洋水师还是走濑户内海，在广岛的宫岛锚泊时，接受了吴镇守府长官中牟田仓之助中将和参谋长东乡平八郎大佐的访问。在这次访问中“平远号”声称故障，进入吴军港检修，其实是有点观察和侦查日本海军技术程度的意图。

但结果是，北洋水师的底细被人家摸了个底儿掉。

东乡平八郎大佐几乎每天在码头观察“平远号”，最后的结论是：“清国舰队不足为虑，他们只是一把褪了火的宝刀。宝刀确实是宝刀，但是已经褪了火，真正需要的时候派不上用场。”为什么这么说呢？用东乡的原话：“神圣的炮口上，挂了不少东西，从内裤到袜子什么都有，怎么看怎么像晾衣竿，这还是在外国的港口呢，甲板上也是乱七八糟，根本就没有整理。”

“炮口是军舰的灵魂，从清国舰队能够毫无顾虑地这样做，就知道这支舰队的士气。从军官到士兵没有任何紧张感，军舰本来所具有的力量发挥不了，没什么可怕的。”

这是在说海军的软件。没有配套的软件，光有硬件是不能被称为海军的。东乡平八郎看出了北洋水师是软件配套没有赶上硬件购置。

但日本海军呢？在这方面不得不承认日本海军的建设是先从软件开始的。

19世纪后半期的日本是一个落后的农业国，为什么能像变戏法一样出现了一支包括陆海两军的强大军队？这应该归功于日本的陆军士官学校和海军兵学校这两个培养军事指挥官的军事院校。

明治二年（1869年），兵部省在《应该创立大海军的建议》中这样写道：“军舰因为士官才有精神，没有士官，则水夫将无所作为。水夫无所作为，则舰船也就成了无用的废物。而海军士官所必须掌握的深奥学术的练成绝非易事，所以当前一大紧要事项就是尽快创办学校。”

建设一支海军，需要的东西很多，比如起码要有军舰，要有操纵军舰的人员和这些人员构成的组织。一般来说这三要素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军舰，但军舰问题最好办，只要拿得出钱，什么都能买得到。当时英国、法国、德国、俄国还有美国全都在亚洲明争暗斗，什么最新式的军舰都买得到，困难的其实是训练培养人员和编成控制。

在伊东祐亨大发没有军舰的感叹时，日本海军已经花了二十几年的时间来努力培养和组织海军人才了，而且这种努力已经显现出来了。

1870年，明治政府模仿幕府的“长崎海军教习所”，在东京的筑地开设了“海军操练所”，第二年改名为“海军兵学寮”，到1876年改名为“海军兵学校”。1888年搬到了广岛县的江田岛，在东京的海军兵学校原址上办了海军兵学校。

海军兵学寮和陆军士官学校的前身“兵学寮”同时设立，可改名字比陆军晚了两年。这么一来，“士官”这个词被陆军用了去，只好凑合着用“兵学”这个学究气十足的词了。其实陆军有点怪，除了“陆军士官学校”这个校名之外，再也不用这个词，用的是“将校”。可是海军除了学校名不用“士官”这个词以外，在其他场合则是大量使用这个词。

在日本海军术语中，“士官”指的不是“下士官”，而是相对于“士兵”而言的反义词，也就是“军官”的意思。少尉是“士官”，大将也是“士官”。

1887年开始日本陆军从法国式转为普鲁士式教育。海军的转型更早，从海军设立操练所开始，就从原来的法国式教育转成了英国式。从1873年开始，英国派出后来一直做到北美舰队上将司令官的道格拉斯（Douglas，Sir Archibald Lucius）少校为首的34名教官来日本。英国人在日本一待就是17年，合计69人次，道格拉斯本人就在日本待了两年，如果不是有人警告他如果再不回国可能会影响晋升的话，他可能还会继续逗留下去。

日本海军兵学校、美国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和英国达特茅斯皇家海军学院一起被誉为世界三大海军学校，因为日本、美国和英国曾是三大海军强国，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仔细想一下还是有点不可思议。和精神要素起到更多作用的陆军相比，海军更加受到国力的制约，这个海军兵学校既然是海军的一部分就应该也不例外。贫穷的日本是如何办出这个海军兵学校的？

十

当时的日本是一个很穷的落后小国，培养海军人才最简单而又便宜的方法应该是送人去欧美留学。其实在一开始，日本人也是那么想的，比如东乡平八郎就被送去英国留学，一去就是8年。

但是有一点弄不明白，日本的海军留学生到处被人拒绝。是欧美人看不起这些黄皮猴子还是为了保守海军机密，没人知道，反正就是到哪儿哪儿不要。东乡平八郎想去英国的达特茅斯皇家海军学院，结果到了那儿别人才对他说不行，结果他只能上商船学校。

日本只好从一开始就自己办学校，而且还是斥巨资全部请英国人来帮忙。英国是当时的第一海军大国，但日本人请英国人的直接原因就是——1863年的萨英战争，日本人知道了英国海军的厉害。

1862年，在现在的横滨市生麦地方发生了所谓“生麦事件”：4个英国人骑马冲撞了萨摩藩主岛津久光的队伍。其实就在事情发生前几分钟，美国领事馆官员范李德也遇到了这个队伍，按照欧洲人见了贵族或妇女的马车要下马让路的礼貌，范李德让了路，没有出事。但这几个英国人在上海待了很长时间，骑在马上鞭打黄种人是他们的家常便饭，大鼻子怎么能给黄皮肤的日本人让路？于是他们和藩主的武士发生了冲突，一个叫理查逊的英国人被日本人砍出了肠子，拖着肠子想逃跑，另一位武士“看到他很痛苦，就帮他做了介错”，一刀把理查逊的脑袋砍了下来。一死两重伤，剩下一个女的倒是没受伤，但被吓疯了，不久也死了。

约翰牛们很吃惊，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大英帝国的臣民也是会被人砍杀的，而且凶手是黄种人。于是他们就去找幕府论理，要幕府赔偿10万英镑。幕府来了个一问三不知：那是萨摩藩，你得找他们。于是英国人就出动了10艘军舰上鹿儿岛讨说法来了。

英国人到了鹿儿岛，看到这么个乡下地方，料想也拿不出10万英镑，就减到了二万五，但要求处分肇事者。遇到翻译差劲，把“肇事者”给翻成了日语的“责任者”。藩主岛津久光一看急了眼：八格丫鲁，要处分老爷？老爷跟你拼了吧！这就打了起来，一仗打下来，全日本最早实行改革开放的萨摩藩取得的一点成果全部毁于英军炮火，但死得不多，才5人。而来势汹汹的英国人却死伤63人，尤里亚勒斯（HMS Euryalus）旗舰舰长约瑟林、副舰长魏尔默全去见了上帝。

怎么会打出这么个结果？其实那天可能上帝没斗过天照大神，对英国人有点不公平。首先炮战刚开始时海上风浪大作，英国军舰颠簸得厉害，无法瞄准，也就无法破坏萨摩藩的海岸炮台。而英国舰队停泊的地方又正好是萨摩藩炮台平时训练时停靶船的，这样萨摩炮台练瞄准都省了，一炮打出去就直接命中英军旗舰。

但随着天气变好，英国军舰上配备的最新式阿姆斯特朗炮的威力就显示出来了。萨摩藩的海岸炮台被炸了个精光不说，刚刚建成的造船厂和其他近代工业全完蛋了，两家人这才坐下来谈判。

后来萨摩藩还是赔了2.5万英镑，但不是萨摩藩自己的钱。萨摩藩向幕府借了6.3万两银子赔了英国人，以后就没还，赖掉了那笔账。

大山岩、黑田清隆、东乡平八郎全是参加过那场战争的，因此大家全同意要办海军，认为除了向英国学习外没有别的出路。

日本人在萨英战争中看着英国人耍酷，令他们眼馋得流口水的还不光是军舰大炮和海军。日本人发现英国人打仗时甲板上有军乐队在奏乐，认为非常妙。这边谈判还没有谈出结果，那边就有人爬到英国军舰上要人家教他们玩洋鼓洋号，回来就自己练了起来。后来日本海军的大型舰只上一直有军乐队的编制，平时在舰上练练乐器兼管打扫卫生，战时运运炮弹兼管吹吹打打，就是从萨英战争里跟英国人学的。

日本人办这个学校是很认真的，认真到了什么程度呢？为什么海军兵学校会搬到广岛的江田岛区就足以说明这一点。随着经济的逐步繁荣，海军省认为，学校办在繁华的东京会引起学生们思想堕落，所以才找了这个当时是鸟都不来做巢的荒岛——广岛。迁校之前还和当地豪绅签订了一个名为《江田岛取缔方始末书》的合同，里面规定在江田岛指定范围内不得有“猥艺丑行”，就是说不能开娼馆妓院，以保证教育环境。一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为止的57年间，江田岛都做到了这一点。至于后来，设施被美军接收，飞燕流莺从全日本和全世界各地云集江田岛，从此便“繁荣娼盛。”

和所有海军名校一样，江田岛海军兵学校最豪华的建筑就是学生宿舍“生徒馆”，这是当时工部省铁道寮（相当于后来的铁道省）任建筑副长的英国人约翰·迪亚克（John Diack）主持设计的。全部英国风格不说，所有的红砖都是一块一块地包好了从英国用军舰运来，原价是0.2日元一块，要知道那年头木匠的工资也就是一天0.1日元。运到日本后折算下来，一块红砖要花1.5日元以上，当时3日元能兑换2两白银，就是说那些红砖换算成现在的价格，一块的成本在150美元以上！

学生宿舍的豪华、生活的排场是欧洲海军的传统。在欧洲，海军是贵族军种，海军军官都是贵族，讲究的是“Noble's Obligation”（贵族的义务）。那意思就是，国家是你们贵族的，平时好吃着好喝着，到关键时候就得豁出去为国效力。

道格拉斯少校到了日本觉得最抓狂的一点就是海军兵的学生里居然大多数出身农民，没几个贵族。出于贵族军种的自尊心，道格拉斯在教日本人的时候最强调的就是“先成为绅士，然后才是士官（Be a gentelman before the officer）”，而这点也应该是学生个人乐意接受的。到战败为止，只要条件可能，日本海军一直维持着豪华的生活方式。军官和士兵的伙食完全不同，正餐必须穿礼服，边上还有军乐队伴奏。这点和陆军大不一样，日本陆军是有点“官兵一致”的，起码在战场上，将军和大头兵吃的是一样的伙食。

海军兵学校的学生一进校就是一等兵曹，相当于上士，这点和陆军士官学校一进校从最下边的二等兵开始也不同。

十一

但要是认为海军兵学校仅仅是享福作乐，那就错了。道格拉斯把英国皇家海军学院的课程搬到了日本，课本当然没时间翻译，也没有必要翻译——本来海军兵学校就把英语放在极高的位置上。老师是英国人，教科书是英语，用英语做作业，用英语回答问题。能用日语的地方，就只是在背后偷偷对这种“英语世界”表示不满、发发牢骚而已。除此之外，一切用英语。当然这只是海军兵学校刚开始时的情形，但海军兵学校从来没有放松对英语的要求，即使是在太平洋战争中，军部要求抵制英语这种“敌性语言”的时候，海军兵学校还是坚持连查生字用的字典都必须是英英字典。

这种训练的效果如何呢？从最后的海军次官井上成美大将战后的谋生手段，是开英语补习班教人英语这点就知道了。

江田岛海军兵学校基本上是英国式的，但是有一条特别的纵向编成“分队”的制度却是从美国海军学院学来的。分队由大约40人左右的3个年级的学生编成，三年级学生被称为“一号生徒”，在分队里起指导作用，二年级学生是“二号生徒”，帮着一号生徒敲边鼓，所有动手的体力活都是被称为“三号生徒”的一年级新生去干。海军兵学校学制三年或者四年，所以有时还有“四号生徒”。一个学生在校期间最多和前后7届的学生朝夕相处，而海军兵学校除了“坐学”——就是课堂教学以外，所有的生活、训练全部以分队为单位进行，以此来培养海军的向心力和对先辈学生的绝对服从。

为什么要这样？海军有海军的特殊性。首先，海军战斗在茫茫大海上，要活大家一起活，船沉了大家一起死，可以说是一个从大头兵到舰长长官的命运共同体；反过来说，这些大老爷们成天挤在一个闷铁罐子里，充满着烦躁、不安和狂暴的因素，因此海军教育的第一条就是人际关系教育，这可是人家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花了上百年摸索出来的经验。

道格拉斯少校带给海军兵学校的另外一件东西是体育运动。海军兵学校在1874年首次召开了叫“竞斗游戏会”的运动会，这就是现在日本学校、企业等各团体每年都要开一次的“运动会”的前身。

海军兵学校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坚持了入学考试的严肃性，除了皇族成员之外，在分数面前人人平等，没有阶级等级的任何限制。明治初年，也就是1870年的日本是一个极其贫穷落后的国家。海军兵学校招生公正、学费生活费全免、毕业就是国家保证终身前程的海军军官，立即成为青年人最理想的去处之一。所以和陆军士官学校一样，海军兵学校也能征集到最优秀的学生，海军兵学校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英国教官撤走以后，学校的教育和管理也没有放松，教学质量没有下降，海军兵学校就这样成为了世界三大海军学校之一。有了这个条件，日本海军就能够保证军官的质量。

当然海军兵学校的教育进入20世纪以后没有与时俱进，落后于时代了，这也是日本海军失败的一个原因，这点以后再说。

在培养人才的同时，海军的组织建设也在进行。明治维新主要是在萨摩藩（现在的鹿儿岛县一带）和长州藩（现在的山口县一带）的支持下进行的，所谓“萨长同盟”就是指的这件事。维新以后，长州藩执掌了陆军，萨摩藩则主宰了海军，有所谓“长州的陆军，萨摩的海军”的说法。日本海军发展初期的三位主要人物，先后担任过海军卿、海军大臣、主持海军军政的川村纯义、西乡从道和担任过参谋本部次长、参谋本部海军部长、主持海军军令的仁礼景范全是萨摩人。

明治海军最早是军政军令统一的，海洋海面分成“海军区”，海军舰船分配给分设的“镇守府”管辖。最早是1875年在横滨设立了“东海镇守府”，后来移到横须贺改名为“横须贺镇守府”。当时本来还计划在长崎设“西海镇守府”，但一直没设立起来，倒是在1889年又加上了吴和佐世保两个镇守府，成为三个海军区。1901年又设立了舞鹤镇守府，成了四个海军区。原来还计划在北海道的室兰设立一个镇守府，但没有实现。1905年日俄战争以后还设立了一个“旅顺镇守府”，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1914年才撤销。

和1878年就从陆军省独立出来的参谋本部相比，军令部15年后才从海军省独立出来，也就是1893年，而且一开始的名称还是“海军军令部”，把“海军”这个定语去掉又花了40年的时间，到1933年才成了“军令部”。

笔者在《军国幕僚》中讲过参谋本部从陆军省独立出来从而形成日本陆军军政军令分离的来龙去脉。在陆军军政军令分离的时候，海军还没有分离。这里面最大的原因就是陆军军政军令分离的直接引发因素是被称为“竹桥事件”的兵变，而海军和陆军不同。陆军随便有几个人拿了枪就能造上一反，而海军非得全舰一致才能开动那艘军舰，而且就算全舰一致，码头上不给加煤，军舰也就是个浮在水面上的铁盒子而已，所以兵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此在一开始，军政军令分离时就没有考虑海军。

所以参谋本部独立的时候，海军连参谋部都没有，相当于参谋部的一部分职能由海军省军事部执行。日本陆军的参谋制度和以后的军政军令分离是从德国引进的，而日本海军是学自英国，所以海军一开始在组织上没有参谋部也很正常。到现在，英国皇家海军和美国海军也都没有“参谋部”这个名字。英国皇家海军更邪门，虽然没有海军参谋部，但海军大臣（也叫“首席海军卿”，First Sea Lord）居然同时是“海军总参谋长”（Chief of Naval Staff），也不知道这个“总”字从何而来。

但海军看着陆军有个参谋本部比较眼红，海军军事部也想从海军省独立出来，成立“海军参谋本部”。却遭到了从德国引进参谋本部制度的山县有朋和桂太郎的坚决反对，理由是陆海战的性质不同，陆军是主力而海军只是支援力量，大家一人一套参谋只会没事就扯皮。陆战是智慧的战场，海战只是训练的战场，陆将要学的多，海将只要会航海就行……反正海军设参谋部没有任何必要，而且，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海军有参谋部的。

其实陆军的坚决反对，根本理由并不是表面上说的那些车轱辘话。参谋本部是天皇的幕僚部，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个位置的陆军绝不容许海军来分一杯羹。当然陆军也弄不清楚海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才有海军简直都不配设“参谋”位置的这一邪门理论。据说是陆军没了参谋打不了仗，陆军参谋能构思出精彩的作战方案，而海军的所谓“参谋”不就是抄抄写写的文书员？在陆军眼里，海军就是操纵机器的工匠，完全没有发挥主观能动性的余地，你的参谋再能干，水兵训练得再好，速度是10节的军舰你开不出11节来，3000米射程的大炮你打不到3100米，海军打仗不就是大家一字排好，大炮开口说话，谁的口大谁赢吗？有什么“战争艺术性”可言吗？现在就这么一拨工匠也要学陆军，搞什么参谋制度，你说可笑不可笑？

参谋部不稀罕，但是诸军种的联合参谋部在当时世界上还是挺时髦的玩意儿。现在大名鼎鼎的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Joint Chiefs of Staff）其实是1942年6月20日才成立的。大国中成立军种间联合参谋部较早的是英国，1939年成立的英国参谋长委员会（Chiefs of Staff Committee）的起源也只能追溯到1923年成立的皇家防卫委员会（Committee of Imperial Defence）。

但是一般被认为没有什么创造力的日本人，倒早在1886年3月就捣鼓出来一个“统合参谋本部”来统管海陆，但刚过两年就又分了家。回顾一下这一段刚拼好铺盖就分炕的历史，对于了解日本海军是很有帮助的。笔者在《有一类战犯叫参谋》里面讲过一点那段历史，这次从海军的角度再来看看那段历史。

陆军反对海军建参谋部，就连海军也不是人人喜欢参谋部。首任海军大臣西乡从道就不喜欢什么参谋部，因为西乡从道是陆军出身，其实不懂海军。他出任海军大臣的时候，军衔还是陆军中将呢，后来才混上元帅海军大将的。当时有个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海军大尉叫黑冈带刀，他是海军参谋部最积极的鼓吹者。他在1881年升了少佐去当驻英武官的时候，说动了当时的海军卿川村纯义。在黑冈那儿，被桂太郎用作反对成立海军参谋本部的理由，全成了应该赶快成立海军参谋本部的理由——日本是海国，有了战事海军是先锋，先锋没有了参谋本部怎么行？大家都是天皇陛下的战士，人人平等，为什么陆军有的海军没有？

黑冈干脆就来了个狮子大开口，干脆提出设立一个“统合参谋本部”，下分陆军部和海军部，参谋总长由陆海军轮流坐庄。黑冈本想用这些条件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地换取陆军的让步，谁知道他的提议被当时的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听进去了。伊藤博文虽然不是军人，但利用他的声望和人脉，愣是说服了陆军和海军共同成立了一个“统合参谋本部”。首任参谋总长是有栖川宫炽仁亲王，陆军部部长是曾我佑准陆军中将，海军部部长是仁礼景范海军中将。看过《有一类战犯叫参谋》的读者可能都还记得，除了山县有朋不在以外，这些人几乎就是当年在“西南战争”中去打西乡隆盛贼军的那班人马。

都是老相识了，应该好打交道了吧？不，首先海军大臣就对这个“统合参谋本部”不感冒。想想也是，海军大臣和陆军大臣平起平坐，可是参谋总长是陆军。这就显得海军要归陆军管了，低人一头。那么陆军该满意了吧？也不满意。陆军不满意的理由更荒唐，日本陆军当时分成“主流派”和“非主流派”，区别就在“外征军备”这个问题上。陆军元老山县有朋、大山岩全是主流派，主张扩充军备对外战争。而参谋本部陆军部的先后两任部长曾我佑准和小泽武雄，全是反对扩张的非主流派。“既恨和尚，祸及袈裟”，主流派们捎带着连这个位置也讨厌了起来，于是干脆撤了那个倒霉衙门。这就弄得所谓的统合参谋本部只活了两年就一命呜呼了。曾我中将也被赶去了预备役。

十二

撤销了统合参谋本部，陆军把“参谋本部”的大名带了回去，还坚决反对加上“陆军”这个定语，因为《参谋本部条例》里面明文规定：“参谋总长是帝国军队的参谋总长。”也是你们海军的，干吗要加上一个“陆军”的限定语？要加你们自己加。只能忍气吞声的海军在用了几年“海军参谋部”以后干脆去掉了“参谋”这两个字了，叫做“海军军令部”，和陆军彻底划清了界限。

界限划得非常清楚，凡陆军的规矩海军不用。陆军办了个“陆军大学校”，规定非陆大出身的人不能当参谋，海军就没有那条规定，谁都能当参谋。当然到了最后，海军参谋还是几乎被海大毕业生包圆了，但只是“几乎”。“神风攻击队之父”大西泷治郎中将就考了两次没考上，可最后还当上了军令部次长，就是说海军没那条硬性规定。

不管怎么说，海军的组织一直到日俄战争之后都没有军政军令二元化这么一说，所有权力基本都在海军省手里，一切都很健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有了高质量的军官，有了一个健全的组织系统，如果再有了军舰武器硬件，只要假以时日，熟悉了武器装备性能以后，一夜之间的飞跃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明治维新以后的日本内乱不断，到1884年为止，包括佐贺叛乱、荻叛乱、神风联叛乱、西南战争等，内战和骚动等合计起来居然有162起。政府疲于奔命地到处镇压，军费几乎全部被陆军花完了，海军扩充军舰的要求无法满足。所以日本海军一直到19世纪70年代也始终圆不了从胜海舟开始的“大海军梦”。

但1871年台湾“牡丹社事件”以后，事情起了变化。那年10月，一艘琉球渔船在海上遭遇台风，漂流到台湾东南部八瑶湾，登陆的66人和台湾原住民发生冲突，54人被杀害，剩余12人在当地汉人帮助下由大清官员转道福州护送回国。

1873年明治政府外务卿副岛种臣前往中国交涉，总理衙门行走毛昶熙一开始的回答还像话：“二岛（指琉球与台湾）俱属我土，属土之人相杀，裁次固在于我，我恤琉人，自有措置，和预贵国事，而烦为过问？”但毛昶熙看到日方出示的死者中有4位日本渔民的证据，并听到对方扬言琉球属于日本版图以后，居然改言“（台湾）生番系化外之民，伐与不伐，贵国自裁之”，留给了日本一句可以向“无主番界”出兵的话柄。

当时执掌大权的内务卿大久保利通立即成立了以大隈重信为长官的藩地事务局。事务局长为陆军中将西乡从道，他急忙从英美买了两艘商船，装上大炮作为军舰，准备攻打台湾这块“无主番地”。但和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并称“维新三杰”的参议木户孝允强烈反对出兵台湾，加上英美诸列强也不同意，内阁决定延期出兵。但在长崎待命的西乡从道拒不受命，率领3000名官兵在1874年5月2日出兵，5月6日在台湾南部登陆。这次行动在历史上被称为“西乡大暴走”，开了日本军人在近代史上反抗政府的先河。

5月下旬，大清派船政大臣沈葆桢来台，并调淮军6000人赴台作战。后来在英国公使威妥玛斡旋之下，中日达成《北京专约》，清廷糊里糊涂赔了日本人50万两白银不算，还承认日军出兵是“保民义举”，这就给了日本日后认定琉球是日本属地的根据。第二年日本开始处分琉球，并在1879年强迫琉球国王移住东京。

但清廷并未放弃琉球主权，一直到甲午战争失败以后清廷才不再主张。

日军这次出兵台湾在东亚海军史上引起的后果就是，中日两国同时进入了扩张海军军备的时代。

西乡从道在这次出兵之后感到了充实海军军备的必要，他从陆军中将转到海军中将，并且说服政府把海军的预算提到了陆军的一半。1875年就花了海军当年预算的90％：311万日元向英国订购了“扶桑”、“金刚”和“比叡”号3艘军舰，1878年投入现役。这3艘军舰都不到4000吨，按当时欧洲国家所保有的万吨级别的战舰标准，实在不能算什么战舰，所以后来日本人自己也只把这几艘军舰算成“海防舰”。但是，在1885年北洋水师的“定远”、“镇远”两艘7200吨的铁甲舰编入现役之前，这3艘军舰一直是亚洲国家所唯一保有的近代化装甲舰。

到1890年，随《大日本帝国宪法》同时公布的《海军条例》出台时，日本海军已经拥有了高千穗、扶桑、大和、葛城、武藏和浪速等6艘海防舰组成的“常备舰队”，以及一些过时的舰只组成的“演习舰队”。1891年举行了第一次海军大演习，由常备舰队扮演进攻一方的“东军”，对阵演习舰队扮演防守一方的“西军”。演习后举行了第二次海军检阅式，与只有6艘军舰、排水2400吨的第一次海军检阅式相比，这次的阵容达到了19艘军舰、排水3万吨，23年间海军力量增长了15倍。

可是面对北洋水师的“定远”和“镇远”，这3万吨的海军还是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这就是伊东祐亨看了“定远”和“镇远”后发愁的由来。于是日本举国上下，从明治天皇开始，剔肉以助海军。1893年，仁礼景范海相会同枢密顾问官桦山资纪，向议会提出建造甲铁舰两艘，巡洋舰、轻型巡洋舰各一艘，这项预计花费1955万日元的提议被议会否决。但2月10日明治天皇发布《建舰诏勅》，内容为6年间每年减少内帑30万日元（20万两白银），文武官员一律减俸一成，以助海军造舰。议会只好通过一个6年内拨款1808万日元的预算。国民也踊跃捐款，终于筹齐了能够建造与“定远”和“镇远”抗衡的军舰所需的款项。于是，日本定购了战舰“富士”和“八岛”，巡洋舰“明石”和“宫古”。

联想到当时的西太后正在满心欢喜地准备做寿，真不知道让人说什么是好。记得有一年一位日本教授从北京回来，让笔者去看他拍的录像，当看到颐和园的石舫时，那教授特地加了一句：“据说是托了这个石舫的福，日本才赢得了日清战争。”笔者无言以对，只能期望此等悲剧不要重演。

但这几艘军舰并没有赶上参加甲午战争，参加甲午战争的是从1888年开始的“四景舰”建造计划中的战舰。

为了对抗7200吨、装甲厚度305mm、配备两门30.5cm双联炮的这两艘巨舰，日本海军的对策是不管怎样，首先在大炮上要胜过“定远”和“镇远”，起码在数字上要超过去。这就是那个“四景舰”计划。所谓“四景舰”，是以日本4个观光名胜命名的4艘装甲巡洋舰：松岛、严岛、桥立和秋津州。负责设计的法国工程师埃米尔·贝当开始时考虑到，日本仅仅拥有4000吨级船坞，从而想以法国的防护巡洋舰为蓝本，建造一种可配备多门中口径火炮，增加动力性能更高的高速巡洋舰，但被满脑子“定远”、“镇远”的日本海军拒绝。

贝当没办法，只好在4000吨的船身上把32cm单联重炮硬塞下去。作为代价的是削减装甲厚度和动力出力，打个比方说就是给小孩一支大手枪。这门32cm单联炮只要旋转方向，船的重心就会发生变化，东倒西歪，而开炮的后坐力又会使船偏离行驶方向，就是说这门炮基本上只能用来壮壮胆。

能壮胆就行，就这么不由分说地从法国订购松岛和严岛。到第三艘和第四艘的时候，干脆自己在横须贺海军造船所造了。这种国产化的措施引起了贝当的极大愤怒，他在合同还没满期的情况下回了国，扔下日本人不管了。到最后日本人还是把“桥立”号造了出来。到第四艘时还是修改了计划，回到贝当当初的设计思想，造成了一艘排水量3150吨、配备4门15.2cm单联炮、6门12cm单联炮和8门4.7cm单联炮，速度达19节的高速巡洋舰。这样一来原来计划中的“四景舰”就成了“三景舰”。到1894年桥立和秋津州编入现役时，日本海军虽然还没有对北洋水师必胜的把握，但自己觉得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对日本来说，海军的最后准备完成之后就是万事俱备了。

四、机会来了

十三

日本陆军早就做好了和大清作战的准备。

1882年的8月15日，朝鲜的“壬午兵变”刚刚结束，陆军的第一元首山县有朋大将就提出了一份意见书。山县在这份意见书中提出，“欧洲各国与我相距甚远，无关痛痒”，日本想定的敌国应该是“直接附近”的大清，如果不立即扩充兵力准备与大清开战，则“帝国与谁语维持独立，又与谁言富强”。在这份意见书中，山县提出陆军的作战目标应该改为在大陆进行平野运动战，将陆军现行的面向防守的镇台制军制改为面向进攻的师团制。山县的建议得到了内阁和军部的赞成。1888年已有的东京、仙台、名古屋、大阪、广岛和熊本六个镇台分别改组成第一到第六师团，在组织上做好了和大清战斗的准备。

在这段组织准备的时间内，日本军部保持了低姿态。这就是在“壬午兵变”和“甲申政变”时日本始终没有采取激进行动，避免和清军开战的原因。但是恰好是这种低姿态，使得李鸿章和袁世凯放松了对日本应有的警惕，误认为日本只是个“蕞尔小国”，对大清构不成威胁。

1893年10月，还是由山县有朋代表军部向内阁提出了一份“军备意见书”。在这份意见书中，山县有朋指出：“欧洲目前保持着势力均衡，短时间内发生战事的可能性极小，列强们正在专心致志地计划着侵略亚洲。特别是沙俄，正在施工的西伯利亚铁道可能在10年内建成，日本要在这几年内整备好军备。这样不仅能在一旦有事之时保证祸不及身，而且还能趁机取得更大的利益。那时我国的敌人将不是支那，也不是朝鲜，而是英法俄诸国。”

山县还预测：“不出10年，我国和俄国关系必将破裂。在此之前我国必须确保朝鲜，所以应该考虑早日对清进行战争，这是绝对重要的前提。”

这份意见书所阐述的其实是从1887年开始，由参谋本部次长川上操六少将主持，由参谋本部第二局长小川又次大佐制定的“征清大作战构想”。这个构想的制定花了4年时间，到最后编成了甲乙两套方案，乙方案是对付俄国人的，甲方案是对付大清的。

甲方案中假定，第一阶段派第五师团出兵朝鲜，牵制清军。然后看甲乙丙三种情况来继续用兵进行第二阶段，所谓甲乙丙三种情况就是指，日本联合舰队取得黄海渤海制海权；联合舰队不能取得黄海渤海的制海权，但北洋水师也不能取得；以及北洋水师取得黄海渤海制海权这三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日军在直隶附近平原地带和清军决战；第二种情况，日军力争确保朝鲜；第三种情况在援助第五师团的同时完成本土防御。

这个小川又次后来做到陆军大将，第四师团师团长，是二战战败后自杀的杉山元陆军大将的老丈人。

这个作战计划是陆军制定的，所以陆军早就做好了准备。现在海军三景舰也建成了，所以海军也算做好了准备，大家就等着找机会和大清开战了。

机会总算来了。

伊藤博文、山县有朋、川上操六们一直在等待的机会来了。1893年初开始的“东学党之变”给日本人提供了绝好的机会。

“东学党之变”在韩国和朝鲜是被称作“甲午农民战争”的。开年二月份，全罗道就发生了反抗郡守赵秉甲的暴动，首领叫全琫准，是个东学党人。“东学”是19世纪中叶在朝鲜半岛出现的一种半宗教半迷信的民间帮会，和后来中国的义和团有点类似。自称是儒教、道教、佛教三教合一，老是念一种只有13个字的咒文，据说念多了就可以包不生病，还可以实现天人合一的平等社会。而李朝认为东学是异端邪教，加以镇压，在1864年把第一代教主崔济愚给杀了。

第二代教主崔世亨不久又在南部有了很大声势，他们打出的旗号是“为教主申冤，驱逐倭洋”。1893年3月东学党人进入了汉城，要直接向国王诉冤，那时倒还没有搞武装暴动，进了汉城以后还见机行事，把“为教主申冤”的口号收了回去，只提“驱逐倭洋”——赶走日本人就行了。

但这次全罗道的暴动在性质上和以往类似于跳大神的东学党大有不同，是一次官逼民反的暴动，朝鲜农民在贪官污吏敲骨吸髓的盘剥下已经活不下去了。赵秉甲卖官鬻爵、横征暴敛，四间草房居然一年要交百余金的税，十亩水田居然要收四石租子，农民只好铤而走险，揭竿而起。

如何应付起义军成了朝鲜政府最大的难题，当时政府已经没有镇压起义军的能力了，可能的选择就是和起义军谈判或者向清廷借兵镇压。

早在前一年东学党人开始动作的时候，朝鲜政府中就已经有人提议向大清借兵，而且朝鲜内务府官员朴斋纯还和袁世凯商量过这件事。袁世凯的意思是，东学党就是一些乌合之众，不值得大惊小怪，以免闹出国际问题。加上向大清借兵是要朝鲜负担军费的，朝鲜本来就不宽裕，就算有钱还想留着自己花呢，所以看东学党没什么动静了，这事也就没有再提，要不要进行改革更是无人过问。

这次东学党人来势凶猛，恐怕不会无疾而终，向不向大清借兵的问题就又来了。两湖招讨使洪启薰密奏朝鲜国王，提出借外兵助剿。最积极提议向大清借兵的是得到朝鲜国王李熙和闵妃支持的闵泳骏。

但李熙一直下不了决心，首先是有朝臣反对，认为借外兵剿自己人，总有点不上台面，再有就是李熙自己也担心借了大清的兵，日本军和俄国军会不会一起来凑热闹。但是这次全州失陷，京畿震动，也顾不了什么内人外人的了。至于日本和俄国的事，闵泳骏拍了胸脯担保，说袁世凯袁大人自有主张，不会出事。

那么袁世凯知不知道根据《天津条约》，一旦中国出兵，日本也有权出兵这回事呢？他知道，而且他知道日本肯定会出兵，但是他不知道日本将会怎样出兵。

从东学党动乱一开始，日本就一直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因为北洋水师的平远舰帮过朝鲜运兵，所以日本人知道大清不会置身事外，他们所不知道的只是清廷出兵的兵力和时机。驻朝公使馆临时代理公使、书记官杉村濬在得知朝鲜国王决定向大清借兵后，还特地派了书记生郑永邦去袁世凯处向其转达“我政府必无他意”的口讯。

因此根本就没有判断出日本意图的袁世凯做出了“即使日本派兵，也不过和前两次一样，来个二三百人保护其使馆安全”的判断。6月1日，袁世凯致电李鸿章请求发兵。第二天，杉村濬亲访袁世凯证实了朝鲜决定借兵，而袁世凯也已向李鸿章发电请求得知派兵的底细。

6月3日，朝鲜政府正式照会清廷请求支援。当天已经通过外相陆奥宗光的电报了解了此事的日本驻天津领事荒川已次拜会李鸿章，重复了杉村濬的话，这使得李鸿章更加相信日本人无心朝鲜，出兵朝鲜于是就定了下来。6月6日驻日公使汪凤藻根据1885年中日《天津条约》有关条款照会日本外相陆奥宗光，告知清廷应朝鲜政府请求，按“我朝保护属邦旧例”，派令直隶提督叶志超“选带劲旅，星驰朝鲜全罗、忠清一带，相机堵剿……一俟事竣，仍即搬回，不再留防”。

李鸿章派出的军队是分三批走海路在朝鲜牙山登陆的。第一批是作为前锋的太原镇总兵聂士成带领的910人。6月6日下午6时坐船自塘沽出发，于8日下午6时抵牙山海口，第二天登岸进扎牙山县。第二批，是直隶提督叶志超所带1055人，分乘海宴、定海二轮，于10日下午3时抵牙山海口。第三批是总兵夏青云率领的500人乘海定轮渡海，于25日抵牙山县。此时屯驻牙山的清军人数达2465人。

可是，清军一开始行动，日本人就变脸了。

6月6日日本外务省照复汪凤藻：“查贵国照会中有‘保护属邦’之语，但帝国政府从未承认朝鲜国为中国之属邦。”于是与汪凤藻扯起了皮，要求汪凤藻修改，而汪则“正词拒之”。李鸿章也复电汪凤藻：“文内我朝‘保护属邦旧例’，前事历历可证，天下各国皆知。日本即不认朝鲜为中属，而我行我法，未便自乱其例。故不问日之认否，碍难酌改。”但是李鸿章还只是以为日本人在鸡蛋里挑骨头有意找茬，而没有看到这是日本在为以后扩大事态做准备。

同时，日本驻北京临时代理公使小村寿太郎照会总理衙门，声明根据《天津条约》，“因朝鲜国现有变乱重大事件，我国派兵为要，政府拟派一队兵”。这时袁世凯也致电李鸿章，表示从衫村濬得来的消息显示，日本政府派兵的目的只是“调护使馆，无他意”。

李鸿章和袁世凯都以为能自圆其说，并没有多想，但当他们后来得知日本派兵的数量时，都吓了一跳。日本派的军队绝不是“调护使馆”的数百人，而是一个混成旅团，7000人！

十四

袁世凯傻了，李鸿章呆了。

事态的发展，正在按伊藤博文的计划进行。6月1日伊藤博文收到杉村濬的电报后，立即召来了参谋次长川上操六中将，当川上听到伊藤说“好像袁世凯终于把清军带进了朝鲜”这句话时，居然回答了一句：“果真不出所料。”

原来，川上在东学党叛乱刚开始时就本能地感到日本出兵朝鲜的机会已经到来了，立即派出后来历任参谋本部作战部部长、第11师团中将师团长的伊知地幸介少佐前往朝鲜半岛收集情报，5月31日才刚刚回到东京。

“你的计划呢？”伊藤问川上。

“天津到仁川需要两昼夜，而从门司（位于现在的福冈县北九州市）到仁川则需要四昼夜。”川上兴奋地报告。

“就是说日本要比对手先行动两昼夜才能打个平手。”伊藤笑了，“立即召开内阁会议讨论派兵问题。”

“阁下，”川上神秘地说，“在内阁会议上陆军大臣会提议派一个混成旅团，希望阁下能够支持。”

伊藤博文是个文人，不明白川上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川上对伊藤解释说，内阁可能会反对大规模派兵的计划。所以陆相大山岩、参谋总长有栖川炽仁亲王和川上次长商议下来的对策是派遣“混成旅团”。当时日本陆军编制中一个旅团不到3000人，但是如果用“混成旅团”的编制，加上工兵、炮兵等，能达到7000多人。

果然在6月2日召开的内阁会议上，海军大臣西乡从道注意到了这个“混成旅团”和“旅团”的区别，因为他原来是陆军大臣。但西乡也就只是皱了皱眉，认为陆军这么干有点偷鸡摸狗的嫌疑，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又有谁敢说个不字？

阁僚会议很快就一致通过了决议：为了和清国对抗、护卫日本公使馆及在朝日本侨民，由驻广岛的第五师团编成一个混成旅团出兵朝鲜。6月5日，根据《战时大本营条例》在参谋本部里设置了“大本营”。

应该说这个大本营是非法的。因为根据《战时大本营条例》，大本营的设置应该是在发布宣战布告，进入战争状态后，可是6月5日时日本还没有向大清宣战。可是谁又会去管这些呢？两天后的6月7日，陆军大臣大山岩和海军大臣西乡从道分别发表布告：禁止报纸杂志刊登一切与陆海军行动有关的新闻。同一天，日本还设置了“陆军中央金柜部”，实行与立法、司法独立的战时财政——军部可以随心所欲地动用所有财政资源。

自“金玉均事件”后就以“休假”名义一直留在日本国内的驻朝公使大鸟圭介，就是在大本营成立的6月5日，乘坐“八重山舰”，在200名海军陆战队员护送下前往朝鲜归任的。与此同时，日本海军的5艘军舰也慢慢从釜山开往仁川。同一天，第九旅团旅团长大岛义昌少将也率领刚刚从第五师团编成的第一混成旅团先头部队，从广岛宇品港出发，在海军舰艇的护卫下驶向大清。

电闪雷鸣之势，距离韩国正式向清廷照会请求出兵只有5天！

李鸿章、袁世凯又怎么看这件事呢？

在日本驻清代理公使（公使是同时兼任驻朝公使的大鸟圭介）小村寿太郎向在天津的李鸿章通报日本出兵时，李鸿章还不解地问小村，朝鲜没有向日本请兵而日本何故出兵。小村的回答是：“根据《天津条约》，日本有在事先通报的前提下向朝鲜出兵的权利。”

当时已经71岁的李鸿章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继续以“朝鲜乃蕞尔小国，弹丸之地，聚两国大军，纵非有心生事，亦恐擦枪走火”之类的道理向年仅39岁的小村寿太郎施压。

李鸿章的对日判断完全失误。失误不仅表现在对日军实力的估计还停留在10年以前，对日本政治局势的判断也完全失误。当时日本政局相当不稳，由于伊藤内阁在和英国进行的修改不平等条约的谈判上没有进展，而被舆论和国会激烈攻击为“软弱无能的内阁”。议会甚至还提出了对内阁的弹劾议案，伊藤内阁看起来处于内外交困，风雨飘摇之中，随时可能垮台。

李鸿章确实是在操办洋务外交，可是李鸿章对这个世界是缺少了解的。曾任沙俄交通大臣和财政大臣的维特（Sergei Yulyevich Witte）在回忆录中提到过一次和李鸿章的会谈。那是在1896年李鸿章参加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式，谈到前来祝贺的百姓因为互相推挤而造成踩死3000余人的大惨剧时，李鸿章说：“陛下是不知道这些的，对不对？”

维特很肯定地对李鸿章说：“沙皇尼古拉二世陛下一切都知道。”据说李鸿章听后十分吃惊：“我弄不懂这么做的意义，我做总督的时候有1000万人死于瘟疫，但我国的皇帝陛下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怎么能拿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去让皇帝陛下劳神呢？”

维特在回忆录中写道：“就是说，我们比中国人文明开化。”

李鸿章只是老佛爷的奴才，荣辱仅仅取决于老佛爷的喜怒哀乐。他不能理解议会制度下内阁的运作方式，也不能理解舆论的重要。在李鸿章等看来，伊藤内阁自顾不暇，完全无力腾出手来和大清争夺朝鲜。可李鸿章并不清楚，其实伊藤博文不需要时时刻刻对挂在口中的“天皇陛下”负责，挑起对外战争是现代政府转移民众视线、缓和国内矛盾的常用手法。

现在伊藤博文就在采取这个手段。

李鸿章和袁世凯只知道乘坐八重山舰去朝鲜归任的大鸟圭介随身带了20名警视厅的巡查，但并不知道八重山舰上还有200名海军陆战队员。他们更不知道，大鸟圭介随身带有陆奥宗光外相“可见机灵活行事，不拘于和平解决”的训令。大鸟不是来归任的，他是到现场来指挥如何制造开战口实的。

9日，八重山到达仁川港。在此之前，日本常备舰队司令海军中将伊东祐亨率松岛、千代田、高雄三舰从福建马祖岛急驶釜山，然后直行仁川。此时，泊仁川港的日本军舰有松岛、千代田、八重山、筑紫、大和、赤城6艘，而中国仅有济远、扬威、平远3舰。日本海军力量远远在中国海军之上。

十五

伊东祐亨抵仁川后，即至八重山舰会见大鸟圭介，商讨进军计划。当时决定，除了大鸟随身带的海军陆战队之外，伊东还从各舰抽调人员编成联合陆战队登陆护卫。联合陆战队由松岛副舰长、海军少佐向山慎吉任指挥官兼大队长，海军大尉中川藤次郎为大队副官，海军大尉岛村速雄、井上保为大队参谋，共计士兵400余人。当天晚上10时许，陆战队全部上岸，驻扎于仁川日租界。然后第二天10日凌晨从仁川出发，下午进入汉城，于午后6时45分抵公使馆。

同时第五师团长野津道贯陆军中将在接到参谋本部的命令之后，将驻宇品 (1) 附近的第九旅团两个联队，加以骑、炮、辎重、卫生等兵力编为混成旅团，合计7600多人。旅团长为大岛义昌陆军少将，佩了两个参谋，一个是日本陆军谍报工作的鼻祖福岛安正中佐，另一个则是在山县有朋以后君临日本陆军十几年的元帅陆军大将上原勇作少佐。本来应该是等旅团全部编制完成后一起出发，可是之前几天，日本驻天津公使馆武官神尾光臣少佐来电报说，清廷第一批派遣军定于6日由山海关出发。这才不等混成旅团编制完毕，先派第十一联队第一大队长一户兵卫少佐带了他的大队于12日在仁川登陆，13日进汉城以后接受大鸟的直接指挥。

大鸟是外交官，能指挥军队？能。那年月日本还没有国家公务员制度，这些人都是从倒幕前后的内战中打出来的。但大鸟有点特别，他不是明治政府的，他是幕府那边的，还是死硬派，带着一支叫“传习队”的队伍从江户逃出去以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一直退到了北海道，直到带的兵全输没了以后才在箱馆（现在的函馆市）向明治军队投降。

明治政府倒也没有怎么为难他，反而派他去欧美考察，回来以后当了工部大学校（现在的东京大学工学部的前身）校长，搞实业去了。日本的科学技术，人才的培养，包括水泥、玻璃、造船、纺织、石油、铁道、矿业等重要行业的发展，都有他一份功劳。其实派他出任驻清公使兼驻朝公使，就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日本产业界向外扩张的要求。

为什么大鸟圭介离开军界呢？据说此人兵学学得不错，但实际操作不行，打仗老是输，没赢过，大鸟自己解嘲说“虽然没有将才，但有将器，本官怎么输也始终面不改色”。他虽然不是将才，但暂时指挥一下先遣队对付袁世凯估计也还问题不大，再说大队人马马上就要来了。

大队人马确实马上就来了。到6月16日，大岛少将已经带着近3000人马在仁川登陆了，加上一户少佐的先遣队，第一混成旅团已经来了一半左右，有4000人，加上海军的松岛、吉野、千代田、八重山、筑紫、大和、高雄、赤城八舰，兵力远在中国军队之上，已占有绝对优势。6月27日整个混成旅团8000人登陆仁川，这时日军军力在汉城方面已经全部展开，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这一来，朝鲜政府和李鸿章、袁世凯都傻了。一开始就没有想到日本会派兵，而且派出重兵的李鸿章居然到此时还没有认真地想过，日本是不是有向中国开战的可能。李鸿章能想到的仅仅是日本出兵朝鲜妨碍了他进一步直接控制朝鲜。在日本大军登陆的时候他还在做着中日联合撤军的美梦。

其实发了傻的还有大鸟圭介：东学党动乱居然平息了。

原来朝鲜朝廷上下和东学党一看日清两国大兵压阵，一副要在朝鲜国土上开战的架势，阶级矛盾立即就让位于了民族矛盾。政府和东学党谈判成功，签订了《全州和约》，内容包括：“停止迫害起义者和东学道徒，合力维持社会秩序；严惩贪官污吏，横暴富豪，不良儒林两班；烧毁奴婢文书；改善贱民待遇；许青年寡妇再嫁；废除一切扰民的苛捐杂税；打破门阀界限，登用人才；严惩私通日本者；取消一切公私债务和平均分配土地。”东学党义军也退出了全州，动乱结束了。

东学党动乱既已平息，外国军队就毫无继续在朝鲜半岛上羁留的理由。如果李鸿章、袁世凯能够看到这一点，主动从朝鲜单方面撤军的话，这是全身而退的一个最后的机会。并不是说日本会由于清廷撤军，而打消对朝鲜进而对中国大陆的侵略野心，而是因为当时的日本确实只是一个小国，想干什么坏事也必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如果大清撤兵，则日本由于其外交上的孤立只能撤出朝鲜而等待以后的机会。所以大鸟当时的全部精力就是防止大清从朝鲜撤军。为了把水搅浑，大鸟干脆提出了一个“清日共同促进朝鲜内政改革”这么一个明知道大清根本没有可能接受的提案来争取时间。

话说回来，就算李鸿章当时撤了兵也没有什么用处，大清不会励志图强，而日本却在图谋崛起，再过几年日本照样找得到机会，大清也照样败。

而李鸿章所做的，正是日本所期望的。李鸿章一开始是想双方同时撤军，6月22日，日本政府发出“第一次绝交书”，强硬地表示：“设与贵政府所见相违，我断不能撤现驻朝鲜之兵。”李鸿章这一幻想破灭以后还不进行决一死战的军事准备，而是幻想依靠列强调停来使日本打消染指朝鲜的阴谋。

对于李鸿章的幻想，日本的回复是，第一混成旅团的第二批部队6月27日在仁川登陆。7月14日，刚刚从临时公使升格为日本驻清公使的小村寿太郎向总理衙门送达了日本政府的“第二次绝交书”。绝交书中称：“查朝鲜屡有变乱之事，从其内治纷乱而来。我政府因念今俾该国能更正内治，绝变乱于未萌，莫善于两国戮力同心者，缘两国之与该国所有关系原常吃紧也。乃将此意提出清国政府，讵料清国政府定然不依，惟望撤兵，我政府实深诧异。近闻驻京英国大臣顾念睦谊，甚愿日清两国言归于好，出力调停等语。但清国政府仍惟主撤兵之言，其于我政府之意毫无可依之情形。推以上所开，总而言之，清国政府有意滋事也。则非好事而何乎？嗣后因此即有不测之变，我政府不任其责！”日本不肯撤军，反而倒打一耙，把开战的责任推给中国。

1894年7月19日，根据军令部官房主事山本权兵卫大佐提出的方案，将已经改名为“西海舰队”的警备舰队和常备舰队组成“联合舰队”。这是日本海军第一次组建联合舰队，伊东祐亨海军中将为首任司令长官，首任参谋长为鲛岛员规大佐。

7月23日联合舰队从佐世保起锚出发，24日晚到达仁川。7月23日晚上，在大鸟圭介公使指挥下的混成旅团第一大队袭击了朝鲜王宫，又重新迎回大院君执掌政权。大院君所发的第一个命令就是任命大鸟圭介为朝鲜国王政治顾问。

接下来，大院君又于7月25日更换了内阁，向清廷驻朝鲜公使唐绍仪通告朝鲜单方面废弃与清朝之间存在的所有外交条约，并且要求在牙山驻扎的所有清军和丰岛海面上的北洋水师所有舰只立即撤退。

大院君的身后站着日本公使大鸟圭介，站着日本陆军和海军联合舰队，这是日本帝国在向清朝宣战，但不是正式的。

这时，战争其实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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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现在的广岛。

五、制海权的问题

十六

中国人称作“甲午战争”，日本人称作“日清战争”的那场战争，是一场在陆上、海上全面展开的战争，双方投入的地面兵力达90万。

可是在电影《甲午风云》中，几乎看不到地面战斗，自始至终是北洋水师，是海战。

日本人描写日清战争时，着重点也是海战。

是不是对陆上战斗太轻视了？是不是不太公平？

不是，只要看看发生在海军省官方主事（相当于办公室主任）山本权兵卫大佐和参谋次长川上操六中将之间的一次交锋就知道原因了。

当时能动员的日本陆军总共有24万人，而清军则有98万陆军。但日本陆军并不害怕那98万大清陆军，因为一来太分散，不一定能动员得起来。二来清军的军事素养和作战能力确实不敢恭维。

所以川上主持制定的《征清大作战构想》在一开始根本就没有考虑海军的作用，一开口就是发扬200米内硬功夫，刺刀见红，打到清国的直隶平原，在那里和清军决战什么的。但川上在发表这个构想时，冷不防被山本权兵卫将了一军：“陆军有没有优秀的工兵？”

川上的回答是：“帝国陆军的工兵非常优秀。”

“那好，现在赶快在九州到釜山之间架起一座桥，要不然陆军过不了海。”

陆军这才注意到他们的作战计划里有根本的缺陷：没有考虑制海权。

山本说了下去：“征清作战是渡海作战，没有海军的护送，陆军无法登陆。在海军夺得黄海的控制权之前，运兵运粮的所有船只都会受到北洋水师的威胁，北洋水师一旦切断陆军的兵员、军火、粮草补给线，不管在朝鲜登陆了多少人，也不管这些人如何善战，就只有失败这唯一的结果。”

山本继续说道：“所以这次作战，海军最大和最终的任务就只是自主行动，夺得并且确保制海权。其余的陆军部队运输以及护航活动，都不能对海军自主夺得制海权的行动构成障碍。”

川上和在场的大山岩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海权第一的论调。但是川上对于这种直截了当地反对自己的意见并不以为忤，听了进去。

山本只是一个海军大佐，而川上是陆军中将。那时可不是后来大将论箩装的时候，全部日本陆军就只有三位大将：陆相大山岩、参谋总长小松宫彰仁亲王和山县有朋。山县有朋当时是枢密院议长、预备役，小松宫是皇族摆设，就是说川上是陆军第二人，山本的发问，应该说是有点犯上的。

当然有一点很重要，川上操六也是萨摩藩出身。原来和山本权兵卫在鹿儿岛的健儿社是前后辈关系，要不然陆军第二人也不一定会听得进一个海军省主事的讽刺。

这样才在那个《征清大作战构想》中出现了根据制海权的变化而采取不同行动的方案。

这是后来被称为“日本海军之父”的山本权兵卫首次露峥嵘。

开战时只是一介大佐官方主事，并没有参加具体的战争策划和战争指挥的山本权兵卫，就这样以简洁的比喻给陆军们上了一堂海权课。随着战争的进一步进行，山本权兵卫又在大本营移向海外和三国干涉上表现出了过人的预见力，从而受到重视。

和当时大多数日本海军军官一样，山本权兵卫是鹿儿岛人，萨摩藩的。11岁时就参加了萨英战争，在弁天炮台帮着搬炮弹，在一起搬炮弹的还有后来的元帅海军大将东乡平八郎，炮手不是别人，就是现在的陆军大臣大山岩，英国舰队旗舰尤里亚勒斯的舰长和副舰长就是被这个炮台送去见上帝的。

山本权兵卫是海军兵学校第二期毕业的，在海军兵的时候是最让教官头疼的学生之一。最早几期海军兵学生中和英国人打过仗的不少，除了对过去兵戎相见的敌人那种本能的抗拒以外，还有就是“老子来自战场”的自负。学生们根本就没有把那些没有实战经验的大鼻子教官放在眼里，成天喝醉了酒打群架，火来了连英国教官都敢打。

道格拉斯少校“做个绅士”的谆谆教诲对这帮类似地痞流氓的学生没有任何用处，到后来只能采取最原始的“开除”方法。仅在1872年一年当中，被开除的学生就有158名之多，山本权兵卫是第二期中顽劣学生之首，但不知怎地逃脱了被开除的命运。

山本权兵卫的胡闹，还不仅限于酗酒打架。一次和别的士官们一起到品川的娼馆里去喝花酒的时候，看上了一个雏妓。当天晚上山本少尉就找了几个人做帮手，在妓院后墙上架上梯子把那个雏妓从妓院里偷了出来，后来妓院找上门来，山本的一帮狐朋狗友帮他凑份子帮那雏妓赎了身，那个雏妓就是后来的山本权兵卫夫人津泽登喜子。这件事不知真假，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人知道山本夫人的出身，所有山本权兵卫的传记里都没有讲过山本权兵卫夫人的家庭出身，看起来这件事倒像是真的。

山本权兵卫在进入海军中央担任海军省官房主事之后，不像别人那样经常在舰队和中央衙门之间来来去去，而是一直在海军中步步高升，他几乎是日本海军中仅有的没有担任过舰队司令的海军大将。这种奇怪的经历，和海军大臣西乡从道的知遇有很大关系。

西乡从道是明治维新的大功臣，西南战争的大反贼西乡隆盛的亲弟弟。这哥俩有个共同的怪脾气，对自己的名字都不太在意。其实西乡从道的名字本来应该是“西乡隆道”，明治维新后登记名字时，登记的官吏听错了，给弄成了“从道”。西乡本人也不当回事，“从道就从道，道本来就应该从，这个名字不错”，就这样成了“从道”。更有趣的是，哥哥的名字西乡隆盛也是这样。西乡隆盛的名字本来应该是“隆永”，而“隆盛”其实是这哥俩的老爷子西乡吉兵卫的名字，被人弄错了当成儿子的名字，西乡隆永也就将错就错成了西乡隆盛，真是有其弟必有其兄。

西乡是陆军出身，到海军来做大臣，自是不懂。但气人的是，当过三次海军大臣的西乡从来也没有打算去弄懂过。那帮自认为是水兵的人很不服，看他不起，帮西乡大臣起了个绰号叫“原来如此大臣”，因为西乡从道不太了解海军，听人给他介绍情况时常常会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

西乡第三次当海军大臣的时候，山本权兵卫已经当了一年官房主事了。西乡让主事帮他弄一份海军情况概要来，山本给了他一份。过几天山本去问看了没有，西乡回答说已经看完了。这一下主事大佐爆发了：“不可能，准备这份资料花了7个月，大臣怎么能5天就看完了，你根本就没有看。”

西乡大臣笑了：“你还挺聪明，我确实没看。”

山本怒不可遏：“身为大臣，怎么可以如此不负责任？对部下的心血不屑一顾？”

西乡招了招手，让山本站得更靠近些，然后压低了嗓门说：“我是陆军出身，反正看不懂，何苦要看它？我是长官，不需要看的，有你们看就行了。我就是帮你们去要钱，去要权的，这样不好吗？”

这回是山本大佐高呼“原来如此”了。从此山本就跟定了西乡，西乡指向哪儿，山本就肯定打向哪儿。

十七

日俄战争前，已经是海军大臣的权兵卫因为议会不肯通过“三笠号”等战舰的拨款而烦恼不已，去请教当时是内务大臣的西乡从道，西乡给他出了个主意：“甭管哪儿的钱，先花了它不就行了？”

山本吓得张口结舌：“那叫挪用预算，违反宪法，议会知道了能饶得了我？”

西乡笑了：“饶不了咱俩加上文部大臣桦山资纪三人，一起到皇居外面的二重桥上去切腹自杀谢罪不就行了？三条大臣的命总抵得上一条三笠了吧？你不就是要船吗？有了船还要命干吗？”

山本想想也是那么回事，但最后议会还是同意了拨款，西乡和山本也就免了切腹之灾。

西乡从道就是这么一个敢赌的人。西乡从道是从陆军中将升为海军大将的，最后还名列元帅。可以说海军在陆军带领下走向了赌场，而带领海军的人还是一个陆军将军。这个陆军将军采取的还是甩手大掌柜的方法。在大本营成立以后还更换了军令部部长，由刚从枢密顾问官回归现役的桦山资纪换下了中牟田仓之助，而且不设军令部次长，桦山一人唱独角戏。临阵换将本来是兵家大忌，但这次日本海军是不得已。

和大清开战，日本陆军有获胜把握，但对于日本海军来说就是纯粹的赌博。“制海权”说来简单，不把对手舰队消灭了，制海权从何而来？当时的日本海军刚刚有几艘蒸汽铁甲舰，能开出海就不容易了，更不用说排成队形打仗了。

这个阵形的排列就是一个大问题。

大清舰队和日本舰队之间的海战，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蒸汽舰队之间的决战，没有前例可循。在此之前的舰队决战都是在帆船舰队之间进行，大家抢占上风头，或者用大炮把敌舰轰沉，或者利用风势加速，用冲角将敌舰撞沉。但是蒸汽舰队间的对战应该采取什么阵形，没有人知道。

日本的这支菜鸟海军就更加不知道了。在纸上研究了半天没有结果，干脆就到现场去试试，看排个什么阵形更加合适。

海军阵势和陆军不一样，需要舰长的真实水平。据说培养一个合格的巡洋舰舰长需要30年时间，而日本海军从无到有，也不过才30年左右，就是说连合格的舰长都没有，所以“排更加合适的阵势”这个问题就成了“排更加容易保持的阵势”的问题了。海军兵学校校长坪井航三想出了一个主意：让舰长们坐上小汽艇，在濑户内海来回转悠，试验什么阵势最容易保持。

这样一来才发现，最容易保持的队形是一字纵队。后列的舰只根本不用考虑速度和航向，只要牢牢跟着前面的舰只即可，这就是后来日本联合舰队在黄海海战中采取一字纵队的原因。

但是北洋水师的定远和镇远是日本海军的噩梦。见识过两远威慑力的人中，没有人愿意和它们掐架，军令部长中牟田也不例外。中牟田的主张是，日本海军还没有能够主动挑战北洋水师，进行舰队决战的实力，只能防守，不能进攻。因此换了警视总监出身的桦山资纪。桦山也是陆军出身，当过海军大臣，他当大臣时正是政府被长州藩和萨摩藩两藩阀把持，海军的造舰预算被议会以海军内部腐败为由而否决的时候。桦山火了，跳到讲台上大喊：“开口闭口就是‘萨长’政府，没有这个萨长政府，4000万生灵也活不下去。”结果议会解散，内阁辞职。日本军队逼政府下台不是稀罕事，但别忘了开先例的是海军而不是名声在外的陆军，桦山从此就被人称为“蛮勇将军”。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佐贺藩出身的中牟田仓之助被换下去了。留下来的海军大臣西乡从道、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加上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全是萨摩藩出身。

后来日俄战争时的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军令部长伊东祐亨和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也是这样一套萨摩藩的三驾马车。

但是如果说日本海军完全是在进行一场听天由命的赌博，那也不完全是事实，日本人做了很全面的准备工作。当时正在日本访问的北洋舰队的丁汝昌可能绝对不会想到，第一次“如何才能击沉定远”的真正的战术讨论，居然是1881年7月10日在横滨港的扶桑号的军官休息室中进行的，而当时扶桑号是作为来访的北洋舰队接待舰在陪伴丁汝昌他们。

从军官休息室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定远和镇远，包括炮长、航海长、鱼雷长在内的三个大尉和三个少尉面对着定远和镇远这两艘庞然大物开始了第一次如何击沉定远的真正讨论。

讨论的结果是：击沉定远和镇远是可能的。

首先考虑了威力最大的鱼雷，但当时鱼雷的行走距离只有300米。日本人不指望能够那么接近定远和镇远，所以鱼雷被排除了，但当时大家没有想到的是，最后定远还真是倒在了日本的鱼雷艇手里。

只能用炮。但是日军火炮的口径不如定远，当时三景舰还没有服役，而且定远镇远是厚度达305毫米的装甲舰，说实话，按照一般的观点，日本舰队没有机会。

但是曾经担任过海兵的炮术教官、当时日本海军中克虏伯大炮的专家、德国留学回来的海军省官房主事山本权兵卫大佐有一个构想，就是利用速射炮的数量优势，首发命中，然后像急风暴雨似的攻击，摧毁其上层建筑，杀伤人员，使其丧失作战能力。这六个人都曾经是山本的学生，他们在考虑如何实现这种构想。

这种构想看似简单，其实很困难。因为这除了炮要打得准之外，还需要航海和炮术的紧密结合，需要时时刻刻知道敌舰的准确方位和距离。虽然参加大东沟海战的日本军舰中吉野号装备了1888年英国海军才刚刚开发出来的1.5米测距仪，但是一来那时候测距仪的性能还不太稳定，二来吉野号编入现役是1893年9月，舰上的航海士也没有完全掌握技术，所以联合舰队和北洋舰队一样都是使用六分仪来进行硬测。

使用六分仪测量距离在4000米时候的误差是170米，而定远的长度是94米，这样在3000米距离上开炮，即使首发不能命中，第一次修正也肯定能够命中。关键就在于如何确保测量误差在容许值以内及如何提高修正的精度。

讨论的结果是，趁北洋的所有主力舰只都在日本，对定远进行精确测量。为了防止北洋舰队在作战时为了扰乱对方的测量而有意降低主桅杆高度，日本方面对于北洋舰只所有的注目点高度都在横滨和长崎两地，分别由海军和陆军以及政府的土木部门同时进行测量，得到了最可靠的数据。

六、谁开了第一炮？

十八

1894年7月25日，在仁川附近的丰岛近海，由坪井航三少将指挥的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的吉野、浪速和秋津洲三艘巡洋舰和北洋水师的巡洋舰济远、广乙以及炮舰操江发生战斗，结果是广乙受伤搁浅，操江被俘，仅济远逃脱。同时北洋水师租用的英国商船高升号被浪速号击沉，船上1200名大清陆军和14门野炮，除被路过的法国军舰救出一些之外，几乎全部葬身海底，北洋水师大败。

怎么会出这种事情？

号称亚洲最强的北洋水师，怎么会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在这场海战已经过去100多年后的今天，再喋喋不休地去指责日本海军的突然袭击和背信弃义其实于事无补，我们应该寻问的是，为什么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以及为什么被打了闷棍以后就真的闷了。

被人敲了一记闷棍的事情是时常发生的，美国人后来在珍珠港也被日本人敲了一记闷棍。其实日本人的闷棍都有一个特点：实际上不重，不会置人死命，对方如何反应才是关键。

这记闷棍是不是传说中的无影无踪拳？回答还是“不是”。北洋水师左翼总兵兼镇远号管带林泰曾已经警告过了。

6月29日，林泰曾在指挥平远号前往仁川时在海上遇上了浪速号。

浪速号舰长是东乡平八郎大佐。东乡历经萨英战争、戊辰战争等诸多海战，之后又被明治政府派往英国学习海军军事。东乡在英国生活了8年，由于被英国政府拒绝进入海军学院而转入商船学校，实习时也是从最下级的水手开始做起。

但英国人也没有欺负日本人，说是商船学校，实际上毕业生中的相当一部分人进入海军服务，商船学校就是按照海军军官的标准培养商船船员的。本来大英帝国的商船队和舰队就密不可分，皇家海军存在的目的就只有一个：确保大英帝国商船队的安全，确保通商道路的畅通。皇家海军的米字旗在七大洋 (1) 飘扬的目的，就是为了大英帝国的商船队在七大洋通行无阻。为了确保通商海路，皇家海军的宗旨就是“见敌即进攻”，没有废话。

东乡平八郎日后的出名是从当浪速号舰长开始的，可是他这个浪速号舰长来得很侥幸，浪速号差点就没东乡平八郎什么事，因为他险些被炒了鱿鱼。1892年，山本权兵卫在西乡大臣的支持下进行了他改革日本海军的第一次行动，整顿海军组织，让那些已经不适应形势的海军军官们下岗。山本让下面收集了一个包括8名将官、89名佐官尉官的名单，和西乡去商量。

西乡有些为难：“这都是萨英战争以来的功臣，光将官就是现有将官的一半了，都是萨摩的同僚老乡，能下手吗？”

山本权兵卫回答得非常坚决：“有功劳发给他们勋章就行了，没有一定要保留官职的道理，至于萨摩的同乡关系，现在已经被国会攻击得够厉害了，这些人里面有人连蒸汽军舰都不懂，有这些人在海军，海军就不能进步。”

西乡从道支持了山本权兵卫。

山本大佐桌上放着一把短剑，挨个接见名单上的军官，向他们宣布下岗决定。不管是“僭上反乱”的怒吼还是苦苦哀求，山本都毫不为之所动，铁石心肠地完成了日本海军史上第一次“瘦身行动”。

但在一个名字上山本犹豫了，找西乡大臣商量：“这个名字是不是有问题？”那是吴镇守府参谋长东乡平八郎。

“我知道这个人，沉默寡语，不引人注目，不是海军兵毕业的。因为长期在英国，在国内没有什么朋友，是不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东乡和西乡都是锻冶屋町的，当然山本也是。西乡不能出面求情，但此时既然山本开了口，他回答：“可以啊，浪速号正好缺舰长，让东乡试试看。”

就这样，在甲午战争的前夕，日本海军不失时机地更新了组织，将一批最善任的军官放到了适合的位置。再看十几年后日俄战争时的沙俄舰队，居然还有只会操作帆船军舰的军官，就知道沙俄海军为什么会失败了。

东乡现在就要将从皇家海军那儿学来的信条付诸实践了。

可是东乡从将旗上认出，林泰曾在舰上。东乡对北洋水师反复观察以后认定，林泰曾是“清国海军最有能力、最棘手的将领”。他不会那么好对付，东乡已经有了预感。

东乡发出了同时准备礼炮弹和真炮弹的指令，主炮炮栓打开，炮手隐蔽于护盾之后，听他号令行事，他自己在舰桥上举起望远镜观察平远的动向。

“到底是林总兵！”东乡发出了一声赞叹。平远号甲板上空无一人，林泰曾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在观察浪速号，完全可以推想，林泰曾采取了和东乡一模一样的做法——都是从英国老师那儿学来的。

东乡只好打消了先发制人的念头，下命令鸣礼炮、敬礼。军舰在海上见了军衔比自己高的舰只就要敬礼。北洋水师没有现代军衔，但日本人把大清的总兵划为少将，管带划为大佐。这样林泰曾就是少将，东乡大佐见了林少将，应该东乡鸣礼炮敬礼。

军舰的敬礼是敬礼的一方先把军舰旗降到半旗位置，在交会过后再升回原来位置。回礼一方也是先降旗后升旗，不过不需要将旗降到敬礼的那么低。

双方就这么剑拔弩张、杀气腾腾地交换着敬礼。

林泰曾从东乡的行动上读出了形势紧迫，他向李鸿章建议增派鱼雷艇，放弃仁川固守牙山湾。但他的主张被李鸿章、丁汝昌否决，反而将在朝鲜半岛的北洋水师舰只悉数撤回旅顺基地，据说是准备舰队总决战。

清军在7月16日制定的计划包括以下六条：

1．驻守小站的卫汝贵部盛字军6000名由海路赴平壤。

2．驻守旅顺的马玉昆毅字军6000名自大东沟登陆后由陆路赴平壤。

3．左宝贵部奉军3500名由陆路赴平壤。

4．丰升阿率盛字练军1500名由陆路赴平壤。

5．牙山之叶志超及聂世成部共3000名在被敌包围以前从海路撤往平壤。

6．北洋水师主力首先掩护陆军的海路输送，然后支援在朝陆军，同时守卫渤海湾口。

两相对比，高低立见。日军作战目的十分明确，为了得到朝鲜，在一开始就计划在中国境内作战。而清军的作战计划中，除了军队的调动之外，看不出作战意图。要保卫朝鲜的清军，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将战火引向日本本土。在北洋水师的使用上，除了护航之外，也根本看不出一点“制海权”的概念。

可以说在那场战争开始的时候，结果就已经可以判定出来了。

十九

这个计划也执行不下去，牙山守将叶志超称陆路海路均不安全，拒绝移动，反而要求进一步增援。撤兵路上有危险，增兵路上就安全了？但这种逻辑在李鸿章那儿居然也通过了，这就是一开始增兵的由来。由济远、广乙和威远护送英国商船爱仁、飞鲸到牙山以后，这次是去迎接最后一艘高升号的，威远号已经在前一天先行返航威海卫。

其实坪井在7月23日从佐世保基地出发时，就已经从桦山资纪军令部长处接到指令：“25日以后遇见清军舰只可发动先制攻击。”桦山资纪的这个指令不是下克上，而是经过伊藤博文首相和陆澳宗光外相许可的，因为日本在7月19日向清朝政府提出的最后通牒中有“清军在朝鲜的一切增援活动均视为对日本的威胁”字样，最后通牒的回答期限是7月24日。

而李鸿章似乎没有把这句话看成问题，继续在向朝鲜增兵。增兵当然不是问题，但在随时可能开战的情况下只派出了济远、广乙和操江这样的阵势，不能不让人得出，李鸿章并不真的认为中日在朝鲜会打起来的结论。

而坪井航三这边呢？首先，25日以后他就可以先制攻击。其次在这片水域看到北洋军舰也让他吓了一跳，因为他知道北洋水师已经撤出了朝鲜海域，而济远在此出现，说明北洋水师又回来了。在这个紧要关头，小舰济远没有单独出现的道理，定远镇远一定在附近，他们这次来的任务是来接回八重洲号的，很可能附近海域的日本军舰已经被北洋水师打扫干净了。

但是李鸿章比坪井航三想象的要善良得多。

丰岛海战双方的力量对比是这样的：

日方的三艘舰只：

巡洋舰吉野，排水量4216吨，速度22.5节，25cm和12cm速射炮，1892年10月下水；

巡洋舰浪速，排水量3709吨，速度18节，26cm和15cm速射炮，1885年3月下水；

巡洋舰秋津洲，排水量3150吨，速度19节，25cm和12cm速射炮，1892年7月下水。

北洋水师的三艘舰只：

巡洋舰济远，排水量2300吨，速度15节，21cm和15cm炮，1883年下水；

巡洋舰广乙，排水量1000吨，速度17节，12cm炮，1890年下水；

炮舰操江，排水量950吨，速度9节，1860年下水。

因此，对比一下就能够推知这场海战的结果。

实际上，海战开始后不到5分钟，济远号管带方伯谦就掉头向西逃跑了。在吉野追击济远的时候，排水量只有1000吨的广乙却向浪速和秋津洲冲了上去，想用冲角撞掉秋津洲，广乙离秋津洲最近的时候，距离只有300米。

但在浪速和秋津洲两艘巡洋舰的炮击下，广乙舰首部发生大爆炸，失去战斗能力，只能退出战斗，向浅滩撤退，最后搁浅。

速度比济远高出7节多的吉野却没有追上济远，一开始是被烟雾遮住了视线。在驶出了烟雾区，3艘日本军舰一起追济远的时候，济远却降下了军舰旗，做出准备投降的姿态。在日本军舰拿不定主意时，济远又开始继续向西逃跑。

这时西方出现的两条煤烟吸引了第一游击队的注意力，那是英国商船高升号和护送它的炮舰操江号。

济远趁机再逃，同时向操江号发出了“快逃”的信号。

高升号和操江号没有逃成，速度太慢。操江号向秋津洲投降，被秋津洲押往群山的联合舰队本队。吉野又开始追济远，高升号就交给了浪速。

东乡平八郎在查明高升号是英国船籍、被北洋水师租用、上面有1200名军人和14门炮以后，命令高升号听从东乡的命令。但船上的清军拒绝投降，要求返航大沽。在谈判4个多小时没有结果的情况下，东乡挂起了“急速离舰，现在开始攻击”的信号B旗（红色信号旗）。读得懂信号旗的船员纷纷跳海，东乡随即向高升号发射鱼雷并开炮。鱼雷在中途浮起，未能击中目标，而炮弹击中高升号机舱。下午两点钟高升号沉没。

除了英国籍船长、大副和另一名英国船员以外，东乡平八郎没有救人。第二天，路过的法国军舰救出了大约200余人。

这是一次规模不算大的海战，但是对中日两国都是一次无法忘记的海战。

如果说在丰岛海战之前，日本海军还是个战战兢兢的赌徒的话，丰岛海战就像给他们打了一针鸡血，让他们兴奋起来了。这场海战把“亚洲第一海军”的画皮给无情地剥了下来，它告诉了日本人北洋水师其实是纸老虎。因为如此大意糊涂的运兵计划就是在告诉日本人——北洋水师是用来检阅或者吓唬人的，掌握北洋水师的人其实没有将北洋水师用于实战的想法。这个推理是很简单的，北洋水师自济远以后已经有十年没有添置新舰了，除了舰龄已经13年的定远号和镇远号还能和日本海军对抗之外，在那个军舰和大炮技术日新月异的年代，其余舰只已经不是日本海军舰只的对手了。

在这种情况下，往随时都会打起来的朝鲜前线增派援兵，居然不是北洋水师全军出动，李鸿章、丁汝昌究竟在作何打算？

丰岛海战留下了英国商船高升号被击沉这个问题。日本政府是7月28日才知道这件事的，一开始伊藤博文和陆奥宗光是很慌乱的，生怕英国人趁机干涉。陆奥外相当天就召见了英国驻日代理公使瓦吉特，声称日本政府正在调查，“如果浪速号的行为有失公正，日本政府将做出相当数额的赔偿”。而英国政府也在8月3日召见日本驻英公使青木周藏并发出照会说：“有关高升号被击沉一事，日本政府应该做好负全部责任的准备。”

但是在上海举行英国海军海事审判时，英国远东舰队司令斐利曼特尔却做出了东乡行为正当的证言。另外英国国际法权威、剑桥大学的维斯特雷克教授和牛津大学的霍兰德教授也发表了东乡平八郎没有违反国际法的文章，平息了当时英国国内可以说是汹涌的反日舆论。

斐里曼特尔和霍兰德的论点主要是船长是船上至尊无上的存在，在船长同意随行以后，清军的反抗就可被认为是一种绑架船舶的海盗行为，因此东乡炮击高升号只是对海盗行径的反应，和高升号的国籍无关。

这种论点是不是有道理是一回事，应该指出的是，其实英国舆论是伴随着这场海战的经过而在变化的。上帝只救那些自救的人。北洋水师在丰岛海战战前、战中和战后的表现使英国人得出了这场战争胜者必然是日本人的结论，而大英帝国是不会去支持已经注定会失败的一方的。因此英国才从一开始的略微偏袒大清的中立，转到了偏袒日本的立场。

丰岛海战，到底是谁先开了第一炮，是个一直在扯皮的问题。大清当然指责是日本在正式宣战之前偷袭北洋舰只，挑起了甲午战争。而国际舆论也同意大清的看法，因为从逻辑上来说，日本大本营发表的济远先向吉野开炮的说法很难让人接受。海战和陆战不同，舰只的吨位和火炮的口径在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海战的结果。一艘两千吨级的小舰会率先向加起来超过了一万吨的日本舰队开炮，除非济远号管带方伯谦是一个非常好战的疯子。但实际上方伯谦是一个立即转身逃跑的角色，所以不可能会主动挑战日本舰队。而日本联合舰队在从此以后的所有战争中——从日俄战争到太平洋战争——都证明了他们一直是赌博出老千的角色。

其实，日本海军内部的说法也和军令部的说法不同。

后来的海军大臣、元帅海军大将加藤友三郎当时是吉野号的炮术长，第六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吉松茂太郎大将当时是吉野号的炮台长。后来当过扶桑号舰长的岛内恒太少将当时是吉野号的少尉候补生，他的回忆是这样的：“距离3000米的时候，舰内发布了‘开炮’的命令，炮台长让我去舰桥确认一下，我刚刚爬上舰桥，就被炮术长吼了一句‘还不快开炮’。”

浪速号舰长东乡平八郎的日记是这样记载的：“上午7点20分在丰岛近海远远确认了清国军舰济远和广乙以后立即下令战斗。7点55分开战，5分钟以后就只在硝烟之中寻找敌舰的踪迹炮击。此时广乙在我后部，急忙用左舷炮射击，可能因为被击中了，广乙驶向陆地。我开始追击济远，不久济远升起白旗。”

战斗以后，各级主官都要提交“战斗详报”，日本防卫省战史部现在还保存了当时第一游击队司令官坪井航三少将、吉野舰长河原要一大佐、秋津洲舰长上村彦之丞少佐、浪速号舰长东乡平八郎大佐提出的战斗详报。

坪井是这样写的：“上午7时52分，大约距离3000米，我舰队先开炮，敌舰也立即应战。”旗舰的河原是这么说的：“点52分，在3000米距离，我左炮台向济远开炮，这是开战第一弹的猛击，接着向广乙开炮。”秋津洲的上村报告了在7点55分用左舷炮开炮。浪速的东乡也报告了在7点56分用左舷炮开炮。

所以原日本防卫厅防卫研修所战史编纂官、防卫大学教授、著名海军战史家野村实明确指出：“只要检查这些资料，就能相信是吉野号在丰岛海战中首先开炮，本来坪井航三司令官就误认为战争已经开始，济远和广乙是前来邀战的清国军舰，是军令部考虑到开战责任而隐藏了吉野号打了第一炮这个事实。”

其实，在丰岛海战已经过去110多年后的今天，继续争论是谁开了第一炮毫无意义。不如说研究的重点应该放到为什么北洋水师不会开第一炮这个问题上。在当时明知开战已经无可避免的情况下，北洋水师派小部队为援兵护航，致使1000余步兵和14门大炮损失殆尽。以至于在接下来7月29日凌晨5点10分开始的成欢之战中，本来就畏敌如虎的叶志超，在3000人对日军第十分旅团3500人的情况下，只用两小时就放弃了成欢，接下来在下午2点钟又丧失牙山。成欢、牙山之战，清军死伤约500人，而日军是82人。

如果给叶志超增加1200名援军和14门炮，当然不能保证叶志超就能守住成欢和牙山，但是结果不会那么一触即溃还是可以想象一下的。

但是现实不会给人想象的空间。

另外，以大打小、以众打寡的丰岛海战，是不是那么完美无缺的大胜利？回答是，非也。三艘几乎全新的大军舰怎么能让一艘舰龄已经10岁的慢速军舰逃走了？这是战斗以后立即受到指责的地方。海军兵学校校长、一字纵队战斗队形发明者坪井航三少将受到了强烈的批评。因为这种批评，在以后的大东沟海战时，日本海军将速度上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二十

日清两国的海军起步时间相差不多，学的都是英国。两国之间还存在着巨大的国力差距，为什么日本就能用20年左右的时间建设起强大的海军，甲午之时日本海军战胜北洋水师几乎如同摧枯拉朽？

有体制上的大原因，也有治军机制上的小原因。

其实丰岛海战先开炮的为什么是日本舰队而不是北洋水师也回答了这个问题——两支舰队的作战战术不一样。

日本海军大将中名列元帅府的有这么几位：西乡从道、伊东祐亨、井上良罄、东乡平八郎、有栖川宫威仁亲王、伊集院五郎、东伏见宫依仁亲王、岛村速雄、加藤友三郎、伏见宫博恭王、山本五十六、永野修身和古贺峰一。

除了山本五十六、战死的古贺峰一、三个宫家是皇族之外，其他的还都是有点影响力的，可能不太有名的就是岛村速雄和伊集院五郎。伊集院以后再说，其实岛村速雄可是个人物，配得上“元帅”这个称号。

如果说在组织上，日本的“海军之父”是山本权兵卫的话，那么在用兵战略战术上，岛村速雄可以说是日本的“海军之父”。

由于大作家司马辽太郎的《坂上的云》的影响，日俄战争时联合舰队先任参谋秋山真之的大名无人不晓。但是《坂上的云》给联合舰队参谋长岛村速雄少将的篇幅相当少，几乎给读者这么一种印象：甲午战争时联合舰队的先任参谋岛村仅仅是因为资历当了个参谋长，不知道到底干了些什么。

其实日本海军的战略战术都打上了岛村的印记，日本海军初期成功的原因在于其战略战术，后来的失败也是因为不能跟随时代的变化而修改其战略战术。

岛村和加藤友三郎都是海军兵第七期的，这个海军兵第七期“又黄又暴力”，出的人不少，光海军大将就有4个。

岛村在1888年把自己的战略思想用一个动量公式表示在一篇论文《海军战术一斑》：f=mv^2 。其中f是海军战斗力，m是战舰的吨位、火炮的口径等硬件指标，而v则是队形、速度、训练、指挥等软件指标。岛村的理论是，软件比硬件更为重要。

这种看法理所当然地引起了捉襟见肘的穷国日本海军的注意。海军大臣大山岩（他也当过海军大臣，是不是有点怪怪的？）和次官桦山资纪甚至于1888年6月在静冈县的清水特地组织过一次“清水会议”，召集海军主要将领和参谋本部海军部的参谋们来研究讨论这个题目。

会议结束以后还专门组织了演习来验证这种理论，并且编成了《海战演习教范》和《海军操典》。为了继续深化这种理论，从1888年8月开始，岛村大尉被派去英国考察，仅在英国地中海舰队的爱丁堡号巡洋舰上就实习了一年。日本陆海军的这种实习制度不错，和简单地派人出去留学不同，这种已经有实践经验的军官能够把外国军队的优点看得更清楚。

而且那次同时被派到法国的还有后来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海军大将吉松茂太郎。吉松茂太郎也是海军兵第七期的，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比较法国海军和英国海军的不同。经过两人的讨论以后，发现法国海军的主要思想是：

1．破坏敌人的通商航道比消灭敌军舰队更有利，所以法国舰队的目标不是敌军舰队而是敌国的通商航道。

2．得到敌国的殖民地比消灭敌军舰队更有利，所以法国舰队进攻的目标不是敌军舰队而是敌国殖民地。

3．不打无确实把握的仗，集中全力维持己方优势地位，寻找敌方弱点。

而英国海军的主要思想是：

1．消灭了敌军舰队就能够控制通上航道。

2．消灭了敌军舰队就能够得到敌国的殖民地。

3．没有必要重视集中己方兵力，因为首先消灭对面敌人的结果肯定意味着最终占据优势局面。

结论是日本海军应该学习英国的“见敌必战”主义，因为这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是因为日本不具备大英帝国的国力，所以日本必须更加坚持“见敌必战”，说穿了，就是一定要搞突然袭击，打闷棍，这其实是日本海军喜欢赌博出老千的真正由来。

岛村在英国总共待了两年八个月，回国后在海军省军务局第一课编制当时还没有的“战时编制”和“出师准备”的有关条例。

《镇守府条例》、《舰队条例》、《舰队职员条例》、《军舰职员条例》、甚至《海军礼炮条例》都是在岛村手上制定的。

甲午战争进入准备阶段以后，担任海大战术学教官的岛村速雄以少佐军衔担任联合舰队的先任参谋，这就说明了日本海军对岛村速雄理论的重视了，所以说日本海军的突然袭击没有什么稀奇的，那是一种必然的动作。

反观北洋水师，在拥有了定远和镇远以后，在全部舰长都是英国留学生以后，在英国人帮忙制定了几乎所有操典条例以后，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考虑这些操典条例的作用是非常值得怀疑的。因为大清的这个北洋水师的作用就非常暧昧，朝廷出钱帮李鸿章养私兵，李鸿章根本就没有将其用于与欧洲国家进行实战的想法，中法战争中海战的结果更加坚定了李鸿章的信心。而对于日本，李鸿章从不相信日本敢于开战以至于后来惊慌失措束手无策，更加给了日本海军实践其f=mv^2 ，的机会。

大老板如此，北洋水师本身就更加不会去考虑真实的作战了。和频繁地在研究作战的日本海军不同，人们看不到北洋水师有什么作战的理论研究，因此战端一开，北洋水师就处处受制于人也是很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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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大洋指大西洋、地中海、加勒比海、墨西哥湾、太平洋、印度洋、北极海。

七、啊，大东沟

二十一

天皇的宣战诏书是在丰岛海战和成欢牙山战役之后的8月1日发表的。因为汉城驻有日军混成第七旅团的主力，所以成欢战役后，叶志超只好绕道朝鲜东海岸走了1000公里退守平壤。此时整个朝鲜南部已经没有了清军，整个朝鲜西海岸也没有了北洋水师的威胁。

宣战后，第二天8月2日，大本营对联合舰队的命令就是尽快消灭北洋水师，确保制海权。联合舰队也赌了出去，8月10日早上居然到威海卫寻找北洋水师决战，但是扑了个空。当时丁汝昌带了定远以下6艘主力军舰在鸭绿江口行动。

动员第五师团是在6月12日，但真在大本营决定向朝鲜实地派遣第五师团剩余部分，以援助汉城的大岛部队时，已经是在丰岛海战之后。虽然丰岛海战日军获胜，但还不能称获得了制海权，所以第五师团不敢在仁川登陆，只能在釜山和朝鲜东海岸的元山登陆然后从陆路去往汉城。但当时朝鲜恶劣的陆路条件使得移动非常困难，因此只能在8月18日冒险采取海路运输的方式，将留在釜山的部队海运到仁川。

但是北洋水师没有任何要和日本海军决战的举动。

因为有两只敌对的大舰队将在这片海面进行决战，所以当时的黄海是全世界瞩目的中心，除了北洋水师和联合舰队的舰只之外，英国、法国、美国、德国和俄国都派了军舰来观战。在其他国家的海军眼里，这段时间中日海军的表现特别奇怪，北洋水师除了运兵护航之外似乎无心旁骛，而联合舰队在主动寻找北洋水师决战未果的情况下好像也安下心来去当护航队了。

这是因为联合舰队未能和北洋水师决战，所以不能说掌握了制海权。这样日本大本营不得不于1894年8月，将年内在直隶平原进行陆军决战的作战计划中的甲方案改为乙方案，也就是首先确保朝鲜。大本营又从日本国内动员了第三师团，和已经在朝鲜的第五师团编为第一军，司令官由陆军长老山县有朋大将担任，准备进行平壤战役。

联合舰队从8月份开始为第五师团剩余部队运输护航，9月份以后准备直接进行往仁川运输第一军军部和第三师团的行动，但依然健在的北洋水师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为了解决这个威胁，一直觉得联合舰队的伊东祐亨有点胆小畏战的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在9月初乘军舰八重洲亲赴朝鲜督战，6日到达长直路和联合舰队会合。桦山到达朝鲜后化名为一名参谋官，坐改为只装了一门炮的商船西京丸，以后就一直没有变过。海军军令部门第一人亲赴战场督战，这是世界海军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从这个举动就可看出日本大本营和海军对制海权的重视程度了。

有一个词叫“舰队保存主义”，英语为“Fleet in being”，这个词来自英国皇家海军的一个舰队司令，托灵顿伯爵亚瑟·赫伯特（Arthur Herbert，Earl Torrington）。1690年在比奇角海战（Battle of Beachy Head）中面对占优势的法国舰队，他为了保存实力而率领英荷舰队后退，后来因败战而受军式法庭审判时他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的发言中的一句，“The enemy can not invade us while we have a fleet in being”。

北洋水师呢？李鸿章采取的就是这种消极的舰队保存主义战略。耗资两千万的北洋水师，是李氏保安股份有限公司的主要设备，北洋水师一旦有损，李鸿章作为朝廷安全承包商的地位就会受到动摇，而北洋水师的健在，对日本联合舰队就是一种无言的威胁。如果陆军能够遏制住日军的作战势头，依靠欧洲列强的斡旋，李中堂也不是没有可能渡过这次危机。

但是问题是，与号称“在发射架上时最可怕”的导弹核武器不同，光靠刻意保存下来，在客观上对敌人不能构成威胁的舰队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力量。实行“fleet in being”主义的国家无不受到了教训，后来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德国和太平洋战争时期的日本都是这样。

但在1895年，对不可能知道几十年以后的这段历史的李鸿章也无法苛求。

但当时的清流领袖翁同龢和受其影响极深的光绪帝载湉，则无法容忍李鸿章的这种舰队保全主义。清流党人对大清和诸外国的政治、经济、军事上的差距几乎一无所知，他们都是从抽象的孔孟教条出发，得出一个无坚不摧、无敌不胜、很厉害的“大清必胜”的结论。至于如何取胜，那就是保安公司CEO李鸿章的事了。

由此，8月10日联合舰队对北洋水师的上门寻衅，成了清流派攻击李鸿章、丁汝昌的最好口实。

中日舰队决战，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是两支年轻的海军、两支菜鸟舰队的决战。两支海军都只有20年左右的历史，后来有人说，如果日本海军是一支成熟的海军，绝不会去挑战大清海军，因为几乎没有胜利的可能；而大清海军如果是一支成熟的海军，也绝不会畏惧日本海军的挑战，因为同样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

后来被称为“日本海军参谋第一人”的秋山真之，当时是排水量1350吨的老式巡洋舰“筑紫”的一个小少尉。他在8月30日写给友人的信中说：“联合舰队的长官们全是海战的外行，我们以后一定要把这种愚行纠正过来。”

都有些什么“愚行”呢？秋山具体指出了：“在不知清国舰队所在位置时，首先应该设想清国舰队也在企图寻找联合舰队决战，而现在的联合舰队四分五裂。大军已经在向平壤行动，我们的筑紫舰却被钉在了牙山，被称为‘明星战舰’的高千穗被钉在了汉江，而舰队主力则在靠近南方的长直路。”

“很有可能被正在寻找战机的清国舰队各个击破，即使是损失筑紫号这样的小舰，也会严重影响双方的力量平衡，联合舰队的长官们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正在干些什么？”

但就像战后伊东祐亨说的那样，北洋水师确实没有主动寻找敌军主力舰队的打算，但是却有过在广阔的黄海上寻找掉队的日本军舰、逐步削弱联合舰队实力的计划。8月10日联合舰队在威海卫扑了个空，是因为北洋舰队主力去平壤的大同江口寻找战机去了。

但是北洋水师也扑了个空。

这次联合舰队的上门寻衅，使李鸿章大为不安。联合舰队寻衅威海卫，京畿震动，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朝廷居然越过李鸿章严令丁汝昌：“……威海、大连湾、烟台、旅顺等处，为北洋要隘、大沽门户，海军各舰应在此数处来往梭巡，严行扼守，不得远离，勿令一船阑入，倘有疏虞，定将丁汝昌从重治罪！……”

一纸电令就把北洋水师锁进了渤海湾，秋山真之所担心的被北洋水师逐个击破的可能性没有变成现实，伊东祐亨们所犯的错误没有引起不良后果。

而这时到达平壤一带的日本陆军兵力同有大岛混成旅团、第五师团一部和第三师团一部约一万六千人，由于行动过快以及海运风险，事实上已经产生了后援不济的情况。第五师团部分部队的给养只剩下每人两个饭团子，处境危急。这时第五师团长野津道贯在9月14日发动了一赌胜负的冒险进攻。守卫平壤的清军兵力大约15000人，配备有各种炮40门，与进攻的日军相比不居劣势。而且9月15日的战斗中，日军竭尽全力也只是在平壤外城撕破了一道突破口。

但是守将叶志超斗志全无，在下午4点40分竖起白旗乞降，后在15日午夜弃城逃跑，留下的4门野炮、6门机关炮、25门山炮、1160支步枪、各种弹药55万发和一个月的口粮都成了日军的战利品。

防守平壤，甚至没有坚持到一天，上万精锐淮军主力都成了乌合之众。

二十二

此时，尚未得知平壤已经失守的北洋水师定远、镇远等12艘军舰正护送5艘运输船从大连驶向鸭绿江口，16日下午14时陆军铭军4000人、400匹马、80门炮在大洋河口到大孤山一带登陆准备经陆路支援平壤，晚上在大东沟外12海里处下锚宿营。

这时的北洋水师除了不知道平壤实际上已经失守之外，他们也不知道日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已经从被俘虏的运输船上缴获了北洋水师为了支援陆军的运输的电报。因此从9月12日开始，日本联合舰队从仁川向大同江口搜索。然后再从大同江口往鸭绿江口搜索。

1894年9月17日，北洋水师和联合舰队在鸭绿江口的大东沟相遇，展开了关系到两国国运，影响东亚以至整个亚洲历史进程的殊死搏斗。

7月，伊东祐亨指挥下的联合舰队从佐世保出发时的战斗序列是这样的：

本队：松岛、严岛、桥立、高千穗、千代田、比叡、扶桑。

第一游击队：吉野、秋津洲、浪速。

第二游击队和鱼雷艇队。

而9月17日参加大东沟海战的联合舰队舰只是：

本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中将，参谋长鲛岛员规大佐、参谋岛村速雄少佐，下属松岛、严岛、桥立、千代田、比叡、扶桑等六舰。

第一游击队：司令官坪井航三少将、参谋中村静嘉大尉，下属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等四舰。

还有炮舰赤城号和改装商船西京丸组成的别动队，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就以参谋官的名义在西京丸上督战，当时还没有无线通讯装置，赤城号炮舰的任务就是担任军令部长和联合舰队之间的联络和通讯任务并负责战场周围的侦察。大东沟战斗其实是一场遭遇战，桦山资纪和伊东祐亨都没有料到会遇到北洋水师主力，因此才会带上这个累赘的别动队，否则即使是桦山资纪要亲临战场督战，也会换一条更大更安全些的正式军舰。

早上7点钟联合舰队到达了海洋岛附近，小炮舰赤城号像猎犬一样在周围巡游了一遭，回来的报告是“未发现敌舰”。伊东祐亨发出了队形练习的指令，第一游击队在前，主队在后，赤城号伴随着西京丸在一边观看，全舰队以这种阵形向鸭绿江口开去。

10∶23，最前方的吉野号发出信号：“前方发现一条煤烟。”伊东司令官并没有过多注意这个信号，因为这一带海域中有很多观战外国军舰，发现一条煤烟并不能说明什么。于是他只发出了“继续监视”的信号，全舰队依旧继续前进。

两小时以后即11∶30，吉野又发出信号：“东方发现3艘以上敌舰。”3艘，还是“以上”，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北洋水师的主力了，可是伊东的命令却是：“先吃饭。”

这条命令可以有多重含义的解释。从褒义的角度说，是大将风度，不慌不忙；从贬义的角度说，是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没有任何信心，先吃了再说，黄泉路上也不做饿鬼。但是无论如何，这是一条具有海军特色的命令，因为海军活着好像就是为了吃饭。

茫茫大海，周围就那么几张从第一眼的3分钟以后就已经厌恶了的几张脸，这就是海军的生活。唯一的乐趣就是吃饭，从英国人开始，现代海军无不把吃饭当作仅次于沉船的大事，只要船没有沉就一定要吃好饭。再说，还能不能再吃上饭，伊东司令官还真没有底。

北洋水师则是从9点15分开始进行了一小时的阵形练习和舰炮射击训练，之后大约在11∶30确认了8艘日本军舰，12∶00确认了12艘日本军舰，时间和日本联合舰队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伊东于12∶05在旗舰松岛上升起了大战斗旗，调整了一下队形。很微小的调整，第一游击队降低速度以缩小和本队之间的距离，赤城号和西京丸从原来队形的左侧调整到了非敌战斗侧的右侧。其余还是日本海军的一字纵队（Line Ahead），向东而去。

北洋水师呢，不出伊东祐亨所料，摆了个一字横阵（Line Abreast）。

北洋水师的阵势有没有问题？

实际上没有什么“有问题”的阵势。蒸汽舰队决战的最佳阵势确实还没人知道。历史上第一次蒸汽舰队决战是在大东沟海战29年前的1866年7月，意大利半岛以东的亚得里亚海中央部分的里萨岛（Battle of Lissa），由意大利海军对奥地利海军，结果是奥地利海军获胜。

其实里萨海战的重要战训是非装甲舰无法对抗装甲舰，但因为胜利者的奥地利舰队采用的是一字横阵，所以一字横阵更为有效的看法也从里萨海战以后流行了起来。

北洋水师从一开始就采用了一字横队的战斗阵形。这是丁汝昌最早的英国顾问，北洋水师总教习琅威理（Lang William M）上校制定的，很符合北洋水师的舰船特性。北洋水师的核心是定远和镇远这两艘7335吨级，在舰首配备有4门30.5厘米巨炮的铁甲炮塔舰。采用一字横队时这种炮位配置使得主炮无需转动炮塔即可直接开炮，加上皇家海军的宗旨就是“舰首对敌”，因此起码在理论上这种阵形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

反过来，联合舰队采取的一字纵队倒很值得怀疑一番。前面已经说过，联合舰队本队以旗舰松岛为首的“三景舰”由于设计上的不合理，炮塔转向船舷射击时会破坏船体平衡，所以几乎无法进行侧弦射击，实际上松岛在4个小时的大东沟海战中32厘米主炮只打出了3发炮弹，就证明了这一点。

因此从理论上说来，北洋舰队的阵形，比联合舰队的阵形似乎更加合理。

但只是理论上。

英国远东舰队司令斐里曼特尔中将指出：“在纸面上这是完美无缺的阵形。”然而呢？“如果不是最优秀的指挥官和训练最好的舰队就不应该采取这种阵形。”

为什么？

一字横队带来的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两侧军舰无法确切认清中间旗舰的指挥信号，特别在炮战一开，甲板上硝烟一片的情况下，无法有效地指挥舰队随机应变地转换作战队形和战术。

英国人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就是“乱战”（Dog Fight），各自为战，所以才会有一个“舰首对敌”的信条。

而北洋水师呢？训练程度明显可疑，更要命的所有信号和信号语均未译成汉语，用英语在实战中指挥一般士兵，除了最丰富的想象力之外，只能说这是丁汝昌和北洋水师的军官们最严重的怠慢和渎职之处。

现在连这点都不需要了。丰岛海战，操江号被俘，船上的密码信号本也落到了日本人手里。新修改的信号本大家都不熟悉，丁汝昌在战前只好发出“如无旗舰信号，各自可自行其是”的怪指令，实际上在整个海战过程中，丁汝昌没有发出过一条信号。

还有一点就是北洋水师的舰只舰龄和舰速相差太大，排成一字横队后一经开动，两翼的小舰旧舰立即掉队，成了一个“V”字形，为首的是定远镇远两巨舰，落后的是两边的扬威、超勇、广甲和济远，当然济远落后的原因也不光光是舰速太低。

就这样，训练不足，信号系统有巨大缺陷，舰速参差不齐的北洋水师就排了个不太直的一字，向联合舰队冲了过去。

八、龙旗在黄海上最后一次飘

二十三

战斗是12∶50开始的。定远号在5800米距离向日本联合舰队的吉野号开了第一炮，拉开了大东沟海战的帷幕。

第一炮当然不会击中吉野，但发射的30.5厘米的炮弹产生的巨大震动，把站在炮位舰桥上指挥的丁汝昌抛了起来又摔了下去，使得北洋舰队在大东沟海战刚刚开始就失去了指挥。虽然丁汝昌拒绝了让他下去休息的请求，带着伤在坚持，即使坐在地下也要鼓舞士气，但事实上他已经无法履行主帅的指挥职责。

而联合舰队还是保持着第一游击队在前、主队在后的一字纵队从北洋舰队的前面默默穿过，一直沉默到了距离缩短为3000米时才由吉野打出了第一炮。

在大东沟海战中日本海军有两个阵形上的创举。除了坚持一字纵队之外，这种由高速舰只组成自由行动的游击队，在海战中不断对敌舰队进行分割包围，配合主舰队行动的战术也是日本海军的首创。大东沟海战后，这种战术很快被英国、德国、美国和法国海军仿效，只有习惯了打坚固的阵地战的傲慢的俄国人不以为然，这也是日后在日俄战争中两支俄国舰队全被日军歼灭的一个重要因素。

但游击战术的出现，给海战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就是以后的海战，主要战斗都在游击队之间进行，主力战舰反而无所事事。这就是从甲午海战开始一直到太平洋战争航空母舰登台亮相的这40多年里，除了日俄战争之外看不到主力战列舰决战的原因。让战列舰下岗决不只是航空母舰的杰作，第一次世界大战就看不到战列舰的对战了。但是发明了游击战术的日本人反而忽视了这一点，直到“大日本帝国海军”灭亡的那天为止还抱着大舰巨炮的迷梦不肯放弃。

联合舰队先头的第一游击队以高速抢过了北洋舰队的横头，以纵队拦住了北洋舰队的进路，到此时几乎是里萨海战的重演——拥有7000吨巨舰的北洋舰队可以冲上去用冲角把日本军舰拦腰撞断，从此时的阵势看，采取了冲击防御阵势的北洋舰队占了上风，这可能就是北洋舰队采用这个阵势的原因。

可是里萨海战已经是30年前的事情了，这30年间，军舰的速度、炮火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丁汝昌在决定采用这个阵势时忽略了这个变化。

13∶05，松岛距定远3500米，而最前锋的吉野离北洋舰队最右翼的超勇、扬威只有1600米，联合舰队在这个距离上一齐向北洋舰队开火。五分钟后，吨位同为1350吨的小舰，舰龄也同为15年的老舰超勇和扬威无法抵御第一游击队四舰的猛烈炮火，起火离开了战斗行列，于13∶30左右双双沉没。第一游击队一击得手后接着以一个180度的左转弯又继续拦在了北洋舰队前面。

第一游击队左转弯，本队直接右转，准备包围北洋舰队，赤城、扶桑、比叡被北洋舰队咬住，比叡是从定远和来远中间硬插过来的

北洋舰队进入了Dog Fight的状态。Dog Fight是海军舰长们追求的最高境界，是最能淋漓尽致地表现舰长的素养和技巧的战术，但也是最考验舰长的素养和技巧的考场。北洋舰队的舰长们就个体来说均堪称合格的舰长，但在Dog Fight这种既要随意发挥又要紧密配合的战斗形式中却总有点不近人意。

联合舰队本队转过北洋舰队以后。一个右转弯往北洋舰队后面包抄了下去，可是最后面的扶桑、比叡和伴随着西京丸的炮舰赤城被来远、致远和广甲咬住了。这时秋津丸上的桦山资纪立即升起了信号：“比叡、赤城危险。”召唤还没有完成左转弯的第一游击队前来救援。第一游击队完成左转弯以后和完成右转弯的本队相隔6000米，对北洋舰队形成了夹击之势，各自在3000米的距离上对北洋舰只射击。

这种夹击是有一定危险的，因为可能误伤自己人。但初期的日本海军没有这些条条框框，作战上并没有多少禁忌，战场上顾不了那么多。尤其是第一游击队，首先要救被北洋舰队咬住了的扶桑、比叡和赤城。

扶桑号被定远、来远同时咬住了，最近的时候相聚只有700米，好容易才右转弯跟上了本队，但比叡号看来是怎么都跑不掉了。比叡号舰长是个少佐，名字很古怪，叫作樱井规矩之左右，做了一个和他名字一样怪的动作：从来远和定远的中间插了进去，右舷离来远400米，左舷离定远1000米，因为怕误伤己方，来远和定远只能眼睁睁看着比叡擦肩而过跟上了联合舰队本队，而一炮未发。但来远还是发射了一颗鱼雷，400米的发射距离对于当时的鱼雷来说太大了，就这样那颗鱼雷离比叡号的舰尾也就只有7米，比叡号死里逃生。一直到比叡穿过了北洋舰队行列，定远才张开了30.5公分的大嘴一出这口恶气，这一炮击中了舰尾吃水线上的士官室，一下子就打死打伤了40多人，比叡就此脱离战列。此时来远、致远和广甲又追了上来，就在比叡被击沉几乎已成定局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来远等三舰又看上了更小的赤城号，转而打它去了。比叡修复了以后又试图重返战列，但因离开本队已经有3海里，而且当时天色已晚，舰上的军医和看护兵也全部死光光，只能自己回大同江口的临时基地。

这边的赤城号也是死路一条，13∶25舰长坂元八郎太少佐去了“靖国神社”，航海长佐藤铁太郎接任指挥。14∶15来远逼近到离赤城只有300米的地方，可是就在此时，赤城尾炮突然击中了来远，来远舰首发生爆炸起火，致远和广甲也莫名其妙地停止了追击。距离拉开到3000米时，赤城开始自救，到17∶15才又重回战列。

这个后来一直做到日本海军兵学校校长、军令部次长的佐藤铁太郎也是日本海军史上一个很有名的人物，他可以算是有名的陆军参谋石原莞尔的国际问题导师，山形县鹤岗人，和石原莞尔是同乡。石原莞尔上陆军士官学校时星期天常到他家去蹭饭，因此经常和当时已经是海军中将的佐藤铁太郎聊天。石原莞尔对美国的看法几乎全部来源于佐藤铁太郎，因为甲午战争以后佐藤铁太郎曾被外放先后担任驻英国和驻美国的海军武官。

扶桑、赤城和比叡虽然是因为吨位小、火力弱、速度慢才被北洋舰队咬住，但如果不是北洋舰队在大东沟海战中丧失了指挥系统，这3艘小艇早就见天照大神去了。而这边的假军舰西京丸就更加处境不妙了，西京丸是艘被海军征用的日本邮船，2900吨的客轮，装了一门炮就出海混世面来了，而且这门炮还出了故障，打不响。船上的人除了合掌拜老天爷之外什么方法也没有，14∶40就在船上的桦山军令部长已经发令撤出战场的时候，平远以及广丙和援兵中的鱼雷艇福龙号又冲了上来。

桦山咬了咬牙道：“拼了。”下令转过头来，用临时加装的冲角去撞只有115吨的小鱼雷艇福龙号。福龙号艇长蔡廷干下令发射鱼雷，当时两舰距离只有40米，桦山自忖西京丸必沉了。

但是大东沟海战，整个战运就不在北洋水师一边。由于距离实在太近，这枚鱼雷从西京丸的船底穿过去以后再浮了上来。桦山资纪战后对伊东祐亨说：“鱼雷冒着气泡钻到船底下真的比什么都可怕。”

平远号对比叡号发射的那颗鱼雷落到了比叡号的后面，福龙号发射的这颗又沉到了西京丸的底下，人们可以为此辩护说这只是战场上经常有的小过失，但战斗、战役、战争的胜败往往就由这些小过失而决定。

二十四

14∶20左右，第一游击队和本队对北洋舰队的第一次夹击已经逐一脱离接触，整个联合舰队都已经转到了北洋舰队的南方。这时战斗暂停，第一游击队和联合舰队本队分别往内转了一个180度的弯，依然是第一游击队在西，本队在东向北洋舰队包围了过来。

虽然援兵的平远、广丙和两艘鱼雷艇已经加入了战列，但已经损失了超勇和扬威的北洋舰队处境还是很困难，尤其是15∶10左右，北洋舰队旗舰定远号前甲板中弹起火，前大樯倒了下来，北洋舰队提督的帅旗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升起来过，定远号笼罩在一片烟火之中，一时丧失了作战能力。

定远，这艘大和民族的梦魇巨舰中弹起火了，联合舰队的官兵因此发出了一阵欢呼，这时第一游击队在吉野号带领下向定远号扑来，想彻底击沉定远。正在定远的姊妹舰镇远只手难以应付众敌的危难时刻，定远左翼的吨位只有2300吨的小舰致远号在管带邓世昌的指挥下，挺身而出，直接向第一游击队旗舰吉野冲了过去。

15：30时的阵势

论吨位，论火炮，论速度，致远都无法和吉野号较量。真要拼命，致远也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最古老的海军战术，冒着炮火，使用冲角，冲上去，撞击吉野，给它来个开膛破肚。

致远在整个第一游击队的攻击下沉没了，但他的挺身而出和勇敢冲击给旗舰定远的自救赢得了时间，定远在这段时间内扑灭了大火，恢复了行动能力。

邓世昌和他指挥的致远号是英雄，是中华民族的荣耀。即使在日本，所有研究甲午战争的著作，包括防卫大学的海战史讲义都会提到邓世昌和他的致远号，都对其表示极高的敬意。

但也有懦夫，也有中华民族的耻辱。15∶15左右，在丰岛海战时就临阵逃脱的方伯谦任管带的济远和吴敬荣任管带的广甲从战场逃跑，在18日03∶30第一个回到了旅顺口基地。

方伯谦虽然事后被斩首正法，但他创造的世界海军史上唯一的军舰阵前脱逃的耻辱却是无法洗去的。

超勇、扬威、致远被击沉，济远、广甲逃跑，定远身负重伤，北洋舰队此时实力已经下降过半了。来远、经远和靖远见势不妙，也开始擅自脱离战场，此时战场上就只剩下了定远和镇远了，而且定远还身负重伤。

第一游击队去追击来远、经远和靖远，主队对定远和镇远围了上来，两舰危在旦夕。

然而就在此时，15∶26，镇远的30.5厘米主炮击中了联合舰队旗舰松岛，对于30.5厘米主炮来说，松岛的装甲只是薄铁皮而已，炮弹穿透舰身，一直到12厘米左舷前炮炮盾附近才爆炸。30.5厘米的炮弹的爆炸力本身就是极为可怕的，加上这颗炮弹的爆炸还引爆了堆放在附近的12厘米炮弹，顿时把松岛号变成了海上活动的地狱。分队长志摩清直大尉以下28名官兵当场死亡，68人受伤。

大东沟海战的当天，松岛号死伤人员总数为113人，其中90％的人是托了这一炮的福（也有说法是双连装主炮的两颗炮弹）。

松岛的32厘米主炮本身就没有什么大用处，大东沟海战中主要是依靠作为副炮的12门12厘米速射炮，镇远的这一炮就敲哑了里面的6门，而且炸毁了甲板上的所有击发信管，使松岛丧失了作战能力。

16∶07，伊东祐亨司令官升起了“失控”信号旗，企图退出战斗行列。

北洋舰队的丁汝昌和联合舰队的伊东祐亨对信号旗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丁汝昌从海战一开始就没有挂过任何信号旗，而伊东祐亨则经常悬挂一些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能理解的信号旗，战斗刚刚开始时向第一游击队发出了“随我之后”的信号被第一游击队的坪井航三解读成“向我靠拢”，这次的“失控”信号旗的意思是“各自为战”，但除了桥立号舰长日高壮之丞大佐之外没人明白，本队的其余舰只还是簇拥在了松岛的周围去看热闹。后来伊东只好撤销这个信号，再度担负起旗舰的职责，一直到20∶00才将旗舰转移到桥立。

顺便说一下这个“失控”信号，很多中文文章里是“不管”，这是对日文望文生义而产生的误解。“失控”信号的英文是“Unable to Control”，译成日文是“管理不能”，简化就成了“不管”，并不是中文里的“旗舰不管你们了”的意思。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联合舰队到底在大东沟海战中是否使用了“下濑火药”。

所谓“下濑火药”，其实就是100％的苦味酸火药，简称TNP。苦味酸在18世纪就已经作为一种鲜艳的黄色染料而广为人知，在甲午战争大约20年前的1871年德国人Hermann Sprengel发明了将其提纯至100％的方法，1886年法国人Paul Marie Eugène Vieille发现这种染料更加适合用来做无烟火药，1888年进行了爆炸试验。大东沟海战中的严岛号副舰长富冈定恭少佐曾参与此次爆炸试验，他当时是派往英国的造兵监督官。富冈把100％苦味酸标本带回日本后交给了赤羽火药制造所的技手（比技师级别低，相当于中国的技术员）下濑雅允。下濑雅允对其进行了改进，方法是在炮弹内壁刷上漆，还在苦味酸和炮弹内壁中间灌上一层蜡来解决苦味酸极易与金属反应的不稳定特性。

用下濑火药作为日本海军15厘米、12厘米以下克虏伯炮炮弹装填药的决定是在1893年1月28日做出的，但是到甲午战争时生产设备还没有凑齐，所以没有赶上。下濑火药大显威风是在日俄战争时。其实只要看到北洋水师中只有被联合舰队打沉的舰只，而没有被打废的舰只这个事实，就知道在甲午海战中日本海军没有使用下濑火药。

言归正传。趁着联合舰队因为旗舰松岛受损而产生混乱的时机，北洋舰队开始向西北方向退却。

17∶00时的阵势

这时去追赶来远、经远和靖远的第一游击队，在16∶30咬住了经远，经远于17∶30被击沉，17∶45第一游击队接到松岛发出的“回归本队”的信号，到两队汇合时已经是18∶30了。

当天日落时间是17∶40，考虑到天色已晚，旗舰已经失去战斗力，比叡、西京丸失踪，加上北洋水师也拥有鱼雷艇，追上去打夜战联合舰队占上风的把握不是很大，18∶00伊东祐亨决定收兵。

大东沟海战就这么结束了。

二十五

大东沟海战，联合舰队赢了。确实是这样，联合舰队没有沉船，除了松岛、比叡和赤城受伤严重失去战斗力，严岛、浪速进水之外，其余的战斗力还在，必须承认联合舰队赢了。联合舰队赢在什么地方？首先是赢在了对海权（Sea Power）的理解，1890年马汉的名著《海上权力史论》（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1660—1783）出版以后，日本军令部立即将其译成日文，后又在1896年由海军的水交社正式出版。

其次是因为日本全国上下对胜利的追求，从日本天皇捐出内帑，到全国官员减俸来凑钱购买军舰，击败北洋舰队是当时日本全国的梦想。

最后是海军的训练和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比如用大量的速射炮来对付30.5厘米的巨炮，用速度来对付吨位，自始至终地坚持一字纵队的编队行动，无论是第一游击队还是本队一直到海战的最后队形始终不乱。日本军方从开战前几年就开始认真地测量北洋舰队舰只的注目点的确切高度。

而北洋舰队呢？有舰队无长官，有阵势无指挥，有敌人无目标，有组织无纪律。

从战斗一开始丁汝昌即受伤不能指挥，可是丁汝昌并没有将指挥权明确移交给谁，造成在5个小时的海战中北洋舰队并无实际上的最高司令官，在一开始摆出了一字横队以后，再没有人去过问这个横队的目的、进展和维护，所以几乎在联合舰队第一轮炮火之后这个横队就已经支离破碎，不复存在了。除了济远号可耻的逃跑以外，在第一回合战斗时左翼来远、致远和广甲三舰一起追打联合舰队最小的炮舰赤城号也是不可原谅的失误，而且居然还让赤城给逃脱了。

但是，北洋舰队在大东沟海战中并不是像人们想象中的败得那么惨。

损失了超勇、扬威、致远和经远这四艘军舰，旗舰定远也几乎丧失了作战能力，其余各舰除率先逃跑的济远之外，几乎都无法立即重返战场，这还不算大败？

北洋舰队是失败了，而且是大败。但不是伤筋动骨的大败，对于一支舰队来说，北洋舰队在大东沟海战中受到的损失只是皮肉之伤。从以往的海军史来看，真正强大的舰队在受到比这个更大的打击之后，也只是默默地包扎好伤口，修好军舰，装上燃料炮弹继续战斗。因为中弹159发的定远还在，中弹200发的镇远还在，定远和镇远的30.5厘米大炮还在，“不沉的定远”这个神话依然健在，而且经过大东沟海战，这个神话给日本舰队带来的精神压力比以前更大了，从“不沉的定远”到了“定远不沉”。

联合舰队真的还敢再来一场吗？

只要看看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在大东沟海战以后的举动就知道了。把旗舰由松岛改成桥立的联合舰队，第二天到威海卫去转悠了一圈没找到北洋舰队又回去了，据说是司令长官伊东中将在前一天注意到了定远和镇远退却的方向是先向西北后转向南，因此推测去了威海卫。其实伊东不会不知道北洋舰队的修船设备全在旅顺，是不可能去威海卫的——伊东是不想再和北洋舰队交锋了。

伊东如果真想再和北洋舰队切磋的话，前一天晚上就应该追上去，不少战史研究家都已经指出了这一点。其实这是很好理解的，这也就是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冒生命危险也要亲自到战场来督战的真实原因，他怕伊东在关键时刻放虎归山。

从上次丰岛海战坪井航三放走了济远到这次伊东放弃追击，再到后来的日俄战争、太平洋战争这种事例一再重演，原因何在？其实很简单，这三次都是穷国日本对富国和大国的战争，在国家战略中下的赌博，到了战役层次肯定会有指挥员临阵时被可能遭遇的损失数字所干扰，不敢轻易孤注一掷。50年后栗田健男中将在莱特湾那次“神秘的调头”其实一点也不神秘，50年前的平井和伊东就已经这样做了，而他们都带有同样的遗传因子。

但是这次的坪井和伊东比他们的后辈要幸运得多，因为和他们的后辈犯的哪怕最微小的错误都会被人利用不同，他们犯的所有错误都被他们的对手所犯的更大的错误所弥补。作为海军同行，伊东祐亨知道自己已经占了上风；根据经验，他也知道北洋舰队已经放弃了争夺制海权，当然也可能从一开始北洋方面就根本没有争夺什么劳什子“制海权”的想法；但伊东祐亨也知道北洋舰队还在，定远还在，镇远还在，那可怕的30.5厘米炮还在，那是些完全可能把联合舰队的任何一艘军舰送去海底的令人战栗的东西。日本是个穷国，日本是个小国，日本丢不起军舰，哪怕是一艘最小的赤城号也丢不起。买军舰要钱，那些都是从裤腰带上省下来的，伊东不敢冒这个险。

其实这种上层在孤注一掷地赌博，现场的指挥官却首鼠两端、下不了决心的现象是日本海军特有的，在大东沟海战中仅仅是第一次出现罢了，这是一种打上了日本海军注册商标的东西。时间长了大家就能知道这是日本海军的一种性格，甲午战争中表现出来了，日俄战争中继续登场，但是都被胜利的结果掩盖了起来，没有人意识到这是个问题，以至于后来在珍珠港，在中途岛，在莱特湾，日本海军这种极为矛盾的性格终于葬送了自己。

当时伊东所想的只是怎样以最小的代价来获取最大的胜利。很难简单地说伊东的想法是对还是错，因为在甲午战争中他撞对了大运。遇上一支斗志坚强的舰队，回去修好受伤的军舰再度出海决一死战的话，究竟谁胜谁负还尚未可知。但北洋舰队在大东沟海战后士气全无，本来就没有什么求战欲望的北洋舰队在大败之后更加有借口拒绝出战。9月24日，李鸿章要丁汝昌抓紧修理军舰以便出动支援陆军，但除了在10月10日北洋舰队出动过一次鱼雷艇到大孤山附近海面进行侦察之外，再没有北洋舰队的出动记录，很可能是丁汝昌玩了点官场伎俩蒙混长官。可是官场伎俩蒙混不了日本人，伊东祐亨在注意观察北洋舰队动静的同时，出动护航兵力准备支援第二军在花园口登陆。日军第一师团于10月22日在花园口完成登陆以后在独眼龙师团长山地第一的指挥下立即向辽东半岛全域发动了攻击，11月7日占领大连，11月21日占领了旅顺。10月18日，在旅顺陷落前，北洋舰队的残余舰只离开了旅顺前往威海卫。

二十六

伊东没有企图在海上拦截北洋舰队，而是让北洋舰队进了威海卫港。其实应该说伊东又犯了一次错误，这是非常危险的。当时的北洋舰队虽无战意，但还完全可能远走他处，去往上海、福建，甚至前往香港，休养生息以后再卷土重来。

但是，北洋舰队没有这么做，只是龟缩在威海卫港内。北洋舰队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在港外观战的英国远东舰队司令斐里曼特尔在日记中写道：“已经不可能有援军了，绝望的北洋舰队在等待什么？”

北洋舰队不战，不降，不走，只是在绝望中等待着最后的命运。

12月16日，日军大本营发布了威海卫作战命令，1895年1月联合舰队重新编制成：

主队：

松岛（旗舰）、千代田、桥立、严岛。

第一游击队：

吉野（旗舰）、高千穗、秋津洲、浪速。

第二游击队：

扶桑、比叡、金刚、高雄。

第三游击队：

筑紫、鸟海、赤城、摩耶。

第四游击队：

爱宕、武藏、葛城、大和。

1895年1月19日，日军第二军在荣城湾登陆压迫威海卫，第一天还有联合舰队护卫，但从第二天开始因为北洋舰队不会出动已经广为人知，所以海军连登陆护卫兵力都没有派。联合舰队全体在威海卫港外监视可能出港决战的北洋舰队。

但北洋舰队还是没有动静，甚至在东岸炮台全被日军占领了以后还是没有动静，仅仅是背靠刘公岛用舰炮轰击岸上的日本陆军，表示他们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在北洋舰队不出战的情况下，联合舰队于2月4日进行了也是海战历史上第一次的鱼雷艇夜袭。参加的共10艘鱼雷艇，最大的小鹰号也就200吨，其余都是50吨左右的小艇。威海卫港四周都建设了由德国人设计的非常坚固的栅栏，但是在前一天晚上已经被日本特务破坏，有一个可以供鱼雷艇进出的暗口。

2月5日凌晨03∶20，参加夜袭的10艘鱼雷艇在夜色的掩护下到达了计划好的暗口，但是找来找去找不到进口。第三鱼雷艇队六号艇的大尉艇长铃木贯太郎，干脆就乘着一个大浪冲到港里去了。剩下的鱼雷艇有的继续在找暗口，有的在等下一个大浪。

周围是观战的外国军舰，他们不能理解为何北洋舰队对此一无所知，以致被人偷袭成功。

乘着大浪冲过栅栏的铃木贯太郎的六号艇刚安定下来，就发现自己正好在定远的面前。六号艇发射的一枚八四式鱼雷正好击中了定远的轮机舱，使定远搁浅。

第二天鱼雷艇继续进行攻击，击沉了来远、威远和水雷铺设舰宝筏。

连续两天的鱼雷艇攻击，日军的损失为零。6日的第二次攻击以后，丁汝昌把旗舰移到镇远号，终于同意让鱼雷艇队向外突围的要求，但是除了大东沟海战中向西京丸发射鱼雷的福龙号被俘之外，其余全部被守候在威海卫港外的日军第一游击队击沉。

7日，落到了日军手里的威海卫东岸炮台反过来向北洋舰队开火，击沉了靖远。靖远被击沉以后，丁汝昌才好像刚刚弄明白他处在了什么境地。2月12日，丁汝昌通过英国舰队司令向联合舰队接洽投降事宜。炮舰镇中号挂着白旗到联合舰队驻地向伊东祐亨司令官乞降，这天丁汝昌在镇远舰内吞鸦片自杀。

联合舰队于1895年2月27日进入威海卫港，俘虏了镇远、济远、平远、广丙、镇东、镇西、镇南、镇中、镇边等9舰，15000余吨。

刚刚起步的中国海军就这么夭折了，从此以后，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中国都没有海军，也没有了海防。

用李鸿章自己的话给北洋水师作总结是最准确的：“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尤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间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对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有何术能负其责？”

裱糊裱糊，糊弄得了老佛爷，糊弄不了日本人。更不要说，糊弄到中途，连自己都被自己糊弄了，以为真的成了亚洲第一，从朝鲜危机一开始的傲慢、轻敌到中途的误算，错失良机一直到最后的无策无方，待毙威海卫。

甲午战争使中国人明白清廷是没有指望了，那个朝廷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的任何理由。而中国要想在这个地球上继续存在下去，只有革命，推翻清廷才是唯一的出路。从这个角度来说，甲午战争中大清的失败也是历史的必然。

1895年3月19日李鸿章亲自到达门司，20日开始在春帆楼和伊藤博文首相、陆奥宗光外相进行和谈，3月30日达成了停战协定，4月17日签订媾和条约，包括以下内容：

1．朝鲜完全独立。

2．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和澎湖列岛。

3．赔偿两亿两白银的战费。

4．日清之间缔结和欧洲国家并肩的通商条约，日本国和日本国民享受最惠国和最惠国民待遇。

5．开放沙市、重庆、苏州和杭州。

甲午战争，大清完全地失败了。

九、和俄国人也来一把

二十七

甲午战争，日本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胜利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但很可能暴发户式的胜利也不是什么好事，日本在甲午战争中的胜利就是这样。

日本陆军的胜利没有多少好吹牛的，对手的大清陆军实在太菜。但日本海军倒确实可以自豪一下，一支菜鸟舰队击败了单舰吨位比自己大上几乎一倍的另一支菜鸟舰队。一直到关键的大东沟海战为止，日本海军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最后正如伊东所说，靠着“天佑”，愣是闯了过来。

闯了过来，上上下下地论功行赏，可是这个论功行赏其实是很不公平的。比如说大东沟海战真正的功臣坪井航三少将，封了男爵，晋升为中将，任常备舰队司令长官，可是没当两年就给弄到横须贺镇守府去当司令长官，说是要追查大东沟的时候为什么第一游击队没有回过头来跟在主队后面，而是始终和主队在相反位置。

这个问题的真正原因是伊东祐亨挂出来的信号旗让人看不懂，但不去追查伊东而和坪井航三来扯皮就明摆着是卸磨杀驴了，结果坪井航三就任不到一年，在55岁时就郁闷而死。谁让坪井航三是长州藩出身，而当时萨摩藩控制的海军最恨的就是长州藩控制的陆军。甲午战争给日本军界带来的另一个副产品就是陆海军的彻底翻脸，这主要是由于大本营制度造成的。当时日军陆军参谋总长的地位比海军军令部长高，这件事闹得海军心里很不平衡，坪井航三出身于长州藩就成了致命伤了。而在整个战争进程中表现其实很一般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由于出身萨摩藩，所以就没人去追究在战斗中一再挂错信号旗，耽误战机，又不敢寻敌，胆小如鼠的责任，反而升任军令部长，成了海军大将，后来还进了元帅府，这上哪儿讲理去？

那个督战队长桦山资纪呢？立即晋升大将，成了首任台湾总督。桦山是个运气颇好的家伙，大东沟海战鱼雷打他不中。后来晚年患了脑溢血，昏迷了一个星期，大伙儿都以为这老头没救了，正在准备丧事的时候，他突然又醒了，除了右半身有点偏瘫之外，健健康康地又活了10年，直到1922年在85岁高龄才死。

闯了过来，上上下下总要总结一下经验吧，但因为赢得太莫名其妙，弄得海军稀里糊涂地分不清楚经验和教训，整个甲午，给日本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不沉的定远”和镇远一炮就打残了松岛这两件事，从此“大舰巨炮”就成了日本海军的信条。其实当时全世界海军从中日海军的较量中看到的都是这四个字。其实早期的海战并没有什么非得击沉对方的军舰这么一说，舰炮的主要作用还是杀伤对方人员，然后使用“跳帮战术”冲到对方舰上去俘虏敌舰。

早期的海军喜欢捞东西，这是因为从根子上来说海军和海盗本来就是同根生，有名的海军全是从海盗来的，或者就是海军海盗分不清楚。像1588年战胜西班牙无敌舰队的英国海军有197艘军舰，但其中真正为伊丽莎白一世女王陛下所有的只有34艘，其余全是私人的“私掠船”（Privateer），就是女王颁发了执照的海盗，完事以后和女王坐地分赃。据说女王的这种投资回报率是6000％，后来这些私掠船中有不少就成了皇家海军，所以喜欢捡点洋捞是海军的传统。

但是从里萨海战以后，特别是蒸汽军舰、装甲舰和高性能火炮出现以后，“俘虏敌舰”几乎就成为不可能的事情，用冲角撞沉敌舰便成为一时的风潮。大东沟海战告诉人们冲角战术对于高速机动的蒸汽军舰已经过时，当然冲角在军舰上正式消失还要等到10年后的日俄战争之后。甲午海战告诉人们的是现代海战中大炮的重要性。所以大舰巨炮成为海军建设的目标是很自然的，特别是对于日本海军，更是当务之急。

因为日本人和俄国人就要打起来了。

日本人和俄国人之间的恩怨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必然的。被困在北极圈内的俄国人几百年来的梦想就是要有一条通向海洋的路，好去那温暖的南方乐园。从16世纪的伊凡雷帝征服西伯利亚开始，到17世纪已经到达了鄂霍茨克海。康熙年间大清阻止了沙俄向黑龙江流域的扩张，1689年索额图、佟国纲（按金庸小说还有韦小宝）和戈洛文伯爵签订的《中俄尼布楚条约》确定了中俄边界，但是此后大清朝走了下坡路，而俄国在俄土战争一再失利之后，也把南下的重点完全放到了东方。从1847年开始担任东西伯利亚总督的尼古拉·穆拉维约夫以“决不能在俄国国旗升起过的地方降下这面旗帜”为口号，在1858年趁大清朝的太平天国内乱和第二次鸦片战争之际和黑龙江将军奕山签订了《中俄瑷珲条约》，除了将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完全划为俄国所有之外，还将包括库页岛在内的乌苏里江以东的黑龙江下游40万平方公里的区域称为“外东北”部分划为中俄共管，一次割去的中国领土为所有不平等条约之冠。而外东北那部分中国领土也在两年后的《中俄北京条约》中又再次成为俄国领土。

由于《中俄瑷珲条约》，俄国人首次打通了去往太平洋的通道，因此被沙皇封为“阿穆尔斯基伯爵”的穆拉维约夫被俄罗斯人奉为民族英雄，现在的俄国最大面值的5000卢布钞票上就是穆拉维约夫的铜像，这座铜像现在就在伯力。

黑龙江绝不是俄国人的终点，只要看他们占领了海参崴以后改了的那个可恶的名字就知道了，符拉迪沃斯托克（Владивосток，Vladivostok），意思就是“去征服东方”，他们还要往东。

甲午战争的结果对俄国人来说是一个意外。好脾气的大清居然把俄国人的下一个目标辽东半岛割让给了日本人，这使俄国人很不高兴。从经验上俄国人知道日本人不像大清那么好脾气，因为俄国人几次要求日本人开国都被拒绝了。所以辽东半岛落在了日本手里就意味着俄国人可能要费很多口舌来说服这些不说俄语的“黄猴子”，很可能还要动用武力来吓唬他们。俄国人喜欢干脆，在得知春帆楼中日《马关条约》的内容仅仅6天以后，就联合德国、法国公使造访日本外务省，向次官林董提出对《马关条约》中有关割让辽东半岛的异议。理由是：“日本对辽东半岛的领有不仅威胁到清国首都的安危，同时也使朝鲜的独立有名无实，对远东的永久和平产生了显著的障碍，因此俄国沙皇陛下政府劝告日本天皇陛下政府放弃对辽东半岛的领有。”

与此同时，俄国远东舰队进入了戒备状态，在中国的芝罘和日本的神户海面同时巡逻示威。

俄国人的算计很清楚，但德国人和法国人怎么也一起来凑热闹呢？当时德国是刚刚统一的新兴国家，要想在和英国、法国这些老牌殖民主义国家的竞争中分一杯羹只有和俄国人联合，而法国人决不会放任心目中最危险的敌人德国人和俄国人走到一起，无论如何都要插进来，起码能够知道这两个流氓在打什么主意，所以这三个各怀鬼胎的国家就走到了一起。

这就是“三国干涉还辽”的真相。

二十八

伊藤博文对“三国干涉”并没有觉得意外。因为大东沟海战刚刚结束的时候，山本权兵卫就向他报告过俄德法三国最近在频繁接触的消息。外务省没看出名堂，而山本权兵卫料到这三个国家会在媾和谈判的时候对日本施加压力，他劝伊藤道：“总理，日本现在没有和这三国对抗的实力，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我们都只能忍。”

伊藤苦笑着说：“是啊，连你都这样说了，除了忍还能有什么办法？等待下次机会吧。”伊藤当时就找来了外相陆奥宗光，对他说了“卧薪尝胆”四个字。现在，只不过是该来的来了，日本人也没有吃惊，接受了三国调停，让大清以三千万两白银的价格，把辽东半岛“赎”了回去。

加上本来就要付的战争赔款总共是两亿三千万两白银。不要以为大清真有那么多元宝，那是由俄国人作保，由法国人提供的两亿五千万金卢布贷款。1896年，李鸿章去彼得堡参加沙皇尼古拉二世加冕式的时候，沙俄以50万金卢布贿赂的价格从李鸿章那儿换来了《中俄密约》，得到了西伯利亚铁路的北满穿越权，在1898年又租借了旅顺港和大连港，得到了南满铁路的铺设权。自此俄国远东舰队结束了冬天在日本佐世保港寄人篱下的日子，能风风光光地在不冻港瞪着远东了。

1900年7月俄国又趁义和团事件，出兵十余万，从伊尔库茨克、海兰泡、双城子、伯力、海参崴和旅顺分六路出兵东北，到10月份占领东北全境。必须指出这次军事行动和义和团事件毫无关系，完全是俄国人从伊凡雷帝就开始的东进政策的一次，但也是最后一次具体执行。

俄国人出兵满洲，给日本人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并不仅仅是因为满洲紧邻朝鲜，主要是俄国人的出兵打乱了日本人的战略构想。

甲午战争以后，日本在朝鲜的特权被公认了。但是就连日本自己也没有把朝鲜当一回事，当时的朝鲜是个兔子都不拉屎的穷地方，穷到了什么地步？甲午战争前夕，朝鲜的一品大员出门坐的是独轮车，和中国东北地区回娘家的媳妇属于一个级别。急功近利的日本人是不愿意经营也不善于经营这么个穷地方的，朝鲜对于日本来说其重要性就仅仅体现在它是一条通向中国大陆的通道而已。纵观日本人在朝鲜50年的殖民统治历史，除了在战争时期征召民夫、壮丁和慰安妇以外，能称得上“建设”二字的就是修路，公路、铁路什么都修，因为朝鲜是日本通向中国大陆的运兵通道，必须保证交通，其余的什么都不干，朝鲜半岛在日本统治的50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得到发展。

日本的兴趣在哪儿呢？日本人，特别是日本海军的兴趣是在中国南方。因此在义和团事件与之后的八国联军出兵中，日本人虽然最卖力，出动了包括4900吨的巡洋舰笠置号在内的8艘军舰，常备舰队司令东乡平八郎亲自率队在海面巡逻，掩护包括第五师团22000人在内的八国联军在天津登陆，但整个来说八国联军中日本表现得非常低调，日本陆军在八国联军中也没有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因为日本人还记得三国干涉的理由之一是“威胁到大清首都”，在这个各方利益犬牙交错的地方，还是夹起尾巴做人的好。要闹，咱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闹去。

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是福建厦门。

根据甲午战争以后签订的《中日通商航海条约》，清朝政府同意日本在厦门拥有租界。而从第一任台湾总督桦山资纪海军大将到第七任明石元二郎陆军大将全是军人，日本非常想通过领有台湾这个位置上的优势从厦门打开通向南中国大陆的大门。北边在闹“北清事变”（日本人对义和团事件的称呼），日本人就在厦门策划“南清事变”。

1900年8月24日深夜12点，厦门的日本人建的东本愿寺布教所发生火灾。日本政府反应异常迅速，立即召开了有首相山县有朋、外相青木周藏、陆相桂太郎、海相山本权兵卫和参谋总长大山岩参加的会议，讨论台湾总督儿玉源太郎提出的立即从基隆港派出巡洋舰“和泉”和“高千穗”，掩护以一个步兵大队为骨干的混成支队在厦门登陆，占领厦门炮台的方案。

除了外相之外没人反对这个方案，因为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知道海军已经有了一套占领厦门炮台的方案。此前山本权兵卫对驻防台湾的日本海军各舰长都下达过“在厦门海面停泊的安全位置以及在紧急时占领厦门炮台的可能性”的调查研究课题。

光外相反对没用，日本这就又准备在厦门开打了。

但日本人忘了一件事：厦门是英国人的势力范围，英国人不会容许日本人在厦门得寸进尺。英美俄法四国紧急向厦门派遣军舰，并向日本政府提出强烈抗议。抗议什么？抗议日本人蓄意制造事端——东本愿寺事件是庙里的日本僧侣自己放的火，驻厦门的英国领事就是目击证人。没办法，日本只好在8月28日中止了台湾总督府的出兵计划。这件事使得日本在国际上非常狼狈，最后山县内阁不得不辞职。

南边动不了，北边别人又在动了。日本的处境一下子就变得十分窘迫了。

二十九

其实和俄国人开仗是一直在准备的，甲午战争刚刚结束的1895年6月，西乡从道就把刚刚晋升为少将军务局长的山本权兵卫找了去：“大家都要和俄国打仗，打仗没有船不行，你先算算需要多少船。”山本在年底交出了《第11回海军扩张案》，也就是所谓“六六舰队方案”，6艘战列舰，6艘一等巡洋舰的方案，分两期进行。

山本认为，六六舰队是和俄国开战，并同法国或德国结成同盟的条件下所必须具备的最低条件，其中第一期的扩张目标主要包括：

铁甲战列舰：4艘，各11400吨排水量；

一等巡洋舰：4艘，各5200吨排水量；

二等巡洋舰：2艘，各3800吨排水量；

共计19艘，87800吨排水量，预算经费两亿日元，而1895年度日本国家预算只有9160万日元。

甲午战争以后，日本从清朝得到了两亿三千万两白银的战争赔偿，包括利息一起折算成日元大约是三亿六千多万，这笔钱天皇拿走了两千万，大约6％。至于现在日本人没事就拿出来说道的什么八幡制铁所实际上在甲午赔款中分到的只有57万日元的“创立费”，0.2％左右，其余全成了军费。其中海军就用掉了一亿七千万日元，约占一半。

可这一亿七千万连六六舰队第一期工程的费用都不够，更不要说造完船后的海军运营经费了，所以虽然内阁同意了这个计划，但是议会还是砍了一大刀，只同意9500万日元。战列舰只同意一艘，一等巡洋舰只同意两艘，算是把二等巡洋舰加了一艘，但把三等巡洋舰以下全部砍没了。

海军当然不干，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全部6艘二等巡洋舰、6艘三等巡洋舰的整个耗资两亿两千万日元的10年计划弄出来交给国会，你们看着办。这边反正能耍赖就耍赖，实在不行就像西乡从道出的那个主意那样先斩后奏，剖肚子给你看。

国会已经不像甲午以前能够一口否决海军的预算要求时那么狠了，因为根本狠不起来，到最后有天皇给海军撑腰。经过一场甲午战争，天皇也不像以前那样是个可有可无，知道的人也不太多的玩意了，“军人天皇”的形象已经树立了起来，穿着军装的天皇“御影”挂得到处都是，连小孩子都开始天天背诵什么“教育敕语”，你说谁还能玩得过天皇？

就这样耍赖加扯皮，最后终于形成了这样这样一个阵势：

战列舰：敷岛、朝日、初濑、三笠；

一等巡洋舰：八云、吾妻、浅间、常磐、出云、磐手；

二等巡洋舰：笠置、千岁、高砂、新高、对马、音羽。

加上以前建造的没赶上甲午战争的富士和八岛，这个“六六舰队”也算凑出来了，山本权兵卫是不是能够安心了？

不能，虽然日本这几年有点长进，年度财政预算扩大到了两亿日元左右，但其中一半左右是军事预算。甲午战争结束的1895年军费占的比例是32％，而1896年这个比例反而提高到了48％，1897年甚至超过了50％。日本的经济规模没有增长，增加的只是军费而已。

另一方面俄国的国家预算规模折算成日元是20亿日元以上，经济规模是日本的10倍。甲午战争后，日本在卧薪尝胆的口号下，连年军事预算在国家预算的一半左右徘徊，就这样也就是陆军战斗兵力20万，海军舰只26.4吨。而俄罗斯呢？步兵、骑兵、炮兵、工兵的合计是208万人，光在远东地区的陆军兵力就超过了20万，大炮544门，海军太平洋舰队也拥有7艘战列舰，总吨位达19.2万吨。别的不说，1900年沙俄出兵东北以后宣布的“太平洋舰队扩张的七年计划”就是一个相当于两亿三千万日元的大预算。

从任何观点来计算，日本也没有一丁点赢的希望。

所以山本权兵卫在1903年6月的御前会议上强烈反对和俄国开仗。参加那次会议的除了总理桂太郎、外相小村寿太郎、陆相寺内正毅、海相山本权兵卫外，还有伊藤博文、山县有朋、大山严、松方正义（原大藏卿，第六代总理）、井上馨（原外相）这五位元老。

因为和俄国开战实在太可怕。以前和大清开打，就是打败了，好脾气的大清也不会把日本怎么样，最多几年内不去朝鲜溜达就是了。和大清说几句好话，给李鸿章、袁世凯送一点“孝敬”，在朝鲜待着都不是没有可能。

但要是败给了俄国人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绝不是赔款能了事的。从俄国的历史就可以推出日俄战争如果日本人输了会发生什么事情。就算有英国、美国出面帮忙说情，日本不至于彻底亡国，但是北海道和东北地区肯定要全部划给俄国，日本海沿岸也保不住，运气好的话，挂太阳旗的地方还能剩下四分之一，但是剩余四分之三地皮的日本人如果逃不出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赌局的赌注实在太大，甚至大过了后来的太平洋战争，因为后来的对手无论是英国还是美国毕竟不像俄国人那么野蛮。

但是不打也躲不过去。俄国在占领中国东北全境之外，正在向朝鲜步步紧逼，1896年在汉城的俄国领事馆收留了继闵妃被暗杀之后自身也正在被亲日势力追杀的朝鲜高宗，把领事馆让给高宗作为王宫。向朝鲜派出了军事和财政顾问，因为在俄国人看来朝鲜南岸的马山浦（现在的马山市）是比大连和旅顺更为良好的军港。经济上俄国人可能更重视满洲，但是在军事战略上俄国更加热衷的是朝鲜。

日俄之间，争夺的还是朝鲜。

怎么办，不打躲不过，打又全无胜望。

十、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三十

上升的国家肯定有国运，所谓“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就是这个道理。就在日本进退两难，估摸着怎么也躲不过这场大难的时候，天上掉了个大元宝。

1901年开年的时候，刚刚从驻俄公使改任驻英公使的林董捎了一句话回来，一听这句话就有人骂开了：“林董是不是给俄国人逼成了八嘎？怎么满嘴胡说八道？”

林董挨骂有挨骂的理由。首先他原来是跟着榎本武扬投降过来的幕府海军，投降后还不老实，给明治政府关了两年。放出来以后说他原来是幕府派到英国学海军的，让他去海军效力，可他又不干，自说自话到神奈川县衙去谋了个饭碗。当时的神奈川知事正好就是陆奥宗光，觉得这死硬分子英语不错，自己去中央衙门时把他顺便一起带去了东京。甲午战争以后林董是驻清公使，俄国吃紧了又派到俄国去做公使，两年任期满了，转到英国，其实有点“在俄国受累了，到伦敦去休息一下吧”的意思。

不是老革命，最多只是“起义军官”，出身不好还不完全是这次挨骂的理由，主要是这次林董捎回来的话让人听着新鲜：“请速探讨日英同盟的可能性。”

伊藤博文最气愤：“外务省人全死了？怎么派了个文盲去当英国公使？”伊藤正为想不出对付俄国人的招数在抓狂呢，别说对付，连怎么妥协的招都想不出来。

伊藤的发火有道理，大英帝国（当时日本人叫“大不列颠帝国”）是什么国家，那是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人家奉行的是“两强标准主义”，就是说大英帝国的海军必须是比余下两个海军大国的总和还要强，英国传统的国策就是“光荣的孤立”（Splendid Isolation）——太牛了，不好意思和你们这些小混混一起玩。你林董现在说出要不要考虑和英国人结盟，你是谁啊，吃饭问题都还没有解决，连4000吨以上的军舰都造不出来的日本，人家凭什么要和你结盟？

但这世界上就会有这种“连财主家都没了余粮”的时候。“七大洋上日不落”的大英帝国，那几年正走背字。从1880年到1902年这20多年里，英国在南非和荷兰人后裔布尔人接连打了两次布尔战争，第一次战争英国人败了，第二次战争好容易才战胜，但耗费国力太大，所以没了余粮。

这世界上莫名其妙的学问不少，其中有一门就是“地缘政治学”（Geopolitics），还分成大陆系、英美系什么的。反正根据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地政学概念，占据了“世界岛”中心位置的斯拉夫人国家俄罗斯就是天敌，怎么着都得把俄国人制服了。

制服俄国人的方法也很简单，把它封在那个世界岛里面就行了，出不来的敌人就不是什么可怕的敌人。所以从大英帝国一直到现在的美国，对付不管是沙俄还是原苏联，包括现在的俄罗斯，其方法都是一个：不给你出海口的机会。

1885年发生的巨文岛事件就是一个极为典型的例子。

巨文岛是位于朝鲜济州海峡的由3个小岛组成的小群岛，名字据说是北洋提督丁汝昌起的，因为丁汝昌在岛上发现这么个小岛居然儒生还不少——“巨文化”。但巨文岛的英文居然是“汉密尔顿港”（Port Hamilton），这是为了纪念在1845年下令英国军舰对该岛进行调查的英国海军部办公厅主任汉密尔顿。俄国人对这个小群岛挺有兴趣，在和日本交涉开国的时候到过那个岛，后来觉得修煤炭仓库太麻烦就不提了。美国人对这个小岛也有过兴趣，和朝鲜朝廷交涉以后没下文，美国人也就忘了这茬。但是1885年4月英国突然出动了3艘军舰占领了这个岛，在岛上修起了海军基地。

那年在阿富汗发生了潘德事件（Panjdeh Incident），俄阿国境发生了小规模冲突，差点升级成英俄战争。事件最后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了，但在冲突过程中为了防止俄罗斯人从太平洋出逃，英国人才抢先占领济州海峡的战略要点，堵住俄国人。

朝鲜当时还是大清的属国，俄国人后来向李鸿章抗议，说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也出兵朝鲜。后来在李鸿章的斡旋下，随着阿富汗冲突的和平解决，英国人于1887年撤出了巨文岛。

英国和俄国，一直到现在的美国和俄国就是这么个关系。所以英国在甲午战争一开始有意无意地有点偏袒大清，这是因为英国需要一个国家帮着封住俄国人。现在大清指望不上了，而损耗巨大的英国国力，使得20年以后的英国已经无法自己出手去直接面对俄国人了。所以对俄国人在远东地区要突破封锁的举动，英国人需要日本人帮一把。

这就是“日英同盟”的背景。

山县有朋和桂太郎虽然只是一介武夫，却看出了这种可能性。在林董上任之前就交给了他这个任务，而有名的政治家伊藤博文却没有估计到这种可能性，说明没有人会永远正确。

英国人能向日本人提供什么？能提供军舰，当然要收钱；没钱没关系，大英帝国可以借；但不是国家贷款，日本可以在伦敦通过发行公债的方法筹集资金。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只要有人肯出钱，还得上还不上的风险与皇帝陛下无关。

反正日本人胆气壮了，1902年1月30日正式缔结日英同盟的时候，日本举国进行了提灯游行，用大文豪夏目漱石的话来形容就是：“穷孩子突然过继给了一个大财主。”

反过来说俄国人有点沉不住气了，2月12日俄国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夫召见日本公使栗野慎一郎，莫名其妙地向栗野讲解俄法协定的内容，听得栗野直想笑，这简直是“你有蛤蟆镜，我有香港脚”嘛。

拉姆斯多夫和栗野废话完了立马就去找大清商谈从中国东北撤军的事。最后定下来10月8日以前撤退辽河以西的全部俄军，剩余奉天、吉林两省俄军在1903年4月8日之前，黑龙江省俄军在1903年10月8日全部撤回。

后来辽河以西的俄军确实是按计划撤退了。撤完了俄国人也从日英同盟的冲击中冷静了下来，又想起老祖宗阿穆尔斯基伯爵穆拉维约夫的名言“决不能在俄国国旗升起过的地方降下这面旗帜”，不干，反悔了。向大清提出了包括有关蒙古问题的七条，想刁难大清。

说实话，当时的大清和死人相比也就多一口气而已，和他说什么都没用。只是英美日三国联合提出抗议，敦促俄国早日履行撤军诺言。

可能是俄国人仔细想了想，觉得日英同盟也没什么可怕的。首先英国人不会亲自上阵和俄国人打，因为同盟条约里面写得很清楚：若签约国只和一个国家发生战争，则另一签约国保持中立，同时阻止第三方参加战争；若签约国同时和两个国家发生战争，另一签约国才有参加战争的义务。这本来是英国人老奸巨猾，想让日本帮忙封住俄国人，自己又不愿意赤膊上场，结果给俄国人看出来了。

英国人不上场，俄国人怎么会害怕日本人呢？回想起当初怎么就急急忙忙答应了从满洲撤军，俄国人为自己的失误感到很惭愧，发誓再也不能往三色旗上抹黑了。撤个什么军，老爷要进兵了，1904年俄罗斯突然向朝鲜通告，他要行使在1898年从高宗国王那儿得到的在朝鲜的森林采伐权。同时俄军开始向朝鲜移动，5月上旬占领了鸭绿江口的龙岩浦。

俄国人认为那时是开战的最好时机，因为英国人还没有从布尔战争中恢复过来，只要半心半意地对付一个小日本就能够拿下朝鲜，巩固满洲，过几年英国人喘过气来了，这些地方也已经成了俄罗斯的“固有领土”了，时不我待。

三十一

可是，参谋本部得出的结论也是“现在是最好的开战时期”，理由是：

1．俄国周围有土耳其、芬兰、德国和英国这些“不稳定国家因素”，无法在远东使用其全部兵力。

2．俄军训练程度很低，远东俄军的编制就有问题，而且从来没有进行过演习。

3．西伯利亚铁路尚未全部完成，而且还是单线，贝加尔湖还只能使用船舶进行运输。

4．朝鲜、中国满洲地区的交通极为不便，对大兵团作战不利。

5．俄军海军分为波罗的海舰队和远东舰队，而且远东舰队分驻旅顺和海参崴，能够各个击破。

6．俄军无法在中国满洲地区、朝鲜取得给养，只能依靠后方运送，这样兵员运输和给养运输就会产生竞争关系，起码俄军无法进入朝鲜。

7．俄国内忧外患，从尼古拉一世时代开始社会主义者、共产主义同盟就活动频繁，无法举国一致。

8．朝鲜只能支持日本。

和后来的参谋本部不同，当时的参谋本部还是很认真地在分析形势，得出的结论也全部在后来的战争进程中一一得到验证。

而俄国人呢？

战争的主角是军人，军人能否冷静客观地观察对手，对对手做出评价，基本上就决定了战争的胜负。

能够在现场观察对手的军人，不用说是驻对手国的武官。驻日本的俄国武官对日本陆海军的评价是怎样的呢？

从1900年开始驻日本的俄国陆军武官万诺夫斯基在他发回国内的报告中是这样评价日本陆军的：“日本陆军还在乳儿期，按照欧洲最弱国家的陆军标准来衡量日本的话，仅仅达到道德上的标准就起码还需要100年。”

这位俄国陆军武官不从日本陆军的装备和作战能力来评价日本陆军，而是选取了一个极为抽象的“军队道德标准”，军队的道德标准主要包括军人对国家的忠诚以及诸如对上官及其组织之类的军队内部的统帅能力。这位武官居然没有注意到在日本陆军中几乎可以称为过剩的这种服从和忠诚，其观察能力到底怎样也就毋需评价了，可悲的是这份《万诺夫斯基报告》成为了俄国军方分析日本陆军的基础。

1903年4月，在神户举行了“海军大观舰式”，前来参观的外国军舰中有一艘俄国巡洋舰“阿斯科尔特号”，舰长戈兰玛契科夫上校在观舰式后对俄国公使罗曼·罗森说：“日本海军依靠向外国购买军舰总算凑齐了物质装备，但是根本还没有具备我们所拥有的海军精神，在军舰的操纵，舰队运用方面的水平也还是非常幼稚的。”

同时在场的英国海军武官的评论则是：“能和日本海军在军舰操纵和舰队运用方面并肩的就只有英国海军。”

被誉为俄国最优秀的将军俄国陆军大臣阿列克塞·库罗帕特金大将在1903年访问日本后也下了这样的结论：“一个俄国兵可以对付三个日本兵，而我们只需要14天的时间就能够在满洲集结40万大军，这已经是击败日本陆军所需数量的3倍了。所以说将来要发生的与其说是战争不如说是一场军事散步更为合适。”

其实，除了对日本兵的战斗力的估价有偏差之外，这位俄国陆军大臣并没有什么有负盛名的举动。首先他的战略思想就很俄国化，虽然他认为一个俄国士兵能够对付三个日本士兵，但他还是计划使用3倍于日本陆军的兵力，虽然他认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只是一次“军事散步”，可他并没有准备进攻，而是准备退却退却再退却，一直退却到哈尔滨，在日本陆军不可能维持其补给线之时再和日军决战。

听起来不太酷，但这是很俄罗斯的战略，是俄罗斯人思维的结晶。好的战略肯定是简单的战略，外行一听也能明白的战略，凡是很复杂、很高深且不是专家就听不懂的战略一般只能导致失败，这在世界战争史上已经被无数次地证明了。而且适合于一个民族的战略在根本上就只有一种，以前的拿破仑，以后的希特勒无不在这个俄罗斯战略面前丢盔弃甲，而标新立异地追求创意，很可能适得其反。

应该说这个计划是完美无缺的，如果以后的俄国军队能按照这个计划作战，日本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要阻止俄国人南下，只有大英帝国亲自出手，第一次世界大战会不会提前10年爆发不知道，但日本肯定是完了。

那为什么俄国人失败了呢？答案从库罗帕特金将军去远东俄军总司令部赴任之前向维特伯爵辞行时发生的对话中就可以知道了。

维特伯爵说：“将军的计划肯定能够成功，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库罗帕特金不解地问。

“将军到了满洲以后，立即逮捕阿列克塞耶夫将军，将他押送回彼得堡，否则你的计划将无法执行。”

“感谢伯爵的建议，但这是不可能的，陛下最信任的将军就是阿列克塞耶夫，而且他是我的上官。”

阿列克塞耶夫中将是驻旅顺的俄国远东总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宠臣。维特伯爵对他的评价是：“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这么一个白痴统率了几十万士兵，那些士兵太可怜了。”这位沙俄帝国的远东总督居然不会骑马，每年检阅的时候都是徒步行走，因为据说他是海军中将，但他也从来不上船，因为他有晕船的毛病。

这样天照大神除了日英同盟之外，还给了日本人一个叫作阿列克塞耶夫中将的礼物。

十一、再出老千，确保制海权

三十二

这些情况海军的老板山本权兵卫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在整个日俄战争期间，山本没有发表过一句“豪言壮语”，因此也被国会和传媒攻击为“失败主义者”。这种现象很常见，当一支军队的机能仅仅为侵略或者向外扩张的时候，任何只要不是公开鼓吹侵略扩张的言论肯定会被划到“卖国贼”一类去。

但山本权兵卫没打算卖什么，这支海军的组织和配备就是他整理起来的，他干吗要卖啊，他所想的就只是怎么让这个组织和配备发挥作用去打败俄国。但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参谋总长大山岩对参谋次长儿玉源太郎的再三嘱咐他都听到了：“儿玉桑，再说一遍，决不能打成持久战，日本拖不起。”

日本拖不起，日本就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俄国人清醒之前就打败俄国人。但是如何做到？光20万人的陆军如何在俄国人还没有清醒之前，登陆进入作战位置几乎就不可能。日本当时横穿本州的铁路是有了，但是运送能力每天只有14趟，能够征用来运兵的全国所有商船也就只有60万吨，更何况停泊在旅顺和海参崴的俄国远东舰队决不会让日军轻松登陆。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先打掉俄国远东舰队，确保制海权。

山本权兵卫是个官僚，但不像后来陆军的东条英机那样只是个事务官僚。长期在海军中央工作的经验让山本习惯了遇事先从组织上考虑解决方法，和甲午战争一样，日本海军这次又要临阵换将了，起用已经准备让其退休了的舞鹤镇守府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担任联合舰队司令。如果上次甲午战争临阵换将还能说出个一三五条的话，这次的换将则没有任何合情合理的军事理由。当时的常备舰队司令长官是和山本权兵卫海军兵同期的萨摩老乡日高壮之丞，只不过日高是“壮年组”的，比山本大了5岁。两人在学校时的成绩孰高孰低现在没人知道，反正既然权兵卫以顽劣出名，很可能成绩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是建校初期的海军兵和海军还没有像后来那么重视在校学习成绩，也没有什么“吊床号”（指在海军兵学校时的成绩排名）那么一说。顺便说一句，实际上这个吊床号的推行还是山本权兵卫，身为萨摩人的山本权兵卫认识到了任人唯亲的弊害，所以就用吊床号这种方法来任人唯贤，从而解消了萨摩出身的人独霸海军的现象。

山本权兵卫不用日高并不是因为怀疑日高的能力，而是害怕日高的能力。和沙俄开战，是一场比甲午战争大得多的赌博。所以日本举国必须上下齐心合力干，政军统一、陆海统一、上下统一，绝不容许出任何差错。而日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谁也无法保证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和海军省以及军令部绝对保持一致，所以山本挑选了让所有人都跌眼镜的东乡平八郎中将。东乡是个小矮个，说话有气无力，走路只看自己脚尖，怎么看怎么不像军人，更别说将军了。但山本就是看中了东乡平八郎的沉默寡言和听话。而当明治天皇都不解地问为什么把日高换为东乡时，山本权兵卫的回答居然是：“东乡运气好”——既然是在赌博，找个赌运更好的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其实要是仔细去看看东乡的简历，实在看不出在日俄战争之前东乡有过什么好运气的事情，非要说有那就是在甲午战争之前，将要被炒鱿鱼的时候突然被人想起来了出身地而已。

日本向俄国递交断交外交照会是1904年2月4日，正式向俄国宣战是2月10日，俄国向日本宣战是前一天的2月9日，但在8日战争已经分别在朝鲜的仁川和中国的旅顺打响了，和甲午战争一样，联合舰队发动了偷袭，原因很好理解：不出老千这场博没法赌。

2月6日上午9点，联合舰队从佐世保基地开始起锚出发。顺序首先是以千岁号巡洋舰为旗舰的第三战队，千岁、高砂、笠置、吉野；然后是从第一到第五的五个驱逐舰队，第九、第十四两个鱼雷艇队；再次是上村彦之丞指挥的第二战队，旗舰是出云，然后是吾妻、八云、常磐、磐手；最后才是联合舰队的核心，第一战队旗舰三笠，后面接着朝日、富士、八岛、敷岛、初濑这几艘从日本全国的裤腰带上勒出来的战列舰。

最后剩下的是由巡洋舰浅间带领的浪速、高千穗、明石、新高这几艘军舰，护卫四个大队两千来人的陆军在仁川登陆。司令长官是瓜生外吉少将，这个战队被人称瓜生战队。瓜生分队的另一个任务是去救援还在仁川的倒霉蛋千代田。千代田是甲午战争时期留下来的2450吨排水量的老舰，这次在仁川据说是用来随时准备撤侨。但其实真正任务是吸引俄国军舰，分散俄国人的力量，果然两艘俄国军舰就在仁川监视着千代田，一艘是6500吨的巡洋舰瓦良格号，一艘是1213吨的炮舰高丽人号。

可以想象千代田在俄国人边上的那个害怕劲儿，乘着夜黑风高偷偷地把炮衣和鱼雷发射管的蒙布打开了，但第二天天一亮就被俄国人看见了，俄国人立即会同在场的英国、法国、德国军舰一起提出交涉，说在中立国港口这么干是违反国际法的，千代田只好再把炮衣穿回去，蒙布盖好。其实千代田没有必要害怕，沙皇尼古拉二世陛下确实给远东总督阿列克塞耶夫下达过“在朝鲜西海岸如果发现日本军舰北上，可以不必等待对方先开火，直接使用武力”的命令，但阿列克塞耶夫怎么看都看不出有这么做的必要。仗本来就是他阿列克塞耶夫老爷要打的，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和日本有什么关系？总不会有日本发了疯来进攻沙皇陛下的军队这种可能性吧，在阿列克塞耶夫看来，日本人在3年内无法完成战争准备，在这3年里是由他阿列克塞耶夫说了算，所以沙皇的命令根本就没有往下传。

其实不止阿列克塞耶夫，俄国驻日本公使罗森算外交家了吧，在接受日本外相小村寿太郎交给他的断交外交照会时居然还问出了“这不是意味着战争吧？”这么天真烂漫的问题，本来嘛，沙皇尼古拉二世陛下就是这么说的：“俄国和日本之间不会发生战争，因为我现在不想打仗。”从沙皇到总督再到公使，所有的俄国人都认为只要俄国人不动手就不会有战争，怎么可能会有疯子来打俄国人呢？

奇怪的是俄国人的这种妄自尊大似乎是代代相传的，40年后，斯大林也被希特勒一板砖给拍得金星乱冒。

但这些怪事千代田怎么知道。千代田可是接到了军令部的电报说已经开打了，让它坚持到以浅间为首的瓜生战队来，可天知道瓜生战队什么时候来。既然已经开了战，边上这两艘俄国舰随时可能翻脸，于是乘着天黑，千代田在英国军舰的帮助下偷偷地就溜走了。这边的瓦良格和高丽人还在偷笑：小日本胆子就是小，还没怎么呢，就吓跑了。再一看不对，怎么又回来了，还带了一群日本军舰回来，这怎么回事？高丽人一看形势不对，想去旅顺报告，就想出仁川港。当时千代田正在进港，全体水兵还居然在甲板上一起向高丽人号敬起礼来了，高丽人也赶快整队回礼。

三十三

就在这个时候，1904年2月8日下午4∶40，位于高丽人右舷的日本第九鱼雷艇队所属的“雁号”突然冲到离高丽人号只有300米的位置，对高丽人号发射了一枚鱼雷。高丽人号好不容易左舵躲过了，另一艘“鸽号”又来了一枚，但没有命中。同时浅间对高丽人号开了两炮。吓得高丽人赶快倒回了港内。

那边浅间大模大样地掩护两艘商船连夜卸下了兵员装备以后，第二天一早就挂起了战斗旗直接奔瓦良格来了。放下小舢板派人上瓦良格传话：“这里人太多，咱出去练去。”同时，用灯光手旗信号通知所有在场外国军舰商船：“要和俄国人开练喽。”

瓦良格和高丽人两舰瘟头瘟脑地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就被瓜生战队逼出了仁川港。海军战斗基本上吨位和炮火就决定了一切，而且人家还是有备而来，瓦良格和高丽人在拥有6艘巡洋舰（浪速、高千穗、明石、新高和浅间加上千代田），8艘鱼雷艇的瓜生战队面前就是白搭，一轮炮战下来，这两艘俄国军舰就被打得搁浅不能动弹了。

2月6日从佐世保基地出发的联合舰队主力到达旅顺以东44海里的圆岛附近海面准备对旅顺口发动突袭时，已经是8日下午5点10分了。因为海参崴已经冻上了，俄国远东舰队的19万吨军舰全部挤在了旅顺，当然也没有做任何战争准备。

联合舰队的这次突击是准备用驱逐舰队冲进旅顺口，采用鱼雷攻击的方法，打俄国人一个措手不及。方案是联合舰队先任参谋秋山真之中佐定的，这时秋山正和东乡司令长官，岛村速雄参谋长一起站在三笠号的舰桥上送驱逐舰队出发。

眼看着驱逐舰队走远了，秋山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没事了，我去睡一觉。”说着就自说自话地回了舱房。这边岛村参谋对几个皱着眉头的军官说：“别嘀嘀咕咕，长官还没说话呢，人家是天才，知道吗？”

秋山真之一直被奉为日本海军的第一作战天才，后来筑地的海军兵学校兵棋推演室的门口就是秋山真之的半身铜像，成天瞪着眼睛看着他那些废物学生怎么把这支海军给一步步送到了海底。

秋山真之出身于四国松山藩的一个破落武士之家，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从小就聪明伶俐，是邻里有名的捣蛋鬼。小儿子未免受些宠，他母亲对他是毫无办法，成天为了真之的恶作剧到处赔礼道歉。但秋山怕他哥，别看他成天吊儿郎当，但就是后来做了中将见了他哥，只要他哥不发话他还是不敢坐下。原来真之是想做诗人的，进了东京的大学预备门，就是后来的东京帝国大学，现在的东京大学，他哥一句话，真之乖乖地退学改上海军兵学校。

他哥哥秋山好古现在也在战场上，是第一骑兵旅团的少将旅团长，正带着几乎是刚学会骑马的日本骑兵，到处找碴要砍什么哥萨克骑兵。

家境极为贫寒的秋山好古小时放下“藩士子弟”的破架子，一边帮人家澡堂子烧开水一天挣一个铜板来补贴家用，一边借着灶里的火光苦读四书五经，梦想出人头地。维新开始以后好古考上了速成师范，在大阪当上了小学教师。正当好古准备再接再厉考个校长当的时候，倒幕的时候站错了队，跑到了幕府一边，现在背着“贼藩”的恶名受人欺压的乡党联名前来相劝，要求好古去东京报考陆军士官学校，出来当军官出人头地帮松山藩翻身。

好古没有辜负乡党的期望，考上了陆军士官学校，还是陆军大学校的首期毕业生，毕业以后又是乡党们凑钱帮他自费去法国留学学骑兵，这不，好古正气哼哼地要在满洲让牛皮哄哄的哥萨克骑兵成为历史名词吗？

好古是松山藩的骄傲，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不管真之如何顽劣不堪，见到这么一位哥哥，他还有什么话说？实际上除了进入军队的年限比哥哥短，军衔上真之比不了好古，其他方面真之也不比好古差。海军兵毕业以后，秋山真之去美国留学，是当时担任安娜波利斯海军学院校长的马汉上校的嫡亲弟子，深得马汉赏识。1898年海军兵学校的校长坂本俊笃少将正好在美国出差，见到真之让他赶紧回去上海大，说没有那个文凭以后怎么混啊，可被真之一句话给问傻了：“回去没问题，但是谁来教我呢？”将军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位是海军界泰斗马汉的弟子，赶紧就让他回来当海大战略学教官。这次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东乡上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权兵卫给东乡的第一个建议就是用岛村速雄和秋山真之来当他的参谋长和先任参谋。

这个作战方案就是秋山真之制定的。根据俄国陆军的战略思路，兵力在没有倍于敌军以前绝不和敌军战略决战，俄罗斯是个大陆国家，海军的思路肯定遵从陆军的想法，现在远东舰队的吨位火力和联合舰队不相上下，所以问题不是打得过打不过的问题，而是基本上可以肯定俄国远东舰队将会龟缩在旅顺港里不出来决战，等待国内的援军再对联合舰队形成包围之势，以求一举全歼。

决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秋山真之制定的方案是首先像甲午战争夜袭威海卫那样用驱逐舰夜袭旅顺口，如果不成的话采用他在美西战争当观战武官时，从美国海军那儿学来的“堵塞战术”，就是用沉船把旅顺港口堵塞起来，使远东舰队出不来。

可是，夜袭进行得很不顺利。倒不是俄国人有了戒备，相反俄国人毫无戒备，那天正好是俄国的玛丽亚命名节，是每个叫玛丽亚的女人的节日。不巧的是，玛丽亚是一个很普通的俄国女人名字，更不巧的是，阿列克塞耶夫的太太恰好也叫玛丽亚。于是总督开了一个盛大的舞会，但凡旅顺城里有头有脸的全到了，因为总督的舞会上有许多美丽的女人和伏特加，而俄国人的世界是只需要女人和伏特加的。

顺便说一下，反舰导弹发明之前，鱼雷始终是击沉军舰的唯一的武器。可能有人以为战列舰始终是海军的终极武器。其实不是这样，从19世纪的鱼雷艇到20世纪初的潜水艇都在不同时候挑战过战列舰的地位，战列舰真正站稳了自己的位置还是在日俄战争之后，但是战列舰的寿命很短，太平洋战争一开始航空母舰就令人信服地证明了自己是战列舰的克星，之后战列舰就开始退出了历史舞台。

所以秋山真之想用驱逐舰来对付战列舰也是有道理的。当时的驱逐舰很可怜，一般就只有两三百吨，只有两颗鱼雷，打完了就得赶紧开溜。第一、二、三这3支驱逐舰队的12艘驱逐舰就是这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熄灭了所有灯火，按照平时演练过多次的路线，鱼贯向旅顺口开去。

三十四

一直都很顺利，但在要进港时被两艘俄国巡逻驱逐舰发现了。领头的驱逐舰本来就做贼心虚，这一下慌了，把速度减了下来，一减速又差点和后头紧跟的驱逐舰相撞，回头是回不了了，只能这样拼命向前，但是由于速度发生混乱，除了领头舰只以外都已经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了，于是只能各自为战，找个大点的黑影，赶快把鱼雷扔了就跑。

其实驱逐舰们没有任何必要这么慌慌张张，阿列克塞耶夫总督发了一条很奇怪的命令，发现敌人以后不要开火，首先要直接报告总督本人。理由没人知道，可能总督本人也不知道。所以那两条巡逻驱逐舰发现日本驱逐舰以后就忠实地执行命令，赶紧着往回跑去报告总督大人，这样整个旅顺港里面其实除了那两艘驱逐舰上的俄国人和日本人以外，没人知道日本人已经混进来了。

午夜12∶30左右，总督府的舞会正进行到高潮，突然两声巨响，很煞风景地打断了香醺醺的音乐。身穿着海军上将礼服的总督大人很努力地使自己镇定下来，用尽可能威严的声调问道：“出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手下人报告回来的消息是“是旗舰列特维尊号在进行夜间射击训练”，阿列克塞耶夫笑了：“为皇帝陛下勤劳的勇士们干杯，可是那些日本人就算在大白天也无法把军舰的舵扶得笔直，我告诉你们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还是猴子，哈哈。”

这时几声更大的爆炸声传了过来，总督府的地板好像都摇晃起来了，接着警报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现在大家都明白了，这不是俄国人的射击训练，这是日本人歪歪斜斜地扶着舵轮来袭击了。

军官们顿时作鸟兽散，俄国军队，无论是陆军还是海军的训练都还不是完全扯淡的，除了沙皇宠爱的几个最高级军官以外，别的军官起码知道自己的岗位在哪儿。旅顺街上到处都是军人们在冲向自己的岗位，总督府的大厅里只剩下了浑身颤抖的女人们，还有正在做努力思考状想弄清楚日本人为什么能扶正舵轮了的总督阿列克塞耶夫海军“大将”。

但是日本驱逐舰队表现很差。总共发射了18枚鱼雷，到天亮仔细一清点，俄国军舰一艘没击沉，就两艘战列舰、一艘巡洋舰受重伤，所谓重伤也就只需两个月左右的修理就能恢复作战能力——驱逐舰奇袭作战完全失败。

得到战果报告以后，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东乡也罕见地发火了：“上！”带着联合舰队就朝旅顺口冲了过去。可是天已大亮，能见度良好。当时旅顺要塞司令官斯特塞尔中将是一个工程爱好者，在修工事方面绝对勤勤恳恳。当然俄国人本来就不是搞豆腐渣工程的民族，俄国产品的性能可能有疑问，但质量是不容怀疑的。斯特塞尔中将就用20万吨混凝土把旅顺给整个地修成了一个混凝土堡垒。岸上岸防炮台层层密布，冲着联合舰队就打过来了。再厉害的舰炮也打不过岸防炮这是铁则，无论是口径还是射程。岸防炮除了不能挪动，就只有它打军舰，没有军舰打它的，这边岸上的几个炮台齐射，富士号中了两弹，炮术长没了；敷岛号倒只中了一弹，但航海长受伤；初濑号的航海长干脆就去见了天照大神。连旗舰三笠号的主桅杆顶部都打没了，参谋们多人受伤，东乡只好赶快带着队伍跳出岸防炮射程之外。

打不过就只能采取秋山真之的第二套作战方案——堵塞战术了。2月24日堵了一次，没堵成功，3月27日堵了第二次，还是失败。5月2日本来还想堵第三次的，结果岸防炮火力实在太猛，无法靠近而只好作罢。说起来旅顺港港口窄，只有273米宽，而且其中可供巨舰通行的只有91米，但真要去堵了就发现没有那么容易，加上岸上炮火也实在太猛，堵了3次，还是没堵起来。沉下去的船都偏离了中心线，虽然这些沉船对舰只进出有点不便，但是俄国远东舰队真要出来，在岸炮的掩护下排个阵势不会有任何问题。旅顺港是没堵起来，还赌没了日本海军第一位军神，秋山真之的海军兵两期前辈，原来驻俄国海军武官少佐广濑武夫。

这种开销太大了，堵塞作战不得不取消。

时间似乎又回到了10年前的甲午战争，对手的舰队就是在港口里不出来。但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龟缩在威海卫的北洋舰队已经没有了战斗力和意志，也无策可施，对日军不构成威胁，而这次的俄国舰队仅仅是在等待援兵，日军想在俄国援兵到来之前消灭俄国远东舰队，这场日俄战争的结果就是白痴都知道的结果。和甲午一样，也只能指望陆军了。

陆军的进展不错，从一开始参本的作战方案就是6个师团编成两个军，第一军在朝鲜登陆，第二军在辽东半岛登陆，形成夹击之势，逼迫俄军在辽阳一带决战，从而结束战争。由于俄国远东舰队从一开始就采取了老虎不出洞的舰队保全战略，舰队是保全下来了，但制海权也就拱手让给了日本人。联合舰队除了天天围在旅顺口找机会之外，根本就不需要去考虑什么护航掩护陆军登陆的问题。

对这个“掩护陆军登陆”再多说几句，它就是保护运载陆军的船只不受俄国海军袭击，并没有配合陆军对海岸目标进行攻击。在20世纪初期的时候，只有“登陆作战”，没有“反登陆作战”的。

宋襄公的泓水之战常被人笑话，可是不可思议的却是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为止，世界各国的陆军似乎都是由宋襄公指挥的，没有“把登陆的敌军消灭在滩头阵地上”的概念。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抗登陆作战应该是1914年底，在土耳其加里波利半岛，奥斯曼帝国抗击英法联军登陆的加里波利之战，也叫达达尼尔战役。凯末尔上校因此役而出名，而丘吉尔则因为此战失利而长期被人遗忘，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才又被人们记起。

在此之前，登陆是没人管的。所以在朝鲜登陆的第一军就没有遇到抵抗，沿路的俄国军队都撤到鸭绿江右岸去了，就只剩下一些骑兵斥候在侦查。第一军就一路直插鸭绿江，遇上的第一个障碍居然是如何渡江的问题，陆大的祖师爷，德国的梅克尔少校教给他们的架桥技术总算在18年以后派上了用场。第一军到达鸭绿江边已经是4月份了，朝鲜的四月份还是寒气袭人呢，可是日本工兵只花了5小时就在鸭绿江上架起了浮桥，在场的外国观战武官都看傻了，说见过用蛮的军队，但没有见过这么用蛮的军队。架桥拉测量绳的时候日本工兵居然是游过江去的。第一军司令官黑木为桢大将说，原来估计肯定要血战两三次才能过江，谁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来了。为了准备预计的血战，第一军配备了足够的重炮和炮弹，总共四万人对付对面的两万俄军，纵观日军（当时叫“国军”，还不叫“皇军”，“皇军”这个称呼是后来甲级战犯荒木贞夫发明的）历史，这么阔气的人员装备还就只有这么一次。过了鸭绿江当天就开始攻打九连城，黑木动用了20门当时极为少见的120毫米重炮，对九连城进行了无限制轰击，愣是把俄国军队轰走了。

三十五

海军联合舰队和陆军进展得很顺利，加上观战武官，战地记者添油加醋地那么一说，原来认为日本人连零的机会都没有的欧洲人立即改变了态度。日本人这次赌博是赌出了格的，他们连赌本都没有。所有战费都是采用在英国发行战争债券的方式来筹集。也难怪，连年高达50％左右的军事预算，这个又小又穷的日本如何还拿得出战费呢？但是一开始日本的战争债券无人问津——谁也不会去投资一个肯定战败的国家。据说在整个欧洲预计日本会胜利的就只有梅克尔一个人，很可能梅克尔的预言也只是出于维护其自尊心而不是基于什么认真的根据。但战争开始以后俄国人的表现令人沮丧，而日本人的表现让人刮目相看。日本战争债券立即变得抢手畅销起来——快投资，迟了就没有机会了。

奥保巩大将率领的第二军总共有东京的第一师团、名古屋的第三师团、大阪的第四师团再加上野炮第一旅团、骑兵第一旅团等，由于人太多，而日本当时的海运能力实在有限，全国加起来也就60万吨多一点，因此虽然在海上可以自由往来，但全部登陆过程还是花了40多天。登陆完毕以后第一军立即直奔大连以求孤立旅顺。

一开始在旅顺和大连之间的战略要地金州南山处于完全无防守的状态，手下人向阿列克塞耶夫总督提出要在南山修筑防御工事以确保大连和旅顺之间不致被切断，但被总督大人嗤之以鼻：“防谁？防日本人？应该他防我才对，再说，没有钱。”就这样搁了下来，这时第二军开始登陆了，总督大人又想起了那个建议，找来了当初提建议的人：“你去修南山和金州的工事，要修好了，花多少钱本总督都有。”

就这样在日本第二军登陆的40天里，土木建筑行家的俄国人愣是在南山和金州修起了极为完善的防御工事。

第二军可就倒了霉了，日本陆军从一开始就是精神第一，极其轻视武器装备，这下总算见识了俄国人的野炮和重机枪，赶紧地就向大本营要求增援重炮，但大本营的回答极其爽快：“没有。”现时上哪儿去找重炮，自个看着办吧。结果在俄国人的野炮和机枪的交叉火力下，死伤惨重。当3000人的阵亡数字上报到参谋本部的时候，参本特地派人来打听是不是错了一个零，怎么可能打个南山损失了几乎一个联队？数字没有错，奥保巩其实打不下去了，想把部队撤下去休整休整再打。奥保巩行伍出身，没有什么文化，连报告都不太会写，所以这次的数字引起了大本营的怀疑。每次打完了仗都是上边来人问有谁立了功要升官，奥保总是大嘴一咧，什么田中田边上田中田打得不错，该赏个什么样的顶戴花翎什么的，还挺公平。所以日本陆军中有句话是“有奥保在就放心了”，现在连奥保都打不下去了，可见南山之战的惨烈。

但第四师团长小川又次中将坚持要打下去，提出最后赌一下，把全军最后所有的炮弹都拿到俄军最弱的左翼，再拼一下试试看。海军也出动军舰沿金州湾而上，用舰炮支援陆军，在付出鸟海号舰长战死的代价之后，终于在日军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俄国人的左翼阵地垮了，这一下兵败如山倒，整个南山金州阵地易主，旅顺港被彻底包围了。好在这边南山金州的阵地还在修建的时候，阿列克塞耶夫把他放在大连的财产以及大连城里所有的伏特加全部搬到了旅顺，所以不管大连后来怎么样，反正总督大人没有什么个人损失。

这位小川是太平洋战争日本战败时，自杀的杉山元元帅陆军大将的老丈人。山县有朋创办陆军大学校的时候小川大佐是首任干事，他只要有空就肯定和儿玉源太郎一起去听课，特别是梅克尔少校的课程。梅克尔说过他在日本最好的学生不是那个首席的东条英机他爹东条英教，而是小川又次和儿玉源太郎。因为这两位成天和梅克尔争论，一次在有关运动战时山炮和野炮孰优孰劣的问题上小川和梅克尔争了起来，山炮派的小川对着梅克尔就嚷上了：“您是先生，我是学生，但我不能接受野炮比山炮强的观点，不相信您回德国去带一个全部野炮的联队，我带一个山炮联队咱们比划比划怎么样？”把梅克尔气得晕了过去。日本陆军喜欢山炮的传统就是来自这位。

其实这个日军第二军的兴风作浪就是阿列克塞耶夫自己闹出来的。当初日军在朝鲜辽东两处登陆时，阿列克塞耶夫就气哼哼地要去打在朝鲜登陆的第一军，理由是他们居然敢危害皇帝陛下的军人，不给他们点颜色不行。可是库罗帕特金不同意，说总督是海军，这是海军的观点，从陆军的观点来看朝鲜那边问题不大，路太难走，一时半会过不来，当前应该集中力量先打在辽东半岛登陆的第二军。在他们登陆时就把他们消灭在滩头上。可是阿列克塞耶夫总督不干：本官官职比你大，皇疼国爱比你多，凭什么听你的？争吵不出结果，就来了个折中方案：各领半彪人马，库罗帕特金去打第一军，总督大人来对付眼前的第二军。这才同时减轻了本来应该对第二军的压力，把旅顺给包围起来了。交给后来的乃木希典的第三军去打，自己干着上辽阳，和黑木一起打库罗帕特金去了。

攻克旅顺就交给了乃木希典，据说因为在甲午战争时也是他攻克的旅顺，可能地形熟。秋山真之更是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乃木身上，再不赶快打下来，波罗的海舰队就要来了，到时候两边一夹击，如何是好？别说将来了，现在的问题就很严重，俄国远东舰队新来了一个司令官马卡洛夫中将，换下了斯塔克中将，就很让真之抓狂。

马卡洛夫在俄国海军里不说是绝无仅有也是凤毛麟角，他不是贵族出身，而是一个海员出身的平民。更要命的是他还不是一介武夫，他是一个国际知名的海军海战理论家，著作里面不仅是海军和海战，还包括了海洋学、造船学、土木工程等五花八门的学问。秋山真之自己就把马卡洛夫作为偶像，成天在拜读马卡洛夫的著作，你说这么一位到了旅顺上任，想钻他的空子就几乎不可能了。

马卡洛夫上任后，果然俄国远东舰队精神面貌变了，不说“焕然一新”，但也不那么沮丧了。马卡洛夫把为什么要避战的理由讲给了所有人听，洗刷了“海军都是胆小鬼”的污名，连那些拒绝卖给海军士兵伏特加的小酒馆也重新开始招待海军了。看样子马卡洛夫并不着急，时间在他这边，坚若磐石的旅顺要塞不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不仅如此，马卡洛夫为了活动筋骨，隔天还派驱逐舰或者巡洋舰出旅顺口挑衅示威，联合舰队要是一往上来，他立马调转屁股回去，顺便还用尾炮打你几炮。你又不能追，他在那岸炮的掩护范围里面呢，只弄得东乡和联合舰队着急上火。

秋山真之天天在旅顺口外面看，后来给他看出名堂来了。俄国人出港挑衅的军舰行动很有规律。有了规律就能用，秋山向东乡出了个铺设水雷的主意。

其实从一开始军令部和联合舰队都打过大面积敷设水雷的主意，后来由于在公海上敷设水雷会引起国际纠纷才作了罢。这次秋山指出的地点在大清领海范围之内，东乡就抱着个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情，找了艘特务船蛟龙丸在第四、第五驱逐舰队和第十四鱼雷艇队的护送下，试着下了几颗水雷。

水雷是在4月21日深夜下的，工程到第二天一早才结束。刚要回去，一眼看到一艘出港遛弯的俄国驱逐舰。俗话说“贼不空手”，这不顺手牵羊才叫浪费呢，接蛟龙丸的第二驱逐舰队的4艘驱逐舰雷、电、胧、曙就扑了上去，30分钟以后那条可怜的俄国驱逐舰就从海面上消失了。这四条驱逐舰作了案以后刚要逃跑，从港里又冲出来一条7800吨的装甲巡洋舰巴扬号。4艘驱逐舰在前面跑，巴扬号就在后面追，追出了13海里。眼看追上了的时候。出羽重远少将指挥的第三舰队的4艘二等巡洋舰，千岁、高砂、笠置和吉野接应上来了。巴扬号的舰长维仑上校根本就没有把这几艘甲午战争时代的小巡洋舰放在眼里，和4艘巡洋舰、4艘驱逐舰就干上了。

这时出羽少将突然眼睛一亮，他看见11000吨的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挂着将旗出现了，嗯？是不是马卡洛夫大爷出来了？

三十六

是马卡洛夫出来了，他无论如何按耐不了心里的激愤。日本人也太欺负人了，在本老爷和全舰队，不，全旅顺人的眼皮底下欺负本老爷的部下，这要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还真以为我们斯拉夫英雄怕了你们了。当然也可能就是马卡洛夫中将觉得需要进行一次局部决战来消耗联合舰队的实力和提高远东舰队的士气，反正马卡洛夫下令：“出动，救人。”说着话带着舰队浩浩荡荡地就出来了。

出羽看到马卡洛夫亲自出马带着舰队出来，不由得满心欢喜，赶紧下令舰队掉头，往远洋走，想空出打仗的地方。可是马卡洛夫远远已经看到了三笠号等联合舰队的战列舰只已经围了上来，就带着已经救出来了的巴扬号，又回去了。

一来是马卡洛夫心情过分激动，二来是当时情况也确实是十分紧急，马卡洛夫出来时居然忘记了在这种整个舰队被包围的情况下出击之前一定要做的扫雷工作。

这个疏忽是致命的，正在远处无可奈何地望着往回走的远东舰队的东乡和他的参谋们突然惊异地看到一股水柱冲天而起，在不到1分30秒的时间内，俄国舰队似乎少了一艘军舰。

秋山真之对东乡说：“长官，看起来好像他们有一艘军舰触了雷。”

东乡说：“是他们的旗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

东乡有一支当时日本海军独一无二的德国蔡斯八倍望远镜，所以他看得清楚，而其他人呢，说来可怜，包括参谋长岛村速雄在内，都只是双倍的，看不清楚很正常。

旅顺要塞炮台上的俄国士兵们亲眼目睹了这对俄罗斯来说最为悲惨的一幕，所有人都跪下来在胸前划着十字：“上帝啊，怜悯你那可怜的仆人吧。”

俄国舰队的希望，俄国人的希望，刚刚上任的远东舰队司令官马卡洛夫中将就这么触雷身亡，看起来上帝已经忘记了俄罗斯人。俄罗斯是一个很奇怪的国家，有广阔的土地，丰饶的资源，世界第二强大的海军，但却极其缺少海军高级将领，其中名副其实的海军高级将领而又能得到沙皇尼古拉二世喜欢或者认可的更是凤毛麟角，因此失去了马卡洛夫，俄国人就无法填补这个空缺了。没办法，大陆国家，海军不是主要战斗力量，出不了有名的将领很正常。

这边攻打旅顺的乃木中将又进展得怎样了呢？

从任何角度来说，第三军司令官的乃木希典中将和第二军司令官奥保巩大将是完全相反的一种类型。和沉默寡言，老让人想起来是不是该问问还活着不的奥保不同，乃木到哪儿都是万众瞩目的中心。这倒不是乃木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宣传家，恰恰相反，和奥保一样，乃木也是一个极为木讷的人，不太说话。乃木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他能把所有的仗都打出一个戏剧性的结果，或者是莫名其妙的结果。西南战争时乃木当第十四联队队长让贼军把联队旗给弄跑了就是一个例证，要知道即使在后来的太平洋战争时，“玉碎”的联队像沙滩上的沙粒一样数不清楚时，也没有一面联队旗被美国人弄到手的。

明治天皇死后，乃木因殉死而被日本陆军尊为“军神”。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乃木倒确实是头脑冥顽不化，不肯学习的日本陆军的一个典型代表。和外表看上去的粗鲁不同，俄国军队其实具有极其柔软的大脑。南山攻防战一结束，俄国人就把战斗中的经验教训用到了旅顺：所有的火力点都改成了上面有盖顶的封闭式的。其实当初在修南山工事时就有过这种意见，但是被莫名其妙的“骑士精神”所否决了。金州南山失守以后，旅顺所有的火力点都改成了上有盖顶的封闭式，旅顺的防守工事使用的混凝土量达到了20万吨。日本陆军装备的山炮野炮面对这种工事也就只能帮人家打扫一下尘土而已。

是不是旅顺防务工事就是那么固若金汤了呢？也不是，在乃木刚刚接手攻打旅顺时，海军就向乃木提供了突破方案。从旅顺口外的海军军舰的舰桥上能够看见一个叫作203高地的制高点，而且这个制高点看上去没有防御工事。所以只要占领了这个制高点，拖几门炮上去居高临下地对着旅顺港内的俄国远东舰队打就行了，至于能不能实际占领旅顺则并不需要考虑。

但乃木从大本营陆军部接到的命令是“占领旅顺，驱逐远东舰队”，所以旅顺是一定要占领的，况且本官又不是从海军开饷，你们海军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从7月开始，乃木就指挥着第三军的第一，第九和第十一这三个师团以“一怕不苦，二怕不死”的大无畏精神，用肉体来挑战守备旅顺的俄国大炮和机枪。

肉体当然无法挑战大炮和机枪，无非就是用死尸往俄国人的工事前面填罢了。在场的外国观战武官都被这种作战方式吓坏了，他们看到的是一批又一批的日本士兵默默地走过来，冲上去，倒下来，然后又是一轮新的同样的循环。

日本士兵的服从性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也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乃木并不只是在用别人的死尸填空，他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乃木胜典中尉和乃木保典少尉也被填在了里面。不要说本来就可以利用“军司令官”的地位做点什么文章，就是按照日本当时的军律，独子和同在战场上兄弟中的长子也是可以不上第一线的。但乃木不管这些，仍然很努力地填着，是不是在幻想着俄国人的炮弹子弹有耗尽的那天就不知道了。乃木无能，但乃木不自私。和同样无能的东条英机为了逃避去太平洋前线，而把大儿子东条英隆送到满洲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但是俄国人弹尽的那一天似乎没有到来的可能。被日本包围起来了的旅顺城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子弹和伏特加。虽然城里的醉鬼和营养不良患者一样多，但是俄国人只要有了伏特加就能够忍耐下去。

十二、“浦盐舰队”

三十七

俄国远东舰队的母港有两个，旅顺和海参崴。因为冬天海参崴上冻，所以舰队主力在旅顺，但并不是说海参崴一艘没有，远东舰队的巡洋舰分队在海参崴。这支巡洋舰分队实力不容轻视，3艘重型装甲巡洋舰分别是排水量12195吨的俄罗斯号、11960吨的格罗姆鲍伊号和10993吨的鲁里克号，看吨位几乎都可以和战列舰比试了。冬天这个巡洋舰分舰队被冻在了港口里。这边旅顺口被联合舰队包围，那边波罗的海舰队还有好一段路要走，这时候号称世界第二大海军的俄罗斯能够自由行动的军舰就只剩下海参崴的这几艘巡洋舰了。

这个巡洋舰分舰队后来在日语中被称作“浦盐舰队”，“浦盐”是日本人对海参崴的俄文名称符拉迪沃斯托克用的汉字名称。这个浦盐舰队从战争一开始就积极地行动起来，用破冰船压出了一条道路冲出了海参崴，在日本海沿岸打起了漂亮的海上游击战。

2月10日宣战的第二天，一条1000吨的运粮船奈古浦丸就在青森县沿海被击沉，第二天还有一条300吨的全胜丸挣扎着进了福岛港，告诉日本人除了被包围在旅顺的之外，俄国人还有能动，能威胁日本海上运输线（sea lane）的船。

甲午战争开始的时候，日本全国保有的船舶只有417艘，18万吨，战争中增加了101艘，17万吨。而日俄战争开始的时候，这个数字已经到了590艘，排水量63万吨了，战争中又增加了182艘，排水量34万吨。从这个数字就可以知道日俄战争对于海上运输线的依赖程度了，因此浦盐舰队的活动虽然一开始还是仅仅在日本海，但对战争的继续进行就形成了威胁。

而且俄国舰队的奋战对日本的打击在更大程度上是心理上的，国民们愤怒了。耗费巨资养着你们海军，吃好的穿好的，现在有事了，你们连军人最基本的一点，保障国民生命财产安全都做不到，要你们干吗？你们是怎么回事？

这时开始有一个新词汇在日本流行开了：“露探”——“露西亚”的探子，意思大概相当于中文里的“汉奸”或者“内奸”吧，反正是阶级敌人。和所有战争时期一样，日本当时神经最紧张的就是这个“露探”。政府和大本营一再提醒人们要注意防备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露探”。

“露探”到底有没有，有过多少，一直到日俄战争结束100多年后的今天还是个谜，第一个回答当然是肯定有，因为旅顺口外的东乡平八郎有几次想发动夜袭，结果反而差点被俄国人打了埋伏，这就可以肯定有人泄露了情报。第二个回答当然是肯定不会有那么多，起码不会像坊间所言，连联合舰队第二舰队司令官上村彦之丞中将都是“露探”。

可是当时却有不少人很认真地相信3月份开始带着第二舰队去捕捉浦盐舰队的上村中将确实是“露探”，不是露探怎么会对几艘俄国小巡洋舰束手无策？“老毛子”大舰队都被无敌的帝国海军吓得躲在旅顺不敢照面，上村要不是“露探”，这几艘破船能如此猖獗？不但运货的运兵的商船屡遭毒手，连第二舰队自己的运输船金州丸都在4月26日被浦盐舰队击沉了。于是不少热心人就到上村的家去扔石块，以表拳拳爱国之心，虽不能亲上战场杀敌，在这里敲掉几块“露探”家的玻璃也算尽了力了。

家里被爱国人士砸了个稀巴烂，老婆带着孩子避难到娘家去了的上村长官是连活活吞了俄国人的念头都有了。成天带着人马在日本海转来转去，可是没有雷达，没有卫星，没有GPS的时代，茫茫大海要找这几条行动毫无规律，专门捣乱的巡洋舰谈何容易。而且日本海特有的大雾，是俄国舰队的好帮手，金州丸被击沉的前一天，其实在朝鲜元山港外，浦盐舰队和第二舰队擦肩而过，但由于浓雾，浦盐舰队成功地逃走了。

第二舰队只能靠感觉来判断浦盐舰队下次可能出现的方位，但是每次都扑空，弄得上村长官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露探”了。

祸不单行，第二舰队接受了这个任务以后，当然就离开了联合舰队单独行动，军令部可以直接指挥它。这时候的军令部长就是甲午战争时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已经是海军大将了。

伊东当司令长官时有点优柔寡断，畏敌不前。现在当上了军令部长又有点瞎参谋，算了几次卦都不准，还是东乡这时候显示出了山本权兵卫所评价的“东乡是个运气好的男人”了，几次算的卦都挺准。但军令部和联合舰队同时做出判断的时候，第二舰队只能接受军令部的判断，更要命的是，联合舰队不能直接和第二舰队联系，东乡在想什么，或者不如说秋山真之在想什么上村根本无从知道，于是上村就更加勤快地在日本海跑来跑去，看看能不能运气好和俄国人打个照面。

俄国人也在跑，6月15日在对马海峡把陆军运输船和泉丸（3229吨）、常陆丸（6175吨）、佐渡丸（6226吨）给劫了，船上的近卫后备步兵第一联队全部沉入海底，联队长须知源次郎中佐烧了军旗以后自杀。

俄国人的行动范围还在不断扩大。浦盐舰队在日俄战争期间总共出动了6次，前5次都是在日本海，7月份开始的第六次出动给日本人留下了可怕的噩梦，俄国人直接就到了东京湾，在从7月20日开始的5天里，拦截了12艘各种船只，日本籍的船只当场击沉，其余德国、英国籍船只则在抢光了东西之后，看得上眼的船只就一并带走。

这可是在首都门口作案，京畿震动。实际造成的损失虽然微小，但对日本朝野造成的心理震动却是无法估量的。这种心理阴影一直影响到太平洋战争，山本五十六考虑中途岛作战的心理因素就是因为害怕会有第二个浦盐舰队出现。

在整个日俄战争中的俄罗斯海军只有这个浦盐舰队还保持了俄罗斯海军的荣誉，或者说海军的荣誉。其他的远东舰队，第二太平洋舰队和第三太平洋舰队那三支舰队如果被称为海军是很丢人的。上村指挥的第二舰队对浦盐舰队根本无计可施。最后在1904年8月12日，浦盐舰队为了接应从旅顺突围的远东舰队而发动了第七次出击的时候，俄罗斯舰队被上村舰队咬上了。

三十八

马卡洛夫死了以后，俄国远东舰队更加斗志消沉。根本就没有开出去打一仗的念头。当时有一个英国海军将军在《泰晤士报》上发表文章对俄国远东舰队的表现深为不解，文章说不是不理解俄国人的战术，而是不理解远东舰队的想法。俄国远东舰队实力和日本联合舰队实力相近，开出去决战哪怕全军覆没，日本联合舰队也将受到惨重的损失，也就根本不是这时候正在东来的波罗的海舰队的对手，这样黄海、日本海的制海权肯定落入俄国人手里，日本人将无法继续战争，总之“远东舰队有没有军人的自尊”？

其实“俄国远东舰队和日本联合舰队实力相近”这句话说得不一定合适，远东舰队到现在损失的舰只只有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一艘，在2月9日联合舰队的驱逐舰偷袭旅顺时受伤的几艘战列舰和巡洋舰都已经修好了，远东舰队的实力没有损失太多。

实力大减的倒是日本联合舰队。马卡洛夫司令官和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命丧于日本的水雷，也提醒了俄国人。俄国水雷敷设舰阿穆尔号的舰长伊万诺夫中校经过了一个月的观察以后也找出了联合舰队的行动规律，来和司令官商量。马卡洛夫死了以后远东舰队没了司令官，沙皇倒是又新派了一个，但是到不了任，还在海参崴待着呢。这边就以副司令维特格夫特代理司令官，代着代着就成了真的司令官。

伊万诺夫和司令官商量，他想在公海上敷设水雷。理由很简单，联合舰队无法进入岸炮的射程，而当时的领海宽度就只有3海里。维特格夫特本来就是消极悲观的性格，对这个计划能否成功根本就没有抱希望，所以也就糊里糊涂地同意了。

日本联合舰队这时已经犯下了严重错误，不管是参谋长的岛村速雄还是先任参谋的秋山真之，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和俄罗斯远东舰队一样，每天走同样的路。一来是每天在旅顺口外巡逻带来的疲劳，还有就是轻敌：“俄罗斯人有胆量敢在公海上敷设水雷？”

但是执勤的驱逐舰提了这个问题，参谋部开始修改航路了。修改航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么大的舰队在限定了的范围内如何运动非常复杂，因此秋山真之作出的决定是：“加强扫雷，舰队航路5月15日以前维持原状。”

扫除了15颗水雷，可是没有人想到俄国人在这片海域上敷设了50颗水雷，所以悲剧就在5月15日发生了。

这天东乡没有值班。如果是东乡值班，很可能马卡洛夫的悲剧又要重演，从这点来看山本权兵卫所说“东乡是运气好的男人”这点确实不错。那天代理东乡的是第一舰队司令梨羽时起少将。梨羽自己坐着初濑，带着敷岛和八岛还有一大堆巡洋舰驱逐舰什么的就上路了。结果在老铁山附近，15000吨的初濑首先触雷沉没，然后12517吨的八岛触雷沉没，3分钟之内联合舰队的6艘战列舰损失了三分之一。

那几天是联合舰队运气最衰的日子了，触雷，相撞，连甲午战争时的功勋舰吉野号都被春日号装备的冲角给来了个大开膛，舰长佐伯赔大佐和300多官兵葬身海底。其余鱼雷艇、特务舰什么的就更多了。

这场仗还能打下去？

旗舰三笠当时在里长山列岛的临时基地。噩耗传来，参谋长岛村速雄吓得发出了惊叫，而秋山真之则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可是从上任之后多少有点被部下们看不起的闷葫芦矮个子老头东乡平八郎这时的举动很出人意料，当两位出事的舰长面无人色地来向司令长官报告时，东乡很平静地端出了一盘鸡蛋糕，亲自为两位闯了祸的舰长倒了两杯威士忌：“辛苦了。”两位舰长还没有醒过神来，东乡又加了一句：“别自杀，仗还要打下去。”

在场的英国观战武官都有点晕了，因为这到底是大将风度还是神经太粗已经弄不清楚了。但有一点能弄得清楚，就是东乡在告诉部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这场仗一定要打下去，这是军人的自尊所决定的。

远东舰队有没有军人的自尊不知道，但可以肯定远东舰队很有军人的服从性，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也仅仅是服从皇帝陛下的命令罢了，而沙皇没有给他们出去和联合舰队决战的命令。他们有必要去和联合舰队拼命吗？

沙皇是没有给，可是旅顺要塞司令官斯托塞尔中将想赶他们出去。斯托塞尔觉得日本陆军之所以这么变态地咬着旅顺不放，就是因为有远东舰队这个灾星。没有了这帮灾星，他斯托塞尔的日子要好过多了。一天在陆海军联席会议上斯托塞尔火了：“我认为舰队应该出去迎击东乡舰队，如果远东舰队拒绝出战，就是对皇帝和俄罗斯的反逆行为。”

“我以海军的名誉发誓，绝不能容许这种对海军的诋毁。”司令官维特格夫特涨红了脸。

“海军还有名誉吗？几只躲在旅顺的池塘里的鸭子也要谈名誉？”斯托塞尔尖锐地回应。

但城外的乃木还在固执地攻城，不断地向大本营要求给他增派准备填充旅顺外围的补充部队，就是不肯听海军的有关先攻击203高地的建议。海军只好将船上的15厘米，12厘米舰炮拆下来组成“海军陆战重炮队”去帮除了山炮就是野炮的乃木。海军的舰炮口径大，射程远，能打到旅顺市内，有时候不小心还能落到海里，碰巧了还落到军舰上边，这下远东舰队才真坐不住了，正好8月8日沙皇通过阿列克塞耶夫总督向远东舰队发出了“立即出航，去往海参崴”的指示，远东舰队这就要准备上路了。

威特格夫特中将带领着旗舰太子号（Tsesarevich）、列特维山号（Retvisan）、佩列斯维特号（Peresviet）、胜利号（Pobeda）、波尔塔瓦号（Poltava）和塞瓦斯托波尔号（Sevastopol）这6艘战列舰，还有4艘巡洋舰迪亚娜号（Diana）、诺维克号（Novik）、阿斯克里特号（Askold）和帕拉达号（Pallada）以及一对驱逐舰和一艘医院船蒙古人号于8月10日一大早就开出了旅顺港外往东而行，企图从对马海峡去往海参崴。

在港外巡逻瞭望的驱逐舰白云号发现远东舰队的行动后，立即发电给第三战队出羽重远司令官，出羽再向在里长山临时基地的三笠转发了这份电报。

而联合舰队主力已经出动了，因为前一天晚上在旅顺口外的另一艘鱼雷艇已经观察到旅顺港内煤烟弥漫，看起来像远东舰队的锅炉都生了火，就直接向三笠报告了这件事。已经睡觉了的秋山真之接到值班军官的报告之后立即指示：“所有军舰立即升火，随时准备行动，在防护栅栏两边点上松明，打开栅栏，赶快报告长官和参谋长。”说完又睡觉去了。

满腹狐疑的值班军官再去报告东乡和岛村，谁知道都是同样的回答：“照秋山参谋说得去做就行了。”

联合舰队现在只有4艘战列舰，加上两艘刚刚靠英国人帮忙，强行从阿根廷海军手里转买来的两艘7700吨的装甲巡洋舰春日号和日进号，单纯从主力舰只的数量和吨位数上，日本丝毫不占优势，炮火更是劣势。战列舰的12英寸（30.5厘米）主炮，俄国舰队有24门，而日本只有16门，但日本已无退路，在波罗的海舰队到达之前一定要消灭远东舰队，或者是被远东舰队消灭。

中午12∶30，联合舰队和远东舰队在面对大连的遇岩群礁西北10海里处相遇。

三十九

日本是孤注一掷，你死我活。但没有想到俄罗斯舰队没有拼命的打算，所以这场海战从一开始就是日本的错误的延续。

首先，东乡平八郎就没有估计到远东舰队这次是在执行“撤往海参崴”的命令，以为他们只是惯例的出海骚扰。因此这次看到远东舰队跑出来这么远，有点喜出望外，一来出了远洋，作战的场地有了；二来只要注意远东舰队的动向就可以不让其再逃回旅顺口，至于联合舰队能不能在海战中获胜，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当然对于这个问题，联合舰队也有一定的解决方法。但是这些方法都还是方案，是不是行得通就看这次海战的结果了。

首先就是“丁字战法”，这是个理论上在局部地区形成以多打少的战法。对于一字纵队前来的敌舰队，想办法使己方舰队的一字纵队形成丁字上面的一横，这样在炮战时，己方几艘军舰的大炮可以同时对付敌方一艘军舰，而敌方由于一字纵队，排在后面的军舰上的舰炮有力使不上。到后续舰只赶上来了，前面一艘也已经被打沉了或者被打残了，就这样的一个循环往复。

但丁字战法的阵势不是那么容易排得出来的，一般两舰队都是成纵队相对而行，要和敌舰队成丁字就必须在敌舰队前面来一个90度的转弯，在转弯完成以前己方舰队由于互相干扰无法对敌舰队发动攻击，而且由于一字纵队的特点，转弯的位置是固定的，这个固定位置就是提供给敌方舰队的一个活靶子，太近了不行，太远了则敌方舰队可以进行规避运动，还是排不起来。这个“敌前大转弯”的时机就成了丁字战法能否成功的关键。

在这次黄海海战中，东乡的“敌前大转弯”的时机把握得很不好，不仅时机不好，而且弯子转得太大，从而造成海战的失败。时机把握不好的原因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战术，转弯太大则是出于东乡在一开始对俄国舰队的目的判断失误。东乡歼敌心切，始终提防着远东舰队溜回旅顺口去，因此在大转弯时始终看着俄国舰队的最后面，时刻准备万一情况有变，就先插到俄国舰队和旅顺口之间，切断其退路，逼着俄国舰队决战。

谁知道这天俄国舰队急急忙忙地是在朝海参崴赶路，既没有准备和联合舰队打一仗，当然更不想回去。因此在东乡往西南方向做横切时，俄国舰队是反过来往东北方向避开联合舰队；东乡见势不好，13∶00下令全舰队再同时左转90度，这样一来就从一字纵队变成了一字横队，然后再一次全舰队同时左转90度重新成为反方向一字舰队，本来在队形尾部的巡洋舰日新号这一下成了队首，旗舰到了队形的最后面。这个队形是很要命的，因为旗舰落到了最后，所以其实是无法打仗的，但情况太紧急，好在当时已经有了无线通讯装备，东乡只能依靠无线通讯来指挥日新号。

当时的俄国舰队不能叫作在撤离，应该叫在逃跑。逃跑的人动作最灵活，当东乡转完第二个弯往东北方向准备摆第二个丁字时远东舰队突然转头向南，东乡以为远东舰队要逃回旅顺，13∶30赶紧左转了一个180度准备回头去堵，谁知道远东舰队又回头直往东南方向，东乡这时候才意识到远东舰队不是来决战的，而是在向海参崴方向逃跑！但是已经为时过晚，这两个大弯一转，日俄舰队间的距离拉开了15000多米了。俄国舰队这几个漂亮的规避动作成功地迷惑了一直有远东舰队肯定要回旅顺的成见的东乡平八郎，从联合舰队的拦截中成功地穿了出去，联合舰队还想要消灭远东舰队的话，就要看能不能追得上了。

黄海海战第一次战斗

东乡、岛村和秋山这下傻了，远东舰队如果逃跑成功，就意味着日俄战争是日本失败，因为如果舰队还在旅顺口里面还可以指望乃木的陆军，一旦放虎归山，则对这支远东舰队是一点办法就没有了。加上正开过来的波罗的海舰队，日本海军除了全军覆灭是没有其他出路的，海军一完，困在满洲朝鲜苦战的弹尽粮绝的陆军除了玉碎之外就是投降了。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让远东舰队溜掉，一定要追上去打。

但是远东舰队已经跑出几乎十海里之外了，怎么追法？当时日本联合舰队的速度在17节左右，比远东舰队的16.5节要稍微快一点，但是要追上这10海里就需要20个小时，现在已经是15∶30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黑了，就是说远东舰队已经成功地逃脱了天罗地网。

顺便说一下，这个在航海上用的距离单位“海里”和速度单位“节”是怎么回事。海里（NAUTICAL MILE）相当于1852米，“节”（KNOT）就是每小时海里，是不是有点怪里怪气？现在除了美国，几乎全世界都普及了公制，但是海上为什么不用公制，还是用海里和节呢？这是因为方便。地球的表面圆周长据说是4万公里，分为360度的经纬，一度60分，除一下就正好是1852米，就是说1海里就是地球表面经度或者纬度相隔1分的距离。而海上两点间的最近航线是所谓“大圆航线”，就是通过这两点以及地球中心的圆截面，所以知道了两地的经纬度，就知道了这两地间的最短航线的距离——相隔多少分就是多少海里，再除一下船速，所需时间就出来了，就是这么方便，所以海事上还是用海里和节。

言归正传，正当东乡带着联合舰队在几乎是绝望似地追赶远东舰队的时候，17∶30，奇迹出现了。早已从视野里消失的远东舰队居然又远远地出现在了海平线上——联合舰队追上了远东舰队。

黄海海战第二次战斗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这真叫运气。正在全速前进的远东舰队突然出故障了，8月7日在旅顺港内被日本海军支援陆军的舰炮击中过吃水线下的部分，只是临时采取了一点修补措施就出来的战列舰列特维山号突然修补处发生漏水，无法前进了，全舰队都停了下来等它临时抢修，到抢修结束可以继续以正常速度前进时，联合舰队已经追上来了。

维特格夫特中将是一个极其不合格的将军，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和应该做什么。撤往海参崴是沙皇的命令，但维特格夫特从来就没有去考虑过这道命令的深层含义。他只是带了人往海参崴跑，在有军舰发生故障的情况下他也没有考虑过是否应该抛弃这艘出故障的列特维山号来拯救整个舰队，因为他的皇帝陛下没有给他这条命令，所以他一定要，起码从主观上，想把全部出动了的舰只带回海参崴去。

其实在出动前有人提出建议，说应该把舰队分成两个部分，低速舰先出港吸引联合舰队的注意力，掩护真正有战斗力的高速舰逃走。但这个主意被维特格夫特中将否决，理由是“皇帝希望将每一艘都带回海参崴”，于是就大嫂大妈一起走，结果是谁都走不掉。

17∶30，远东舰队殿后的波尔塔瓦号用尾炮向联合舰队开火，开始了第二轮战斗。18∶37俄国人的真正悲剧发生了，一颗30.5厘米的巨大炮弹直接击中了旗舰太子号的司令塔，维特格夫特及其所有的参谋人员全体阵亡，更加不幸的是太子号的舰长死的时候还握着舵轮，就这样向左边倒了下来，旗舰太子号就向左舷划起了一个巨大的圆弧。

因为是远东舰队的司令部和太子号的舰长全体阵亡，无一生还，所以太子号上居然没有人知道，其余后续舰只就更加不知道了。大家都跟着旗舰做起了圆周运动，一直到四号舰佩列斯维特号差点撞上旗舰人们才开始怀疑旗舰是否出了问题。佩列斯维特号上的舰队副司令官弗托姆斯基少将果断地挂出了“接管舰队指挥权，跟我来”旗号，全舰队往右调头，这回可真是回旅顺了。

这时，以三笠号为首的主队已经压住了远东舰队的北方，浅间号和第五战队已经占据了西北，第三战队也包抄了东南，整个远东舰队处于被包围的态势之中，好不容易整好了的准备回旅顺的阵形被冲得七零八乱，只好各自为战，自逃生路。

四十

可是这时候天也已经黑下来了，靠目视已经无法分辨双方舰只，于是联合舰队的战列舰巡洋舰等大型舰只退出战斗，一直跟在旁边的驱逐舰，鱼雷艇像群狼似地就扑了上去，打了整整一个晚上，鱼雷也不知道打了多少，战果怎么样？嘿嘿，零，俄国军舰连皮都没蹭掉。到了第二天连司令塔都被打没了，舰队司令和舰长统统去见了上帝的旗舰太子号想方设法进了胶州湾，结果给德国人解除了武装，同时被解除武装的还有3艘驱逐舰；巡洋舰阿斯克里特号和一艘驱逐舰在上海被解除了武装，另一艘巡洋舰迪亚娜号甚至去了西贡。只有被联合舰队称赞为“最勇敢的巡洋舰”维诺克号在胶州湾拒绝被解除武装，装好煤炭以后再度出港，结果在日本海被日本军舰追踪时搁浅。其余远东舰队的5艘战列舰和1艘巡洋舰又回到了旅顺。

怎么会打出这么一个结果？这其实也反映了日本海军在发展上的力不从心。日本海军发展已经超过了国力的发展，这不仅仅表现在购买、维护军舰的预算规模上，也表现在军官培养的规模上。海军军官和陆军军官不同，培养费用非常昂贵，所以贫穷的日本无法随心所欲地培养所需的海军军官，海军兵的毕业生们被这十几年来像炸起来了的龙虾片一样在膨胀的战列舰巡洋舰优先使用，驱逐舰和鱼雷艇根本轮不到。所以在作战之前，虽然东乡已经悬赏金勋章，但在作战时驱逐舰长和鱼雷艇长们还是害怕俄国人的大炮，没有人敢靠近了施放鱼雷，结果打的全是空炮，甲午战争时夜袭威海卫的鱼雷艇部队已经不存在了。

当时联合舰队的驱逐舰长，鱼雷艇长们的质量低劣还不仅表现在胆小怕死上面，在战略素养上也几乎为零。那么多舰长艇长，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远东舰队的绝大部分舰只肯定要回旅顺港，完全可以用自己在速度上比俄国大舰快一倍还多的优势，抢先在旅顺口外埋伏等待，而是大家都一齐凑热闹，在黄海上跟着俄国军舰跑。

日本海军也看出了这一点，后来远东舰队被歼灭以后海军对驱逐舰队和鱼雷艇队作了大换血，换下了全部驱逐舰长和鱼雷艇长，换上从大舰上调下来的海军兵毕业生，并且又恢复了海军兵毕业后在大舰接受基本培训后立即派往驱逐舰或鱼雷艇的传统，以加强驱逐舰和鱼雷艇的力量。

但是问题的真正根子不在这儿，而是这种做法是小马拉大车，因为没有培养大批优质海军军官的国力。和招生人数从来只会增加而绝不会减少的陆士不同，海军兵是有点风吹草动就减少招生，所以战后经常能够听到海军们在抱怨什么时候少招了生，弄得某某舰队无法编制。所以在后来对波罗的海舰队在日本海大海战中，驱逐舰和鱼雷艇打得有声有色，帮俄罗斯人建造了一个活地狱。

黄海海战打得很不好，但是日本人割草打兔子弄了一个贴水，那个浦盐舰队被日本人弄没了。

东乡自从判断出远东舰队是要往海参崴撤退以后，就估计出了浦盐舰队要到朝鲜沿岸来接应。所以在上村带领的第二舰队也赶到黄海海战现场时，立即让他到朝鲜沿岸去等待浦盐舰队的到来。果然不出所料，8月14日凌晨04∶25，第二舰队的出云、吾妻、常磐、磐手在朝鲜忧陵岛和蔚岛附近海面确认到了浦盐舰队的3艘巡洋舰。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第二舰队司令上村彦之丞和参谋长佐藤铁太郎可算被这帮俄国人给害惨了，说什么今天也要为家里的那几块玻璃报仇。

浦盐舰队这次出战不是来骚扰的，是来接应本国的远东舰队，可是又不知道黄海海战的结果，眼看舰数、总吨位都比自己大得多的日本舰队上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但是甭说数量上有差距，就是同样的舰数炮数俄国舰队也打不过日本舰队。理由有以下几点：

首先，俄国舰队的命中率就比联合舰队的低，日俄战争后的统计表明，俄国舰队的命中率只有日本舰队的26％。还有炮弹的爆炸力问题，俄国海军当时使用的是普通的黑色火药，而日本海军在日俄战争中使用的是所谓“下濑火药”。如前文所述就是100％苦味酸的TNK炸药。苦味酸炸药在爆炸时产生高温高热，还有大量黄色的刺激性气体，所以日本的炮弹对军舰装甲的穿透力并不一定强，但是一旦在舰上爆炸开了就是一片火海和让人窒息的黄色烟雾。打到哪儿烧到哪儿，能把舰炮的炮管都烧弯烧化。这次的浦盐舰队就是这样，经过30分钟的炮战，鲁里克号就被命中舵机，起火进水，无法继续操纵，俄罗斯号和格罗姆鲍伊号几次想救援都没有成功，反而挨了更多的炮弹。

应该说俄国海军是很勇敢，也很善战的，主要问题是作战指挥主官除了死于联合舰队水雷之下的马卡洛夫之外几乎没有一个合格的。这次的浦盐舰队司令官埃森和远东舰队司令官维特格夫特一样，在作战时不知道如何处理受伤的己方舰只。这时俄罗斯号和格罗姆鲍伊号还有基本全身而退的机会，但是他们没有抓住这个机会。而第二舰队一方又来了援军，浪速号和高千穗正好赶到，上村把受伤的鲁里克交给这两艘援军，自己带着援军去追俄罗斯号和格罗姆鲍伊号。但是后来因为出云号上的炮弹快要见底，就放弃了追击。但俄罗斯号和格罗姆鲍伊号其实已经成了废舰。虽然最后逃回海参崴，但受损实在太重。两艘巡洋舰的甲板上几乎都给日本弄平了，俄罗斯号三根烟囱全部被炸，格罗姆鲍伊号的两座蒸汽机不能工作了，两艘舰上的大炮都成了铁疙瘩，这两艘巡洋舰都成了无法修理的废舰。从此以海参崴为基地的俄国远东舰队巡洋舰分舰队就不存在了，而远东舰队本身则还在旅顺港内。

乃木还是在很认真地攻打着旅顺，拒不听从海军的先打203高地的建议。实际上这座很不起眼的只有海拔203米的小山包除了在旅顺口之外的海面上能注意到之外，确实连俄国人在一开始都看走了眼，没有建造防御工事。随着战事的发展，俄国人终于认识到了203高地的重要性，在乃木坚决不打203高地的时候，俄国人又把203高地也变成了一个混凝土堡垒。最后满洲军总参谋长儿玉源太郎亲自赶到第三军，以满洲军的名义命令第三军先进攻203高地后，203被日本人称作了“尔灵山”，因为就在这一个203高地，日本人又填进去了不知道多少条命。第七师团11月从旭川调来，仅仅经过5天，就从15000人减员到了1000人！

后来不得已儿玉只好解除乃木的职务，使用从国内调来的28厘米重炮，只花了24小时就在11月30日占领了203高地的东翼。最后203高地的完全占领是在12月5日，日本人在山顶上架起了为攻城特地从国内搬来的28厘米重炮，对着山下的远东舰队就轰了起来。陆军不认识军舰，指挥炮击的是后来的元帅海军大将，甲级战犯，当时的海军大尉永野修身。只花了三天工夫，到12月8日为止，除了战列舰塞瓦斯托波尔号冒死冲出旅顺港，后来在港外被鱼雷艇击沉之外，其余舰只都在三天内被击沉，旅顺的俄国守军也在1905年1月1日向日本正式投降。

自此，俄国在远东地区的海军力量已经不复存在，现在联合舰队要准备对付的是不远万里而来的波罗的海舰队，也称“第二远东舰队”或者“第二太平洋舰队”。

那支舰队是怎么回事？现在到哪儿了？

十三、“疯狗舰队”往东来

四十一

沙皇俄国有3支舰队，远东舰队、波罗的海舰队和黑海舰队。每一支舰队的力量都可以和联合舰队在数字上比一下。日俄开战后不久的1904年4月30日，原远东舰队改编为第一太平洋舰队，波罗的海舰队的主力舰只苏沃洛夫公爵号等改编为第二太平洋舰队，为了称呼上的方便，我们还是称其为“波罗的海舰队”。10月15日，波罗的海舰队由现在的拉脱维亚的利耶帕亚（Liepoja）出发，开始了人类历史上首次18000海里的大舰队远征。

出征前，沙皇尼古拉二世到现在的爱沙尼亚首都，当时也是波罗的海舰队的一个重要基地——塔林，亲自检阅了将要远征的波罗的海舰队的雄姿。包括7艘战列舰，其中苏沃洛夫公爵号、亚历山大三世号、波罗季诺号和鹰号这4艘排水量13516吨的战列舰号称为世界上最强的战列舰，总共38艘，从各种舰只来看波罗的海舰队是俄罗斯海军被人尊为“世界第三海军”的最大理由。尼古拉二世自豪地看着他的舰队，对将士们说：“到东方去，把那些破坏俄罗斯和平的东方异教徒埋葬在海里。”

沙皇尼古拉二世陛下对胜利充满了信心。

而新上任的舰队司令官，罗杰斯特温斯基少将，不对，应该是中将，前两天刚刚晋的级，是不是那么有信心就不知道了。

从任何方面来说，罗杰斯特温斯基都应该是中国古代宫廷里常有的那种“宠臣”。虽然维特伯爵对他的评价是：“很难找到像罗杰斯特温斯基似的笨蛋。”但挡不住沙皇的宠爱。尼古拉二世宠爱罗杰斯特温斯基的理由是很俄罗斯的，俄罗斯人老有一种古怪的自卑感，总觉得自己太粗太笨，因此在沙皇的宫廷里，凡有德国血统而又身材苗条的就极易得宠，很不幸罗杰斯特温斯基同时具备了这两项条件。

尼古拉二世是一个极为野心勃勃而又不具备必要的能力的人，他和当时的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正好是一对都想向海洋发展的大陆国家的皇帝。1902年7月24日，两个表兄弟（当时的英国国王乔治五世也是他们的表兄弟）在利耶帕亚见面，各自带着自己的舰队，为了表示亲热，两位表兄弟皇帝特地身穿对方国家海军的军服出场，最后分手时威廉二世打给尼古拉二世的灯光信号是：“大西洋舰队司令向太平洋舰队司令致敬。”

所以在尼格拉二世看来，远东，特别是俄国边上的中国满洲、朝鲜这些地区就是上帝赐给俄国人的，怎么现在跑出来了一个什么日本，要和俄国人争抢，是可忍孰不可忍。特别是尼古拉二世对日本印象极坏，1891年5月11日，他可没忘记还是皇子的时候，去日本访问被那些无法无天的日本人在大津砍了一刀。现在这位他极其喜爱的罗杰斯特温斯基向他献上了编制第二太平洋舰队，去远东和第一太平洋舰队一起夹击日本联合舰队的计策，他如何不满心欢喜、言听计从？

但是出主意的罗杰斯特温斯基少将本人是不是真的相信他自己的主意就是一个问号了。他是沙皇的侍从武官，以英俊的面容和潇洒的身材出入于宫廷，伴随在沙皇身边，这个主意肯定能够得到沙皇的进一步宠爱，成功不成功的与他罗杰斯特温斯基有何关系，反正如果打了败仗就是指挥官无能。但他可能没有想到沙皇会任命他，一个少将去担任这支大舰队的司令。

其实说到这点，尼古拉二世陛下的气还真就不打一处来：白养活这么多将军，居然没有一个人出主意，眼看着远东舰队要完蛋也没人心疼，就只有罗杰斯特温斯基一个人为朕分忧，这个舰队司令就让罗杰斯特温斯基来当。什么？只是少将，不能当舰队司令？朕是什么？朕就是绝对，朕晋升他当中将，眼红死你们。等他回来，朕还要任命他当上将，当元帅。

其实没人出这个主意的原因并不是像尼古拉二世想象的众将无能，而是除了相信俄罗斯舰队去了远东能够胜利的只有沙皇，还有半信半疑的罗杰斯特温斯基算半个，全加起来一个半人，除此之外全俄罗斯就没有人相信这是个好主意！

这么多船能绕地球几乎一周开到远东吗？半路上会不会散架？俄国海军军官们担心的是打仗以前的事，舰队都散了架还打什么仗？但没有人出来反对，沙皇是永远正确的，俄罗斯是不可战胜的，这也能反对？大家还是闭嘴吧。

被改名为第二太平洋舰队的波罗的海舰队，就这样踏上了遥远的征程。

自打10月15日从利耶帕亚启程，波罗的海舰队内部就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这支舰队现在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谣言市场。不知从何而来的谣言，在所有舰只和官兵之间传播，其内容的荒诞程度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比如说日本的鱼雷艇或者驱逐舰已经埋伏在丹麦海峡等着他们去送死，或者是埋伏在北欧的其他什么地方。反正全能的、恐怖的日本联合舰队甚至不会让他们出波罗的海。至于联合舰队还在为远东舰队抓狂这个事实，或者是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相信。总之，舰队上下的气氛就是恐惧，或者说极端的恐惧。

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的恐惧不亚于舰队里的任何人。

本来恐惧心理对统帅不是什么坏事，不如说超出常人的恐惧心理是成为好统帅的必要条件。只有出于恐惧，才能够充分地估计到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做好应变的准备。但是优秀的统帅和糟糕的统帅的区别在于优秀的统帅能够成功地掩饰内心其实超人一倍的恐惧感，激励（或者说忽悠）部下去战斗，反过来不能够掩饰自己的恐惧心理的统帅就是最糟糕的统帅，很不幸罗杰斯特温斯基就是一个不能掩饰恐惧感的人。

罗杰斯特温斯基下达的命令是：“睡觉不准脱衣，所有主炮副炮全部脱去炮衣，实弹上膛，瞄准每一艘靠近的船。”因为每一艘船都有可能是日本驱逐舰或者鱼雷艇。在驶出波罗的海的5天5夜里，整个舰队就是在这种无可名状的极度恐惧中熬过来的。因为波罗的海是内海，丹麦、瑞典、芬兰、德国、英国等沿岸国家的各种船只在穿梭不停，而每一艘船只都可能是来灭这么一支大舰队的日本小驱逐舰，这种累积起来的恐惧和疲劳终于爆发了。

驶出波罗的海以后，舰队经过北海。北海是一个大渔场，十月又是捕鱼的黄金季节，北海渔场挤满了渔船，而每一艘新出现的渔船都会让俄罗斯驱逐舰像抽风一样地突然兴奋起来。而罗杰斯特温斯基对这种充满警惕的表现似乎十分满意。

10月21日晚上，俄罗斯舰队经过一片被称作“多戈浅滩”（dogger bank）的地方，北海这种浅滩不少，都是鱼类生息的好地方。这时由于机械故障而落在了后面的工作船堪察加号突然发出了一份无线电报：“遭到日本驱逐舰袭击。”罗杰斯特温斯基立即询问：“速报告敌舰数量以及方位。”堪察加号的回答让整个舰队都倒抽一口冷气：“8艘，从所有方位。”

四十二

顿时所有舰只都打开了探照灯乱照，在探照灯的照射之下，只见确实有一群小船的影子，一直是实弹上膛的俄国军舰不由分说就打了起来。

那群小船大约是四五十艘正在捕捞鳕鱼的英国拖网渔船，都只是些100吨左右，七八个人的小船，人家在自己家门口打鱼，也不知道犯着谁了，一顿炮火从天而降。离俄国舰队最近的仙鹤号（CRANE）最倒霉，被击沉，船长和另一位船员死亡。但受到了一支全副武装的巨大战列舰舰队攻击的英国拖网渔船们也就只被打沉了这一艘，死了三个人。俄国舰队的攻击力量也就可见一斑了。

这时从鹰号战列舰上又发出了“发现敌人巡洋舰，正在向我攻击”的信号，原来鹰号昏天黑地的把边上的阿芙乐尔巡洋舰也当作日本人了，又转调炮口，向阿芙乐尔打了起来，阿芙乐尔当然不会束手待毙，人家后来连冬宫都敢打，还怕你个鹰号战列舰？赶快还击，一顿乱打，俄国舰队也搭上了一个士兵和一个随军牧师两条命。

如果说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完全是草包也不对，罗杰斯特温斯基从听到“发现敌人巡洋舰”这句话开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立即下令停火开灯，开了灯一看才知道真是打了自己人，再一看对面，哪有什么日本的鱼雷艇，不就是些可怜的英国小拖网渔船嘛。

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海扁的那些英国渔民，扯着半旗哭着回家了。第二天早上，整个英国就沸腾起来了，堂堂七大洋主人的大英帝国的渔民，居然在自己家门口的北海被海盗打了劫，这还了得。

话说回来，这帮海盗的水平也真次，一个战列舰舰队打了半个晚上，居然就打沉了一艘渔船，才死了三个？英国人想不出这些人到东方去干什么，难道说日本人也都拿着一些捕鳕鱼的拖网渔船？否则这些俄国笨蛋就没有一点胜利的可能。

因为事情出在dogger bank，所以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就得到了一个“疯狗”（mad dog）的诨名，他所率领的这支舰队也就很自然地被命名为“疯狗舰队”。对于这支攻击渔船队而且没有采取任何救助手段来救助渔民的战列舰队，英国人做出了激烈的反应。英国海军当然是动员起来了，英国外交部照会俄国驻伦敦大使：“事情没有得到妥善处理之前，波罗的海舰队不准继续航海，否则一周后大英帝国进入和俄罗斯帝国交战的状态。”

大英帝国本来就是日本的同盟国，只不过没有直接和俄国交战的义务。实际上英国也没有和俄国直接交战的准备，所以后来法国出来调停，英国也就接受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大损失嘛，就是乘机敲竹杠。

所以除了罗杰斯特温斯基倒霉之外没有别的说法，罗杰斯特温斯基等绝不是海盗，他们只是由于过度恐惧而进入了幻觉而已，但是罗杰斯特温斯基最不幸的是他得罪的是“海上霸主”，现在他不得不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就是俄罗斯的面子和荣誉。

多戈浅滩事件的第二天，波罗的海舰队通过英吉利海峡。英国地中海舰队的巡洋舰在波罗的海舰队的旁边监视，还一边做着各种编队机动动作示威。俄国舰队的士气刚从恐惧的顶峰下来，又跌落到了沮丧的谷底。一位俄国军官在日记中这么写道：“对面的舰队才是真正的海军，而我们俄国人仅仅是他们押送下的囚犯而已。”

俄国舰队第一次寄靠的是西班牙的维哥港。按原计划，舰队是要在这里加煤，而在海上晃了一个星期的官兵们，也想到陆地上去散散心。

那时只有七大洋霸主英国的皇家海军在全世界各地都有煤炭储备，其他国家的海军要远征，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如何解决煤炭的供应问题。俄国人在这个问题上得到了德国人的帮助，一家名叫汉堡亚美利加（Hamburg America Line）的德国运输公司承包了这项业务。船到维哥，德国船只正要上来装煤，突然一个西班牙人到旗舰苏沃洛夫公爵号通知俄国人：“西班牙人不想破坏中立，俄国舰队不能在西班牙港口内进行补给活动。”

这个相貌平平的中年西班牙男子的背后，毫无疑问站着大英帝国和皇家海军。

俄国人只能低头，在俄国外交部答应付给英国渔民66000英镑的赔偿，并且交出肇事的波罗的海舰队军官以后，西班牙人终于在第三天答应每艘战列舰能够加载400吨煤。俄国人为了能够尽早行动，连被关禁闭的士兵都放出来参加装煤。

俄国人在维哥待了5天，这5天对东乡平八郎是无价的5天，因为日本人还没有办法拿下旅顺口。

什么是世界第八大奇迹，如果不考虑最后的军事失败，把俄罗斯波罗的海舰队的东征本身算作世界第八大奇迹其实也不为过。这次东征是除了沙皇尼古拉二世陛下之外没有人相信会成功的奇迹，没有罗杰斯特温斯基的率领，这次东征也不会成功。

罗杰斯特温斯基是一个官僚。官僚虽然没有什么想象力，但在管理上却有独到之处，尤其是罗杰斯特温斯基，他是一个天生的宪兵司令，和后来的日本陆军大臣兼参谋总长东条英机大将一模一样。罗杰斯特温斯基成天在舰上巡逻，找出所有衣冠不整的士兵，发现所有没有擦洗干净的角落，要不然就是坐在办公台前搜寻所有报告中的格式拼写错误，然后或者命令军官们，或者自己亲自去处罚那些犯错误的可怜虫们，把整个舰队从被日本鱼雷艇袭击的恐惧中带到被长官鞭打的恐惧中。

话说回来，没有罗杰斯特温斯基这种变态的铁腕管理，波罗的海舰队要完成这18000海里的航行是不可能的，因为日本的盟友英国设置了数不清的障碍。在西班牙的维哥港没有装满煤炭的俄国舰队经过葡萄牙以后，总算在盟邦法国的殖民地摩洛哥的丹吉尔花了4天装满了煤炭，每艘战列舰都在4000吨以上，本来法国设计的战列舰是以重心高而著名的，但一直把甲板上都堆满了煤炭的俄国舰队却沉到了吃水线以下。

这时没有什么日本鱼雷艇驱逐舰来袭击俄国舰队，否则俄国舰队将无法迎战，所有的炮塔周围都堆满了煤炭，炮塔根本无法转动，所有军舰都成了粉尘飞扬的地狱，而南半球已经进入了夏天，但军舰上的所有窗子都打不开，舱内室温高达50度。习惯了北极圈的俄国人就在这样的地狱旅程中走向东方。

即使是这样的地狱也是一种奢侈。对日本人绝对称不上是什么天使的英国人，对于俄国人则绝对是恶魔。首先干的就是不给俄国人煤炭，起码不给他们好煤炭。即使在丹吉尔，英国商人也是竭尽全力，囤积所有煤炭，在无法囤积“所有”的时候，首先囤积最优质的威尔士煤炭，绝对不给俄国人充足的资源。

从丹吉尔出发，11月3日俄国人到了塞内加尔的达喀尔，这里也是法国殖民地，正当松了一口气的俄国人准备进港加煤的时候，法国的西非总督的回答是：“进港和加煤需要我国外交部的许可。”

俄国人觉得五雷轰顶：不是友好国家吗？不是在丹吉尔刚刚还排除了英国人的阻扰，保证了波罗的海舰队用煤的友邦法国吗？怎么会有这种回答？

四十三

法国仅仅是俄国的“友好国家”，并不是负有义务的盟国。法国对俄国的好意，仅仅是出于对英国的厌恶和对远东小国日本的不了解。但是海上霸主英国的有关提供煤炭是一种违反中立的行为这种主张不得不考虑，更重要的是8月份在满洲开始的辽阳会战和10月份的沙河会战无一不是以俄国陆军的失败而告终，法国人已经对俄国人胜利的可能性产生了怀疑。

法国人是外交天才，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军事上的失败都没有阻止法国人最后成为胜利国。法国人本能地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和什么人友好，他们不会继续和一个已经没有多少胜利希望的帝国友好下去，果然法国外交部的回答是：“不能在本港加煤。”实际上法国已经开始暗地摸索在日俄之间实现媾和的斡旋了。

罗杰斯特温斯基不是傻瓜，他对手下幕僚的解释是：“我们军事上的失败，导致了外交上的失败，现在法国人对我们的态度，也就是普通人对一个破了产的亲戚的态度。”

俄罗斯民族是一个没有外交的民族，或者是不需要外交的民族，就连公认的最开明的维特伯爵都公开说过：“俄罗斯的威信仅仅由于其军事上的强大而存在，没有军事上的强大就没有俄罗斯本身。”很不巧，现在就是开始失去这种“军事上的强大”的时候了。

但是法国人还算没有把事情做绝，没有拒绝俄国舰队的入港要求，而且对于俄国舰队在达喀尔港内的加煤行动也只是视而不见，俄国舰队总算是能够加了煤以后继续上路，但是俄国人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英国人肯定会继续在其他方面施加压力的。

但是俄国人还要继续走下去，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其他的理由，而仅仅是因为这是沙皇尼古拉二世陛下的旨意。因为是沙皇要走下去，所以臣下们就不会去关心为什么，是不是应该继续东征，反正这个国家，这支海军是沙皇的，和别人没有关系。如果说有关系的话，那就是怎样从这次东征中为自己弄点好处。

比如说，军舰用的最好煤炭是最昂贵的威尔士煤，当然英国人不会再卖给俄国人了，也不会卖给德国的汉堡亚美利坚公司。但是俄国海军部的账簿上记载着的却是俄国人一直在购买被禁运了的威尔士煤。实际上俄罗斯舰队用的是汉堡亚美利坚公司好不容易收罗来的最便宜、质量也最差的日本产煤炭。

日本的矿工们，正在为日本的敌人们生产燃料。这种怪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自从这个世界上有了资本主义以后，所谓商业运作就成了这么个不可思议的东西，永远是到处有人为敌人生产武器来打自己。

罗杰斯特温斯基的麻烦远不止这些。当时的俄国已经充满了社会主义者，他们的敌人就是沙皇和君主制，波罗的海舰队也不会缺少社会主义者，起码不会缺少社会主义的同情者。在多戈浅滩谎报军情的工作船堪察加号，从达喀尔出港不久就挂出了“机械故障”的信号，退出了行进行列。

其实集中了全舰队工程师的堪察加号的机械根本没有故障，堪察加号发生了抗议骚乱。征集来的火夫和享受军官待遇的工程师们打了起来，舰长赶快挂起故障旗来吸引全舰队的注意，要不然斯拉夫火夫的铁拳不是开玩笑的。

堪察加号的事件就像瘟疫一样流行了起来。从此无论白天黑夜，报告士兵或者火夫叛乱的灯光信号连续不断地发往旗舰苏沃洛夫公爵号，而罗杰斯特温斯基就像一个宪兵下士官似的不断发出镇压和惩罚的命令，于是各个舰长就成天充当着军事法庭庭长，检察官和辩护人的角色，要知道罗杰斯特温斯基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会阅读所有军法审判的记录，连单词的拼写错误都不放过，更不要说审判本身了。

舰队到加蓬的时候，法国人的背叛已经十分明显，居然不准德国公司在海上为俄国舰队加煤。在对待除部下之外的人时素有最彬彬有礼的绅士之美称的罗杰斯特温斯基这次也火了：“总督先生，这里是公海！”

法国总督寸步不让：“是公海，但是是靠近加蓬的公海。”

结果已经被称为“流浪舰队”的波罗的海舰队只能再次向别处流浪，这次找了一个小国葡萄牙的殖民地，安哥拉的大鱼湾（great fish bay）。可能俄国人在想，无论如何，俄罗斯帝国还不会混到被葡萄牙欺负的地步吧，谁知道，大鱼湾里唯一一艘100吨不到，旧得都看不清原来油漆是什么颜色的葡萄牙炮艇居然不由分说，打着“禁止入港”的信号大模大样地挡在航道上。

世界前几名的大舰队，居然在这艘像脱光了毛的老狗似的小炮艇前面乖乖转身走开。越是小国的葡萄牙，越在乎大国英国，罗杰斯特温斯基也是刚刚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只好去找沙皇表兄弟帮忙了。罗杰斯特温斯基只好去德国殖民地，纳米比亚的安哥拉佩克（Angra Pequena）。安哥拉佩克的德军司令官非常友好，派人来打招呼：“本官只是军人，不是外交官，本官在司令部窗口看不见的东西是不存在的。”你只要不停在老爷窗口，老爷就看不见。

出航两个月来，波罗的海舰队的将士这是第一次摆脱了丧家之犬的心情，总算可以宽宽心休息一下，最美妙的是这里居然还能看到900公里外的开普敦发行的报纸。报纸上居然还有日俄战争的消息。

当然不是好消息，旅顺口边上的一个可以威胁港口内部的远东舰队的小高地失守了，远东舰队前景甚危。

当然报纸上的消息不一定准确，就算准确，沙皇尼古拉二世陛下会下达什么命令谁也不知道，在沙皇改主意以前，就只能按既定计划往前走。绕过好望角，转头北上，于1905年1月9日到达了马达加斯加的诺西贝（Nosy Be），和前一年12月28日通过从苏伊士运河早期到达了的一部分小舰舰队会合。

马达加斯加是法国殖民地，本来舰队在马达加斯加休整两个星期再北上，可是这一停下来就不走了，后来俄国舰队真正从马达加斯加出发是3月16日。怎么一待就花了那么长时间，理由很多，反正全是极为俄罗斯式的。

四十四

首先发生的事情又是有关于燃煤的。英国人的封锁和俄国人的贪污，使得罗杰斯特温斯基只能烧烟雾腾腾的日本劣质煤，怎么烧也不出蒸汽，只产生大量呛鼻的气体。还是那个堪察加号，又打开了信号：“请求许可抛弃150吨劣质煤炭。”

罗杰斯特温斯基的回答是：“先把谋反者扔下去。”居然想扔掉这么珍贵的煤炭，就算是劣质煤也是谋反行为。

和德国公司有关煤炭的口头官司打不出来名堂，因为彼得堡的海军部高官们已经决定不掺和此事，全权授予了罗杰斯特温斯基。而日本海军是在开战以前就由海军次官，以后在1932年当上第30任首相的斋藤实海军中将专门负责购买“英炭”以确保战舰的燃料，这里面的反差是不是太大了些，让人怀疑俄国人是不是真的在打一场战争？

受了伤的军舰需要修理，没有受伤的军舰也需要清理。军舰在海里浸泡了一段时间以后，就有海藻和贝类附着在军舰的船底外壳上。这种附着的海藻和贝类是军舰的大敌，会严重降低军舰的航速，还浪费燃料，所以军舰隔一段时间就要进船坞去把这些附着物清理掉，来节省燃料保证军舰的航速。但这种作业一定要在船坞里进行，否则无法彻底清除。俄国第二、第三太平洋舰队的船只已经在海水里浸泡了快半年，船底上海藻和贝类早已经是层层叠叠，长势喜人，可是俄国舰队在这18000海里的苦难行军中连进港抛锚的机会都屈指可数，怎么能做进船坞清理的奢侈之想。闲在马达加斯加的那段时间，罗杰斯特温斯基倒是很认真地天天让各舰找人穿上潜水服到海里去清理，一来这种方法本身就无法彻底清理，二来舰队士气空前低落。连日航海的疲劳，加上远东不断传来的噩耗又使得俄国水兵们产生了一种对这些从未见过面的日本人的强烈恐惧，整个舰队几乎没有人认为自己能活到战争结束。本来就是凡有俄国人的地方就肯定有足够的伏特加，现在诺西贝周围又变成了世界最大的卖淫之地，被从欧洲、亚洲、中东各国云集来的流莺们加上本地土人照顾着的14000多俄国水兵，那情景绝对香艳壮观。

燃料在打官司，而这边远东舰队已经全军覆灭的消息也已经得到了证实。怎么办，还要不要去远东，去远东单独和那个可怕的东乡打仗，说实话罗杰斯特温斯基有点没谱，向彼得堡请示，说实话心里是希望皇帝陛下说上一句：“算了，你就回来吧。”

可是，这个沙皇的宠臣还不是很了解他的主子，甚至还不如东乡平八郎了解尼古拉二世。尼古拉二世从来就没有想过饶了那些敢于冒犯俄罗斯帝国的日本人。而彼得堡海军部的将军们也没有谁希望罗杰斯特温斯基活着回来，为了防止尼古拉二世想起俄罗斯那条“没有一倍以上的兵力不进攻”的潜规则，还专门在报纸上以“科拉特中校”的名义发表了一篇论文，说：“俄国人不一定能胜利。”里面把波罗的海舰队的火炮数了一遍后说“日本人的火炮数量是俄国人的1.8倍”，怎么办？“有必要再编制一支第三太平洋舰队来弥补这种不足。”

这种话是不是浑蛋话没有关系，只要沙皇尼古拉二世陛下听进去了就是科学，顿时一道圣旨，波罗的海舰队剩下来的只要是装了门像炮似的玩意的全上阵，真又组建了一支“第三太平洋舰队”，由内博加托夫海军少将指挥经过苏伊士运河来和第二太平洋舰队会合。

罗杰斯特温斯基真是哭笑不得，这支第三舰队有什么用？就现在这支号称拥有4艘世界最强战列舰的第二舰队集中炮火打英国人的小渔船也就只打沉了一艘，那只舰队除了能够勉强说是船之外还有什么？真打起仗来，如何照顾他们就是一个问题。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场战争不就是为了沙皇陛下打的吗？陛下要这样打还有什么话可说，就慢慢等着带那些老爷船一同走吧。

3月16日，罗杰斯特温斯基的太平洋第二舰队终于从马达加斯加的诺西贝起身北上了。出发前法国海军部特地给俄国舰队提供了三条道路以供选择：一条是经龙目海峡（Lombok Strait）从西里伯斯海（Celebes Sea）进入太平洋；一条是从帝汶海经托雷斯海峡（Torres Strait）从所罗门群岛进入太平洋；还有一条就是绕过澳大利亚从珊瑚海走。目的在于避开英国人和日本人可能存在的监视，但是罗杰斯特温斯基没有采用其中任何一条路，而是走了一条横断印度洋最短的道路，直冲尼科巴群岛，然后穿过长长的马六甲海峡，绕过新加坡，沿着马来半岛北上，把一切都公开展示在英国人面前，并通过英国人向全世界展示了拥有40艘各类舰只的俄国太平洋舰队劈波斩浪，滚滚浓烟染黑了半边天的雄姿。

俄罗斯舰队的行进确实是壮观，也很特别，可以说前无古人，后也无来者。没有燃料基地的罗杰斯特温斯基舰队的所有舰只都得自己带着燃料走。像设计满载排水量14000吨的苏沃洛夫公爵号每次出发时的排水量都超过17000吨。大舰能这么装煤，小舰装不了，驱逐舰鱼雷艇什么的两天一开，燃料就没有了。为了让小舰节省燃料，大战列舰、巡洋舰就用缆绳拽着驱逐舰、鱼雷艇，像老马拉破车一样地前进。缆绳经常会断，还得停下来重新系。所以把罗杰斯特温斯基航海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决不是浮夸，只有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俄罗斯人才做得到。

4月13日，俄国人来到了法属印度支那的金兰湾。刚准备进港抛锚，装煤换水，可是法国远东舰队司令亲自来了，在向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问寒问暖以后，很不经意地提到了金兰湾是法国军港这一事实——向交战一方提供军港是违反中立原则的。

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悲愤啊，天啊，上帝啊，俄罗斯人到底造了什么孽，值得全世界这么一起来欺负。金兰湾是什么狗屁军港，法国远东舰队的母港在西贡，金兰湾除了有两个法国人在经营一家电报局之外，就几间破草棚，就连妓院都没有的地方都不许俄国人逗留？

罗杰斯特温斯基只好离开金兰湾，在海上漂流。真的是在漂流，他不能走，理由很奇怪而且无奈，因为尼古拉二世陛下送来给他助威的第三舰队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就这样漂了5天，漂出了50海里，漂到了海防附近。罗杰斯特温斯基的大多数时间是在宫廷里混，能够讲一口完美无缺的法语，对法国人的思维方式很了解，他已经听出来了法国舰队司令强调金兰湾是军港的言下之意——只要法国远东舰队没有列上名单的港口就可以使用，而法国远东舰队没有使用过海防，于是罗杰斯特温斯基就在海防等第三太平洋舰队。

四十五

在海防海面上漂泊的那段时间里罗杰斯特温斯基天天派出驱逐舰到西贡去拍电报，恳求国内海军部取消让他等待第三舰队的命令，因为无论如何航速快、吨位大的第二太平洋舰队单独穿过日本人的拦截，到达海参崴的可能性总比带着第三太平洋舰队那些被他们称为“浮动熨斗”（老式熨斗是烧煤炭或木炭，上面也有一个烟囱，和军舰有点相像）、“自动沉没机”的那些速度奇慢的老爷军舰大，但是国内海军部的回答始终是：“等待并带上第三太平洋舰队一起去海参崴。”

为什么，因为这是沙皇尼古拉二世，准确地说，这是亚利桑德拉皇后的旨意。

从各方面来说，尼古拉二世都是一个很典型的俄国人。但和绝大多数喜欢喝醉酒打老婆的俄国人是不一样的，尼古拉二世对他这位出身英国的皇后很尊敬，甚至到了畏惧的地步。特别在这件事情上，大英帝国是海上霸主，似乎英国出身的人也就应该比俄国人更加懂得海洋和海军。

亚历克桑德拉皇后的理论是：“旧军舰也是军舰，有炮就能打，就有战斗力。”因此俄国宫廷就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了这几艘旧军舰上，因为他们到底是“有炮”的。

内博加托夫少将率领的第三太平洋舰队有5艘勉强可以称作战列舰、巡洋舰之类的军舰（战列舰尼古拉一世号、巡洋舰阿普拉克辛海军上将号、谢尼亚文海军上将号、乌沙科夫海军上将号和莫诺玛赫将军号），平均舰龄10年，平均航速16节。

1905年2月从利耶帕亚出发以后，他们没有绕好望角，而是走地中海航路穿过苏伊士运河到达了印度洋，准备去和正在等待着他们的第二太平洋舰队会合。

但是茫茫大洋，第二太平洋舰队在哪里？没人知道，本国的海军部都不知道。据说1月18日俄国海军部的瓦斯里列夫维奇·杜瓦索夫少将在巴黎会见法国外交部长时居然问出这样的怪问题：“您是否知道我们亲爱的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在哪里？”

有趣的是法国人还真知道，因为这一带都是法国殖民地，俄国人的一举一动法国人全都知道，但法国人没有主动向俄国人通报的打算，而俄国海军部的官僚们也没有向法国人求援的意欲，因此第二太平洋舰队的所在就成了一个谜。

但是内博加托夫少将倒好像没那么伤脑筋：“到了该会合的时候，上帝会让罗杰斯特温斯基出现的。”还是带着他的舰队慢吞吞地向北溜达。

罗杰斯特温斯基终于出现了。5月9日，第三舰队巡洋舰莫诺玛号上的号称全舰队功率最大的电台终于和第二舰队联系上了。这时候罗杰斯特温斯基的心情可能有点像一个不得不接受来投奔的穷亲戚的有钱人，肯定在埋怨为什么日本舰队没有在印度洋上打埋伏？为什么第三舰队没有出现撞船、触礁事故？如果第三舰队沉没了，罗杰斯特温斯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直扑海参崴，就算第三舰队受伤大损，罗杰斯特温斯基也可以在海防慢慢地修，修到后来，等不及的沙皇改了主意，也有可能让他们单独先去海参崴。

罗杰斯特温斯基的期望没有实现，现在他只能接受这些老爷军舰。两人会面以后，内博加托夫少将问罗杰斯特温斯基现在准备怎么走，他们该干什么的时候，罗杰斯特温斯基只是指着第三太平洋舰队的黑色烟囱说：“把这些烟囱和我们一样漆黄了。”

罗杰斯特温斯基对第三太平洋舰队下的命令就只有这么一道。所有研究日俄战争史的人都无法理解罗杰斯特温斯基为什么要把俄罗斯军舰传统的黑烟囱漆成土黄色。有人说，即使是从单纯的审美观点来看，罗杰斯特温斯基在艺术修养水准应该颇高的彼得堡宫廷里到底是怎么混的也很值得怀疑。罗杰斯特温斯基的审美观就只有一个用处——在未来的日俄舰队决战时为日本舰队辨认目标提供方便。

所以法国领事在听说俄国舰队已经上路的消息后在日记上写道：“可以预计10天后俄国将成为无海军的国家了。”

日本人及时捕捉到了俄国舰队从海防出发的情报，但是俄国舰队出发以后就像蒸发了一样没了音信。

这边的联合舰队在旅顺的俄国远东舰队全部报销后都回了佐世保，但没有休息。检修完了以后，进入了更加艰苦的反省和训练。

确实到目前为止，联合舰队在日俄战争中并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战绩，虽然靠出老千打了俄国人一记闷棍，但没有把俄国舰队打闷。不仅如此，6艘战列舰在一天之内丧失了2艘，三分之一没了。仅仅是靠运气，马卡洛夫触雷身亡，远东舰队全无斗志，这才没有出港来和联合舰队决一死战，真要决战，结果到底会怎么样也没有人知道。起码在黄海海战中，联合舰队面对着只想逃走的远东舰队，一艘都没有击沉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样的战绩和现状，真能和波罗的海舰队决战？

所有人都在问这个问题，先任参谋秋山真之更是忧心忡忡。

到现在为止，秋山的所有战术设想都没有成功，为什么？俄国舰队的避战欲逃当然是黄海海战时丁字阵形没摆成的原因，但是如果结论是丁字战术能够导致敌方舰队逃脱的话，这个战术根本就不能使用，因为波罗的海舰队很可能依然企图避战而进入海参崴，再采用游击战术来骚扰封锁日本沿海和满洲的陆军相配合。而日本无论在实践上还是经济上都负担不起这种海上游击战，除了在第一场决战中就全歼波罗的海舰队之外，日本赢得这场战争的可能性还是为零。

十四、船往对马来

四十六

黄海海战时没有排出丁字形阵形，反而让远东舰队得以逃脱的原因经过仔细检查后发现是转弯的时间问题。而这个3分钟的时间滞后是因为参谋长岛村速雄和先任参谋秋山真之在实际转弯时发生了争论。解决的方法就是在敌前大转弯时所有幕僚都不掺和，由舰队长官决定。

掌握丁字战法的时机由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承包了，秋山真之又开始琢磨形成了丁字队形以后的问题了。黄海海战中被俄国舰队全数逃脱，而这次要是全跑了，甚至只是跑了一小部分都是不堪设想的后果。

不能设想一次炮战就能把俄国舰队全部打到水底下去，而且当时缺乏穿甲弹技术的日本海军也做不到这一点。但是如果罗杰斯特温斯基真的走对马海峡的话，秋山还是很能跟俄国人斗一斗的。秋山真之把自己这次拟定的作战方案称作《七段式作战》，就是从双方主力战舰见面开打开始，沿着狭窄的日本海，从对马海峡到海参崴总共准备了7次攻击。

如果把联合舰队和俄国舰队相对的日期设为×的话，这7次攻击的内容就是：

1．×日白天，首先争取在对马海峡以南，长崎县西部的五岛列岛进行战列舰决战。

2．×日夜晚，北上，在对马以南由驱逐舰和鱼雷艇进行夜战。

3．×+1日白天，在对马海峡西水道再进行日战。

4．×+1日夜晚，继续夜战。

5．×+2日白天，在郁陵岛附近继续日战。

6．×+2日夜晚，继续夜战。

7．×+3日白天，继续在海参崴外海日战。

这个计划的极为精彩之处同时也是极为困难之处在于这不是一个一字长蛇埋伏阵，而是同一支联合舰队的同一些作战舰只从对马海峡开始沿着日本海和俄国舰队同步行动，缠着俄国舰队进行反复攻击。

估计真要照这个恶毒的计划先追后杀，杀了再追，追追杀杀，杀杀追追地这么打下来，俄罗斯舰队是不够日本人蹂躏的。问题是俄罗斯人知不知道日本人的打算，又准备怎么应付。

在黄海海战和蔚山海战中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两次海战中被击沉的俄国舰艇只有一艘。但罗杰斯特温斯基不知道原因所在，误以为是俄国战舰的装甲结实以及日本炮弹力量不足。确实有这个因素，但是根本原因不在此。根本原因是在这两次海战中日本舰炮采用的都是极为敏感的伊集院信管，碰上就炸，不会穿过装甲进入军舰内部再爆炸。伊集院信管是甲午战争前后军令部参谋，现在是军令部少将次长的伊集院五郎大佐，为了配合下濑火药而发明的，没赶上甲午战争，这次日俄战争就大显身手了。

伊集院五郎在日本海军中是一个另类，他进过海军兵的前身海军兵学寮的幼年学舍，但没有海军兵学历，却是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的正式毕业生，回国后长期在军令部干，负责舰队训练，有名的“月月火水木金金”就是他的发明。日语里从星期日到星期六的一星期的叫法是“日曜日，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木曜日，金曜日，土曜日”，确实是一个星座周期。“月月火水木金金”的意思就是没有了日曜日和土曜日，没有了星期六和星期天，不休息了，天天训练。

伊集院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他发明的伊集院信管，其特点是特别敏感，掉到水面上都会炸，没有直接击中船体，但在船体边上的水面上爆炸产生的3000度高温照样能破坏船体装甲。其实采用这种伊集院信管的真正理由是当时的日本还没有掌握穿甲弹制造技术，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才从德国引进。

罗杰斯特温斯基对联合舰队的战果读解错误是造成日后日本海大海战失败的一个巨大因素。他不知道日本人是采用纵火的方法来破坏舰上表面装备，杀伤人员使敌舰丧失作战能力，从而对舰队的防火和消防能力掉以轻心。本来在海战以前，军舰就应该扔掉一切没有必要而且会引起火灾的东西，可是偏偏波罗的海舰队做不到这点，一直困扰着罗杰斯特温斯基的煤炭问题到最后还是没能解决。不但没有解决，反而更加严重。最后在3月15日，罗杰斯特温斯基从马达加斯加的诺西比出发前，国内海军部还发来指示说海参崴无法解决舰队的燃煤问题，西伯利亚铁道也没有运送舰队所需燃煤的余力，所以第二、第三太平洋舰队必须自力更生解决燃煤问题，于是所有军舰还是兼任了运煤船的任务，连罗杰斯特温斯基自己的办公舱里都堆满了煤，以至于联合舰队的炮弹所到之处肯定起火，自己给自己设下了一个火葬场。

罗杰斯特温斯基本来就只是一个官僚，一个管理型的官僚，同时也是一个军事文盲。自前一年10月从利耶帕亚出发，半年里罗杰斯特温斯基没有召集过他的幕僚们开过一次作战会议，所有的会议除了宣读皇帝陛下的圣旨之外，就是宣布对某个倒霉部属的惩罚。罗杰斯特温斯基除了是军事文盲之外，还是政治独夫。在这点上他和那个极端信任他的尼古拉二世一样，也可以说他就是波罗的海舰队的小沙皇。既然沙皇没有必要听臣下的意见，所以罗杰斯特温斯基司令官也没有必要听部下的意见。

四十七

而东乡们现在在干吗呢？修整好军舰以后，联合舰队就去了朝鲜西海岸的镇海湾，在那里刻苦训练。

训练的第一个项目当然是射击，大量的实弹射击，在这段时间里联合舰队10天内耗费的弹药数量就相当于日本海军平时一年的使用量。顺便提一下，枪械射击和大炮射击似乎是不相干的两样东西，可能是由于日本民族特有的过敏心理的原因，日本人在枪械射击上是很糟糕的。太平洋战争时美军对于号称“训练精良”的日本陆军所表现出来的射击的拙劣非常吃惊，而且日本人和奥运会的射击奖牌也似乎无缘。但同样的过敏心理在炮术射击时却表现得极其优秀，这可能是一种从众行动，无法承担个人责任的心理表现。

联合舰队的射击训练不仅限于提高单炮的射击精度，而且还在提高群炮射击效率上作了很大改善。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舰炮射击的“BROADSIDES FIRING”，也就是所有舰炮同时根据统一的射击诸元向同一个目标射击已经成了常识。而日俄战争是在那10年之前，那时候的舰炮射击还是各炮自己决定射击诸元。理由很简单，因为那时没有那么多无线通讯装备，而且军舰上也还没有安装传音管道。在炮战时各个炮位无法听到统一的命令。

但在镇海湾训练时联合舰队作了一个很不寻常的战位变换：炮术长的位置上升到了舰桥。炮术长在舰桥上指示射击目标和射击诸元，各主炮副炮只能按照炮术长的指令来进行操作，禁止自作主张。这样做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一艘舰上装载的几十门主炮副炮的炮弹同时飞向同一个目标，大大改善了首发命中率。但是，通讯问题又是怎么解决的呢？日本的大型舰只上都配备有军乐队，一旦开打，军乐队就是弹药搬运队，现在又给他们加了一个射击传令兵的活儿。

据说这种射击方法是当时的三笠号炮术长加藤宽治少佐发明的。加藤是个牛人，以后还会说到，要说到日本海军的发展离不开这个名字，他是海军兵16期的首席，在前些时候的黄海海战时加藤宽治是三笠号炮术长，在战斗中受伤。躺在病床上冥思苦想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后，向舰长伊地知彦次郎大佐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得到伊地知大佐的肯定，由接任的炮术长安保清少佐实践成功后向东乡平八郎推荐，现在是联合舰队采用的标准射击火控方法。

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就不知道俄国舰队什么时候来？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俄国舰队从哪条路来？

旅顺已经落入日本人手里，波罗的海舰队的目标肯定是海参崴，这点没有争论。但去往海参崴的道路可能有三条，一条是从对马海峡沿日本海北上，还有两条就是绕太平洋最后穿过津轻海峡或者宗谷海峡西进海参崴。

到底从什么方向来？成了最关键的问题。因为任何一条路都有其优点也有其缺点，所以展开了一场大争论。联合舰队内部在争论，海军省内部在争论，大本营的军令部内部在争论，甚至参谋本部的陆军参谋们闲下来了也跟着一起添乱。

但是海相山本权兵卫下了一道死命令：争论可以，不管什么结论都是正确的，但是，禁止任何人和联合舰队展开争论。让联合舰队内部自己争论，得出自己的结论，联合舰队的结论就是大本营的结论，任何人不得质疑，总之一句话，不准影响东乡平八郎司令长官的判断。管他是对是错，日本的命运就赌在这个矮个小老头身上了。

山本权兵卫是个人物。人人都能够理解山本的做法。大敌当前，何去何从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相信己方的统帅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而且不要去干扰统帅的判断过程。这是兵家铁律。但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却少而又少，毕竟太悬了。

东乡的判断是：罗杰斯特温斯基肯定走对马海峡，岛村参谋长和秋山参谋的结论也是一样。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的决定还真是这样。

对马海峡是日本人最希望俄国人走的路，首先联合舰队现在的前进基地就在对马岛对面的韩国镇海湾，以逸待劳。第二，秋山真之设计的7段战法只有在狭长的日本海里才能实现，而俄国舰队如果走了津轻海峡或者宗谷海峡的话，就只能发生两次左右会战，除了运气特别好，联合舰队无法全歼俄国舰队。

那为什么俄国舰队还要自投罗网呢？其实有些东西看起来很复杂，其实非常简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少言寡语的东乡平八郎当时没有给出任何其判断的根据。战后在一次回答副官小笠原长生提出这个问题时，他是这么回答的：“走了18000海里，罗杰斯特温斯基精疲力尽了，他恨不能早一秒钟到达海参崴，他为什么要绕路？而且是绕道暗礁密布、浓雾终日的津轻海峡或者宗谷海峡，没等打仗，军舰就会沉掉一大半。我要是罗杰斯特温斯基也会拼命闯对马海峡。”

确实是这样，据罗杰斯特温斯基事后的回忆，他根本就没有想过除了对马海峡的任何选择。“18000海里的远征”这个“世界第八奇迹”，早已使得罗杰斯特温斯基身心憔悴，无法进行正常思考了。

从海防去海参崴，除了最近的经对马海峡沿日本海北上之外，绕道太平洋，在宗谷海峡、津轻海峡，即北海道的南北两头掉头向西也可以。更可怕的是军令部有人指出如果他根本就不北上怎么办？罗杰斯特温斯基如果直接占领小笠原群岛和联合舰队打阵地战的话，日本就完全死路一条了。其实罗杰斯特温斯基舰队都没有必要占领小笠原群岛，当他们在金兰湾和海防海面上漂泊的二十几天里，日本国内就已经开始恐慌了，因为俄国人已经在无意中威胁到了日本的生命线，进出港的船只大量减少，关西大阪一带由于原料不足，已经开始有工厂停工了。

但是俄国人不知道，罗杰斯特温斯基也不知道，大陆民族的俄罗斯人甚至想象不到会有这种事情。话说回来，即使罗杰斯特温斯基掌握了这个情报，他又会怎么做？90％以上的可能性还是继续北上，因为他的皇帝陛下给他的命令是“去海参崴”，而不是“战胜日本舰队，夺取战争胜利”。

俄国舰队的50余艘舰只终于从海防出发了，出发前罗杰斯特温斯基发给所有舰长一个信封，要求上路以后再开封。信封里面有一张小纸片，上面罗杰斯特温斯基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对马”。

四十八

不管怎么说，罗杰斯特温斯基就是在往北走。他老人家也知道现在到了最紧张的关头了，从海防出来，改掉了那一路整个舰队灯火通明，几海里之内亮如白昼的习惯，甲板灯、舷窗等全部关闭，不得不保留的防撞舷灯也减低了亮度，实行最严格的灯火管制。当然无线电是不能再用了，海军中将对于无线电静默这种知识还是有的。最后就是一路上看到船就劫，不放活口出去露口风，罗杰斯特温斯基是海军不是海盗，他不能杀人灭口，只能先劫过船来强迫跟着一起走。

采取这些措施都是理所当然的，但“理所当然”里面就会出来些莫名其妙的纰漏。本来俄国舰队的到来就在海运界引起了恐慌，大家没事不往那儿走，罗杰斯特温斯基一路上就只劫了两条商船，可是就这两条船还是出了问题。5月19日中午，俄国人劫了英国油船“奥尔特·哈米扬号”，强迫这条船跟着舰队一起走。但同一天早上9点钟，俄国人还劫了一条挪威船籍的货轮“第二奥斯卡号”，但对第二奥斯卡号检查完了以后，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居然放掉了这条货轮。

而这条被放掉的货轮偏偏就是被三井物产租用的，你说巧不巧？更糟糕的是上船检查的俄罗斯军官们还“漫不经心”地回答了第二奥斯卡船员们“随口问问”的“你们去哪儿”的问题：“我们去对马。”

第二奥斯卡号被释放以后立即向东京本社发了电报，这份电报立即转给了大本营，又从大本营转到了正在镇海湾的东乡平八郎。

美国人阿尔弗雷德·马汉在1911年出版的《海军战略》（Naval Strategy Compared and Contrasted with the Principles and Practice of Military Operations on Land）中写道：“经过了这么多年以后，我觉得历史应该对这个运气不好的舰队司令更加宽宏一些，但是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作为舰队司令在最后4天中犯下的过失是绝对不可原谅的。”

罗杰斯特温斯基战后从来没有谈起过这场战争，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没人知道，现在只能从罗杰斯特温斯基的行动中去推断其指导思想。从种种迹象来看，罗杰斯特温斯基可以说是一个顶级的“战舰保存派”，应该说罗杰斯特温斯基基本上没有想过和联合舰队对阵。他所想的就仅仅是去海参崴，如果有人阻拦，则杀出一条血路也要去海参崴。他应该也没有奢望过现在他所率领的第二和第三太平洋舰队的五十几条军舰全都能到达海参崴，他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旗舰苏沃洛夫公爵号等5条战列舰能够到达海参崴。可能罗杰斯特温斯基认为这5条战列舰除了内博加托夫少将带来的亚历山大一世之外都是刚下水的新舰，就日本联合舰队的四条相对来说要老得多的战列舰，应该无法阻挡这五条战列舰。即使其他军舰全部被消灭，只要这五条战舰能逃进海参崴，他罗杰斯特温斯基就能大闹日本海，和联合舰队争夺制海权，支持满洲正在苦战的陆军。

更加奇怪的是在战斗开始之前，罗杰斯特温斯基甚至都没有指定谁是继承指挥官，就是说罗杰斯特温斯基根本都没有想过他也有战死的可能。罗杰斯特温斯基的舰队被编成3个战舰舰队，他亲自担任第一战列舰队司令，第三战列舰司令则由刚来的内博加托夫少将担任。而罗杰斯特温斯基的副手，第二战列舰队司令官福尔克山姆少将于5月23日突然病死，罗杰斯特温斯基选择的居然是“秘不发丧”，就这样搁在棺材里，棺材就放在第二战列舰队旗舰奥斯利亚比亚的舰长室，于是第二战列舰队就在一具尸体的指挥下走向战场。罗杰斯特温斯基这么掩耳盗铃的动机没有人能够猜测得出来，可能是为了维持士气吧？可是眼看着就要打仗了，怎么能瞒得住呢？到最后临时任命旗舰舰长贝尔上校为第二战列舰队司令，偷偷摸摸地告诉他老司令已经死了，先别往外说。

就是说在这种情况下罗杰斯特温斯基如果有了三长两短，舰队就没有了司令官，因为内博加托夫少将根本就不知道排名第二的福尔克山姆已经死了。

5月25日，罗杰斯特温斯基又犯下了一个新的过失。早上8点钟路过上海时，罗杰斯特温斯基命令6艘从波罗的海开始一直随舰队而行的煤炭运输船去往上海，旗舰苏沃洛夫公爵号上升起了告别和感谢的信号旗，罗杰斯特温斯基以及全体军官站在旗舰舰桥上为运输船送行，气氛非常悲伤。大家都知道就要开打了，在战斗之前先处理掉这些非战斗舰只。

但是这是一个战术上极端错误的决定，首先罗杰斯特温斯基没有处理掉所有的非战斗舰只，装载弹药的运输船和其他修理工作船，包括成天出事的工作船堪察加号都还带着，这是因为听说海参崴既没有弹药也没有修理设施，而为了保护这些剩余的非战斗舰只，又分出来了十分珍贵的巡洋舰来为他们护航。

反正已经带了运输船，为什么偏偏在乎运煤的呢？当天这6艘运煤船一进上海港，三井物产上海支店就立即向大本营通报，根据俄国舰队本身可能装载的煤炭数量，罗杰斯特温斯基除了走对马海峡再没有其他选择。这就是运煤船进上海港这件事告诉人们的。

罗杰斯特温斯基的行进队形也是极为独特，他把快速灵活，本来是应该和对方战列舰打运动战的巡洋舰集中起来去为那些本来就应该扔到上海去的工作船、医疗船护航，舰队的机动作战能力没有了。那些应该在战斗时一边寻找机会偷偷地逼近战列舰巡洋舰，施放鱼雷后立即逃之夭夭的驱逐舰却被他弄到了战列舰周围，说是如果战列舰有了三长两短，舰队司令官能立即转移到驱逐舰上继续指挥作战，这种闻所未闻的排列将俄罗斯原本舰队的战斗力降到了最低点，舰队里剩下来的军舰，按照罗杰斯特温斯基的安排就是等待着被日本联合舰队击沉了。

这个独特的战斗序列是舰队沙皇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一个人制定的，其他人则连舰队的去向都不太清楚。更不要说后来海战时罗杰斯特温斯基指定的那种和蓝色的海水形成强烈反差的土黄色烟囱给日本舰队提供了最方便的识别标志。

当然，这些事情也可能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日本人马上就能看到俄国舰队了。

日本人在2月份就派出出羽重远中将带领笠置、千岁等巡洋舰组成“南遣舰队”到南洋搜索俄罗斯舰队，直到在新加坡得到了俄国舰队的确切情报后，才于4月初回到佐世保，这次南遣不但得到了俄国舰队的情报，更重要的是为东乡平八郎的判断提供了根据。出羽中将的证言是：远航时的燃煤补给，特别是在热带海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酷刑。

日本人还在从台湾到北海道的所有海岸建起了300多个瞭望楼，每个瞭望楼6个人轮流值班守望。从4月份开始，日本人就又把对马海峡以南的海面分成小方格，每个方格由一艘警戒舰艇（大多是武装商船）搜索。

四十九

从来都是那么自信的秋山真之到了最后对罗杰斯特温斯基的动向也非常不安。一次和前辈，第四驱逐队司令铃木贯太郎中佐一起吃饭的时候就吐露过心声：“真不知道俄国人去了哪儿，如果走对马海峡，他们应该来了。”

铃木却说：“不会吧，没那么快，你估计他们的速度是多少？”

“10海里。”

“不可能，带了那么多老爷船，路上要出机械故障，要加煤，罗杰斯特温斯基舰队能有7海里的速度就了不起了。”

事实证明，铃木贯太郎中佐的估计是正确的，罗杰斯特温斯基舰队的速度没有超过8海里。所以罗杰斯特温斯基还是会奔着对马而来。

最后，在5月27日02∶45，排水量6388吨的武装商船信浓丸在五岛群岛附近一个叫“白濑”的环礁的西北方发现了俄国舰队。

这艘1900年英国造的客货两用船信浓丸的经历非常传奇，在太平洋战争时又被海军征用，但一直到战争结束还好好地活着，从大连等地撤回来的日本人不少都是坐其回来的，一直到1951年才报废。

1913年孙中山二次革命失败，也是这艘信浓丸接了孙先生亡命日本的。

信浓丸当时是海军从日本邮船征用的，装了门大炮就算武装商船了，27日深夜，信浓丸舰桥上的监视员突然报告：“发现灯火。”

灯火是俄罗斯舰队的医疗船鹰号发出来的。这艘和战列舰同名的医疗船可能以为自己是受海牙公约保护的，所以无视舰队的灯火、无线电管制的禁令，放肆地一路宣告着伟大的俄罗斯舰队来了。

信浓丸舰长成川拨大佐也是个罕见的贼大胆。发现鹰号医疗船以后，他花了两个小时整整绕了鹰号一圈，确定是俄国的医疗船。但医疗船的存在并不能肯定俄罗斯舰队的存在，这时候鹰号医疗船也发现了信浓丸，糊涂的鹰号居然向信浓丸打来灯光信号，要信浓丸发闪光信号以证明身份，这个灯光信号用的还是明语，难道俄罗斯舰队没有密码？

信浓丸从这个信号中判断医疗船的周围应该有僚舰，但是当时海上的雾不浓，使得周围都能看清楚。信浓丸决定放小艇上船检查，等完成放艇的准备之后，天已经亮了，而这时信浓丸吃惊地发现自己正航行在俄国舰队中间往东北方向而去，前后左右都是巨大的军舰，最近的距离只有1000米，这一惊可非同可小，连忙右转舵想溜出去，同时发出了电报：“04∶45于203地点发现敌舰，北纬32度20分，东经128度20分，往对马海峡而去。”

“203地点”是信浓丸负责的方格，旅顺的远东舰队毁灭于203高地的失守，波罗的海舰队又是在203方格被发现，“203”和俄国海军到底有什么渊源？

但是更让信浓丸吃惊的是那些明显已经发现与它同行的俄国军舰们对其存在似乎没有反应。其实俄国舰队早就发现队伍里混进来了一个异己分子，而接到报告的罗杰斯特温斯基司令官的处理是：“别管它，加快速度前进。”这条命令也可能没大错，反正迟早会被发现，现在最重要的是加快速度前进。但是罗杰斯特温斯基司令官没有同时下达“准备战斗”的命令，难道他真的以为跑快点就能溜过去？

反正信浓丸想明白了以后就干脆不走了，和俄罗斯人一起前进，一边实况转播，当时日本海军装备自主开发的“36式无线电机”安定通信距离能够达到180海里，为信浓丸的实况转播提供了最好的工具，06∶05的“敌舰方向不变，前方对马”，为联合舰队提供了决定性的信息。

06∶45，这个队伍中又加上了一艘舰龄21年的老巡洋舰“和泉号”，和泉本来就是负责隔壁方格的，听到信浓丸的电报以后主动就过来想换下武装商船信浓丸，和泉来了以后发出的无线电报不仅仅是俄国舰队了，还加上舰队的构成和编队情况，实在报告不出什么新东西了，就又发了最后一封，也是最有价值之一的电报：“舰身浅黑，而烟囱全部是黄的。”

罗杰斯特温斯基对和泉号的存在还是置之不理，只是命令旗舰苏沃洛夫公爵号的右舷副炮和尾炮瞄准了和泉，但没有下达开火命令，怕耽误时间。因为苏沃洛夫公爵号舰长伊格纳契乌斯上校的计算是海战可能下午两点钟左右在冲之岛西方发生，罗杰斯特温斯基已经没有心思去对付一艘小巡洋舰了。

但是俄罗斯舰队里的武装商船“乌拉尔号”提出，用它装备的马可尼公司的当时世界上最大功率、通讯距离达700海里的无线电台来干扰和泉号的无线电报，当然这也被罗杰斯特温斯基拒绝了，真让人无法理解。

其实，最早在日本沿海发现俄罗斯舰队的不是信浓丸，而是冲绳的渔民。

有一个在那霸租了一条船，在冲绳和长崎之间跑船运的冲绳宫古岛人，叫奥浜牛，5月26日回家时在海上看见了一大堆挂的不是旭日旗的军舰路过。这人想起上面来的通知，说在海上见到不是日本的军舰要向警察或者官府报告，因为那可能是俄国军舰，见到可疑的漂浮物品也要报告，因为那可能是俄国人放出来的水雷，于是就报告了警察。

警察在听完奥浜牛说的情况以后基本上就判断出来那就是上面让注意的俄国舰队。但是如何报告呢，当时的宫古岛上没有无线电台，离宫古岛最近的无线电台在170公里外的石垣岛上。于是奥浜牛和另外3个年轻人划了一条小舢板在大海上划了15个小时赶到石垣岛报告，当石垣岛的报告到达大本营时，已经是奥浜牛目击俄国舰队20个小时以后了。虽然在石垣岛报告前两小时，负责监视的信浓丸已经正式从海上发出了“发现敌舰”的报告，但是三井物产和宫古岛船家这两件事已经充分说明了明治维新的成果：日本已经树立和完善了举国体制，日本人已经有了国家概念。虽然贫穷依旧，但日本人已经成为了现代国民，明治维新的成果，首先是在国民的动员体制上体现了出来。

从这点来看，贫穷的小国日本战胜大国俄国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奇迹，因为剥去了现代物质文明的装裹以后，俄国还只是一个落后愚昧的中世纪专制王国。所有军事力量只不过是按照独裁者沙皇及其几个心腹宠臣的爱好在运作，战争的目的与国家无关，更与国民无关，仅仅是几个军官总督们加官晋爵的一种手段而已，因此俄国陆海军出现种种不合常理的怪事是很正常的。天才们可以利用独裁来减少系统开销（system cost）从而取得辉煌的胜利，但是天才并不是像仓库里的耗子那样永远存在的，独裁者中更多的是庸才，甚至是等而下之的蠢材，很不幸，俄国当时就摊上了这么一位尼古拉二世沙皇，所以俄国人的失败也不是什么意外。而这时候日本已经能够动员全民来进行一场战争了，因此不如说这种动员能力本身才是日本接连在甲午和日俄这两场战争中获得胜利的关键。

十五、对马

五十

5月27日05∶05，联合舰队司令官东乡平八郎从镇海湾向大本营发出了有名的电报：“接到发现敌舰队警报，联合舰队立即出动击灭，今日天气晴朗波浪高。”这是秋山真之起草的。

秋山真之挺有文采的，当年是被他大哥秋山好古从东京的大学预备门（东京帝国大学的前身）里愣抓到海兵来的，这封电报有时也被人解释成秋山文学家迷梦不散，遇事就要贩点私货。这有点冤枉秋山，这句话不是秋山的，是东京气象台那天发表的天气预报，经大本营转到镇海湾来的。秋山在这里用这句话告诉大本营：看来今天诸事顺利。

波浪高，舰船颠簸得厉害，大炮不好瞄准。但是俄国舰队的射击技术比联合舰队更差，所以对日本有利。这时候日本人还不像太平洋战争那时候的日本人那样喜欢胡说八道，这个“日本人的射击技术比俄国人强”是有证据的。第二舰队参谋长佐藤铁太郎中佐统计了日俄战争的数据，得出了黄海海战俄国舰队的舰炮命中率只是日本舰队的26％的结论。联合舰队在远东舰队被消灭后进行的训练中又将自己的命中率提高了3倍，就算远道而来的波罗的海舰队的命中率也没有降低，也就只相当于日本舰队的8.6％了。其实和波罗的海舰队在对马海战中表现出来的命中率相比，旅顺的俄国远东舰队的炮手们可以算“神射手”了。三笠号在黄海海战中95个部位中弹，连后主炮的少佐分队长，后来的军令部总长皇族伏见宫博恭王都被打进了医院。再加上日本舰队使用的下濑火药的爆炸破坏力，下濑火药的威力就算是俄国人使用的黑色火药的一倍的话，这个比率就变成了4.3％，而现在还可以加上波浪的影响。

联合舰队开始陆续启程，旗舰三笠带领第一战队的敷岛、富士、朝日这三艘战列舰和春日、日进这两艘崭新的装甲巡洋舰走在最前面，第二舰队的旗舰出云带着吾妻、常磐、八云、磐手加上新划给他们的浅间这几艘一等巡洋舰作为第二战队在巨济岛附近跟在了第一战队后面。第二舰队的几艘二等巡洋舰以浪速为旗舰编为第四战队，按浪速、高千穗、明石、对马的顺序跟在第二战队后面。

以片冈七郎中将为司令长官基本上都是老式舰只组成的第三舰队已经等在了对马附近。第三舰队编成了3个战队，第五战队由旗舰严岛和镇远、松岛、桥立组成，第六战队由旗舰须磨和千代田、秋津洲、和泉组成，第七战队由旗舰扶桑和高雄、筑紫、摩耶、鸟海、宇治组成。

出羽重远中将率领的旗舰笠置和千岁、音羽、新高在编制上是属于第一舰队的第三战队，正好就在白濑一代巡逻，接到信浓丸的无线电报后是首先赶到的，在08∶50左右就已经发现了俄国舰队主力，现在正虎视眈眈地找机会咬下去呢。

各个战队都有自己的驱逐舰队和鱼雷艇队，跟着一起行动。在秋山真之的计划中，白天是由战列舰和巡洋舰上阵用炮轰，晚上就是驱逐舰和鱼雷艇上阵用鱼雷攻击。

大家可以注意到，整个日俄战争中这位出羽重远中将几乎是全联合舰队中最卖力的一位，在旅顺口围困俄国远东舰队时，几乎天天出工，黄海海战也是冲在前面。灭了远东舰队后别人在休整，这位又带着人去南洋打探消息，现在又在俄国舰队预定出现的道路上巡逻。这是因为这位的出身和历史都有点问题，他不是萨摩藩的，而是会津藩，现在的福岛县出身。加上小时候遇上倒幕的戊辰战争，这位当时13岁的孩子还糊里糊涂站错了队，进了“白虎队”跟着倒幕军队干，虽然后来挣了个海军兵第五期的出身，因为这种先天不足，还是不拼命不行。

当然还是拼出了结果，1912年出羽重远中将晋升海军大将，是日本海军中第一位非萨摩藩出身的大将，当然也是第一位贼藩出身的大将。

言归正传，正往这儿赶路的联合舰队主力的各舰上都忙成了一团，首先船上堆的一包包昂贵的“英炭”得全部扔到海里去，这些威尔士无烟煤原本是准备万一俄国人不走对马海峡，联合舰队要临时赶到北海道去用的，现在用不着了，全舰上下除了炮手全部参加扔煤炭。炮手为什么不参加？那是怕煤灰跑眼睛里影响瞄准。

扔完煤炭，全体官兵都换上里外三新的军装。日本舰队打仗之前换新军装也是从英国人那儿学来的，这倒并不仅仅是为了鼓舞士气，而是换穿新军装多少能够减少一点受伤时的伤口感染。在没有抗生素的20世纪初，这是个很有效的拯救战斗人员生命的措施。俄国舰队没有这条规矩，反而是从司令官开始大家穿旧工作服，说是开打了肯定会弄脏衣服，先换旧衣服可以避免浪费。后来第三太平洋舰队向联合舰队投降以后，上去受降的日本人半天见不着内博加托夫少将，因为人家在洗澡刮胡子换将军礼服。

日本人从英国人那儿学来的古怪规矩还不止打仗换新衣服。战后日本的海上自卫队是在美国人扶持下建立起来的，所有规矩都是学的美国人，但有一条规矩和美国人不一样，那就是船上不禁酒。船上禁酒是美国人从禁酒法以后的习惯，而日本海军的传统是从英国人那儿来的，没这条规矩，直到现在日本海上自卫队还是这样。所以现在日美海军联合演习时，美国人没事就喜欢上日本军舰来联络联络，主要是能蹭酒喝。

当然临时抱佛脚的人也不会少。但是现在的读者们可能想不到的是，有些鱼雷艇上连李舜臣都拜起来了。说来有趣，日本海军的联合舰队对这位打败了丰臣秀吉的朝鲜水军名将是非常尊敬的，认为他是尼尔逊之前唯一的海军将领，加上从镇海湾到釜山这一带就是当年的海战战场，不拜一下李舜臣，只怕万一李舜臣地下有灵，出来作祟，弄得大家诸事不顺。

就这么乱乱哄哄忙忙碌碌地到了13∶39，旗舰三笠舰桥上的人们，终于看到了俄罗斯舰队。当时三笠号的少佐炮术长，后来浜口幸雄内阁的海军大臣安保清种在第一眼看到俄罗斯舰队的印象时说了一句怪话：“就只见俄国舰队威风凛凛地像一群章鱼似的挤成一团。”五十几艘军舰的大舰队当然威风凛凛，但是这五十几艘军舰排成的队列却没有人看得懂，看上去似乎像是纵队，但不知道是两列纵队还是三列纵队，反正就是在急急忙忙向北赶路。

五十一

这个分不清是两列还是三列的纵队队列的由来也是莫名其妙的，本来罗杰斯特温斯基排的是以战列舰为中心的单列纵队，但是从一大早起就先后有不少日本人来看热闹，不单是武装商船信浓丸和老式军舰和泉号，09∶00时刻，铃木贯太郎带领的归属第二舰队的第四驱逐队的4艘驱逐舰朝雾、春雨、朝潮、白云，旗舰朝雾也赶来了。

如果说信浓丸和和泉号是傻大胆的话，这位当年带领鱼雷艇夜袭威海卫，乘涌浪翻越北洋舰队栅栏的铃木贯太郎中佐就是疯子了。这几艘驱逐舰的速度快，能开出29节，而俄国舰队当时的速度是12节。铃木认为在俄国舰队的边上看不清楚俄国人的走向，得赶到俄国人的前面去对着俄国人看，领着人马赶超俄国舰队后做了一个横切运动，从俄国人的左舷跑到右舷去了。

这一个横切运动把站在苏沃洛夫公爵号舰桥上的罗杰斯特温斯基吓了一跳，他认为日本驱逐舰是在前面路上撒了水雷，于是赶紧升起信号命令各舰同时右转90度，从纵队变横队，然后再左转90度回一路纵队来避开日本驱逐舰撒下的“水雷阵”。

谁知道第一个同时左转就出了问题，期间跟在后面的亚历山大三世号看漏了信号，没转头就跟在旗舰屁股后面了，随后的军舰也马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信号了，大家都只能跟着前面走。但是后面的第二舰队和第三舰队又没有看错信号，完成了一起右转的动作，这样转完两个弯后，就从原来的一路纵队成了两路纵队。罗杰斯特温斯基气得破口大骂，再次升起信号说改两路纵队为一路纵队。

舰队绝不是单纯军舰的集合，而是受过良好训练的军舰的集合。两路改一路谈何容易，首先第一舰队要加快速度，其次几乎平行的第二舰队和第三舰队要减速，可现在大家都知道大战就在眼前，心急火燎地想走快点，谁也不肯减速，到最后罗杰斯特温斯基只好认了这个两列纵队的命。

波罗的海舰队在对马海战时的队列问题不单单是心理问题，俄国海军的操舰能力也是一个问题，这决不是在说俄国海军是一支二流海军，而是波罗的海舰队的情况在当时有点特殊。罗杰斯特温斯基率领的4艘战列舰全是崭新的战舰，亚历山大三世号舰龄最长，1903年8月建成，而苏沃洛夫公爵号和鹰号则分别是在1904年的9月和10月建成的，不要忘记波罗的海舰队是10月15日出发的，当时的苏沃洛夫公爵号和鹰号连内装都没有全部完成！

军舰是机械，但机械是有生命的。它本身需要时间来磨合，操纵机械的水手们也需要时间去熟悉，调式和掌握机械。但沙皇没有给他们时间，罗杰斯特温斯基司令官也不知道还需要这种时间，波罗的海舰队的水手们光是让这4艘战列舰走过这18000海里就已经是了不起的奇迹了，但是他们没有办法掌握这4艘新战舰的微妙特性来完成队列变换。

实际上这个章鱼集团还不止两列纵队，还有巡洋舰编队在右边护送着武装商船、工作船等，大致上是3列纵队，实际上弄不清楚到底应该算几列，所以安保清种干脆懒得去算，知道挤成一团就行了。

13∶55，东乡在三笠号上升起了“Z”字旗，旗语是“皇国兴废在此一战，全体奋发努力”。为什么用“Z”？“Z”是26个英文字母的最后了，再没有了，这个信号如果失败，这个“皇国”就真的被废掉了。

英国的纳尔逊在100年前的1805年对拿破仑舰队的特拉法加海战中也升起过“Z”字旗，纳尔逊的旗语是“英格兰期待着大家的努力”（England expects that every man will do his duty）。

比较一下这两条有名的旗语是挺有意思的。纳尔逊的旗语反映了大英帝国的气焰，而东乡的旗语则反映了大日本帝国的心虚。纳尔逊是“期待着大家的努力”，要是不努力呢？那就算了，期待落空的事儿总是有的，下次再来吧。而东乡呢，大家不努力皇国就废掉了，下次想努力也没有机会了。其实特拉法特海战中纳尔逊的处境并不比东乡更好，可是纳尔逊就没有想到大英帝国会不会被“废”掉。日本则是动不动就去和人家赌“国运”，俗话说“常赌无赢家”，后来大日本帝国被人废了也就合情合理。

升旗的同时，联合舰队所有舰只的内部通话系统一起播送了这条旗语。这条旗语使用的是文言，一般的水兵根本就听不懂，反正听不懂也没关系，意思就是得玩命了，不然大家就统统撕拉撕拉的了。

赌博已到最后关头。

14∶02，东乡的右手高高举了起来，向下劈了下去。参谋长加藤友三郎（原来的参谋长岛村速雄这时候已经到第四舰队当司令官去了）向舰长伊地知彦次郎大佐大喊一声：“左满舵。”

当时三笠和苏沃洛夫公爵号的距离是8000米，已经进入射击距离。俄国舰队由于全部装备了测距仪的原因，一般在12000米左右就开始射击，罗杰斯特温斯基实在无心恋战，所以进入10000米以后还没有下达开火命令。

但是这个无心恋战的罗杰斯特温斯基也发现了东乡“发了疯”，居然在俄国舰队的射击距离之内做这个几乎是145度的左转弯。军舰在做这样转弯的时候是无法进行射击的，而且东乡的一字纵队又决定了所有的舰只都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转弯，这是一个固定不动的靶位，东乡这是想干吗？俄国人只要对着那个位置开炮就行了，无论日本人有多少艘战列舰也能把他送到海龙王那儿去。

确实这种“丁字战术”是一种极端危险的战术，危险就危险在这个敌前大转弯的时间。由于战舰都在做相对运动，时间前后差一分钟，距离就是1000米。太远了不但压不住敌人舰队反而给敌舰队以逃跑的好时机，太近了就真是活靶子了。

但是罗杰斯特温斯基没有掌握好这个机会，直到三笠完成了转弯运动的14∶08才醒悟过来下令开火。首先是苏沃洛夫公爵号的12英寸主炮，接着是各主力战列舰的主炮副炮全部吐出了火光。

三笠号没有回击，因为无法回击，后续舰只的转弯运动还没有结束，这段时间里三笠号承受了俄罗斯舰队的全部炮火。最初的三四分钟里从俄罗斯舰队飞来的炮弹足有300发以上，在一天的海战中，三笠号右舷中弹40发，左舷8发，绝大部分是在这15分钟里被击中的。司令塔都被击中了，参谋饭岛久直少佐，鱼雷长菅野勇少佐，副舰长松村龙雄中佐受伤，弹片甚至从距离东乡身边只有十几厘米的地方飞过。

五十二

东乡实际上做好了三笠甚至被击沉的思想准备，只要这个“敌前大转弯”能够成功，联合舰队能够压住俄罗斯舰队，哪怕是旗舰被击沉，整个战斗也已经成功了一半。

当然中弹的并不只有旗舰，后继的敷岛、富士、朝日、春日、日进都被击中了，连更后面的上村彦之丞的第二战队的巡洋舰都被击中，浅间的舵机被击中，不能操作了，立即退出了战斗序列。

但是俄国舰队的命中率和俄国炮弹的破坏力以及罗杰斯温斯特斯基错过的两分钟宝贵的战机，使得联合舰队挺过了这几分钟，没有舰只被击沉。

14∶10，三笠的炮术长安保清种下达了开火命令，此时距离6400米，顿时三笠号全部炮火朝苏沃洛夫公爵号倾倒了过去，接下来敷岛完成了转弯动作开始开火了，然后是富士，然后是朝日……完成了转弯动作的日本军舰都开始炮击了。

炮击的对象是俄罗斯的第一舰队旗舰苏沃洛夫公爵号和第二舰队旗舰奥斯利亚比亚号。

3分钟后双方距离拉近到5000米，对战列舰来说这已经是白刃战了。14∶15，联合舰队开火仅5分钟后奥斯利亚比亚就起火了，接下来是苏沃洛夫公爵号和亚历山大三世，奥斯利亚比亚于15∶07沉没。14∶50，已经起火了的苏沃洛夫公爵号舵机被击中，舰首一直往右无法操作，整个军舰在画一个很大的右弧。看起来像要摆脱联合舰队的“丁字战法”而向右行动。

到开战为止的两国舰队位置

这时东乡犯了日本海大海战中最大的错误。15∶00三笠号升起“一起左转”的信号，然后在15∶06三笠的信号再次为“一起左转”，这样第一战队经一路横队变换回一路纵队，只不过变后列为前列，行进方向相反，准备继续拦住罗杰斯特温斯基。

但是此时头部及全身都已经身负重伤的罗杰斯特温斯基并没有做出任何指令，只不过是无法操作的舵机带着苏沃洛夫公爵号在转圈。15∶08亚历山大三世舰长布夫沃斯托夫上校判断出苏沃洛夫公爵号的行动是由于舵机发生故障，而升起了信号旗“跟我前进”，维持着原来的航向。

东乡平八郎升起Z字旗时的两军阵势

而联合舰队已经转了180度，现在朝着的是波罗的海舰队前进的相反方向，等到再转回来，波罗的海舰队必将逃之夭夭了。

苏沃洛夫公爵号开炮时的阵势

和黄海海战非常相像，命运之神到最后也没有忘记“照顾”一下俄国人，但是联合舰队的运气还是和黄海海战时一样的好。跟在第一战队后面的第二战队的参谋佐藤铁太郎中佐也做出了“苏沃洛夫公爵号是舵机故障”的判断，边上的司令长官上村彦之丞也同意这个判断，于是上村果断地做了一个“抗命”的决定，他没有跟着第一战队一起转弯，而是直接插了下去，还压在了波罗的海舰队的前面。

日俄战争以后为了维持东乡平八郎的“圣将”形象，军令部一直将这次第一战队180度大转弯瞒了下来，连佐藤铁太郎本人也对这次大转弯一直含糊其辞。真相一直到二战日本海军彻底战败后，清算历史时才被重新提起。

这时候的苏沃洛夫公爵号上发生的事情更加不可思议。由于以上的舰队行动，苏沃洛夫公爵号就算成了“退出战列”。“退出战列”是海战时的专有名词，由于各种原因无法继续作战的军舰都可以挂起“退出战列”的信号旗退出作战队列，故障解除以后也可以重返作战队列，作战中悬挂了“退出战列”信号旗的军舰一般不受攻击，对于没有悬挂信号旗，而其实已经退出战列的军舰一般也能得到这种待遇。所以现在事实上离开了波罗的海作战队列的苏沃洛夫公爵号就属于“事实上退出战列”，没有受到联合舰队的继续攻击。

东乡判断失误，第二舰队的“抗命”才挽救了联合舰队

实际上也不需要继续攻击了，舰长伊格纳契乌斯上校已经战死，所以苏沃洛夫公爵号现在仅仅是浮在水面上的一个铁盒子而已，军舰的所有上层建筑几乎都被破坏殆尽，满身是伤的舰队司令罗杰斯特温斯基将军躺在右舷中部炮塔内，等待着已经左倾了的军舰的最后沉没。

17∶00左右，驱逐舰普鲁努伊赶到了苏沃洛夫公爵号旁边，接走罗杰斯特温斯基司令。离开旗舰是一种逃跑行为，要受到军法审判的，所以罗杰斯特温斯基司令带上了参谋长科隆少将和航海参谋菲利普斯基上校将换乘驱逐舰，变成“转移指挥部”的行动。但是罗杰斯特温斯基向苏沃洛夫公爵号发出的最后指令是：“不要降下将旗。”

使联合舰队误认为罗杰斯特温斯基还在苏沃洛夫号上，罗杰斯特温斯基可是要走了，被舰队司令抛弃了的苏沃洛夫号上还剩下800余名俄罗斯海军。

17∶30，罗杰斯特温斯基乘坐普鲁努伊号驱逐舰离开了苏沃洛夫公爵号开始逃往海参崴。而苏沃洛夫公爵号上的俄国水兵们在舰长战死，舰队司令官逃跑以后又重返战列，继续战斗。苏沃洛夫公爵号最后于19∶00左右被联合舰队的鱼雷艇击沉，在最后沉没之前，苏沃洛夫公爵号上最后的一门3英寸尾炮还朝着日本军舰开了最后一炮，舰上水兵几乎全员与军舰共存亡。

包括东乡平八郎在内的所有日本联合舰队军官们对包括远东舰队在内的俄国海军的勇气和顽强给予了高度评价：“俄国海军绝不是孬种。”但是他们的指挥官，最受沙皇陛下宠爱的那些指挥官们是废物和孬种。

被上村的第二战队挡住了去路的已经起火倾斜了的亚历山大三世号不久就又被击中机舱，退出战列，19∶00沉没。

接下来的波罗季诺号就在第二战队和转了一个360度圆圈的第一战队的全部炮火下面了，19∶20，富士的一颗12英寸炮弹直接击中了波罗季诺号的弹药库引起大爆炸，3分钟后波罗季诺号就葬身海底，这样在第一天白天的海战中，俄国人就损失了4艘世界上最优秀的战列舰中的3艘，只有一艘受了重伤的鹰号还浮在海面上。

为什么波罗的海舰队这几艘号称世界最强的战列舰如此不堪一击？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前面提到的因为波罗的海舰队要自带干粮，满载而又不能抛弃的煤炭，不但给自己布置了一个火葬场，而且使战舰的吃水加深，把原本应该在吃水线上下的装甲带压到了水底，因此这几艘战列舰其实已经不是装甲舰了。

19∶10，在波罗季诺号沉没前，东乡就已经挂出了停止战斗的信号，战场交给了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地随时准备冲上去的驱逐舰和鱼雷艇。

5月27日白天15∶00以后的舰队运动

五十三

那边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司令官坐上普鲁努伊号驱逐舰后精神好了很多，下的第一条命令就是“将舰队的指挥权移交给内博加托夫，同时命令苏沃洛夫公爵号战列舰不准降下将旗”。他不知道舰队旗舰苏沃洛夫公爵号已经沉没了，或者仅仅是认为或者希望还没有沉没？

可是现在怎么个移交法？谁都不知道内博加托夫到底在哪儿。甚至到底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普鲁努伊号只好找到一条偶然遇到的也在拼命逃往海参崴的驱逐舰，用手旗发出信号：“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在我舰上，现在指挥权移交给内博加托夫少将，命令你舰赶快回头去寻找内博加托夫少将转达这条命令。”毕竟是世界第三大海军，俄罗斯舰队的指挥系统还是管用的，就是在这种全军混乱的情况下，那条倒霉的驱逐舰也乖乖地掉过头来，重新回到那个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战场上去寻找内博加托夫少将传达命令。

5月27日白天的战斗结束时的阵势

谁知到了晚上，机械出了故障，因为锅炉烧的是海水，产生的大量水垢致使出力降低，速度直线下降，这样计算下来剩余煤炭已经不够他们到达海参崴了。这时为了排除故障忙得晕头晕脑的舰长科洛梅切夫中校无意中发现参谋长科隆少将在指挥罗杰斯特温斯基的随从们捣弄一块桌布。

“你们在干什么？”不解的科洛梅切夫舰长问。

“准备白旗。”参谋长解释说。

科洛梅切夫气得满脸通红：“向上帝发誓，我是俄罗斯海军的舰长，我的军舰上只有战斗和死亡，我会枪毙所有投降的海军军人。”说完一把夺过桌布扔进了大海。

最后普鲁努伊号驱逐舰是在到达海参崴无望的时候打开海底阀门自沉的。

这时候正好有一艘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路过，普鲁努伊号立即用灯光联系上了他们，准备把罗杰斯特温斯基及其随从们转移到巡洋舰上去，但是罗杰斯特温斯基拒绝去巡洋舰德米特里·顿斯科伊号，而是挑选了驱逐舰彼得维号，原因很简单：驱逐舰的速度比只有17节航速的德米特里·顿斯科伊号要快。

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上了彼得维号之后的第一句话是：“舰上有没有白旗？”

日后彼得堡的军事法庭上有一名传令兵和一名信号兵证明中将司令官亲自问了这句话。

就这样，到第二天的28日下午，扔掉德米特里·顿斯科伊号巡洋舰后单独快速前进的两艘驱逐舰到了郁陵岛附近。

一直说东乡有日本海军唯一的一架八倍蔡斯望远镜，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公款买的就只有这一架，私款买的还有一架。驱逐舰涟号上的塚本克熊中尉就有一架，那是他花了350日元，当时中尉军官一年的工资，在横滨买的。

涟号驱逐舰在头一天的战斗中运气坏透了。舰队运动时莫名其妙地掉了队，跟俄罗斯的驱逐舰走到了一起，还好俄国人没发现，赶紧溜掉以后机械又出了故障，只好回朝鲜的蔚山港紧急修理，修理完了和遇上差不多情况的驱逐舰阳炎号一起，在预定的第二天，去郁陵岛集合，等候大队人马。

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塚本中尉举着他心爱的望远镜四处寻找大队人马的踪影，这时候在远方航行的两艘四烟囱双桅俄国驱逐舰进入了他的视野，舰长相羽恒三少佐立即发出命令：“准备战斗。”憋了一天的气现在可以出了。

俄罗斯驱逐舰也发现了日本驱逐舰，走在后面的格罗斯娜号驱逐舰做好了战斗准备，但是这时候前面的彼得维号打来的信号却是：“全速向海参崴前进。”

从国际法来说，一艘军舰也代表着一个国家。现在双方都是驱逐舰，都是两艘，一炮不放就逃跑实在太耻辱，格罗斯娜号的舰长谢夫斯基中校决定不管他，自己单独一舰也要战斗，但正当格罗斯娜准备调过头来和日本人拼命的时候，彼得维挂出来的信号却是：“舰队司令命令：跟在我后面。”

格罗斯娜号只好重新跟在彼得维号后面，两艘日本驱逐舰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就分开了，那边洋炎在追格罗斯娜，涟在追彼得维。阳炎和格罗斯娜之间展开了炮战，但是小驱逐舰在全速行驶的大海中的命中率是很低的，炮战进行了两个小时，两舰之间的距离反而从4000米拉开到了6000米，30节速度的阳炎不但没追上26节的格罗斯娜，反而让格罗斯娜给跑掉了，格罗斯娜怎么能够跑掉简直是个谜，后来所有的日俄战争研究者都感到困惑，到后来军令部就干脆不准过问这件事，再到后来就谁也不知道了。

这边的涟号也开了火，但彼得维没有还击。刚开始相羽舰长还在佩服俄罗斯人沉得住气，因为4000米的距离驱逐舰的炮击几乎没有意义，所以俄国人不屑于回击，但不久相羽恒三少佐看出蹊跷了：彼得维根本就没有准备回击，他甚至连炮衣都没有脱掉。

盖上炮衣是罗杰斯特温斯基的主意，说因为船上有伤员，所以这可以说成是一艘医疗船，日本军舰就不能攻击这条船了。可是当时哪条船上没有伤员？这根本就不是不受攻击的理由，于是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就想出了一个用炮衣罩上大炮以表示“本舰无武装”或者“本舰没有使用武装的用意”。在日本驱逐舰开始攻击后，严格按照国际法上有关在海战中确认军舰投降的规定，在停止了轮机以后，挂起一张用白台布做的白旗，同时再挂起一面信号旗：“我舰有伤员。”

塚本中尉带了10个人登上了彼得维号，在检查其中一个船舱的时候，守卫的俄国水兵先是不让他们进去，见日本人根本不加理睬的时候，改为了哀求的语气。塚本克熊不懂俄语，但是里面一个类似于“阿米拉尔”的发音引起了他注意，塚本克熊大着胆子指着舱里躺着的人问了一句：“Is he the admiral Rozhestvensky？（那位是罗杰斯特温斯基将军吗？）”

回答居然是“Yes”。

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塚本中尉赶快冲到甲板上去打手旗，相羽舰长的回答是：“再确认。”因为相羽恒三少佐根据自己所拥有的知识认为俘虏一个国家的舰队司令是不可能的，一个舰队司令可能被打死，可能自杀，怎么可能被活捉呢？

五十四

事实是俄国海军的舰队司令确实很耻辱地做了日本人的俘虏。

内博加托夫少将带领的第三太平洋舰队在第一天的战斗中似乎被联合舰队遗忘了，而内博加托夫少将也自觉地带着他那些“浮动熨斗”老老实实地赶自己的路，没有跟上去掺和。苏沃洛夫公爵号的沉没，内博加托夫远远地看见了，按照常理，他推断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已经殉职，虽然还没有接到正式命令，但自己必须担负起舰队司令的职责。

日落之前，内博加托夫还捡到了浮在水面上苟延残喘的鹰号，带上一起往海参崴走，到了晚上，无法无天的日本驱逐舰和鱼雷艇满世界乱转，见到灯光就打，而内博加托夫带着第三太平洋舰队从波罗的海出发以后晚上就一直是实行灯火管制的，所以头一天晚上内博加托夫毫发无伤地走了过来。内博加托夫少将一边感谢上帝，一边继续祈祷上帝让日本人不要在第二天的白天发现自己，熬过了第二天白天，基本上就能赶到海参崴了。

28日的白天到来了。以严岛为旗舰的第五战队一早就发现了俄罗斯舰队所特有的劣质燃煤所产生的滚滚浓烟，立即电告了全舰队。

正当内博加托夫站在亚历山大一世号战列舰的舰桥上，皱着眉头看着不紧不慢地围了上来的日本第五战队的严岛、镇远、桥立、八重山这4艘军舰，想着如何摆脱的时候，边上的参谋又喊了起来：“将军，您看。”内博加托夫周围的日本舰影在增加，第六战队的须磨、千代田、秋津洲、和泉也赶来了。

舰长斯米尔诺夫上校绝望地说：“三笠也来了。”

内博加托夫的正面是联合舰队的旗舰三笠，后面是第一战队和第二战队的全部战列舰和巡洋舰。内博加托夫的两边是联合舰队的第五战队和第六战队，内博加托夫的身后是包括“已经像木筏似的”鹰号和巡洋舰阿普拉克辛海军上将号，谢尼亚文海军上将号。轻型巡洋舰绿宝石号作为传令舰和旗舰尼古拉一世平行航行。

内博加托夫少将嘴里在喃喃自语：“三笠在，他们都在，甚至都没有受伤的，像新舰般闪闪发光，俄罗斯海军昨天一天的奋战，好像没有给他们造成一点伤害。”

内博加托夫算了一下围在周围的日本军舰，不算鱼雷艇共有27艘。自己这边的5艘旧残舰想逃出去是绝不可能的，问题是：还活着的2500名俄国海军官兵应不应该去死？

斯米尔诺夫上校看着内博加托夫：“算了？”

内博加托夫点了点头。

边上有人在喊：“自沉吧。”

内博加托夫摇了摇头，这是后来彼得堡军事法庭判处内博加托夫少将死刑所根据的主要罪名，不是因为投降，而是因为把军舰留给了日本人。当然这个死刑其实并没有执行，因为沙皇尼古拉二世也赦免了被同一个军事法庭判处了死刑的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

10∶30，距离8000米，三笠号开火了。但是俄国舰队没有还击。

10∶43，亚历山大一世的桅杆上升起了意味着“我们投降”的X、G、E三面旗和用桌布代替的白旗。

秋山真之看清楚了白旗，向东乡说：“长官，他们投降了。”

但东乡平八郎没有停止射击的意思，秋山又说了一句：“长官，别忘了武士道的精神。”

东乡回过头来，指着俄国舰队：“他们的轮机没有停止！”

这时俄国人也意识到了，停止了轮机。日本人的炮击也停止了。

这时排水量3103吨的绿宝石号突然开车，加快速度往东冲了出去。最近的第二战队殿后的磐手号舰长川岛令次郎大佐急忙下令：“追。”

第三太平洋舰队投降时的阵势

舰桥上的司令官岛田速雄摆了摆手：“算了，放了它。”

第二舰队旗舰上的参谋长佐藤铁太郎也对大喊“追上去”的上村司令官说：“那是内博加托夫司令官给沙皇送去的信使，算了吧。”

10∶53，秋山真之作为军使前往亚历山大一世号战列舰上受降。

日本海大海战，俄国舰队包括6艘战列舰在内的19艘军舰被击沉，包括两艘战列舰在内的5艘军舰被俘。巡洋舰奥列格、阿芙乐尔、珍珠和一艘驱逐舰、两艘工作舰在马尼拉被解除武装，巡洋舰绿宝石在逃往海参崴的途中触礁沉没。最后成功到达海参崴的就只有巡洋舰金刚石和另外两艘驱逐舰。

除了受克里米亚战争后《巴黎和约》限制不准开出达达尼尔海峡的黑海舰队以外，俄国的远东舰队和波罗的海舰队至此全军覆没。

而日本联合舰队的损失仅仅是3艘鱼雷艇，其中一艘还是自己触礁沉没的。

5月30日，东乡平八郎带着联合舰队回到了佐世保港，除了带出去的几乎全班人马以外，队伍还壮大了不少，因为拽了亚历山大一世、阿普拉克辛海军上将号和谢尼亚文海军上将号这3艘战列舰回来。真的是拽回来的！本来能够自己航行的这3艘军舰是由磐手等巡洋舰专用缆绳给拽回来的。在通常飘着海军军旗的舰尾，怪里怪气地飘着两面海军旗：日本海军的旭日旗和俄罗斯海军的圣安德雷旗，只不过圣安德雷旗是在半当中 (1) 有气无力地飘着。

有人说把圣安德雷旗降下来好了，平时的好好先生东乡平八郎这次坚决不让。后来东乡在晚年向人解释了这么做的理由。这不单是给到码头迎接凯旋的人看的，说明他打了大胜仗，而是给海军老大山本权兵卫看的：10年了，傻东乡没辜负您老栽培，做到了您要求的。

原来在甲午战争刚开始的时候，由于东乡开炮击沉英国籍商船高升号从而差点酿成外交事件，当时的官房主事山本权兵卫大佐对东乡平八郎大佐是这么说的：“既然要开炮，为什么在开炮前没有要求高升号船长降下英国国旗？”

在东乡平八郎辩解说他根据国际法下了这道命令，但是上高升号交涉的人见到大尉时把这件事忘了。

这时山本权兵卫说了一句让东乡平八郎一直记着的一句话：“对敌方舰只，俘虏为上。击沉为中，让其逃跑为下。记住，你这次的得分只是中。”

10年了，东乡平八郎终于将其个人的得分也提到了“上”。

当然，联合舰队的得分也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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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方言，在这里指旗杆中央左右的位置。

十六、回头检讨，运气真好

五十五

远东舰队和波罗的海舰队的覆灭，使沙皇尼古拉二世不得不现实地来看在远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一件在尼古拉二世看来无法解释而在其他人看来又很好解释的事情。不管俄国的国力和陆海军武力如何强大于日本，也不管俄国军队如何善战，俄军士兵如何英勇，但俄国军队的将帅由于沙皇本人的干扰从而无法指挥作战，甚至有时候俄国将领根本就不想作战。日本海大海战时的第三太平洋舰队司令官内博加托夫少将是一个例子，陆上战斗中的黑沟台战役更是一个例子。1905年1月，特别善于冬战的俄军在黑沟台终于咬住了立见尚文中将指挥的日军第八师团和秋山好古的骑兵第一旅团主力，10万俄军已经把弹尽粮绝的日军给团团围困，可以说日军插翅难逃。第31联队打完了子弹，已经和俄军玩开了“铳剑术”，拼上了刺刀。临时凑出来的由第二、第三、第五师团组成的救援队伍甚至都开始绝望了，但就在这个时候，1月28日晚上俄罗斯军队突然从日本人眼前消失了——俄军主动撤退，天照大神又一次向日本人微笑了。

怎么回事呢？原来黑沟台战役是新从彼得堡派来的奥斯卡·格里彭博格中将指挥下的俄国远东第二军的杰作，但是身为远东陆海军总督的库鲁帕特金大将却害怕如果格里彭博格真的得手，他这个“退却将军”的污名将永远挥之不去，因此利用职权强行下令撤退，给了日本人逃生的机会。

这个黑沟台战役在世界战争史上算得上一次有名的战役，有名的理由倒并不是因为俄国人内部钩心斗角的荒唐，而是这是首次大规模使用机关枪的战役，秋山好古首先集中了所有机枪在俄军的主攻方向防守，证明了“突破有机枪防守的战壕是不可能的”是一条准则，这条准则在后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几乎被发展为铁则，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德国的闪击战才使这条准则寿终正寝。

顺便讲一下这个第八师团长立见尚文，这是日本陆军的一个异类。这位在战后的1906年晋升为陆军大将的人物，不但不是出身于当时主宰日本陆军的长州藩，而且根本就不是明治军队出身。他是幕府军出身，戊辰倒幕战争时他带着桑名藩的兵把明治军给打得一愣一愣的。戊辰战争他是最后向明治政府投降的幕府军人，打完了仗去法院找了个书记员的工作混饭，一直到西南战争，官军屡战屡败才又想起他，请他出山。所谓萨长军人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的不少，谁要是想扑腾一下翅膀，这位一句话就过去了：“某年某月某日某地，要不是老爷看你可怜放你逃跑，你还有资格在这儿胡说八道？”陆军的第一元首山县有朋牛不牛？连大正天皇在御前会议上打瞌睡他都敢用拐杖杵地板，但是一辈子躲开立见尚文走路，一直到1907年立见尚文去世时，有大山岩陪着他才敢到灵堂里去露个面。

由于立见尚文的出身，他的晋升，实际上是很不公平的。但最后终于由于这次黑沟台的胜利而在60岁时晋升了大将，也算俄国人照顾了他的官运。

言归正传，尼古拉二世是弄不明白这些情况的，所以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俄国军队不能胜利，他想不出理由，因此一直在拒绝日本通过美国发出的媾和建议。

其实从日俄战争一开始列强各国就跟着一起在掺和媾和谈判这件事。法国在名义上是俄国准盟国的友好国家，但法国非常不愿意看到的是俄国和德国的接近，所以一直对在日本和俄国之间保媒拉纤非常有兴趣。法国在旅顺舰队被歼灭后就开始了日俄和谈的调停活动，但那个努力当时被日本拒绝了。因为日本认为在俄国还拥有能够东来的波罗的海舰队，俄国陆军尚未受到毁灭性的重创，在依然能够威胁日本的俄国依然存在的时候决不是和谈的时机，因为这时候不可能从谈判桌上得到日本所希望的东西。

另一方面，尼古拉二世的表哥，“黄祸论”的极端信奉者德皇威廉二世又在图谋联合美国、法国一起对日强行干涉，想再重演一出十年前甲午战争时的“三国干涉”，逼日本停战。但是俄国所表现出的对中国领土的极度露骨的野心本身就不合主张“门户开放，利益均沾”的美国人的胃口，美国不会希望看到俄国人全身而退，因此德国人的努力也没有成功。但是美国人对远东事务抱有浓厚的兴趣，拒绝德国人的邀请并不意味着美国不过问这件事，美国人只是在等待介入的最好时机。

反过来对于日本人来说美国人是一个可信赖的中介人。除了美国人当时在远东的存在还比较稀薄之外，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和当时的日本外相小村寿太郎，还有日本前一届内阁（第四次伊藤博文内阁）的法务大臣金子坚太郎均为哈佛大学同学，在学校时就保持着良好关系，因此在日本人看来西奥多·罗斯福本人就值得信赖。而西奥多·罗斯福也确实没有辜负日本人的期待。1905年3月的奉天会战结束之后，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就开始了日俄间的媾和斡旋。

奉天会战在名义上是以日本人的胜利而告结束的，实际上是一笔糊涂账。和日军75000人的死伤数字相比，俄罗斯军队也不过死伤9万人加上4万俘虏，考虑到俄罗斯十倍于日本陆军的100万军队，也实在不能说俄罗斯军队受了多么大的打击，不如说日本胜利得非常悲惨更加贴切。因为当时日军连乘胜追击的气力都没有，乃木希典的第三军已经减员过半而且无法补充，陆军士官学校出身的尉官几乎全部丧尽，下级军官都是临时召集来的只受了速成训练的预备役军官。

话说回来，日军没有了追击的力量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俄国军队最擅长的就是那种诱敌深入的大踏步后退，因此俄罗斯军队的撤退没有诱使日军追击而陷入像拿破仑曾经掉入的陷阱也算是俄军在战术上的失败，而反过来说，日军如果真的开始追击的话，士气已经空前低下了的俄军撤退难免不会演化成一场溃逃，因此战斗结果也无法预料。

但不管奉天会战到底是胜是败，明白这里面的名堂的山本权兵卫和儿玉源太郎知道是到了议和的时候了，他们否决了参谋本部要求满洲军乘胜追击到海参崴和再编组第13、14、15、16四个师团在库页岛登陆的计划，转而请求罗斯福总统出面进行媾和斡旋。

五十六

看惯了后来日本外交的拙劣表演的人十分钦佩明治年间日本的外交官们。为了换取美国人的全力支持，在朴茨茅斯和谈开始一个月前的1905年7月，日本首相桂太郎和访问新获得的亚洲殖民地菲律宾、途中路过日本的美国当时的陆军部长，3年后的美国总统霍华德·塔夫脱达成了被后世称为“桂太郎—塔夫脱协定”的默契。说这个协定是“默契”是因为这个条约没有经过什么换文签字的手续，就仅仅一个会谈纪要而已，而且这个会谈纪要在很长时间内是不为人所知的秘密，一直到1924年才被人无意中在西奥多·罗斯福的外交档案中发现。

“桂太郎—塔夫脱协定”的主要内容是日本承认美国为菲律宾的宗主国以换取美国承认朝鲜为日本的属国。这个协定是两个后起的列强在瓜分殖民地问题上进行的肮脏交易，现在几乎已经被人遗忘。除了日本人在谈到朴茨茅斯和谈时，介绍背景会谈一下之外，只有韩国的历史教科书上的批判了。不管怎么说，俄国人不知道日美之间的交易，不知道美国人在谈判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要帮日本人的忙了。

尼古拉二世在一开始根本就不愿意和日本人谈判，和小日本谈判也太伤伟大的斯拉夫民族自尊心了。一直到日本海大海战结束，波罗的海舰队樯橹灰飞烟灭，沙皇尼古拉二世才开始认真考虑媾和的问题，派出了以财政大臣维特伯爵为首席代表的和谈代表团，与以外交大臣小村寿太郎为首的日本人在新罕布什尔的朴茨茅斯谈判，其实真正谈判的会场却是在缅因州的朴茨茅斯海军造船厂。

漫天要价，指望着俄国人就地还钱，日本人先提出的主要条件是：

1．承认日本在朝鲜的特殊利益；

2．俄军从满洲撤退；

3．转让辽东半岛的租让权；

4．转让从哈尔滨到旅顺间的中东铁路南满支线；

5．逃往中立国港口被解除武装的军舰一律归日本所有；

6．赔偿军费；

7．割让库页岛及其附属岛屿；

8．容许日本渔船在俄罗斯沿海捕鱼；

9．限制俄国在远东拥有海军军力；

10.海参崴改为不设防的商港。

尼古拉二世一看悲愤满腔，这也太不把俄国当回事了，当即表示第5条、第6条、第7条和第9条丝毫没有谈判的余地，要不然重新再打一场。小村和国内一商量，对维特说如果俄国人能在第6条和第7条上让步，日本可以放弃第5条和第9条。维特上奏尼古拉二世以后，尼古拉二世的回答是：“具体怎么谈都行，你说了算，反正本皇帝不赔款，不割地。”维特肯定也郁闷死了——能够不赔款不割地那还要谈什么？你那些有能耐的大臣呢？哦，全部投降了被小日本关在战俘营里呢。

日本虽然把沙皇的心爱大臣给关起来了几个，但自己也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再熬下去估计俄罗斯那边没事，日本可要全部垮了。于是山县有朋、桂太郎、大山岩们一商量，就是沙皇不赔款不割地也签约了，没捞到别的也算换来了个耳根清净。但是正当小村寿太郎准备咬牙说出“让步”两字时，俄国人先同意了让步。

尼古拉二世也坚持不下去了。尼古拉二世的坚持不下去和日本人不同，不是国力上的问题。俄罗斯地大物博，这场在俄罗斯人看起来只能算小规模战争的日俄战争难不倒他，尼古拉二世的问题出在国体发生了危机。俗话说攘外必先安内，他的那个“内”现在是一塌糊涂，本来就一直很激烈的民族矛盾、阶级矛盾被参谋本部派到欧洲去的特工天才明石元二郎一挑拨，顿时芬兰人、波兰人、犹太人和社会革命党人全部在明石大佐周围大团圆了。日本人对明石大佐的评论是这样的：“没了乃木大将，旅顺也拿下来了；没了东乡大将，日本海大海战也能赢；但要是没了明石元二郎大佐，日本决不能赢得日俄战争。”

这位明石大佐整出来的社会动荡就足以让沙皇去准备自杀了，哪还腾得出手去再和那些不信上帝的日本人打，于是尼古拉二世像以往一样地快刀斩乱麻，很容易地就做出了决断：“割地，先图个耳根清净再说。”

就这样，在1905年9月15日，日俄两国在美国总统的斡旋下，签订了朴茨茅斯和约。和约主要包括以下几点：

1．承认日本在朝鲜的特殊利益；

2．俄罗斯从满洲撤兵；

3．俄国征得大清的同意后将辽东半岛租借权转让给日本；

4．俄国征得大清的同意后将长春宽城子至旅顺的南满铁道及其附属权利不受补偿地转让给日本；

5．将库页岛北纬50度以南的一半割让给日本。

这样，在花费15亿日元军费，死伤12万人，损失舰艇16艘以后，日俄战争这场大赌博，日本又赢了。

俄国人失败的最主要原因不用说是两支主力舰队前后被日本联合舰队全歼，彻底丧失了制海权，从而使日本军队没有了后顾之忧。没有了后顾之忧的日本陆军，面对的又正好是一支被一帮为了向沙皇争表忠心而互相钩心斗角的将军把持的俄国陆军。

而导致联合舰队大获全胜的因素很多，“丁字战法”的成功，“七段战法”的顺利实现，下濑火药和伊集院信管的使用，水兵火炮操作的熟练，日本海大海战时的以逸待劳以及对手俄国海军将领们的无能、拙劣和愚蠢。

但是最主要的因素是运气。

五十七

人们经常会好奇为什么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敢于挑战强大的美国？特别是在战争结束几十年后的今天，这个问题更加被频繁地提出来。不但中国人提这个问题，连日本的在战后出生的那一代也经常会提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只要看看日俄战争就知道了，日本这个落后的东方小国照样挑战了发达的西方庞然大物沙皇俄国而且取得了胜利。日俄战争时日本和俄国的国力差距虽然没有太平洋战争开战时日美两国的差距那么大，但也是十分惊人的。俄罗斯的陆军兵力是日本的十倍以上，海军兵力几乎是三倍，国家预算是日本的十倍，考虑到日本国家预算的一半是军事开支，俄国的经济实力几乎是日本的20倍。在日本人还只能造驱逐舰，战列舰必须向英国人购买的时候，俄国人所保有的号称当时最先进的战列舰除了采用了法国人的设计以外，都是自己建造的。

这是一场实力相差过分悬殊的战争。所以和开战前还做了上中下三种准备的甲午战争不同，日本在日俄战争开战前根本就没有一旦失利怎么办的准备，因为没有办法准备。陆军在满洲失利就意味着保卫日本本土的任务就只能依靠这支小小的联合舰队，而联合舰队如果在日本海失利就意味着日本亡国，这是毫无疑义的。所以这是在举全国之力进行极端危险的赌博，东乡平八郎在日本海大海战前升起的Z字旗——“皇国存亡在此一战”就充分表现了这个意思。

但是日本人还是赢了这场看上去不可能胜利的战争，所以一定要说近40年后日本军部挑战更为强有力的美国是完全疯狂的野蛮行径的话，当时的日本军部可能不会这么认为。如果现在有人能穿越时空和东条英机等去讨论这个问题的话，东条英机等为他们的疯狂计划辩护的理由肯定是：“我们不也战胜了俄国人吗？”

在讨论日本的胜利到底是什么原因的时候，不妨听听号称“日本海军两参谋”之一的佐藤铁太郎的总结。

一次佐藤铁太郎在海军兵学校讲课时回答学生提出的“日俄战争的胜因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时，思考了半晌才说：“40％是运气。”

学生又接着这个回答发问：“剩下的60％呢？”

“还是运气。”这次佐藤铁太郎回答得十分干脆。

一场日俄战争，日本人仅仅就是靠着运气才战胜了俄国人？这种回答似乎不能令人信服，所以接下来佐藤铁太郎对他的“40％的运气加60％的运气”做了解释。

“前面40％的运气是纯粹的运气，比如马卡洛夫司令官刚上任就触雷身亡，黄海海战那一炮不偏不倚就正好击中太子号战列舰的司令塔等，发生这几件直接影响战局的事件，仅仅是单纯的运气。后面60％的运气是俄国人的失策或是日本人的努力得来的运气，不管怎么说，日本海军在日俄战争中确实运气很好。”

日本海大海战的当天，海上一直有一层薄雾，这层薄雾给了双方一种距离尚远的错觉。错觉使得东乡在完成敌前大转弯以后离俄国舰队的距离比原来预计的近，从而炮击的命中率更高，而同样的错觉则使得罗杰斯特温斯基放过了可以开始炮击的时机，如果罗杰斯特温斯基提前那么极为宝贵的五六分钟开炮的话又会是个什么结果就很难预料了。

再来看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中将给军令部的总结报告的头几个字吧，这份报告是秋山真之起草的，头四个字赫然写道：“天助神佑。”一场日俄战争打下来，秋山真之受不了这种精神重压，成了个怪人。看过戴季陶的《日本论》的人肯定会对戴季陶笔下的那个成天满脑子封建迷信，成天神神叨叨的海军中将秋山真之印象深刻。秋山真之本质上是个文人，他是被他哥哥秋山好古愣弄得从了军，其实他不适合这种充满杀戮的战场。日俄战争以后秋山真之一再要求退役出家当和尚，可是那样的话大日本海军就很没面子，所以秋山的要求得不到批准，不但不批准，反而还给秋山不断加官进爵，最后成了海军省最重要的军务局局长，海军中将。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在第二舰队司令官任上时患了腹膜炎，坚决拒绝医生治疗而去求神拜佛，50岁就病死了，遗嘱是坚决要儿子代父出家当和尚。

陆军的儿玉源太郎大将在战争结束后的1906年去世，享年54岁，日本人都认为是因为日俄战争而累死的，也算烈士。这位秋山参谋，其实也是被日俄战争累疯的，有这么一句话：“日俄战争要去了儿玉源太郎的肉体，要去了秋山真之的精神。”

但是除了海军上层的极少数人之外，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些实情。人们让知道的是“圣将”东乡的英明指挥，“天才”秋山的出谋划策，日本军人的英勇善战。这么做的目的除了向国民宣传忠君爱国这种“政治上的正确”之外，刚刚打了大胜仗的海军还想通过这种八股宣传来解决新遇上的大麻烦。

十七、长淡一扯三十年

五十八

刚刚大胜的海军能有什么麻烦呢？其实海军在打了决定性的大胜仗以后都会有这种麻烦，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英国皇家海军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美国海军都遇到过这种麻烦，就是来自政府的要求裁军的压力。

海军不像陆军，特别在20世纪初的时候，陆军的人员编制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添一双筷子的事，多几个人花不了多少钱。海军不一样，维持一支上规模的海军花费是极为可观的，购买军舰要钱，平时的训练、保养、维护、修理全是一沓沓的票子，所以一能喘口气，国家肯定打裁减海军的主意，日俄战争后的日本正好就符合这种情况。大清和俄国都没有了海军，法国在远东几乎没有什么海军，英国是日本的同盟国，就是说日本的海上方面很安全，可以喘口气了，海军也应该裁军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英美海军是靠着对马汉的海权理论进行修改，最后总算找出了自己继续大规模存在的理由，但日俄战争后笨嘴拙舌的日本人可没有英美人那么会忽悠，没有那么高的理论修养。当然不能说日本人不会说就不准人家活，人家不但要继续大规模地活，而且还要扩大这种大规模活的规模。

那时候联合舰队只是战时的临时编制，变为常备编制还是1923年以后。1905年12月20日，第二次联合舰队解散。解散仪式在新的旗舰“朝日”上举行。原来的旗舰，大名鼎鼎的战列舰三笠正在佐世保的海底躺着呢，不是被俄国人打下去的，而是自己沉下去的。

9月11日午夜1点钟左右，三笠号的后部弹药库突然发生大爆炸，三分钟内三笠号就沉入了水底，舰上的339名官兵跟着殉葬。绰号“运气好”的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带着秋山参谋等人正好在东京出差，所以幸免于难。

事故的原因不清楚，下濑火药的不稳定性发生自爆是一个很大的因素。下濑火药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稳定，后来官至元帅海军大将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当时从海军兵32期刚刚毕业，是日进号上的少尉候补生，就因为下濑火药的不稳定造成舰炮内膛爆炸从而丢掉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

不管三笠号沉没的原因是什么，联合舰队打了胜仗后骄气渐生，疏于管理肯定是最主要的原因，因此秋山真之在起草解散训令里写了这么一句有名的话：“胜利的时候，更要系紧头盔的带子。”

可是，既然已经胜利了，头盔就要摘下来，这个带子怎么个系紧法？有办法，这就叫“有头盔要带，没有头盔弄个头盔也要带”，因为要整这个必须时时紧系的头盔，日本海军就开始了一场长达三十几年的扯淡。

这就是所谓“八八舰队”的淡。

从日俄战争结束后的1905年开始的几乎40年间，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在日本海军中徘徊，最后这个幽灵还真成了精怪，那就是八八舰队的幽灵。所谓八八舰队就是由8艘战列舰、8艘装甲巡洋舰或者巡洋战列舰组成的舰队，到后来再加上8艘巡洋舰，成了“八八八舰队”。

为什么要这个八八或者八八八舰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对这个问题的解释就可以说明日后日本为什么会在实力悬殊如此之大的情况下悍然向世界上最强的海军挑战。

一般都认为，这个八八舰队的构想是山本权兵卫提出来的。问题是山本权兵卫为什么要提出这个构想，这个构想在实现过程中给日本海军带来了些什么变化以及最终应该怎么评价这个八八舰队的构想。

山本的八八舰队构想是出于一种危机感和责任感。但和一看“危机感”、“责任感”这几个字就会联想到的“保家卫国”的危机感和责任感不同，山本不是出于为日本国防的考虑，而是出于对日本海军的存在方式所抱的危机感和自己作为“海军之父”所必须负起的责任。和陆军的遭遇不同，世界历史上，凡是大胜利以后要求陆军裁军的呼声当然也有，但一般都是裁减到开战以前的水平，而海军在打胜以后一般都会被要求很大的裁减，连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美国那种处于建国以来国力顶峰的国家都不可避免。这是因为维持海军兵力所需的的开销实在太大。

但对于在甲午、日俄两场战争中连克两大强敌，为陆军的胜利提供了可能的日本海军来说，这种裁军是不可忍受的。陆军在事关明治政府存亡危机的西南战争中的作用和表现使得“海陆军”的提法变到了“陆海军”，从那时开始，海军就成了在陆军的阴影里可有可无的存在，说话没人听，总理大臣捞不着做，经费也只是全部国防预算的10％左右，简直窝囊透了，现在好不容易混出来了，还想让海军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是万万不可能的。

又制造不出什么高深的理论来说明海军应该存在的理由，到底该怎么办？只好发扬日本人务实的特长，整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出来说明海军应该继续大规模存在，就是说找个能吓唬人的假想敌出来。

大清、俄罗斯的海军都已经被日本人给弄没了，成不了日本的假想敌。大英帝国倒是有海军，而且在远东还有强大的海军，但一来是盟国，把人家设想成假想敌有点太亏心，二来皇家海军的实力实在太强，当时的日本海军虽然赌徒习气极浓，但还没有到后来那种疯狂的地步，不会天真到梦想和大英帝国作对还能落个什么好。法国本来就不太给人什么危险的感觉，而且法国在远东的军事存在，特别是海军的军事存在不太引人注目，就算把法国弄成了假想敌也是耗子尾巴熬汤——油水不大，忽悠国会给钱的可能性不大。

剩下的就只有德国和美国了。

五十九

将德国列为假想敌是很可行的。首先日俄战争时德国不遗余力地支持了俄国，对日本很不友好，德皇威廉二世就是一个黄祸论的积极鼓吹者，传统的大陆国家的德国当时正是雄心勃勃要向海洋进军的时候，威廉二世有句名言就是：“别人在瓜分大陆和海洋，而德意志只能感慨，抬头看着蔚蓝天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为了在获得所需款项上不受国会的制约，德意志帝国在1898年制定了当时在世界各国中可谓独一无二的《舰队法》，该舰队法规定的海军常备兵力为19艘战列舰、大型巡洋舰12艘、轻型巡洋舰20艘，主力舰的舰龄为25年，1900年又修改了这个舰队法，这三种舰只的数字分别增大到38艘、14艘和38艘。以后又经过1906年，1908年的修改，到1912年最后一次修改时已经成为战列舰41艘，巡洋战列舰或者大型巡洋舰20艘，轻型巡洋舰40艘、驱逐舰144艘、潜水艇72艘、主力舰只舰龄20年。

这确实是一个很恐怖的计划，但是看看皇家海军的反应就知道这个恐怖的扩军计划其实和日本毫无关系。皇家海军的反应是增强基地分别在多佛和直布罗陀的本国舰队和海峡舰队，缩小基地分别在马耳他和香港的地中海舰队和中国舰队，废止太平洋、北大西洋、南大西洋和印度这4个舰队——因为这个所谓的《舰队法》就是针对英国的。

所以要说德国是威胁，也能说得上，但是还是有点亏心，也没有什么说服力。所谓好事成双，结果在这个名单上又加了一个美国。

刚刚还帮助日本和俄国人谈判的美国怎么转眼就成了日本的假想敌？这脸也变得太快了点吧？其实知道日美关系史的人对这个假想敌的出现还真不会感到吃惊。

大家都知道日本海军进行的第一场战争是和大清进行的甲午战争，也知道日本海军最后是被美国人消灭的，但知道日本海军其实差一点不是和大清而是先和美国海军干了起来的人可能不多，所以说日本海军和美国海军是宿敌这句话似乎没什么大错。

那位差一点和美国人开打的是东乡平八郎大佐，时间是在1894年2月的甲午战争前夕，地点是在夏威夷。

夏威夷在1959年正式加入美利坚合众国，是美国50个州里面的最后一个小弟弟。在那以前是美国的一个“准州”，而在“准州”之前却是独立的夏威夷王国。

1778年．英国人探险家詹姆斯·库克上校发现了夏威夷群岛，1810年左右，夏威夷酋长的侄子卡美哈梅哈大帝（King Kamehameha）用武力统一了附近的岛屿，建立了夏威夷王国，王国的中心是瓦胡岛。

1849年美国和夏威夷王国签订了友好条约，比日本要早5年。1871年又签订了通商条约，1880年又从卡拉卡瓦（King Kalakaua）国王那儿弄到了在珍珠港修建军港的许可。

卡拉卡瓦国王1891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访问途中的旧金山，接任国政的是他妹妹里里欧卡拉尼女王（Queen Liliuokalani）。1893年1月，要求夏威夷并入美国的美国移民在美国公使斯蒂文斯的领导下得到从美国军舰“波士顿号”登陆的海军陆战队的支持，推翻了夏威夷王朝，建立了亲美的临时政府。1893年2月，临时政府派代表去华盛顿和当时的美国总统哈里森签订了美夏合并条约。

但是3月份白宫交岗，新上任的克里夫兰总统认为出动军舰，美国公使亲自上场指挥推翻一个有120年历史的王国这件事做得有点亏心，也没有向议会提交审议那个所谓的《合并条约》，这样合并就没有成功，临时政府不得不在当年7月自己成立一个“夏威夷共和国”。

但马汉上校认为克里夫兰总统的所谓“国际道义”是糊涂，是宋襄公，他在纽约时报上发表了名为《夏威夷和我国海权的未来》的文章，指出首先夏威夷是太平洋的要害，在军事、通商和国际政治上都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其次考虑到将要建成的巴拿马运河的防守问题，一定要把夏威夷作为其根据地；第三，和夏威夷的合并才是“美国已经将目光转向海外”的真正标志和具体成果。

马汉的观点引起了美国海军部的注意，接下来的麦金莱政权又重新开始了和夏威夷共和国交涉合并问题，但是当时美国国会中像克里夫兰总统那样的书呆子似乎还不少，这个合并条约一直没有被国会通过。一直到1998年美西战争爆发，马汉上校所预言的夏威夷的重要性才被美国人广泛认识，国会才好不容易批准了合并条约，1998年7月7日，麦金莱签署了这个条约。

当时夏威夷除了为过往船只提供补给、捕鱼之外，主要产业是制糖，劳动力主要是来自中国和日本。日本向夏威夷的移民是从1868年开始的，到1900年，日本人已经成为夏威夷最多的外来移民，约占人口总数的40％，有6万多人。可能是存在美国这个因素，夏威夷王国和日本关系还不错。1881年，卡拉卡瓦国王访问日本时向明治天皇提出了要参谋总长小松宫彰仁亲王的养子小松宫依仁亲王（当时的宫号为山阶宫定麿亲王）在夏威夷王室做他侄女的驸马的要求，但被明治天皇拒绝。

这个依仁亲王甲午战争是千代田号上的分队长，日俄战争时是千代田舰长，后来当过第二舰队司令长官，海军大将，死后名列元帅府。

明治天皇不让依仁亲王去夏威夷当驸马是否正确这件事一直到现在还有日本人在争论，正确论者认为在日本还没有实力的时候这样做避免了日美早日发生冲突，也使现在的日美关系能够正常，美国人不至于成天提防日本人打夏威夷的主意。说实话日本人起码现在是不敢打夏威夷的主意的，可美国人要是成天惦记着这件事，日本人也冤得慌。不正确论者则认为如果日本皇室成员成了夏威夷王室驸马的话，美国人在打夏威夷主意时必须注意到这个事实，而且当时的美国也不是什么超级大国或者海洋大国，海军还不如日本，没准就打消了吞并夏威夷的主意也说不定。而美国没有了夏威夷，光靠菲律宾很难支持在远东的军事存在，没准二战时日本就成事了。

日本在得到夏威夷发生反国王政变的消息以后，立即派出正在旧金山的炮舰金刚号（舰长丙田代郁彦大佐）前往夏威夷观察动静，金刚号到檀香山是1月28日；随后日本又迅速从横须贺派出巡洋舰“浪速号”，舰长就是这位刚刚被西乡从道和山本权兵卫想起来的、原来是老乡的闷嘴葫芦东乡平八郎大佐。

海军和陆军不一样，海军的独立性高，而且没有那么多怪里怪气的军师旅团营的行政编制，舰队下面就是军舰了。理论上两艘军舰以上一起行动就是舰队了，可是实际上又没有那么多舰队编制，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司令长官，这样在不是正式舰队编制的几条舰共同行动的时候就有一个谁来指挥的问题。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是在这两个或几个舰长中设立一个“先任”的概念，先任舰长负责指挥，有点司令官的味道。日本海军的先任舰长首先是看军衔，军衔一样时看资历，资历还是一样时则看吊床号。这个先任的概念还被推广到其他地方，变成了一个“首席”的意思，像日俄战争时联合舰队的先任参谋是秋山真知，这只是说除了参谋长就是他地位最高，并没有他资历或军衔最高的意思。

田代郁彦和东乡平八郎两人都是大佐，但东乡平八郎资格老，所以东乡是先任舰长，由他指挥这两艘军舰。当时檀香山港内有4艘美国军舰和1艘英国军舰，按道理外国军舰进出外国港口要放礼炮以表敬意，但东乡认为这个临时政府是不合法的，日本不承认，没必要放礼炮表示敬意，两艘军舰就这样闷声不响地大摇大摆地进了檀香山。

六十

东乡本来到夏威夷就是去找茬的，正好还就有了茬子。3月16日，一个日本人从夏威夷监狱里越狱，上了浪速号。夏威夷当局来讨人，东乡不但不肯交人，还脱去炮衣，准备打架，几乎酿成一起外交事件。但是当时日本政府觉得还没有本钱和美国在夏威夷开赌，这才发出训令命令东乡平八郎交人，平息了这件事。

这两艘军舰一直到5月份局势平静以后才回日本。可是这时哈里森政权换成了克里夫兰政权，美国国会又开始扯夏威夷的淡了，浪速号又在东乡平八郎的指挥下去了夏威夷，这次带的是高千穗，后来是因为朝鲜局势开始紧张才召回国内参加甲午战争。

这是日本和美国在“黑船到来”后的首次对峙，虽然没酿成武装冲突，但是日后的日美冲突，应该是从这时开始算的。

在当时，建国才刚过百年的美国当然不是一个什么传统的海军大国，虽然敲开日本国门的是美国海军，但那只是因为日本没有海军而已。被尊为美国“海军之父”的是和日本海军之父山本权兵卫同时代的西奥多·罗斯福，真正算起来，美国现代海军的起步比日本还要晚。日本1895年就已经取得了甲午战争的胜利，而美国直到1898年的美西战争之前，由西奥多·罗斯福以海军部副部长的身份主持海军部时才真正开始重视海军。

但是美国的优势在于其强大的国力，1907年12月，默默无名的美国海军突然以令人瞠目结舌的华丽阵容出现在世人面前，由16艘战列舰组成的美国舰队在旗舰康涅狄格号的带领下，从东海岸弗吉尼亚州的汉普敦锚地诺福克军港出发南下，经过里约热内卢穿过麦哲伦海峡后再沿着智利海岸北上，在第二年5月5日到达西海岸的旧金山。

然后在7月7日从旧金山出发，经夏威夷、新西兰奥克兰、澳大利亚悉尼、墨尔本、奥尔巴尼、菲律宾马尼拉，于10月18日到达日本横滨。然后经中国厦门再回马尼拉，12月1日从马尼拉出发，经锡兰（现在的斯里兰卡）科伦坡过苏伊士运河，穿过地中海到达直布罗陀，回到汉普敦锚地的诺福克军港时，已经是1909年的2月22日了。

一般的舰队都是灰色的，而这次环绕世界一周的美国舰队全漆成了白色，所以被称为“白色大舰队”（Great White Fleet）。16艘战列舰中除了第四舰队的阿拉巴马［USS Alabama （BB-8）］，伊利诺斯［USS Illinois （BB-7）］、齐尔沙治［USS Kearsarge （BB-5），这是唯一的不用州命名的美国战列舰］和肯塔基［USS Kentucky（BB-6）］以外，全是20世纪以后建造下水的战舰。

其实美国人也有在海上乱溜达的传统，俄国波罗的海舰队跑了18000海里去打仗，让人觉得很伟大，其实波罗的海舰队之前的世界纪录是美国人创造的，那是一艘满载排水量11688吨的美国战列舰俄勒冈号，1898年3月19日俄勒冈号从加州的旧金山出发，孤狼一匹地顺美洲大陆南下，绕过麦哲伦海峡再北上，耗费了66天，航行14000海里一直到古巴的圣地亚哥去参加战斗。

顺便再说一下这艘俄勒冈号吧。这么牛的俄勒冈号当然是俄勒冈人的骄傲啦，退役以后就被羁留在波特兰当作浮动博物馆供人瞻仰。二战开始后，海军手头紧，准备把它拆了当废铁用，这一下俄勒冈人炸开了锅，要和海军拼命，海军没办法，只好再把这艘老爷舰俄勒冈号弄到太平洋战场去给俄勒冈人长脸。当军舰是不行了，运弹药吧。这伙计在关岛战役中干得还挺欢，后来不知怎么就被忘在关岛了没开回来，赶上台风，被吹翻到海底去了。俄勒冈人又炸开了锅，海军只好找人打捞起来，想拖回美国还给那些容易炸锅的俄勒冈人，但是发现实在拖不过太平洋，就偷偷摸摸地以20万美元把它卖掉了。买主又再转卖，经过三四次倒手以后居然卖给了日本的川崎公司，由川崎把它给拆了。当然最后俄勒冈人还是知道了，再次炸锅，在美国海军被俄勒冈人无数次地痛骂了以后，只好灰溜溜地再到日本去找回俄勒冈的主桅杆，把它树在波特兰的一个公园里，俄勒冈人现在每次看到这根主桅杆还要骂一下美国海军。

这次的“白色大舰队”航海，明显带有后起的工业大国进行军力示威的意思，所以山本权兵卫拿来作为威胁的实例是有一定道理的。除了这支白色大舰队之外，美国和日本也开始了一些摩擦，首先是有关哈里曼计划的问题，美国铁道大王爱德华·亨利·哈里曼（Edward Henry Harriman）想染指东北的铁道，这个提案在日本得到了首相桂太郎和一部分元老的首肯，因为他们一是觉得美国人在日俄战争的谈判问题上帮了忙，该给人家一些回报；二是俄国人也没有完全趴下，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在和俄国人靠得那么近的地方经营铁路，总有点悬，不如干脆卖给美国人算了，还能弄点现钱贴补一下被战争弄得千疮百孔的经济。但是外相小松寿太郎坚决反对，这才使得哈里曼计划流产，而这就违反了美国人一贯主张的“门户开放、利益均沾”原则，两者起冲突也是自然的。

再加上就是这个媾和谈判本身在日本得到的评价也不高，当时日本面临的危如累卵的局面并没人知道，所以民间对于没有得到战争赔款的《朴茨茅斯合约》反响极为强烈，东京、神户和横滨还发生了打砸抢事件，所以美国人对日本人的印象变得非常坏。虽然西奥多·罗斯福因为撮和日俄两国谈判还拿了1906年的诺贝尔和平奖，但是诺贝尔和平奖就是这么个怪东西，哪儿有了这个奖那里就肯定没了和平。

但是日美之间存在这些个扯皮事情是不是就意味着日美关系会进一步恶化到开战的地步呢？起码以山本权兵卫为代表的日本海军在口头上是这样认为的。当然人的认识会出错，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认识永远正确。但是山本权兵卫真的仅仅是认识错误吗？30年以后的海军大臣米内光政无意之中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是在1939年8月8日讨论《德意日共同防共条约》的五相会议（首相、外相、藏相、陆相和海相会议）上，大藏大臣石渡问了海军大臣米内光政这么个问题：“缔结了同盟，就必须考虑德意日三国和英美苏法四国开战。而一旦开战，80％是由海军进行。现在想听听海军大臣的意见，德意日海军和英美苏法海军开战，我们有多大胜算？”

米内海相的回答简单明快：“没有任何胜算，首先日本海军就不是为了和英美打仗而建造的，但要是打打德国意大利的话，倒没有任何问题。”

就是说，以山本权兵卫为首的日本海军其实根本就没有真正把美国看成什么“假想敌”。花费天文数字的公帑，在为了“准备和美国假想敌战争”的大义名分下建造起来的海军舰队，居然在三十年后被人一句喝破：“不是为英美打仗而建造的。”换句话说就是日本海军其实根本就没有准备过和英美打仗。每年海军兵学校的新生入学典礼上校长大叫大嚷的那句：“我们的敌人是英美”根本就是一句骗人的鬼话。那日本海军是为了什么而建造的呢？回答只能是为了海军的私利——说的更清楚就是为了少数高级海军军人的私利。

六十一

太平洋战争开战时的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大佐是大家都很熟悉的，这位仁兄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被麦克阿瑟手下的维罗比少将召请为顾问，和他一起以编写战史为名收罗了日本旧陆海军的大量高级军人，这批人被称为“服部机关”。服部机关里有一位原来专管海上运输的海上护卫总司令部先任参谋大井笃大佐，大井是服部同一所中学的两年学弟，一次吃饭的时候两人之间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大井问服部：“一直听说开战前是你和作战班长的辻政信最积极主张开战，到底有没有这件事？”

服部很痛快地承认：“这是事实，那时参谋本部里最积极的就是我和辻政信。塚田功次长后来都有点想打退堂鼓，是我和辻君冲到次长室给他又上了上发条，参谋本部这才没有人说软话了。”

大井又问：“你那必胜的信心是从哪儿来的？”

服部想了想：“当时首先是相信德国肯定能制服英国，其次是相信你们海军能够确保海上生命线。只要你们能够确保海上生命线，陆军就不会失败，这样在德国制服了英国之后，美国除了谈判之外就没有其他选择，你说为什么不选择和英美开战？”

这回是大井哑了。服部没有在推卸责任，当时的军令总长元帅永野修身海军大将（甲级战犯）在向天皇报告1941年海军作战计划的“上奏文”里白纸黑字地写明了“海军能够确保海上交通”，大本营的人都看过这份上奏文。就是说在米内发言的一年以后，海军的强硬派还在用那个“八四舰队”忽悠。为什么又成了“八四舰队”，是因为那个八八舰队到最后也没有能够实现，“八八军舰”的想法太不现实了。

把美国作为假想敌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日俄战争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的日英同盟马上就会因为这件事而开始机能失常。1901年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加冕的时候，日本派出在甲午战争中任参谋总长的小松宫彰仁亲王为天皇的代表参加典礼，随行的是参加过八国联军的陆军中佐柴五郎和海军大佐井上良智和；1902年又派出由常备舰队司令官伊集院五郎少将指挥的浅间、高砂两艘巡洋舰参加军舰检阅仪式，也是因为这两艘巡洋舰都参加过八国联军。而1910年乔治五世的加冕式的时候，日本派去的是彰仁亲王的弟弟，那位差点作了夏威夷驸马的依仁亲王，他带领乃木希典、东乡平八郎这两员陆海军大将为随员参加英国国王乔治五世的加冕仪式。参加军舰检阅的是岛村速雄中将指挥的巡洋战列舰鞍马和利根。

值得注意的是，那次检阅时日本军舰锚地的旁边就是俄国军舰，就是那艘在蔚山海战中被日本上村舰队打成了废舰的浦盐舰队的巡洋舰俄罗斯号，这种挺让俄国人没面子的安排也说明了日俄两国海军之间的对比。

之所以派出级别如此之高的代表团，除了表示对当时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英国的重视之外，就是对日英同盟关系的重视。当时距离第二次日英同盟条约满期还有5年，但是已经开始了第三次日英条约的谈判。英国人已经感到了日美关系的恶化，提出要在条约中增加免除对第三国交战义务的条款，具体地说就是“在和日本保持友好关系的同时，决不和美国开战”，虽然日本人很不愿意，但最后在1911年7月13日签署的第三次日英同盟条约的第四条中明文写上了“在和第三国签署了仲裁审判条约以后，即告免除和该第三国的交战义务”。

1912年3月7日，美国参议院通过了英美之间签署的仲裁审判条约，期限十年，当天起生效。满期时如双方均无异议则自动延期一年。

这样在日美发生战争的情况下日本就无法指望英国的支援。换句话说，把美国列为假想敌就不能指望英国是朋友。

说实话，当时英国和德国扩充海军还能使人理解，因为当时的英国是依靠“3C”在维持着他们在七大洋上的霸权，所谓3C就是开罗（CAIRO）、开普敦（CAPE TOWN）和加尔各达（CALCUTTA）。与此相对，德国的梦想是“3B”，就是柏林（BERLIN）、拜占庭（BYZANTINE，现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过去还称过君士坦丁堡）和巴格达（BAGHDAD），但除了台湾和朝鲜这两个相距日本本土很近的地方之外，没有海外殖民地的日本要那么大的舰队干吗呢？

为了“制海权”，当时的日本人振振有词。

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的胜利，确实证明了马汉上校的海权理论中的“制海权”部分。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仅仅是在具体战争或战役所需的“制海权”，日本人其实根本没有领会马汉理论的实质。马汉理论中的海权比制海权要广泛得多，包括地理位置、地势和气候及产物、领土的扩张趋势、人口数量、国民素质、国家制度及政府性质等六个方面，是一个保障海洋国家赖以生存的通商航道的综合概念，欧美人能够理解这个概念，因为从大航海开始的殖民浪潮使得欧美人离开了这种sea lane就无法生存。但刚从锁国中解放出来不到50年的日本民族还不是海洋民族，通商航道对日本人来说没有到生死攸关的地步，也就是说海权对于当时的日本来说是没有必要的。

把这种整个国家战略的“海权”混同于某场具体战役或战争“制海权”的日本人，很自然地就看漏了马汉理论中非常重要的一点：“这种海权是自然地形成的。”

海权是一个地政学的概念，不会有大的变化，而制海权是一个战争学上的概念，制海权的实现取决于战争双方的具体兵力对比和武器配备。马汉上校的海权理论经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英国人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人的不断修正，到现在还有很大影响，但马汉上校的依靠大舰巨炮实行主力舰队决战来争夺制海权理论出现后，得到了实际验证而且被证明为正确的就只有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日俄战争后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就已经没有了大舰巨炮之间的舰队决战，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出现的航空兵战略更加使得大舰巨炮无用武之地。

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作“主流观点”，或者叫作“世界潮流”。如果你没有创造这个主流观点的实力的话，就只能跟着它走。而且这个所谓“主流观点”也会因为时代的变化和创造这个观点的国家的需要而变化，最致命的是，尤其在一开始时，这种变化不是十分明显，所以如果看错了这个世界潮流，再怎么积极努力也没用，看错潮流，抱着过时的观点的后果和当初就反潮流其实差不多。

20世纪初的日本和德国就是最好的例证。

日俄战争前的世界基本上是一个殖民主义横行的世界，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这些老牌殖民主义国家依靠其海军力量把亚洲、非洲和美洲分割成其殖民地，从殖民地掠取了大量财富。随着英国的美洲殖民地的独立，殖民时代已经接近尾声。日本和德国这两个野心勃勃的国家，在这种殖民主义已经接近死亡的时代还要拼命往殖民主义这班车上赶。

从日俄战争的媾和谈判时开始，当时东京帝国大学的七名教授：户水宽人、福井政章、金井延、寺尾亨、高桥作卫、小野塚喜平次和中村进午，这七位被称为“七博士”的极端民族主义知识分子逐渐占领了日本的思想界，扩张和掠夺已经成为了日本主流知识界和思想界的追求目标。日本海军也就是在这种形势下，一半是无意，一半是有心地提出了八八舰队的构想。

要说日本陆军和海军一直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也不是事实，起码在一个问题上陆海军是一致的，那就是都想摆脱日本是“海岛国家”的形象，不过往什么地方走则是各有各的主意。在海军玩了命要成为“海洋国家”，海军要成为一支“远洋海军”的时候，陆军则是要成为“大陆国家”，陆军要成为一支“大陆陆军”。

1907年，山县有朋在看到当时还是参谋本部作战部中佐部员田中义一中佐提呈的《随感杂录》后，立即指示田中义一编制一个“帝国国防方针”出来。田中就找了山本权兵卫的女婿，当时的海军大佐财部彪来一起干，两人最后搞出来一个叫《明治四十年（1907）日本帝国国防方针》的东西。

这个方针的主要内容是：“日本应该在维持满洲和朝鲜权益的同时，将向亚洲南部发展的南北并进作为国家施政的大方针。妨碍这个方针的可能敌人是俄国、美国、德国和法国。”

“对于这些敌人，采取攻势战略在海外击破。对俄国的战略：在南满集结兵力，北上击破，攻占海参崴。对于美国、德国和法国的战略，首先击破其在东亚的海上势力，然后伺机而行。”

“为此，陆军平时需要25个师团（战时扩到50个师团），海军需要建设由八艘战列舰、八艘巡洋舰所组成的八八舰队。”

这时所谓的“八八舰队”就正式形成公文，付诸行动，日本海军也就把从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得到的经验作为国策，付诸实施。

十八、八八舰队好难搞

六十二

西南战争以后，从“海陆军”的说法变到“陆海军”，海军成了小二子，从此就在陆军老大的影子里面过日子，海军也只敢怒不敢言。而甲午、日俄两场战争中海军的表现不错，人气和地位也就跟着上升，陆军对海军也越来越客气。最后，海军终于到达了顶点——1913年2月山本权兵卫海军大将当上了内阁总理。

这不是件小事，陆军不稀罕什么首相的宝座，那玩意似乎常驻陆军，山县有朋、桂太郎都当过首相，可在海军这是开天辟地第一遭，海相是在日俄战争时专管后勤的斋藤实，次官是山本的女婿财部彪，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是加藤友三郎，据说这是海军的最强阵容，海军算是混出来了。

这个财部彪的绰号是“财部亲王”，形容他很牛。财部彪是1889年毕业的海军兵15期次席，1919年11月晋升海军大将，1923年就接任加藤友三郎当了海军大臣。要知道和财部彪同年晋升大将的是海军兵12期的山屋他人，就是现在的皇太子妃小和田雅子的曾外祖父。而财部彪的同期，吊床号第23位的冈田启介晋升大将则是在这4年以后。

财部彪为什么能如此飞黄腾达？原因就是他是山本权兵位的大女婿，原来创立吊床号的山本权兵卫在遇到自家人的时候所执行标准就不一样了。

可是，混出来了还要看能不能继续混，山本权兵位这个首相就混得很背。1913年11月的一天，德国西门子公司东京支店长维克多·赫尔曼在德国大使馆员亚历山大·希尔的陪同下到海军省来打招呼，说是西门子公司有人偷了公司的文件逃到英国去了，现在在向西门子公司勒索50万马克。日本人听得有点糊涂，德国的公司失了贼，关日本什么事？你要是想请日本侦探出手帮忙抓贼，那也是找内部省，不该找海军啊。德国人见日本人听不明白，就直接说了：“可能事件捂不住，这件事一公开只怕有几个日本海军的高级军官的名字要在欧洲见报，所以来打招呼，你们还是早作准备的为好。”

原来，被偷出去的文件中有一份西门子公司同意给海军省负责武器采购的原舰政本部第一部部长岩崎达人少将25％回扣的电报。

海军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当时正是落实八八舰队计划的紧张时刻，原以为山本权兵卫大将当了首相，海军要起钱来可以方便些，谁知道跑出来这么一档事，赶紧就成立了以出羽重远大将为委员长的调查委员会来追查这件事。

查下来的结果是确实有人在德国拿了钱，而德国人做的只是为日本人在英国定购的巡洋战列舰金刚号配内装的活，干正活的英国人也给了日本人钱，而且给得更多，光舰政本部原本部长松本和中将一人就从英国人那儿拿了40万日元。不要忘记那是有个千把日元就能在东京盖座房子的年代，现在的新日铁的前身八幡制铁一开始只用了57万日元就建了起来，这45万的数字之大可想而知。这个松本和中将在事发当时是吴镇守府司令长官，已经是下一任海相的人选，熟悉日本政治的人应该知道日本的金权政治是有传统的，据说松本弄这笔钱就是为了当海相而在准备政治活动资金，所以这笔钱还存在银行里没动。

1914年1月23日，这份文件在日本一起见报，顿时就是一场地震。

那时的日本挺有意思，实行着议会政治但没有叫作“党”的政党，可能是因为“党”就有“过激党”的形象，所以政党都叫某某会。对“党”这个汉字最过敏的可能是满清废帝溥仪，他在伪满洲当日本人傀儡的时候唯一一次反抗过日本人的就是坚决不肯在批准成立“协和党”的诏文上签字，连石原莞尔对他都没办法，最后只好依了溥仪改名叫“协和会”。西门子事件当时日本国会里势力最大的是政友会和宪政会，在野党的宪政会就直接把攻击矛头指向首相山本权兵卫和海军大臣斋藤实。

国会里乱成了一锅粥，传媒在拼命炒作，用后来的甲级战犯嫌疑犯、历史学家德富苏峰的话来形容就是：“想起海军就想起山本权兵卫，想起山本就想起回扣。”愤怒的群众涌向国会和海军省，出动4000名警察都无法维持秩序，结果陆军出动了第三联队的一个大队帮助维持秩序才算把局势平静下来。

结果是刚刚坐上首相宝座的山本权兵卫带着他的内阁在四月份集体辞职。海军刚刚有的一点名堂又没有了。

且慢，先别急着给这个“西门子事件”定性为一个简单的反腐败事件，世界上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其实这件事情非常复杂，海军从万年老二慢慢地爬到能和陆军老大哥几乎平起平坐，陆军除了还有一个名义上是“天皇的幕僚长”的参谋总长之外，再没什么比海军牛的地方了。海军的名声加上漂亮的军服，是青年人的向往，再加上男人那种天生的对机械的憧憬，使得土头土脑的陆军开始害怕招不到人了。也确实是从日俄战争结束开始，一高（现在的东京大学）、陆军士官学校和海军兵学校这三个学校中，海军兵成了最难考的学校。陆军心理不平衡是肯定的。但是陆军对海军的不满还不仅仅在于此，山本权兵卫上台以后采取的几项触犯了军事和政治权贵利益的改革措施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山本权兵卫在刚上台的就职演说中就提出了“国防不是被军人垄断的东西”的观点，从而取消了内阁中陆军大臣和海军大臣必须“现役武官制”的规定。这个“现役武官制”是陆军控制政府的最有力武器，根据这个规定，出任陆海军大臣的必须是现役的陆海军中将或大将。这样只要陆军对政府不满，只需要陆军大臣辞职而且又拒派接任大臣的话，政府因为重要大臣位置出现空缺而只能总辞职。新任首相，哪怕是已经获得天皇的指名，只要陆军不出陆相，他就无法组阁，因此只有陆军中意或者一切按陆军意向行事的人才能当上首相或者当稳首相。

从理论上来说海军也能做到这点，但海军没有付诸过行动，而且对陆军这种飞扬跋扈的态度也有不满。更重要的是熟知陆海军关系的山本权兵卫也害怕陆军对他也来这么一下，所以先下手为强，断了陆军的想念——你陆相敢辞职，我就能随便抓个人来当这个陆军大臣。

在陆军第一元首的山县有朋看来这是不可饶恕，是一定要给与惩罚的背叛行为。恰好在山县有朋苦思冥想怎么才能把这个不只是在日本海军，而且在全日本都很有声望的山本权兵卫赶下台时，天上掉下来了一个西门子事件，给了山县有朋一个绝好的机会。

没有人能拿出证据说明陆军策划了这场阴谋，山县有朋本人也没有出面，但是所有在国会里对政府发难的议员们都和陆军走得相当近，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历史学家们往往还会提到另一个巧合：时任朝鲜总督的明石元二郎中将正好在此时奉诏回国述职，对于能搅乱俄国的特工天才明石中将来说，造成群众由于“义愤”而上街抗议似乎太简单了。

甲级战犯，后来的内阁总理，当时是总检察长的平沼骐一郎在回忆录中说：“议会内阁里岛田三郎在弹劾山本，地方上也在反对山本权兵卫，想方设法要赶他下台，从表面上看不见山县，其实山县的眼中钉就是山本。”

六十三

5月19日，以片冈七郎大将为审判长，由两名中将、两名少将组成的海军军事法庭判处松本和中将和泽崎宽猛大佐三年有期徒刑，9月3日，判处西门子事件的牵线人藤井光五郎机关少将四年零六个月有期徒刑，事情处理完毕。

西门子事件完全是陆军对海军的一次突然袭击，和反腐败没有什么关系，还是只要举出平沼骐一郎的回忆录就可以证明这一点。据平沼回忆，山本权兵卫本人是清白的，没有从订购军舰中黑过钱，但当时的海相斋藤实受贿了10万日元，但是没有任何人提起斋藤实受贿这件事。

从日本人的角度来说，这件事很难说是好是坏。因为如果没有这件事使得山本权兵卫内阁下台而让山本带领着日本走进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话，山本会做出什么决策是没有人知道的，因为在整体上是亲英国的日本海军中，海军兵毕业以后在德国留学的山本是一个亲德派。

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西门子事件把刚刚在日本国内政治舞台上崛起的日本海军又打了下去，丧尽脸面和信用的海军再也无法提出扩军的计划了，如果就这么下去，日本倒也不一定能走进太平洋战争，一部分日本人就是这么看的。

历史不容许假设，历史只承认已经发生的事实。西门子事件对海军的影响之大是怎么估计也不过分的。新上台的海军大臣八代六郎为了挽救名誉几近扫地的海军，提出了一个对海军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的建议：将山本权兵卫和斋藤实编入预备役。这件事甚至引起了海军元老井上良馨和东乡平八郎的强烈抗议，八代只好叫上次官铃木贯太郎少将和军务局长秋山真之少将，对两老元帅说明了三点理由：

1．海军得向议会要八八舰队的预算，但现在一谈钱就是山本。

2．松本和中将确实是山本和斋藤的心腹，在松本问题上，山本不负责任不行。

3．当时贵族院里攻击山本和海军时，山本没有反击，损害了海军的形象。

面对着这三条理由井上良馨和东乡平八郎也无话可说，于是山本权兵卫就离开了海军。虽然十年后，山本权兵卫又爬上了总理大臣的位子（第二十届总理），但从此以后山本再也不过问海军事务，不发表意见。山本这人天生和首相位置犯冲，第二次当首相当得更加窝囊。1923年9月1日，“关东大震灾”的第二天上任，该他去抗震救灾。这还不算，到了年底（12月27日），有人向裕仁皇太子（就是后来的昭和天皇）开枪，于是1924年的1月7日就下台了。

山本过早被编入预备役从而没有能够名列元帅府，离开海军的最大后果就是日本海军再没有了能够统管全局的人物，后来的加藤友三郎虽然还能服众，但寿命太短，1923年62岁时就死了，以至于日本海军从此分崩离析，谁都可以任意行事，一直发展到和陆军一起疯狂。

山本虽然不在了，但他为日本海军所做过的事情还在。任何事情都有好坏两个方面，如果说山本权兵卫在位时这些事情都表现出好的一面的话，在山本离开日本海军以后，那些事情坏的一面就都表现了出来，而且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还没有人能够加以控制。

首先就是这个以美国为假想敌的八八舰队计划。

搞八八舰队，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不是那么简单了。首先是钱的问题，不能看美国人像吹气那样就吹出来了一支大白舰队，要知道人家是什么国力，而日本又是什么国力？日本一直到1920年国家预算才刚刚超过10亿日元，都不够建一支八八舰队的。就是说买也好，造也好，不可能像美国人那么潇洒地一气呵成，只能慢慢来。可是就算慢慢地等到最后一艘军舰凑齐了，前面的几艘也要退休了，这还是山本权兵卫八八舰队初始构想中的25年舰龄呢。要是到最后的8年舰龄，那日本人肩上就得一直扛着这个包袱，再也放不下来了。

只要看到最后议会总算通过的这个八八舰队的预算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可以知道小国日本对于他们念念不忘的大舰队是多么力不从心了。这个1907年就提出来的构想，一直到7年以后的1914年才总算暂时以八四舰队的形式开始在内阁，由首相、外相、藏相、陆相、海相、参谋总长和军令部长这七个人组成的“防务会议”上讨论，一直到1917年才正式开始动工。后来还经过八六舰队，一直到1920年才正式准备以一个八年计划的时间来完成这个八八舰队的构想。

1917年海军得到了2.6亿日元的预算，建造陆奥、加贺和土佐这3艘战列舰以及代替舰龄已经超期的金刚和比叡的巡洋战列舰天城和赤城，这样计划到1924年末可以拥有扶桑、山城、伊势、日向、长门、陆奥、加贺和土佐这8艘战列舰和榛名、雾岛、天城、赤城这4艘巡洋战列舰，这就是八四舰队的内容。

还有就是技术和制造能力，海军和陆军的扩军是不一样的。海军的扩充军备，更多地要受到国力的限制。这个国力不仅包括国家预算，还包括造船能力、机械制造和材料水平，大舰队不能靠买。按照常理来说，日本当时既没有装备八八舰队的需要，也还没有拥有完全自行装备最先进的八八舰队的工业能力。

日俄战争时的1904年5月，联合舰队曾经在旅顺口外一天之内就丧失了两艘战列舰初濑和八岛，当时是先由英国斡旋，从阿根廷先转买了两艘装甲巡洋舰日进和春日来应急，同时又自己动手开始在吴海军工厂里制造。到那时为止日本只造过装备15厘米主炮，排水3300吨的新高级轻巡洋舰，这一下子就跳到1400吨、引擎20500马力、主炮30.5厘米的大舰。当时没有电焊，全靠打铆钉。而且也没有现在打铆钉的风枪，全靠人力用锤子砸。在1905年1月动工，愣是在1907年1月造出来了巡洋战列舰“筑波”号，开始了大型战舰的国产化。

造完了这两艘军舰以后，日本人又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放弃了船台，改用了船坞。1907年日本海军在吴海军工厂建造了当时世界上唯一的船坞，1912年完工时长312.7米，宽45.9米，是一个和日本人一贯喜欢弄的小打小闹不一样的东西。后来造“长门号”时又拓宽了一点，造“大和号”时又加深了一米，但长度没有变过，一直是312.7米。

第二个这么大的船坞在世界上出现时，已经是50年以后了。

虽然这个船坞现在已经废弃不用了，但还在（所有权是石川岛播磨重工，IHI的）。有趣的是，现在没人知道当时为什么要造这么大的船坞。最有说服力的一种说法是：这个尺寸能够把一个驱逐舰鱼雷艇队（12艘）一次全部放进去。据说横四纵三正好是这个尺寸。

当然这种“敲出战舰来”的精神应该敬佩，但战舰被敲出来以后如果不进一步发展和改进工艺，仅仅是满足于能“造出来”，而不去追求“更多更快更简单地造出来”的话，最后是要吃亏的，当然这种缺陷要再过几十年才看得出来。

筑波号虽然没有赶上日俄战争，但给了日本海军造军舰的勇气。现在要弄八八舰队，主力战列舰的款项什么时候才能从国会得到批准不得而知反正先造些辅助的巡洋舰再说，于是生驹、伊吹、萨摩、安芸、鞍马什么的就同时上了船台或进了船坞。

可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期间是兵器技术发展最令人眼花缭乱的时期，各种新兵器不断的出现，已有兵器性能的不断改良，让还没有具备世界最高工业水平的日本人无所适从。

六十四

日俄战争刚刚结束的1907年，英国就造出了“弩级”战列舰无畏号。无畏号（Dreadnought）战列舰的标准排水量为18420吨，采用长艏楼船型，取消了舰艏水下撞角，采用“全重型火炮（All-Big-Gun）”，5座双联装炮塔装备10门统一的12英寸口径主炮。使采用统一火力控制系统成为可能。无畏号首次在大型战舰上使用4台蒸汽涡轮推进机组，最大航速提高到21节，可以长时间高速航行并保持良好的性能。相对旧式的往复式蒸汽机组功率更大，性能更优越。无畏号防御采用表面硬化处理，重要部位的装甲厚度达到11英寸，提供了全面的防护能力。舰体舱室水线下水密舱取消横向联络门，加强水密结构，提高战舰的抗沉能力。

弩级战列舰的出现，立即使日俄战争期间日本向英国定购的香取号和陆岛号战列舰以及国内自己开始建造的筑波号巡洋战列舰立即成了过时的东西。

英国人在推出“弩级”战列舰仅仅两年后，1909年12月到1910年4月间英国又建造了猎户座号（Orion）、君主号（Monarch）、征服者号（Conqueror）、雷神号（Thunderer）等4艘标准排水量22200吨的猎户座级战列舰，也称“超弩级战舰”。超弩级战舰的重点是提升了火力，用新的13.5英寸口径主炮取代原先的12英寸口径，主炮塔全部沿舰体纵向中轴线布置的形式，便于全部主炮发扬同舷侧射火力。超弩级战舰进一步加强了要害区域的防御装甲，主装甲带厚度12英寸，炮塔正面11英寸，炮座10英寸，指挥塔11英寸。1912年英国又在雷神号上首次安装了中央火力控制系统，在主炮齐射时可以集中观测校正弹着点，统一解算射击诸元，火炮根据指令调整方向对准目标变得相对容易，命中率成倍提高。

弩级战舰也过时了，日本意识到八八舰队的舰龄不是原来设想的25年，而是只有8年。

在这种情况下，贫穷的小国日本，还有可能建成八八舰队吗？现在更不用说由于西门子事件的影响，让人一听到“八八舰队”就立即本能地想：是不是又来诳钱了。

八八舰队的构想看样子要泡汤。

从事后来看，八八舰队的设想真的泡了汤对日本不是什么坏事，这个八八舰队和日本的对外侵略扩张也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管它是鸡还是蛋，其中之一真的没有了大家也就老实了。但是好像命运就决定了“大日本帝国”要走向毁灭，这个八八舰队还真弄起来了。就在日本海军一蹶不振的时候，天上掉下来了一个金元宝——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了。

笔者在《有一类战犯叫参谋》中讲过日本陆军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过。日本海军也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而且表面上很卖力，很有牺牲精神，这是因为当时的海军领导人很聪明地看到了这是一次海军翻身的好机会。美国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中揭示了一个日本民族很重要的是非观：耻文化的概念。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日本海军的表现就是这种耻文化的一个很好例证。

海军当时是名声扫地，要想重振雄风只有再来一场战争，如果在这场战争中海军表现得不错，这样人们就会忘记海军所做过的肮脏事。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一次战争，但是其实和日本没有什么关系。仅仅是日本和协约国之一的英国存在着同盟关系，但是“日英同盟”关系从条约上来说日本的义务仅仅在印度以东的亚洲太平洋地区，没有扩展到大战主战场所在的印度洋和大西洋。所以1914年8月4日英国向德国正式宣战时也明言不想把日本拖入战事，说穿了还是有点“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别瞎掺和”的意思。

但是英国人马上发现这件家务事似乎太大了点，没有外人参加玩不转，宣战的当天就和日本政府打招呼，说是如果德国人攻击英国在远东的殖民地香港地区时日本人得帮忙照看照看，8月7日更是正式发出外交照会，要求日本海军参加消灭德国远东舰队的作战行动。

在当天晚上召开的紧急会议上，外相加藤高明一语道破了天机：“日本现在不是基于同盟条约的义务参战，还没有到那一步。日本参战应该有两点理由，第一是回报英国请求的情谊，第二是帝国可以趁机一扫德国的东方殖民地，取得更高的国际地位。”其实第一点理由里面的“情谊”用“面子”来代换似乎更加合适。

因此日本在8月15日向德国发出交割胶州湾的最后通牒，23日向德国宣战。此时日本的宣战目的就像加藤高明所指出的，趁大战之机扩大在华的势力范围。最好再扩大到中国之外，顺便接收德国在远东的全部殖民地。

当时的胶州湾是德国在中国的租借地，德国远东舰队最开始是一个没有母港的流浪儿。后来在1897年，德国借两名传教士被义和团杀害的巨野教案，出兵占领胶州湾，向清朝要求赔偿22万两白银加上强行租借胶州湾99年的不平等条约《胶澳租界条约》，1899年10月12日，德皇威廉二世把胶澳租界用原来存在的“青岛村”的名字改称“青岛”，成为德国在远东存在的重要基地，同时也是德国远东舰队的母港。

德国的远东舰队是以两艘标准排水量为12781吨的姊妹装甲巡洋舰沙恩霍斯特号（Scharnhorst）和格奈森瑙号（Gneisenau）为中心加上几艘轻型巡洋舰组成的一支不大的舰队。日本海军派出在加藤定吉海军中将指挥下的第二舰队，配合师团长神尾光臣陆军中将指挥下的第18师团23000余人，加上大约2000英军在胶州湾登陆。同时还有英国战列舰胜利号（HMS Triumph）和一艘驱逐舰参加。

但德国远东舰队主力已经不在青岛了，至于这些远走高飞了的德国军舰后来在斯佩少将的带领下给英国人增添了不少麻烦的故事就是另一个主题的内容了，留在青岛的只有德国和奥匈帝国的两艘轻型巡洋舰、4艘小炮艇和一艘鱼雷艇。人员大概是700余名海军陆战队员和大约3400名其他陆海军人。

可是就这么点不起眼的兵力，让日本人大开眼界，见识了什么是德国军队。

因为“黄祸论”的最积极鼓吹者德皇威廉二世对青岛殖民地看得很重，甚至说出了“在青岛向日本人投降比在柏林向俄国人投降更为耻辱”的话，不管怎么说，英国国王和俄国沙皇总是表兄弟，投降不投降都好说，但如果是日本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六十五

赶上组成这个第二舰队的都是一些老朽战列舰，周防、石见、丹后、冲岛和见岛。别看这些名字没见过，但其实都是一些读者们很熟悉的舰只，都是运输大队长尼古拉二世为日本人筹办的一些见面礼。周防号是原来俄国远东舰队的胜利号，石见号是波罗的海舰队中唯一一艘没有被击沉的波罗季诺级战列舰鹰号，丹后号是远东舰队的波尔塔瓦号，冲岛号是内博加托夫带到对马海峡去投降的第三太平洋舰队中的海军上将阿普拉克辛号，而见岛号则是谢尼亚文海军上将号。

俄国人也真可怜，因为竣工晚，没赶上18000海里东征，所以唯一还在自己手里的波罗季诺级战列舰光荣号这个时候不当心又被德国的公海舰队逮着了，给海扁了好几顿，最后给扁到海底去了。

登陆作战是8月27日开始，没过多久，皇家海军的胜利号就被德国人的岸防炮击伤，10月17日，日本的高千穗号也被德国鱼雷艇S90号给击沉，在进行了两个多月的抵抗以后，弹尽粮绝的德国总督魏德克（Alfred Meyer-Waldeck）才向日英联军投降，而做出这一本应该使德皇很感觉耻辱举动的总督后来居然也获得了一枚一级铁十字勋章。

参加战斗的三方总共死亡人员不到700名的青岛攻防战虽然规模很小，但在战争史上还挺有名。这是因为日本的第二舰队中有一艘叫“若宫丸”的怪舰。这艘军舰原来和第二舰队的大多数军舰一样也是俄国人的，是日俄战争时日本人在对马截获的一艘6000吨级的商船。日本人在1914年把这艘原来是海军运输船的若宫丸改装成了一艘水上飞机母舰，可以算是航空母舰的前身，比世界第一艘水上飞机母舰雷霆号（La Foudre）只晚3年，也能算是最早一批航空母舰。若宫丸装了4架法国制法尔曼水上飞机，需要时把飞机推下水就能用了。在青岛攻防战中，这四架水上飞机除了侦察之外，出动了49次，向德军阵地投弹190颗，是战争史上第一次从海上实行的空中攻击。所以谈到海军的航空兵力使用，一般都从青岛攻防战的若宫丸谈起。

可是据说若宫丸扔的190颗炸弹中命中目标附近的只有八颗炸弹，最后的战果是炸沉了一艘小汽艇，而目标应该是那艘先后击沉击伤日本高千穗号和英国胜利号的德国鱼雷艇S90号。出现这种战果也是很无奈的，因为那时还没有航空炸弹，把舰炮用的8英寸或者12英寸炮弹绑在飞机翅膀上，到了目的地上空用小刀割断绳子扔下去，其实不如说炸沉了那艘小汽艇才是绝对属于歪打正着的奇迹呢。更不要说空战了，德国人在青岛就只有一架75马力引擎的小飞机，驾驶员波尔舍中尉主要执行侦察任务，大家在空中照了面就是挥舞着手枪破口大骂，因为距离远，手枪够不着就只能打口水仗了。

当第二舰队在胶州湾苦战的时候，日本海军组建了旗舰为鞍马，包括筑波和浅间的“第一南遣支队”，司令长官是现在皇太子妃小和田雅子的太外公山屋他人中将，后来又陆续组建了“第二南遣支队”和“特别南遣支队”，由萨摩、矢矧、平户、伊吹、筑摩和日进等巡洋战列舰、巡洋舰组成。任务是为从澳大利亚运往欧洲战场的军队护航，因为这一带一直有战争开始时从青岛逃出来的原德国远东舰队的巡洋舰在打海上游击战。

南太平洋这一带本来就是德国的殖民地，为了帮英国人运兵、防止德国人打劫，攻占德国人可能作为根据地的南洋诸岛就成了师出有名，因此马里亚纳群岛、加罗林群岛等就都被日本人占领，除了一直把拉美看作后院、太平洋看作门前池塘的美国人以外，谁也顾不上看日本人的小动作。而这才是日本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真正动机所在。

英国人倒也不是不管不问，听任日本人在太平洋上扩张，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顾不过来。德国人发动的无限制潜艇战，已经把英国逼上了悬崖，毫不夸张地说，对于大英帝国，死亡就在眼前。而美国小兄弟不但不肯出兵来助拳，还来扯什么日本人在搞小动作，真是太不注意大局形势了。

美国当时也只是刚刚崭露头角，还算大英帝国的小兄弟，可是要拉这位小兄弟一起上阵可费了大英帝国的好大力气。为了克服美国国内根深蒂固的孤立主义，英国不得不低三下四地利用齐莫尔曼电报事件来让这位小兄弟彻底明白，孤单单在太平洋西岸也不见得就躲得了战祸。

所谓齐莫尔曼电报事件是这么一回事，德国当时对美国是否会参战十分关注，虽然美国舆论不主张参战，但是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万事总要先做个准备，先做个陷阱绊住美国，这样万一美国就是参战也不会对大局产生什么影响。于是德国就开始做墨西哥的工作，以答应将得克萨斯、新墨西哥和亚利桑那三个州归还墨西哥为条件，诱使墨西哥在一旦美国参战的时候和德国结盟，开辟美洲战场，拖住美国使之无法卷入欧洲战场。

骄傲的德国人太相信自己的加密水平，这份由德意志帝国的外交大臣齐莫尔曼发给墨西哥总统卡兰萨的电报是通过德国驻美大使转发给驻墨西哥大使的，使用的是商用电信线路，谁知道英国人已经破译了德国的通讯密码，得知了德国人的计划。为了让美国确信这是事实而不是英国人要诳美国人入伙的阴谋，英国人特地让美国人自己找出德国公使的电报底稿，然后将这份电报底稿送过大西洋，再将德国通讯密码交给美国人，由美国人自己去翻译那份电报，这样才使美国人相信确实存在这个阴谋。

这下美国人气坏了，才决定要和德国人拼命。

美国是兄弟，而日本只是喽罗，英国人让日本海军再加把油，再卖点力的问题上倒没伤多少脑筋。1917年2月7日，在美国正式参战的两个月之前，正好是德国开始无限制潜艇战满一周，日本海军就编成了三支特别任务舰队，第一特务舰队去往南非，第三特务舰队去往澳大利亚新西兰，其中影响较大的是派去地中海，参加欧洲、非洲战场，主要担任护航任务的第二特务舰队。

六十六

第二特务舰队一开始是由巡洋舰明石带领第10驱逐舰队的梅、楠、桂、枫和第11驱逐舰队的杉、柏、松、榊共八艘驱逐舰，6月份以后又增派巡洋舰出云和第15驱逐舰队，司令佐藤皋藏少将，以马耳他为基地，主要任务是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和法国的马赛间执行运输和运输护航人员。那时在地中海护航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岛屿密布的地中海是潜艇战的天堂，潜艇有无数的地方可以躲藏，趁对方运输船只不注意时发动突然袭击，从德国发动无限制潜艇战后，协约国船只每天平均被击沉4000吨，换算下来一年就是150万吨。

那时还没有用于发现潜艇的雷达和声纳，也没有什么深水炸弹等反潜专用武器，就只有靠人员不间断地瞭望，一发现有潜望镜出现，立即赶上去用炮打，用炸弹炸。这种反潜作战的关键就在于不间断地认真瞭望，正好符合日本人做事认真的脾气，所以日本特务舰队干得不错，先后为788艘船只，75万人护航，加上和协约国其他海军共同护航作业，这个数字可能还要翻倍。和德国潜水艇交战36次，13次将对手击沉或击伤，一次战斗中驱逐舰榊号舰首被德国鱼雷击中，舰长上原太一中佐和其他59名官兵魂销地中海。

欧洲海军在护航时只管打仗不管救人，而日本海军在被护航的运输船被击沉后是先救人后追敌，或者分出兵力来救人，这样在协约国军队里就有了好名声。但这个好名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有了好名声，点名要日本驱逐舰队护航的人越来越多，日本人也就越来越疲于奔命，日本特务舰队里面对于协约国的不满也就一日甚于一日。认为白人，特别是英国人种族歧视严重，凡是危险的地方和辛苦的活儿总让日本人去，参加过地中海远征的日本海军军官们都变得有点厌恶英国人了。

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前边说的日本海军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有了点好名声那只是在小兵里面，在协约各国上层日本海军和日本陆军中名声依旧很坏，因为越打越吃力的英国人后来要求日本人派遣金刚级的重型巡洋舰去大西洋助阵被日本人拒绝了，日本只肯派驱逐舰为英国人护航。

没有看得见的实实在在的利益，日本人是不会动的。但完全拒绝又不是日本人的作派，所以日本人经常会弄点自己认为是两全其美的方法来行事，其实到最后弄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现在日本人在美国的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中的表现和当年日本海军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表现如出一辙，结果是伊拉克人和阿富汗人认为日本也是侵略者，而美国人也不怎么感激日本人。

日本在第一次大战中的表现就是这样。对于现在不以政治大国自居的日本，打点小算盘，争点眼前利益都不是什么大事，而当时的日本，以列强自居，在要和美国甚至英国争一长短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则仅仅是斤斤计较、鼠目寸光、欲壑难填和不负责任。后来日本和欧美的关系急速恶化，除了在中国大陆的利益冲突之外，日本在第一次大战时的表现让英美人觉得日本是一个无法信任、无法交往的古怪国家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

带着巡洋战列舰伊吹号和轻型巡洋舰筑摩号去澳大利亚执行任务的第三特务舰队司令官是加藤宽治大佐，据说在澳大利亚受足了气。受气很自然，英国人看着这艘1909年服役的14636吨标准排水量的巡洋战列舰就有气，你不去大西洋帮忙跑到印度洋来躲空闲。而这边的加藤宽治战后晋升少将，是带人去德国调查海军技术代表团的团长，日本海军后来的亲德反英美和他有很大关系，后来海军亲德派能够大行其道，与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历密切相关。

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说日本人在一次大战中一点没干活。所以在战后的巴黎和会上，赤道以北的德国所拥有的南洋诸岛殖民地全部归了日本，就连根本不是什么殖民地的胶澳租界，也就是青岛的租借权和德国在山东的权益也被那些列强们自说自话地移交给了日本。但是日本人没有认识到的一点就是：时代已经不同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世界已经不是他们眼中的殖民主义年代了。巴黎和会的消息传到中国，立即引起了中国人民的极大愤怒，引发了“五四运动”，使北洋政府也不敢在《巴黎和约》上签字。

但是南洋还是归了日本，说起来日本能弄到这个南洋诸岛可确实是海军的功劳，没有几支南遣舰队，那一大片岛子也占领不下来，没有特务舰队在地中海的奋斗，就算占了岛西方列强也不一定承认，要是都像陆军那样在西伯利亚瞎打，损兵赔钱不说，没准当时就要和大鼻子们打了起来。而且对日本来说南洋诸岛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那不是打几条鱼，贩点香蕉、椰子什么的回国来卖的问题。都说美国是假想敌，如果美国真要进攻日本，日本就是一个大门敞开的地方，而日本现在有了这个南洋诸岛就是在夏威夷前面筑起了第一条防线，有了缓冲区间。海军这次立的功可不小啊。

可是陶醉在胜利中的日本人那时根本没有想到本身这个“假想敌”就是生造出来的东西，这条“防线”没有存在的必要。到最后这片“南洋诸岛”成了上百万日本人的墓地就更是号称已经和英美法意一起进入了五强的日本人想象不到的。

巴黎和会以外，大家把德国人留下来的东西坐地分赃，日本人也算参了战，分来了7艘潜水艇，从此揭开了日本海军历史上另一页令人哭笑不得的篇章。

既然阔起来了，名列五强了，总应该有和“五强”相称的衣服才行是不是？再穿打补丁的衣服出门就不合适了。海军就又想起那个歇菜了的八八舰队计划了。

来看看这张表：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十年中日本国家总预算和海军预算所占比例，单位：百万日元）

这时没有人来反对海军添家什了，人家打下了这么大一片，不得犒劳犒劳？再者说了，那么大一片不还得有船去守呀。家什是得添，可是添家什的钱呢？从1894年到1914年被日本人称为“苦难的20年”，因为在这20年里，正好隔10年日本人就打了一仗，1894年甲午战争、1904年日俄战争、1914年一次大战，连年的军费战费把小国日本压得抬不起头，好容易盼到世界大战结束，能安心过日子了吧，军部还要扩军。

从上面这张表中可以看到日本在1919年到1922年这段和平期间，每年的海军军费开支都占了国家预算的25％以上，再加上陆军的军费，军事预算占到了国家预算的近一半，这完全是战争时期的财政预算。现在的历史研究专家们看到这组数字只能感叹：“日本人也真能忍受。”确实是这样，政治家、财阀和军阀们挂出来的一个“富国强兵”的画饼，忽悠了几乎所有日本人。他们真的相信有了强大的军队就能怎么样，就没有人去问一下，为什么要保持一支强大的军队和这支强大的军队到底想要干什么。

海军军备的扩充，有国力的因素，有造船能力和技术的因素，最后还有重工业体系的整体因素。而日本在这几个因素里面，除了造船技术的项目主要是取决于熟练工人的技术度这一项和其他国家能够相比之外，其他诸要素全部拿不出手。长此以往，国家经济承受得起？国民负担得起？

山本权兵卫离开海军以后，海军的大佬就成了加藤有三郎。加藤有三郎和岛村速雄都是海军兵7期毕业，岛村是首席，加藤是次席，这位日本海大海战时的联合舰队参谋长也是个八八舰队的热心人，在他的努力下，这个八八舰队到1920年已经初见雏型。1920年日本拥有的主力舰只计划是这样的：

战列舰：扶桑（1915年，29330吨），山城（1917年，39154吨），伊势（1917年，38662吨），日向（1918年，38872吨），长门（1920年，39120吨），和正在建造，预计1921年下水的32000吨级的陆奥，39900吨级的加贺和土佐。

巡洋战列舰：榛名（1915年，26330吨），雾岛（1915年，36668吨）和准备在1921年动工的36500吨天城级的天城、赤城、爱宕、高雄。再加上舰龄超长，准备退役的比叡、金刚，数字上也有了8艘。

到最后日本海军中没有了巡洋战列舰这一分类，没建成的除了加贺和赤城改成了航空母舰之外，其余全废弃了，建成了的榛名和雾岛后来也归到战列舰里面去了。

为什么这个分类没有了？已经开始建造了的为什么要废弃呢？

十九、风向军国吹

六十七

因为面对这么雄伟的大舰队，加藤友三郎并没有什么满足感，反而开始烦恼了，因为八八舰队这个日本人的梦想太奢侈，不是一个贫穷的小国能够负担的。加藤找了海军省军务局第一课去测算海军维持八八舰队战斗力所需要的费用，于是那个先后当过商工大臣、外务大臣、军需大臣和运输通信大臣的丰田贞次郎和死在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任上的古贺峰一这两个少佐测算出来的数字让加藤倒抽了一口冷气——维持八八舰队的水平每年得需要6亿日元。这是因为八八舰队的舰龄只有8年，每年要新建一艘战列舰和一艘巡洋战列舰来更换，这两个加起来就是8万吨左右，这时候的建舰每吨单价已经超过了1000日元，光这就去掉了1个多亿了，而日本从1920年到1922年全年的国家预算也就只有15亿日元左右，这个舰队在理论上就是不可能维持的。

所以马汉有一个“海权是自然形成的”的结论。

这个八八舰队不能再搞下去了，再搞下去非得把日本拖垮不可，加藤也得出了结论。加藤友三郎一次对在战后当过半年首相，当时是驻美大使的币原喜重郎私下说：“这个八八舰队搞不下去了，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放弃它。”

放弃的机会来了，不止贫穷的日本人负担不了大海军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经济不景气，弄得连财主家都没了余粮，连英国都受不了了。头号超级大国、头号海上霸权的大英帝国到那时为止一直奉行的是“两国海军”政策，现在这个政策出问题了，首先大英帝国在经济上就在走下坡路，再也没有原来那么有钱了，钱全跑到原来的小弟美利坚那儿去了。

赶着这个小弟也喜欢玩海军，造起战列舰来不是一艘一艘地造，而是一个舰队一个舰队地造，当然美国不是大英帝国的敌人这点是可以相信的，但问题是日本也跟着一起上，这样大英帝国从理论上就无法实现两支海军的标准了。于是英国人就想出了“限制海军军备”这一招，也就是自己不增加军备，依靠减少对方军备来维持军备优势。

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英国已经不再是大战以前那样的超级大国了，说话不算数了。大约从那时开始说话算数的就是美国人了。1907年底美国大白舰队的环球航行就已经预示着美国开始成为取代大英帝国的超级大国。而第一次世界大战还在进行的时候，美国就已经开始代表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在亚洲，特别是东亚问题上发言了。1917年在美国出兵欧洲后，为了换取日本的出兵，日美两国签订过一个《石井（石井菊次郎，当时的日本驻美大使）—兰辛（罗伯特·兰辛，当时的美国国务卿）协定》，在美国坚持“门户开放，利益均沾”政策的前提下，承认日本在蒙古东部和中国满洲的“特殊利益”，日美得到了暂时的妥协。但是美国对这个妥协并不满意，一直想废除这个协定。这次英国人的意愿是由美国提议召开一个“华盛顿会议”来讨论限制海军军备的问题，而这个海军军备的问题主要又牵涉到了远东问题，因为五强中法国和意大利的海军力量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所以美国人又加上一个远东问题，这两个议题都是针对日本而来的。

日本对这些问题心知肚明，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提出来限制海军军备，应该说是正中下怀，所以加藤友三郎决定给予响应。政府方面更加没有问题，大藏省无时无刻不在为如何给军部筹钱而烦恼，现在海军自己就肯和英美谈判限制海军军备，那是天上掉下来的、求之不得的好事，所以政府立即顺杆子往上爬，坚决支持。派出了以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为全权代表，由贵族院议长德川家达、驻美大使币原喜重郎为代表的全权代表团去美国参加1921年11月到1922年2月的华盛顿会议。

华盛顿会议可以说是美国迈向超级大国的第一步。会议的结果是在英国、美国、法国和日本之间缔结的导致日英同盟最后终结的《四国条约》，然后是这四个国家加上意大利达成的《华盛顿海军条约》，最后是这五个国家再加上荷兰、比利时、葡萄牙和中国签订的《九国条约》，逼得日本最后放弃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向袁世凯政府提出的“二十一条”，放弃在山东的权益。这次会议形成的“华盛顿体制”一直维持到1937年“七·七事变”后才被打破。

但是华盛顿会议最大的题目是《华盛顿海军条约》，因为所谓“华盛顿会议”的正式名称是“华盛顿海军会议”（Washington Naval Conference）。11月11日正式开会，一开始是美国国务卿查尔斯·休斯致辞，一般的致辞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今天天气真不错的废话，可是休斯在致辞中一下子就提出来了四条“基本原则”，给了日本人一个突然袭击。

这四条基本原则是：

1．放弃现在进行中或者计划中的主力舰计划。

2．另外再放弃一部分已经保有的主力舰以裁减海军兵力。

3．有关各国的海军兵力以“现有力量”（Existing Strength）来考虑。

4．以主力舰吨位数来衡量海军，以此为标准来分配辅助舰配额。

经过艰苦的谈判，日本最后终于有条件地同意了英美∶日∶法意的主要战列舰比例为10∶6∶3.5的提案，内容如下：

舰种

合计排水量

单舰标准排水量

舰炮

战列舰

（英美）52.5万吨

（日本）31.5万吨

（法意）17.5万吨

35000吨

舰龄20年

主炮16英寸以下

航空母舰

（英美）135000吨

（日本）81000吨

（法意）60000吨

单舰27000吨

两艘33000吨

舰龄20年

8英寸以下

装备6英寸以上主炮时全部5英寸以上炮合计在10门以下

两艘受限舰5英寸炮合计8门以下

巡洋舰

无限制

1万吨以下

5英寸以上8英寸以下

根据这个提案，签约国在10年内不再建造新的主力舰。

日本附加的条件是：

1．从销毁名单上撤下已经完成了98％的陆奥号，改为摄津号。

2．维持美国在菲律宾、关岛、阿留申群岛、威克岛和中途岛，英国在香港地区，日本在千岛列岛、小笠原群岛、奄美大岛、琉球、台湾地区、澎湖列岛的防卫现状不变，不再新建、扩建要塞工事，修理工厂和岸基防御。

这样的结果是日本只能保有扶桑、山城、伊势、日向、长门、陆奥、榛名、雾岛、比叡和金刚这10艘战列舰，这就是后来日本海军没有了巡洋战列舰这一分类的由来。

六十八

如果没有加藤友三郎的最后决断，日本最后能接受这个结果是几乎不可想象的。最先的反对就来自代表团内，日本海军首席随员、海军兵学校校长的加藤宽治。一个代表团里两个意见针锋相对的加藤，让所有人都觉得有点不方便。当时的英美媒体把加藤友三郎称作“大加藤”，而把无论是官位还是职位都没有大加藤大的加藤宽治称作“小加藤”。

加藤宽治从第一次世界大战担任第三南遣特务舰队司令官以后就成了一个反英美派，大战结束后又担任日本赴德军事调查团团长，从那以后更是成了一个亲德派。小加藤注意到了一次大战中德国在火炮、飞机和潜水艇等技术上其实领先于英法这一事实，这就可以帮助日本海军在解除日英同盟后再不能得到英国在海军技术上帮助的后顾之忧。而当时的德国海军当局和一般德国人出于对英法的憎恶又主动地对日本开放各种机密，比如巴黎媾和协定（《凡尔赛条约》）所禁止德国拥有的2200吨级潜水艇（U142号艇）的柴油发动机和二次电池就由三菱造船偷运回了日本。

当时英美法等国对日本和德国之间的这种私下交易有所察觉，抱有很大疑虑。但他们并不知道在德日之间还有一份秘密备忘录。德国海军大臣特罗达中将（Adolf von Trotha，日德兰海战时的德国公海舰队参谋长）和小加藤之间秘密签有一份一开始只是“个人合同”文字的备忘录，主要内容为三点：

1．德国潜水艇图纸全部交给日本。

2．德国向日本派遣两名已经编入预备役的潜水艇军官。

3．日本在德国技术上所作改善，在德国能够采用的时候全部交还德国。

日本海军大臣大加藤听了调查团的原敢二郎中佐的报告后吓得魂飞魄散，虽然备忘录上写明了“个人合同”这几个字，但这东西实质上就是一种德日海军协定，立即命令驻法海军武官大角岑生大佐和驻英海军武官饭田久恒处理此事，一定要销毁这份备忘录。处理这件事花了将近一年，总算把那份让人想起来就心惊肉跳的东西从德国人那里要回来销毁了，但是想把加藤宽治编入预备役的想法却没能实现。

现在的小加藤和大加藤之间展开了非常激烈的争吵，争吵的中心就是这个60％的比例。因为军令部的计算是希望这个比例为70％。

“七成”这个莫名其妙的数字具有无上的魔力，生生地把日本海军给撕裂了，把日本海军一直领上了死路。现在要谈日本海军的历史，就一定要扯到这个“七成”。

这个统治日本海军达30年的“七成”学说是所谓“日本第一的海军战略家”佐藤铁太郎的伟大发明。佐藤铁太郎喜欢弄战略，1892年就发表了一篇名为《国防私说》的论文。甲午海战任赤城号航海长时，在舰长战死的时候果断地接管指挥权，保住了船没被打沉从而使山本权兵卫另眼看待。山本听说此人喜欢玩战略，战后就送他到英国和美国留学，学习海军战略。1902年，佐藤在回国后担任海大教官时又写出了一本《帝国国防论》，从各方面论证了日本国防的三线理论。所谓“三线”，就是海上、海岸和内地三线，这本书深受山本权兵卫赏识，曾被山本大臣推荐给宫内厅供明治天皇御览。佐藤在日俄战争任第二舰队参谋，在对马海战的最关键时刻帮东乡平八郎补上了漏洞，挽救了东乡。战争结束后又回海大当教官，开设“海防史论课”，是日本海军中公认的战史专家。美兵力“七成论”最早是在1907年发表的《帝国国防史论》中提出来的。佐藤1912年晋升为少将后，在担任军令部参谋的同时，依然兼任了海大教官，这时写的《国防策议》详细地论证了这个“七成论”。当时由海大校长八代六郎牵头，组织了佐藤铁太郎少将、安保清种大佐、大角岑生中佐、下村延太郎大佐和斋藤七五郎中佐等人编写了一个名叫《国防问题研究》的论文集专门宣传这个“七成论”。

要知道这几个人日后军衔混得最低的也是中将，其中八代、安保、大角后来全当过海军大臣，也就是说，以后他们就代表了日本海军，所以这个“七成论”也就更加轰轰烈烈地深入人心了。

这个所谓“七成论”其实不复杂，就是佐藤铁太郎总结了历次海战的兵力以后得出这么一条规律：海战中进攻一方没有防守一方1.5倍以上的兵力，就属于冒险，成功的概率很低。反过来说防守一方如果拥有进攻一方2/3以上的兵力就能迫使敌人不敢发动进攻。结论是：日本如果希望美国不敢进攻日本的话，至少应该保持相当于美国海军七成左右的兵力。

如果作为作战用兵的一个参考，这个所谓“七成论”也没有什么大错，当然也没有人知道佐藤少将的数据来源到底是不是可信，起码这个一定要维持相当数量的海军兵力的结论肯定受欢迎。但是如果把这个仅仅是从历史上的战例统计出来的数字神圣到绝对教条的地步，也只有日本人才会那么做。现在小加藤就是拿着这个“七成”教条作武器和大加藤做不屈不挠的斗争，坚决反对大加藤去钻英美下的套。

但大加藤决心已定，论官职论功劳论资历小加藤比大加藤都差得太远，小加藤进海军兵时候的教官就是作为大尉的大加藤，小加藤反大加藤反不出名堂，就这样日本在这个海军协定上签了字。

但要知道小加藤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代表了一股势力，一股海军内部的亲德少壮派势力，靠硬压是压不下去的，加藤友三郎只能够压服反对意见，但无法说服持反对意见的人。好在大加藤也能压得下去，从华盛顿回来大加藤就接替高桥是清当了首相，联合陆军大臣山梨半造一起裁军。

但是加藤友三郎身体不好，一直有胃病，在对马海战时就是按着肚子在帮东乡吆喝。1923年，加藤友三郎在首相任上死于大肠癌，享年62岁。

接替加藤友三郎是再度卷土重来的山本权兵卫，可是山本权兵卫注定当不好首相。这个在前文已经提过，但不管山本权兵卫下不下台，反正他已经被编入了预备役，管不了海军的事了。山本、加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团结海军了。所谓“天才”，就是那些可遇而不可求、几百上千年才有，不能指望永远存在的那种人物，而且天才有一个特点，就是一来就成帮结伙地来，要不来就一个也不来。日本明治维新的时代是一个天才群集的年代，但是随着那些天才们退出历史舞台，留下一帮庸才甚至蠢材登台时，上演的东西就变成了闹剧或者是丑剧。

六十九

华盛顿会议只限制了主力战列舰，期限只有10年。大家看着这个条约还不错，就商量着再这样继续干下去，而英美想光限制战列舰还不够，其他的辅助舰也得限制起来，1927年，又在日内瓦召开了海军裁军会议。日本的全权代表是当时的朝鲜总督，以前因为西门子事件而丢掉了海军大臣的乌纱帽，但在后来的1932年又做到了第30届首相的海军大将斋藤实。那次会议不止日本派出的代表是军人，美国、英国、意大利，各国代表几乎全是干过舰队司令的，法国人根本就没来，就算来了也肯定是一个穿二尺半的。话说军人见面分外眼红，最后连美国和英国都吵了起来。美国人不仅主张要限制总吨位，还要限制舰只数量，而大英帝国殖民地多，巡洋舰少了玩不转，这就吵了个不亦乐乎，最后不欢而散，什么都没弄成。

但是这事还是不行，后来在1930年1月份大家又在伦敦凑齐了，这次接受了上次日内瓦会议失败的教训，大家都不派军人，改派政治家，希望政治家们能从大局着眼，达成什么协议。日本派出的是前首相若槻礼次郎，海军大臣财部彪作为随员参加。当时的日本正值政治经济一片混乱时期，田中义一因为关东军在皇姑屯谋杀张作霖而下台，接任的是浜口雄幸。赶上1927年还爆发了金融危机，日本经济一片悲惨，随身携带工具去南洋打工成了日本女人的一大选择，政府正在实行紧缩财政政策，所以对浜口首相来说是一定要谈判成功。

浜口觉得前两次去谈判的大加藤和斋藤都是海军，所以谈不好，所以这次派个文官。但不派军人参加，军人们就肯干了？这边军令部已经有了既定方针：上次在华盛顿吃了亏，这次在伦敦一定要补回来。军令部长就是上次被大加藤压下去了的小加藤——加藤宽治大将。谈判代表出发前，军令部就公布了谈判底线：巡洋舰要七成，其他辅助舰只也要七成，潜水艇就是现在保有的数字，71艘，78500吨，决不让步，谁让步谁就是日奸。

小加藤认为上次被大加藤压了的最大原因是孤立无援，这次要动员全国舆论来作后盾，省得又跑出来个什么牛人要压他就范。可是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么一来就不叫谈判了。这纯粹是去找碴，真要想去谈判没有先把自己的目标亮出来的做法。就算真想那个七成，而且英美也确实有可能让步的话，反而就更不能公开说了。谈判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如果对方就那么全盘接受了你的条件就不是谈判了，那是最后通牒。就算把英美两国政府换成西太后去打理都是行不通的，西太后也有同时向十几个国家宣战的时候。可是军令部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知，在代表团出发之前就把这三个条件全部公开了出来，只能说是存心要搅黄这场谈判。

那边的英美加上法国这些欧洲老牌殖民国家就弄不懂日本人在打什么算盘。上次在战列舰问题上作梗，那可以理解，这次要是在潜水艇问题上作梗也可以理解，但是日本缠着这个巡洋舰不放就让他们无法理解。

原来，在欧洲殖民国家的海军里，巡洋舰不是用来作战的。作战有战列舰，巡洋舰是用来“巡洋”的。什么叫“巡洋”？只要看看老式巡洋舰的内装就知道了。巡洋舰吨位一般没有战列舰大，但一般生活条件都比战列舰好。巡洋舰是成天在海上晃来晃去，开到哪个殖民地，先架起大炮来吓人，然后打开香槟开舞会，所以老式巡洋舰都有一个宽敞的大厅，那是用来向殖民地展览宗主国的威风的。

日本人又没有什么殖民地，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向朝鲜和中国台湾夸耀的，日本人要巡洋舰还真是为了打仗，这点以后再说。但是现在的浜口首相是铁了心，怎么着也要把条约签了，于是到最后，除了上次的华盛顿条约再延长5年之外，其他的辅助舰达成了以下的裁减方案：

伦敦最终裁军方案（单位：吨）

从整体上来说，日本应该满足于这个方案，所以财部彪就自作主张代表日本政府在条约上签了字。签了字又怕负责任，和国内联系说本官是没有办法了，只好被他们逼着签了字，你们要是不认，你们再想办法。

军令部明确表示不同意，和财部彪顶上了，好戏就从日本政府签署了条约以后开始。

政府签了字并不表示条约开始生效，要正式生效日本政府还必须得经过议会、贵族院和军事参议院的批准。

不说财部就是海军一霸，但也确实是个牛人，山本权兵卫的女婿，加藤友三郎的心腹，这样的牛人，军令部长加藤宽治也敢反？敢，人家的后台不比山本权兵卫差。

财部彪吊床号高，丈人又狠，所以晋升快。但是财部彪不是晋升最快的，还有人1892年毕业，1921年就晋升了大将的。这位日本海军中晋升最快的就是伏见宫博恭王。

创造和保持了日本海军纪录，毕业29年升大将的这个伏见宫是皇族，国家就是他们家的，没事当大将玩也是他们自己的家务事，和别人无关。从这个角度来看，所以财部依然是超级牛人，但是从这个角度观察日本并不一定合适，皇族军人不管陆海军，只要能活着都可以升到大将，死了还能进元帅府，但在绝大多数场合那就是个摆设玩意儿，没用处的。比如说好几任参谋总长是皇族，有栖川宫炽仁亲王、小松宫彰仁亲王和闲院宫载仁亲王，其中载仁亲王从1931年到1940年当了10年参谋总长，但一说那个时代就是“参谋次长”，很少听到“参谋总长”，总长是干吗的？橡皮图章。

但这个伏见宫博恭王后来当军令部长时愣把个摆设的皇族职位给弄成了现实，他把“海军军令部”给弄成了“军令部”，又把“军令部长”给弄成了“军令总长”。这不光光是玩文字游戏，这是动真格的，伏见宫愣把海军的军政和军令像陆军一样给弄成了二元化。伏见宫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和他的出身经历有关。

“伏见”是宫号，“博恭”是名字。有宫号说明是皇族，但只是“王”而不是“亲王”，说明他只是天皇的远亲。只有天皇的至亲骨肉才是“亲王”，名字必须是什么什么“仁”，远了就只是“王”，名字可以胡乱起，但亲王和王有严格的法律规定，决不能错。伏见宫1886年4月进了海军兵16期，可是9月份就退了学，去德国弗伦斯堡海军学院留学。理由不清楚，估计是受不了海军兵学校那种对皇族的照顾。

昭和天皇的亲弟弟高松宫宣仁亲王是海军兵52期的，那一期还出了不少人才，出谋划策和赤膊上阵炸珍珠港的两位，源田实和渊田美津雄都是这一期的。1987年高松宫死后人们发现了他的日记，日记中有关在海军兵的那段日子就是哭天抢地。不能和其他学生住在一起，皇族住单个小院，身边配有专职教官，全是大佐级别，还都挺厉害的，成天不离左右，走快了要挨骂，走慢了也要挨骂，和人说话，别人说什么无所谓，只要用了敬语就行，而高松宫呢，政治话题不能说，社会话题不能说，花姑娘话题当然就更不能说了，一说准挨骂。时间一长，同学们看他成天挨骂挺可怜，于是都躲着他，省得帮他招骂。可能伏见宫也就是受不了这个才要去德国的。

七十

伏见宫在德国不是镀金，而是实打实地受教育。读完了海军学院后还上了研究生班。回来以后又在海上干，反正不是什么至亲，天皇也不稀罕，别人当然就更不重视了。日俄战争、黄海海战被打断了3根肋骨成了英雄。有了这样的学历、经历、资历再加上血统，流氓会了武术，谁还能挡得住？

伏见宫和小加藤又是个什么关系呢？加藤宽治是福井人，伏见宫有一块离宫在福井，老伏见宫的贞爱亲王是陆军大将，但想把长子弄去当海军。夏天去离宫时就把福井县离得近的海军兵学生加藤宽治找来陪小伏见宫玩，当时小伏见宫14岁，加藤宽治19岁。

日俄战争的黄海海战中，伏见宫是三笠号后炮指挥官的少佐第三分队长。伏见宫受伤以后拒绝了军医的救治，让军医先去处理重伤员，是赶来的炮术长加藤宽治少佐把他愣抱下去的，战后加藤宽治出任驻英国武官，伏见宫正好也由军令部派驻英国，两人的关系比平常人想象得还要铁。

而姑爷财部亲王呢？在海军里没什么好评，这次去伦敦谈海军军备，这位姑爷居然把老婆一起带了去。这种在欧美可能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行为在当时的日本是不可接受的，海军的第一元首东乡元帅就说了：“去谈判就是上战场，带了家主婆上战场是怎么回事？”

所以小加藤不怵什么财部彪，再加上财部彪的丈人，78岁的山本权兵卫现在也就是隐居在家，对任何问题都不公开发表意见，仅仅私下对上门拜访的外务次官吉田茂说了一句：“会谈一定要成功，大家一定要让步。”

3月17日，军令部次长末次信正在各报的晚刊上发表了一篇名叫《海军当局的声明》的文章，明确表示：“日美妥协案是对美的单方面让步，是美国想把日本束缚在60％上的阴谋，海军当局决不承认这个提案。”

全日本都傻了：海相签了字的方案，怎么又跑出来了一个“海军当局”不同意这个方案？这个海军当局到底是谁啊？

这个海军当局就是军令部长加藤宽治，次长末次信正和他们的后台，军事参议官东乡平八郎和伏见宫。

同一天，加藤宽治给财部彪发去这样的电报：“整体来说美国对日本的让步已经接近七成，但是否定日本对潜水艇的要求就充分说明了美国的狡诈，日本没有接受美国方案的余地。”

4月23日，贵族院和众议院开始讨论这个伦敦条约。25日在野党政友会干事长鸠山一郎在众议院扔出了重磅炸弹：“国防立案是参谋总长和军令部长、政府置统帅权不顾，蹂躏和变更天皇辅弼机关的意见，我认为这是一种极大的不可理喻的政治冒险。”这就是所谓“统帅权干犯”问题的由来。

这件事正好赶上日本全国军国主义化的好时机，一个本来是兵力准备数量的单纯技术问题，就这样给海军强硬派、陆军参谋们和别有用心的政治家们上纲上线，炒作成了一个有关尊不尊重宪法，忠不忠于天皇的政治问题。

笔者在《军国幕僚》中说过日本军队的指挥权，也就是这个统帅权归天皇所有，天皇通过参谋本部指挥军队，参谋总长就是天皇的幕僚长，这是所谓军令系统。但实际上参谋总长管不了海军，海军的军令归军令部管。另一方面军队的组织则算军政系统，由天皇通过政府的陆军省和海军省进行管理，这就是日本军事组织上有名的军政军令二元化。通俗地说就是政府管招兵养兵，但管不了用兵，用兵归军令部，归军队自己。陆军和海军之间当然是完全两元的，谁看谁都是生死仇人，陆军内部的军政军令是完全两元化的，但日本海军一开始却不是这样。

海军虽然有军令部，但是因为山本权兵卫这个海军最大的大佬长期担任海军大臣，军令部在山本老大面前抬不起头，所以长期以来和陆军不一样，海军的一切都是归海军省说了算，军令部就是制定个训练计划、作战计划什么的。陆军的三大衙门是陆军省、参谋本部和训练总监部，海军的三大衙门却是海军省、联合舰队和军令部，像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所表现的那样，具体作战由现场的联合舰队说了算，军令部就沦落到有点像陆军的训练总监部，只能管管练兵。

作为海军军令部门的军令部当然做梦都想变成参谋本部那样的衙门，好不容易机会来了还能不赶快利用。5月15日财部彪从伦敦回到东京的当天下午，加藤宽治就向财部彪提出辞职，并向财部彪出示了《弹劾浜口内阁上奏书》，要浜口和财部对“统帅权干犯事件”负责来达到废弃伦敦条约的目的。

6月10日加藤趁向昭和天皇上奏的机会，向昭和天皇面呈了辞职书，在此之前的5日，末次也趁给天皇讲课的机会，贩卖了《大日本帝国宪法》的第11条和第12条，就是这个统帅权问题。就这样，官司一直打到了昭和天皇那儿。

因为天皇没作声，所以后来在西园寺公望、冈田启介的斡旋下，以财部彪也辞去海相的条件，众议院、贵族院和军事参议院还是通过了伦敦条约。这样这个“统帅权干犯”就暂时没人提了。海相和军令部长辞职，海军次官山梨胜之进中将和军令部次长末次信正中将被免职，海军人马大换血。海相换成了安保清种，军令部长换成了谷口尚真。

但事情还没完。1930年11月14日，浜口首相在东京火车站被一个名叫佐乡屋留雄的右翼分子打了黑枪，由于伤重不治，9个月以后的1931年8月死亡。

谋刺一国首相的凶手没有受极刑。凶手的罪名居然只是“杀人未遂”！理由据说是浜口首相身上有一种一般人身上没有的细菌，是这种细菌跑到伤口里去使得枪伤治不好，所以佐乡屋留雄的谋刺和浜口的死亡没有因果关系，合着浜口首相的死亡不是他杀，而是自杀。

七十一

当时日本就变得这么荒谬，随便什么首相大臣都可以拿来杀着玩，而且不需要负责任，杀了高官就是英雄。行刺的凶手安然无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10年前的1921年11月右翼恐怖分子行刺原敬首相，凶手也没事。法庭说凶手中冈艮一只有19岁，还没成年不懂事，长大了兴许就不乱杀人了，重在教育，给赦免了。被赦免后的中冈艮一去了哪儿？在中国满洲大连的关东军司令部做内卫。

这位谋刺浜口幸雄的佐乡屋留雄一直到战后还是著名的右翼人士，1954年和原来血盟团的中心人物井上日召一起组织右翼团体“护国团”并且担任团长，1959年又担任有大右翼儿玉誉士夫参加的“全日本爱国团体会议”简称“全爱会议”的首任议长。

军人看出便宜了，杀总理、杀大臣原来能成英雄。这一下连体制内的军人也跟着一起上了。1932年5月15日，4名对伦敦裁军条约不满的海军下级军官和5名陆军士官学校学生闯进首相官邸，暗杀了犬养毅首相。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犬养毅都不算是军国主义分子。在关东军挑起中日15年战争的恶劣环境下，犬养毅还是在尽量压制陆军，同时在寻找中国的路子想和平解决满洲问题，甚至为了把被关东军查封了的张学良私人财产还给张学良而奔走，应该说他起码不是坏人。

但是最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个好人的坟墓是自己掘的！“统帅权干犯事件”中最早跳出来，跳得最欢的就是他。他当时是政友会总裁，为了能够打倒执政的民政党，推翻浜口内阁而不择手段，同枢密院院长平沼骐一郎、军令部长加藤宽治、次长末次信正，结成反内阁的“神圣同盟”，终于在1931年12月坐上了首相的宝座。但是也必须指出，犬养毅的所作所为，最后埋葬了日本的政党政治，从而无意中推动了日本的法西斯化、军国主义化的进程。政治家经常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但是不择手段的政治家所得到的后果往往也是自己都料想不到的。

日本海军就是这样围绕着这个“八八舰队”，一步一步地完成了自身的军国主义化。

海军分裂成了两派，赞成军备条约的“条约派”和反对军备条约的“舰队派”。这次分裂的后果很严重，一直影响后来的太平洋战争时期联合舰队的人事安排。山本五十六出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后，挑选福留繁担任联合舰队参谋长的原因就是要做出团结舰队派的表态，而第一航空战队司令长官南云忠一的任命也有南云忠一在那次口水仗中是铁杆舰队派的原因。

笔者是不是在无限上纲，是不是一定能以赞成或反对伦敦海军军备条约来划分是不是军国主义分子？

能，来看一下1934年3月1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末次信正中将在军事参议官会议上的演说吧：

“眼下时局的中心是满洲问题，今后海军裁军问题也会和满洲问题一样成为时局的中心。满洲能有今天是日本陆军的功劳，但是陆军之所以能够不屈服于国联的抗议，无视美国的恫吓而无后顾之忧，是因为海军有着掌握西太平洋制海权的实力。有关海军实力消长的裁军问题和满洲问题是决不可分而视之的互为因果表里的关系。”

末次信正点出了问题的实质，这个海军军备问题就变得很清楚了。

和日本陆军不同，日本海军起码在一开始，到20世纪30年代为止还不是那么军国主义的。怎么后来一下子就成了一支军国主义的队伍，肯定是有原因的。把责任推到整个社会甚至全世界的大环境上去是一个方法，但是大环境也是一个个的活人创造出来的，在同样的国际大环境，并不是所有的国家都走上了军国主义的道路，更不用说日本海军还有其本身的特殊原因了。

日本海军走上军国主义道路的原因，在日本海军基本上还是一支正常的军队时就已经种下了。只不过是在20世纪30年代，这个原因被环境所诱发而已，一般来说公认20世纪30年代日本海军军国主义化的两大动力源一个是东乡平八郎，另一个则是伏见宫博恭王。

20世纪30年代初期日本海军发生了日本海军史上最重要的人事变动，首先是1931年12月大角岑生接替安保清种出任海军大臣，后来是1932年2月伏见宫接任谷口尚真出任军令部长。

海军兵24期吊床号第3位的大角岑生学习成绩不错，但其他方面就没人知道了。日俄战争，他带着人去参与堵塞旅顺口，半路上机械出了故障，糊里糊涂地就回来了。他当时是老爷战舰桥立的航海长，连甲午战争都出不上力的桥立，到了日俄战争就更是条溜边的黄花鱼了，整个日俄战争，大角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混了过来。

就凭着他的吊床号和混功，大角就这样一直混成了海军大臣，甚至混成了贵族。九·一八事变后论功行赏，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陆军大臣南次郎都弄了个子爵当，成了华族。大家定睛一看，怎么这个大角岑生也成了子爵？据说叙爵位不光按战功，也按年次来，哪年有人立了功，天皇要赐爵位，那年的人全跟着沾光，别看大角岑生在1931年里只当了最后27天的海军大臣，只要是1931年就行。陆军的荒木贞夫虽然在九·一八事变里出了力，但真正的赐爵位的理由也是当了最后27天的陆军大臣，日本这种荒唐事特别多。

这个华族可不是好玩的，比那个中看不中吃的大佐将军什么的要可口得多。将军退休战死了就没了，不会说你们家再出个人顶缺，华族是世袭的，子孙万代都有的做。进帝国大学难不难？华族子弟白给，问题是人家还不想去呢，人家要进学习院，嫌和平民子弟一起混没了身份。华族最大的优点是能来钱，像公爵、侯爵满30岁就是贵族院的终身议员，其他伯子男爵7年一次互选，这不都是有俸禄的吗？有人可能不服气，说华族有钱怎么天皇老要去救济华族？那些要救济的都是些老公家下来的华族，土头土脑只知道要脸面而不去弄钱，可这帮新贵华族的字典里保管没有“穷”这个字。当然新贵华族们都在官位上，自然有钱。但是他们真要是不要面子到处借钱不还你还真没治，有条《华族财产保全令》就明文规定，任何人不得扣压封存华族财产，借给华族的钱就算你送的。

但是后来来了个麦克阿瑟，那执照当然就全部被吊销了。

七十二

大角岑生一辈子在混，而且混得很好，因为他深知混的诀窍就是不要犯政治错误。

这位大将军衔的海军大臣能混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二·二六事件时，总理大臣冈田启介海军大将传闻已经遇害，冈田的女婿迫水久常找到大角说：“首相是海军的先辈，现在遗体在叛军手里，海军应该派出陆战队去把遗体抢出来。”

大角吓了一跳：“喂，你是不是要挑动陆海军内战啊？”

迫水给逼急了：“那我说实话了，您就当没听见，其实首相还没死，躲在首相官邸里的什么地方。让您派陆战队是要救首相出来。”

大角被吓了第二跳：“那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回见了您。”

1932年初就是一·二八淞沪抗战。上海公使馆陆军武官助理田中隆吉少佐受关东军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大佐的委托，在国际大都市上海策划“袭击日本僧侣事件”，来转移国际视线。

板垣和田中都没有事先和海军打招呼。对海军来说这也算是一次突然袭击。对这次突然袭击的反应，大角海相和谷口军令部长截然不同。

日本在上海几乎没有陆军兵力，能指望的就是海军。日本海军最早在华的舰队是1905年日俄战争时期编成的南清舰队，以上海为基地，包括新高、对马和和泉这3艘巡洋舰以及两艘在上海制造的炮艇隅田和伏见，司令官是寺垣猪三少将。辛亥革命以后日本想趁乱扩大在扬子江流域的权益，将南清舰队改名为第三舰队，增加了便于在长江内河行动的河防炮艇。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中国北洋政府宣布中立，由于交战国不能在中立国保持兵力，所以回得了日本的巡洋舰回了日本，其他河防炮艇在上海被解除武装，第三舰队解散。解散时的司令官就是姑爷亲王财部彪中将。

但随着北洋政府在1917年12月取消中立而加入协约国以后，日本舰队再度复活。这次编成的舰队基地还是在上海，但名字叫“第一遣支舰队”。直到10年后的1927年，日本海军又编成了一支基地在青岛的第二遣支舰队时，人们才知道原来为什么有个“第一”。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这两支舰队统一起来又重新编成了第三舰队，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日本海军又编成了第四舰队派往中国，和原来的第三舰队统编成为“支那方面派遣舰队”，简称“遣支舰队”。

这个遣支舰队在最盛期包括了几乎所有日本海军主力，几乎就是联合舰队。舰队都已经不称“司令官”了，而是“司令长官”，先后干过司令长官的有野村吉三郎、米内光政、及川古志郎、古贺峰一、岛田繁太郎、长谷川清，历任参谋长则有岛田繁太郎、井上成美等海军大佬。

理由很简单，因为那时无仗可打，没有战争制造战争也要上的日本军人哪能忍受得了寂寞，想打仗的全到中国来了。如果有人问米内光政和井上成美不是挺有名的和平主义者吗？那得看对手是谁，对手是美国是一回事，而对手是中国就是另一回事了。

事变以后大角发表的谈话含含糊糊，但是强调了“上海有27000日本人”，你怎么解释都行。但军令部长谷口不同，在2月1日的有关上海局势的军事参议官会议上坚决反对扩大事态，理由是事态的扩大很可能导致和英美发生战争。

谷口的态度使出席会议的东乡平八郎发了火，大骂军令部长。

年轻时是闷嘴葫芦的东乡平八郎以后也不太说话，退了休以后就更不多管闲事了。但是山本权兵卫由于西门子事件被赶出海军以后东乡活跃起来了，特别是华盛顿会议以后更是以海军第一元首自居，什么事都有了他的一份。

东乡对谷口一直深恶痛绝，原因起于九·一八事变。那时候，谷口明确表示反对，理由还是日本在中国的扩张肯定会导致和英美的全面战争，要和英美开战至少还需要35亿日元的军费，这笔钱上哪儿去找？老老实实待着是正经。当时东乡拍了桌子：“军令部每年都在制定对英美的作战方案，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而说不能和英美开战？”

谷口尚真大将的长子、海军兵64期的谷口真少佐曾经回忆说前海军次官山梨胜之进大将在1960年曾经把他喊去说：“趁我还有力气说话的时候想和你说一句话，当年全部海军就你父亲一个人在反对打仗，如果当年听了你父亲的话，日本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当年的日本是容不下谷口的，当年的日本注定了要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从东乡开始的海军打定了主意，拿下谷口，代之以伏见宫，那是1932年2月2日的事情。

要拿下的不只是谷口大将，这时开始了一连串人事更迭，后来被史学家称为“大角人事”，因为这些人事变动全部是在大角当海相时进行的。和人事权掌握在参谋本部，到时候只要陆军省和训练总监部点个头的陆军不同，海军的人事权全部集中在海军省人事局，这点一直到最后战败海军省解体为止，所以虽然这些人事变更的主谋是加藤宽治和末次信正，后台是东乡平八郎和伏见宫博恭王，但恶名就是当着海军大臣的大角岑生。这些人事变动的主要内容是条约派的财部彪大将、谷口尚真大将、山梨胜之进大将，九·一八事变时的海军省军务局长寺岛健中将，伦敦会议时的军务局长堀悌吉中将，驻美武官坂野常善中将等十来名将官，从1933年到1934年不到一年之内全部被编入预备役，海军被舰队派彻底把持。条约派的将官几乎一个不剩。

后来的米内光政、井上成美等几个经常被人划到条约派中的实际上当时并不是真正的条约派。米内光政当时是镇海湾要塞中将司令官，不在中央机关，在重要政治问题上没有发言权，井上成美还仅仅是海军学校大佐教官，属于小巴腊子，而山本五十六少将则是不折不扣的舰队派，这点以后再详细说。

伏见宫当上军令部长以后的动作，首先就是通过1933年9月的《军令部令》和《陆军省军令部业务互涉规程》把“海军军令部”这个从1893年开始用了40年的称呼去掉了“海军”这两个字，改成了“军令部”，“军令部长”的称呼也变成了“军令总长”。日本人喜欢玩文字游戏，比如在战败无条件投降时为了“降伏”这个字参谋本部和外务省还在扯皮。但这一次不是一般的文字游戏，而是有具体内容的，新的军令部在海军业务上相当于参谋本部在陆军业务中期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在精神上和参谋本部同等了。

长大了的军令部首先干的就是搅黄第二次伦敦军备谈判，撕毁华盛顿条约和伦敦条约。

1935年，第二次伦敦海军军备会议开幕，日本人这次是主动出击。提出的条件是：国家不分大小，一律平等，所以要撤销比例限制。大家要讲和平，尽量裁减军备，干脆把战列舰、航空母舰全部裁了，留点巡洋舰看守海岸线就行了。

意思就是，把西太平洋给日本。因为真要是合了日本的意，英美就再也打不到远东来了，日本人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于是这个第二次伦敦海军军备会议从一开始就夭折了，在预备会议的时候就宣布休会了。至于那个讨厌的华盛顿条约则在前一年的1934年12月29日，由驻美大使斋藤博照会赫尔国务卿，按照条约规定，在期满两年之前宣布不继续延长。

1934年12月22日，舰队派的最强硬人物加藤宽治大将在日本政府正式决定废弃华盛顿条约后，参拜了位于多摩墓地的5月30日刚刚去世的海军第一长老东乡平八郎海军大将的墓地，向他报告东乡晚年的两大心愿，统帅权独立和废除军备条约已经胜利完成，大将可以安息了。

日本海军在思想上和组织上已经完成了军国主义化，正准备再赌一场。

可是硬件上的准备怎么样了呢？

二十、昭和海军三大事件

七十三

大概有时候确实是不能胡说八道的。日本海军用来忽悠预算而制造出来的假想敌美国，在日本陆海军经过30年的惨淡经营以后，终于快成为真的敌人了。

和美国开战，不用说又是一场赌博，规模只会比以往的甲午和日俄两场战争更大。

可是经过这些年的磨练，日本海军也在成长，比如面对着这么大的赌局，心情忐忑不安的已经很少了。当然可能谷口尚真大将的下场让大家都聪明了起来，就是忐忑不安也不说，不流露出来，反正皇国永存，到时候天照大神肯定会给点照顾，现在只要再检查一下赌本赌具就行了。

还是和甲午、日俄战争时一样，一检查赌本赌具日本人就开始有点心虚了。那个八八舰队一直没弄起来，现在拥有的扶桑、山城、伊势、日向、长门、陆奥、榛名、雾岛、比叡、金刚，再加上1937年动工的大和和武藏，总算在数字上达到了“8+4”了。

除了还在建造，没下水的大和和武藏之外，剩下的10艘战列舰到底怎么样？能不能打？

众所周知，太平洋战争中美国和日本之间没有发生日本人准备了三十几年的大舰巨炮之间的舰队决战。所以日本海军败在了用兵战略上，这似乎是一种定论。但是如果假定一下美日之间发生了主力舰队之间的决战，日本是不是就一定能赢？恐怕也未必，这是因为日本军舰的性能值得怀疑。

比如说，普通的船在海上因为某种原因而翻了过来这种现象很少见，但还是能耳闻目睹。可是有没有人听说过军舰在海上翻白肚皮的？军舰会被击沉，但决不会被风浪什么的给颠覆了是常识，不管怎么落后的国家，只要他自己制造军舰，就决不能翻船，但日本人就能破除这条常识。1934年3月12日凌晨4点左右，日本海军第21水雷战队的友鹤号鱼雷艇却在佐世保军港外面的海面上晾着个白肚皮好不显眼。

日语中的水雷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指“鱼雷”，中文中的水雷日语叫“机雷”，日本海军的“水雷队”就是鱼雷艇队的意思，第21水雷队共有4艘鱼雷艇，旗舰龙田及友鹤、千鸟和真鹤，这天凌晨1点钟开始3舰对旗舰的夜袭训练，凌晨3点训练结束回港，在佐世保港外大立岛南方7海里海面上遇到风速20米，浪高4米的恶劣天气，友鹤号在40度的摇摆中颠覆。

本来军舰应该经受得住50度以上的摇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日本海军最牛的就是鱼雷艇或者驱逐舰的夜袭，现在看来夜袭还得选个风平浪静的黄道吉日，听起来就太滑稽了。这种天下奇观出现的责任还是在军令部，伦敦条约规定600吨以下的舰艇完全自由，喜欢玩小聪明的日本人以为有空子可钻了，曾经用100吨的鱼雷艇和380吨的驱逐舰在日本海大海战时，夜间大显神通的日本人怎么会放过这一条，军令部开始大造鱼雷艇，并且提出了这样变态的要求：速度30节，续航力3000海里，3门5英寸（12.7厘米）炮和4根鱼雷发射管。

这是和若竹型驱逐舰夕颜、朝颜同样的火力装备，甚至比夕颜、朝颜还要强，因为友鹤采用了炮塔，不要忘记夕颜的排水量是1000吨，而友鹤不到600吨，这样甲板上堆积的大量火器使舰艇的重心增高，最后几乎和浮力中心重合，而一般军舰对GM距离的要求是一米到两米，这样的舰艇，如何不翻。其实友鹤是这类鱼雷艇中的第二艘，第一艘是千鸟。千鸟在测试时才摇摆15度就已经不稳定了，后来在两侧蒙铁块才通过测试，但是老天的测试还是通不过。

日本海军的舰艇都有这个毛病，像吹雪型一级驱逐舰矶波号的排水量是1700吨，装备的武装重量是排水量17.7％的302吨，一般这个比例在12％以下。600吨的鱼雷艇友鹤的武装重量居然达到了30％的176吨，这种世界上其他地方看不到，空前绝后的大头娃娃军舰遇上风浪怎能不翻？

日本人的记性时好时坏，凡是能长脸的事记得特别清楚，凡是丢脸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回造舰还是这样，甲午战争期间愣凑钱赶了个“三景舰”来壮胆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可是那3条怪里怪气的军舰在大半天的大东沟海战中一共只打出了3炮还是4炮这件事又忘记了，这件事其实就是当年三景舰的重版，当年要三景舰是为了壮胆，现在就不知道是准备干什么了，正好用东条英机的一句名言来形容：“军人的责任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

从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日本海军就开始自行设计所有的舰艇，从整体来说，日本的军舰设计基本上还是属于高水平的，其中也有像日本首屈一指的军舰设计师，东京帝国大学校长平贺让博士设计的名作，重型巡洋舰古鹰号那样的优秀作品。

1925年下水的重型巡洋舰古鹰排水量只有7100吨，装备了6门8英寸大炮和12枚鱼雷发射管，船舷防御采用了3英寸钢板，最高速度达到35节，而当时英美的7000吨级巡洋舰一般都是装备8门8英寸炮，速度只有30节的，所以古鹰问世以后立即引起了英美的重视，头号海军大国的英国人甚至正式向日本人接洽购买古鹰号的设计。

莱特海战的那艘大炮加飞机就是炸沉不了，最后因为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由日本驱逐舰“曙”号自己发射的鱼雷击沉的重型巡洋舰“最上”也是平贺博士的杰作。作为装备6英寸炮的轻型巡洋舰设计的最上号，动工时因为华盛顿条约失效而又改成装备6门8英寸大炮的重型巡洋舰。最上号在中途岛曾经让美军侦察机大吃一惊：“那家伙上面堆满了8英寸大炮。”

顺便扯一句，日本人有时候有点阿Q精神，比如能够听到日本人很自豪地说：“战舰武藏在沉没的最后时机还是保持了前后主炮和海面平行，而英国人的威尔士亲王号，哼，斜翘着就沉下去了，英国人的战舰设计和操舰水平还是比日本人差。”是不是有点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关系？

但是伦敦军备会议之后，日本的军舰设计慢慢地走上了一条邪路，无视科学，无视技术，相信“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这种奇怪理论。因为日本人需要战列舰似的巡洋舰，巡洋舰似的驱逐舰和驱逐舰似的鱼雷艇。

军舰的设计思路出了问题，制造呢，也有问题。1935年9月26日，日本海军在岩手县以东250海里的太平洋进行训练时，第四舰队遇到台风，这台风刮过去之后，大家一看认不出在海面上漂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了。

航空母舰龙骧桅杆被刮倒，凤翔前甲板被巨浪击垮，重巡最上舰首钢板开裂，妙高舰首铆钉松动，驱逐舰菊月、睦月、三日月、朝风是连舰桥都倒了，最惨的是驱逐舰初学和夕雾，从舰桥再往前就没有了，舰首不知道被台风刮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就是死亡54人的所谓“第四舰队事件”。

七十四

海军和陆军最大的不同就是海军更受自然规律的左右，海军应该比陆军更加知道人无法战胜大自然这一铁则，再强的军舰遇到了强台风也没治。被台风袭击过的不仅仅是日本海军，名将哈尔西指挥的美国海军第三舰队在太平洋战争中也两次被台风袭击，一次是莱特海战后的1944年12月18日在菲律宾吕宋岛以东500海里的海面，东经129度57分，北纬14度50分，第三十八特遣队，1500吨的摩纳汉，2050吨的史本斯和1395吨的赫尔这3艘驱逐舰颠覆沉没，航空母舰黄蜂号受损，5艘轻型航母蒙特雷、圣加辛德、卡博特、兰利和考本斯，两艘重型巡洋舰迈阿密和巴尔蒂摩，两艘护卫航母埃斯帕恩斯角、奥塔马哈和8艘驱逐舰需要大修，哈尔西说：“这是第一次珊瑚海海战以来第三舰队第一次受到这么大的损失。”这次本来是叫“科波拉”（Cobra）的台风也就因此得名“哈尔西台风”。

哈尔西和台风有缘，冲绳战役后的1945年6月5日，第三舰队又一次遇上了台风路易斯号，这次比上次还要厉害，受损的有航母大黄蜂和本宁顿，轻型航母圣加辛德和贝劳伍德，护卫航母阿图、布干维尔、萨拉摩瓦和温丹湾，战列舰马萨诸塞、阿拉巴马、印第安那和密苏里，重型巡洋舰匹茨堡、巴尔蒂摩、昆西，轻型巡洋舰底特律、亚特兰大、达拉斯和圣胡安以及14艘驱逐舰和其他12艘舰艇。其中13600吨的重型巡洋舰匹茨堡号的舰首被台风掀掉。接连两次的事故，要不是用人之际，哈尔西差点上军事法庭。

日美两国对事故都进行了详细调查，日本的第四舰队和美国的第三舰队所遭遇的环境差不多，都是最大风速达到每秒50米以上，早超出了12级，相当于16级左右。除了自然界的因素，双方都有人为原因。美国第三舰队的人为原因主要是胜利带来的松懈，而日本海军又是怎么回事呢？

首先日本的军舰本身质量就有问题，日本工人做事情不偷懒，挺认真，所以舰艇的工艺质量本身倒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其他地方，前面讲的头重脚轻是一个设计上的原因，还有一个问题出在材料上。日本当时的冶金技术在世界上也就是三流，和德国这种拥有先进的金属材料的国家当然不能相提并论，就是比起英国人来也差了一大截。

比如《华盛顿条约》后日本在改造金刚号战列舰时，发现日本制造的钻头就无法在金刚号的炮塔上钻孔，只好到英国专门进口钻头。金刚号是最后一艘购自英国的军舰，同样的金刚级战列舰，日本使用同样图纸制造的比叡、榛名和雾岛就没有这个问题，当时日本的冶金水平和欧洲的相比，差的就是这么远。

英国威克斯（vickers）造船厂制造的金刚是世界上第一艘使用14英寸（360毫米）的VC装甲钢板的战列舰。英国向日本转让了VC装甲钢板技术，但日本无法掌握，不仅如此，一直到后来开工制造大和号战列舰时还是无法装备所需最厚650毫米的装甲钢板，后来是在德国人的帮助下采用了省略表面渗碳技术的VH技术，但是战后美国人对信浓号航空母舰装甲钢板的研究表明日本的装甲钢板的防弹能力只有英美的90％左右。

日本海军在和平时期出现的“第四舰队事件”是由于钢材问题造成的，被海浪反复冲击的船身钢板出现了疲劳裂纹。

和美国海军第三舰队所处的战场不同，日本的事故出在和平时期，而且更为奇特的是，日本的事故已经有了先兆！演习前的7月份已经在“初雪”级驱逐舰上发现了疲劳裂纹，那天并没有风浪，驱逐舰在以38节速度行驶时被激起的海浪拍击产生了疲劳裂纹，就在舰艏即将断裂的前夕，当时在横须贺调查的牧野造船少佐认为这是舰体强度不足，建议停止同类舰艇参加演习，可是负责海军舰艇制造的舰政本部认为军令部会同意这个建议，而且使用时注意点兴许也能混过去，就否定了牧野少佐的建议，从而发生了这个事件。

和“友鹤事件”、“第四舰队事件”并列为“昭和海军三大事件”的是1927年8月24日的“美保关事件”。在一次夜间训练中，轻巡洋舰神通号、那珂号与驱逐舰蕨号、苇号相撞，其中5200吨的神通号巡洋舰给蕨号驱逐舰来了个开膛，从当中一切为二，4条船上总共死了119人。

长期昼夜不分的训练使官兵极度疲劳，集中力的涣散，判断力的下降是造成这起事故的主要原因。事故的原因不奇怪，奇怪的是事故的事后处理方式，神通号舰长水城圭次大佐被控业务过失、舰船颠覆、过失杀人等3项罪名送交军法审判，在正式判决的前一天水城大佐切腹自杀以谢罪，但海军省根据天皇特旨，追晋水城大佐少将军衔。追晋是战死者的荣誉，而虽然是过失，但水城圭次大佐也还只是一个待罪候判的犯人。就是说虽然水城在名义上是犯人，但是因为他在政治上是正确的，所以自杀了还能享受战死的荣誉。

夜袭是一种很有效的作战方式，日本军队也有夜袭的传统，在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中都有非常成功的作战战例。所以日本军队非常注重夜战，步兵有夜战，装甲兵有夜战，航空兵有夜战，海军也有夜战。夜战不是坏事，但是日本莫名其妙地相信除了日本军队之外都不会夜战就是个笑话了。这个笑话的起源不详，反正战前日本人相信欧美人的绿眼睛在晚上看不见东西，只有日本人的黑眼睛才行。这种有关人种的古怪偏见不仅日本人有，美国人也一样。美国人一直很固执地不相信日本人能开飞机，因为美国人认为黄种人的母亲把孩子背在背后，孩子的脑袋没有支撑，老是晃来晃去的，耳朵里面的平衡神经被晃坏了，所以无法驾驶飞机，在珍珠港被袭击了以后还有人坚持认为那是日本人雇佣的德国飞行员干的。

会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为什么日本海军对巡洋舰、驱逐舰，甚至鱼雷艇这些辅助舰也这么上劲呢？如果说“舰队派”一定要战列舰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话，可是这些辅助舰为什么也要如此疯狂就有点不可理解了。其实这些辅助舰是日本海军所谓“对美战略”的一个很重要的部分。

这里出现的“战略”和一般所理解的“国家战略”或者“战争哲学”有点不同。这是日本海军特有的战略定义，要记住这么一点：日本军队，不管是陆军还是海军其实不懂战争，也没有研究过战争，所以不存在战争哲学这个名词，这个缺陷要在以后的中日战争和太平洋战争中才能看出来，但在现在日本海军所采用的“战略定义”就是一个古怪的东西。

这个定义是秋山真之在日俄战争前从美国回到日本在海军兵学校任教官时在《海军基本战术》这篇论文中提出来的。秋山在这篇论文中定义了三个名词：战略、战术和战务。秋山认为，凡是和敌人接触了的行动叫战术，接触距离之外的行动叫战略，为了实现这些行动所作的工作叫作战务。这个定义里面除了战术之外其他都很难理解，起码那个战略和战务到底怎么区别没人说得清楚，正好日本人又有繁琐的事务习惯，所以到了后来，海军高级军官们是随心所欲地解释这些东西，这个对美战略就是一个例子。

七十五

这个对美战略是那位最坚定的“舰队派”加藤宽治大将鼓捣出来的，他是日本海军中首屈一指的炮术专家，前面说过他在当三笠号炮术长时就先于英国人而提出了“Broadsides Firing”的集中控制炮火的方案，是个牛人。但这位牛人的运气不是很好，在黄海海战中受了伤向安保清种交了岗而没有参加有名的日本海大海战，没有亲眼看到俄国军舰被他发明的集中式炮火击沉，对于加藤宽治来说是毕生遗憾。要说这种遗憾就是他弄出这个对美战略的动力也不为过。

这个对美战略又叫“渐减战略”，说美国人要来打日本肯定从夏威夷经中途岛方面而来，日本就在南太平洋到处设伏，用潜水艇、驱逐舰和鱼雷艇加上夜袭，弄得美国人不得安宁，抽冷子就打沉几艘战列舰什么的，这样美国人到了小笠原群岛附近撑死也就只剩下七成了。

日本海军天下无敌这一点据说是已经规定了，不可怀疑的，以弱胜强都没有问题，现在是实力相当，更不要说美国舰队长途跋涉，一路上已经给日本打得奄奄一息了。

这样的话日本怎么能不胜？所以为了取得胜利，一个是要保持对美国的七成兵力。再有就是加强驱逐舰以下这些英美人没注意到的小型辅助舰的建设。这就是日本拼命要搞驱逐舰和潜水艇的由来，日本人指望这些家什弄掉美国人三成的舰队呢。

指望小型舰并不是说不搞巨舰，最后的决战日本人还指望巨舰呢。巨舰是所有海军军人的梦，更不要说日本海军了。现在华盛顿条约规定了不能建35000吨以上的战列舰，这点是最让日本人郁闷的，日本人最想造的就是5万吨以上的大舰，除了海军都喜欢巨舰这个原因之外，日本海军还有个稀罕原因。那就是巴拿马运河船闸的宽度只有110英尺，而美国海军和日本的长门级战列舰同级，32600吨的“马里兰号”舰宽是108英尺，两边都只有一英尺的空余，出于这个原因，美国的军舰都是细长的，连45000吨的密苏里号的舰宽都是108英尺。当然细长有个限制，不能把战列舰造得像一条黄鳝，如果日本有5万吨以上战列舰，美国的太平洋舰队就是白给，就算当时造船厂主要集中在东海岸的美国人也开始造大舰，要打日本人也要绕过麦哲伦海峡跑个近两万海里来和日本人切磋，这样一来，谦虚地说一句：日本人就是想输都难。

但是，这个方案是不是很面熟？这不就是日俄战争的日本海大海战嘛。日本人奇迹般地赢了日俄战争，从此再也忘不了。在日本人看来，所有的外国都是俄国，所有的海军都一定要像俄国海军一样。这种从七成军力到渐减战法的奇谈怪论在当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为什么美国非得走日本人规定好的路线？为什么美国舰队就非得有三成被日本人给吃掉？这些都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也没有人发出疑问，仅仅是“日本海军的战术战斗质量天下第一”这种来历不明的自负在起作用罢了。有趣的是，这种荒诞的白日梦就硬是萦绕着“大日本海军”三十几年，一直到马里亚纳之后才算弄明白那种七成战力，渐减战法纯属扯淡，但已经为时太晚了。

但是话要说回来，日本海军中最精良的部分也就是驱逐舰队了。训练是一个因素，日本海军的训练是很繁重的，伊集院五郎提出的口号“月月火水木金金”就是一个证明，但伊集院的口号还只是从“当兵的闲着就会生事，不能让他们闲着”这种军营管理的观点出发，把训练和作战联系起来的是东乡平八郎。东乡有句貌似有理，其实误事的名言：“一门百发百中的大炮抵得上一百门百发一中的大炮。”为了使所有的大炮都成为这种“百发百中”的大炮，就只有训练。东乡在最后接受伦敦条约的时候加了一句：“训练没有限制吧。”

还有一点就是日本海军驱逐舰的舰长们本身的素质也是最优秀的，这是山本权兵卫推行的吊床号制度的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产品。很奇怪，吊床号制度旨在排除出身、宗派的干扰选拔人才，问题是“人才”怎么定义法。一般人才就是能往上爬，但无论什么地方总少不了些“不求上进”的家伙。日本海军的驱逐舰长们就是一帮这样不求上进的家伙，或者说只有不求上进的家伙才去当驱逐舰长。

驱逐舰长是一些以职业航海军人自命的怪人，在驱逐舰长们看来，上海军兵学校，进中央机关当参谋，当舰队司令是很可笑的事情。是当海军来了还是当官来了？当海军就得当驱逐舰舰长。他们的出身也很有趣，大部分都是渔民船家出身，可能是带有航海的遗传因子的缘故，他们生来就喜欢航海，喜欢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从这点来看，具备了先进操舵装置的巡洋舰、战列舰是不能算“船”的，要玩就得玩驱逐舰这种装备简陋，得靠自己的手艺来开动的东西。鱼雷艇的装备更简陋，但鱼雷艇上的海军兵毕业生当不了艇长——日本海军的人才还没有丰富到连鱼雷艇艇长都是海军兵毕业生。

巡洋舰、战列舰还有一点不合这帮船家出身的海军胃口的就是不自由。巡洋舰、战列舰很可能被什么舰队弄去作了什么旗舰，舰上会莫名其妙地来一个舰队司令和一大帮参谋什么的管着你，受拘束。但驱逐舰被哪位舰队司令看上拿去作为旗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起码驱逐舰上就容纳不了司令部那些闲人。

鱼雷艇不能单独行动也是不受人欢迎的一个理由。海军出海是有按航海距离计算的出海津贴的，这是海军们的一笔大收入，当然大家都会在这上面动脑筋。那时候没有雷达人造卫星，单舰出海鬼才知道你到底去了哪儿，只要和舰上计算工资的主计军官串通好，回来怎么报假账都没事，要不然哪来钱去喝花酒？鱼雷艇干不了这个，巡洋舰以上目标太大也干不了，就驱逐舰黑起钱来没良心。整个舰上舰长最牛，一出了海就是龙王爷老大他老二。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驱逐舰舰长都是真喜欢航海的那类人，哪怕单纯为了捞钱也得玩了命训练。

“友鹤事件”、“第四舰队事件”和“美保关事件”已经鲜明地勾勒出一副野心勃勃而又家底有限，还老是在使用甲午、日俄战争时期的老皇历的日本海军的形象。

当然，日本海军也不完全是在瞎胡闹。日本在飞机起步落后欧美十几年后发展出了一支优秀的海军航空兵也是人所共知的，日本人的潜水艇技术也得到过公认，潜水艇放到以后再说，这里先说一说日本的海军航空兵。

二十一、空军不是光靠飞出来的

七十六

20世纪80年代在日本发生过一件通过血液制品感染艾滋病的“药害艾滋病事件”，后来在清算这次事件时，人们发现这件事的主犯是一个叫“绿十字”的制药公司，而这个公司的主要干部几乎都是那个臭名昭著的“731部队”出身的。也就是因为那次事件，本来几乎不为人知的731部队被再次曝光，在那以前森村诚一的描写731部队的《恶魔的盛宴》出版时不仅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反而因为森村先生的日共背景使人对其信用有所怀疑。药害艾滋病事件才使得731部队这件事大白于天下。罪孽深重的731部队有关人员之所以在战后的日本还能混，而且混得不错，当然首先是因为受到了麦克阿瑟的保护，其次就是他们还真有高超的医疗技术。但是千万不要忘记他们那高超的医术的来源：那是在无数中国人的身体上通过活体解剖练出来的。

太平洋战争刚开始时，日本海军航空兵的舰载飞机和陆基飞机在珍珠港和马来沿海的表演让全世界大开眼界，赞不绝口。日本海军在使用航空力量方面很有创意，这是一种全新的战斗方法，改写了海军和海战的存在方式，几乎可以说这是一个革命性的首创。

但是日本海军航空兵的技能和经验是在无数次的活体解剖中训练出来的，被解剖的对象还是苦难深重的华夏人民。空军不是光有硬件就行的，空军比海军更要求训练，要求实战训练。诺门罕一战，一开始苏联空军根本就不是关东军飞行集团对手的原因就在这里，只有通过“活体解剖”的实习才能出现高质量的士兵。

事实上出现了一支强大的航空兵力只是日本海军的歪打正着。因为日本海军建设航空兵力本来并不是准备用来对付美国，而是用来对付中国的。

和其他交通工具不同，飞机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战争而出现的，美国人莱特兄弟的动力飞机是在1903年、1909年才刚刚飞越英吉利海峡，而1912年保加利亚就已经在第一次巴尔干战争中使用飞机了，虽然只是执行侦察任务，但毕竟是在军事上使用。

海军飞行的先驱倒是一位美国民间飞行员伊利（Eugene Burton Ely），他在1910年10月14日驾驶柯蒂斯式（Curtiss Model D）双翼机，从停泊在弗吉尼亚州汉普顿港内的“伯明翰号”巡洋舰甲板上搭建的木制平台上起飞成功。次年1月18日，又驾驶柯蒂斯式双翼机降落到停泊在旧金山湾内的“宾夕法尼亚号”巡洋舰上的甲板平台上。

日本陆军的首次飞行是在1910年，日本海军是在1912年11月在横滨的观舰式上由后来的佐世保航空队少将司令，海军兵30期的金子养三大尉进行首次公开飞行。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除了日本海军之外，英国海军在日德兰海战中也使用了由母舰携带的水上飞机。但效果都不是很好，飞机当然有问题，没有合适的对地攻击武器也是问题，这些问题是属于“改良”的范畴，而那个母舰的问题就必须“革命”才行了。

使用水上飞机的一个问题就是准备起飞所花的时间，把飞机从母舰上推下水时一不当心特别容易损坏飞机，再有就是当时的母舰都是用旧商船改造的，速度太慢，像若宫丸的速度就只有7节。不管飞机到底在未来的战争中有没用，起码不解决这两个问题，让飞机能够从舰上直接起飞及其让母舰能和舰队共同行动，飞机就绝对没有用，解决的方法就是采用完全的航空母舰。

海军航空兵的精髓就在那个“浮动的航空平台”——航空母舰上，日本从第一次大战的青岛战斗中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所以在制造专用航空母舰上的热情丝毫不落于人，航空母舰“凤翔”是1919年开工的，虽然晚于1918年开工的英国的竞技神号，但是却在早于英国的1921年11月下水，成了世界上第一艘航空母舰。

这艘所谓“世界上第一艘航母”在一开始也就是个泡在海里的铁盒子，因为没人能在那上面起飞降落。飞机在舰上起飞容易降落难，起飞没花多少时间，但没人能在舰上降落，起飞了就在陆地机场降落，然后再把飞机搬回航空母舰上来重新起飞。这样做也实在太繁琐，海军就出了一个榜悬赏，谁能第一个在航母上降落就给谁5万日元，要知道那可是大将的月工资只有500日元的时代。

一直到1923年2月，才有英国人拿到了这笔悬赏，他就是三菱内燃机株式会社的英国工程师乔丹上尉。这个现在已经没有了的“三菱内燃机株式会社”后来改名为“三菱航空机株式会社”，再后来和三菱造船合并成了现在日本首屈一指的三菱重工。能降落了，起飞又再一次成了问题。美国人已经不在航母上滑行起飞了，直接用弹射器，但美国人不卖弹射器技术给日本，说是军工技术，要保密。日本人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个问题，原来遇到想要的技术只要价钱合适肯定有人肯卖，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除了军方没有任何民间企业会研究那个邪门技术，日本人只好自己来研究。

日本人所谓做研究一般就是做实验，各种方法，各种配方都试一试，看什么合适。你别笑话这种傻乎乎的做法，一旦成功了以后，你要超过它还真不容易，因为其他方法它都已经试过了。日本人最后采用的是火药弹射器，但实战中能不能用？驾驶员是不是受得了做实验？于是就找了只猴子绑在驾驶座上往外弹。本来是用根弹簧控制，在升空后就断开油路，让飞机落到海里去。谁知道弹簧出了问题油门断不开，赶上还刮南风，一只被绑在驾驶椅上的猴子和一架飞机就直朝着横须贺市中心冲了过去，忽上忽下地在天上乱转。

这一下大家都手忙脚乱了，成了一锅粥。消防员全体出动，乱打防火钟来疏散居民，就在这时风向变了，耗尽了燃油的飞机总算又被风吹到了海里。

弹射机是成功了，可是从航母弹射起飞很危险也就成了常识，所以海军舰载飞机飞行员一直被人称为“PONROKU”，就是“嘭六”的意思。说他们被“嘭”的一声弹了一下就能拿到六分钱日元的津贴。

顺便说一下，日本海军的工资计算是很繁琐的。陆军就是基本工资，出去打仗再加上战地津贴，而海军有基本工资，还有这种按劳取酬的岗位工资，还有根据出航距离不等的航海津贴，当然打仗了还有战地津贴。所以日本海军有一所“海军经理学校”来专门培养这种海军的会计人才，但后来太平洋战争开始以后海军急速泡沫，会计不够用了，连工资都算不过来。

结果就采用了一种“短现士官”来解决这个问题。所谓“短现士官”就是“短期现役士官”的简称，已经有了工作的大学生们可以去海军（后来陆军也采用了这种方法），经过半年培训以后就去部队当会计，军衔为中尉，任期两年，两年过后回原来的地方。这样大家有好处：海军省下了培养费，赖掉了军官退职金，也不需为退伍军官找工作头疼，本人也算当了回军官。太平洋战争开始后到处抓壮丁，当个会计军官总比当大头兵或者前线军官活下来的可能性大一些。所以这些短现士官们大部分是帝国大学毕业的，虽然海军无法遵守当初两年的约定而是不断延长期限一直到战败，但是会计军官比别人活下来的几率确实大一些。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就是短现士官，他当首相时最有趣的就是政府各省的事务次官居然全干过海军短现士官。

七十七

言归正传，那些飞行作战还是有点像业余爱好，没有认真到作为一种兵力来使用的程度，日本人也没有牛到能够独创一门作战方法的地步，要打仗还是要向人家学。当时日英同盟关系还存在，日本人首先就是向英国人求援，仗义的英国人在1921年派了个子爵叫森比尔上校的，带了三十多个中少校级军官和十来架飞机到日本，花了一年半时间手把手教日本人，从编队飞行到空中作战，到俯冲轰炸，就不知道森比尔上校会不会想到这些学生过些年用了他教的手艺把英国首相丘吉尔都给炸哭了。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让人想不通的问题：既然日本人对航空母舰和飞机有着这么大的兴趣，为什么后来山本五十六提出使用航空母舰突袭珍珠港时又被军令部坚决反对呢？这是因为日本海军的航空母舰和作战飞机原本不是准备用来对付美国人的。

那是准备用来杀中国人的。

和现在某种程度上的航空母舰拜物教不同，当时没有人确切知道航空母舰的作用。航空母舰只是一种辅助军舰，集中提供一个飞机的搭载平台。那时日本不少战列舰和重型巡洋舰都已经配备了用来进行侦察搜索和观测弹着点的舰载飞机，为什么还要装载如此多飞机的航空母舰？这些在当时看来在海战中不起作用的飞机是用来攻击地面目标的。

那些年日本陆军在中国大陆立下了赫赫战功，加官晋爵的不少。海军当然没有吮着手指头在一边傻看的道理，可是海军怎么参与到侵华战争中去就是个问题了。中国在甲午战败以后就没有了海军，当然就没有了海防，甚至连江防都没有了。1931年第一次淞沪抗战开始的时候，由盐泽幸一少将指挥的“第一遣支舰队”总共拥有21艘各种巡洋舰、驱逐舰和炮艇。这支舰队说是在上海，其实这21艘军舰分别驻在宜昌、大冶、芜湖等11个地方，要知道当时中日之间还没有开战！

这是洗刷不去的耻辱。长江，差点儿成了日本人的“内河”。

所以在中日开战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制海权”这么一说。后来武汉会战的时候，日本海军就能够溯长江而上，直接向安庆、九江投放陆军兵力，而不必担心有可能遭到中国军队的打击。反过来说，这时的海军也就是个运输队，没什么作用。

那能不能直接用海军陆战队？也用不了，日本海军在创建初期学英国人有战斗队伍，叫“海军兵科”，但那个的“兵科”不是用来上陆打仗，而是用来“跳帮”的，就是海战时和敌人接了舷以后跳到敌人船上去直接对杀的，后来因为现代海战已经没有了跳帮战，所以这个“兵科”就于1876年被取消了，只残存了一个“军乐队”。

十年后的1886年，日本海军又制定了一个《海军陆战队概则》，但这个“海军陆战队”不但不是和美国的Marine Corps那样是支单独的军种，连单独的编制都没有，一旦有事，舰上的水兵扛了枪到陆地上去打仗就是那个“陆战队”了，这种状况一直到“大日本帝国海军”最后消亡，虽然到最后“海军陆战队”有了10万人之众，但那都是被美国人把军舰给弄没了，只能上陆来混事的。

顺便说一句，一直不知道是谁把美国的“Marine Corps”翻成了“海军陆战队”，这大概是翻译得相距最远的一个军用名词了。因为“海军陆战队”很自然地会使人以为是隶属于海军，但是是在陆地上作战的部队，实际上不是这样。Marine Corps是专门的军种，不归海军管，从这个角度来看，日语把“Marine Corps”翻成“海兵”要比中文确切。

言归正传，没有专门的陆战队就决定了海军无法参加大规模的陆上作战。一·二八事变时海军大臣大角岑生向人解释他拼命要陆军增援的理由就是因为“培养一个合格的水兵要花三四年”，现在蔡廷锴的十九路军那么狠，打起日军来不带手软的，有多少水兵都没有用，你陆军再不出炮灰的话，海军可耗不起了。

不是舰艇部队，也不是陆战队，日本海军参加侵华战争的方法是使用航空兵。

日本在一·二八事变时已经有了3艘航空母舰，凤翔、赤城和加贺。事变当时虽然航母都不在中国，但有一艘水上飞机母舰“能登吕”在中国，从第一天开始日本人就使用了飞机。凤翔和加贺随后开赴上海。从舰上起飞的飞机把轰炸的目标从上海扩大到了杭州等地，这是日本海军的正规航空兵力的首次正式使用，也是航空母舰的首次使用。

一·二八事变时的日本海军航空兵还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对中国军队造成的压力不如说大多是心理上的。但增强了日本海军使用航空兵力去积极参加侵华战争的信心和决心。

似乎一直有一种说法，就是日本海军内部有一个以米内光政、山本五十六、井上成美这三驾马车为中心的“正面人物集团”，反战、热爱和平。后来是陆军硬要拉海军下水，而海军内部后来也是以岛田繁太郎为首的主张和陆军协调的派别占了上风，所以海军犯了错误。

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也是也不是，所谓三驾马车反对对美开战确实是有不少白纸黑字的铁证。但是不是就能推出这三驾马车就是“反战”的和平天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几位确实反战，但反的仅仅是对美开战，至于对华作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仅支持而且很积极，再者就仅仅只谈日本如何走上对美开战之路这个话题，这几位恐怕也逃不了干系。

据笔者的观察，这种说法似乎出自伊藤正德。此人战前是《时事新报》的记者，长期采访海军。真正旧海军军人战后的回忆录里一开始倒还没有那么为三驾马车唱赞歌的，要么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要么骂陆军，要么不分青红皂白地陆军海军一起骂。而伊藤正德在1953年出版的两本书《回忆大海军》和《联合舰队的末日》把日本海军以1941年12月8日袭击珍珠港分界，在此之前是好的，从那以后是坏的，此后“海军好，陆军坏”就成了主流定论。虽然有不少人指出这种说法的片面性，比如连最起码的为什么从“好”变成了“坏”都没有回答，但都成为不了主流意见，主流意见就是“陆军坏，海军好”。

在九一八事变这件具体的事情上，海军确实没有支持关东军，但要知道九·一八事变只是关东军几个参谋的下克上，连关东军司令部都不知道。当时的日本政府，甚至参谋本部都没有支持，只是事后默认，因此海军的这种举动并不奇怪，也不是什么很高尚的行为。

再有一点，日本海军对华北，就是他们说的“北支”并没有兴趣。因为日本陆海军对中国大陆的航空作战有过协定，陆军负责“北支”，海军负责“南支”，也就是华南地区。剩下的地区被称为“中支”由陆军和海军共管。兵力分配是陆军两中队侦察机（18架），两中队战斗机（36架），轻型轰炸机两中队（15架），而海军是三队舰载战斗机（36架），一队舰载攻击机（12架），两队中型陆上攻击机（24架）。

即使在海陆军共管区域，海军的轰炸机也还是远远地超过了陆军。

七十八

那个被人尊为“不战海相”，曾经担任第一遣支舰队司令官，第三舰队司令长官的米内光政，确实反对对美开战，在七·七事变刚开始时也主张不扩大事态，作为海相在特别国会回答议员质问时自作主张地说：“不会超过永定河和保定的连线。”把坐在边上的陆军大臣杉山元气得满脸发白。但那只是因为海陆不和，决非其他原因，要知道就在1933年8月，作为新编成的第三舰队中将司令长官的米内光政中将亲自在保津号炮艇上插上将旗，带了另一艘炮艇二见号在1933年8月居然溯江而上到过重庆。

现在被人们传为美谈的米内光政在二·二六事变时的表现其实也是这样，1936年2月26日，陆军皇道派下级军官带领1400多名士兵发动政变，包围了首相官邸、国会议事堂、陆军省、参谋本部和警视厅。杀死了内大臣斋藤实、大藏大臣高桥是清、陆军教育总监渡边锭太郎大将，首相冈田启介躲在浴桶里逃过了一劫。

陆军在出事以后一直稀里糊涂地不表明立场。陆军发表的公报第一天称政变参加部队是“出动部队”，第二天是“蹶起部队”或者“占据部队”，第三天是“骚扰部队”，一直到第四天才很不情愿地称之为“叛乱部队”。而海军则从一开始就称之为“叛乱部队”，为什么陆军到第三天才开始扭扭捏捏地表态呢？因为听说天皇火了，扬言说要是陆军镇压不了叛乱就亲自带近卫师团去御驾亲征，这才不得已而卖卖力。

与此同时，海军横须贺镇守府司令长官米内光政中将和参谋长井上成美少将立即命令海军陆战队登上军舰，封锁东京湾，联合舰队也派第一舰队直扑东京湾，战列舰长门号的炮口指向了叛军，与此同时，第二舰队也封锁了大阪湾，准备镇压叛乱。

当然海军行动迅速的原因之一还是护犊子。有三位海军大将被卷了进去。内大臣斋藤实已死，侍从长铃木贯太郎重伤，首相冈田启介生死不明。当他们知道首相还活着，就想方设法救人，而人一旦救出，立即打道回府，剩下由陆军自己去处理。

现在还是这样，因为华北和海军没有关系，出什么事情海军都是事不关己。但在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后，米内光政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强硬派，坚决主张陆军及时增兵。在松井石根被任命为中支方面军司令官兼上海派遣军司令官后，首相近卫文麿、陆相杉山元、海相米内光政一起在东京车站送他赴任。松井对杉山元说：“我要打到南京去，请把全体陆军团结起来。”对近卫文麿说：“我想去南京，请首相理解。”

近卫问杉山元：“陆军真的要一直打到南京去？”

杉山元打了个哈哈：“松井也就是那么说，他到不了南京，撑死打到蕉湖。”

在一边的米内光政一言不发，因为要说的话他已经说了。8月14日晚的内阁会议上，米内就已经公开声称：“事态不扩大主义已经消灭了，打到南京去，海军将做应该做的一切。”

现在他要拿出来的是实际行动。

当时的日本海军有一支庞大得出奇的编制，就是陆基航空兵。海军陆基航空兵本身并不奇怪，但编制本身庞大到像日本海军那种地步的军队是没有的。这是因为《华盛顿条约》限制了航空母舰的数量和吨位，但对航空兵力本身却没有任何限制，所以日本海军准备了大量的陆基航空兵，准备在发生对美战争时前进到由日本控制的南洋诸岛，和潜水艇、鱼雷艇等共同完成消灭30％美国舰队的宏伟任务。

现在，他们在中国动用了这支兵力。

1936年，海军以国土防空的名义成立了木更津航空队和鹿岛航空队，分别负责东日本和西日本的国土防空。可是这两支“国土防空队伍”，从一开始就配备了大量的陆上攻击机。卢沟桥事变后的7月11日，这两支航空队的陆上攻击机就改编为“第一联合航空队”，战斗机则改编为“第二联合航空队”，简称“一联空”和“二联空”。分别进驻到长崎的木村基地、济州岛和中国的台北等地待命。

从八·一三的第二天8月14日开始，从木村、济州岛和台北基地起飞的陆攻机对中国各地开始了接连两星期的狂轰滥炸，15日轰炸了南京，16日苏州，17日汉口、南昌，为陆军的进攻开路。9月份开始“二联空”也配备了陆上攻击机，在担任为“一联空”的护航之外，自己也开始执行单独轰炸任务。

起码在长江流域和中国的华南、西南地区，没有被日军飞机轰炸过的县城是几乎没有的，执行这些轰炸任务几乎全是日本海军飞机。轰炸珍珠港的精湛技术就是这样用中华民族的鲜血和生命财产训练出来的。

这种对平民集中的大城市的狂轰滥炸是日本人的发明，叫作“越洋爆击”，后来从1939年开始了轰炸重庆的“101号作战”，海军飞机先后对重庆进行了218次轰炸，重庆市区几为废墟。这个“101号作战”的方案起草人和现场指挥官就是当时担任支那方面舰队参谋长兼第三舰队参谋长的井上成美中将。这种对中国内地的轰炸只有海军才能进行，因为陆军飞机是靠地形导航，无法轰炸地形不熟的区域，而日本海军飞机的导航一直是采用和航海一样的六分仪定位，不需要地形图，只需要太阳的方位角。

井上成美本人对“101号作战”的评价是：“这是能和日俄战争的日本海大海战匹敌的作战，一定要坚持到底。”

“101号作战”就是由一联空和二联空进行的，一联空司令官是山口多闻少将，二联空司令官是大西泷治郎少将。山口多闻在中途岛被美军埋进了海底，而那个“神风特攻队之父”大西泷治郎中将在战败后自杀。

日本海军的高级军官们并不是像传说中的那么有理性，和陆军将领一样，他们基本上是一些疯狂的赌徒。弄出“神风特攻”的大西泷治郎当然不是正常人，但第二航空战队司令官山口多闻少将呢？他在奇袭珍珠港成功后的1942年2月20日向军令部提出的作战设想意见书，甚至把参谋本部那些已经够疯狂了的陆军参谋都给吓呆了。

山口的方案是：5月进攻锡兰（现在的斯里兰卡）、加尔各达和孟买；7月进攻斐济、萨摩亚、新喀里多尼亚和澳大利亚；8月到9月进攻阿留申；11月到12月进攻中途岛、约翰斯顿环礁和巴尔米拉环礁；12月到1943年1月，进攻夏威夷。

然后和德国人一起切断南北美洲，有必要的话破坏巴拿马运河。第一舰队和第八舰队对美国西海岸展开攻击，占领加州的油田地区，陆基航空兵力进驻加州，对全美的大城市和军事设施展开攻击。

后来他们受到了惩罚，但那不是中华民族对他们的惩罚。

至于这些从活体解剖中国人中练出一手精湛技艺的飞行员和战斗员，和在反复攻击中华民族中性能得以改善的飞机，山本五十六“功不可没”。

七十九

日本的海军将领最为人所知的可能就是东乡平八郎和山本五十六，确实这两个人的名字都代表了日本海军曾经有过的光荣，虽然后者的光荣时间是那么的短。但作为日本海军代表的这两位人物的性格和下场是如此不同，也正好揭示了日本海军的无法解脱的自身矛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位反差如此之大的人物能并列为日本海军的代表本身就说明了日本海军覆灭的原因。

东乡平八郎除了晚年忘记了自己已经是83岁的高龄，对当时世界海军军事科学技术的进步一无所知而对海军政策、海军人事信口开河，被人评为“晚节不保”之外，作为一个海军军人，可以指责的地方确实不多。而山本五十六则经常被人们描写成一个悲剧的英雄，出于责任心而去构划和指挥一场自己反对而又确切知道结果的战争。不少美国人甚至真心相信山本五十六的死亡原因并不是被美军破译密码而组织的暗杀，他们相信山本出乎寻常地从拉包尔出发去往前沿阵地，这一举动本身就是因为看不见出路而自寻死路的自杀行为。

其实如果仔细观看山本五十六的足迹，就会发现在日本军部中，把日本引向那场他确实反对过的战争的无数人中，也有山本五十六的身影，而且排名不靠后。人们看到了战争已经迫在眉睫时山本的反战，而往往忽视山本也是这种迫在眉睫的危险的制造者之一。

东乡平八郎对波罗的海舰队来路方向的判断是一次赌博，但从东乡本人木讷的性格来看，不如说是反应迟钝更为合理，所以与其说他赌中了还不如说东乡平八郎就是个瞎猫逮了个死耗子更贴切。

但山本五十六不同，从事实上来说他就是一个赌徒。

山本五十六在赌博上究竟有多少斩获也是众说纷纭，无法确认。但1929年作为参加伦敦海军军备会议的随员，在出发前和家乡的父老们半开玩笑地打招呼说：“谁现在给我一万日元，回来能还给他10万。”从这句话来看，起码山本五十六对自己的手腕还是很有自信的。

东乡平八郎在英国接受了海军教育和训练，回国后除了短期出访之外就再没有踏出过国门，对国际海军技术的进步和发展几乎没有兴趣，而山本五十六则有一个不仅在日本，而且在全世界海军高级军官中也是独一无二的纪录：从中佐开始到中将的四次晋升本人全不在国内。1919年底晋升中佐时，山本在波士顿的哈佛留学；1923年底晋升大佐时，在欧洲出差；1929年底晋升少将时，在伦敦参加海军军备会议；而1934年底晋升中将时，还是在伦敦参加海军军备会议；最后1940年底在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任上晋升海军大将时总算在日本国内了。

这种古怪的经历，使山本五十六能够及时把握世界局势、海军军事科学和技术的最新进展。海军又是一个更加重视科学的军种，同样在对美国的看法上，山本五十六就和同样长期驻美的陆军武官，后来的甲级战犯佐藤贤了所持看法根本不同。在佐藤贤了看来，被富裕的生活宠坏了的美国人连正步走都走不齐，怎么能和威风凛凛的“皇军”打仗？而山本五十六不是这样看的。

首次赴美对山本五十六的文化冲击实在太大，非女权主义者而热爱女性的山本少佐很自然地在写给国内亲友的信中，话题都集中到美国的女性身上。美国的女孩子都能受到大学教育而且能够参加工作而独立，使得除了欢乐街的女子之外几乎不知道还有其他女性的山本少佐目瞪口呆。美国的砂糖居然不需要按人头发放更是教会了山本少佐什么是“国力的差距”。后来底特律的汽车工厂和得克萨斯的油田才真正告诉了山本少佐美国的真正力量。

即使同样地知道了问题的所在，得出的结论也不一样。当初华盛顿会议的时候加藤友三郎在给海军次官井出谦治的备忘录中指出：“日本只有同美国有可能发生战争，但日俄战争似的花费绝对支持不了对美战争，所以即使日本能够整备和美国同等的军备，也无法筹集对美的战费，使用外交手段避开和美开战是日本现在唯一的选择。”

加藤是日本海军中最后一位具有政治头脑的军人，他的这番话直到他那些贸然与美开战的后辈们把日本海军给弄没了之后才被人回想起来。而山本五十六只是一个军人，他不理解加藤的所想。山本不认为和美国开战是一个聪明的选择，但也不认为和美国开战是一个禁忌。山本五十六是一个赌徒，具有赌徒特有的短视心理，在考虑对美战略时山本从来不是从战争角度出发，而是从战斗或者战略的角度出发。两次伦敦会议，山本五十六都是积极地站在舰队派一边，反对对美妥协。第二次伦敦会议时大藏省派出代表就是后来的大藏大臣、甲级战犯贺屋兴宣，贺屋从财政负担的角度出发主张应该接受英美方案，山本五十六恶狠狠地对贺屋说：“闭嘴，再不闭嘴当心我揍你。”

但让山本感到屈辱的是：让贺屋闭嘴以后日本人在英美面前也必须闭嘴。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山本提出的方法是航空作战。1930年，第二次伦敦海军军备会议时，山本五十六对军令部次长末次信正提出的建议是：“被迫接受劣势比例的帝国海军在同优势的美国海军作战时，一开始就只能以空袭的方式给与敌人一记痛击。”在给部下的信中说：“和英美开战的日子不会太远，在开战之前如何做到航空上的飞跃是最要紧的。”

如何做到航空上的飞跃？

日本海军在实现除了潜水艇以外的舰艇国产化的时候得到了英国人的巨大帮助，在航空兵器的发展上得到了德国人的大力支持。日美关系的恶化使日本无法从英国继续得到军事技术的支援，连一直接受日本造船留学生的格林尼治大学从1923年以后都停止了接收日本留学生，但这点难不倒日本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日本由加藤宽治带领的赴德国调查团得出的结论是“德国在军事工业技术水平已经超过了英国”，而一战以后旧国联对德国的军备限制使得德国人采取了把军事技术转移到日本和苏俄进行技术储备的方法来和英美偷偷地对着干，这样做的结果是后来的希特勒在上台后重整军备时并没有遇上什么大不了的困难，反而使苏俄和日本沾光有了一支强大的空军。

在日德航空工业合作上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斐力德里希·哈克（Friedrich Hack）。此人本来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日本占领青岛时被作为战俘关到福冈的战俘营的，后来因为查清哈克战前曾经担任过满铁的顾问而被释放并且给予了在日本的居留权。战后此人成立了一个“舒茨因·哈克商会”（Schinzinger ＆ Hack Co），专门负责向日本转让德国技术，日本海军驻柏林办事处的设立也得到了他的帮助。

哈克除了做买卖以外，政治上也卷入很深。后来里宾特洛甫与大岛浩鉴订日德联合防共协定，谈判一开始就是哈克牵的线。

但是哈克在整个日德合作过程中最早接触的却是山本五十六。山本因为其哈佛的学历和驻美武官的经历以及反对和美国开战，而有时被误认为“亲美”，其实山本五十六首先是一个日本海军军人，对美国社会的一些好感并不会影响他为整个日本海军发展战略，并寻求支持这种发展战略的力量而努力。

八十

日本海军从一开始就存在着亲德派，但在山本权兵卫和伏见宫的年代，这种亲德势力还只是一种思潮，这种思潮能够得势是依赖于日本海军和德国海军越来越紧密的技术交流，而这种技术交流的最大推动人就是山本五十六。

日本和德国在航空工业上的合作是通过民间商社进行的。当时的日本主要飞机制造厂家都从某特定的德国厂家招聘技术人员，像爱知航空机（现在的爱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从亨克尔（Heinkel）、三菱从容克（Junkers）、川崎从道尼尔（Dornier）都招聘了大量技术人员。大名鼎鼎的零式战斗机如果离开了三菱公司从容克引进的杜拉铝（duraluminum）更是无从谈起。

在1934年哈克拜访了作为伦敦海军裁军会议预备会议交涉的日本代表，谈判破裂后正准备回国的山本五十六海军少将，向山本询问是否愿意和希特勒见面。最后在日本驻英大使松平恒雄和驻德大使武者小路的共同反对下，山本五十六在其访德行程中取消了和希特勒的会面，但还是见了里宾特洛甫和德国海军司令埃里希·雷德尔。在山本五十六的直接参与下，亨克尔公司向日本转让了He70的俯冲轰炸机技术，在后来的突袭珍珠港作战时发挥了重大作用的九九式舰上爆击机，就是根据这项技术开发的。

日本和德国海军最大规模的合作是在德国航空母舰齐柏林伯爵号上。1935年3月德国宣布废弃《凡尔赛和约》，6月德国和英国达成德国海军保有量为英国海军的35％的《英德海军协定》。由于德国没有建造航空母舰的经验，一开始寻找英国的支援，想参考英国航空母舰暴怒号，但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这才转向日本请求日本转让赤城号的技术。这是山本五十六和埃里希·雷德尔元帅会谈的半年后。

日本海军对德国的要求的反应非常积极，立即决定将赤城号从设计到训练方法为止的所有机密全部向德国海军公开，这里面赤城号的选定是很有意思的。日本海军当时保有的正规航空母舰已经有4艘：凤翔号、赤城号、加贺号和龙骧号。这里面山本五十六最熟悉的就是这艘“赤城号”，山本五十六在海军大佐的时代是赤城号的舰长，在出席伦敦海军裁军会议之前山本五十六是第一航空舰队司令官，当时的旗舰还是这艘赤城号。因为这些因素，一般都推测是山本五十六主动向雷德尔元帅推荐的赤城号。

齐柏林伯爵号1938年12月，在什切青（属波兰）下水后，日本海军负责调整赤城号技术交换的不是别人，正是日后山本五十六出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时最宠爱的先任参谋黑岛龟人大佐。

但是齐柏林伯爵号航空母舰并没有服过役，下水后不久就开始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没有时间来训练航空母舰的人员。海军找了条最驾轻就熟的老路——潜艇作战，这条航空母舰的船壳就一直泡在水里，直到1945年4月急急忙忙自沉，以免落到苏联红军手里。但最后还是被苏联人捞起来做了靶船。

德国人放弃了航空母舰的战略，但是日本人却没有忘记在德国有一艘赤城号的姊妹舰，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和现任参谋黑岛龟人就是当事人。中途岛一战，日本丧失了4艘正规航空母舰赤城号、加贺号、苍龙号和飞龙号后曾和德国交涉过购买齐柏林伯爵号航空母舰。但是德国以自己将来还是需要航空母舰以及当时的形势也不容许齐柏林伯爵号回航日本为理由而拒绝，作为代换方法，德国将由于开战而滞留在神户的一艘2万吨德国商船夏恩赫斯特号（SCHARNHORST）卖给了日本，由日本海军改装成航空母舰神鹰号投入作战。

和日本人的支援没有任何结果一样，德国人对日本人支援的回报也是一场空。作为日本海军先进的造船技术和落后的战略思想的象征的就是著名的战舰“大和号”。而离开了德国人，这艘巨舰也无法完成。战舰的设计有一条铁则：不能被自己装备的主炮击沉，因此“大和号”的装甲必需能够经受得住大和号所配备的42厘米大炮的炮弹，计算下来，装甲钢板的厚度必须达到410毫米。当时日本战舰装甲最厚的是300毫米的陆奥号，而在海军裁军之后日本能生产的装甲铁板厚度只有125毫米左右，万吨级巡洋舰装备的20厘米主炮就能够穿个大洞了。为了生产这种锻压钢板，特地从德国克虏伯公司进口了压延机和15000吨水压机，克虏伯公司还提供了锻压装甲钢板样品。

但是德国和日本的海军技术合作仅仅停留在军用技术的共享和军用物资的互相调剂，两国没有在海军战略和作战思想上交流。这样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日两国的海军都是墨守成规。德国海军还是使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潜水艇战术，而日本人一直想重温日俄战争日本海大海战的巨舰大炮的旧梦，以至于这两支海军最后都一起成了历史名词。

山本的海军生涯的绝大部分时间是在海军军政部门渡过的，应该说山本五十六是一个出色的军政官僚，而不是一个海军领导人，也不是一个舰队司令。作为海军领导人，山本五十六不懂战争，在非常清楚日美间巨大的国力差距的情况下，居然把一场战争的胜败，仅仅寄希望于一次突袭的成功；作为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在1940年首相近卫文麿问起开展前景的时候居然说：“一年半年没有问题，两年三年就没有把握了，三国条约已经签了，谁也没有办法。”听不出有多少作为国家主力舰队司令的责任感。

山本的赌注就仅仅是航空，这是因为虽然山本五十六不能算是一个水手，也不像美国的公牛哈尔西一样就是一个飞机驾驶员，但山本还能算得上是一个“精神飞行员”。一直在军政部门干的山本五十六在日本海军也是一个不多见的几乎没有当过舰长的人，除了1928年临时担任过4个月轻型巡洋舰“五十铃”的舰长及1928年底出任航空母舰赤城号舰长之外。山本和航空有很大的关系，1924年出任霞浦航空队副队长，1930年出任海军航空本部技术部少将部长，1935年出任海军航空本部中将本部长。

特别应该提起的是在山本五十六任航空本部技术部长时开发定下来的一条规矩：“设计只限于帝国臣民，排除一切外国人。”当时山本五十六在日本引进了美国式兵器生产的竞争型试作定型体制，当然不是像美国那样自由竞争，而是由三菱、中岛、爱知时计加上川西飞行机这4家公司进行“在海军省控制下的”竞争，以提高国产飞机的设计和生产水平。这种古怪的“竞争”机制一直继续到了现在。

八十一

从根本上来说，山本五十六其实不是真正的“航空主兵”论者，山本五十六在骨子里仍然是一个大舰巨炮论者。山本五十六选择飞机只是作为一种赌具在进行赌博。

1924年有一本叫《空中国防论》（Winged Defense）的书震撼了各国军界，作者是美国陆军少将威廉·米切尔（William Mitchell）。这本书里列出了一连串美军的试验数字，来证明一个“通过空袭能击沉所有的军舰”这个结论。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1921年，美国使用分来的德国战利品潜水艇U117、驱逐舰U102、巡洋舰法兰克福（Frankfurt）、战列舰东弗里西斯（Ostfriesland）和美国退役旧式战列舰阿拉巴马、新泽西和弗吉尼亚进行了飞机轰炸试验。实验证明，不需要鱼雷，仅仅用炸弹就能炸沉包括战列舰在内的所有军舰。

这本书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当时正在美国的山本五十六的注意。

其实日本海军极其重视航空兵，1930年开始，在横须贺航空队建立了一个“预科栋”，招收15岁到17岁的高校毕业生，毕业后给予海军兵编入的资格，后来又扩展到了中学毕业生。1925年野村吉三郎任海军省教育局长时又提出了，海军兵学校全体毕业生首先送到霞浦航空队接受飞行训练的方案，使得海军的所有少尉候补生都能执行飞行任务。

说到日本军用飞机，肯定就会想到日本在整个二战，甚至整个现代日本军队历史上合作的最有名的零式战斗机。零式战斗机是山本五十六开始主持的和德国在军用航空事业上合作的最成功的一个范例。首先没有德国提供的铝合金技术，就不可能有零战的成功，当然本来三菱的飞机设计和制造技术就归结于容克公司的鼎力协助，英国人和法国人教了日本海军和陆军如何使用飞机，但没有教日本人如何造飞机。

零式战斗机一个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它的续航力。为什么需要滞空达6小时，加副油箱以后的航程达3500公里的舰载战斗机？这种航程超过了日本海军装备的所有轰炸机。答案也只能到中国战场上去找。

当时的日本海军还没有想到自己的航母会遭受空中攻击，舰载战斗机的任务是为舰载轰炸机，也就是所谓为“攻击机”护航的。总的来说当时的中国军队从装备到训练都很差，与日本军队相去甚远，但是中国空军却不弱，起码不会差很多。八·一三后日本海军航空兵在轰炸上海及其周围时的损失是很惨重的，头3天日本轰炸机的损失率高达50％，因此必须在强有力的战斗机群护卫下才能出动。

当时日本海军装备的96式舰上战斗机航程短，无法为攻击机远程护航。为了实行对中国内地的“越洋爆击”，海军急需一种续航性能、空中机动性能都较为良好的战斗机来对付中国空军装备的I-15、I-16苏制战斗机，因此在1940年6月把还在试制过程中，没有最后定型的“十二试舰上战斗机”和研究人员、制造工程师一起派到了中国战场的武汉基地，主要任务就是为轰炸重庆的攻击机护航。

按说还在试制过程中的飞机是无法进行正规作战任务的，但是一联空的山口多闻和二联空的大西泷治郎根本就不管制造工程师的反对，逼着“十二试”上战场。工程师们只好就在现场一个一个地解决出现的问题，比如机枪打不响、发动机气缸爆炸、通讯机不工作等，到了7月24日，终于基本解决了。“十二式”也就正式定型为“零式”，因为据说1940年是什么“皇历2600年”。

零式战斗机第一次实战是在1940年9月13日的重庆上空，下午13架零战对30架I-15、I-16。战绩是0∶27，零战除了3架中弹，一架在最后降落时发生事故之外没有被击落。无论如何，I-15、I-16是在1933年开始服役的，已经落后了，而中国当时还不会造飞机。

从此中国战场的制空权基本上被零战控制，97式舰攻、99式舰爆对重庆、成都、昆明、天水、兰州等地狂轰滥炸，到最后太平洋战争爆发，零战撤出中国战场为止。除了被地面炮火击落了两架之外，在空战中无一损失，创造了“零战无敌”的神话。一直到太平洋战争初期，美国飞行部队还有一条禁止单机向零战挑战的禁令。这条禁令的由来除了美国陆海军航空兵在装备F6F、F4U前战斗机性能确实劣于零式战斗机之外，就是日本海军的零战飞行员都有长期战斗经验，去仔细看看那些被人津津乐道的所谓“零战击坠王”，像坂井三郎、岩本彻三等人的履历吧，哪一个不是在中国战场上飞出来的？

但是，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无敌”的神话的。零战之所以能够肆虐于中国战场，只是因为他还没有遇到生猛的对手罢了，这个话题以后再说。

但是日本海军面临的问题是如何使用这种航空兵能力。

当时海军主流的看法是航空兵力在对美作战时是重要的辅助兵力，在对华作战时是重要的军种内主力兵种，但还没有形成航空兵是对美作战的主力兵种的看法。

但是这种航空兵作为主力兵种的想法一直存在于海军内部，而且不止一次发生过激烈的冲突。日本是个穷国，联合舰队级别的大型海军演习次数不多，但是每次演习后肯定要干架。1936年联合舰队演习的内容是联合舰队主力从青岛出发进攻佐世保。但是联合舰队主力在从青岛出发仅仅50分钟后就遭到大队飞机空袭，战列舰长门和陆奥被判定炸沉，联合舰队主力大败。

当天晚上的研讨会上，木更津航空队的年轻佐官们就和联合舰队司令长官高桥三吉及其幕僚们干上了，有趣的是高桥本人并不反感这种“战舰无用论”，但还是没了下文。海军次官山本五十六只能安慰着几个少壮派：“现在只能忍耐。”

1940年3月，一航战司令官小泽治三郎少将领着赤城和龙骧这大小两艘航母和4艘驱逐舰去进攻山本五十六带的战列舰长门，陆奥和航母苍龙。演习的内容是小泽治三郎出动携带一颗鱼雷的18架舰载攻击机和36架陆基攻击机，加上27架俯冲轰炸机攻击山本的联合舰队主力，山本一方是使用27架战斗机来防守。

但是小泽治三郎私自改变了指挥系统，从航母舰长和基地指挥官手里接管了这81架飞机的指挥权，由司令官直接指挥，向长门号战列舰开始了进攻。

长门号舰长大西新藏和陆奥号舰长保科善四郎这两位大佐在舰桥上快发疯了，没见过这种攻击法的，翼展达25米的大型攻击机贴着海面成群结队直扑过来，扔下鱼雷后迅速拉升，沿着桅杆直冲云霄。留下海面上拖着白色航迹的鱼雷一枚又一枚地扑向船舷，躲过了第一枚，还有第二枚，躲过了第二枚，还有第三枚，第四枚……不需要判定了，船肯定已经沉了，舰长们在破口大骂小泽治三郎那个八嘎野郎。

只有山本五十六一声不响，在舰桥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最后对身边的参谋长福留繁少将说：“能不能用飞机去炸夏威夷？”

二十二、“三驾马车”的神话

八十二

海军在处理二·二六事件时表现不错，特别是横须贺镇守府司令长官米内光政和参谋长井上成美立场坚定，所以米内光政后来飞黄腾达是理所当然的，要不然无法解释海军兵29期128人中吊床号只有68名的米内光政如何能够升上海军大将，当上海军大臣这个事实。

至于那个“三驾马车”中的井上成美的吊床号是37期的第二名，以少将军衔出任军务局长本来就算正常，更不要说井上成美长期就是米内光政的参谋长了。

这二位加上山本五十六被称为海军省的三驾马车，长期以来被人吹嘘得神乎其神的，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他们反对缔结“德意日三国同盟”是事实，反对的理由是三国同盟会导致和英美直接冲突也是事实，确实他们不希望和英美开战。但是能不能推导出不少日本人所相信的：如果这三驾马车继续主持海军省，日本就不会和英美直接冲突，所以日本也就不会走上那条不归路的神话呢？

不能。

三国同盟是日美冲突的一个重要因素，但不是全部内容。日本和英美冲突的根本是在中国和东南亚的利益上。只要存在着这种利益冲突，不走向全面战争是不可能的，这才是三国同盟最终能够成立的真正原因。即使按照一些日本人的愿望，假设海军省继续由这三驾马车主持，并且确实没有结成三国同盟的话，日美还是会走向全面战争。

看看这三驾马车在主持海军省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就知道了。

淞沪会战开始后，日本海军积极参与轰炸中国大陆。1937年12月12日，美国炮舰帕纳伊［USS PANAY（PR-5）］和3艘油轮在南京江面上遭到从常州基地起飞的3架96式舰上攻击机，6架96式舰上爆击机的轰炸和9架95式舰上战斗机的扫射而被击沉，3人死亡，48人受伤。当时停泊在帕纳伊旁边的英国炮艇瓢虫号［HMS LADYBIRD（1916）］和蜜蜂号［HMS BEE（1915）］参加了营救。而瓢虫和蜜蜂是刚刚在芜湖受到日本陆海军的炮击仓皇逃到南京来的。这两起袭击事件都与后来的甲级战犯，当时的野战重炮兵第二联队长桥本欣五郎大佐有关。

后来日本军方对这几起事件都进行了赔礼道歉，赔偿损失，处分负责人。但是坚决反对这种处理方式的就是海军。在此之前的8月26日，英国大使克纳茨伯尔·休盖森先生在江苏太仓附近遭到日本飞机扫射而受伤，负责调查的海军军务局就坚持是中国飞机涂了太阳标志去攻击悬挂米字旗的英国大使车队。

军务局派去调查的是对美最强硬派的高田利种中佐，就在连高田也不得不承认是日本海军飞机所为之后，海军次官山本五十六还在坚持：“如果英法在苏伊士地区打仗，日本大使的车队经过受到射击，英法会不会赔偿？弄不好还要问你一个‘妨碍战斗’的罪名呢。”

这才是“三驾马车”，他们并不像现在被神话了的那样。

“满洲事变”、“诺门罕事件”和“法属印度支那进驻事件”被称为“昭和三大下克上事件”，都是陆军搞出来的。尤其是1940年9月23日，日军进驻北部法属印度支那和9月27日缔结的《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引起了日本和英美彻底反目，美国立即宣布了对日本的废钢铁禁运，可以说法属印度支那进驻事件是太平洋战争的直接导火线。

但是，是不是英美在此之前对日本的看法就仅仅是从财迷心态出发，只是对日本影响了其在中国大陆的经济利益有点意见，对日本感到真正威胁还是从进驻法属印度支那以后？也就是根据“海军好，陆军坏”的理论，如果陆军不那么胡来，日本是不是最后还能和美国不撕破脸？

不是这样的，在日本陆军进驻印度支那前英美就已经直接感受到了来自日本的威胁，进驻印度支那已经是日本军队的南进准备工作的最后一步了，换句话也可以说是南进开始的第一步了，只不过是把这种感受变成了现实。英美并没有像甲午战争时的李鸿章和日俄战争时的尼古拉二世那样被一闷棍打得眼冒金星，而是有条不紊地在启动应急方案，因为日军进攻法属印度支那是有前兆的，在英美的意料之中。

1939年2月13日，中国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在重庆召开中外记者招待会，谴责日本军队侵占中国领土海南岛的行径，指出：“进攻海南岛和1931年日军进攻奉天一样，换句话说进攻海南岛就是太平洋上的九·一八事变，奉天是满洲事变的发源地，海南岛是太平洋事变的发源地。”

日军在1938年进行的一连串作战行动，侵占汕头、南宁、海南岛就是将战火烧到法属印度支那的前奏。

欧美诸外国是怎样看待日军的这次行动的呢？

法国政府认为：“作为一个更加庞大计划的一部分，日本是不会放弃海南岛的，因为日本企图支配北部湾。”英国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把这个行动解释为：“这是日本企图把英属文莱和马来西亚纳入日本经济自给圈的长期计划的一部分，下一步就应该是在远东和英法直接冲突，德国、意大利在欧洲的出击了。”而美国驻日大使约瑟夫·格鲁在发给美国国务院的报告中说：“日本得到了能够建设强有力的海军空军基地的地方，从海南岛开始日本向美国、法国、英国或者荷兰领土的进攻范围扩大了600英里，能够极其容易地截断香港和马来。占领海南岛是日本南进政策中最有逻辑的第一步。”

走出这第一步的，就是这个三驾马车主持海军省的时候。

八十三

侵占海南岛，并不是像日军宣称的为了切断“援蒋路线”的单纯作战行动，如果认为当时战火已经烧遍了华北、华东、华中和华南，再加上一个海南岛也只不过是日本人在中国又扩大了一点战区范围而已的话那就错了。日军进攻海南岛有着更加重要的原因。

攻占海南岛的计划当然是军令部提出来的，但海军省对军令部作战课长草鹿龙之介大佐所制定的计划虽然不是那么积极支持，但也不是那么积极地反对，除了山本五十六次长在一开始有过反对意见之外，海军大臣米内光政的意见是：“如果在作战上和军事上有必要的话。”

当然在作战上和军事上有必要，但是提出这个计划的日本海军还有着其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海南岛的铁矿石。海南岛本来就有号称贮藏量500万吨的田独铁矿，日军占领后发现的石碌铁矿更是储藏量号称2.5亿吨的巨矿，最重要的是石碌铁矿的矿石品位高达62％。负责开采项目的“日本窒素肥料株式会社”的人是这样描述石碌铁矿的：“石碌山整座山全部是品位65％的赤铁矿，储藏量估计在4亿到5亿吨，你能在石碌山找到一块不是铁矿石的石头，拿来我给你换一瓶啤酒。”

这个“日本窒素肥料株式会社”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不能只从字面上去理解这只是个化肥公司，日本在朝鲜半岛和中国进行的矿产开发基本上都是它承包的。所以麦克阿瑟来了以后把它指定为“财阀”，给解散了。像旭化成、积水化学工业、信越化学工业、三菱材料等现在世界有名的日本化工企业都是出自它这里。剩下一个继承了“日本窒素”这个名字的企业就是有名的“チッソ株式会社（CHISSO CORPORATION）”，这个名气更多地是来自于它是有机汞污染而造成“水俣病”的元凶。

日本当时的铁矿石基本上来自朝鲜和中国东北，但这两个地方都是陆军的控制地区，就是说铁矿石在陆军手上。日本的陆海军是生死仇人，同样生产军需品的工厂车间绝对不会在同一个车间里为海军和陆军同时生产，而是盖上两个车间，一个门口挂上“陆军大臣指定生产场所”，另一个门口挂上“海军大臣指定生产场所”的牌子进行生产。海军要钢铁，只能看手里有铁矿石的陆军的眼色。

海军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1939年8月28日，军令部次长古贺峰一在向山本五十六海军次官提交的名为《有关事变后南支北支方面警备兵力配备及设施整备标准的目标》的提案中对于海南岛是这样定位的：“和台湾一样，是南方作战时有力的前进根据地。”

地位如此重要，所以需要一支庞大的兵力来维持，那个提案中是这么写的：

常驻兵力：

陆上兵力：5000名；

航空兵力：陆攻两队，舰战一队，分驻三亚，海口和三岛；

海上兵力，驱逐舰一队或者鱼雷艇一队，炮艇12艘；

战时兵力：

航空兵力：陆攻10队，舰战6队，水侦2队，飞行船4队；

海上兵力：高速战舰战队或者巡洋舰战队两队，鱼雷艇战队一队，航空战队一队，运输船50艘，补给舰只10艘，其余小型舰艇数10艘。

除了海南岛之外，这个方案还对厦门、汕头等华南九个地区的兵力列举了具体数字。要注意“平时”这个词的用法。日本陆军的参谋系统有专门负责占领区民政的组织，占领之前进行渗透和收集情报，占领之后就负责管理。但日本海军不进行地面作战，占领土地不是海军作战的目的，所以日本海军的参谋系统没有这样的组织。按理讲占领海南岛之后应该交给陆军，可是日本海军在海南岛不是这么做的。

汪精卫伪政权是在1940年3月成立的，这个伪政权成立的前提是1939年12月底双方签订的《有关日支新关系的协议文件》，这个协议中明确贯彻了日本海军有关“战争结束以后也要保有海南岛”的“海南岛特殊区域化”方针。犬养毅的老三犬养健参加了谈判，犬养健在战后出版的回忆录中说：“就只有一点，那就是占领强化。日本方面的原案精神就是华北从中国事实上独立，海南岛成为日本海军所有，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傀儡政权。”

但是是有的，汪精卫就同意。日本海军参加谈判的须贺彦次郎少将，对手是陈公博。按理说汪精卫已经点了头的事，在陈公博这里不应该有问题，但是就是陈公博也知道这里面的关系，不敢点头。12月8日，日本海军驻上海武官岩村清中将带了须贺彦次郎少将面见汪精卫专门谈这件事，得到了汪精卫肯定说服陈公博的担保。陈公博最后同意《有关南支沿岸特定岛屿军事机密了解事项》是12月24日，也就是条约正式签订的六天之前。

要指出的是，1939年底日汪谈判日本方面提出的具体要求事项是根据在1938年11月30日御前会议上决定的《日支新关系调整方针》，也就是在日军占领海南岛两个月之前！就是说在海南岛作战两个月以前，日本海军就已经视海南岛为己有了。

当时的“台湾总督府”在山本五十六的强烈要求下成立了一个“海军武官府”，山本五十六亲自挑选了负责人福田良三少将，这个福田良三到台北后的工作就是制定所谓“海南岛处理方针”，这个方针主要的三点是：

1．全体海南岛居民取得日本国籍；

2．全体产业经济实行计划经济；

3．具体政策以台湾经验为基本，以台湾同等统治成绩为目标。

日军占领海南岛后福田良三又出任“海南根据地司令官”，根据“台湾总督府”的结构和职能组织了“海南总督府”。进海军以后几乎一直是在船上，没有在陆地上干过的福田良三在海南岛还亲自带兵讨伐“匪贼”，非常卖力。

福田良三当时是支那方面舰队中将司令官。作为乙级战犯，福田良三在1948年被上海军事法庭判处15年有期徒刑，但在1952年，不知为什么被提前释放。

日本从1942年开始从海南岛运出铁矿石。1943年从满洲运出的铁矿石是205万吨，从朝鲜运出23万吨，而海南岛已经达到了91万吨，尤为引人注目。1941年为了开战而制定了180万吨的三年商船制造计划，其中的六分之一，30万吨是一种5500吨的特制“矿石船”，准备用来从海南岛运矿石的。

后来的甲级战犯岛田繁太郎当时是支那方面舰队司令，他去过两次海南岛。岛田在日记里是这样写的：“海南岛有粮食，有铁矿，是个好地方。加上从台湾招来了大量技术人员，所以开发非常顺利。”

八十四

日本海军是绝不肯放弃这个“好地方”海南岛的，海南岛问题一直闹到了日美开战前夕的日美谈判桌上。在日本准备最后向美国提出的妥协案中有以下内容：

（A）有关在支那驻兵及撤军

由于支那事变而向支那派遣之日本国军队除在北支、蒙疆的一定地区以及海南岛等需要在实现日支和平之后一段时间内继续驻扎之外，其余兵力除日支间另有协定之外，在日支间和平实现时开始撤退，在确立治安的前提下两年之内撤完。

（如果美方质问“一段时间”，则以“目前以大约25年为目标”予以回答”）

有人误以为这里面的华北、蒙疆和海南岛都是陆军在作梗，其实不是这样。断送日美谈判的，不止陆军一家。海南岛问题是海军在作梗，而制造出这个“太平洋上的满洲国”的，正是三驾马车主持时的日本海军。

日本海军的两位代表人物，东乡平八郎和山本五十六。东乡当然不会对山本有什么评论，东乡去世之时，山本不过是一个少将，还没有混到能够接受东乡评价的资格。但山本对于东乡是很不为然的，因为在东乡最后的时间，对海军人事的干预使得条约派将领大批离开海军，这是山本五十六对东乡平八郎最大的不满。

山本本人是舰队派，但不意味着他对条约派将领就恨之入骨。长期在军政领域混的山本在用人方面有独到之处，虽然不是政治家，但很有政治手腕。在山本看来，条约派、舰队派、航空主兵派、大舰巨炮派都是日本军人，争论的只是技术问题，没有必要上纲上线，弄得你死我活，所以在山本手下五花八门的人汇集一堂。舰队派的主力南云忠一，大舰巨炮派的福留繁当然不要说了，航空主兵派的大西泷治郎也能混得如鱼得水，最后居然爬上军令部次长。要知道没有海大学历的大西泷治郎如果在陆军的话是连参谋本部的大门都进不去的。

这种做法，往好处讲是搞五湖四海，不搞小集团，但往坏处讲就是和稀泥，所以整个联合舰队在山本的领导下也没有个准主意，各搞一套，而山本也看不到，或者装着看不到，因为他不知道看到了应该怎么办，山本的天性似乎不会炒人鱿鱼。

东乡和山本都是被认为具有“国际派视点”的联合舰队司令，理由是东乡在甲午战争时击沉“高升号”被英国人确认符合国际法，而山本在太平洋战争开战前再三要求一定要在开战前向美国宣战。但和山本所有其他方面一样，“浅间丸事件”使得山本在这个“国际派观点”问题上也很可疑。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受到德国军队突然袭击还有航行在世界各地的德国商船队，为了逃脱被英法擒拿的下场，这些商船慌慌忙忙躲进各中立国的港口。因为当时战火还没烧出欧洲大陆，所以这些所谓“中立国”，基本上都是南北美洲和亚洲的各个港口。

但对于这些德国商船和船上的船员来说，祖国在战争，祖国需要他们，需要他们的船，他们应该回国去参加战争，这是作为德国人所义不容辞的。德国统帅部也正在通过各地使馆召唤这些商船和船员回国，同时英国和法国也正使尽解数不让这些商船和船员回国。

除了这些现役的商船和船员之外，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后由于受《凡尔赛和约》的限制，德国不能研究发展军事工业，这样大量的军事和军工人才流向了世界各国，最多的是南北美。收留德国海军人才最多的是航海业，光标准石油公司雇佣的德国员工就多达一千多人。里面甚至有能够操纵潜水艇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这些人的绝大多数都自发地想回国参加战斗，而纳粹政府也向驻各地使领馆下达了接这些人回国的正式命令。英国人的目光也在紧紧监视着这些技艺高超、经验丰富的老兵们，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要阻止他们归国。

一开始还有几艘德国船舶冲破英法回到了德国，但随着英国海军进一步加紧封锁，回国的希望就变得越来越渺茫。1939年12月19日，德国客轮哥伦布号（SS COLUMBUS）在美国弗吉尼亚海岸自沉，不能资国，也决不能资敌。

在美洲大陆的德国人都集中到了美国，想从美国启程回国。从东海岸直接回国是不可能的，大西洋成了英国海军的内湖，他们一艘一艘地检查所有客船和商船，发现德国水手就立即逮捕，因此德国人把目光放在了太平洋上。

当时太平洋两边的美国、中国、苏联都是中立国，日本虽然和德国有同盟条约，但此时还没有参战，也算中立国。因此德国人都从西海岸的旧金山乘坐越洋客轮到日本，然后在中国登陆后利用西伯利亚铁路辗转回国。

英国人注意到了这条通道，也通过外交途径向日本提出了呼吁，但日本一直置之不理，当然有可能是不知道这种行为实际上是违反中立，资助参战一方的行为，然而更大的可能是有意在为他们的盟友提供方便。最后直到1940年1月21日，皇家海军巡洋舰利物浦号在千叶县房总半岛拦截了日本邮船株式会社所有的“浅间丸”号客轮，从旧金山出航去往横滨的浅间丸号，上船的旅客中有21名哥伦布号上的符合兵役年龄的海员。其实开船之前英国驻旧金山总领事就照会了日本邮船，要求日本邮船拒绝这些德国海员，但日本邮船根本就没有理会英国人的要求。

这就是“浅间丸”号事件。

英国曾经是日本的盟国，在日俄战争和以后日本海军建设航空兵力量时给过大量援助，知道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英关系其实已经恶化了的还只是上层的少数人，对于绝大多数老百姓来说英国的形象还是很好的。军部要开战，要翻脸不认人总得有个理由，不是对外，而是对国民能解释得过去。这个理由就是英国在“援蒋”。要不是有英国人在援蒋，蒋介石早投降了，头一年1939年6月陆军的山下奉文在天津找碴子封锁天津的英租界，这下“浅间丸事件”就给了日本人恶化日英关系一个最好的借口。

这种在公海上临检的行为看起来蛮不讲理，但实际上是合乎国际法的。如果要说英国人在这件事上做得有欠考虑的地方那就是在离日本海岸只有30海里的地方（未免太近了一些），但在没有GPS系统的1940年，一条甚至没有装备雷达的轻型巡洋舰，除了到进港的必经之路去守着浅间丸进港之外，实在也没有别的方法。

这一下不得了，日本政府向英国政府提出了严重抗议，说这是无视日本主权，侵犯日本利益的海盗行为，刚刚成立的“东亚建设国民同盟”更是连天举行抗议游行示威，要政府去找回这个场子。那届政府的首相不是别人，就是海军大将米内光政，那个“东亚建设国民同盟”的会长又是谁呢？海军大将末次信正，顾问是松井石根，中央委员名单里有建川美次，桥本欣五郎这些陆军高级军官。这些陆大海大毕业的陆海军精英军官会不知道英国人的这种行动除了有点不给日本人面子之外，其实是合理合法的吗？只是装聋作哑，至于上任还不到三个月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中将干脆发话说只要政府容许，他就立即带兵去给班轮护航，看到英国佬就剿了它。

1894年7月，东乡指挥浪速号巡洋舰击沉英国籍客船高升号时，英国国内也是民意沸腾，但英国远东舰队司令斐利曼特尔在上海举行的英国海军海事审判时，做出了东乡的行为是正当的证言，剑桥大学的维斯特雷克教授和牛津大学的霍兰德教授也公开发表了东乡平八郎没有违反国际法的文章，平息了英国国内的反日舆论，而现在日本却是从政府、知识分子到海军全在装聋作哑，拒不向国民解释英国人的行为是正当的。

身为“五强”之一的日本，离“世界大国”的标准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都还差得远呢。

二十三、为什么要赞成三国条约

八十五

所谓“三驾马车”也就是那么回事，都是帝国军人，还是忠心耿耿的帝国军人。日本人怎么捶胸顿足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听他们的是一回事，但是中国人要是跟着日本人一起念“三驾经”就有点可笑，自作多情了，别人没有善待过中国。

但是三驾马车反对过三国条约，而且反对得很坚决，有段时间海军省里甚至住上了陆战队，院子里都打了喝水用的井，准备陆军打来了就对着干这也是事实。

这个“三国同盟条约”的由来，笔者在《有一类战犯叫参谋》中提过，一开始是驻德大使，后来的甲级战犯大岛浩中将从1938年左右开始背着政府和外务省与德国人弄的。政府到后来只能就范，但海军省以米内光政、山本五十六和井上成美为首的“三驾马车”坚决反对。其实假如真是只有这“三驾马车”反对到最后，能不能反出名堂还很难说，因为当时海军内部的亲德派势力茁壮成长，再加上陆军和社会上的右翼舆论，不要说继续反对，就连这三驾马车自己的生命安全都成了问题。当时日本社会暗杀成风，杀总理大臣都像玩似的，谁会在乎这几个小小的少将中将。但山本五十六和井上成美也不怕死，写好了遗书继续反对，弄得米内光政海相只好以权谋私，动用手中的权力帮山本五十六弄了个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位置，送到海上去保护了起来。

但那次这个三国同盟条约居然无疾而终了。倒不是“三驾马车”的反对，而是日本人自己发现被希特勒涮了一次。1939年7月，当时关东军的服部卓四郎和辻政信两位去招惹苏联人，搞了一个诺门罕事件。原本指望斯大林出于对希特勒的备战而无法全力增援东线，谁知道诺门罕打得正热闹的8月23日，斯大林和希特勒签下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卸了包袱的苏联人不但不需要抽调东线兵力，反而把西线的兵力源源东调，把关东军打了个满地找牙，第23师团就这么给打残了。

这一下从陆军到政府的脸上都挂不住了，平沼骐一郎首相留下了一句“欧洲局势复杂奇怪”的名言辞了职，一时间这个三国同盟没人提了。

刚刚过了一年，怎么又想起了这件事呢？首先本来这事就没有被忘记，只是德国人太不给日本面子，大家暂时先不提罢了。但是问题不仅仅是陆军，当时的海军也是一片乌烟瘴气，军令总长伏见宫博恭王当然是不用说，次长近藤信竹中将，作战部长宇垣缠少将，作战课长中泽佑大佐，先任部员川井岩中佐，次席部员神重德中佐……除了中泽到底是什么派不好说，其余清一色亲德反英美派，对三国条约色无抵触。而海军省自从三驾马车离开后，新上任的海相是吉田善吾中将，次官住山德太郎中将。住山是什么态度没人知道，吉田是肯定不赞成三国同盟条约。但架不住军令部那几个大佐天天没完没了地纠缠，不到半年，身心憔悴，得了忧郁症，甚至试图自杀，想来想去还是辞职算了，谁愿签谁去签去，于是就换了个及川古志郎大将来当海相。

这位及川海相号称是海军第一的“汉学家”，这时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做出一套对工作毫无兴趣的样子，成天读《论语》和《孟子》，再不然就是埋头挥毫，苦练书法，把活儿一股脑全部扔给了次长丰田贞次郎中将。

这位海军兵33期首席，后来被麦克阿瑟当甲级战犯抓了起来，但没有起诉的丰田贞次郎是个怪物。丰田贞次郎在学习上是个天才，特会读书，别人上一次海大，这位上了两次。海大学生分甲乙两种，甲种是军事指挥，乙种是专业兵种。丰田第一次进海大是作为乙种学生学炮术，首席毕业，毕业后派驻英国，这位又跑到牛津大学去留了两年学，从牛津回来以后又以甲种学生的身份进了海大，还是首席毕业。

这还不算怪，丰田最怪的是他是日本海军中很罕见的官迷。军人想晋升很正常，但这位是认认真真地想当官。他的口头禅就是“就是想当大臣”，从他的吊床号来看也不困难，但是在海军省军务局长任上的时候给军令总长伏见宫听到了这句话，觉得很不爽，把他赶到工厂去管造飞机了。

苦了这么多年，上天开眼又让回到中央来当次官，正好大臣还怕惹麻烦不管事，这位丰田还不上窜下跳才叫见了鬼，各省大臣室里都挂着历任大臣的照片，丰田贞次郎想出个主意在次官室也挂照片，成天看着自己的大照片过过瘾，人送了一句话：“丰田大臣，及川次官。”

这位丰田不是想当大臣吗？当不了海军大臣当别的大臣也行，1941年想到近卫内阁去当商工大臣，但是那个“大臣现役武官制”也有意思，陆海军大臣必须现役武官，但是现役武官也只能当陆海军大臣。丰田的官瘾实在太大，干脆就退出现役，退出现役还有条件：海军必须晋升他为大将。

那年头的海军离寿终正寝其实不太远了，对这种无理要求照单全收，晋升丰田贞次郎为海军大将然后将其编入预备役，丰田就去当大臣去了，后来还当了运输通讯大臣、军需大臣，兼任过外务大臣、拓务大臣，后来虽然被麦克阿瑟抓了起来，但法不责众，据说审不过来那么多人，就又把这位给放了。这位造过飞机，搞过商工军需，据说是痛感钢铁的重要，放出来以后就和巴西人一起合资办钢铁厂去了。

这样的次官再加一个后来专门派驻柏林，任三国同盟军事联络员的军务局长阿部胜雄少将，这样海军省和军令部也就差不多了。现在只要有人再提一下三国条约，大家也就一哄而上同意了。

同意的时机还真就来了。日本人没忘记要入伙，那边德国人也没忘记要拉日本人入伙。1940年9月7日，希特勒又通过德国外长里宾特洛甫派了特使斯塔默，来和日本重新谈这个三国同盟条约。大家不要觉得奇怪，以为要么是日本人太贱，要么是德国人脸皮太厚，怎么刚涮完人家又来接着忽悠了？都不是，是形势不同了。

虽然第二次世界大战从1939年9月希特勒和斯大林瓜分波兰时就算在欧洲打起来了，大家都纷纷互相宣战，挑边站队，但是没什么大动静。希特勒和斯大林瓜分了波兰以后大家就都歇下来了。因为大家都说好了来打仗，但是谁都不动作，所以甚至有人把那一段时间称作“虚假的战争（PHONY WAR）”。

但是到1939年底1940年初以后，希特勒和斯大林又开始动作起来了，斯大林发动了苏芬战争后又吞并了波罗的海三国，而希特勒也发动了对丹麦和挪威的进攻。如果说这些还是小动作的话，进入1940年5月以后，这场战争才真正成为了现实，希特勒突然教给了全世界一个新名词：闪电战。

5月10日开始，希特勒突然进攻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和法国，让虚假的战争成为了现实。接下来是5月14日荷兰投降；17日布鲁塞尔沦陷；5月底，由于德国人的错误才让敦刻尔克的奇迹出现，而法国的首都巴黎则在6月10日落入纳粹魔爪，德国人渡过英吉利海峡进入伦敦也好像仅仅是时间问题了。

日本军部和政府里最流行的话就成了“不要误了班车”，德国人打得这么顺利，现在要考虑的问题是不是应该入伙，而是要赶早，太晚了人家是不是愿意带你玩还是个问题呢，所以海军也就很自然地从反对转为赞成了。

八十六

海军从反对三国条约转到赞成的理由是十分莫名其妙的。首先是如果再反对下去，近卫内阁肯定垮台，这几年内阁垮台就像羊癫疯病人犯病，时不时就来一下。平沼内阁垮台以后，阿倍信行陆军大将组阁，但阿倍实在是既无能力又无人气，弄到后来连亲女婿、参本作战课长稻田正纯中佐都参加了倒阁大合唱，这总理大臣实在是当不下去了。找不到接任的人，米内光政被抓了差，但米内反对三国同盟，陆军大臣畑俊六大将一辞职，米内首相也就只能乖乖卷铺盖走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肯当首相的近卫文麿，海军还要在三国同盟上扯淡的话，这个倒阁的责任就得海军来负了。不知道这条理由是不是日本海军首先发明的，反正直到现在日本还能常常看到有人这么说：“现在除了××××，哪儿还能找出能当首相的人？”日本似乎万事不缺，最缺的就是能当首相的人才。

希特勒的成功使日本人认为入伙要赶早是第二个原因，第三个原因是那时正好赶上日本海军底气最壮的时候。日本海军做了30年的梦，到1941年还真成了现实：日本海军终于达到了美国海军的七成，准确地说是70.6％，超计划完成任务，这么一来美国人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当时的数字是这样的：

日本

美国

战列舰

10

17

航空母舰

10

8

重型巡洋舰

10

17

轻型巡洋舰

20

19

驱逐舰

120

172

潜水艇

65

111

当然美国的舰艇数目中还包含了大西洋舰队，但就是这样算下来日本各种舰艇总数是235艘，总吨位975793吨，美国是345艘，总吨位1382026吨，日本对美的比例是70.6％。航空力量的对比是：日本军用飞机3800架，其中能够作战的所谓“展开兵力”为1669架，美国是5500架，其中能够对日本使用的所谓“对日正面”为2400架，几乎也是七成。

1936年11月，日本宣布退出限制海军军备条约后，立即就开始了新一轮军舰的建造，这次的目标很简单：要干就肯定是和美国人干，所以一定要造得通不过巴拿马运河。这样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战列舰就全都不在话下了。计划是7万吨的大和型，一造就是5艘，钱不钱的先不考虑，美国人如果打过来了有钱也是给人家花。

这就出来了大和、武藏和信浓这3艘20世纪最大的废物军舰。

前面说过日本海军如此不遗余力地发展航空兵力，而且确实拥有了一支很可观的空中力量，怎么到了末了又弄起战列舰来了，这个问题留到以后再说，反正现在从账面上看还是挺光鲜的。

日本海军军官们当然不是傻子。大家对这个“七成兵力”的目标终于达成了虽然很高兴，但绝没有陶醉。因为不管怎样，还没有海军军官认为日本的工业生产能力超过了美国或者认为美国人从现在开始就不工作了。恰恰相反，所有人都知道随着日本退出伦敦军备条约，开始新的军备行动后，美国随即也立即开始了扩充海军军备，除了正在建造的北卡罗来那级和南卡罗来那级战列舰以外，爱荷华级战列舰也在计划之中。和小心翼翼地保守机密的日本人不同，美国人在扩充军备的时候是恨不能通过全世界所有的媒体去告诉全世界：我们美国佬又在造了不起的船了。根据这个形势来推断，日本海军的七成维持不了几天，海军省军务局级算下来的结果是：一年以后日本海军的战力就只有美国的六成，两年后就只有一半，三年后就只有三分之一了。所以结论是：要打得趁早，晚了就根本没有机会，这样一来本来那个“七成兵力”的紧箍咒现在就成了催命符。

又回到了原来的命题了：那就不能不打？说来有趣，还不能不打，因为海军要是以武器为理由一定不肯打，陆军就会追问海军既然不打为什么要造那大和级战列舰？海军如果不想从此之后不添家什的话，就说不出在兵力已经达到美国七成的情况下还拒绝开打的理由，一定得说“能打”。

因此从各方面说来，海军再拒绝三国条约的路都被海军自己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所以这次连三驾马车自己也说不出反对意见了。

9月15日，召开了由所有海军省军令部课长以上，联合舰队舰队司令以上和全体军事参议官参加的海军干部全体会议，来“讨论”三国联盟问题。及川古志郎大臣发表了对三国同盟的看法，算是最后一次统一思想。及川讲话的结束语是这样的：“如果海军要坚持反对三国同盟，近卫内阁就只有辞职，海军不想承担毁坏内阁的责任，所以请各位赞成同盟条约。”

参加三国同盟事关有可能和美国开战的问题，干系过于重大，牵涉到海军也就是日本的生死存亡问题，采取这种步骤，到时候有责任大家一起担的做法倒完全可以理解，但是讨论的方式很有趣。

军令部总长伏见宫领先发言：“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皇族的总长已经定了调，下面就是大家表决心，表忠心了，没有了“讨论”的必要。

海军军事参议官中第一元首的大角岑生说：“军事参议官没有反对意见。”而实际情况是军事参议官们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碰过头。

唯一提出了质问的是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参加三国同盟就意味着对美开战。从现在的已有飞机数量来看无论是攻击机还是战斗机都不能满足开战所需的一半，需要加紧生产。而加入了三国同盟则可能随时受到美国的生产所需物资的禁运制裁，生产不得不中止，没有所需飞机，联合舰队将无法完成任务。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省部又是如何考虑的呢？”

没有人回答山本五十六提出的问题，丰田次官接下来作结论了：“有各种各样的意见，但是总的来说还是赞成三国同盟的。”

及川赶紧趁热打铁：“海军从今天开始赞成三国同盟。”这么大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于是，1940年9月27日，《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在柏林正式签订了。

历史有时候是很幽默的。日本海军在9月15日正式表明赞成三国条约，由于时差关系，柏林是9月14日。这一天希特勒在研究对英作战海狮行动的军事会议上宣布在英国本土登陆的作战行动延期到9月17日再作决定。

希特勒的将军们的反应是震惊。因为登陆作战的准备起码需要10天，即使17日下达登陆作战命令，登陆作战最早能够进行也要等到9月27日，由于多佛海峡的潮水关系，9月27日无法登陆，一定要延期到10月18日以后。而那时已经到了多雾和台风季节，进攻英国本土已经几乎不可能在1940年进行了。

在只争朝夕的时候，希特勒为什么变更作战计划？

据说是空军的戈林元帅告诉希特勒，只要继续对英国进行轰炸，英国除了主动求和之外没有别的选择，占星师也告诉希特勒9月份是幸运之月，而希特勒对这两者均确信无疑，于是对英的海狮作战的宝就压到了戈林的空军上了。

这里无意多谈英德空战，只需要借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温斯顿·丘吉尔称赞大英帝国皇家空军的飞行员们的话就能说明战争的经过和结果了，丘吉尔说：“在人类战争的领域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少的人对这么多的人作出过这么大的贡献。”

最后希特勒在9月17日决定海狮作战延期，10月12日再次决定延期到明年春天，其实这就是宣告了海狮作战的结束。

可是，日本人不知道这一切，当然日本海军也不知道。

二十四、再赌一把珍珠港

八十七

之所以没有任何人回答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在9月15日海军全体干部会议上提出的问题并不是有人看不起山本五十六，而是因为在强硬派们看来这是个伪问题。说来好笑，所谓强硬派始终认为自己是很热爱和平的，尤其是想和美国人和平，强硬只是对支持三国同盟态度而已，凭什么说支持三国同盟就是好战？实际上除了数得出来的几个佐级军官之外，很认真想和美国开战的人还真少。所以海军在和陆军交涉时也不是完全听陆军的，比如在这个问题上海军就一定要明文写上一旦德意和英美发生冲突，日本不是无条件地参战，而是“自主”决定是否参战，也就是说留下了坐山观虎斗的空子。既然日本人没有想过打美国人，所以美国人当然就不会来打日本人，那些反对三国同盟条约的人为什么要把三国同盟和对美开战扯到一起去本身才是问题。

这种凡事朝自己有利的方面去解释，而在客观形势发展不利于自己的时候，则归结于是客观形势出了错的思维方法，可以说是一种最典型的日本式思维方法。除了日本人之外没有人能弄清楚为什么一定要把“自主地”解释成“存在着不向英美开战的可能”，进一步又变成了“不存在向英美开战的可能”。但是日本人认为别人是应该看到这点的，或者是应该如此解释而闭上眼睛不去看日本人的实际所作所为。

1940年9月23日开始，日本陆军在从海南岛出发的海军掩护下，进驻了北部法属印度支那。法国人的预言成了现实，那么英美的预言成为现实也就是一个时间问题了，而且也不会花太多的时间，因为陆军参谋辻政信正在海南岛苦练进攻新加坡的行动呢。

日军进驻北部法属印度支那后，美国立即宣布了对日本实行废铁禁运，第二年又把这种禁运名单扩大到铜等战略物资，同时加强了对中华民国政府的物资资金援助。

在发生日本陆军封锁天津英租界事件后，华盛顿向日本宣告废弃《美日通商航海条约》，日军进驻北部法属印度支那以后，美国宣告了向日本禁运废钢铁。实际上当时美国还只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一步一步地在向日本打招呼，并没有像在战后那样扮演世界警察的角色，这是因为当时美国国内门罗主义的影响还十分根深蒂固的缘故，美国并不想和日本发生正面军事冲突。罗斯福在1940年第三次竞选总统连任时的演说中就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我再一次，再二，再三发誓绝不会把你们的孩子送去海外战场。”

所以到现在为止罗斯福对日本仅仅是用经济制裁的方法，甚至准备好了在关键时刻抛弃中国来换取对日和平，这些在拙作《有一类战犯叫参谋》中曾经提到过，不在此赘叙了。但美国人的退步并没有换来日本人的停步，反而步步紧逼，终于在1941年7月28日，日本军队进驻了南部法属印度支那，突破了英美的底线。

这次美国人反应的速度和力度超出了日本人的想象，7月26日，美国政府宣布冻结日本在美资产，接着英国、加拿大、法国、葡萄牙、荷兰也宣布了同样的措施。8月1日，美国政府宣布对日本实行全面石油禁运。

在美国宣布冻结日本在美资产的时候参谋本部战争指导班在当天的日志上还这样写着：“现在还看不到全面禁运的可能。美国可能已经做了不禁运的判断。但是预计明年年初之后，美国会采取一些行动。”可是还不到一个星期美国人就实行了全面禁运，给正在做着美梦的日本人来了当头一记闷棍。怎么报复来得这样快，做得这么绝情？其实理由十分简单，美国当时已经成功地解开了日本外务省的通讯密码，美国国务院、陆军部、海军部等部门拥有8台和日本同样的密码机。罗斯福总统和赫尔国务卿等高级官员已经看惯了被称作“MAGIC”的日本外交电报，里面包括了7月2日御前会议的详细内容，所以美国人对日本人的目的了解得十分清楚，知道已无退步的可能，做出那么迅速有力的反应是再自然不过了。

战争已经无法避免，只能开战了。

可是对于日本人来说有胜利的可能吗？

有，起码对于“海军国防政策委员会”来说对美开战不是一个什么会吓死人的选择。这个委员会是海军省军务局长，后来的甲级战犯冈敬纯少将弄出来的，组成这个被井上成美称为“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机构的是一批海军省军令部里课长级的干部，全是强硬派佐级军官。这个委员会分为4个委员会，其中最重要的负责战争指导方针的是第一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由军务局第一课课长高田利种、军令部第一课课长富冈定俊，军务局第二课课长石川信吾和军令部作战部高级部员大野竹二这四个大佐所组成。

高天利种大佐战后回忆说：“这个委员会成立以后，可以说海军的所有政策都是由它在运作，海军省也好，军令部也好，长官们只要听说这个文件已经被委员会通过了，肯定盖上大印通过，充分说明了这个委员会的重要性。”

这个委员会不仅是有“重要性”，南进政策和以后的海军国防政策就是这个委员会弄出来的。冈敬纯，这四大金刚，再加上军令部情报部长前田稔少将，作战课的神重德中佐，海军省军务局的柴胜男等中佐，直接就连开战的时间都决定好了。

神重德中佐在一年前的1940年10月28日对参谋本部作战部长田中新一少将就是这么说的：“即使要和英美为敌，去打兰印（即荷属东印度，现在的印度尼西亚），1941年以后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外战部队的七成标准今年12月能够达到，明年1月份就完整了，只打兰印靠这个就行了。到明年4月中旬，对美国的兵力能够达到七成半，要对美作战一定是这个时候，到了年底，要大修的舰艇增多，作战会变得困难。”

海军军令部作战课的重要人物，对陆军作战部长说出了这种豪言壮语，把从来豪言壮语不断的陆军都给吓了一跳。就是说海军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连出师的时机都已经考虑成熟了。

这是一种“下克上”的行为，但和有十来个人、七八条枪就能闹事的陆军不同，不是舰长就指挥不动军舰，不是司令就指挥不动舰队的海军光是这些佐级军官还闹不出事。海军的性质就决定了出不了石原莞尔和辻政信，真要和美国作战，还得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海军大将才行。

那么本来就坚决反对对美开战而又不得不负起指挥对美作战任务的山本五十六又是怎么想的呢？

八十八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1940年11月下旬曾经对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说过这样的话：“像军务局第二课长石川信吾大佐那样的人物，是不是他成天到丰田贞次郎次官那儿去嘟哝要去南部印支？就这样放任自流会出大问题的。”

山本五十六不仅要解石川信吾的职，而且还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的情形和缔结三国同盟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要想确实地防止对美开战，必须非常认真地注意才行，一定要领导人的决心，也就是你的决心。只撤换军令部次长或者作战部长根本就没有用，要照我说的话，让伏见宫辞职，军令总长换成米内光政大将，如果不行的话就换成吉田善吾大将或者古贺峰一大将。次长由福留繁中将来，海军次官换成井上成美，只有这种人事安排才能防止对美战争，挽狂澜于既倒。”

山本五十六说话经常有一个特点，就是留下一个让后人去猜想的空间。比如山本五十六的人事构想里没有出现海军大臣，是认为及川古志郎是继续干下去的人选从而根本不需要提起，还是将这个位置留给了自己？谁也不知道。

山本五十六平时在广岛湾的柱岛基地，偶尔去东京露露面，说完了马上又回广岛，人一走茶就凉，谁也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更不要说被开战派紧紧包围着的及川古志郎了。

于是，日本海军的历史就继续向覆灭的方向走了下去。而山本五十六还必须在这个覆灭行军中为日本海军引航，事情就是这么滑稽。

进入1941年以后，为了研究对美开战问题，在7月2日，9月6日，11月5日和12月1日一连开了四次御前会议，除了最后一次是全体阁僚出席之外，头三次政府方面出席的只有首相、外相、陆相、海相、藏相和铃木贞一企划院总裁，军部则有参谋总长、次长、军令总长、次长和陆海军的军务局长出席。

其实都没有必要举行4次这样的御前会议，因为第一次的御前会议就立下了宗旨：“帝国必须建设大东亚共荣圈，在支那事变的处理上迈出新的步伐。为了确立自存自立的基础而向南迈进，同时根据形势的需要解决北方问题……为了达成本目的不辞与英美一战。”调子已经定好了，连罗斯福总统都从被破译的日本外交电报中得知了，什么日美外交交涉也就是争取点时间罢了。

联合舰队需要争取对美开战的准备时间。

作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虽然反对对美开战，但是准备对美开战和指挥对美开战是他无法推辞的责任。作为帝国军人，山本也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考虑如何对美开战的问题。

一般认为，山本五十六是在1940年3月的联合舰队演习时才找到突袭珍珠港的灵感的，其实光靠灵感是不行的，事实可能更加复杂一些。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英国的皇家海军一直是世界最强的海军，七大洋的主人，英国不仅有着世界上最大的海上军事力量，而且也有最发达的海上军事科学。用航空母舰的舰载机对停泊在港内的军舰进攻是英国人发明的，1940年11月11日英国皇家海军光辉号航空母舰［HMS Glorious（77）］上起飞的21架剑鱼式鱼雷轰炸机对意大利塔兰托军港内的意大利舰队进行了攻击。

由6艘战列舰、7艘重型巡洋舰、2艘轻型巡洋舰和8艘驱逐舰组成的意大利舰队对于皇家海军来说确实是一支“fleet in being”（存在的舰队），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但是意大利舰队在两波英国飞机的鱼雷攻击下1艘战列舰沉没，2艘战列舰和1艘巡洋舰被重创。意大利海军的一半一转眼就消失了，地中海的制海权全部落入皇家海军之手。

这次空袭使各国海军军界瞠目结舌，人们第一次知道原来海上霸王的战列舰居然可能被从一架小飞机上扔下来的一枚鱼雷葬入海底，并且从空中投放鱼雷一直是被认为至少需要100英尺（大约30米）的深度，可是皇家海军在水深只有40英尺（12米）的塔兰托港内使用改良后的低空鱼雷照样取得了辉煌的战果。

山本五十六用舰载机攻击舰队的灵感可能确实是来自1940年3月的联合舰队演习，而英国人在塔兰托战斗中的成功也证实了山本五十六的灵感，并增强了山本五十六的信心。

所以山本五十六的发明并不是用舰载机攻击军舰，而是直接攻击珍珠港。为什么这样说？或者为什么山本五十六要去袭击珍珠港？

当时对美开战命令虽然还没有下，但是只要会吃窝窝头的都知道和美国开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所以人人都在想怎样打，要知道那些牛皮哄哄的海军省军令部的佐级军官除了唱高调之外，也就只会唱高调了，真要打仗是不能指望他们的，所以山本五十六从上任后开始一直在为怎么和美国作战而苦恼。

和不和美国作战是一个问题，如何和美国作战又是一个问题，甚至不比头一个问题小。这个如何作战的问题不是指具体战斗时的战术，而是指如何同美军作战的指导思想。这个“指导思想”似乎不好理解，这里解释一下。

日本海军本来就没有战争哲学高度的战略一说，所谓战略或者作战指导思想指的就是作战程序。日本海军的作战程序由三部分所组成：首先是由参谋本部和军令部联合制定的《帝国国防方针》，这个方针的最后修订是在石原莞尔就任参谋本部作战部长后的1936年，里面规定了日本海军的第一假想敌是美国，接下来是军令部根据这个国防方针所制定的《海战要务令》，里面制定了对美国的作战方法，最后是每年修订的《年度海军作战计划》。

日本海军对付美国海军的作战方法就是前面说过的“渐减作战，最后主力决战战略”，设定美国海军从夏威夷经中途岛方面来进攻日本，日本就在南太平洋马里安那群岛一带到处设伏，用潜水艇、驱逐舰和鱼雷艇加上夜袭，想办法减掉美国海军兵力的三分之一，最后日美两国舰队在小笠原群岛附近进行决战，当然决战的结果是日本彻底胜利，美国舰队和当年的俄国波罗的海舰队一样葬身海底。

这就是日本海军对付美国海军的作战程序。

本来作为作战的构想之一，这种想法倒也有其存在的必要，问题是从山本权兵卫的“八八舰队构想”开始经过这么多风风雨雨，这个倒霉的“对美渐减邀击作战”成了日本海军的天条，是不能提出疑问的，否则会犯政治错误。

但是美国海军会不会因为害怕犯政治错误而一定按照日本人构想的套路来呢？

有趣的是日本海军上层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或者是原来谁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真要和美国人开战，大家一直是在练嘴皮功夫，不需要去想这个问题。可现在则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山本五十六是联合舰队司令，不认真去考虑这个问题是要全军覆灭的。

单纯从日本海军的角度出发可以这样来考虑这个问题：因为日本需要石油和其他战略物资，而这些战略物资都在英美控制下的南洋，现在英美又对日本采取了制裁，所以日本一定要用武力拿下南洋，得到资源。就是说整个行动的目的是为了得到资源，为了资源才会和美国冲突，和美国冲突仅仅是为了排除在得到资源过程中可能发生的干扰，山本五十六和军令部发生的冲突就是在这么简单的逻辑上扯淡。

首先主动进攻南洋和《海战要务令》就已经冲突了。先不管《海战要务令》是多么的一相情愿，它所假定的也只是美国舰队对日本本土发动进攻的场合，现在是日本海军要到外线去作战，场景就不对了，《海战要务令》根本就无法用。

八十九

山本提出的作战计划的主要部分是这样的：

第一阶段作战：

1．由第一航空舰队（一航舰）司令长官率领由6艘航空母舰组成的机动部队，在开战前10天左右，开始向夏威夷方向移动，在瓦胡岛北方海面上待命，一旦开战，立即使用飞机消灭停泊在夏威夷的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所有航空母舰、战列舰及其作战飞机，任务完成以后立即撤退进行补给修理，然后负责南洋群岛的防守和支援陆军的攻击任务。

2．第十一航空舰队（十一航舰）负责协同陆军航空兵对菲律宾、马来进行空袭。这个十一航舰的名字有点怪，这是海军陆基航空兵组织，虽然叫“舰队”，其实没有船。

3．第二舰队负责夺取菲律宾海面及南海的制海权，确保陆军兵力的运输。

4．第三舰队负责掩护进攻菲律宾的陆军部队，小泽治三郎指挥的原驻印支的南遣舰队负责掩护进攻马来的陆军部队，对文莱、荷属东印度（现在的印度尼西亚）的苏拉威西的进攻掩护由这两支舰队完成。

5．进攻香港由第二遣支舰队负责。

6．第四舰队负责掩护进攻关岛和拉包尔，组建陆战队，开战时必须首先占领威克岛。

7．由潜水艇组成的第六舰队负责在开战之前监视夏威夷，向联合舰队通报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变化，在太平洋舰队逃出珍珠港时负责突袭。

8．第五舰队在小笠原群岛附近警戒，负责本土近海守卫。

9．如果美军舰队进攻，则除去第三和南遣两舰队之外，联合舰队全体转入邀击姿态，如果敌军进攻在日军进攻马来之前发生，则联合舰队全体转入邀击姿态。

第二阶段作战：

第二舰队回内地进行补给修理，第三舰队负责菲律宾、荷属东印度方面防卫，南遣舰队负责新加坡、苏门答腊防卫，其余舰队任务不变。第三舰队、南遣舰队和联合舰队的水雷部队负责保卫海上交通。潜水艇部队负责破坏敌人海上交通。

这里说明一下“水雷部队”的意思，中文中的“鱼雷”在日语中也叫“鱼雷”，“鱼型水雷”的缩写，但更多的时候是叫“水雷”。所以“水雷部队”的意思是“用鱼雷做进攻武器的部队”，主要指鱼雷艇和驱逐舰，有时候轻型巡洋舰也算到里面来。“水雷战专家”的意思就是此人是从驱逐舰长爬上来的，会玩鱼雷，并不是说此人是布雷专家。

中文里的“水雷”在日语中是“机雷”。“机械式水雷”的简写。

山本五十六的这个计划，尤其是第一阶段最后得到了几乎100％的成功，所以山本五十六被抬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其实这个计划是很有问题的。

首先第一阶段的第一条中的作战目标中列出了航空母舰、战列舰和作战飞机，但没有明确写明巡洋舰也是必须消灭的目标，“任务完成后立即撤退”也是在后来引起争议的一句话，后任一直把突袭珍珠港不彻底的责任归结到这种措辞。

再者这只是一个相当于“年度作战计划”的东西，仅仅是详细地说明了第一阶段进攻的方向、任务、兵力分配和目的，在第一阶段作战完成以后怎么办则是泛泛的含糊其辞。

第三，山本的作战计划中没有第一舰队的使用，这个“第一舰队”在日本海军中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从日俄战争开始第一舰队就直属联合舰队，日本海军最强的舰队就是第一舰队，第一舰队司令部就是联合舰队司令部，这两个司令部的分离还是在临开战前的1941年8月，当时隶属第一舰队的主要舰只是战列舰长门、陆奥、伊势、日向、扶桑、山城、金刚、榛名、比叡、雾岛这10艘日本全部的战列舰，重型巡洋舰青叶、衣笠、古鹰、加古，轻型巡洋舰北上、大井、阿武隈、川内和航空母舰凤翔、瑞凤。直到1944年丰田副武大将在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任上被美国人逼着不准在海上混事，从军舰上搬家到了地上的防空洞里，这样联合舰队没有了旗舰，同时也就没有了第一舰队。

但现在如此强大的第一舰队，除了抽出了战列舰比叡和雾岛以及第一水雷战队旗舰阿武隈带着第十一驱逐队的谷风、浜风、浦风、矶风这四艘驱逐舰加入一航战参加突袭珍珠港之外居然没有具体动作安排。

这是因为山本五十六虽然想出了用舰载飞机攻击珍珠港，但山本五十六本人不是一个航空主兵者。日本海军军人不是巨舰大炮主义者的人不多，其实可以说当年全世界的海军军人几乎全都是巨舰大炮主义者，海军兵32期次席入学，最后吊床号第七名的山本五十六当然也不例外，第一舰队是准备与美国进行舰队决战而保存起来的。

山本五十六和军令部的分歧不在这个舰队决战，而在这个偷袭珍珠港上面。

日本海军花了30年绞尽脑汁制定的《海战要务令》被山本五十六一下子推翻了，山本上任时带去当参谋长的福留繁这时已经是军令部的中将作战部长了，当年山本对他说“能不能用飞机轰炸珍珠港”的时候，福留繁的意见就是“那还是全体舰队出击更有把握些”，现在当然也不会同意山本五十六的意见。

但山本五十六的理由有一定的说服力：首先在美国太平洋舰队健在的时候南进，战线拉得太长，美国随时可能在战线中间发动进攻从而把日本一刀两断或者多断，从而使日本军队在南方的作战本身就变得不可能，而突袭珍珠港虽然困难到了几乎不可能的地步，但并不是绝对不可能，有赌一把的必要。

那万一不成功怎么办？

不成功的概率太大了，主要的困难是：

如何进行海上燃料补给？统计资料表明夏威夷的12月只有7天风平浪静，其余24天都是浪大风高。

如何保持机密？航母倾巢出动，内部空虚，被美国人反过来偷袭怎么办？

会不会拖累正在进行的日美最后交涉？

所以军令部的意见是美国海军不可能一下子在日军战线的中间发动攻击，得一站一站地来，首先必须占领马绍尔群岛，这样日本海军还有集结兵力，和美国进行舰队决战的时间。其次是本来就不充足（山本五十六本人就说了飞机还差一半）的航空兵力再分为南方和夏威夷作战两部分，如果夏威夷作战失败（从上面夏威夷作战的不利因素来看，这种失败的可能性比成功的可能性要大得多），该如何处理？

山本五十六的回答非常简单，也很山本五十六：“如果日本有天佑，夏威夷作战肯定成功，如果中途失败，也就是说没有了天佑这一条，放弃整个作战就行了。”

这句话是开战前的10月31日说的，“放弃整个作战”究竟是什么意思？放弃偷袭夏威夷的企图，还是放弃整个南进计划，只有山本五十六本人才知道。

九十

参加过日俄战争的山本五十六当然知道，日本海军在数量和质量上都不如美国海军，哪怕仅仅是美国的太平洋舰队；参观过底特律和得克萨斯的山本五十六当然也知道，日本的物资生产能力不如美国，所以战胜美国是不可能的，甚至在美国人那里争取到像日俄战争似的停战条件都不可能，山本五十六对战争结果的期望留到以后再谈，现在来谈山本五十六为了实现那个期望准备怎么干。山本五十六准备的是开战初期就必须突然袭击，消灭掉美国太平洋舰队。甲午战争、日俄战争日本海军都是这么干的，现在必须，也只能这么干，而且必须干得比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更加彻底。

这已经不是什么“进攻式防御”的问题了，去考虑在爪哇或者菲律宾附近和美国太平洋舰队展开决战本身就太荒唐了，要和美军作战，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山本五十六是这样想的，现在回头来看也只有这么一种选择。

但坚持“政治上正确”的军令部不同意也很正常。如果同意山本五十六的作战方案的话就等于承认整个大日本海军这30年来就是在瞎混，这简直是反“皇军”的行为，当然不能予以同意。

但山本五十六也不是混的，派出心腹的联合舰队先任参谋黑岛龟人大佐携带自己的亲笔信赴东京军令部，言明如果不同意他的作战方案，就挂乌纱帽，谁有能耐打英美谁去打，本老爷不伺候。

军令部总长已经从皇族的伏见宫换成了永野修身大将，永野在山本的威胁下屈服了：“如果山本有这种自信就照他说的去做吧。”

可能是出于因循守旧的原因，日本人特别喜欢看统计数字，看历史资料，这次他们忘记了看统计数字和历史资料。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在开战之前都发生过军令部和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意见不一致，结果是用伊东祐亨换下了中牟田仓之助，用东乡平八郎换下了日高壮之丞。这次又在军令部和联合舰队之间出了矛盾，按历史规矩应该是撤换山本五十六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才对，可是这次的军令部对自己的作战方案没有任何自信，不敢坚持，海相岛田繁太郎更是由已经退休了的伏见宫一手栽培起来的，完全是傀儡。本来岛田对在这个时候当海军大臣就不感兴趣，刚上任时还想反对开战，后来被伏见宫骂了几句又赶快表态，说“如果是因为我海军大臣一个人反对而贻误了战机就太对不起了”。到了后来又成了东条英机的傀儡，被人讥笑为“东条英机的副官，东条英机的裤腰带”，战后岛田被作为甲级战犯抓了起来，当时人人都认为作为开战海相，岛田这次肯定逃不了绞刑，最后在法官投票时，11个法官他拿了5票，这一票帮他逃脱了绞刑。所以岛田对怎么打法根本没主意，随便你们怎么办。

军令部到最后算是同意了，但统一联合舰队内部的思想花了好大一番周折。1941年山本找来当时第十一航空舰队参谋长大西泷治郎少将，秘密交待了研究用舰载机攻击珍珠港的任务。大西领命而去后找来了海大35期次席毕业的军刀组，刚刚晋升中佐的源田实来一起研究。源田实当时刚刚从驻英武官卸任，亲眼看到了不列颠空战，是坚决主张航空主兵论的有名人物。源田实当时的名气是原自其飞行技巧，当时日本到处都搞什么“献纳航空机”的捐献活动，每次都是源田实少佐带人出席这种集会，驾驶捐献来的飞机表演特技飞行，“源田实特技飞行队”在日本很有人气。

“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是一句有名的西方谚语，这句谚语对当时的航空母舰的使用也产生了很大影响。航空母舰是进攻性武器，但是航空母舰最大的弱点就是防御性能差，一旦航空母舰被击沉，篮子里所有的鸡蛋都完了，所以当时世界海军的常识就是航空母舰是单独行动的，相互之间的距离在50到100海里。

如果进攻夏威夷的6艘航空母舰之间一定要保持这个距离的话，夏威夷周围甚至都没有足够的海面来容纳进攻部队，进攻是不可能的。

一次在看新闻电影的时候，源田实无意中看见美国航空母舰列克星顿、萨拉托卡、企业号和黄蜂号在编成一字纵队航行，虽然没有进行起飞降落的飞行动作，但这个镜头给了源田实一个新的思路：航空母舰能不能和战舰一样的编队行动？

1941年2月，源田实的第一份研究报告《用舰载战斗机加强母舰的防卫能力》是在进攻珍珠港的可行性研究上迈出的第一步。

1941年4月，大西带领的源田研究组把突袭珍珠港的草案交给了山本五十六，山本五十六又把这个草案交给联合舰队先任参谋黑岛龟人大佐最后定型。这个被人称作“仙人参谋”的怪物黑岛，把自己关在舱房内几乎整整一个月，最后交给了山本五十六一份详细的作战方案。

如果说山本五十六的设想还可以用“浪漫”这个形容词的话，那么黑岛龟人就是“变态”了。要知道“浪漫”和“变态”之间重合的部分甚至可能多于不同的部分。

黑岛龟人出身贫寒，连同样出身贫寒的陆军参谋辻政信和黑岛比起来都可以说是出身豪门了。黑岛龟人的父亲黑岛龟太郎在他刚出生就远去俄国远东的海参崴打工想养活妻小。但不幸病死他乡，龟人的母亲抛下了他改嫁，3岁的黑岛龟人就成了孤儿。

黑岛龟人的叔叔收养了他。在读完义务教育的小学以后，黑岛龟人在他叔叔的小铁匠铺子里帮着打下手以换一口饭吃。

这种凄惨的幼年经历使黑岛龟人异常孤僻，从来不知道人间亲情的黑岛龟人从此一生不寻求同情、友情和亲情。改嫁了的母亲有时会跑来看看小龟人，给他带一个饭团子什么的。小龟人也从不开口和他母亲说话，总是默默地大口吃完那个饭团子，然后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脚尖，直到母亲离去。

没有人知道小龟人在想什么，准确地说是没有人想知道小龟人在想什么，小龟人就像一条小野狗或小野猫似的在自生自灭。

但其实黑岛龟人在思考，在很认真严肃地思考着。在小龟人眼里看来，他是被这个社会完全抛弃了的。这个社会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他，除了他自己之外。因此小龟人决定自己救自己。

怎么救自己呢？黑岛龟人如果这时说出他的拯救方案是会被人笑掉大牙的——他要去考海军兵学校。

竞争倍率超过20的海军兵学校是一个只是相当于现在初中毕业（日本的旧式教育制度中小学高等科相当于现在的初中）的乡下孩子能考的？但是后来被称为“怪人参谋”、“仙人参谋”的这位黑岛龟人是不会去考虑别人可能会有的看法，本来嘛，别人也从来就没有关心过黑岛有些什么看法。黑岛也没有想过这种计划有什么不妥，考不上就继续打铁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在晚上走好几公里山路去上夜校，补习高中功课，每天如此。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性格怪癖的小孩子的举动——似乎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一直到海军兵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这个小山村，村人们才知道原来小龟人并不只是一个类似于小猫小狗似的存在，一棵小草居然长成了一棵树。

还是一棵大树，入学时100名学生中吊床号60名的黑岛，毕业时已经是第30名了，第26期海大毕业的学历，又使得黑岛龟人成为了日本海军的一名精英参谋，得到了山本五十六的极大欣赏，山本五十六走马上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以后，参谋长换了几次，而先任参谋却像磐石般的巍然不动。

这个方案在联合舰队参谋里公布后，激起了巨大的反对浪潮。对这个方案进行兵棋推演的结果是6艘航母中2艘被击沉，360架作战飞机被击落150架，损失惨重而战果不明。连大西泷治郎都失去了信心，忐忑不安地向山本五十六提出了收回原来的方案，再一次从零开始研究。

但山本对从军令部到联合舰队的全部反对意见置若罔闻，下令从大陆战场调回航空作战队伍进行专题训练，同时要求军令部不管现在同意不同意，先帮联合舰队做一个3米见方的珍珠港模型运来再说，本司令就搏这一个方案了，因为这个方案是光头黑岛拿出来的。

山本五十六为什么如此信任黑岛龟人？

九十一

出身贫寒而又惯于苦思冥想的黑岛龟人长得十分老相，比山本五十六小9岁的黑岛看起来比山本好像还要大10岁，一次黑岛在和山本长官一起住旅店的时候，老板娘和女招待错把看起来老一点的黑岛当作长官，反而冷落了一边的山本五十六。后来发现了错误的老板娘慌忙去向山本五十六请罪，豁达的山本没当回事，可是边上的黑岛也没当一回事。因为他知道山本不会当一回事的，因为山本非常器重他。

山本五十六自己回答过为什么器重黑岛龟人这个问题。一天晚上黑岛龟人和联合舰队参谋三和义勇中佐发生了争执，声音很大，惊动了隔壁的山本五十六。山本五十六板着脸走了进来，望着这两个人，说了这么一段话：“你们争吵的内容我都知道了，让我把话说清楚一些。你们对黑岛的看法我都知道，黑岛是个极为优秀的参谋，但黑岛也是人，他会犯错误，但我还是用他，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只有在黑岛这里我才能听到不同的方案，你们所拿出来的方案都是一样的，和我想的也一样，但是我们是在和极为强大的敌人作战，用常规的方法我们不可能取胜，敌人也知道我们的思维，只有黑岛那异乎寻常的思维才有可能取胜，这就是我重用黑岛的理由，从现在开始不要在背后议论山本为什么要重用黑岛了。”说完了这番话，山本五十六又大踏步走了出去。

山本出去后，脸上从无表情以至于使人怀疑他是否有面部神经的黑岛龟人居然趴在桌子上恸哭失声。

海大31期军刀组，后来在马里亚纳群岛的天宁岛和一航舰司令官角田觉治一起战死的三和义勇日后很激动地说：“不错，海军所有的人的想法确实都一样，但是怎么能够不一样呢？从海军兵到海大，大家接受的都是同样的教育，用同样的答案回答同样的问题，谁的记忆力超出其他人，谁的吊床号就靠前，这么训练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提出不一样的答案呢？没有创新能力的责任不在我们身上，帝国海军的教育制度本身就错了。”

确实是这样，日本海军的军官教育已经走上了极其僵硬的道路以至于所培养出来的军官们都以同样的思维方法来思考问题，得出来的答案全部一模一样，只有黑岛龟人这种近似于变态的人才会想出不同的答案。

但是到后来才暴露出来的更为严重的问题是：黑岛龟人并不是山本五十六期待中的天才。

从各方面来看，黑岛龟人都具有日本军人中所谓天才的一切特征，比如不修边幅什么的，和陆军的明石元二郎、石原莞尔，海军的秋山真之这些被称为“天才”的人很相像。似乎日本的天才需要一个“不洗澡”的基本条件，而黑岛就从不洗澡，从不换军服，身上和舱房散发着一股臭味，舱房里散满了纸片，根本就没处下脚又不准勤务兵整理他的舱房，刺鼻的恶臭熏得连自己都无法在舱房里待着，就点香来熏。在设备挺先进的长门战列舰上这位从不开电灯，永远把门窗紧闭以后点蜡烛，说是只有在这种气氛中才能思考。还能经常看到这位先任参谋一丝不挂，赤条条地在舰上走来走去，其不修边幅的程度，超过了一切日本陆海军已知的天才。

真正的天才们不修边幅是因为他们心无旁骛，意识不到自己在不修边幅，但黑岛龟人其实是在刻意模仿秋山真之，东施效颦而已。真正的天才也会失败，但真的天才不会在意周围的视线，而黑岛龟人异常地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在昭和天皇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以后还带了11架飞机向冲绳进行最后的特攻，结果被认定为违反军纪，一时都不让进靖国神社的联合舰队参谋长宇垣缠中将有一部最完整的战时日记《战藻录》，这部日记是研究太平洋战争期间军令部的指挥，联合舰队作战的最完整的资料。战败以后，黑岛从当时在服部机关参加编写战史的联合舰队参谋千早正隆中佐手里借取这部日记，当再还给千早正隆时，已经是残缺不全的了，里面有关对他不利，会破坏他“秋山真之第二”的记述已经全部撕掉了。但黑岛没有想到，这部日记之所以在千早手上是因为美军要千早将其译成英语，千早已经作了副本而且翻译工作也已经完成了，黑岛的行为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黑岛只是一个有怪癖的普通人这一点，山本几乎到死之前才刚刚认识到，可是已经太迟了。

但是现在的黑岛龟人，在拟定攻击珍珠港方案时，做得还是不错的。大西和源田的方案使用了赤城、加贺、翔鹤和瑞鹤这4艘续航能力大的航母，再加上苍龙和飞龙以增加供给能力就是黑岛定下来的。

1941年4月10日，第一航空舰队正式编成，司令官为南云忠一中将。这个人事任命是一直受到非议的，南云忠一是驱逐舰出身的水雷战专家，玩鱼雷最拿手，对航空完全是门外汉，还是个坚定的舰队派加大舰巨炮主义者。这种人事上的失败除了日本海军的僵硬之外，山本在用人上的优柔寡断也是一个很大的因素，山本上任后的参谋长除了后来死在大和号上的伊藤整一之外，福留繁和宇垣缠都是和山本意见对立的大舰巨炮主义者，但是山本五十六出于维护海军团结的考虑，主动要求这两个人当他的参谋长而又从来不去过问参谋长们的意见，凡事只和黑岛龟人、大西泷治郎以及源田实这三大爱将商量。做出一副搞五湖四海的架势，实际上搞的还是小集团。参谋长在山本五十六的联合舰队里毫无地位，不少人认为后来联合舰队无法正常行动的很大一部分责任应该由山本五十六来负。比如让南云忠一出任一航舰长官是人事上的失败这一点，联合舰队长官山本五十六比谁都清楚，在突袭珍珠港时猜测南云会不会第二次出击的时候，山本说了一句名言：“做贼的时候最害怕，南云肯定能逃，赶快逃。”既然知道南云不称第一航空舰队司令官的职，为什么还要任命？看来有时候“五湖四海”的好名声比作战更加重要。

但是南云也有南云的长处，水雷战专家就是航海的专家，正当大家为了如何隐秘远航3000海里而头疼的时候，南云却表示航海的事情大家就不要犯愁了。只要你们能飞得起来，扔得下去炸弹，炸得掉美国船，南云肯定能带你们到你们指定的地方，而且后来的事实证明南云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领航是南云，选定道路的却是黑岛，黑岛在拟定攻击珍珠港计划中的最大贡献应该是选定了一条靠北的道路从日本出发去夏威夷，而不是一般所走的靠南，在小笠原群岛附近转向东方的海路，因为南路风浪比较平静，但过往商船、渔船太多，想做到隐秘是不可能的，这也就是大家都反对袭击珍珠港的首要原因。

但是黑岛终于找到了鄂霍茨克海移动性高气压和北太平洋的天气关系，使得天气变幻莫测，风高浪险的北太平洋天气可以预测，这样日本海军的袭击部队就可以避开万船云集的主要海上通道而沿着阿留申群岛向东，然后几乎是在夏威夷的正北面才掉头向南。

当然不是主要航道并不是说就根本没有船，能预报天气并不是说就是好天气。山本五十六曾经说突袭夏威夷能否成功取决于“天佑”，上天这时对日本帝国非常开恩，一路保佑。1941年12月的北太平洋和夏威夷沿海是极为少有，几乎说是罕见的好天气。3500海里的航程，居然没有遇上一艘船只。

但老天爷的意思只有老天爷才知道，到日本人也知道的时候就太晚了。

二十五、最后的天佑

九十二

1941年11月26日凌晨6点，海军中将南云忠一指挥的第一航空舰队从现在在俄罗斯人手里的北海道择捉岛单冠湾出发，踏上了前往珍珠港的3500海里航程。

在南云忠一指挥下的阵容是这样的：

负责空袭的是第一航空战队，司令官南云忠一中将，航空母舰赤城、加贺。

第二航空战队，司令官山口多闻少将，航空母舰苍龙、飞龙。

第五航空战队，司令官原忠一少将，航空母舰瑞鹤、翔鹤。

负责警戒的是第一水雷战队，司令官大森仙太郎少将，轻巡阿武隈；

第17驱逐队，驱逐舰浦风、矶风、谷风、浜风，

第18驱逐队，驱逐舰霞、霰、阳炎、不知火、秋云。

负责支援的是第三战队，司令官三川军一少将，战列舰比叡、雾岛。

第五战队，司令官阿部弘毅少将，重巡利根、筑摩。

负责舰队补给的是补给船队，司令官大藤正直大佐。

第一补给队，给油船极东丸、健洋丸、国洋丸、神国丸。

第二补给队，给油船东邦丸、东荣丸、日本丸。

第六舰队的3艘潜水艇伊19、伊21、伊23在今泉喜次郎大佐的指挥下已经在夏威夷周围展开，负责监视美国太平洋舰队。

从11月初开始，这些舰艇船只或是单艘，或是双艘，零零散散地根据联合舰队的指令，或是从佐伯湾，或是从吴，或是从横须贺集中到择捉岛的单冠湾，航路全部是已经指定好了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去单冠湾。

在此之前，第一航空战队的飞行员们被全部从中国大陆召回，在鹿儿岛的鹿儿岛湾、出水、鹿屋、佐伯等八个地方开始训练。这些都是日本海军航空兵的精华，平均飞行时间达1500小时，最高的有2500小时。但所有人对这次训练的目的都摸不着头脑：在民房密集的住宅区，从海上俯冲落下，做完投弹动作必须急速上升，有时甚至需要做翻滚动作才能避开扑面而来的楼房和烟囱，训练的内容已经超过了一般的投弹训练，这是特技飞行训练。

而且是要求精度极高的特技训练，比如要求鱼雷轰炸机的飞行员们必须做到在发射高度10～20米，速度160节，飞行角度0度或者发射高度7米，速度100节，飞行角度4.5度的情况下发射鱼雷。

这都是为了珍珠港的专项训练，珍珠港入口狭窄，军港背后就是高山和林立的高楼，飞机做完投弹动作后就必须马上拉升大转弯。对鱼雷轰炸机的要求是一航舰作战参谋，海军兵57期首席，第39期，也是最后一期的海大首席，原高尾海军航空队长吉冈忠一少佐在经过大量的研究后找到的数据，只有在这两种情况下命中率才能达到80％。

吉冈忠一是专门研究高空轰炸的，从1937年开始他就驾驶着96式中攻机从台北起飞对南京、上海进行轰炸，后来又从三亚、西贡起飞轰炸昆明，切断援蒋通道，是个技术高超的飞行专家，但是不要忘记他的高超技术是在什么地方练出来的。

当时的常识是鱼雷投放高度在100米，最高不能超过250米，可是吉冈把这个高度提高到了2500米，就是无法击中目标。航空本部教育部长大西泷治郎听说后发了火：“打不中去研究什么？”这才停止了这项研究，这次袭击珍珠港，本来是准备把长门型战列舰用的穿甲炮弹改造成航空炸弹来用，但山本五十六坚持一定要用鱼雷，否则无法消灭美国的战列舰，大西泷治郎才把吉冈少佐推荐给了源田实。吉冈把原来对研究超高空投放时对鱼雷做的改造照搬到超低空投放来，发现照样能用，吉冈本人的命中率达到了100％。

但是有了点子能不能真正运用则是另外一个问题。

一航舰原来的航空母舰赤城、加贺各有27架舰载轰炸机，苍龙、飞龙各有18架，合计90架。从赤城、加贺各抽12架，苍龙、飞龙各抽8架，总共40架97式舰上轰炸机组成鱼雷攻击队，由同样命中率100％的赤城号飞行队长村田重治少佐担任队长负责鱼雷攻击。

但是贫乏的日本工业无法向日本海军提供改造过的深浅度鱼雷。

三菱兵器制作所到11月10日才刚刚完成28枚改造鱼雷。结果有12架鱼雷攻击机的加贺只能先从佐伯港去往佐世保，停在工厂的旁边等，但是直到11月18日12枚鱼雷还是没有完成。加贺只好把未完成的半成品和三菱的技术人员、机械全部装上船，一边启航前往单冠湾，一边在船上组装、测试，总算在第一航空舰队，也就是所谓机动部队出港的前一天，11月25日才完成全部鱼雷改造。

可是一共就只有40枚，鱼雷攻击就只能进行一次。这就是后来日本海军无法对除了战列舰以外的美国海军巡洋舰进行鱼雷攻击的原因——没有攻击的武器。

吉冈忠一在回忆录里说：“如果有80枚鱼雷的话……”

从10月初开始进行研究海上补充燃油的问题，一直无法解决，油管一拉就断，不但航母加不了油，战列舰、巡洋舰也加不了。南云忠一只好询问各舰能够装多少油桶，赤城的回答是能够装2000个200立升的油桶，山口多闻发了火，说：“别问这个问题，带着第二航空战队去就行了，我们航程短，只准备了单程，不回来了。”——准备死在珍珠港了。

到了10月9日吃午饭的时候一航舰参谋长草鹿龙之介突然出了个怪主意：“都是妈妈抱孩子喂奶，孩子能不能抱着妈妈吃奶？”一航舰到目前为止的研究一直是补给舰拉着被补给舰，草鹿的意思是吨位大的被补给舰反过来拉补给舰。大家放下饭碗就出海去实验，结果非常成功。

顺便说一句，现在的日本海上自卫队海上加油技术也是一流的。从2001年11月开始日本自卫队的补给舰在印度洋上为进攻阿富汗的美国、英国、巴基斯坦、法国、加拿大、西班牙、意大利、新西兰、荷兰、希腊等盟国军舰加油，累计供油50多万吨，没有出过一次事故。

进入单冠湾的全部舰艇保持无线静默，与此同时一航舰通信作战参谋小野宽治少佐指挥各航空基地进行伪电作战，各基地依然使用各舰艇的呼号进行与平时一样的无线通讯，企图给美国人一个“联合舰队没有异常活动”的假象。

11月23日，单冠湾内停泊的机动部队向全体官兵宣布了此次作战的方向和目的，舰队上下一片欢腾，总算能打英美了，那些年轻，从没吃过亏的飞行员们，深深地相信大日本帝国海军是天下无敌的。

舰队在北太平洋上航行，没有任何通信行动，唯一的指示来源是NHK海外放送结束时朗诵的汉诗：

山川草木转荒凉，

十里风腥新战场，

征马不前人不语，

金州城外立斜阳。

这首诗是乃木希典在日俄战争金州战役后写的，NHK播送这首汉诗并不是在怀古或是歌颂军神乃木，这是个暗号，是在告诉机动部队：“日美谈判还没有结果，机动部队继续前进。”

美国，美国人到底知不知道就要大祸临头了？

九十三

美国人在珍珠港事件上的表现是很古怪的。

可以用“偷袭珍珠港”的字眼来描述珍珠港事件，但不能用“珍珠港战斗”，因为那根本不是一场战斗，是一场单方面的袭击，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日本海军是很有独创性的，不少古怪的规则都能找到日本海军身上去。首先是袭击珍珠港属于不宣而战，这就违反了国际法，而这条有关宣战的国际法就和日本有关。

欧洲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就有了宣战这么一说，而日本帝国在其所进行的甲午和日俄两次战争中都不宣而战，所以从1899年的海牙公约中的《陆战法规与惯例公约》和1907年的修订版都与日本有关。

陆军的主张是开战的第二天以公布天皇的宣战诏书的形式宣战。打仗就是打仗，打得赢就行，何必拘泥于那些繁琐的形式？但日本是在1911年批准《海牙公约》的，长期生活在欧美的山本五十六知道国际法的厉害，所以主张无论如何也要先向美国宣战，哪怕两小时也行。外相东乡茂德也主张要宣战，但是军部就是不肯告诉他到底什么时候开战。

11月27日，美国政府的最后回答，也就是“赫尔备忘录”送到了日本人手中，其实在前一天机动部队已经出发去打珍珠港了，但东乡不知道，东乡仿佛记得这些人以前好像说过一句找个星期天那些美国人上教堂的时候去打他们。一看日历慌了，星期天就是12月1日，在最后决定开战的11月29日大本营政府联络会议上，听到他们又在糊弄他：“你只管去谈判，别的不要管了。”实在忍不住说了：“还有没有谈判的时间，你们不是1号就要开打了吗？”

参谋总长杉山元和军令总长永野修身对望了一眼以后，永野开了口：“这么说吧，开战是12月8日，下下个星期天，确实还有时间，你还可以继续谈判。”

东乡松了一口气，确实还有时间。

12月1日有关开战的最后一次御前会议以后，昭和天皇把东条英机留下来说了一句话：“开战前一定要把宣战书交到美国人手上。”

这下陆军才让步，同意先宣战，但山本五十六的两个小时太迂腐了。两个小时足够消灭一支大舰队，一个小时吧。这就决定在东京时间12月8日早上2点半，华盛顿时间12月7日下午12点半，夏威夷时间12月8日早晨7点将宣战书送交美国人，然后机动部队在夏威夷时间早上8点发动进攻，不管怎么说，总算宣过战了。

军令部想想还是不放心，后来又改为东京时间早上3点，再往后推半小时，半小时也能打沉一支舰队，起码半支。

对于这样的安排，山本也没有什么意见，起码从讼棍的逻辑看来是没问题了。

但就这个讼棍逻辑，最后还是出了问题。华盛顿的日本大使馆居然没有看出这长达5000字，不得不分成14段发送的外交电报是什么文书。电报从东京发出的时间是12月6日晚上9点，华盛顿时间12月6日收完第13段以后电信员就下班回家了，7日上班再重新开始，收完电报已经是11点，12点半翻译完，再重新打字誊清，等野村吉三郎和来栖三郎这两位大使捧着这份宣战书交到赫尔国务卿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2点20分，夏威夷时间8日早上9点20分。

而在珍珠港，空袭已经进行了80分钟了。

赫尔国务卿满脸铁青，连位子都没有让给这两位三郎大使。

按照山本五十六的说法，机动部队的这次攻击很有“天佑”，但是实际上“天佑”是在美国一边，因为山本五十六最担心的“不宣而战”再一次成为了现实，日本帝国和日本海军已经被死死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罗斯福总统迅速发出电话指令，把日本侨民全部送进收容所，对军需工厂和桥梁等重要目标实行警戒等，“以后再签字，现在你们先执行”。

罗斯福，美国人，到底是不是刚刚才知道日本人的不宣而战？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先仅从理论上的时间观念上来说，夏威夷海军航空兵司令帕特立克·贝林杰少将发出那份有名的电报“Air raid Pearl Harbor，this is no drill（夏威夷受到空袭，这不是演习）”是在夏威夷时间早上07∶58，这份电报由西海岸的海军基地转到华盛顿，到08∶40（华盛顿时间13∶40）送到海军作战部长斯塔克手中，斯塔克立即打电话给海军部长诺克斯，诺克斯当时就抓了狂，在确认是夏威夷受到日本海军航空兵袭击以后，诺克斯立即就通过电话向罗斯福总统报告，罗斯福总统知道珍珠港受到袭击的官方记载时间是华盛顿时间1941年12月7日13∶47。

但其实罗斯福总统起码已经在前一天读了日本的宣战通告，现在只是知道了日本确实开始行动，并且知道了日本在哪儿开始了行动。美国人在1941年4月就成功地破译了日本外交电报所使用的紫色密码，分别在陆军部和海军部的通讯局设置了两台密码机，另外伦敦和马尼拉还设有一台，所以罗斯福在日本外务省在向驻日使馆发出这份电报的同时阅读这份电报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问题是美国军方在多大程度上预计到了这次袭击，又采取了些什么预防措施？突袭珍珠港的成功到底是日本的成功还是美国的疏忽，或者，像一些人所说，只是罗斯福总统耍的阴谋诡计？

九十四

从美国对日本战略的演变其实是可以推出珍珠港事件是不是阴谋的。

从田中义一和财部彪在1907年主持制定的《帝国国防方针》开始日本把美国正式作为假想敌，而美国把日本作为假想敌要更早一些。在1904年开始制定的“橙色计划”中，为了防卫从1899年开始正式领有的殖民地菲律宾，日本就已经被认为是美国在远东最危险的敌人。1921年华盛顿海军军备会议的结果使得美国对日本的海军军备优势有了法定的10∶6，美国就开始细化橙色计划，但这个橙色计划不是一个进攻计划，而是一个假定在遭到日本攻击时的防守计划。

1934年日本宣布废弃《华盛顿条约》后，美国立即开始了第一次卡尔·文森法案的执行，这个法案的全名是《有关建造达到华盛顿及伦敦条约海军船舶的法案》（Construction of Certain Naval Vessels at the limits prescribed by the treaties signed at Washington and London），由众议员卡尔·文森和参议员帕克·特拉梅尔联合提出。法案的内容是建造航空母舰黄蜂号以及1艘重型巡洋舰，5艘轻型巡洋舰，64艘驱逐舰，26艘潜水艇，共计97艘21万吨的大扩军计划。

说这个计划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就开始制订的，由于《华盛顿条约》而终止了的丹尼尔斯计划的重现也可以，当年的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制定的这个计划是在3年里建造10艘科罗拉多和南达科他级的战列舰，6艘巡洋舰来和日本的八八舰队相抗衡的。

美国人没有违反过自己参与签约的国际条约，即使在《华盛顿条约》保证了美国对日本拥有10∶6的优势以后，美国从来没有用满过自己的配额，这就是当年加藤友三郎能够接受这个看起来有点屈辱的条件的原因——如果真要是军备竞赛，日本不是美国的对手。

两年后的1936年，第二次卡尔·文森法案的内容是以3艘南达科他级战列舰，2艘埃塞克斯级航空母舰为主体，共46艘26万吨，费用达10亿美元的大计划，基于此法案制定的是《1938年海军扩张法案》（The Naval Expansion Act of 1938）。

接下来是1940年的第三次卡尔·文森法案，这个法案提出来的时候由于欧洲形势的变化就已经过时了，海军部长斯塔克在这个法案的基础上直接弄出来了《两洋舰队法》（Two Ocean Navy Act），一下子就建造包括爱荷华级战列舰、埃塞克斯航空母舰在内的总共135万吨的舰队，而当时日本海军的总吨位是147万吨。

就是因为这个卡尔·文森如此主张扩充海军军备，才有了一艘名叫卡尔·文森号的核动力航空母舰。1980年3月15日，卡尔·文森以96岁的高龄出席了卡尔·文森（USS Carl Vinson，CVN-70）的进水仪式，这是美国海军第一次以还活着的人的名字为航空母舰命名。

美国人是不是很可怕？

从数字上看是很可怕，有点疯狂地在扩军备战。但其实除了斯塔克的第四次扩军之外，其余都是在呼应罗斯福的“新政”政策，在搞公共投资，所以卡尔·文森法案也被人称作“卡尔·文森新政”，美国没有主动进攻日本的意图。

“德意日三国防共协定”在1937年成立以后，美国开始再次研究原来的橙色计划，到1939年美国干脆放弃了橙色计划，开始制定新的彩虹计划。彩虹计划共有五个方案，第一、第三、第四是美国单独作战，第二和第五是美国和英法结盟作战，最后彩虹第五方案成为了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的基本战略。

1941年开始英美参谋人员开始共同制定作战计划，这个计划虽然没有得到国会承认，但美国陆海军已经开始根据这些计划行动了起来，而且罗斯福总统也同意军方的这些行动，这就是1941年9月25日罗斯福总统批准的《胜利计划》（Victory Program），这个计划所规定的战争目的是：

1．保持西半球国家的团结。

2．防止英联邦的崩溃。

3．打倒纳粹德国。

4．阻止日本支配权的扩大。

5．为了在欧洲和亚洲重新达到势力均衡而建立自由政体。

就是说英美两国到那时为止的所有战略重点几乎就是针对纳粹德国，日本被放在次要的地位，美国没有打倒日本帝国的准备。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美国人有多么喜欢日本人或者喜欢太平洋和平，而是实际上美国人没有打倒日本帝国的战争力量。就连上面列出的所有计划所需的战备力量的完成也要等到1943年7月以后，这个时候美国在远东太平洋地区利益的维持只能寄希望于太平洋舰队以及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可以说是贫乏的陆军力量，所以美国在远东只能采取防守姿态。在英美参谋联合会议上，大家甚至认为为了集中精力对付纳粹德国，万不得已只能暂时放弃菲律宾、关岛和威克岛，到秋后再来算帐。

但这种“不得已”中不包括夏威夷。放弃了夏威夷，就没有了“秋后算账”的机会。所以夏威夷的防守问题在美国军方看来是生死攸关的。

夏威夷地区的防守原来是由陆军主管的，1940年夏威夷美国海军方面提出了强化防卫的建议，1941年1月海军部长诺克斯对陆军部长史汀生提出了夏威夷海军基地极易受到突然袭击，为此需要举行旨在加强防卫的陆海军联合演习的建议。史汀生在2月7日回答的题目是《夏威夷珍珠港的防守》，内容包括夏威夷防守的地位和对夏威夷陆军指挥官和海军加强协作的指示。

1941年1月27日美国驻日大使约瑟夫·格鲁（Joseph C．Grew）在发给国务院的电报中有这样的内容：“日本军方似乎正在计划在美日失和的时候袭击珍珠港。”这个信息引起了陆军部和海军部的重视，研究的结果表明袭击珍珠港在技术上是可行的。

4月1日总参谋长马歇尔在形势判断中表明：“日本帝国在过去的战争行动中没有发布过宣战书……对夏威夷的袭击应该是由在高速巡洋舰支援下的航空母舰进行的高速入侵。”在此之前，根据2月7日史汀生的指示，夏威夷陆军司令官肖特中将和海军第十四军区司令布洛克少将在3月28日制定了《夏威夷沿岸前线共同防守计划》；4月9日，夏威夷海军航空兵司令贝林杰少将和陆军航空兵司令官马丁少将也制定了《陆海军共同航空作战协定》。

这个《陆海军共同航空作战协定》太邪门了。这个协定所假定的情形是：进攻的日本航空母舰是6艘，时间在一个星期天的拂晓——和后来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所以，珍珠港受到了袭击，对美国陆海军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从中央到地方都已经预想到了珍珠港可能受到袭击。

根据这些资料，“罗斯福的阴谋”是不存在的，除非阴谋论者们把所有美国军方都算成阴谋的参加者。

那么，珍珠港怎么就被日本人偷袭了呢？而且还挺狠。

九十五

袭击珍珠港是一件对美国人影响非常重大的历史事件，能够与之相比的可能就是几年前的9·11事件了。当时夏威夷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为美国的一个州，但和其他的美国自治区不同，夏威夷被看作是美国本土的一部分。这是1814年美英战争以后美国本土首次遭到袭击。

当年美苏冷战时有不少古怪的潜规则，北约集团和华约集团在中欧陈兵百万互相对峙的同时，却又鼓吹裁减军备，管理核材料，甚至互相容忍对方的核查和侦察飞行，这种怪事的根源就来自珍珠港事件。

1960年5月1日，美国的U-2侦察机从巴基斯坦的白沙瓦起飞在苏联境内执行侦察任务，在斯韦尔德洛夫州的杰格加尔斯克被苏联的萨姆2型地对空导弹击落，飞行员鲍尔斯被俘。赫鲁晓夫以此为理由取消了美苏领导人在巴黎会晤的日程。

这是对苏联领空的侵犯行为，所以一开始美国人拼命说谎，说是在土耳其上空出现飞行员死亡事故，因为自动飞行装置仍然在动作而误入苏联领空的。但是鲍尔斯没有死就击穿了美国的谎言，艾森豪威尔总统只好说实话了：“为了确保不会被苏联人突然袭击，美国的安全保障需要这种侦察飞行，我们不想再有一次珍珠港。”

“不想再有一次珍珠港”这种说法对美国人最有说服力。美国在珍珠港受到的袭击只是常规袭击，但如果是受到核袭击呢，如果受到核袭击的还不止是一处而是几个城市或几十个城市同时受到袭击，在受到袭击的那一刻，美国就已经完了。

能够从失败中吸取教训是美国人的长处，同样的失败在美国人那儿很难找到第二次，但是美国在吸收珍珠港的这个教训时总让人觉得有点矫枉过正。战后在不少问题上看得到这个珍珠港情结在美国人心中是再也无法消除的。美国在朝鲜战争、越南战争一直到伊拉克战争上的反应，总让人觉得小题大做，归根结底还是被珍珠港事件吓坏了，不肯重蹈覆辙，这样就是弄到最后收不了场，起码还能安慰自己——自己找的事，不是人家强加过来的。

这就是美国人心目中的珍珠港事件。所以如果罗斯福真要借题发挥，他也不敢用整个太平洋舰队作赌注，要知道以当时的常识来看问题的话，美国的太平洋舰队是已经被日本机动部队全歼了的。至于侥幸逃脱的3艘航空母舰的价值，在1941年12月8日当天可没有现在那么值钱，和被炸沉的战列舰根本不能相比。不管后来主流常识发生了什么变化，当时的所有人都认为：海军就是进行海战的军种，海战的主力是战列舰，而航空母舰只是配合舰种。用航空母舰恰巧不在港内来说明珍珠港事件是罗斯福等人导演的阴谋，只能说明对当时海军常识的无知。

再者说来，罗斯福也不需要押上太平洋舰队这么豪华的赌注。只要有一颗炸弹落到了夏威夷，只要有一个美国人在本土被入侵的日本人杀了，在号召力上和一万个美国人被杀是同样的。所以罗斯福真的能够确认日本人会来偷袭珍珠港，他完全可以严阵以待，设下圈套以后关门打狗，既不受损失，美国人也会照样群情鼎沸，同仇敌忾地去和日本人、德国人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玩命。

所以，在突袭珍珠港这件事上，日本人确确实实是成功了，美国人则是失败了。

从根本上说，美国在珍珠港的遭遇和当年俄国人一样，根子在当年白种人那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上。从理智上，他们知道日本人会动手，但从感情上他们又不肯相信日本人敢动手同时挑战英美两个大国。

除了这种原因之外，到那时为止全世界所有海军所信奉的大舰巨炮主义的影响也不可忽视。不知怎么的，大部分海军军官在明知可能空袭珍珠港的同时，就是相信日本海军要进攻夏威夷也应该是联合舰队全体出动才对。而日美之间真的发生战事，日本的主攻方向应该是在马来、荷属东印度方向，联合舰队分不出兵力来进攻夏威夷。

还有一条就是英美军队所信奉的战争哲学始终不认为一场突袭击能够决定战争的胜负，他们认为战争的结果取决于国力的强弱，开战时的突然袭虽然能够取得一定的优势，但对整个战争的走向不会有什么影响。这种战争哲学基本上是正确的，比如日本军队虽然在甲午和日俄战争开始时都采取了突然袭击的战术，但最后日本在这两场战争中取胜其实和开战时的突然袭击并没有什么关系。

所以大家都糊里糊涂地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珍珠港被袭击后的研究表明，美国人有太多机会可以防止这次袭击，但就是因为一些扯不清楚的原因使得所有的机会都失去了。比如《陆海军共同航空作战协定》是制定了，但是直到炸弹落到头上为止，半年了还没有作为命令发布。1941年2月上任的金梅尔上将一上任就制定了舰队的保安措施，但就没有包括防止鱼雷袭击的措施，因为在水很浅、船舶密密麻麻的珍珠港实施鱼雷袭击似乎是不可行的，所以珍珠港虽然设置了防潜网，但各舰艇没有设置防雷网。太平洋舰队的战列舰上已经装备了雷达，但在停泊期间雷达关机。陆军虽然拥有几台固定式雷达和移动式雷达，但固定式雷达还没有启用，移动式雷达也只是在每天早上4点到7点半这三个半小时之内开机。同时海军也没有设置远程航空警戒，因为金梅尔上将不认为已经到了需要远程航空警戒的时候，与其劳民伤财实行远程航空警戒，不如加强战备和训练来得实在。

1941年10月东条英机内阁成立，11月美国向日本递交赫尔备忘录后，在陆军部、海军部、陆军作战部、海军作战部、海军情报部、夏威夷陆军司令部、太平洋舰队司令部之间有大量信息交流。12月4日，海军作战部甚至向关岛的海军指挥官下达了烧毁机密文件和密码的指令，但所有人就是没有认真认为日本真的要向珍珠港进攻了。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阴错阳差的，大家都已经取得了共识了的东西最后根本就没人过问的情景是常见的，不只是珍珠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只有人才会犯这种事后无法解释的错误，否则就是机器人了。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日本人还是来炸了。

1941年12月7日夏威夷时间早上6点，东京时间12月8日凌晨2点，从位于北纬26度1分，西经157度1分，夏威夷瓦胡岛以北230海里的机动部队的6艘航空母舰起飞的第一波攻击部队183架各种作战飞机，黑压压地就朝珍珠港扑来了。

飞在最前面的，是赤城号飞行队长，空袭总指挥官渊田美津雄中佐。

九十六

赤城号航空母舰上有三名飞行队长，他们是海军兵52期的渊田美津雄、海军兵57期首席的板谷茂少佐和海军兵58期的村田重治少佐。

是不是有点不对头，52期的中佐怎么和57期、58期的少佐在一起混？原来这是在降格用三航舰航空参谋渊田美津雄，推荐的是渊田的同期同学，一航舰航空参谋源田实中佐。打大仗时降格使用人是日本军队的传统，日俄战争时曾任陆军大臣、台湾总督的儿玉源太郎就去满洲军给大山岩当参谋长，现在渊田美津雄担任飞行队长也没什么稀奇。

珍珠港进攻路线图

空袭总指挥责任重大，无论黑岛龟人、源田实等的计划制订得如何美妙，现场总指挥如果出了差错那就全成了废话。起码如何攻击珍珠港就是现场的总指挥才知道，才能指挥。

进攻珍珠港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在美国人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的偷袭，还有一种是被美国人发现情况下的强袭。“偷袭”和“强袭”，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在进攻的组织上却是天差地别。

偷袭时首先进行的是鱼雷攻击，因为这是这次进攻的最主要目的，必须争分夺秒。鱼雷攻击以后再进行针对陆地机场、工厂的俯冲轰炸，因为俯冲轰炸带来的硝烟会妨碍鱼雷攻击时的瞄准和观察，最后才是高高在上的水平轰炸，把炸弹不分青红皂白地扔下去。

而强袭的顺序则完全相反，首先是战斗机夺取制空权，为后继轰炸机群开路，然后是俯冲轰炸机破坏机场，让敌军飞机上不了天，上了天的落不了地，顺便制造出大量的硝烟来妨碍地面炮火的瞄准，鱼雷攻击机和水平轰炸机趁火打劫，顺便下蛋。

两种进攻方式，带来的结果肯定大不相同，临时切换到哪种方式的责任全部落在渊田中佐肩上。

渊田亲率的是水平攻击队，由49架乘员3人的97式舰上攻击机组成，各自携带一颗800公斤八零番五号穿甲航空炸弹，负责对战舰进行攻击。

水平攻击队的右面高度略微偏低一点的是由赤城号飞行队长村田重治率领的49架97式舰上攻击机，各自携带一颗800公斤航空鱼雷组成鱼雷攻击队。

水平攻击队左侧高度略微偏高一点的是俯冲攻击队，由翔鹤号飞行队长高桥赫一率领51架乘员两人的99式舰上爆击机，各自携带一枚二五番250公斤陆用炸弹，没有穿甲能力，目的在于人员杀伤。

3个编队的上空是赤城号飞行队长板谷茂少佐率领的43架零式舰上战斗机负责护航警戒。

渊田在珍珠港上空举着望远镜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内华达、亚利桑纳、田纳西、西弗吉尼亚、马里兰、俄克拉荷马、加利福尼亚、宾西法尼亚。”太平洋舰队8艘战列舰全在了，再搜了一遍，还是看不到航空母舰的身影。

虽然渊田从前天起就已经知道了美国太平洋舰队的3艘航空母舰都不在珍珠港，但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如果贪图享受的美国人赶在昨天星期六晚上回到了珍珠港呢？

“公牛”哈尔西带着以航空母舰企业号为中心的第八特遣舰队（TASK FORCE）去往威克岛给海军陆战队送12架F4F3野猫，列克星顿则作为第十二特遣舰队的中心正在送18架飞机去往中途岛，值得注意的是，这两艘航空母舰的行动都不是像阴谋论者所说的“正好碰巧不在珍珠港”。这两艘航母的行动都是根据WPPac-46计划而行动的，WPPac-46是作为彩虹计划五的一部分的太平洋舰队的作战计划，这个WPPac-46以后还会提到。

东京时间12月8日凌晨03∶19，夏威夷时间12月7日早晨07∶49，渊田中佐向后方座席上等待着命令的电信员水木德信一等飞行兵曹作了个手势，水木立即按下了电键，向全部队发出了命令“TO-TO-TO-TO”，托字连发，意思就是“全军突击”。

太平洋战争开始了。

鱼雷队，制空队和俯冲轰炸队都去执行任务了，水平轰炸队因为进攻的时间顺序而在渊田的率领下，去瓦胡岛的西南角溜达一次以消磨时间。几分钟过去了，没有看到任何地面战斗机起飞，也没有看到地面高射炮火的闪光，渊田坚信：袭击珍珠港已经成功了。

渊田再次向身后的水木兵曹作了个手势，水木毫不犹豫地又敲开了电键，这次敲出来的是“TORA，TORA，TORA”，三次“虎”，意思是“我军奇袭成功”。

这是东京时间03∶23，夏威夷时间07∶53

最有意思的是其实渊田在发出“虎虎虎”时，人虽到了瓦胡岛，但身还不在战场，“奇袭成功”只是判断，并非亲眼所见。

“虎虎虎”信号被已经解除了无线静默的赤城号强力放大中转，其实不需要中转，东京的大本营、广岛的联合舰队司令部全都直接捕捉到了这个电波。不，当时联合舰队司令部不在广岛，山本五十六带着以长门号战列舰为首的联合舰队主力正在伊势湾，至于长门号怎么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了以后再说。反正这个电波传到了马来、菲律宾、香港、文莱、关岛、威克岛……传遍了全世界。

发出了告捷电以后，渊田带领水平轰炸队转向东北，在领先爆击向导机的引导下，朝轰炸目标的战列舰群扑去。

投弹完毕的飞机陆续踏上了归途，渊田还在战场上空盘旋，观察攻击战果，集合分散了的战斗机并引导他们归舰，同时等候第二波攻击队的到来。

08∶30，渊田从无线耳机里听到了第二波指挥官岛崎少佐的突击命令，不久就看到了浑身漆得彤红的指挥机正领着第二波攻击部队从东海岸飞了过来。由瑞鹤号飞行队长岛崎重和少佐带领的第二波攻击队167架飞机，因为前文已经说过的理由没有了鱼雷机，岛崎亲率的水平攻击队由54架97式舰上攻击机组成，每机携带2枚250公斤陆用炸弹或者1枚250公斤陆用炸弹和6枚60公斤陆用炸弹，目标是瓦胡岛的军用机场。苍龙号飞行队长江草隆繁少佐率领着78架99式舰上爆击机组成俯冲攻击队，每机携带一枚250公斤陆用炸弹，目标是航空母舰以及巡洋舰以下的轻型舰艇。这个第二波的俯冲攻击队一直是专门训练攻击航空母舰的，但现在美国航母不在家。

护航的是赤城号飞行分队长近藤三郎大尉率领的35架零式战斗机。

第二波攻击于东京时间早上8点半左右，夏威夷时间中午12点半左右结束，最后一个回到母舰的是总指挥官渊田，算起来他在瓦胡岛的天上已经盘旋了6个小时了。

日本海军有9架战斗机，15架99式爆击机，5架97式攻击机未能回母舰，55名飞行员死亡，另外5艘执行特攻任务的特殊潜艇被击沉，10名舰上人员被尊为“军神”，至于到后来发现里面有一位酒卷和男少尉在美军的战俘营里活得好好的，很让要面子的日本人脸上无光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强大的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全军覆灭，或者说已经不存在了。

九十七

珍珠港被突袭，最郁闷应该是“公牛”哈尔西。哈尔西指挥着企业号去给中途岛送飞机，11月28日一出港，就把企业号上所有高级军官们召到了舰桥，给他们一人一张纸片。纸片上是这样写的：

1．企业号从现在起处于战斗状态。

2．不分昼夜，随时准备作战。

3．准备迎接潜水艇攻击。

现在需要坚强的神经和意志。

参谋布洛克少校拿着这张“命令”对哈尔西说：“长官，您这是作战命令。现在美国和日本不处于战争状态，这只是您私人的战争，万一出事，谁负这个责任？”

哈尔西大手一摆：“当然是我负，现在你们只管按照命令去做。战斗机24小时升空警卫，挂上一颗500炸弹，炸沉一切日本的或者不明国籍的企图靠近我们舰队的船只。”

哈尔西舰队就这样全神戒备地在夏威夷和中途岛之间走了个来回。如果机动部队走的不是黑岛选的北路，就正好和哈尔西走个面对面，那么先开第一枪的就很可能不是南云而是哈尔西了。但哈尔西什么都没有碰到，悻悻然地回来了。现在在离珍珠港以西200海里的地方，还有8小时路程要赶。为了让一直被他弄得神经紧张的孩子们多少沾点周末，哈尔西让舰上的18架SBD轰炸机直接起飞去基地。

企业号的电信员们看到SBD起飞只能咽咽口水，等到自己赶到珍珠港下了船都快半夜了。这半个月来他们被那个典型的受虐狂兼迫害狂“公牛”弄得六神无主坐立不安，坐在监听着台前监听飞行员们的对话。茫茫大海茫茫云海，飞行员们飞在空中极端无聊，除了谈女人就是骂长官，尤其是这头“公牛”。电信员们听到谈女人开心，听到骂“公牛”可能更加开心一些。

其实哈尔西在官兵中的威望非常高，水兵们尊敬地称他为“大叔”。一次一个水兵在说“就是为我们的大叔去死我都愿意”的时候，正好哈尔西经过：“我有那么老了？”但是和所有的军队一样，骂长官同时也是哈尔西手下的一种无碍大雅的业余活动。

但是这次似乎不对了，本来是女人的话题中突然插进来一个熟悉的嗓门在呼喊：“不要射击，这是美国海军飞机。”

“珍珠港正在受到空袭。”这是另一个冷静的声音，冷静得有点异常。

“满载着敌军空降部队的滑翔机正在着陆”，“瓦胡岛北方30海里发现2艘敌方航空母舰”，“敌兵运输船队8艘已经进港”，“发现敌军补给船队”……无线电话频道里乱成了一锅粥。

电信员们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这帮小崽子真是恨透了长官，没事就说群口相声来讽刺俺们长官准备打仗呢，直到一个全频道播送的不熟悉的声音出来以后大家才意识到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个声音是：“夏威夷地区的所有医生，重复一遍，所有的医生，听到这个广播后带上所有的麻醉药品，立即，再重复一遍，立即去往海军医院报到。”

这时候哈尔西已经登上了舰桥，他已经知道他的18架`SBD连同飞行员一起没有了。哈尔西嘴里在嘀咕着：“在我们彻底解决他们之前，只准他们在地狱里说日语。”企业号的主桅杆上扬起了战斗旗，4架战斗机腾空而起，朝着珍珠港的方向飞了过去，接着又是3架。

夏威夷一片混乱，各种流言纷飞，从日本人已经登陆到日本侨民在暴动，反正说什么都有人信。本身美军的戒备就十分松懈。海军所有94艘各式军舰拥有780门高射炮，可是人员到位的仅有四分之一左右。陆军的高射炮总数为31门，当时人员到位的仅有4门。更有甚者，陆军的高射炮位上意没有炮弹！最后陆军把人员炮弹凑齐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了，南云舰队早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就是在如此涣散的环境中，美军还是做出了一定的还击。驱逐舰埃尔文［USS Aylwin（DD-355）］在水兵就位率不到50％的情况下于07∶58开了第一炮。驱逐舰以下的舰艇不是日本航空兵的目标，被击沉击伤的驱逐舰其实都是误伤，所以小舰艇基本上没有受到攻击。向日军飞机开火的高射炮基本上都是这些驱逐舰和鱼雷艇上的，被击落的日军飞机大多数是这些驱逐舰和鱼雷艇们的功劳。陆军航空兵们也做得非常不错，瓦胡岛上有6个军用机场，其中哈雷瓦辅助机场未被日军情报员所知，因此逃过了空袭。从这个机场起飞的8架P-40和两架P-36大显身手，击落了8架日军飞机。22岁的肯尼斯·泰勒（Kenneth M.Taylor）少尉一人就击落了4架。他在2003年回答《洛杉矶时报》记者的采访时说：“我根本就没有觉得害怕，让我告诉你原因吧。当时我太年轻，太傻，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快到傍晚的时候，空袭警报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小日本又来空袭了”。这次陆海军所有对空火力都开了火，但是这次来的不是日本飞机，是从企业号起飞去寻找日本机动部队的7架战斗机没找到目标回来了，但是已经是惊弓之鸟的美国人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了，很有准头地一下子就打下来了6架。

哈尔西有句有名口号，“KILL JAPS，KILL JAPS，KILL MORE JAPS”。（杀日本，杀日本，杀掉更多的小日本。）这句口号喊遍了整个太平洋战争，其来源可能就是开战第一天他就吃的这个闷亏。和别人是不留神吃了亏不一样的是，哈尔西早有防备，但到了最后连自己人都和他过不去。1945年9月2日，在战列舰密苏里号上举行了日本投降仪式，美国陆海空陆战队四军高级军官云集。未来的日本殖民总督麦克阿瑟将军给大家准备的礼物是手下人这两个星期中四处收罗来的日本刀，几乎全是价值不菲的名刀宝刀。人家在忙着坐地分赃，吵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哈尔西把尼米兹拖到他那儿去给尼米茨现宝。

那是一具镶金嵌宝的马鞍，哈尔西说是他的家乡人捐献的。哈尔西说他什么都不要，就要天皇那匹白马，架上这马鞍，他要骑着那匹白马进日本皇宫去溜达溜达。说是哈尔西打仗时没少和麦克阿瑟吵架，自己去说老麦肯定不会理他，所以问尼米茨能不能去求个情，他老麦要什么交换都行。

后来尼米茨是不是去讲了情，麦克阿瑟是不是帮了忙不知道，反正哈尔西骑白马配金鞍进日本皇宫去耀武扬威的美梦肯定是没有实现。

但对当时的哈尔西，却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九十八

问题就是日本人进行的这次偷袭真的有意义吗？先来看看这次偷袭本身的战果吧。从数字上看日军的这次扫荡似乎“战果赫赫”，很了不起，把美国海军两大舰队之一的太平洋舰队给确确实实地弄没了。

美国太平洋舰队舰艇在日本机动部队攻击下沉没的有：

战列舰：俄克拉荷马、亚利桑纳、加利福尼亚、西弗吉尼亚、内华达。

水雷敷设舰：奥格拉拉［USS Oglala（CM-4）］。

驱逐舰：卡兴［USS Cassin（DD-372）］。

靶舰：犹他。

受到重创的有：

轻型巡洋舰：海伦娜［USS Helena（CL-50）］。

驱逐舰：肖［USS Shaw（DD-373）］、道恩斯［USS Downes（DD-375）］。

修理舰：韦斯塔［USS Vestal（AR-4）］。

受到重创的有：

战列舰：田纳西、马里兰。

水上飞机母舰：卡提斯［USS Curtiss（AV-4）］。

受轻伤的有：

战列舰：宾西法尼亚。

重型巡洋舰：新奥尔良［USS New Orleans（CA-32）］。

轻型巡洋舰：火奴鲁鲁［USS Honolulu（CL-48）］、拉里［USS Raleigh（CL-7）］。

海军飞机被击落击毁123架，击伤150架；而陆军飞机被击落击毁65架，击伤141架。

人员伤亡是：

死亡：海军2004人，海军陆战队108人，陆军224人，平民68人。

受伤：海军912人，海军陆战队75人，陆军360人，平民280人。

这些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美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总共才损失了1艘巡洋舰、2艘驱逐舰、1艘潜水艇、6艘炮艇和岸防艇。美西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加起来美军的阵亡总数不到一个珍珠港阵亡数的三分之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军的阵亡总数是292131人，虽然在珍珠港阵亡的美军不到1％，但要知道美军在两小时内出现超过2000人的阵亡是从来没有过的，即使算上后来的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珍珠港仍然为美军单位时间阵亡人数之冠。

这就是“珍珠港”的真实含义。

不知道看到这些数字，还有没有人会认为这是罗斯福的阴谋。

但话说回来，如果认为对于美国这样的超级工业大国来说，损失几艘战列舰什么的真的就会伤筋动骨那就太不了解美国了。有没有机会或者可能使美国真的玩不转呢？这就是当时联合舰队内部就一直在争吵的那个问题，战后渊田美津雄第一个把这个问题给捅到了公开场合。到现在真的相信珍珠港阴谋论的人不太多，认为这是日本海军最大失误的人可不少，争论来争论去的重点是责任到底应该由谁来负。

这就是为什么南云忠一没有进行第三波进攻的问题。

南云舰队在第一波飞机起飞后还在继续南下，一直前进到离珍珠港只有190海里的洋面上。东京时间04∶05夏威夷时间08∶35开始高速掉头北上，而第一波进攻的飞机的归舰是在05∶30到06∶30这段时间，第二波进攻的飞机最后归舰是08∶30了。

当时二航舰司令长官山口多闻再三建议要再进行第三次甚至第四次轰炸，空袭总指挥渊田美津雄也主张要再次出击，但南云忠一执意撤退。山本五十六在听说南云撤退后非常不满，说“小偷总想尽快逃离现场”，联合舰队参谋长宇垣缠在很多方面和山本五十六的意见并不一致，但在这件事情上和山本五十六完全一致。

没有发动第三波攻击的结果就是：太平洋舰队重型巡洋舰没有受到打击，海军的舰艇维修工厂没有受到打击，更加重要的是美国海军储存在珍珠港的450万吨重油完好无损。

如果珍珠港的工厂设施和重油全毁了又会怎样？用尼米茨的话来回答吧：“把攻击目标集中在舰艇上的日本海军，完全无视了机械工厂，对于修理设施也没有出手，对港湾内储藏的450万吨重油也视而不见。考虑到美国对欧洲作出的承诺，这些长时间积累而储存起来的重油是无可替代的，没有了这些燃料，美国舰队在几个月里将不可能从珍珠港开始发动任何作战行动。”

实际上尼米茨的话还是很轻描淡写的。如果南云忠一轰炸了储油罐引发了火灾，燃烧起来的450万吨重油之火将是任何消防手段也无法扑灭的。不需要别的，就这场火就能彻底烧毁珍珠港，烧掉它作为一个军港而继续存在的可能性，要重建这个军港，即使是土建已经实现了机械化的美国，没有几年是不可能的。

没有了前沿基地的美国海军就只能后撤3500公里回到加利福尼亚的圣迭戈去，从那儿再出发来打仗就没有在整个太平洋战争期间美国海军所享有的那种自由了。

如果炸掉了海军的机械工厂和维修船坞呢？那么后来中途岛海战时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能让现在的日本人还从梦中惊醒的约克顿号航空母舰当然根本就不可能在现场出现，中途岛海战的结果到底是什么也就跟着扯不清楚了。

最重要的是，这些不是笔者在无中生有，轰炸储油罐、海军机械厂和船坞设施，是非常简单，百分之一百可能的事情，这些设施没有任何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地面上，而且珍珠港美军已经失去了进行有组织抵抗的能力，只要南云愿意，只要机动部队还有炸弹和机枪子弹，日本海军在当时确实在珍珠港可以为所欲为。

但是日本海军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

九十九

来看看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海军大将在1941年1月7日写给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的信中的一段：

“我军在日美战争首先应该采取的策略应该是：一开战就击破敌主力舰队，置美国海军及美国国民于无可挽救之地，使其士气沮丧。从而才能占据东亚之要障，确保不败之地，以此来建设东亚共荣圈……一旦击破美主力舰队，菲律宾以南的闲杂兵力必然士气沮丧，很难考虑能勇斗敢战。”

这就是山本五十六的考虑，像山本五十六所说过的所有其他的话一样，也还是很含糊不清。从正面来说，可以说山本五十六是从海权论的观点出发，将突袭珍珠港作为日本控制西太平洋制海权的中心环节：消灭了美国太平洋舰队，就控制了整个西太平洋，日本陆军在南方作战时没有了后顾之忧。

但是从反面来看呢？山本五十六的这段话里没有“消灭”二字，反而两次出现“士气沮丧”的字样，这就是机动部队司令长官南云忠一中将和参谋长草鹿龙之介少将所理解的。草鹿参谋长是这么认为的：“此次作战的目的是保护南方作战的腹背，机动部队面对的敌人不是那么简单地就能解决的。”

就是说即使山本五十六心里想的是要掌握西太平洋的制海权，可是起码机动部队的主官们不了解他的意思。

南云和草鹿都反对过这个作战，南云和草鹿全都是当年舰队派的干将，但这并意味着南云和草鹿在有意抗命，因为没有这个命令。

在伴随有名的“攀登新高山1208”指令以后生效的《机密联合舰队命令第一号》中的原文是：“机动部队以及其先遣部队应极力密匿，向夏威夷运动，在开战开始之时对夏威夷敌舰队实行突袭予以致命打击，同时先遣部队扼制住敌舰队出路，极力捕捉攻击之。”

所以南云和草鹿在执行作战命令上没有任何过失，因为所谓“偷袭”作战的要点就是一旦得手就立即撤退，而且美国太平洋舰队除了几艘辅助作战用的航空母舰之外已经不存在了，再说没有受到“致命的打击”就有点不公平了。

夏威夷作战是日本海军整个南方作战的顶点这一点当时并不存在。即使存在，也仅仅在山本五十六的脑子里，山本五十六从来没有系统地阐述过。如果山本五十六真的将奇袭珍珠港放在了整个战争顶点的位置上，没有向部下说明作战意图就是山本五十六的过失。

山口多闻、渊田美津雄和源田实确实都提出过只要还有炸弹和机枪子弹就应该进行第三波甚至第四波攻击的建议，但是作为肩负着6艘航母安危重担的南云忠一和他们所处的位置不一样，在日本海军这个官僚体系里面活着，在几乎可以说超额完成了任务以后，他不能拿整个舰队和自己的仕途去作赌注再锦上添花，而且从日本海军的思维方法来看有人建议他添的那一点花是没有意义的。

日本海军在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中作战半径从来没有超过600海里，不管它的规模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也还仅仅是一支近海海军（coast navy）而不是一支远洋海军（ocean navy）。近海海军和远洋海军最大的区别就是近海海军没有补给的问题。有人查找了海兵的英语教材，发现教材里没有“LOGISTICS”（物流，兵站）这个字，日本海军通过一个很奇怪的方式告诉了人们它还不知道补给的重要性，所以南云不认为那点油是什么大事也很正常。

还有一点是属于日美两国国力的差异反映出来的文化差异，当时机动部队里认为美军的储油罐只是伪装的人不在少数。重油在日本海军里几乎是仅次于军舰的东西，非常宝贵，储油罐全部都打在地下，能抗得住500公斤的炸弹的直接轰炸。每次加油时那些被水兵称为“油屋”的油库管理人员异常严格，绝不多加一滴油，日本海军开战时储备的那600万吨重油就是这样一滴一滴剩下来的，所以败战以后海军军人骂完了陆军以后骂长官，到最后实在没人骂了连这些“油屋”一起骂。不骂怎么行？如果不是这些小气鬼成天节省，真的一滴油没有也不会有人想出主意去和英美对掐了。

所以，美国人明晃晃地摆在地上的储油罐对日本人说来反而不像是真的。

再有一点就是：突袭珍珠港真的那么必要？

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作战计划WPPac-46对日美开战后的行动是这样规定的：

1．攻击北太平洋的日本运输船队。

2．对马绍尔群岛进行侦察及大规模袭击，有可能的话用巡洋舰进攻南太平洋的日本运输船队。

3．用潜水艇扰乱日本本土和日军交通线。

4．准备占领马绍尔群岛。

然后：

1．占领马绍尔群岛，建设舰队锚地。

2．占领特鲁克群岛，设立前进基地。

这不和军令部准备了30年的作战计划合上去了吗？所以历史学家、美国海军少将塞缪尔·莫里逊博士（Samuel Eliot Morison）把突袭珍珠港称作“愚蠢透顶”。你老老实实地在那儿等着，美国人会来啊，你不说你训练有素，炮打得准，没准像打俄国人似的打美国人也有可能啊，谁说日本人就一定会输？现在把30年的规矩全部扔掉，你有新规矩吗？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据说日本人听得豁然开朗。

最后，日本真的一定需要和美国开战吗？最后促使日本人下定决心的是纳粹德国进展的顺利。但是和过去一样，希特勒又涮了一次日本人。

12月1日的御前会议日本最后决定了对美开战，12月2日山本五十六发出了“攀登新高山1208”的命令，那天德国人离莫斯科只有30公里，甚至能看见克里姆林宫的尖顶，但是在山本五十六发布命令3天之后的12月5日，德军开始从莫斯科撤退了。

当然德国人不会告诉日本人，如果告诉了的话呢？大本营陆军参谋濑岛龙三说：“肯定撤销御前会议的决定，推倒重来。”

不管战术、战略还是战争有多大的缺陷和错误，日本海军还是进攻了珍珠港，而且是不宣而战，美国人被激怒了，后果很严重。

共和党参议员杰拉尔德·奈伊（Gerald Nye）是美国最坚定的孤立主义者，在听到珍珠港受到袭击的消息以后还坚持这又是丘吉尔的一个想把美国拖进战争的阴谋。然而在第二天国会表决对日宣战时，他也喊着“kill the yellow bastards”（杀死那些黄色的杂种）高举着双手支持罗斯福。

罗斯福愤怒了，但是丘吉尔却哭了。

目录

引言

二十六、大英帝国凋落了

二十七、中途岛真的仅仅是偶然？

二十八、歪打就会有正着

二十九、其实海权的决定并不在海面上

三十、狼人也怕饿

三十一、来了新灵感，日美要决战

三十二、大姑娘上轿，日军下岛

三十三、瓜岛无穷尽，山本撒手了

三十四、新长官的作战是“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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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而又消失了的东西有很多，舰队当然也不例外。其中最有名的可能就是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了。但无敌舰队的消失并没有意味着西班牙海军本身的消失，虽然西班牙海军就此成为了一支几乎不为人所知的海军，但仅仅是不为人所“知”而已，存在还是存在的。

还有一支消失了的舰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消失在太平洋战场上的日本海军联合舰队。这支舰队的消失标志着一支曾经很强的海军的消失，甚至连那个国家都跟着消失了一阵子。直到现在，日本还几乎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或者说是一个怪怪的“国家”。当然这个国家依然有海上力量，而且如果根据不同的衡量标准估算，甚至可以得出它的海上力量依然很强大的结论。

但是历史的规律是很无情的。一支主力舰队的消失意味着的就是一支海军实质上的消失，不管这支海军的名称是否还依然存在，或者这支曾经存在过的海军的后继舰队的硬件配置是否还算先进。那支曾经很强大的日本海军被一些人作为赌具和作为赌本的国家命运一起被押上了一场巨大的赌局，在彻底地输了以后就没有人再把日本的海上自卫队看成一支了不起的海上力量了。

1941年12月8日凌晨，日本海军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南云忠一中将在航行在南太平洋上的赤城号航空母舰甲板上，对即将出击轰炸珍珠港的海军飞行员们发表的训词是：“在此决定皇国命运荒废的时候，你们成为了光荣的尖兵。”可是他没有向飞行员们说明这个所谓的“皇国命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以及他为什么要提到这个东西。

当然，率领着6艘航空母舰和360架作战飞机的南云中将也许在那一瞬间确实认为“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但至多也就是在那么一瞬间，因为就在几分钟前，看到兴奋的飞行员们，南云中将还在不自觉地嘀咕：“年轻真好，能够那么简单就相信胜利。”

这就是走向赌场的赌徒的心情，他其实并没有必胜的信心，只不过用豪言壮语掩盖着内心的恐慌，为一无所知的年轻炮灰飞行员们打气。

公开场合不敢流露出来的恐慌，却有人在私下赤裸裸地表露了出来。几乎与此同时，在马来亚 [1] 沿海，看着护航的第三舰队司令官小泽治三郎少将打过来的“祈武运长久”的灯光信号，正准备在泰马边界的宋卡登陆的第25军参谋辻政信中佐用颤抖着的手很努力地握着铅笔在日记上写道：“百年皇国命运在此一举。”

辻政信认识得非常清楚：日本在这场豪赌中押上去的赌注，是“百年国运”。

豪赌的结果，是日本输掉了“百年国运”。当年他们不宣而战去轰炸的那支目标军舰现在可以不需日本政府许可自由进出日本所有的港口；走在所有日本民间庙会游行队伍最前面的始终是高举“驻日美军管弦乐队”招牌的兴高采烈的美军军乐手们；除了这些乐手们之外，日本政府必须支付驻日美军的全部费用，同时在这几十年里，日本还必须为美军在世界各地展开的所有军事行动埋单。

就因为日本人打了一场不该打的仗，他们赌输了。他们的胃口太大，将手伸向了原本不属于他们，而且也不会属于他们的东西。

近代日本的崛起，首先是日本海军的崛起。日本海军在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中分别战胜了大清北洋水师和俄国远东舰队以及波罗的海舰队以后，日本海军就为世界所瞩目，成为了一支一流的海军，而日本也跟着跻身于列强之林。

有趣的是，从一开始这支消失了的海军几乎是宿命地和使它消失了的那支海军就息息相关。首先，日本近代海军诞生的直接原因是美国海军的兵临城下；其次，日本海军的发展思想也深受美国海军军人马汉的“海权”理论的影响；再次，日本海军的扩张也时时处处和美国海军攀比，最大的假想敌也是美国海军。甚至，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日本海军很有可能在和北洋水师交手前就和美国海军掐过一架。当然日本海军最辉煌的胜利也是打击美国海军，然而，也是美国海军把日本海军彻底地变成了一个只在字典上出现的过去的名词。

仔细检查这支消失了的海军的历史，可以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这是一支几乎可以用“疯狂”一词来形容的赌徒性质的军队。它是一支很有创意的军队，能够无视一切既存的政治经济军事规则而孤注一掷，从而创立了不少“首次”的作战方式和作战创意。但同时这又是一支极为保守、故步自封、思维方式滞后于时代达数十年的军队。

两种极为矛盾的性质在同一支军队中，居然如此鲜明地同时存在且互为衬托，这就预示了它除了悲剧性的下场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结局，所以现在这支海军的残骸只存在于过去被它作为与其说是战场不如说是赌场的大洋深处。

军舰是成了残骸，但是日本海军的软件遗产却几乎原封不动地被保留了下来。因为有这样一种根深蒂固而莫名其妙的观点，认为日本海军和日本陆军根本不同。坏事蠢事都是陆军做的，海军则是克制的、反战的，是陆军的暴躁把海军也拖入了和美国的战争。如果仔细观察日本社会，就能够发现来自旧日本陆军的影响确实不大，甚至可以说几乎消失了。而旧日本海军的影响则很可观。很多被人们认为是日本社会特有的现象或行为方式，都是日本海军留下来的遗产。其实其历史远不像人们，尤其是外国人想象得那么长久，仅仅只有几十年或上百年而已。那是一笔有正有负的遗产，日本战后的复苏有不少地方要归功于那笔遗产，但是后来日本经济的停滞和徘徊，似乎也能从日本海军的遗产中发现端倪。

就让我们从那支海军出现、发展、膨胀、疯狂和灭亡的历史中来看看那支海军驶过的航程是一条怎样的轨迹吧。

[1] 马来亚，是马来西亚联邦西部土地即位于马来半岛的部分的旧称，又称西马来西亚，简称“西马”。

二十六、大英帝国凋落了

一百

奇袭珍珠港拉开了太平洋战争的帷幕，太平洋战争是日本帝国挑战英美的一次尝试。这两句话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但这两句话其实是不对的。渊田美津雄发出“TORA，TORA，TORA”电报的时间是东京时间1941年12月8日凌晨03∶23，而1941年12月4日从海南岛三亚出发的日本陆军第25军在马来的哥打巴鲁、泰国的宋卡和北大年，强行登陆的时间分别是：日本时间的12月8日凌晨02∶15、04∶10和04∶30。制定出马来作战计划的陆军参谋辻政信中佐，乘坐第一艘登陆艇，冲在宋卡登陆部队的最前面。

所以实际上，应该是马来进攻战的登陆行动拉开了太平洋战争的序幕。但是除了少数战史专家强调这一点之外，大多数人都忽略了这一点。不管在中文还是日文中的“英美”这个词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起码这个顺序不存在。大英帝国在太平洋战争开始的时候其实早已经衰落了，日本帝国真正的作战对手只是美国，“英美”这个字眼的存在，只是在回忆英国曾经有过的辉煌。

英国历史学家詹姆斯·李萨（Thomas James Leasor）在SINGAPORE 中是这样写的：“在那个夜晚，古老殖民帝国的动脉被切开了——长达数世纪的支配和法律化成了鲜血喷发了出来，那个伤口将永远不会愈合。”李萨的这句话代表着大英帝国臣民的心情，但实际上那个晚上的那一刀仅仅是最后一刀罢了。不管怎么说，大英帝国在亚洲的殖民统治从这个晚上开始宣告结束。

曾经是七大洋霸主的日不落大英帝国在亚洲的殖民统治的中心是新加坡。1819年2月29日大英帝国殖民官托马斯·斯坦福·莱福士爵士在这里登陆，竖起了米字旗。莱福士花了65万英镑从柔佛苏丹那儿得到了新加坡的永久租借权，为大英帝国建立了一个统治亚细亚的根据地。新加坡、直布罗陀和苏伊士一起成了大英帝国海上霸权的象征。

七·七事变后，为了对抗越来越明显的日本南进野心，英国在新加坡设立了东亚英军总司令部，增派了澳大利亚军和印度军。

到1938年2月，英国用了十年时间，花费了6300万英镑把新加坡建成了号称“东方直布罗陀”的要塞。俯视着海面的是当时世界上最大口径的18英寸大炮；两座能够容纳5万吨级战列舰的船坞；贮备的燃油达120万吨，足够大英帝国全部舰队使用半年。要塞落成时，英国、美国、法国的战舰齐来祝贺，夸耀着他们的实力，向日本示威。

美国人对于日本的基本估计和事实相差很远，比如当时美国最权威的航空杂志——AVIATION 1941年9月号上对日本航空业的评价是这样的：“无论军民，日本的飞行员们都保持着世界最高的事故率水平，在4年的中日战争中，日本空军甚至无法击败旧式而且微不足道的中国空军，日本空军飞行员战力明显劣于中国飞行员。日本每年只能训练出1000名左右的飞行员供陆海军使用，实际上日本来不及建设一支大空军。

“在航空技术上日本也只能模仿，远远不及美英德意苏。而且即使获得了外国的制造许可，日本的制造业也无法制造出能达到外国原来技术指标要求的产品。

“美国航空专家们毫不犹豫地断言日本的主要军用飞机基本上是旧式的，或者是要变成旧式的飞机。”

当然，这个断言是否正确已经在珍珠港验证过了。但是倒霉的英国人也相信“黄种人不可能开好飞机”这种奇谈怪论。1941年英国将海军作战部次长菲利普斯中将晋升为上将，任命他为英国东方舰队司令，率领战列舰威尔士亲王号[HMS Prince of Wales（53）]和反击号[HMS Repulse（1916）]以及装载了40架飓风式战斗机的航空母舰无敌号[HMS Indomitable（92）]去加强远东防御。

但无敌号还没有到锡兰（现在的斯里兰卡）就在半路上触了礁，只好回国，剩下两艘战列舰于12月2日，在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前一周，赶到了新加坡。

新加坡的英军情报当局在12月6日早上就已经捕捉到了日本舰队从海南岛出发的信息，哥打巴鲁的空军侦察机在印度支那最南端以南80海里的地方发现了日本舰队。但菲利普斯将军率领的这个被称为Z舰队（Force Z）的出发时间则是在8日下午17∶35。这么大的时间差是因为航空掩护出了问题。

菲利普斯得到的情报是：在马来登陆的日本海军支援舰队由一艘金刚级战列舰，两艘重型巡洋舰，两艘新型巡洋舰以及20艘驱逐舰组成。如果Z舰队能得到空中掩护，以两艘战列舰加上4艘驱逐舰在10日凌晨对日本船队发动突袭，取胜是可能的。所以他向皇家空军提出了9日全天在舰队北方120英里提供侦察，10日在宋卡提供侦察和掩护的要求。但是出发前，远东皇家空军司令普尔福特少将的回答是“无法提供所需的空中支援”。

太平洋战争开始前对日本漫不经心的不只是美军一家，大英帝国的反应更加莫名其妙。就任不久的英国远东军司令是空军上将罗伯特·布鲁克-波帕姆爵士（Air Chief Marshal Sir Robert），但他的责任和权限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关联，波帕姆爵士指挥不了直接对伦敦海军负责的远东舰队，也指挥不了新加坡和马来的所有文职人员，他们都仅仅对伦敦的所管部门负责，而伦敦根本没有人理会这个倒霉的爵士。所以，直到在得到哥打巴鲁的报告四十几个小时之后，日本人的炸弹落到新加坡了，波帕姆爵士才能让伦敦相信这回日本人是真的冲着新加坡来了。

波帕姆手中有大约250架作战飞机，但在开战的第一天就减到了50架。波帕姆只好下令禁止皇家空军飞机白天出动和“过时的或者快要过时的”日本飞机对战。荷兰人从爪哇派了22架飞机来帮场，但荷兰飞行员没有受过夜间轰炸的训练，来了等于白给。所以Z舰队得不到空中掩护。

“见敌必战”是皇家海军的信条，现在不是见敌了，而是敌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不，已经打进了家，“没有空中掩护”是不能作为避不出战的借口的。英军虽然没有空中掩护，但是日本飞机性能恶劣，南海云层又低，热带暴风雨频繁，估计也不会受到来自空中的袭击，最多有两架日本飞机来骚扰一下。菲利普斯将军带着Z舰队——战列舰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以及伊莱科特拉号、快速号、特内多斯号和吸血鬼号4艘驱逐舰出发了。

菲利普斯想得太简单了，虽然日本海军当时的主要作战对象是美国太平洋舰队，但并没有把英国舰队完全置之度外。日本人预计到了在马来作战中可能会遇到以新加坡为基地的英国水面舰艇的攻击，在中国南海布置了非常严密的监视网络。而且从6日晚上开始，水雷敷设舰辰宫丸号就在马来半岛东南的阿南巴斯群岛以西，一共布下了456颗水雷来阻止英国舰队北上。

菲利普斯绝非废物，他预想到了这点。他从新加坡出港后没有直接北上，而是一直往东绕过了阿南巴斯群岛，使辰宫丸的努力成了无用功。但是在前面等着他的还有第四、第五潜水战队。

一百零一

日本很注意新加坡英国远东舰队的动向，8日下午和9日上午都派出过侦察机去新加坡侦察，回来的报告都是“战列舰两艘，巡洋舰4艘，驱逐舰4艘停泊在港内”，日本军队的判断是弱小的英国舰队正在采取“fleet in being”的战略，因此计划出动已经前进到了西贡（现越南的胡志明市）及其周围的土龙木和朔庄等空军基地的第22航空战队原来驻扎的元山，美幌和鹿屋的九六式和一式陆攻机在9日夜晚轰炸新加坡。

可是下午15∶15，第五潜水舰队的伊-65号潜水艇发来了“发现敌反击型战列舰两艘”的电报。南遣舰队旗舰岛海上的小泽治三郎中将当时就被雷了个外焦里嫩：这到底该相信谁啊？立即让伊-65重新确认，可是伊-65的报告是：“没了，找不到了。”

小泽只好让人赶紧把航空照冲洗出来，仔细一看才知道所谓停泊在新加坡的“两艘战列舰”，其实只是两艘大型商船，被眼神不太好使的日本侦察机飞行员们看成战列舰了，看来潜水艇的报告比较可信。伊-65是第五潜水战队第三十潜水队的司令潜水艇，上面不但有舰长，还有个司令寺冈正雄大佐。本来艇上哨戒长的判读是一群驱逐舰，可寺冈大佐从桅杆的形状认出是反击号战列舰，另外的一艘寺冈也不认识，于是就报告成“反击型两艘”。

小泽傻了，新加坡没有两艘反击型战列舰，还有一艘应该是最新式的乔治五世国王级的“威尔士亲王号”，满载排水量43786吨，主炮是14英寸（35.6厘米）四联装炮塔两座，双联装一座，计10门，小泽的南遣舰队旗舰鸟海是12986吨的巡洋舰，主炮是20厘米双联装炮塔五座10门，这不用打结果已经出来了。

小泽一边让马来沿岸的运输船团紧急先逃进暹罗湾避难，一边赶紧通知负责南海整体支援的第二舰队司令长官，现在远在西贡的近藤信竹中将。近藤又能怎么样？他手下的金刚和榛名虽然号称满载排水量也有35000吨，也算有8门14英寸主炮，可这两艘舰都是1911年开始动工，舰龄快30年的爷爷辈军舰了，早在加藤友三郎搞八六舰队的时候就要淘汰的，那个排水量是3次改造后改造出来的，和威尔士亲王号去对掐，除了指望菲利普斯中将是原来的罗杰斯特温斯基中将转世投胎，否则就是白给。

当时大和级战列舰还在建造之中，全部日本海军能和威尔士亲王号抗衡的就只有长门和陆奥，而长门和陆奥被山本五十六大将收藏在日本内地，指望哪天和美国对轰，现在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什么南进，才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这时的小泽治三郎和近藤信竹可以说是悲壮了。近藤决定西贡附近的所有能够进行鱼雷攻击的飞机立即全部起飞去攻击Z舰队，距离较近的小泽治三郎先主动争取进行日本海军擅长的夜战，同时近藤率第二舰队主力迅速南下，10日白天和Z舰队炮战，虽说是两舰对一舰，英国人取胜的概率在60%以上，但据说日本人炮打得准，万一天照大神开眼，也不一定大家统统被“撕拉撕拉”。

现在就准备上“撕拉”场。

但是南海的天气多变，热带暴风雨（Squall）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像青纱帐一样，抓住了的军舰，一转眼就没了。伊-65已经锁定了的英国舰队就是一场热带暴风雨给弄丢了的。现在到哪儿去找?19∶45，元山航空队打道回府了，但在20∶10，从美幌航空队的飞机上传来了“发现敌舰”的电报，顿时所有的飞机都一窝蜂地往那儿赶，美幌航空队也首先打出照明弹，别再让英国军队跑了。

这时候出现了明码电讯：“照明弹下面是我，海军中将小泽治三郎。”天哪，差点把中将都给剿了。这种情况下还怎么打，只好收兵回营，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到了10日03∶41，从第四潜水战队所属的伊-58潜艇发来了一封更莫名其妙的电报：“发现敌主力舰队南下，我发射5枚鱼雷均未命中，失去目标。”

英国战列舰怎么又会南下了呢？原来前一天晚上16∶30左右，Z舰队发现3架飞机，菲利普斯中将肯定了这是日本飞机，因为英国飞机在白天是不会出来的。

但是很不巧，这3架飞机还真是英国飞机。菲利普斯不知道，以为让日本人发现了，奇袭也就无法成功了，于是就打消了进攻宋卡的日本船队的念头，预备打道回府，正好08∶20新加坡也发来电报说日军在关丹登陆，希望他们去支援，而伊-58所发现的反击号正是在赶往关丹的路上。5枚鱼雷虽然全部落空，但反击号并不知道。

这时候日军的水面舰艇已经追不上Z舰队了，要打击英国舰队就只有靠航空兵了，04∶55，元山航空队派出9架九六式陆攻机，接着又派出两架侦察机在整个南海搜索，10∶15，三号搜索机上的帆足正音少尉发现了Z舰队：“北纬4度，东经103.55度，方向60度。”像日俄战争的日本海大海战一样，帆足就开始了实况转播。

11∶13，土龙木基地的美幌航空队第五中队的8架飞机抱着两枚250公斤炸弹赶到；11∶34，西贡基地的元山航空队的第一、第二两个中队15架飞机（一架途中发生故障返回基地）抱着鱼雷也来了；11∶57美幌第八中队8架鱼雷机赶到，12∶20朔庄基地的鹿屋第一、第二、第三中队26架一式陆攻带着鱼雷赶到。

这57架飞机就绕着威尔士王子号和反击号进行狂轰滥炸。英国战列舰上的对空火力并不弱，威尔士王子号装备着6组英国军舰特有的1.5英寸八联装砰砰炮（POM-POM，多管防空炮），反击号也有3组，这种砰砰炮每组每分钟能发射1000发炮弹，加上高射炮，高射机枪，看起来似乎织起了一层稠密的防空弹网。但在这些越洋爆击的老手面前，没有了战斗机掩护的战列舰就是一条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死鱼而已。

就在这种已经遭到大量敌机攻击的时候，菲利普斯中将还遵守着无线静默的指示没有向新加坡求援，也可能是十分清楚新加坡的窘境，知道求援也没用。

11∶50，反击号舰长威廉·特南上校打破了无线静默，向新加坡英国远东军求援：“我舰遭到持续攻击。”12∶23，被一枚250公斤炸弹、5枚鱼雷击中沉没。

12∶33，最后的攻击队，美幌第六、第七两中队17架飞机吊着500公斤炸弹又来了。已经被6枚鱼雷先后命中要害，速度降到只有6节的威尔士亲王号又被一颗炸弹击中弹药库引起大爆炸，就这样威尔士亲王号还在海上漂了大约30分钟，最后沉没是13∶20。

两舰合计军官179名，下士官水兵2742名，战死军官47名，下士官和水兵793名。反击号舰长获救，威尔士亲王号舰长里奇上校死亡，舰队司令菲利普斯中将送走官兵后和威尔士亲王号共存亡。

死亡人数不多的原因是日本飞机没有攻击驱逐舰，也没有妨碍驱逐舰的救助工作。

而日本海军的损失是被击落3架作战飞机、2架侦察机，1架飞机发生着陆事故，30架飞机中弹受伤。

第二天一早，丘吉尔在床上接到了第一海军卿达德雷·庞德爵士的电话报告：“我不得不向您报告，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沉了，菲利普斯死了，它们是被日本飞机炸沉的。”

在确认事实无误以后，海军出身的丘吉尔放下电话，流下了眼泪。

七大洋的霸主、日不落的帝国，作为现在这一切的最后保证和后盾的皇家海军的最优秀的战舰，居然被一个鼻屎大小的国家的海军给击沉了。对大英帝国的首相来说，这不是一艘战舰的沉没，而是大英帝国海权的沉没。

丘吉尔后来在回忆录中说：“在整个战争中，我从来没有受到那次那样的震惊……现在除了急着赶回加利福尼亚的珍珠港幸存者以外，整个太平洋和印度洋上已经没有了美国或者英国的军舰，日本人现在是这片广阔水域的主人，而我们是那么虚弱，那么无遮无掩。”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丘吉尔的文学语言有其夸张的一面，其实这场马来海战暴露了日本海军的实质性问题，但日本人自己能不能看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百零二

在珍珠港，日本人证明了只用飞机就可以全歼一支睡着了的舰队，在马来的关丹沿海，日本人又证明了只用飞机还可以全歼一支活动着的舰队。

这是一个革命性的发现，然而日本人并不知道他们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

谁要是以为巨舰大炮，舰队决战主义者在珍珠港和马来的胜利面前会偃旗息鼓那就错了。那帮大嘴老爷，怎么说都有理，首先珍珠港是偷袭，那个不能算飞机能打过战列舰。并非偷袭的马来呢？那是两艘光膀子战列舰，没有飞机护航，也不能算。巨舰大炮，没有说不要航空母舰啊，但最重要的还是战列舰嘛。

这么胡扯下来马来海战的重要教训根本就没人敢说了，说了会捅马蜂窝，死得很惨。但就是不说，这事情还是存在的。

12月9日晚上有两位日本海军中将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准备带队去“玉碎”。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和战后一直有人在问的“12月8日日本人能不能在珍珠港登陆？为什么不登陆”是同一个问题。

必须说明，除了少数几个疯子之外，作为整体的日本海军并不想主动找美国对掐，所谓第一假想敌之类的说辞，只不过是用来骗取预算的手段。而现在日本海军所处的境地是为了石油不得不和美国人对掐，首先是石油，然后才是美国。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准备和美国打一场全面战争，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考虑过占领珍珠港这个问题，哪怕只是活动活动心眼。

其次，在时间顺序上不能把以后发生的事实作为以前制定计划的前提。如果1941年12月8日，日本陆军的运输船团队也到达了南云舰队的待机地点，那么日本陆军在珍珠港登陆的可行性不说有100%，起码也有80%。登陆不会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像日本人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去占领珍珠港一样，美国人也从来没有人想过有人会来占领珍珠港。

可是，12月8日是不可变更的，第一12月8日是星期天，第二12月8日是农历的10月20日，下弦月，清晨时月亮还在西面，便于飞机起飞。12月8日不能进行攻击的话，就要推迟到1942年1月4日。一个月以后的国际局势和珍珠港防守态势谁都不知道，所以没人敢在开战已定的前提下再延期一个月，这就是参谋次长塚田攻在11月1日的政府大本营联络会议上，先后对东乡茂德外务大臣、贺屋兴宣大藏大臣、东条英机总理大臣和岛田繁太郎海军大臣4次明确地说出“不行”的原因。机动部队离开单冠湾是11月26日，如果带上大量的低速运输舰只还能不能那么隐秘地航海到待机地点先不说，根本就找不出那么多运输船只，就算有船，哪怕再低速点都行。再退一步，就算天照大神开眼，精神原子弹顶用，划了小舢板照样漂洋过海打“鬼畜”，船上准备装什么？

我们来看看日本的海陆军这时候都用到哪里去了。

就算能运输也找不到需要的师团呢？这次陆军拿出了11个精锐师团22万人组成南方总军来帮助海军打南洋，抽调的兵力中包括近卫师团、第二、第四、第五、第十六、第十八这六个老资格超精锐师团，如果还要从国内或大陆战场抽兵就很危险了。和国民党军队的战斗一直没有停息过，蒋介石从来就不肯老老实实地坐下来谈判，太平洋战争一旦爆发就更不可能接受日本人的条件了，苏联人也有可能随时行动，哪里还抽得出来一两个精锐师团？

而日本海军的兵力分配计划前文已有，除了联合舰队中枢的第二舰队以外，其他所有船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不够用的，没有富余的。进攻马来之前，陆军参谋辻政信经过再三调查认为应该增加泰马边界上的哥打巴鲁为登陆点，可是首先遇到的困难就是没有运兵船，最后抽调了进攻菲律宾的第十四军用的几条船，但后来在进攻菲律宾时就受阻了。所谓大日本帝国就是处在这么一个捉襟见肘的尴尬地位，为了得到它所想要的石油就已经周转不过来了，如果要准备在瓦胡岛登陆，一两个师团的兵力如何运输？

那支停系在国内的第一舰队呢？为什么就不能哪怕用来运一下兵？那么多战列舰，犄角旮旯塞一下就能运上几万人，为什么不用？首先，从政治上来说，那是准备用来和美国进行战略决战时用的舰队，谁也不能胡乱转用，出了事可不是玩儿的。其次，除了这次和机动部队一起行动的比叡、雾岛、第二舰队的金刚、榛名这四艘经过改装的高速战列舰速度在30节以上，能够赶上航空母舰。其他的战列舰，包括还没有服役的大和、武藏在内速度全在30节以下，从一开始的设计思想就是舰队以他们为中心展开活动。现在如果要他们绕着航空母舰转，首先物理条件就无法满足，更不要说日本人还根本就没有认识到老牌贵族战列舰要去绕着新来的暴发户航空母舰转了。

这样一支面临着舰只不足，后勤不足，运力不足，战略不足而胡乱上了赌台的日本海军，在战争一开始就面临了窘境，幸好这时还有一支在大陆战场上取得了丰富作战经验的航空兵部队能够加以掩盖才没有使事态扩张，但是事态的被掩盖也正好使得日本海军变得更加盲目。马来海战的结果开拓了世界海军军界的视野，但却使得日本海军更加盲目，联合舰队的用兵计划存在着极大的问题，两个中将险些挂掉。这点在当时一片凯歌中，没有引起任何注意。这时候没有人去计算巨舰大炮海战的物理规律，大家只看到两艘英国战列舰在关丹沿海沉没，却没有人想到南遣舰队和第二舰队本来是应该在这两艘战列舰的大炮下全军覆没的。而炸沉这两艘战列舰的航空兵们还是仅仅被放在了辅助的地位，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

马来海战暴露出来的问题，实际上说明日本海军战略战术和战斗方式的落后，这种从日本民族的思维方法中脱胎出来的战争观甚至就在看起来异常顺利的开战初期也照样存在，上演一幕又一幕同样的悲剧。

一百零三

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是为了石油，石油在哪里？

当时日本看中的是荷属东印度苏门答腊岛上的巨港油田，又叫巴邻旁（Palembang）油田，当时的巨港油田是亚洲最大的油田，年产石油470万吨。而1939年日本全年的石油消费量只是495万吨，只要有了这块油田就够日本用了，从石油的观点来看，这是日本南进的重点。

也是南进的终点。

所以日本人没有指望最后攻占爪哇、苏门答腊时还会像突袭珍珠港、登陆马来那么顺利，也没有指望所有指挥官都会像菲律宾的麦克阿瑟那样，在听到敌军杀来时整整9个小时被吓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所以开战前大本营预计要在1942年5月以后发起攻占荷属东印度战役，但是日军在进攻新加坡时是非常顺利的，因此进攻荷属东印度群岛就提前了两个月。

1941年1月20日，参谋本部就向第十六军发布了进攻荷属东印度群岛的命令。十六军司令官、陆大28期首席的今村均中将，对将要面对的近10万英荷军队倒没有怎么担心，因为十六军下属的3个师团都是精锐师团。第二师团自不必说，看序号就知道这是原来由镇台改过来的老牌师团之一；第38师团是为了广东作战特地编成的沼泽地作战师团，特别适应爪哇的地形；至于第48师团，不要看它编号不在前面，其实历史是很悠久的，它的前身是驻台湾军队，首任司令官是明石元二郎，后来以台湾混成旅团的名义参与侵占海南岛，后来在海南岛上接受机械化换装，和第五师团一起成了日本陆军仅有的两个机械化师团，专门用来打南洋的。编入第十六军之前在本间雅晴的第十四军和麦克阿瑟刚刚对掐过。

但是今村均有两点心里没底。第一，打爪哇和苏门答腊没有办法偷袭或突袭，对手有准备，如果对手发现大事不妙，把巨港油田给破坏了那就万事休矣；第二，荷属东印度聚集了一大堆万国联合杂牌海军，从上海、香港、菲律宾、新加坡逃出来的英国、美国军舰和原来就在本地的荷兰海军，加上来增援帮场的澳大利亚海军全在这儿，不管原来的战斗力怎样，可是现在他们实在是再无处可退了，俗话说穷鼠啮猫，而且面对的还是一只不怎么了不起的猫，负责支援的第三舰队是刚从菲律宾战场转过来的，人困马乏不说，就那第三舰队的实力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和山本五十六交情非浅的今村均，因为这俩是赌台上的哥儿们。

今村均在出发之前对全军的训令是：“我会冲在第一线，如果本司令官淹死在海里，师团长接任本司令官指挥，如果师团长淹死在海里，本司令官就是师团长。”反复说到淹死，说明今村均对海军的掩护支援很不放心。

第一个问题被陆海军用空降作战的方法解决了，1942年2月24日，329名日本陆军伞兵在巨港机场附近空降，虽然整个作战说出来没多少亮点，出发之前空降部队就出了火灾事故，弄得只有一半人能参加，跳下来以后又找不到枪炮，不少人挥着一把王八盒子就往前冲。不过就这样，也把几乎从来就没打过仗，也没有准备过要打仗的荷兰兵给吓跑了。除了放了一把很快就被日本人救了的火之外，连当初计划好了的油田炼油厂破坏计划也没有来得及执行，甚至所有的图纸都整整齐齐地落到了日本石油部队手里。现在有了巨港油田和炼油厂，加上前一年12月16日就已经占领了的文莱，还有波罗州、爪哇，这么说来，那一片地方就是浮在石油上的群岛，大日本帝国的石油已经多得溢出来了。

传媒各报都在头条位置报道了这条好消息，困扰日本帝国的最大问题就这么简单地解决了，英勇的“空挺部队”是多么地伟大，可是参谋本部这一手把军令部气得吐了血。其实1月11日，海军在希伯利斯岛就实行了空降，横须贺第一特别陆战队的334人就在堀内丰秋中佐的带领下占领了万鸦老（Manado）机场，可是参谋本部要求海军先不要发表，理由是会引起荷兰殖民当局的警觉，对计划中的陆军空降作战不利。因此陆海军达成协定，等陆军在巨港空降成功以后一起发表。但是巨港空降作战成功之后陆军急吼吼地自己发表了捷报，把海军给忘了。

第二个问题还真成了问题，在荷属东印度的万国联合杂牌海军是由荷兰海军少将卡勒尔·多尔曼（Karel Doorman）指挥下的2艘重型巡洋舰（英国的埃克塞塔号和美国的休斯敦号）、3艘轻型巡洋舰（荷兰的路特号和爪哇号，澳大利亚的佩斯号）、美国的5艘驱逐舰、英国3艘、荷兰2艘组成的。日本第三舰队的护卫力量是由旗舰轻型巡洋舰那珂号率领下的第四水雷战队所属第九驱逐队（朝云、峰云）和第二驱逐队（村雨、五月雨、春雨、夕立）组成的，司令官是西村祥治少将。第五战队司令官高木武雄少将指挥下的重型巡洋舰那智、羽黑和直属驱逐舰山风、江风以及第七驱逐队第一小队（潮、涟），加上赶来增援的第二水雷战队的一部分，司令官田中赖三少将，旗舰轻型巡洋舰神通，第十六驱逐队（雪风、时津风、天津风、初风），共计重型巡洋舰2艘，轻型巡洋舰2艘，驱逐舰14艘。田中赖三是海军兵41期，而高木和西村都是海军兵39期，但因为高木的吊床号是17号，所以三个少将中以高木为先任，是总司令官。

日本舰队在驱逐舰的数目上占优势，但是要掩护10艘运输船只，所以说双方舰队战斗力基本上旗鼓相当，这是日本海军能抽出来的最大数目的舰只了。还是和马来海战时的情形一样，日本海军从来没有想过会产生这么大的泡沫，力量已经无法呼应过来了。

但万国联合杂牌海军的问题在于太杂了，虽然大家都没有退路，都同仇敌忾，都富有斗志，但是到底来自4个不同的国家，并且还是临时凑起来。各国的军制、战斗方法都不一样，又从来没有一起训练或者演习过，几乎无法指挥。比如说多尔曼少将要向美国军舰下达命令，必须先向驻旗舰的美军联络员递交命令书，联络员将命令书发回休斯敦号巡洋舰上，休斯敦再用无线电话指挥4艘驱逐舰。向英国，澳大利亚军舰下达指挥命令也是采取同样方法。为了节省时间命令书只能写得非常简短，这样一来接到命令的一方往往都无法领会文字含义，更不要说主动配合了。

但就是和一支山寨到如此地步的万国杂牌军作战，日本海军居然花了46个小时，几乎整整两天，双方加起来都不满10艘巡洋舰的海战，居然在用时上打进了全太平洋战争的前几名。这固然可以说明同盟国舰队一方作战意志之顽强，同时也可以说明日本海军作战之拙劣，指挥之无能。

这就是被称作“爪哇海海战”，也称为“泗水湾海战”的海上大混战。

一百零四

负责爪哇海防御的万国联合杂牌军是在2月27日02∶27得知日本船队已经到达巴伟安岛附近，离泗水市只有90海里了。这个警报有点像“狼来了”的寓言，因为多尔曼少将在25日、26日都收到过同样的警报，结果是虚惊一场，弄得四国海军全都精疲力尽了。

但是就算是虚惊一场也要出击，因为日本人肯定要来，而且已经来了，已经在北面的加里曼丹岛和西面的苏门答腊岛上登陆了，到爪哇来也就是这两天了，多尔曼再一次启动复杂的通讯程序，纠集了万国杂牌军们一起起锚登程。

虽然在数量上，高木舰队不比多尔曼舰队占据多大优势，但高木有3架侦察机。多尔曼虽然也有水上侦察机，但为了预备开战后在空中作支援，多尔曼命令把水上飞机拖上岸，挂上炸弹准备当轰炸机用，所以舰队本身就成了盲人，多尔曼本人认为这一带海面是他们家门口，没有侦察机照样不会放跑日本人。出海溜达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多尔曼以为这次又是在误传，带着人马又要回去。

但这次不是误传，确实是高木舰队掩护着十六军军部和第四十八师团来了。11∶50，高木接到了侦察飞机的报告，在泗水以西60海里处发现敌舰队主力。14∶25和14∶55侦察机两次发来敌舰队正在回泗水港的电报，西村祥治少将命令运输团队方向不变，自己做好鱼雷攻击准备后直接朝着泗水准备去抄人家的老窝了。

正好15∶00侦察机又发来报告说敌舰队没有进港，又掉头朝日本船队开过来了，这时所有日本作战舰只俱全，17∶38高木还起飞了4架水上飞机来观察弹着点，从1905年日俄战争后40年来日本海军就要第一次打海战了。

这几位海军兵海大出来的号称是世界第三大海军的海军将领，是怎么迎敌的呢?17∶45开始双方交火，这时两舰队之间距离是25520米，因为有弹着点观测机这种先进武器，日本所有舰艇始终很准确地保持着和同盟国舰队25000米左右的距离。直到18∶04西村的第四水雷战队冲到整个舰队的前列，将这个距离缩短到15000米才向同盟国巡洋舰发射了27枚所谓当时最先进的“秘密兵器”93式鱼雷，第二水雷战队的神通也在16∶00左右发射过4枚鱼雷。虽然眼看着一股股水柱冲天而起，但是海面平静下来之后发现无一击中。

这次战斗在18∶22因为同盟国舰队的退却而结束，高木本来认为对方巡洋舰占了优势，白天打日本人占不到便宜，想天黑以后用鱼雷来进行夜战，但此时运输船队已经接近，再不解决掉多尔曼舰队就会使运输船队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于是硬着头皮在18∶33又下达了“全军突击”的命令。

还是西村祥治的第四水雷战队冲在了前面，第九驱逐队甚至把距离缩短到了6000米，和对方驱逐舰打起了炮战，结果一艘英国驱逐舰被击沉。

这时候高木司令官不知道怎么想起教科书上的“丁字战法”来了，想方设法要摆丁字，但多尔曼就不让他摆，结果两舰队是隔着26000米平行往西。18∶37，羽黑的一发8英寸炮弹正好击中英国的埃格塞塔号巡洋舰，引起锅炉爆炸，同盟国舰队的阵形也乱了套，一不当心，18∶45荷兰驱逐舰科特内尔又中了一枚鱼雷，沉没了。

这是日本舰队趁乱而上的好时机，可是高木司令官认为再往南追击就会进入荷兰舰队的守备区域，太危险，20∶05挂起了撤出战斗的信号，而当天当地的日落是19∶50。

多尔曼舰队中唯一的一艘装备了雷达设备的埃格塞塔受了伤，在荷兰驱逐舰维特将军号的保护下只好于28日00∶30返回泗水港。为了争取时间，多尔曼命令这时补充完燃料的4艘美国驱逐舰作出突围前往澳大利亚的态势，以引开日军舰队。

而美国驱逐舰队冒着生命危险冲到第五战队面前，打完了所有鱼雷后也没发现第五战队有任何表示。这是因为太平洋战争开战当时的美国鱼雷质量极为低劣，根本就不能作为一种海军兵器来使用，加上当时双方的距离有9000米，也就是美国鱼雷的射程，打不到是理所当然的，这样日本人也就不知道有美国人正在打他们的小算盘。

美国人打了半天小算盘才发现日本人根本就没有往眼皮里夹他们，一气之下，真的拔腿去了澳大利亚。

这边的多尔曼司令眼睁睁看着美国人真的往澳大利亚去了，而日本人还是在前面迷糊。其实这时候多尔曼完全可以趁机突围前往澳大利亚，但多尔曼没有这么做，责任心使他带领着已经疲劳不堪而且伤痕累累的万国杂牌舰队再次出港，前去寻找日本运输船队。

没有人告诉多尔曼发生了什么以及正在发生什么，多尔曼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和推测去避开日本舰队而寻找日本运输船队，他判断日本运输船队应该已经到达或靠近了爪哇海岸，于是他顺着海岸往西搜索，但这时英国驱逐舰木星号又撞上了前一天同盟国舰队铺设的水雷而沉没，4艘没有了驱逐舰的荷兰、美国、澳大利亚巡洋舰还是无视海战的禁忌继续寻找着日本的运输船队。

00∶33第五战队发现了这4艘没有驱逐舰伴随的巡洋舰，双方挂起了照明弹开始了对射，00∶53那智发射的8枚鱼雷和羽黑发射的4枚鱼雷终于击中了路德号和爪哇号，多尔曼少将拒绝弃舰逃生：“我放弃突围的机会。”他与旗舰路德号共存亡。所以现在荷兰皇家海军里有好几艘以多尔曼将军命名的军舰。

澳大利亚轻型巡洋舰佩斯号舰长维克托·沃勒上校指挥着佩斯号和休斯敦号还在继续搜寻日本船队。最后终于在3月1日00∶00左右在八达威（Batavia，雅加达的原名）湾找到了日本运输船队，向日本船队开始了最后的攻击。

今村均大将的回忆是这样的：“从来没有看过海战，更不要说海上夜战了，只觉得像礼花大会一样非常好看。但是怎么看都觉得我方舰队在往后撤，而敌方舰队在前进的感觉。为了打消我的顾虑，运输舰的大佐舰长对我说起了大日本帝国海军的辉煌。正在这时，突然一声巨响，大佐说‘长官，看来我们被鱼雷击中了’，而我正企图努力回忆小学里学的有关如何游泳的要领。”

为了石油而跑到爪哇去的第十六军司令官今村均大将是浑身沾满了重油在海里漂了3小时后终于游上爪哇岛的。

谁让他开口就是“如果司令官落了水”。

第二天，海军派人为了没有保护好陆军来向大将赔罪。而直到战后，今村均才从海军互相揭老底的回忆录中得知他不是被休斯敦号送到海里去的。

事实的真相是：栗田健男少将带了包括重型巡洋舰最上和三偎的第七战队前来增援，三偎发射的鱼雷从休斯敦号船底穿过，一下子击中了4艘日本运输舰，其中就包括第十六军司令部所在的佐仓丸。

休斯敦号和佩斯号于00∶33被击沉，休斯敦号舰长阿尔伯特·卢克斯上校和军舰共存亡，除了舰长和伤兵之外，和军舰共存亡的还有一位生性平和，被人称为“佛爷”的中国人炊事兵。佛爷对劝他离舰的人说：“舰长死了，军舰死了，佛爷也要死了。”微笑着点了最后一支香烟向战友们挥手：“Good Bye.”

受了伤的英国巡洋舰埃克塞塔号在泗水港剩下的英国驱逐舰恩坎特号、荷兰驱逐舰维特将军号和一直在港内维修的美国驱逐舰珀佩号的掩护下，想穿过爪哇岛和苏门答腊岛之间的巽他海峡，却被日本海军发现，埃克塞塔号和珀佩号被击沉，维特将军号被俘。

到达澳大利亚的同盟国舰艇就只有4艘美国驱逐舰。

一百零五

泗水海战或者爪哇海海战的结果确实是日本海军完全胜利。但是在这场堪称继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日德兰海战后唯一的一次大型海战中，30年来成天做着巨舰大炮对轰迷梦的日本海军交上来的试卷到底如何呢？

首先在海战中日本海军命中率之低令人目瞪口呆，第五战队的两艘重型巡洋舰那智和羽黑各带有2000发8英寸炮弹和24枚鱼雷，战斗结束时那智还剩70发炮弹，4枚鱼雷，羽黑还剩90发炮弹，4枚鱼雷，几乎弹尽。但是多尔曼舰队被全部第五战队击中的只有3枚鱼雷和4发炮弹。4发炮弹中还有3发是哑弹，只有击中埃克塞塔锅炉房的那一发炸响了。后来击沉埃克塞塔时，光重型巡洋舰妙高就打出1171发主炮炮弹。整个作战，日本海军总共发射鱼雷188枚，击中目标的只有4枚。命中率勉强高于2%。

在这场海战中日本海军使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93式纯氧鱼雷。93式鱼雷是日本最先进的所谓纯氧式鱼雷的第一款，具有射程长，没有气泡轨迹从而机密性好等优点。太平洋战争时期日本唯一胜过美国的武器就是鱼雷，但是在这次海战及其以后的战斗中鱼雷的战果怎么会这么差？

首先，当时的日本鱼雷在性能上就有问题。研究开发93式鱼雷时，舰艇在发射时的速度都低于30节，而战斗现场的舰艇在发射时的速度都在34节左右，谁也不知道这种鱼雷当时装备的导航陀螺仪无法忍受34节的高速，不少鱼雷刚打出去导航仪就已经震坏了，于是就满海面乱跑。还正好大家给鱼雷设定深度时都设定在被驱逐舰上，这样深度标尺就浅了，再赶上爆炸引信还存在过于敏感的毛病，海面有了风浪，水压一变鱼雷自己就炸了。

这就是日本海军在训练和兵器开发上各自闭门造车的结果。再有日本海军过分强调鱼雷的射程也很可笑，鱼雷本身就是近战武器，过大射程本身就没有必要。比如93式鱼雷在36节速度时的射程是40000米，可是当时就是没有人想到36节速度跑完全射程需要40分钟，没有目标引导系统的鱼雷怎么可能集中目标。即使是面对完全静止的目标，海流的变化和瞄准时的误差也使得命中变为完全不可能。

爪哇海战中大部分鱼雷都是在10000米以上发射的，这样无法命中目标就是必然的结果了。实战中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射程，如果在5000米的射程上以46节的最大速度发射，到达目标的时间是大约3分钟，加上扇形多枚发射技术，对手就是要躲避也变得十分困难，只有这样才能提高命中率。

但是日本海军的巨舰大炮作战哲学就导致诞生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兵器和兵器的使用方法。日本民族思维方法的一个特点就是很容易过度夸张事物的一个方面，当然可能这个方面在事实上确实也非常重要，然后把这个方面推广到所有地方，再提高到政治高度，使得没有人能够反对这个结论。最后自己被这个结论逼上死路。

比如，这种莫名其妙的鱼雷就是出于对巨舰大炮的盲目崇拜。之所以需要巨舰大炮，就是能够在对手所够不到的地方轻轻松松地狠狠打击对方，所以需要大口径的大炮，这样才有射程，所以需要巨舰，因为巨舰才能容纳下更多的大口径大炮。

这种理论再扩展就是“远距离战法”（out range tactic）。这种技术含量很高，但几乎完全没有实用性的鱼雷，到现在还只是这种“远距离战法”在兵器上的最初体现，将来还会逐步充实提高，并完善到一个极为不可思议的程度。

应该指出，整个太平洋战争中日本的鱼雷战果都很贫乏，其中原因很多，而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这种远距离战法的指导思想，从这时就已经开始表现出来了。

海战结束后，高木武雄和田中赖三受到海军上下一致指责，说他们缺乏战意。这种指责有一定道理，因为这二位莫名其妙地始终和多尔曼舰队保持了23000米以上的距离，而始终不敢和那支根本就配合不起来的杂牌舰队展开近战。高木甚至还异想天开地要在20000米以上的距离上摆丁字战法，根本就没有考虑到丁字战法所需要的距离。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对打，这么低的命中率也没什么稀奇。结果就是这么一个参战舰只数目几乎相当于甲午海战，大大少于日本海大海战的战斗居然会打上两天，如果不是多尔曼少将坚决的战斗意志，同盟国舰队早就能逃之夭夭，事实上4艘美国驱逐舰就已经逃了出去。

这也是长期的巨舰大炮的风气熏陶，使人怀疑远距离战法是不是已经甚至渗透进了日本海军的血液，成为了遗传因子的一部分。

从日俄战争后到太平洋战争之间的35年，对于日本海军来说是和平的35年，虽然在伊集院五郎“月月火水木金金”的口号下面，日本海军没有放弃过训练，而且看起来训练强度还很大。但是35年确实是一段太长的时间，日本海军中将以下的军官其实除了从书本和讲堂上得来的知识之外根本就不知道战争，本来是为了作战而进行的训练在不知不觉之间就成了为了训练而在训练。

陆军军官从陆军大学校毕业以后，起码大佐军衔是能够得到保证的，而海军大学校的毕业身份并不能一定保证晋升到海军大佐。发生这种现象的原因并不是说海军不是学历决定一切，而是还有一个很特殊的原因：海军容易发生事故。

和平时没有什么事故概念的陆军不同，海军军官所负责的都是极其昂贵的军舰等重型武器，就是一艘小炮艇也比坦克要贵重多了。因此海军军官晋升的标准中有一条就是出没出过事故。沉船、翻船当然是事故，撞了别的军舰或码头什么的也是事故。一旦出了事故，在海军的前途就没有了。为了不出事故，在平时的训练时也是尽量找安全，能把握住不出事故的训练科目和方法，长此以往，这种训练的效果就可想而知了。

日本海军的绝对训练时间大大长于美国海军，这就是日本海军老是在心理上有一种起码日本海军在水面舰艇方面的训练程度比美国海军好的自负。其实这完全是一种由于对美军的训练缺乏了解而产生的误解。

美国海军讲究的不是训练的时间而是训练的质量，对实战的可能贡献。1921年公牛哈尔西还是少校驱逐舰队司令时，在一次演习中就指挥6艘驱逐舰对4艘战列舰一阵猛打，使得战列舰加利福尼亚和田纳西受到重创，不得不进船坞大修，“公牛在一天里就让联邦政府付出了150万美元”。

这在日本海军就算特大事故了。哈尔西如果是日本海军军官，不要说继续加官进爵，当时肯定会被编入预备役。

日本海军的这种没有根据的自负最后是在莱特湾海战中被美国海军鱼雷艇的表现所彻底粉碎的。参加爪哇海战的3位日本海军少将，其中表现比较好一点的西村，在莱特海战中看到呼啸而来、冲到咫尺面前才发射鱼雷，完成发射后又飞速呼啸而去的美国鱼雷艇也不得不说：“虽然是敌人，但美国鱼雷艇才是真正在玩鱼雷。”

日本人对于训练的理解，来得太晚了。

二十七、中途岛真的仅仅是偶然？

一百零六

当时的日本海军也不可能理解，因为当时正是全线高奏凯歌，谁要是去纠缠那些个小问题就是分不清楚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是看不见大好形势，是长英美的志气，灭日军自己的威风，是严重的政治问题。再加上这几个问题确实在当时没有构成严重后果，还是被之后的胜利完全掩盖了。无论如何问题总归是问题，但1941年的日本海军已经不是日俄战争时期为了一次夜袭不果而撤换全部驱逐舰长和鱼雷艇长的日本海军了，现在他们只看到了胜利。

确实是大胜利。从开战开始光被日军俘虏的英美军队就有25万人，被日军击沉的各类舰艇115艘，击伤91艘，光被日本海军击落的飞机就达461架，在地面上被炸毁的飞机达到1076架之多。而发动偷袭的日本方面呢？人员损失是死7000，伤14000左右。陆军损失飞机440架，海军损失122架，各种小型舰艇27艘，巡洋舰以上损失为零。

面对着这么伟大的胜利，大本营气焰高涨是理所当然的，在一些公共场合发表一些乐观言论也是正常的。比如在东京神田的公共讲堂召开的“第二次祝贺大会上”，大本营海军报道课长平出一夫大佐是这样说的：“这样的祝贺大会以后还会有很多，一直到我们在西边的伦敦举行入城式，在东边的纽约举行观舰式的时候才是最后一次。”

这种口气很好理解，问题是就这几句看起来牛气冲天的话恰好暴露了问题之所在：到底是伦敦还是纽约？日本海军，不，日本人到底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日本人自己不知道，不知道下一步的去向，和甲午、日俄这两场目标明确的战争不同，太平洋战争本身就没有目标。当时的大本营参谋千早正隆中佐战后为了回答“太平洋战争为什么失败”这个问题，利用其参加了服部机关写战史，能够接触到所有机密资料这一有利条件，才惊异地发现所有的大本营文件里都没有定义过什么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连什么是胜利都不知道的战争如何胜利？

海军兵学校号称是“世界三大海军学院之一”，但是海军兵毕业生们在战后写的回忆录里都会不约而同地提到“海军兵到底给学生们教了些什么？”这个问题。

海军兵教了作战用的战术，教了怎么策划和进行作战，不管是不是实用，海军兵教了作战所需要的一切。但是海军兵没有教“为什么要作战”这个问题，就是说海军兵教了战略、战术和战务，但并没有教授战争。

如果是一支被文官统治的军队，作战军官不懂战争并不是一个问题，自有文官在把定方向，而当时的日本是一个军国主义的国家，国家控制在军人的手里，而这帮军人们不懂什么是战争，把战争和作战混为一谈，不彻底失败才叫见鬼。

他们的先辈，那些把日本军国主义化了的人们，还是懂得什么是战争的。他们知道战争只是达到政治目的的手段之一，战争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打仗。所以在甲午战争时，日本人能够利用清王朝的昏聩取得最大的战果，同样在日俄战争时期作出最大的让步来保证已经获得的战果。

其实从日本的角度来考虑，这时候所应该考虑的不是往哪个方向进攻或是防守哪个方面的问题。先撇开英美是不是愿意的问题，日本在当时唯一应该做的其实就是求和了。这种求和还不是像日俄战争时那种用胜利垫底尽量地争取好处的城下之盟，而是利用胜利掩盖退却，大踏步地退却，并且吐出到现在为止的一切战利品，包括满洲，来换取美国继续供应石油和其他战略物资的保证。

这当然非常不容易，需要高瞻远瞩，因为这本身就回到了开战以前外务省提出的B方案。从常识出发，当然会觉得如果在已经取得了巨大胜利的时候，还对美国让步，这实在太扯淡了。还不如当时就让步呢，但是当时没有选择妥协这条路确实是极大的错误，而现在是挽救这个错误的唯一时机。至于罗斯福是否愿意谈判那是另外一回事，对于日本来说很有试探一下的必要。明治维新的元老们或许能够做到这一点，而此时的日本有没有人能够做到呢？答案是肯定的。还是有人已经看出这一点了，起码陆军海军一家一个。陆军是岩畔豪雄，海军是山本五十六。

笔者在《军国幕僚》中谈到太平洋战争前夕，日美交涉时曾经提到过这位被称为“科学家特工”的岩畔豪雄大佐。赴美之前这位从陆军幼年学校、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校走过来的军务局军事课长是最典型的陆军高级军人，东条英机的亲信之一，后来东条英机成天挂在嘴上的“大东亚共荣圈”就是岩畔豪雄和堀场一雄这两个老牌特工的发明。宪兵出身的东条英机喜欢岩畔豪雄的原因不仅仅是东条当关东军司令官时岩畔豪雄在关东军当参谋，而且岩畔大半辈子都在干特工，当过参谋本部第八课，俗称“谋略课”的主任科员，那时的课长就是有名的特务影佐祯昭。跟踪、监听、贩毒、制造伪币，岩畔干什么都是行家，是日本陆军特工史上的名人。1938年他还创办了“陆军中野学校”这所极为有名的专门培训特工人员的学校。

但人是会变的。如果说东条英机刚刚组阁时就琢磨着和美国人开战那也不是事实，能够避免开战东条还是想避免的，所以海军的野村吉三郎要陆军派一个人，省得到时候谈成了陆军不认账。东条很爽快地就派出了陆军省军务局军事课长岩畔豪雄大佐。当时的美国听说日本派来谈判的是职业大特工，特别紧张，找人24小时紧密监视。但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反正原来高唱南进打到新加坡的岩畔豪雄大佐，曽在陆军中央和辻政信、服部卓四郎等比赛，看谁第一。但到了美国之后就变了一个人，说不能和美国开战，绝对打不过美国。到最后岩畔豪雄的努力被松冈洋佑给搅了以后还贼心不死，到处宣传美国人的打不得，气得东条英机火星乱冒：“哼，打不得？就要你小子冲在第一线去打。”一脚把岩畔踢出了陆军省，下放到近卫第六联队当联队长。

当时近卫第六联队隶属近卫师团，于是岩畔豪雄就跟着山下奉文去打新加坡。近卫师团在马来战役中表现一般，贪生怕死的嫌疑很大。战后第九旅团长河村参郎少将因乙级战犯的罪名被新加坡军事法庭给绞了。这件事一直有人认为是山下奉文在报复近卫师团作战不力。但山下奉文对有天皇罩着的御林军长官近卫师团长西村琢磨中将无可奈何，只好拿西村手下的河村出气，在攻下新加坡以后给了河村一个“昭南市”（日本人在占领新加坡以后将新加坡改名为“昭南市”）警备司令官，把屠杀华侨的任务交给了河村参郎。

但岩畔豪雄的近卫第六联队可没有畏战不力，反而岩畔遇上了老伙计辻政信中佐，如鱼得水，打得很积极，成了英雄。所以战后又回到了陆军中央。

但是这位战斗英雄回来以后还是贼性不改，继续见人就贩卖他的“战争已经打到头了，现在应该是尽早找路子和英美谈判的时候”，好在这时候岩畔已经是战斗英雄，英美的军队也都被赶走了，岩畔就是想烧香也找不着庙，东条也就是不理他，倒没有进一步为难他，又把他踢回马来前线去当二十五军副参谋长去了，到了战场上总找不到人谈判了吧。

海军有和谈想法的不用说就是山本五十六。

一百零七

海军的山本五十六也主张要和美国停战。但和到处咋咋呼呼的岩畔豪雄不同，山本甚至都没有公开发表过这个想法。1942年3月，在和好友桑原虎熊少将的谈话中，山本透露了这个想法，山本说：“是停战的时候了，日本赢不了这场战争，如果把吞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美国会同意谈判的。”这句话很有意思，“吞下去的东西”到底包括多少？法属印度支那的西太平洋是肯定的，中国大陆应该也包括在内？再进一步，朝鲜和中国台湾地区怎么办？没有人知道山本五十六的真正含义。

这个最终官至军需省军需管理中将本部长的桑原虎雄在日本海军史上其实也是很有地位的，他们家是开神社的，出身在神官之家的桑原一直有点神神叨叨。1936年左右他是霞浦航空队副队长，向成天为航空队的事故率居高不下而苦恼的航空本部教育部长大西泷治郎提出的解决办法，居然是找个专门看手相和骨相的顾问来挑选飞行员。

说也奇怪，这个叫作水野义人的神棍挑出来的飞行员真的事故率低了不少。其实那是一种心理暗示，有人对你说你不会出事故的，你会油然而生一种自信。实际上就能减少事故率，不管白猫黑猫，逮住了耗子就是好猫，方法只要有效就行。

桑原当然不是专搞迷信活动，他是日本海军航空兵的先驱，在若宫丸上设置跑道训练舰上起飞就是他干的。1916年，日本海军学会飞行仅仅只有3年的时候，他就和小泽治三郎在研究开发和使用航空鱼雷了。

但是山本五十六只是在私下说，并没有公开表示自己的意见。按照山本五十六的地位和威望，如果公开说了会有什么效果？历史当然不容许假设，但是如果山本五十六像岩畔大佐似的到处大放厥词，更可能的结果是被东条当作精神病给关起来。反对开战的陆军省兵务局长田中隆吉少将不就被东条判作了精神病吗？东条可不会管你原来为这个“皇国”立过多少汗马功劳。

就是不被当作神经病，在当时也不可能有谁会认真地听。“实践检验真理”嘛，你们吹得那么神乎其神的英美又怎么样了？老虎屁股不仅摸了，而且还狠狠拍了几巴掌，没见老虎有什么动静，其实那就不是什么老虎，也就是中国人说的贵州毛驴，所谓黔驴罢了，不信你看看1942年3月7日大本营政府联络会议的《世界情势判断》是怎么说的：

1. 英美的物力很庞大，但没有人力，特别是美国伴随着总体战态势的确立而来的是政治社会机构的摩擦和矛盾。

2. 优势的军备随着进攻据点的丧失而变得毫无价值。

3. 英国的战争能力依存于海上运输能力，而美国的海上运输能力很贫乏，无法援助英国。

4. 切断英美将对此次战争的进程产生巨大影响，而切断英国和其殖民地的联系将招致英国的崩溃。

5. 英美国民生活水准很高，降低生活水准将是不可忍受的痛苦，持续一场没有胜利希望的战争会导致社会不安，士气下降，而英国的战败又会对美国产生巨大影响。

6. 英美苏的合作本身就不自然，罗斯福和丘吉尔的政策已经堕落为投机冒险，两国国民不会同意其政策。

这种论调并不仅仅是盲目乐观，而是一种很典型的日本式思维。日本人在很多时候会混淆自己的期望和客观现实之间的区别，这就是一个例子，这次的判断在出笼仅仅8个月之后的11月，同样的判断就翻转了180度。

所以山本没有作声，只是想办法再怎么多熬几天。

这时候首先陆海军就闹了起来，参谋本部的意见是从以上的情势判断来看，英国人的失败已经指日可待，现在只需要守好现在占领的地方，等待“间接的胜利”就行了。本来在开战前的1941年11月20日，陆海军之间就交换过《南方占领地行政实施要领》，里面的主要内容是：

陆军担任区域：香港、菲律宾、马来、苏门答腊、爪哇和文莱。

海军担任区域：波罗州、西里伯斯岛、马六甲群岛、小巽他群岛、新几内亚、俾斯麦群岛和关岛。

这个“担任区域”的意思有两个，一个是资源的分配，一个是防卫。陆军手里有了资源而且外面有海军防卫，按照开战前的设想，陆军要把分出来的兵力调回中国大陆去，一要打国民党政府军，二要防苏联人。

陆军对英美不太了解，所以把事情看得很简单，海军知道那些英美军队没那么简单就能被打趴下，还早着呢。但是接下来怎么做又不知道了，因为海兵的老师没教过。但陆军提出的“防守”概念对海军来说是行不通的，因为海军没有防守的说法，要么打，要么不打，舰队如何防守法？所以海军还是要继续进攻，这就跑出来了山口多闻的意见书。

难得参谋本部也被这个意见吓呆了，也难得海军这次这么积极，于是在3月7日的大本营政府联络会议上，参谋本部提出了一个以海军意见为基本的《今后应该采取的战争指导大纲》，里面提出：“为了使英国屈服，美国丧失战意，应该采取继续扩大战果，保持长期不败的征战态势。”

东条英机看不懂这句话，“扩大战果”是进攻，“保持不败”是防守，这个大纲到底是进攻还是防守？问了半天结果也没得到满意的回答，反正最后糊里糊涂就通过了这个大纲。这个大纲成为当时在日本很流行的“意义不明的决定”中最有名的一件。

到了战后大家三头六面一对证，才发现这个大纲的意义其实挺明确的，就是陆军主张防守，海军主张进攻，到最后统一不了就做文字游戏，其实就是谁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意思。但这个意思不好明说，反正大家心知肚明就行，所以把当时站在政府立场上的东条英机都弄得有点稀里糊涂。

海军到底准备怎么进攻呢，也是吵得不亦乐乎。

军令部和联合舰队在吵。

军令部认为首先要消灭美国反攻的基地，而这个反攻基地是澳大利亚。所以要去进攻澳大利亚，但是估算下来的所需兵力是10个师团和300万吨的运输力量，这样参谋本部不干了，没有如此富余的兵力，已经打下来了的南方资源区域和中国大陆还要不要保了？

这样军令部只好退而求其次，说把美国和澳大利亚分割开来，占领斐济、萨摩亚和新喀里多尼亚，这样陆军只要有9个大队（营）的兵力就行了，参谋本部看了这个预算觉得还行，就同意了。

但联合舰队不干。

联合舰队认为一定要彻底消灭美国舰队，不能让美国“fleet in being”。既然日本没有进攻美国本土的力量，就应该积极寻找美国残余舰队，力争与之决战，或者把美国残余舰队引诱出来决战。

怎么引诱法呢？一直对南云忠一没有彻底攻击珍珠港一事耿耿于怀的参谋长宇垣缠的方案脱胎于山口多闻的方案，就是在1942年6月开始进攻中途岛，约翰斯顿环礁和巴尔米拉环礁，建成陆基航空兵基地。然后进攻夏威夷，同时寻找和美国舰队决战的时机。

但是这个积极方案在联合舰队内部讨论时就被参谋们否决了，理由是对能否压制夏威夷的陆基航空兵没有把握，机会既然已经错过，也就不会再来了，陆军也抽不出登陆夏威夷所需的十来个师团的兵力，日本也没有运送这十来个师团的能力。

但是山本五十六的意志是坚决彻底消灭美国太平洋舰队。

一百零八

山本五十六从开战前开始就是一个坚决的早期决战主义者，军令部的切断美澳联系的作战思想在山本五十六看来是最危险的作战选择，因为见效太慢，而且还有促使美国舰队力量加快增强的危险。山本五十六的想法是即使无法直接进攻夏威夷，也要设法使夏威夷的美国舰队出动与日本舰队决战。

山本五十六对夏威夷中途岛方向如此执著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参加过日俄战争，亲眼看过当时沙俄远东舰队在海参崴的巡洋舰分队，也就是所谓“浦盐舰队”给日本带来的恐慌，也知道当时第二舰队的上村彦之丞司令官的家都被愤怒的爱国人士砸了个稀巴烂一事。别看他现在是日本人心目中的英雄，可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也就是这个“民意”了，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他山本五十六立马变成“非国民”。

现在日本的东面是一片大洋，美国人随时可能从日本列岛的东面过来空袭。

因此山本五十六坚持要进行中途岛作战，即使不能诱出美国舰队加以歼灭也可以在中途岛上建立监视据点，这样可以将美国的进攻力量挡在中途岛之外，确保日本列岛本土不受空袭威胁。这不是山本五十六刚刚才有的想法，而是和奇袭珍珠港同时的想法。山本五十六在前面提到过的1941年1月写给及川海相的信中就明确指出：“如果此种事态（指东京受到空袭）发生，即使南方作战全胜海军也会被舆论强烈谴责，从而招致国民志气的低下。”

山本五十六的想法是对的。

美国人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了过来，“Remember PearlHarbor，To Hell with Jap!”（记住珍珠港，把日本人赶到地狱里去）成为了全体美国人的口号。美国人最可怕的口号可能就是这句“记住什么什么”，美西战争开始时的口号就是“Remember the Maine，To Hell with Spain!”（记住缅因号，把西班牙人赶到地狱里去），9·11以后，美国的口号还是“记住9·11”。

巨大的美国战争机器已经开始开动了。

就在爪哇最后沦陷的1942年3月9日，罗斯福和丘吉尔就战区划分统一了意见。从欧洲到亚洲的广袤区域被分成了三个区域，美国人负责太平洋区域的作战以及作战指挥，英国人负责新加坡以西到地中海的中间区域的作战和作战指挥，包括大西洋在内的欧洲区域则由英美联合参谋部（Combined Chiefs of Staff）共同负责作战以及作战指挥。

和任何其他国家一样，美国也有陆海军关系问题。但美国陆海军之上还有联邦政府和总统，因此在美国负责的太平洋战区，最难缠的陆海军关系也通过一种微妙的方式得到了平衡。

1942年3月30日，新成立的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将太平洋地区分为了西南太平洋地区（SWPA）和太平洋地区（POA），前者包括东经159度以西和赤道以南，由麦克阿瑟担任最高司令官（Supreme Commander），而其余部分则划归后者，由尼米兹担任总司令官（Commander in Chief）。

麦克阿瑟得到的命令是：“准备对日反攻……为了将来的反攻确保澳大利亚基地。”而尼米兹得到的命令则是：“准备从南太平洋和西南太平洋开始对日本占领地区的水陆两栖进行攻击。”就是说麦克阿瑟的战区其实也归了尼米兹，起码在当时。两栖进攻的主力是海军，这一条的由来其实很正常，但是麦克阿瑟好像有点不太乐意，自作主张地就把自己的官职也改成了“总司令官”（Commanden in Chief）。

但美国陆海军的内斗并不妨碍美国战争机器，它已经开足马力向日本帝国碾了过来。不能说日本海军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当时的日本海军沉醉在开战大胜的余韵里，从感情上就无法摆正心态，从根本上来说这就是后来中途岛大败的原因。

1942年1月30日，军令部作战科参谋山本祐二中佐屈尊来到长门舰上和联合舰队的参谋们讨论下一步作战方案。半年前可是黑岛龟人一次次地从广岛湾往东京跑，现在反了过来，该由那些丢了颜面的军令部参谋到联合舰队来拜码头了。

日本海军已经失去了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时曾经有过的那种有效的指挥机能。海军的三大衙门海军省、军令部和联合舰队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怪里怪气，没有了命令的上达下行这么一说，只有各衙门头头个人的实力对比这么一说。

比如军令部在理论上应该是“执掌国防、用兵的机关，军令部总长直隶于天皇，参划帷幄，统辖军令机关，执掌国防用兵计划，传达用兵事项”。

而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则“直隶于天皇，总理麾下舰队，有关军政事项根据海军大臣指示行事，统监舰队军纪及教育训练，有关作战计划事宜则根据军令部总长指示行事”。

就是说本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仅仅应该是一个根据海军省军令部指示行事的作战指挥长官。在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期间确实做到了这一点，但现在做不到了。由于国际国内形势以及作战方式变化加上军令部的无能，山本五十六长官以及下属的联合舰队基本上对军令部是无视的。奇袭珍珠港作战方案的由来就是一个证明。

现在联合舰队和军令部在作战方向上又产生了分歧，军令部本来想占领澳大利亚北部的计划被参谋本部否决掉了以后，又提出了占领萨摩亚、斐济和新喀里多尼亚的计划，称为“FS作战”，军令部作战科在科长富冈定俊大佐的领导下已经做好了作战计划，山本中佐这次亲赴联合舰队就是来和联合舰队的这些牛人参谋们商讨作战细节的。

联合舰队先任参谋黑岛龟人大佐挂着一脸的不耐烦总算听完了：“军令部又在混时间了，到现在你们连如果打起了持久战，日本肯定输这个基本概念都还弄不懂啊。”

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羞辱过的山本中佐好不容易才强忍了下来：“请先任参谋注意用词，军令部不是在混时间，军令部是在构筑确保南方资源地带的不败态势，为了立足于不败之地，必须将美国和澳大利亚分割开来。”

黑岛大佐根本就没理会山本中佐：“什么分割，告诉你，GF（不是Gril Friend的意思，而是Grand Fleet，联合舰队的英文简略，联合舰队内部在自称时一般用这两个英文字母）已经决定占领中途岛，在占领中途岛以前先彻底解决锡兰问题。”

山本祐二张口结舌了：“什么锡兰问题？军令部怎么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小动作？军令部不掌握全海军的动态怎么指挥战争？”

“一样啊，联合舰队也不知道军令部要搞什么FS作战，等我们计划完成了，会向军令部说明的。”

山本真急了：“先任参谋，军令部在组织上位于联合舰队之上，你们无视军令部是一种僭越行为。”

黑岛可不怕这顶大帽子：“得了吧，在个别的作战行动上，联合舰队的意向是一直受到尊重的，比起中央机关的闭门造车，我们这些现场人员提出来的作战方案往往能够取得更大的成功，不说别的，珍珠港就是一个例子。”

一提到珍珠港，军令部的精英参谋立即就歇了菜。只好悻悻然地收回组织问题的讨论，反过来很虚心地向黑岛参谋请教“彻底解决锡兰问题”是怎么回事。

黑岛龟人豪情万丈地开始向军令部作战科参谋解释起“锡兰问题”了。

一百零九

1948年独立，1972年改名叫斯里兰卡共和国，现在叫“斯里兰卡民主社会主义共和国”的这个印度洋上的岛国，当时是英国的殖民地，叫锡兰岛。

黑岛的锡兰问题解决方案，不但军令部不知道，其实在联合舰队里也就两人知道，一个是黑岛本人，还有一个战务参谋渡边安次中佐，连参谋长宇垣缠少将也是云里雾里。

人人都知道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好赌，但现在是战争期间，山本去不了赌场。只好空余时间在长门号上拉着参谋们打扑克下将棋（日本式象棋）。据说山本下将棋的水平很高，整个联合舰队就只有渡边中佐能勉强和长官下成个平手，于是渡边就得陪着长官下将棋。所以整个联合舰队参谋部里能和山本长官说上话的就只有黑岛和渡边。

一航舰突袭珍珠港成功，山本五十六亲率联合舰队主力去迎接凯旋归来的一航舰。出发前，山本把黑岛和渡边喊去，交代了一个任务——研究一下进攻珍珠港和锡兰岛的作战方法。

渡边有点糊涂，进攻珍珠港的理由当然知道，可是这个锡兰岛是怎么回事？只好请教黑岛，人家是先任嘛，“一直以为长官重视的是太平洋，这次提到锡兰岛很意外。”

黑岛其实也不知道，但不能说穿，否则“先任”面子何在，“长官说过进攻夏威夷需要1000架以上的飞机，所以现在进攻夏威夷不太现实。所以必须考虑下一个突破点。攻占锡兰岛，消灭英国残存的舰队，然后帮助印度独立，这样英美的援蒋通道就被完全切断了，中国大陆问题获得彻底解决。再加上隆美尔将军现在在北非十分活跃，长官高瞻远瞩，肯定是考虑到了和隆美尔将军配合，将英国势力完全驱逐出亚洲和非洲。这样英国人只能退出战争，英国人一退出，美国人也就没有了继续作战的必要。英明啊，长官到底是在从战略上考虑问题。”

黑岛又开始点起香来，把自己关在小舱房里苦思冥想，制定进攻锡兰岛的战略，连当时最热闹的联合舰队把旗舰移到新落成的大和号这件事都与他无关，山本五十六带着全体联合舰队幕僚去看新旗舰，就黑岛一个人没去。但黑岛一贯不和别人一起行动，谁也不拿没见到黑岛参谋当一回事，当初宇垣缠上任一个星期后才第一次见到这位手下的先任。

黑岛弄出了个初步方案后就去找长官汇报了，这一汇报连视长官为神明的黑岛也有点郁闷了。

山本五十六听了黑岛的汇报后，居然十分兴奋：“很有创意的想法，很有意思。但是陆军估计不会同意，现在如何占领缅甸就够他们折腾了，分不出兵来。”是不是山本五十六已经忘记了给黑岛布置题目这件事了呢？那倒也不是，本来陆军曾经有过“西亚打通作战”的计划，就是扫平印度洋去和希特勒会师的构想，一来因为那个构想太宏伟而无法实现，二来也没有哪个八嘎天真到相信傲慢的条顿人会和一群黄皮猴子协同作战，所以日本人连心眼都还来不及活动就正襟危坐、非礼勿视了，但山本五十六忘记对黑岛说了。

黑岛有点泄气：“就只是空袭一下锡兰岛啊。”最后山本五十六给黑岛的指示是：为了消除进攻中途岛时的后顾之忧，一定要把英国的东方舰队消灭。

日本海军后来在中途岛遭受重创，经常有人说“中途岛的失败不是偶然的，是联合舰队迟早要遭遇宿命”之类看起来有点多余的废话，让人觉得有点事后诸葛亮的嫌疑。但这句话还真有道理，笔者本人很讨厌这种动不动把发生了的事情称作“唯物史观”所谓的“必然”，但是中途岛不同，南云机动部队在中途岛的失败起码应该是第二次了，就是说和中途岛几乎一模一样的情景已经发生过一遍了。

那就是美国人称为印度洋空袭（Indian Ocean raid）而日本人称为“锡兰海战”的那次战斗。时间是从1942年4月5日到9日，地点是印度洋上的锡兰岛附近海面。

大英帝国那时有一支东方舰队（Eastern Fleet），也叫远东舰队（Far East Fleet），司令部在新加坡，下设上海分舰队（Shanghai Station）和东印度分舰队（East Indian Station）。随着这支舰队在1971年的消失，曾经是七大洋霸主的皇家海军也就再也不是远洋海军了，而正式退化成了一支近海海军。

当时皇家海军的上海分舰队已经完了，东方舰队的总部新加坡都已经转了手，整个东方剩下来的军舰全部集中在东印度分舰队了，司令部设在科伦坡。光看数字，这支舰队还是挺威风凛凛的，有3艘航空母舰，其中一艘就是和威尔士亲王号一起到东方来，后来在爪哇海触礁而没有去新加坡的无敌号[HMS Indomitable（92）]，还有一艘可畏号[HMS Formidable（67）]，和无敌号一样都是刚服役的最新式的航空母舰。第三艘就有点惨了，那是世界上第一艘动工的航空母舰，1919年下水的竞技神号[HMS Hermes（95）]。

还有除了被德国潜水艇击沉了的“皇家橡树号”之外的所有4艘旧式复仇级战列舰和一艘伊丽莎白女王级的“厌战号”，基本上是老式的轻重巡洋舰6艘、驱逐舰15艘和作战飞机180架。

这支舰队的存在对缅甸和苏门答腊就是一个直接威胁，更不要说在将来进攻中途岛的时候英国人会不会在背后做小动作了，所以联合舰队决心消灭这支皇家海军在东半球的最后一点残余。

海军派出的是南云指挥下的一航舰，除了航母加贺因为触礁受伤在内地修理之外全是进攻珍珠港的原班人马，再加上小泽治三郎的南遣舰队，所以航空母舰还是6艘，而4艘战列舰则成了高速的金刚级战列舰，应该说力量甚至强于当初进攻珍珠港的时候，全歼英国东方舰队应该没有问题。

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强大无敌的一航舰不但没有全歼皇家海军的东方舰队，反而差点赔上了航空母舰赤城。最后英国人陪上了老式航空母舰竞技神号和两艘老式重型巡洋舰，但收获了一个结论，就是日本人对印度洋没有兴趣。

这场战斗几乎是中途岛海战的预演。虽然没有美国人做得那么完善，但英国人也成功地部分破译了日本海军密码，起码他们知道了日本人将在4月1日空袭科伦坡，于是在3月29日，东方舰队司令官海军上将詹姆斯·萨默维尔爵士（Admiral Sir James Somerville）带着舰队离开了科伦坡去往锡兰岛的西南方向躲避并计划打日本舰队一个回头，来个夜间袭击。萨默维尔爵士本人就参加过夜袭塔兰托港意大利舰队的计划，德国战列舰俾斯麦号在夜间被英国鱼雷机击沉也是他指挥下的H舰队（Force H）的杰作。萨默维尔懂飞机，但是皇家海军的海军航空兵却属于皇家空军，海军司令指挥不了，还有就是英国人的箭鱼式飞机虽然已经配备了雷达，但还是老式的双翼飞机，这两条致命伤救了日本的一航舰。

4月4日，南云机动部队在锡兰岛东南400海里处击落了一艘英国侦察飞艇，但这艘飞艇在坠落之前发出了电报，南云的旗舰“赤城号”甚至都截获了这份电报，可是南云司令官根本就没把这份电报放在眼里，仅仅只是想到再不可能奇袭了。第二天，珍珠港的空袭总指挥官渊田美津雄率领着128架奔袭科伦坡，但除了一艘武装商船和一艘驱逐舰之外，渊田扑了一个空。

这时渊田请求进行第二次攻击，正当在航母上给飞机换装航空炸弹时，侦察机报告发现英国舰队两艘重型巡洋舰康沃尔号[HMS Cornwall（56）]和多塞特郡号[HMS Dorsetshire（40）]，于是甲板上一阵手忙脚乱，更换兵装全部是手工进行的，非常麻烦。本身一次兵装就需要一个半小时，更换一下起码就是乘以2了。而且此时航空母舰的防御能力为零，受到敌机攻击就是等死，机动部队日后在中途岛战役中就是赶上了这个时间带，想不死也难。

一百一十

好在这次发现的只是两艘巡洋舰，只需要给一部分俯冲轰炸机换装就行了，就这样奇袭珍珠港时的第二波攻击队俯冲轰炸队指挥官江草隆繁少佐带领的53架九九式舰爆机起飞也是两小时以后了。

13∶00左右江草飞行队发现了那两艘英国巡洋舰，仅仅花了20分钟，两艘满载排水量13000吨的重型巡洋舰就从海面上消失了。52架参加攻击的飞机里，居然有46架命中，这首先说明当时一航舰的飞行员们的技术高超，也说明没有防空能力的军舰在飞机面前是多么无能为力。

但此时萨默维尔爵士的主力舰队就在那两艘巡洋舰西南不到60海里的地方。英国人不知道南云所在，很偶然地在朝着南云舰队的方向走。到傍晚16∶00萨默维尔得知他的两艘巡洋舰已经没有了的时候，离南云只有150海里。

而南云不知道。

南云至少有两次机会发现萨默维尔的舰队，一次是发现这两艘巡洋舰时，南云没有想到再找一下航空母舰，第二次是16∶00左右第五航空战队的翔鹤和瑞鹤两艘航空母舰都发现了双翼侦察机，并且作战日志里记下了“怀疑附近有敌航空母舰”的字样，然而从舰队到各母舰都没有人想到再派侦察机侦察。

这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英国人的舰队主力不在科伦坡港内，航空母舰却在离一航舰不远的地方说明了什么？说明了英国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日本人的行动计划，而且在将计就计准备打日本人埋伏了。但是南云忠一不但没有想那么远，甚至连英国人的舰队主力就在附近都忽略了。

如果发现英国舰队主力，即使由于时间太晚无法攻击，起码不会被人打埋伏，而傲气冲天的机动部队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人打埋伏，第二天南云是去轰炸锡兰岛上的另一处军港亭可马里，和前一天一样在准备第二次攻击陆地目标时，侦察机在附近海域发现了空载的“竞技神号”，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更换兵装，67架九九式舰爆机在10分钟内把37枚500公斤炸弹扔在了“竞技神号”身上。

就在舰爆机刚刚出航的时候，航空母舰“赤城”的周围出现了9架英国轰炸机，只是因为英国飞行员的准头太差，“赤城号”才幸免于被击沉。还是和未来的中途岛一模一样，只是英国人晚来了十几分钟。

日本人的运气差在于英国飞机的性能太差，英国飞行员的水平太低。日本人一直在抱怨如果英国人稍微能干一点，当时干脆把“赤城号”和边上的重型巡洋舰“利根”给击沉了，顶不济也击伤了的话，可能日本人会清醒一些。但问题是一航舰丝毫未损，这样日本人甚至不知道他们就在地狱边上晃悠了一圈，一直到战后才从美国人那儿知道其实“赤城号”应该沉没在印度洋，让他活到中途岛战役已经是日本人赚了。

所以说中途岛海战的结果是注定了的，日本海军在中途岛海战中的所有失利原因在到目前为止的大胜利中已经全部表现了出来，只是因为被胜利掩盖着而没有被人发现而已。

有句话是：“不管白猫黑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但不能说：“不管垃圾股、绩优股，挣了钱就是好股。”

但是如果有人一直玩垃圾股的话，他肯定迟早蚀个精光，破产只是早晚的事。

这就是锡兰海战，除了一艘最老式的航母之外，日本人连英国人的老式战列舰都没有找到。但日本人宣称是他们胜利了，因为他们迫使英国人退到了马达加斯加岛去了，英国人起码不会在海上给缅甸和苏门答腊岛带来麻烦了。

英国人也宣称他们获胜了，因为他们认为锡兰没有被日本人占领。从战略上来说参谋本部否决海军的占领计划应该说是一个错误，因为锡兰岛对大英帝国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它控制了印度洋，控制了去往印度的通道，控制了去往中东波斯湾油田的船路，而且还是大英帝国最重要的橡胶产地。

从作战上来说，除了小泽治三郎计算了更换兵装所需要的时间和危险，向联合舰队提出了问题报告，引起了黑岛龟人的注意之外，再没有任何人认为这次基本上属于小规模的空袭战斗存在什么问题。

日本人进入印度洋，开始进攻锡兰岛和印度让英国人真正感到了绝望，开战不到3个月，英国就丢失了在东南亚的全部殖民地，现在印度这颗英王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又受到了直接威胁。

评论太平洋战争时期的日本军队或许可以用“作恶多端”四个字，但他们的敌人也绝不是什么善茬，除了后起的，还充满着理想主义的美国之外，英国、法国和荷兰都可以说是罪孽深重，在殖民地干的都是些令人发指的事情，所以他们知道被日本占领了的东南亚的殖民地已经再也不会属于他们了。丘吉尔可能在后悔为什么不学美国人，美国人是在战争爆发之前就已经答应了给菲律宾独立。而英国在战争爆发以后还将甘地和尼赫鲁抓进了监狱。

欧洲殖民主义者们绝不肯放弃它们在亚洲和非洲的殖民地，法国人不是在战后还恬不知耻地为了保留殖民地而打了好几场失败的战争吗？英国人更是一个在不得不退出殖民地的时候还要造最后的孽的民族，现在地球上流血的热点，中东、南亚，无一不是大英帝国的杰作。

记得前几年有一次英国女王自告奋勇要出面调解印巴冲突，被印度人轻蔑地拒绝了：“一个三流国家的国家元首，没有资格介入大国之间的事务。”可能这位发言人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吧：“没有你们还没有这个问题呢，你以为你是谁？”

丢掉了印度，英国当然就变成三流国家了，但英国人既不愿沦落到三流国家的地位，也知道凭他们保不住印度，唯一的指望就是美国。尼米兹回忆说，英国首相丘吉尔再三恳请美国要想法子把日本航空母舰调回太平洋以减少日本人对东方舰队的压力，使英国人能够喘一口气从而向印度增派援兵，这就是那段时期美国航空母舰进行的一连串空袭的由来。

1942年2月1日03∶55，马绍尔群岛最重要的夸贾林环礁遭到了来自哈尔西指挥下的美国航空母舰“企业号”和“约克城号”的空袭，夸贾林环礁是日本第四舰队的重要据点，第六根据地司令部、第六防卫队本部、第六通信队本部、潜水舰本部云集该岛，第四舰队司令是井上成美中将。

第六根据地司令官八代祐吉少将当场被炸死，这是太平洋战争中第一位去靖国神社报到的海军将军，开战不到两个月，还是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就已经挂了一个将军。

2月20日，“列克星敦号”也前进到了所罗门群岛的东北面，企图对拉包尔进行空袭，但被日本人发现。亲自领导过对中国内地进行轰炸，出任过海军航空本部长的井上成美中将出动了17架俗称“中攻”的九六式陆上攻击机，但没有对美舰队造成任何损失，反而是损失了15架“中攻”，损失率几乎达到90%。

4天以后的2月24日，哈尔西又带着“企业号”攻击了威克岛，3月4日，哈尔西又去南鸟岛访问了。

日本人并没有在意这一连串在军事上意义不大的空袭，就是井上成美的大失败也没有引起人们注意。日本海军史上共有77名大将，井上成美是最后一名晋升为大将的，但这位海军兵37期的次席毕业生，在日本海军中也就是赵括的代名词。太平洋战争开战初期，日本海军所向披靡，虽然笔者在这里鸡蛋里挑骨头找出来了一大堆毛病，但最后仗还都是打赢了的。

但这位“最后的大将”井上成美指挥下的第四舰队就不一样了，威克岛上美军只剩下4架飞机，但这4架飞机就把井上成美弄得一筹莫展，最后是南云机动部队从珍珠港回来派出了第二航空战队的“苍龙”和“飞龙”加上第八战队的利根、筑摩两艘重型巡洋舰才攻下了威克岛，所以当时日本海军里有一句话：“怎么，又输了？还是第四舰队？”

所以日本人没有关心哈尔西在南洋的捣乱，但是“帝都被袭”的杜立德空袭（Doolittle Raid）就不一样了。

一百一十一

1942年4月18日，美国空军的16架B-25双发轰炸机在詹姆斯·杜立德中校的带领下，从离东京海岸600海里的“企业号”和“大黄蜂号”上起飞，对东京、大阪、名古屋和神户进行了空袭。

这次空袭对日本人造成的损失其实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但对大本营的心理打击却无法估量，无敌的“皇军”举世无敌，怎么老窝都被人抄了？大本营赶快发表声明：“击落敌机9架，损害甚微。”但是这9架据说被击落了的飞机就没人见到过，有大胆的人就说了：“日军是不是击落了空气？”

同时这个在军事上微不足道的行动也说明了美国军队的一些特征。比如，柔软的想象力，海军飞机没有那么长的续航力就使用陆军的大型双发轰炸机从航母上起飞，无法回去在航母上降落就干脆不回去了，直接飞到中国大陆争取在国军控制地区的机场降落。这种创意，可能除了美国人之外没人想得出来，而日本人，特别是日本陆军，一听说“没试过”的回答肯定是：“那就别试了。”

还有就是美国陆海军的协调。和其他所有国家一样，美国的陆海军之间当然也有矛盾，像哈尔西和麦克阿瑟在太平洋战争时就好像永远在干架，但是在国家危机面前陆海军还是能够团结起来。说实话日本人就算有了这个创意，陆军的飞机也不可能从海军的航母上飞起来。

最后是美国人的幽默。

美国人也发表了战果，但为了保密没有说是从哪儿起飞的。空中英雄杜立德在记者招待会上回答有关从何处起飞的提问时开了一句玩笑：“从香格里拉起飞的。”偏巧那个记者还是个“小白”，听不懂这个幽默，回去还就发表了一篇以“航空母舰从香格里拉号起飞的美国军机轰炸日本”为名的报道。

美国海军一看，得，干脆咱就造一艘香格里拉号吧。这就是埃克塞斯级航空母舰“香格里拉号”[USS Shangri-La（CV-38）]的由来，“香格里拉号”的下水仪式上还专门请来了杜立德太太砸香槟。

不管怎么说，事实证明了山本五十六担心的方向确实是个大问题，当务之急还真是要解决这个本土防空问题。这样军令部一直反对的中途岛作战就提前进行了。

怎么叫“提前进行”呢？军令部一开始对进攻中途岛是坚决反对的。一方面是军令部对联合舰队那帮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混蛋很不满，还有就是军令部很罕见地居然和参谋本部在FS作战上意见一致，这个FS作战不进行简直对不起天昭大神。形势一片大好，联合舰队手头没有活干，所以对FS作战没有坚决反对，但山本五十六绝不肯放弃中途岛作战，派到东京和军令部交涉的联合舰队战务参谋渡边安次中佐，在无法说服军令部的时候，只好又撒出杀手锏：“如果军令部不同意联合舰队的方案，山本长官说他就辞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职务。”这一下军令部再次傻了眼。

顺便说一句，战后的联合舰队参谋们的证言表明，山本五十六似乎没有对渡边参谋发过那种指示，应该是战后曾经担任海上保安厅技术部长的渡边安次在假传圣旨吓唬军令部。

被唬住了的军令部只好同意联合舰队的方案，但还有点不甘心。在联合舰队的方案上再加上一条阿留申作战，据说这样一来美国舰队非出来拼命不可，又可以作为中途岛作战的牵制行动，还可以切断美苏联系，最后还可以减轻对日本本土的空袭威胁，一举四得，联合舰队也没有反对——连中途岛都能打，对一个阿留申皱眉头有点说不过去。本来这个作战准备在六月下旬进行，移到六月初只是“提前举行”。

从4月28日开始，联合舰队，花了3天在新旗舰“大和号”上进行了第一阶段作战战训研究会，可是在这个战训研究会上，对于在珍珠港、马来、爪哇和锡兰作战中数次出现的失误甚至危机没有任何检讨，整个检讨会就是一个庆功会。最后，山本五十六以严厉的口吻，模仿东乡平八郎的《联合舰队解散训词》来了个总结讲话，但根本就没有人在听，所有人都在盘算晚宴上会上哪些盘子呢。

接着从5月1日开始，联合舰队又花了4天时间在“大和号”上进行进攻中途岛的图上演习。演习中出现了在中途岛登陆时美国航空母舰突然出现，“赤城号”被炸沉的场面。

打不下去了，大家面面相觑了。

“谁说美军飞机就有这么大的攻击力？”发话的是参谋长宇垣缠少将。

宇垣缠参谋长在联合舰队是一个很不引人注目的存在，山本长官从不找他商量什么问题，这次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开口。但是参谋长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大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图上演习也叫兵棋推演，是秋山真之从美国学来的。方法是把小军舰模型直接放在大地图上模拟各种可能的情况，打击的力度则是掷骰子，刚刚掷出的是个“5”。负责掷骰子的奥宫正武少佐看着参谋长在发愣。

“美国飞机没有那么准吧，就算攻过来，打击力度能到‘3’就了不起了。”

力度是“3”的话，赤城仅仅是中创，作战还可以继续进行。可是接下来的问题是：舰队没有燃料了，回不来了。

还是参谋长：“别花那么多时间不就行了？小小的中途岛，花不了那么多时间，当然大家都已经知道燃料问题了，到时候多注意点。”

这就解决了全部问题，包括山本五十六在内没有任何人对宇垣参谋长的荒唐行为提出疑问，因为没有人把攻击中途岛看得很了不起，所有人都认为美国航空母舰即使出现也是在登陆行动结束以后。

其实呢？中途岛已经出现过一次，锡兰海战就是中途岛的彩排，只不过联合舰队没有注意到罢了。

中途岛作战到最后成形时是个四不像的怪物，山本五十六和宇垣缠都曾经有过攻占珍珠港的想法，当然山本是在奇袭珍珠港之前而宇垣是在奇袭珍珠港之后，但是这个设想的基础都是首先进攻中途岛，因为中途岛就在前往夏威夷的中途，绕是绕不过去的。

但是山本五十六这次进攻中途岛的考虑与进攻夏威夷没有直接关系，进攻中途岛的目的是引出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残存的航空母舰从而加以歼灭。也就是说进攻中途岛是手段，消灭美国航母才是目的。

所以进攻中途岛的陆军是由第28联队长一木清直大佐指挥的以第七师团28联队为基本的大约5000人，而海军则是在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指挥下的大部分联合舰队。

一百一十二

5月1日在大和上进行的兵棋推演虽然荒唐到了极点，但并没有人对作战本身提出疑问，然而对开战的时机提出反对意见的倒不少。很多人提出要给官兵一个休息的时间，军舰兵器也需要维护修理，人员需要更换补充。比如渊田美津雄就坚决反对这种不间断的作战方式，早在机动部队进攻印度洋的时候他就有意见了。珍珠港一战机动部队的损失是55人，在印度洋机动部队的损失是4架零战、10架九九式舰爆、2架九七式舰攻，人员30人。可以认为这种损失微乎其微，但渊田不这么看，渊田认为机动部队的飞行员是精英中的精英，日本海军承受不起这种持续的出血。渊田认为应该给机动部队一段时间，把现在的飞行员调到航空队去当教官培养大量的飞行员，否则精英飞行员有用完的一天，到了那天日本海军也就完了。

不用说渊田的意见是正确的，但是当时的日本海军接受不了。倒不是说不能提意见，日本海军整个说来还不是像陆军那样不准说话。而是因为日本海军学的是英国海军，英国人的做派在日本海军中还残存了不少，比如不问政治，禁止宗教的传教活动什么的。

这种传统一直到太平洋战争的时候还有点残余。一次有人在舰上的“短现士官”舱房里发现了马克思的《资本论》，这一下可了不得了，堂堂帝国海军居然有人在看赤化书籍这还了得？但是最后事情弄到舰长那儿，舰长根本没把那当回事：“人家是帝国最高学府的东京帝国大学经济学部毕业的，那是人家的专业。人家又不会在海军干一辈子，几年以后还是吃那碗饭，管人家干嘛。”把事情压了下来。

海军和陆军不一样，没有陆军那么多讲究。比如说陆军一人一支枪，但在说法上那不是自己的，“是天皇陛下借给你的”，所以对枪的态度就是对天皇陛下的态度。偏偏赶上陆军制式装备中的三八式步枪有个枪帽，—不用的时候盖在枪口上的一个铜制小玩意，那东西特别容易丢失，陆军在这个小枪帽上倒过霉的不知有多少，甚至有新兵蛋子给逼得自杀。有些中学毕业生征兵进了海军，一看原来在学校军训时被陆军派来的军训教官说得神乎其神的刻着皇家菊花纹章的枪帽两毛钱一个，小卖部里和鞋垫子牙刷什么的搁在一起卖，没什么了不起的。

海军的等级观念也没有陆军那么邪门。陆军在称呼上官时必须加上“殿” [1] 字，比如“中队长殿”、“联队长殿”什么的，将军以上还必须称“阁下”。海军没有，海军直接就是称呼“舰长”、“航海长”什么的。1934年在神户举行“特别大演习观舰式”，做过侍从武官长的奈良武次大将在长门号战列舰上看见一件稀罕事：小兵们在擦洗甲板，当时已经是元帅了的东乡平八郎也站在甲板上发呆，小兵们擦到东乡跟前就抬起头来说：“长官，对不起请让让。”而东乡也就另外找了块地去发呆去了。

奈良大将看到后要昏过去了：“都说海军自由，还真是这样。小兵蛋子也能让元帅让地方，这对陆军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确实是这样，海军等级比陆军要严明，比如官级不同伙食就不同，而陆军在战场上大将和新兵蛋子吃一样的东西，但海军容许下级说话，而且不准上级穿小鞋，因为海军有一套防止穿小鞋的措施。海军人事归独立的海军省人事局管，打击报复的风声只要被人事局发现就记入档案，到了年底人事评定，长官要是说不清楚这件事就扣点，几个点一扣就晋升无望，所以长官对部下的话最多当耳边风，但一般不去堵部下的嘴。太平洋战争日本战败，海军没了。大量海军军人进入民间企业和政府衙门，一开始最让他们不习惯的是民间企业和政府衙门里部下居然不能和长官讲理。

但是联合舰队还是无法采纳渊田的意见，原因很简单：虽然当时美国人的处境很悲惨，但美国人就是不让日本人来决定太平洋上的作战时间表，时间表得由美国人来定，美国始终没有放弃作战的主动权。从1942年2月开始的一连串空袭，除了呼应丘吉尔的要求，鼓舞美国人的士气之外就是在追求这种作战上的主动权。

这个主动权是双方都在着力争取的。据说参谋本部作战科和军令部作战科的参谋们有一点相像的地方，就是嘴里成天在嘟嘟哝哝同一句话：“要带着敌人转，不能被人带着转。”“FS作战”也可以说是在缺枪少炮的条件下争取主动的一步棋。

但是美国人不会让日本人好好地在战争的棋盘上落子，这就有了“珊瑚海海战”。

引起珊瑚海海战的作战行动叫作“MO作战”，目的是占领新几内亚的首府莫尔兹比港。这次作战很容易和军令部一直念念不忘的把美国和澳大利亚分割开来的“FS作战”混淆起来，因为作战方向差不多，都是从新几内亚岛向东走，但这两个作战完全不是一回事。MO作战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防守，莫尔兹比港正对着北澳大利亚，占领了这个地方就能对北澳大利亚施加压力，不说什么时候登陆，起码现在成天在新几内亚周围飞来飞去的美国陆基航空兵就得收敛一点了，可怜的第四舰队也能活得像个人样。就是说这次作战是山本五十六想帮帮老战友井上成美。

井上成美英语好，数学好，口才好，人也长得挺帅，几乎什么都好，就是作战不是很好。但也不能全怪他，这个第四舰队的由来，本来就是因为日本海军所特有的意义不明的扯淡。1940年设立的第四舰队的守备区域是原来日本从德国人那儿抢来的南洋诸岛，南北1600公里，东西4300公里，原来那地方根据华盛顿海军军备条约是不能修工事整军备的，一直到日本人退出军备条约后，大家才一起开始修工事。现在和盎格鲁-撒克逊人开打，南洋诸岛一头就顶了美国和澳大利亚哥俩，本来应该是最重要的位置，但实际上除了派去的司令官名气很大之外，这个第四舰队就是后娘养的。

不信可以看看他的军舰配置，1941年8月11日井上成美去上任时，第四舰队的旗舰是一艘满载排水量6300吨的练习巡洋舰“鹿岛”，还有两艘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老式巡洋舰“天龙”和“龙田”。属下还有一个司令官是第十九战队的少将，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专门敷设水雷的部队。1941年10月，开战前最后一次在长门号战列舰上举行军棋推演时就没有通知第四舰队派人参加，因为没有指望第四舰队能干什么。第四舰队的舰艇和航空力量得到增强还是开战以后的事，这么一个菜鸟舰队打打败仗也是应该的。

联合舰队也知道第四舰队靠不住，所以又专门派人来给第四舰队帮场子。可是神差鬼使，派出的又偏偏是一航舰里面最菜鸟的五航战。

一航舰下属四个航空战队，第一航战成立于1928年，拥有航母“赤城”和“加贺”，第二航战成立于1934年，拥有航母苍龙和飞龙，而拥有最新型航空母舰翔鹤和瑞鹤的第五航战成立于1941年9月，去珍珠港也就是凑个数，没谁指望他们真能派上用场。

其实还有一支编了拆，拆了编，编编拆拆，拆拆编编的第四航空战队，前面说过的业余爱好搞封建迷信活动的桑原虎雄就当过那支航空战队的司令，拥有过航母龙骧，春日丸（后改名大鹰），参加攻击阿留申群岛。中途岛之战后解散，后来又弄成了一支战列舰改造航母的舰队，叫战舰航母舰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些战舰航母叫是叫航母，但没有舰载机，因为有容积，所以开来开去当运输舰用。有趣的是这些战舰航母运输舰居然混得不错，没有被美军给打沉的。

一百一十三

当时日本人已经占领了新几内亚岛北边新不列颠岛上的拉包尔，莫尔兹比港位于新几内亚岛的南面，所以日本人计划在新几内亚岛的北部登陆然后走过去，但是因为岛上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海拔4000米的斯坦利山脉。因此只能从海上绕过去，这才有了这场珊瑚海海战。

日本海军军官起码是海军兵毕业的，应该说是精英军官。精英就得有个精英的样子，精英制定的作战计划就应该是“小白”们看不懂的东西，所以尼米兹在评论日本海军作战时指出日本海军作战计划的一大特点就是复杂，为了追求复杂而复杂。

本来联合舰队也好，一航舰也好，正好都闲着无所事事，真要对莫尔兹比港那么有兴趣，大家一齐出动也就拿下来了，尼米兹也好麦克阿瑟也好，再不开心除了翻翻眼球也没别的办法。但是联合舰队非要屋上架梁，节外生枝，就这么个简单的登陆作战，愣是给这帮海大毕业的精英们弄得复杂无比。这次进攻莫尔兹比港的作战行动，居然是兵分四路。

一路是进攻图拉吉的部队叫作“图拉吉攻略部队”，一路是进攻莫尔兹比港的部队叫“莫尔兹比攻略部队”，一路是掩护着两路部队的水上舰队叫作“MO水上部队”，最后还有一路是个五航战，叫作“MO机动部队”。

4月30日图拉吉攻略部队首先出发，领头的是志摩清英少将，手下带着一艘据说能装600个水雷的敷设舰冲岛，还有两艘驱逐舰菊月和秋月以及6艘运输船。掩护的是五藤存知少将指挥着航空母舰祥凤，重巡青叶、加古、衣笠、古鹰和驱逐舰涟组成的MO水上部队。但5月3日一行人到了图拉吉一看，那儿的美国兵没了，于是一枪不发就占了图拉吉岛。可是就没有人去想一下美国人为什么撤退这个问题。

美国人撤退是因为美国人已经知道了日本人要干什么。当时日本海军的通讯密码不但英国人知道，美国人也知道。但问题是知道了也干不了什么。在太平洋上美国人的海军扳着指头算得过来，还没有和日本海军正面冲突的实力，用尼米兹的话来说就是“当时只能采取积极的防御”。既不是像日本那样死死抱着“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的教条不放，也不是傻待在那儿等你来打，而是机动灵活，冷不丁干你一下。果然，日本人上了岛以后美国人来了，5月4日从第十七特遣舰队的两艘航母列克星敦和约克城上起飞的93架飞机转过来转过去，对登陆日军整整炸了3个来回。结果驱逐舰菊月等3艘船沉了。

到现在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这支攻略部队没有配备防空武器，反正他们就在滩头叫救命。听到呼救的MO水上部队也没治，眼看着他们顺利完成登陆后安全了才离开的，怎么刚转身美国舰载机就来了？靠自己的小航母恐怕没有用，只好赶快呼叫MO机动部队，让他们出动大航母来消灭这帮打仗不按招数的“鬼畜”。

这时MO机动部队还在所罗门群岛以北，听到噩耗赶紧加快步伐往前赶。这个MO机动部队实际上是由五航战和第五战队这两支舰队组成的，拥有航母翔鹤和瑞鹤，还有妙高、羽黑2艘重型巡洋舰和6艘驱逐舰曙、潮、有明、夕暮、白露和时雨。本来从任务的性质来看，应该由五航战司令官原忠一少将来指挥，但是原忠一是海军兵39期，吊床号是85，只能让他的同期同学，吊床号17的第五战队司令官高木武雄少将来指挥。这位高木将军就是在爪哇海指挥远距离丁字战法的那位。

同日下午由梶冈定道指挥的莫尔兹比攻略部队也按照预定计划从拉包尔出发，旗舰是轻型巡洋舰夕张，外加朝风、望月、睦月、弥生、追风5艘驱逐舰和12艘运输船，同时那支MO水上部队也从肖特兰岛出发去支援攻略莫尔兹比。

为什么还要死守这个计划就是井上成美的责任了。珊瑚海已经出现了美国航母，机动部队正在寻找其踪迹，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地出动莫尔兹比攻略部队就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了，这种铁路警察各管一段的做法最终送掉了MO水上部队的航母。

莫尔兹比攻略部队出发后一直受到美国陆军B-17的骚扰。陆军和海军不同，陆军航空兵和海军航空兵也不同，太平洋战争中美国陆航一直很积极，见到日本船就炸，但是在刚开始时战绩平平，这是因为陆军航空兵没有攻击活动船只的训练科目，所以虽然积极，也就只能起到一个骚扰作用。美国的陆军航空兵和海军航空兵很好区分，在船上的就是海航，在地上就是陆航，所以陆航比海航多，如果陆航永远只能是骚扰的话，美国人也拿不到太平洋战场的制空权了。后来是陆军和战略空军的双料五星上将亨利·阿诺德从英国人那儿得到灵感发明了“跳弹攻击法”，之后美国陆航才真正成为了日本海军的噩梦。但当时美国陆航还很不怎么样，两个月以后还是在这一带海面，参本作战课作战班长辻政信中佐乘坐的一条舰龄40年的老式驱逐舰朝风号被一架B-25纠缠了大半天，结果受伤的只有辻政信一人就是一个例子。日本陆航干脆就不攻击美军船只，因为反正打不中，这也是在战后陆军挨骂的一条理由。日本船只虽然没有受到损失，但从拉包尔监听到的美军无线通讯中可以清楚地判定美军对日本船队的构成和去向非常清楚，这才使井上开始嘀咕了，下达了让攻略部队暂时回避的命令。

5月6日原忠一少将率领的五航战进入了珊瑚海，开始寻找美国航空母舰。那天一大早从图拉吉岛上起飞了一艘九七式飞行艇去找美军舰队，飞行艇找到了美军，但根据飞行艇报回来的数据原忠一发现美军离他还有700多公里，够不着。原忠一的表现是很奇怪的，他为了保持无线静默，没有对飞船作任何指示，而自己也没有出动侦察机，最后那艘飞船在中午时分燃料快用完时回了图拉吉，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美国人在什么地方了。

但要知道船是在动的，五航战往南，而美军舰队在往北，实际上两军相隔最近的时候是下午6点左右，居然只有130公里。但由于双方都不知道，接下来美军往东日军往西，双方又错开了。出现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是原忠一一听到距离700公里就被“今天打不起来”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给困住了，只盘算第二天的作战计划，根本就没有去主动寻找战机。

第二天7日，一大早双方都出动侦察机搜索，04∶00原忠一在180度到270度方向，22.5度单位画线，派出了12架侦察机沿6个方向侦察，而弗莱彻中将则同时出动了陆基和舰载飞机对正面180度进行分方向侦察。双方侦察机的报告都是发现敌航母舰队，双方都立即出动舰载机进行攻击，可是双方还都犯了眼花的毛病。

日本舰队在05∶22接到报告发现美国空母舰队，飞机到了地头一看，哪有什么航母，就一艘油船尼奥绍号（USS Neosho，AO-23）和一艘护卫的驱逐舰（USS Sims，DD-409）。在周围找了好一阵确认附近没有其他船只以后才相信是侦察机看走了眼，从高空用肉眼看油船和航母确实不太好区别，两者的共同之处是甲板上全部空空如也。俗话说贼不空手，既然出来了没有把炸弹再带回去的道理，再说带回去也降落不了，于是就对这两艘倒霉的船展开了攻击。

只用了10分钟，那条倒霉的驱逐舰就从正中间一折两段，油船也不能动，只能漂了，后来由美国驱逐舰自己打掉了，满肚子怨气没处出的日本飞机悻悻然地往回赶。

比起这些日本同行，美国飞行员们要走运得多。08∶10，美国侦察机报告发现“2艘航母，4艘重巡”，弗莱彻顿时从列克星敦上出动了10架F4F野猫、28架SBD无畏式俯冲轰炸机、12架TBD毁灭者鱼雷轰炸机、同时约克城上出动了8架F4F、25架SBD、10架TBD，共计93架。

飞机起飞后，侦察机回来了，一问飞行员才知道情报有误。飞行员想说的是：“2艘巡洋舰，2艘驱逐舰。”但是用错了密码，成了2艘空母，4艘重巡。

正确的情报来得太晚了，这时候飞机编队已经飞出去了，当然在指定的位置上找不到日本航母。但是幸运的美国人在东南方向30海里的位置上发现了那支正在撤退的MO水上部队，而里面就有航母翔凤。

本来是作为“剑崎号潜水母舰”，就是给潜水艇加油的船建造的，后来才改成航空母舰，既没有速度又没有什么舰载机（全装只有30架的运载能力）的翔凤当然经不起93匹恶狼的“轮奸”，不到10分钟就中了7枚鱼雷，13颗炸弹，反正海面上已经找不到翔凤了。

原忠一少将急于报仇，12∶15在飞机兵装没有完成的情况下不顾幕僚们反对从瑞鹤出动了6架舰爆，9架舰攻，翔鹤出动了6架舰爆、6架舰攻共计27架飞机去寻找美军舰队。这次方向是对的，但是由于天气太差，编队和列克星敦擦肩而过而没能发现美军，反过来这支没有战斗机护航的编队却被美国人的雷达捕捉到了。从列克星敦上起飞的F4F在16∶00左右一下子就打掉了9架日本飞机，剩下的飞机也只好慌慌张张扔掉鱼雷和炸弹往回逃。

这些飞机也逃得太慌张了点，傍晚6点钟左右把位于机动部队西面只有30海里不到的约克城当作自己的的母舰，正好美国和日本所使用的起飞降落灯光信号还一样，这些糊涂虫们和约克城还联系上了，于是就很日本式地老老实实地排在正在回旋下降着舰的美国飞机队列里准备降落，结果被美国人发现了而没当成俘虏，又被击落一架。侥幸活下来的飞机眼看着航母就在眼前也只能郁闷——全空着手呢，接着再逃，这些糊涂蛋中还有一位名人，奇袭珍珠港时第二波的指挥官，瑞鹤号飞行队长岛崎重和少佐。

等真正逃回自己的母舰时，天也已经全黑了，只能等明天了。

一百一十四

第二天天还没亮，MO机动部队和美军第十七特遣舰队分别出动了7架和18架飞机进行侦察。06∶20，翔鹤号起飞的侦察机发现了美国航母，几乎在同时，列克星敦号起飞的侦察机也发现了日本舰队。

07∶10，日本舰队出动了18架零战（翔鹤9、瑞鹤9）、18架舰攻（翔鹤10、瑞鹤8）、33架舰爆（翔鹤19、瑞鹤14）总共69架飞机，指挥官是袭击珍珠港时第一波俯冲轰炸队队长，翔鹤号飞行队长高桥赫一少佐。但从出动的飞机数目上可以看出前一天损失的10架飞机是多么无谓，原忠一少将居然没有想到战斗机护航的轰炸机就是等着战斗机打的活靶子。

07∶15，从约克城上起飞了8架F4F、24架SBD和9架TBD，10分钟后列克星敦上也起飞了9架F4F、12架SBD和12架TBD，总共74架飞机。

先找到目标的是美国飞机，08∶30左右美国人就找到了日本舰队，但由于热带暴风雨把瑞鹤裹了起来，美国人就只能看到翔鹤，于是就对翔鹤进行了集中攻击。翔鹤是最新型的航空母舰，舰上有密集的对空炮火，空中有掩护的战斗机，而且还有速度。航速10节左右的航空鱼雷对翔鹤没有造成威胁，但先到的约克城俯冲轰炸机有两颗450公斤炸弹直接命中了甲板，后到的列克星敦一颗命中舰桥后部，船虽然没有沉，但飞机已经不能起飞降落，作为航空母舰的机能是丧失了。

这时候正在赶路的高桥编队正好遇上回家的侦察机，侦察机是菅野兼藏飞行曹长的97式舰攻，菅野见到自己人，也不顾自己的燃油将尽，自告奋勇带队，后来就不知道这个菅野曹长到底是被美国人打下来了还是燃料耗尽栽下来了。

反正09∶20左右日本舰载机编队穿过了美国舰队的圆形防守圈，对防守圈中心的两艘美国航母开始进行了攻击，攻击重点在列克星敦号，因为41000吨排水量的列克星敦比25500吨的约克城要大，如果能够击沉的话当然对美军的打击更大，而且吨位大也好瞄准。

但是吨位大到底结实，日本的12架九七式舰攻从左右两边攻击，最后两颗鱼雷击中列克星敦左舷，19架九九式舰爆也投中了两颗250公斤炸弹，但列克星敦还没有沉没，而且在轮机部门的努力下还恢复了自立航行能力，飞机也能正常降落，甚至飞行员们都没有注意到母舰已经受伤。

一开始只有3架九七式舰攻对约克城进行鱼雷攻击，但都被约克城巧妙地避开了，但在后来赶到的14架九九式舰爆机的攻击中，被一颗250公斤炸弹击中，但也没有影响飞机的起落。

和一艘航母已经溃败了，在向特鲁克撤退，原来的舰载机都只能在海上迫降，手中只剩下18架零战、32架舰爆、18架舰攻的原忠一少将相比，弗莱彻的处境要好得多。

但是10∶47和12∶45列克星敦发生的两次大爆炸把这个优势扭转了过来，被鱼雷击中引起燃料管道泄漏，弥漫的航空汽油蒸气充满了电梯间而引起爆炸，最后在当天下午18∶00左右，全员弃舰后被美军自己的驱逐舰击沉。虽然直接击中约克城的只有一颗炸弹，但是几颗“至近弹”，即使不是直接命中，也由于海水的反弹，炸弹在近距离爆炸造成的管道破损使得它一时无法自行行驶，后来阿诺德就是利用这种战法对付日本舰船的。弗莱彻甚至考虑过怎么把这么个大家伙拖回珍珠港。当然最后约克城还是自己摇摇晃晃地回了珍珠港，但是手头只剩下8架F4F、12架SBD和8架TBD，而且鱼雷和炸弹都清仓见底了。弗莱彻在请示了尼米兹以后退出了战场。

这时候实际上已经占了优势的原忠一在得到第四舰队司令官井上成美中将的批准后也退出了战场，而且井上成美决定的不只是MO机动部队的撤退，而是MO作战本身的中止。联合舰队司令部在得知这个决定后立即下令五航战继续追击，但这时候美军早撤远了，已经追不上了，日本海军永远跳不出这个不肯追击的怪圈。

珊瑚海海战在很多时候只是作为中途岛海战的前哨战被很多战史家一笔带过，但这次海战的意义远比这要大得多。这是军事史上首次航空母舰之间的对战，这次战斗宣告了很多过去的常识的死亡。

首先就是和原来互相看得见，一边打一边数到底击沉了几艘击伤了几艘的炮战不同，这种在视界之外的航母对战弄不清楚战果。和后来的有意撒谎不同，日本人这次发表的战果确实有点吹牛，实际上日本人自己也弄不清楚约克城到底沉没沉。最有意思的是日本人发表的具体战果是：击沉了美国航母萨拉托加和约克城。

为什么不是列克星敦呢？这是因为据说列克星敦在一月份就已经被日本潜水艇伊六在夏威夷以西的约翰斯顿岛附近给击沉了，实际上那次才是萨拉托加，而且也没有被击沉，现在正在华盛顿的布热美敦修着呢。这是因为这两艘航母长得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萨拉托加的烟囱上有一条竖黑带，而这条黑带在列克星敦上是横着的。

一直到一个月以后的6月12日美国海军部正式发表了战果以后日本人才弄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实际上没有沉没的约克城又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中途岛海面，这回对日本的打击可不是一般的了。

MO作战不是以联合舰队为中心，而是以素有“赵括”美称的井上成美中将带领的常败第四舰队为中心在组织作战，这不仅仅是因为井上中将的毕业顺序和吊床号，而是由于联合舰队对这次作战没有兴趣，就派了支最弱的五航战来应付差事。如果一航舰所属三个航战队全上，指挥权就落不到37期的井上手里。不管36期的南云忠一怎么不懂航空，但人家手上有6艘航母，估计就算美国人解开了日本海军密码，杰克·弗莱彻中将指挥的以列克星敦为中心的第11特遣舰队和以约克城为中心的第17特遣舰队还是无法轻松地从日本海军手里讨好。

珊瑚海海战的结果基本上是双方打了个平手，仅从战果来说日本人还赚了点。日本只损失了一艘排水量11200吨的轻型航空母舰翔凤，32105吨的航母翔鹤受创，而美国人损失了一艘排水41000吨的正规航空母舰列克星敦，25500吨的约克城号受创。美国人还损失了一艘1570吨的驱逐舰希姆斯号，当然在珊瑚海海战之前日本人也在一开始进攻图拉吉岛的时候损失了一艘1315吨的驱逐舰菊月。

从双方的统计数字来看，舰载飞机的损失率是很高的，基本上出动一次就有1/3的飞机回不来了。美国人没有使用航空母舰作战的经验，所以就老老实实地接受了一次出击损失1/3这个数据，采用出征时在母舰上装载更多的飞机来保证航母的作战能力，不至于因为几次出击受到损失而下降。日本人其实也没有使用航母作战的经验，但他们误以为前几次用航母轰炸被动目标的作战就是航母作战了，因而死活不肯承认舰载机的高损失率是正常的，整个太平洋战争中日本航空母舰的舰载机数量一般都只有美国航空母舰的一半。看上去美国航母就像顶着一脑袋虱子的叫花子似的在太平洋晃来晃去，而日本航母的甲板上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其原因既不是日本讲卫生也不是其装载能力问题，而在于一来日本人不肯承认舰载机的高损失率是正常的，二来对日本人来说飞机是贵重品，所以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在情感上，都无法做到像有钱的美国人那样大大咧咧地把舰载飞机就堆在飞行甲板上任凭风吹雨打，掉到海里去也不在乎。

但是从日美两国的国力来说，日本负担不了和美国同样的损失，但日本在珊瑚海海战和美国打成平手带来的战略失利的意义还不仅在此。日本人在美国人已经退出战场以后还是放弃了攻占莫尔兹比港的作战目标，MO作战宣告终结，所以日本人在战略上失败了。

日美开战以前是在大本营政府联络会议上决定是否和美国开战问题的，笔者曾经写过的进了巢鸭监狱以后还成天操心有什么吃的那位大藏大臣贺屋兴宣在联络会议上就坚决反对开战，反对的理由是：战争就是那种哪怕你赢得了99场战斗，只要输掉了一场战斗就算输掉了所有东西，因此没有取胜的绝对把握就不要开战。

这种战争哲学是不是正确可以讨论，但是不是军人的贺屋兴宣对于战争的看法却是完全正确的，一次战斗的失利并不代表着战争的失败，反过来一次战斗的胜利可能不但不代表战争的胜利，反而代表着一种被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日德兰海战是一个例子，太平洋战争时的珊瑚海海战也是一个例子。

[1] 在这里表示尊称。

二十八、歪打就会有正着

一百一十五

言归正传，中途岛这个先天不足的精英作战还是开始了。

说先天不足是不知道这个中途岛作战到底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是占领中途岛作为进攻夏威夷的跳板和防卫帝都东京的屏障，还是作为一个诱饵引出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残余航空母舰及其他舰只加以围歼？

能不能两者兼顾？

不能，登陆战和舰队决战的打法完全不同。登陆战是大军出动，不但是为了火力掩护，就是在心理上对守敌也有一定的威慑作用；而舰队决战却是要隐蔽行动，尽最大努力在敌人最意料不到的时间地点，从最意料不到的方向出现，这两条截然不同的用兵方式如何统一法？

比如，小泽治三郎就曾经向联合舰队参谋长宇垣缠发问：“在中途岛登陆以后的后勤支援如何确保？”

而宇垣的回答是：“如果实在无法确保中途岛，那就把中途岛上的军事设施彻底破坏了以后开路回家。”

就是说连到底是不是登陆，登了陆以后怎么办都没有确定。那么作战计划又怎么确定呢？

但黑岛做到了。

黑岛的作战方案是这样的：南云中将带领第一航空舰队的6艘航母先出发，用空中力量对中途岛进行打击，山本五十六长官率领联合舰队的战列舰主力在一航舰后面展开作为掩护，第二舰队司令官近藤信竹中将护送由15艘运输船只组成的团运送一个陆军联队在中途岛登陆，同时作为呼应，第五舰队在第四航空战队的掩护下攻击北太平洋阿留申群岛的美国荷兰港基地，同时占领阿图岛和基斯卡岛。

这个计划还没有开始实行就出问题了。在珊瑚海海战中，五航战的两艘航母一艘被打残，另一艘也要修整，赶不上作战怎么办？首先，当初珊瑚海就应该整个一航舰全体出动，当然一航舰全体出动，美国航母不一定会来硬撞，但是如果不出现美国航母，莫尔兹比港也就被占领了。那时候麦克阿瑟已经把他的美澳联军司令部从布里斯班搬到了莫尔兹比港，没有了航空母舰挫败了日本人的MO作战，麦克阿瑟还得再搬回去。

这次还是这样，为什么就不能等翔鹤和瑞鹤修整好了再去呢？花不了多少时间，这段时间里美国在太平洋的海军力量不会有什么变化，虽然美国的造船厂在夜以继日地制造军舰，但那些还在绘图板或者船台上的东西真正下到海里形成战斗力还有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日本人完全可以从容地集中兵力稳扎稳打地争取主动。

还得扯回珊瑚海，美国海军和日本海军从珊瑚海海战得到的教训有相同的，也有不相同的。相同的地方是在有关损害控制（Damage controll）上，日美两国的航母除了祥凤是被直接击沉之外，其余在当时直接所受的都不是致命伤，但或是控制不住而使受害发展像列克星敦似的沉没或者像约克城从轻创转为中创；或是像翔鹤受损程度本身没有变化，但航母的基本功能消失了。因此日美两国都开始重视损害控制了，最能反映日本在损害控制上努力的就是现在还没有出现的那艘“不沉航空母舰”——信浓，这是以后的话题了。

由于珊瑚海海战的经历引起日本海军航空兵作战方法发生了变化，轰炸机群取消了“向导机”。日本海军航空兵原来无论是在进行水平轰炸还是俯冲轰炸时采用的队形都是海战编队的一字纵队，飞在最前面的机组成员全部是最优秀的飞行员，后续编队沿着向导机的航迹在向导机投弹的地点根据向导机报出的修正量投弹，这样可以提高命中率，但是缺点是对于防空火力来说提供了固定的射击点，朝着那个方向打肯定会有飞机撞到高射炮弹上来。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的说法，实际上舰艇为了躲避鱼雷和炸弹而作规避运动，防空炮火无法盯着一个方位打，但日本人就把舰载机损失率过高的原因归结到向导机方式上，从而取消了向导机。

整个来说，和美国人在珊瑚海海战以后更加重视日本航空兵力相反，日本人在珊瑚海海战以后反而更加轻视美国航空兵力，原因是一航舰3个航空战队中最弱的五航战居然在兵力相当的战斗中占了上风，那么更牛的一航战和二航战亲自披挂出阵，可怜的美军们还能受得了吗？没有五航战参加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1942年5月26日，第五舰队司令官细萱戊子郎中将带着第五舰队主力和由角田觉治少将指挥的包括两艘航母龙骧和隼鹰的第四航空战队主力，从青森县陆奥湾的大凑港出发向东北方向的阿留申出发，北方部队的其余舰艇于两天后的5月28日也踏上了征程。

5月27日是当时日本的海军节。37年前的那天，东乡平八郎开始了日本海大海战，37年以后，南云忠一中将带领着赤城、加贺、苍龙、飞龙4艘航空母舰，雾岛、榛名2艘高速战列舰和2艘重型巡洋舰、2艘轻型巡洋舰、12艘驱逐舰、8艘油轮从广岛湾出发，舰队排成日本人最拿手的一字纵队，各舰间距1000米，连绵几十公里，蔚为壮观。

5月28日，中途岛攻略队的运输船团在护卫的2艘水上飞机母舰，一艘轻型巡洋舰，11艘战舰的护卫下从塞班岛出发，同一天从关岛出发的4艘重型巡洋舰和2艘驱逐舰也负担着运输船的护卫任务。

5月29日，近藤信竹中将率领第二舰队的瑞凤、千岁2艘航母和金刚、比叡2艘战列舰以及其他重巡、轻巡、驱逐舰从广岛湾出发，已经在前一天从关岛和塞班岛出发的舰只也由近藤中将指挥。

最后，也就是29日，山本长官亲自带领的联合舰队主力，战列舰大和、长门、陆奥以及航母凤翔，1艘轻巡，9艘驱逐舰从广岛湾出发，警戒部队是第一舰队长官高须四郎中将指挥的战列舰伊势、日向、扶桑和山城，还有2艘轻型巡洋舰和12艘驱逐舰。

日本参加中途岛作战的舰只无法一一列出清单，因为加上运输船、补给船多达350艘，几乎是倾巢出动，再加上1000架飞机和10万陆海军官兵，这个数字和后来美军开始反攻后的兵力数字当然不能相比，但在迄今为止的世界海战史上是最庞大的舰队出动，也是日本海军空前绝后的出动。日本这次出动的规模远远超过了当时美国在太平洋所拥有的海军力量。

而与此同时，第六舰队的4艘潜水艇在阿留申周围布好监视阵，2艘布在西雅图沿海，而在夏威夷周围则布下了两道封锁线，一道由4艘构成，在夏威夷西方400海里处，另一道由7艘组成，拦截在珍珠港到中途岛的航道上。这些潜水艇战线在6月1日以前构筑完毕。只要美国航母一出珍珠港，很可能还到不了中途岛去给南云添麻烦，在夏威夷边上就会像5个月前在当时日本人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萨拉托加还是列克星敦的那艘航母一样就没了。

美国人还能活吗？估计看到这次出征规模的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美国人当然是活了下来，但绝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虽然美国人完全掌握了日本人的动向，通过散布假情报的方式，连日本人密码通讯中连连出现的“AF”就是中途岛都已经肯定了。但是掌握了日本人的动向和计划并不等于就有了破解的方法。

俗话说“大军无兵法”，如果日本人不那么去胡扯什么作战计划，就是一团乱军横冲直撞朝中途岛而来，美国人将没有任何机会，除了乖乖让出中途岛之外别无选择。

但是日本人就给了美国人机会。

一百一十六

来看看这位黑岛先任参谋制定的中途岛作战方案吧。由大和、长门这些日本海军皇冠上的明珠所组成的主队在行军时距离一航舰远达600海里，在一航舰投入战斗后还有300多海里。这是个什么概念呢？主队的最大行进速度是27节，一航舰原地不动等待主队赶到需要十来个小时，这样就算一航舰胜利，等主队赶来打扫战场时，残余敌舰队早已溜之大吉；而万一一航舰失利，需要主队支援时，等主队赶到后连活人都捞不到了。这就是黑岛参谋的计划，据说这样做的理由是山本长官在大和战列舰上，不能让长官冒险，其实执迷于大舰巨炮海战的日本海军已经忘了伊东祐亨和东乡平八郎是怎么指挥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的了，再说如果真的重视山本长官的安全问题，山本长官留在广岛湾的柱岛锚地不就结了吗？但那又不行，因为“长官亲自出征可以鼓舞士气”，日本海军已经到了在制定作战计划时要考虑如何进行政治表演的地步了。

再有就是为什么第二战队的那些老朽战列舰跑出去干吗的问题。联合舰队参谋三和义勇中佐就向黑岛提出了疑问，在三和看来，不但不应该带这些老朽战列舰出去，联合舰队里根本就不应该有这些战列舰的位置，统统退役为训练舰，官兵转到航母去才是正经。

其实在联合舰队里战列舰没什么市场，特别是太平洋战争开始以后，瞎子都看得到除了航空母舰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传统舰艇唱主角的舞台了，当然黑岛对这些老朽战列舰也不会有多大热情，但是“第二舰队将士们的热情必须考虑，士气必须维持”，所以还是应该给他们一次表现的机会。

三和可不吃这套，现在是战争时期，管不了这么多，作战的一切只能从胜利出发，谁要是想打仗，现在大半个太平洋都是战场，哪儿都缺人，打个报告要求下就是了。

黑岛说出了最后一条理由：“南云的一航舰也很难保证全身而退，万一有一两只舰船受伤不能动，第二战队当拖轮也能把他们拖回广岛湾。”

这一下三和参谋彻底瞠目结舌了，他望着黑岛龟人发了半天呆最后摇摇头走出去了，这哪是先任参谋，这简直就是“仙人”参谋，那个光脑袋里都在琢磨些啥啊。

至于出击的8艘航母为什么不统一起来交给南云，而是分散成四块这个问题倒没有任何人提出疑问。因为珊瑚海告诉日本人，连菜鸟五航战都能占美国人上风，精锐的一航战和二航战还有敌人吗？富余出来的航母还是留着保护长官和要登陆的弟兄吧。再者说了，美国航母在哪儿啊？等到美国航母从珍珠港出来了，中途岛也已经打下来了。

但是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6月4日晚上联合舰队通信参谋和田雄四郎少佐神色紧张地向黑岛先任报告说捕捉到美国航空母舰的呼号，方位在中途岛以北偏东。

黑岛紧张起来了，与其说美国航母是中途岛作战的重点，不如说那是中途岛作战的全部更加合适，山本也好，黑岛也好，对那由两个相邻的小岛组成的中途岛本身才没有兴趣呢。黑岛在夏威夷周围布下了监视网，但没有发消息回来，黑岛又从关岛出动当时日本海军航程最大的水上飞机二式大艇飞往夏威夷，在瓦胡岛附近降落，接受潜艇的加油后进行侦察，但是第六舰队发回来的消息是夏威夷周围反潜网极为严密，潜艇混不进去，无法对水上飞机进行加油。就在黑岛正在为美国航母抓狂的时候，和田来报告说在中途岛周围发现了“企业号”。

黑岛抱着一线希望：“会不会出错？”

和田少佐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可能出错，我亲自捕捉到的，绝对是发自企业号的呼号。”

黑岛只觉得天旋地转，美国人怎么不加请示报告就自作主张跑出来了？“这么说他们躲过了第六舰队的潜水艇。长官，要不要赶紧和机动部队取得联络？”后半句是向坐在一边愁眉苦脸的山本五十六长官请示。

出港时在舰桥上威风凛凛地挺着并不高的身板检阅着大日本帝国海军的威武阵容的山本五十六出了远海以后就一直感到身体不适，胃痉挛。这其实是一种精神性疾病，由于精神太紧张而引起的，日本海大海战时联合舰队参谋长加藤友三郎也是捂着肚子在舰桥上帮东乡支招。所以山本本人没当一回事，底下人反而认为是一个好兆头，有点暗自高兴，但高兴的人忘了想当年是参谋长愁眉苦脸，而看今天的参谋长宇垣缠则和当年的东乡长官一样欢蹦乱跳，身体健康，看样子还要永远健康下去，这里面其实有点不对劲。

山本皱着眉头作了决定：“要保持无线静默，不需要和南云联络了，我们能监听到，南云肯定也能监听到。”这是一个事关中途岛之战命运的重大决定，继黑岛计划的无数漏洞之后，山本五十六亲自作出了这个错误的决定，中途岛之战的命运由于这个决定而在开战前的晚上即告决定了。

因为南云没有捕捉到这个呼号，机动部队的通讯设备以旗舰赤城号最为完备，而赤城号的接收天线是设在飞行甲板的两侧，在飞机需要起降时这些天线是要被放倒到飞行甲板下面去的，此时的赤城号捕捉不了无线信号。而和田少佐捕捉到来自企业号的信号时，赤城号的甲板上正在为即将起飞的飞机们在忙活着呢。所以山本五十六和联合舰队司令部知道中途岛附近已经有了美国航母，而南云忠一和机动部队不知道。

但就算山本五十六和联合舰队司令部也不知道，中途岛附近的美国航空母舰不只是企业号一艘，还有大黄蜂和约克城，总共3艘。这3艘航母像顶着满脑袋虱子的叫花子一样，甲板上堆满了飞机正等待联合舰队的大财主们前去施舍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其实联合舰队的计划到现在全是黑岛一个人在自说自话，但是尼米兹当然不让黑岛放手打个人小算盘，既然知道了日军的进攻目标和时间，又知道了日军的进攻计划是如此复杂，尼米兹就要在这里找漏洞了。

首先必须在中途岛和阿留申之间作出选择，当时的美国海军力量不可能同时保卫这两个区域，尼米兹决定放弃阿留申群岛，只派了5艘巡洋舰和14艘驱逐舰加上6艘潜水艇由一名少将带着去阿留申方向，守不守得住都不追究责任。事实上后来日军在阿图岛登陆3天后美国人才知道。阿留申是美国人的地盘，他们知道那是块什么地方，后来日本人为了美国人丢给他们的这个包袱吃了大苦头。

尼米兹要保卫的是中途岛。

和仍然沉溺于巨舰大炮的日本人不同，美国人已经知道了航母在海战中的作用。刚刚结束的珊瑚海海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中途岛作战最主要的就是航母的运用。和航空母舰多得溢出来的日本海军不同，美国在太平洋上的航空母舰少得可怜。萨拉托加号还在西海岸修理，无论如何十万火急在6月1日之前也无法启程前往夏威夷，尼米兹手头就只有企业号和大黄蜂号，再加上不知能不能用的约克城。

实际上仅仅被直接命中了一发炸弹的约克城坚持到“不知能不能用”这一步都要归功于“天佑美国”。约克城的烟囱坏了，跑不出速度，约克城的油管漏了，倒霉的油轮还被日本人打沉了，但是约克城最后还是挣扎着回到了珍珠港，而且是在5月26日，这就是一个奇迹。

为什么这个日子这么重要？因为尼米兹知道日本人的潜水艇封锁线从6月1日开始就要运转了，如果在此之前出不了珍珠港的话，要么就再也出不去了，要么就再也不能偷偷地出去了。如果约克城在6月1日之前能够挣扎着再坚持上一阵子，尼米兹手头的兵力就完全不一样了。所以本来应该动大手术，好好疗养一下重伤的约克城号，就只能先贴一张邦迪创可贴止止血就继续上场玩命了。

一百一十七

本来是应该回美国本土西海岸去大修3个月的约克城就在夏威夷的干船坞里做了一下最起码的补修工作，而且时间只有72个小时。5月30日，约克城装着工程师和修理工具机械，顶着满脑袋当初萨拉托加回本土时留下来的飞机，抢在日本潜水艇监视线开始运转之前出了珍珠港，尼米兹肯定很害怕：当初去西海岸的萨拉托加要没把飞机留在了珍珠港，这次约克城还只能空着手！

应该说尼米兹的运气好得无以复加，就在这个时候公牛哈尔西还进了医院。公牛向尼米兹推荐的替补人选是手下一位成天嘟嘟哝哝、牢骚满腹的只有4艘巡洋舰的第五巡洋舰队司令斯普鲁恩斯少将。尼米兹在用人上没有任何禁忌，他本人就是专门跳级晋升的，从少尉升中尉和中尉升上尉是同一天，后来就完全不知道戴着三颗星的中将肩章是什么感觉——直接从少将海运局长就升到了上将太平洋舰队司令，他还会怕你一个牢骚大王斯普鲁恩斯？当然历史不容许假设，但是不少人都同意如果真是哈尔西上了阵，就他那头蛮牛，应该不会比小心谨慎的斯普鲁恩斯干得更好吧。

企业号和大黄蜂号在5月28日就离开了珍珠港，这样从6月1日才开始值班的日本潜水艇们就背朝着中途岛很认真地看守着一个空的珍珠港，当然什么动静都看不到——这也说明两艘美国航母肯定全在港内，而大和号上的黑岛龟人先任参谋还正在为美国航母会不会出来而发愁呢。

还要加强中途岛的防卫。要说尼米兹也真不容易，加强防空火力这点倒还不难，加强航空能力就太难了。尼米兹把能收罗到的飞机，不管型号、年代都送到了中途岛，把个小岛弄成了作战飞机博物馆似的地方，别说，这种清仓处理还真有用，如果中途岛的美军军机不是那么种类五花八门，速度杂乱无章，后来南云很可能还不会栽跟斗。

海面上敷设了水雷，海岸上拉起了多重铁丝网，海滩上埋上了地雷，新增了2500守岛兵力，决不能让日本人轻轻松松地登陆。尼米兹可没有当金梅尔第二的打算，人家这个总司令官当得有滋有味的，凭什么要让日本人来炒他的鱿鱼？

但日本人根本就不知道尼米兹在这么苦干，还是继续陶醉在自己画出来的那张烙饼里。

6月5日早上01∶30（东京时间，当地日出时间为01∶53，日落时间为15∶43），第一航空舰队在中途岛西北大约210海里的地方，开始发出搜索侦察机和攻击中途岛的机群。

南云只派出了7架飞机对180度的区域做300海里扇形扫描，二航舰司令官山口多闻不同意，说没准美国的航母特遣编队就在旁边，7架侦察机太少了，应该多派几架。但源田实航空参谋不同意。源田认为一来附近不应该有美国航母，因为没有来自第六舰队潜水艇的联络，二来美国海军缺乏战意，很难想象美国人会以劣势兵力想方设法突破日本人的潜水艇防线前来挑战，这个侦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南云司令官和草鹿参谋长当然同意航空专家源田的意见，山口多闻能够做的只是把自己旗舰飞龙的位置再往北挪一点，和主队拉开一点距离，这么一点点距离几小时以后就成了一航舰还能反击，击沉约克城号的关键。

其实在日本海军中途岛惨败中起决定作用的并不是什么其他因素，而是联合舰队从上到下这种对美国航空母舰的所在位置和决定了这个位置的美国海军作战姿势的完全误读。

持这种看法的远不止山本五十六、黑岛龟人、南云忠一和源田实，派出去的7架侦察机中立根4号机居然出发时间晚了半个小时，没有任何原因，仅仅是因为“一次例行公事，有什么了不起的”。而这30分钟的延误就使得及时发现美国航母舰队的机会消失了。

6月5日第一航空舰队的搜索侦察路线和美国舰队行动路线图

和侦察机同时，从南云指挥下的4艘航空母舰上起飞了108架飞机朝着中途岛方向飞去，其中战斗机、舰攻机和舰爆机各36架，指挥官为飞龙号飞行队长友永丈市大尉。赤城号飞行队长，珍珠港的总指挥犯了盲肠炎，刚刚动了手术在舰上的医院病房里呻吟，源田实也感冒高烧，没事就在房间里休息。这时南云手里还有103架飞机在待命，其中包括装好了鱼雷和对舰炸弹的舰攻机43架和舰爆机36架，这是黑岛再三叮嘱过的，到现在南云总算还记得这个叮嘱，虽然心里有点不以为然。

友永丈市路上花了两个小时到中途岛，但是扑了一个空，机场上没有飞机，港口里没有舰船，反而出来50架战斗机迎接他。那时候美国飞行员还不是日本零战飞行员的对手，战斗下来四十几架美军机被击落，而永市的损失只有两架。

但是永市在中途岛捣鼓了两小时以后发现所携带的家伙无法破坏机场跑道，所以他向南云长官发出了“需要第二次攻击”的报告，04∶00左右带队回母舰。

其实永市出发的时候和一架从中途岛起飞的美军侦察机擦身而过，这架美军机顺着永市的反方向找到了南云的一航舰。

一航舰也发现了这架美军侦察机，知道美军大批机群编队即将到来，也作好了准备。

从04∶05开始，美军飞机来了。奇怪的是和正常的攻击行动不一样，这次没什么很大的编队行动，而是滴滴答答地像水管接口泄漏似的往外冒。包括B-19在内总共大概50架的各种飞机三五成群地来，整整折腾了两个半小时，这不是有意识的，而是杂乱无章的陆军航空兵就这么点能耐，但将来就能明白，这种扯淡式是南云栽跟头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些轰炸的效果可想而知，本来就不是大编队，而且还是比本来就不怎么样的海军航空兵更次的从中途岛飞来的陆军航空兵，当然对南云舰队构不成什么威胁。两个半小时内没有一颗炸弹或鱼雷靠近日本舰只，反而大多数美军飞机没能回去。

平常在赤城号舰桥上掌舵的是航海长，今天却是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南云忠一中将。虽然是航空的门外汉，但一航舰从开战以来的赫赫战果为南云带来了威望和名声，这次作战如果能够成功，大将晋升的时间就可以开始倒计时了，所以南云也十分重视这次作战，亲自掌舵，决心不让赤城号受一点伤害，要知道这是山本长官当过舰长的光荣舰。只见南云中将根据观测员报出来的敌人弹着点和鱼雷航迹，自信地发出操舵指令，同时熟练地回转着舵轮。

一切都很正常，南云长官在等着中途岛攻击队的报告。

接到友永的报告后，南云在04∶15作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正在待命的飞机全部更换兵装，换成对地攻击炸弹，等待快到搜索最远处、眼看就要掉头返航的侦察机的最后报告的到来，作为打击中途岛的第二波力量出发。而这批飞机是黑岛再三叮嘱不能动用的，南云实际上把黑岛的叮咛看成后方参谋的没有必要的过分谨慎，在南云看来，马上就要从侦察机上传来的报告肯定是：“未发现敌舰队。”而有一架飞机出发就晚了半小时，这件事已经被南云忘得一干二净了。

应该这么说，虽然山本错误地向一航舰截留了发现美国航母的情报，但是一航舰本身被“中途岛周围不存在美国航母”这一来路不明、先入为主的观点集体催眠，才是以后一航舰昏招迭出的原因。

04∶28，从利根号派出的4号侦察机上发回来的报告是：“发现10艘看上去像敌人的舰艇，方位中途岛10度240海里，方向150度。”

南云觉得非常意外，但还是能够接受这个事实：中途岛周围有几艘美军零星舰艇存在不是不可能的，于是南云的指示是：“判明敌舰种及数目。”05∶09侦察机发来“巡洋舰5艘，驱逐舰5艘”。

但是05∶20，新报告又来了：“敌舰队后面有疑为航母之舰只。”这下南云火了。

一百一十八

南云有理由发火。在南云看来侦察机的素质简直低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珊瑚海海战以后，对联合舰队的批评主要集中在侦察机汇报的结果上，宇垣缠参谋长在日记《战藻录》里面就有“对侦察机报告的评论就只有‘可悲’二字可以使用”的牢骚，所以在南云看来，这次肯定又是侦察机在搞怪了。清平天日，朗朗乾坤，哪来的美国航空母舰，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让侦察机再次确认。

这次的侦察机飞行员是半冤不冤，说他冤枉是因为这次没有犯上次把油轮看成航母的错误，这次看到的确实是航母，但这架侦察机还是没有辜负“皇军”侦察机飞行员的名誉——报告的方位和距离全部出错！

04∶28利根四号机所报告的位置和推定的实际位置

不管南云怎么有火，他不能也不敢否认这个报告，哪怕到时候再一次证明侦察机还是看走了眼，现在他必须正视这个报告。南云根据侦察报告推断出来的数据是美国有一艘航母离他200海里以上，这样的距离和兵力对比几乎对一航舰不构成威胁，但是既然出现了航母就必须先发制人，抢在敌人攻击之前，不是军人也知道这个常识，更不要说南云中将了。

是不是一航舰除了源田实就没有了别人？这不源田实一病，一航舰那么多参谋居然没有人看出来这个位置根本就是在扯淡——报告的美国航母舰队位置根本就不在它的航路上，如果美国人真在那个位置上，利根四号机是看不见的。

于是南云又下令再次更换兵装，准备收拾了美国航母以后再继续轰炸中途岛，同时向联合舰队司令部发出“05∶00发现敌航母一，巡洋舰五，驱逐舰五位于中途岛10度240海里”的电报，告知自己准备先对付美国航母的计划。但这封电报的问题在于，如果说距离问题还能归结到侦察机的错误，美国航母只有一艘可就完全只是南云自己的想象了。

这时南云的处境很艰难：准备第二波轰炸中途岛的飞机兵装已经进行到了一半多，现在是在战场上，只能在飞行甲板下面的机库里面干，本来就施展不开，加上天上一直有美军捣乱，海里还有一艘美国潜水艇鹦鹉螺号在跟着起哄。这艘鹦鹉螺号不是那艘有名的世界第一艘核潜艇USS Nautilus（SSN-571），它的前身却是USS Nautilus（SS-168）。

因为法国人凡尔纳在《海底两万里》里写了一艘很了不起的潜水艇鹦鹉螺号后，美国人就喜欢把他们很牛的潜水艇命名为“鹦鹉螺”，到核潜艇已经是第六代了，现在在起哄的是第五代鹦鹉螺，这艘在二战中得到过15枚勋章的英雄潜水艇是个贼大胆，钻到日本舰队的最中间冒出来不知道想顶哪张帖子，后来没有看到好帖子就拍上了板砖——朝日本人发射了两枚鱼雷。

当然没有击沉或击伤日本军舰，不过这不能怪鹦鹉螺，问题很可能出在美国鱼雷上，当时的美国鱼雷几乎就是“别指望”的代名词，如果那时有个什么评选“最山寨军火”的话，美国产鱼雷肯定能获此殊誉，这点以后还会详细说明。歪打正着，日本还就倒霉在这个山寨鱼雷上了。但是现在鹦鹉螺的捣乱使得本来就乱的一航舰更加混乱不堪，所有的船都在不断做规避动作，晃来晃去，人都站不稳，工作进展比平时慢了很多。袭击中途岛的机群还要返舰，现在在天上掩护的战斗机也已经到了极限需要降落。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南云中将是否回忆起空袭锡兰岛时的一幕？现在，又重演了。

而且这次面对的是飞机和飞行员质量都比皇家空军高得多的美国海军航空兵。

坏脾气急性子的二航战司令官山口多闻少将当即提出不管现在飞机是什么兵装，能起飞的先起飞去炸了再说，就算炸不沉那艘航母，只要在它的飞行甲板上敲出两个凹坑来，那航母就算被阉割了，以后再慢慢来炸，还怕他跑到天上去不成？再说山口多闻偷偷地抗命，二航战的飞龙苍龙各有18架共计36架舰攻根本就没有换兵装，随时可以出发。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但这个主意还是行不通，讨厌的美国陆军航空兵持续了两个半小时的骚扰现在出了成效。陆军航空兵的菜鸟们虽然苦干了一上午，除了自己几乎全被日本人打到海里去了之外，没有任何具体成果，但是他们把南云手里的所有战斗机都引诱上了天！现在一航舰没有可以出动护航的战斗机了，没有战斗机护航的攻击在珊瑚海海战中已经被证明就是白给。被持续不断的美国陆航搅得身心憔悴，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的南云听取了源田实的意见：把兵装换回对舰攻击，同时收回出击中途岛的飞机和主队掩护战斗机，然后整顿好队伍，全体出动去砍那些美军。

但是，像得到了阎王爷的大赦令，从地狱里蜂拥而出的小鬼似的美军们此时已经到了一航舰的头顶了。

美国航母当然是3艘，而不是南云忠一和源田实想定的那样只有一艘，而且美军指挥官也不是公牛哈尔西，而是斯普鲁恩斯少将。

斯普鲁恩斯在出发前到医院里征求过他的恩人哈尔西中将对本次作战的见解。哈尔西对他说：“绝对不要暴露目标，一定要盯着日本人的航母，别的什么都不要去管。”

现在的斯普鲁恩斯就是这样干的。

和南云忠一不同，斯普鲁恩斯知道他面对着起码4艘日本航空母舰，他必须抢在敌人前面发现敌人，在敌人开始攻击他之前攻击敌人，否则按照他的兵力数量和质量，战胜不了面前的日本精英飞行员，这是在珊瑚海已经被证明了的。

为了克服美国鱼雷机作战半径小，只有150海里的缺点，斯普鲁恩斯甚至把飞机的起飞延迟了一个小时，这样至少可以把和日本舰队的距离缩短30海里左右，因为侦察机报回来的日本舰队所在位置是在西方偏南175海里。事实证明，这一个小时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侦察机报回来的地点和日本舰队真实所在位置正好有30海里的误差！和牛气冲天的日本人不同，斯普鲁恩斯就是在这样苦心经营，决不吝惜什么，但也决不浪费什么，一切都恰到好处。

04∶30，斯普鲁恩斯从企业号和大黄蜂号上起飞了117架飞机，其中TBD鱼雷机29架（企业号14、大黄蜂15）、SBD俯冲轰炸机68架（企业号33、大黄蜂35）和护航的F4F战斗机20架（企业号10、大黄蜂10），在准备进入战斗之前，斯普鲁恩斯没有忘记拉开企业号和大黄蜂的距离，各自构成独立的桶形防御园阵，至于约克城本来就是以第十七特遣舰队的形式在独自行动。

但被斯普鲁恩斯延迟了的一小时其实又是很致命的，这时斯普鲁恩斯又下达了取消起飞后在空中进行飞行编队的惯例，上了天就往日本人那个方向飞，这样进攻一航舰的飞行编队就成了五个：先起飞的企业号鱼雷机编队和俯冲轰炸机编队，大黄蜂号也出了两个这样的编队，只有收回搜索侦察机后最后出发的约克城飞行队。

一百一十九

相对于“运去英雄不自由”的日本人，美国人可以说是“时来天地齐努力”。本来斯普鲁恩斯无可奈何地打破了一系列惯例的结果是使美国的菜鸟飞行员们乱作一团，比如企业号的战斗机群在很认真地护送着俯冲轰炸机们前进，快到了地头仔细一看，Oh my god，这不是大黄蜂的那帮坏小子吗？俺们的娘家人呢？赶快回头去找人，结果整个战斗期间企业号的战斗机就在高空转来转去找人，一直转到没油了才拍屁股回家——根本就没有参加战斗。

当时南云舰队的位置在美国侦察机通报位置以北大约40海里的地方，所以大黄蜂的俯冲轰炸机队跑到地头看不见东西，就糊里糊涂再往西南方跑，一直跑到油快耗完了，不是很菜的菜鸟最后还是回了母舰，很菜的菜鸟就只能飞到中途岛去，至于续航力差的战斗机就只能在海面上被迫降落。

06∶20，大黄蜂的15架鱼雷机找到了日本航母舰队，但还没来得及投放鱼雷就全被围上来了的零战一击不剩全部打到海里去了，15分钟后赶到的企业号鱼雷机比大黄蜂好一些——鱼雷投放下去了，虽然一颗都没击中。14架飞机也只被日本零战击落4架，总算有10架回了家。应该说当时日美两国的海军航空兵无论是飞机，还是飞行员的质量都是日本的为上，美国人不屈不挠地从早上一直攻击到现在，还是没有对一航舰造成任何伤害。

直到07∶15为止，中途岛战场上还是日本人完胜。美国人的鱼雷和炸弹没有一发击中日本军舰的，相反被日本人击落的美国陆航海航飞机加起来已经超过了100，日本人只要再坚持一下，真的只要几分钟，美国鱼雷机就完蛋了，大黄蜂的俯冲轰炸机迷了路，现在只要熬过企业号的俯冲轰炸机，就应该是日本的舰攻和舰爆回过头来报复了。

即使企业号的俯冲轰炸机还没有到场，还有约克城在05∶30起飞的12架TBD鱼雷机、17架SBD俯冲轰炸机和6架F4F战斗机呢。

企业号的俯冲轰炸机群到了侦察机报告的地点上空后，对着机翼下面的茫茫大海，指挥官克拉伦斯·马科拉斯基二世少校作出了一个后来被尼米兹赞扬为“中途岛海战中最重要的决定”，就是向北搜索。天佑美国，在偏北大约40海里的地方，马科拉斯基少校看到了排成菱形的4艘航母，最面前是加贺，左边远处是赤城，右边远处是苍龙，在更远的北方，能够看到飞龙。少校一声令下，机群分成两部分，向面前的加贺和赤城扑了下去。

美军的轰炸战术还是使用一字纵队方法，理由很简单，训练不足的美国飞行员还无法进行各自为战的俯冲轰炸，没有向导机，菜鸟们很可能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松开投弹手柄。

距离最近的加贺首先被攻击。加贺号因为出过触礁事故而没有参加锡兰岛海战，因此是当时日本海军中受过损失最小，保存实力最强的航母，这次配备的舰载机有18架战斗机、18架爆击机和27架攻击机，共计63架，为一航舰之冠。但呼啸而下的SBD无畏式俯冲轰炸机投下的炸弹中有4颗1000磅炸弹命中了加贺号，其中一发正好击中了舰桥塔台旁边正在给战斗机加油的油罐车，爆炸的气浪掀掉了舰桥塔台，舰长冈田次作大佐当场身亡，燃烧的大火引爆了因为更换兵装而推得到处都是的鱼雷和炸弹，加贺成了一个火球。

赤城直接中弹两发加上一发至近弹。直接命中的两颗炸弹的落点都相当厉害。第一发击穿了飞行甲板上没有装甲保护的电梯间，在甲板下面的飞机仓库里爆炸，从而引爆了其余爆炸物，第二发击中船尾炸坏了舵机，使军舰无法操作。

此时的时间是07∶20。

约克城上飞机的起飞比企业号和大黄蜂晚了一个小时，但是老天开恩，约克城飞行队一路飞行状况良好，完全没有迷路就正好在此时赶到现场。没有事先商量好的配合，也没有复杂的战斗计划，一切都是偶然，正好就在二航战的注意力被一航战受损而吸引的时候，约克城的复仇天使们不知怎么回事出现在东方，背靠太阳，对于防空火力来说这是最难处理的角度，现在这群从那艘奇迹般地出现在战场上的航空母舰上起飞的飞行员们像一群怨灵一样要洗刷一个月前战败的耻辱。

一航舰其实在15分钟前就从在高空警戒的水上飞机上得到了约克城飞行队的警报，但过低的云层使舰上的瞭望员们无法发现这些飞机的具体方位，加上几乎所有的掩护战斗机都在低空和美国飞机格斗，因此约克城飞行队从高空俯冲而下的突然袭击虽然付出了一半以上被舰上防空火力和直掩战斗机击落的代价，可是苍龙中弹4发起火爆炸，约克城飞行队还是成功地报了仇。

此时海面上出现的是三团巨大的火球，司令官南云忠一中将生死不明，第八战队司令官阿部弘毅少将根据条令接管指挥权，在旗舰重巡利根号上升起了指挥旗。此时，从一开始就和主队拉开了距离的二航战司令官山口多闻少将，在唯一无伤的航母飞龙上向阿部少将请求飞龙飞行队立即起飞，并得到了批准。这样07∶58，小林道雄大尉带着飞龙的18架舰爆机，在6架加好油的战斗机护航下冲向美军航母。

飞龙号的攻击队第一波起飞后，跟在返航的美军俯冲轰炸机后面，在09∶00左右找到了正在收容舰载机的约克城，正常情况下只有4架战斗机护航的轰炸机向一艘航母发动攻击几乎是不可能的（6架战斗机中有2架起飞后由于机械故障返回了母舰），搁平时大概日本舰载机不会取得任何战果，但这次不同，起飞时看到的三团大火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现在不是在执行什么轰炸任务，是在拼命。他们的攻击目标约克城上空有美国3艘航母能出动的所有战斗机，总共30架。日本舰爆机被击落13架，但还是有5架穿破了美军的防空圈，向约克城投下了炸弹，命中3颗，命中率居然达到60%。

这时候山口多闻的飞龙号还在南下，山口想哪怕早一分钟接回出击的幸存者，来组织下一次攻击。现在的山口相信美国人有2艘航母，却不知道美国人一共有3艘。10∶30，山口又出动了10架兵装为鱼雷的舰攻机，用收容过来的6架赤城号战斗机护航，在友永丈市大尉的指挥下起飞去寻找侦察机发现的“另一艘美国航空母舰”。

第二波攻击队在11∶31发现了这艘美国航母，在付出5架舰攻、2架舰战被击落的代价以后，终于成功地击中了3枚鱼雷。驾驶着已经受伤了的九七式舰攻机的友永丈市大尉在生还无望的情况下向航母撞了上去。

这时山口多闻的结论是：“敌人有3艘航母，其中两艘遭到我重创，现正在寻找第三艘。”

山口多闻错了，这两波攻击队所攻击的都是约克城。不要忘记约克城是像个浮动修理工厂似的到了中途岛，上面要人有人，要材料有材料，要机械有机械，所以在受到飞龙第一波的攻击后并没有瘫痪，反而仍然可以航行，甚至连甲板损坏都修补好了，可以起降飞机，所以后赶到的第二波攻击队不以为那是已经受到过攻击的航空母舰，以为是另外一艘。

山口多闻还在准备第三波攻击队，但手头实在没有飞机了，把这两次攻击的生还者一起算上，山口手里还能收拢14架舰攻机和舰爆机，这是所有的家当了，要好好把握。有趣的是这时山口手里倒能筹齐14架零战，所以山口准备天黑时进行偷袭，这样可以减少一点损失。

但是实际上另外两艘美国航母企业号和大黄蜂正在满世界找他呢。终于在14∶01，来自企业号的24架俯冲轰炸机找到了飞龙，接着是来自大黄蜂的16架，飞龙中弹4颗，成了条火龙。

一百二十

07∶50，大和号上的联合舰队司令部收到了阿部弘毅少将发来的电报：“受到敌陆上攻击机和舰上攻击机攻击，加贺、赤城、苍龙起火，飞龙在向敌航母攻击，机动部队先向北方退避，集结兵力。”

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的脸扭曲得变了形：“嗯……”

黑岛听到这个噩耗，一下子就栽倒了过去，趴在桌子上不能动弹了。

一直受到山本五十六冷遇，被黑岛看不起的参谋长宇垣缠冲上了舰桥，从航海长手里接过了舵轮，亲自掌舵。在长官室里还没有扯出淡来之前，宇垣缠已经把航速提高到了20节，向中途岛冲了过去。

几分钟以后，黑岛又跳了起来，对山本五十六说：“现在只能让近藤赶紧向南云靠拢，赶上去准备夜战，同时命令角田部队四航战的龙骧和隼鹰急速赶来争取全歼美国航母舰队。”

这时撤出四航战就基本是黑岛大脑受了强烈刺激后说的昏话了，近藤信竹离南云有300海里，而远征阿留申的四航战则在1000海里之外，何况南云根本就没有前进，还在继续后退。

南云没有死，一航战司令部人员被野分号驱逐舰救出后，转移到了轻型巡洋舰长良号上，在长良号上升起了中将旗和指挥旗，南云从阿部手里收回了指挥权。

阿部提议攻上去，双方相距也就90海里左右，已经打了整整一天，美方的消耗也不少，如果天已近黑，打得成夜战，日本不一定没有扳本的机会。再叫上掩护登陆部队的近藤信竹，手上还有一艘航母，日本海军的胜算不一定比美国海军小。

这时近藤也听到了噩耗，赶快让运输船队往后撤退，自己带着护航主力就迎上去接应，同时也向一航舰提出了全力前进，争取打一场夜战的建议。

但这些提案都被南云以没有飞机掩护的军舰单独前进太危险为理由拒绝，说要等待飞龙号的飞机回来后清点完数字再说，脚下却没有减慢北退的速度。

黑岛在得知南云的行动后愤怒地说：“南云在搞什么鬼？从得到美国航母情报到受到攻击之间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他到底在干吗？现在飞龙冲上去了，他不但不冲上去掩护，想法子帮山口吸引一些敌人空中力量，反而要等待飞龙的袭击结果？他不知道他离飞龙远一海里，飞龙的危险就增大一份吗？”

可能是已经冷静下来了的缘故，黑岛的这句话说对了，飞龙现在正遭受着攻击，一航舰两个航空战队至此已经全军覆没。

公平地说，当时南云是不是北撤与那次中途岛的最后结果并没有影响。因为约克城被击沉后弗莱彻已经把美国舰队的全部指挥权交给了斯普鲁恩斯，而斯普鲁恩斯的命令是向东退避，和日本舰队脱离接触。首先他并不清楚日本到底在这个海域有几艘航空母舰，再说疲惫了的舰队和日本海军也打不了水面战，他不打算给日本人机会，有什么话明天天亮以后再说。

但南云的后撤把飞龙单独暴露在了两艘美国航空母舰的面前。如果一航舰的剩余舰只和飞机能排出像美国航母舰队那样的圆桶形阵势，飞龙被突袭的可能性就减少了很多。

山本一开始还抱着扳本的打算，准备集中全部兵力攻击中途岛，继续捕捉美国航母舰队，但在得知飞龙也完蛋的消息后就改变了主意。

而黑岛还要冲上去打夜战：“不能不战而逃，后退敌人也会追击，前进也是死，后退也是死，应该选择战死才对。”

这时舰桥上的宇垣参谋长从穿声管道里说话了：“先任参谋，现在已经24点了，这个地方4点钟天亮，即使现在已经开打了，你有把握在4小时之内解决战斗?4小时一过敌人的陆航和海航将蜂拥而至，夜战是不现实的。”

中途岛作战计划是黑岛制定的，所以黑岛无论如何不肯接受现在这个计划已经破产了的现实，黑岛转过身来对山本五十六说：“长官，即使不能夜战我们也要冲过去，由近藤作掩护，我们的3艘战列舰和轻型航母凤翔去攻击中途岛，掩护陆军登陆。”

山本终于开了口：“甘地，你在海大没学到这个道理：舰炮永远不是岸防要塞炮的对手？”因为黑岛长得又黑又老，所以山本对黑岛的称呼永远是“甘地”。

黑岛不服：“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中途岛不是什么要塞，他没有岸防要塞炮。”

山本一摆手：“甘地，这次海战已经结束了，为时太晚了。和下将棋一样，该收兵的时候不收兵，只会输得一干二净。”

黑岛还要作最后的努力：“长官，赤城号还没有沉，如果被美国人拖走，那将是帝国的奇耻大辱。”

山本转过身来：“我曾经是赤城的舰长和一航战司令官，我来负责处理赤城。”

此时司令部内人人泪流满面，包括正在舰桥上操舵，从传声管道里听到这一切的“黄金假面”宇垣缠参谋长。

中途岛一战，联合舰队损失惨重，一航舰的主力一航战、二航战两个航空战队的4艘航空母舰全沉入海底，最早沉没的是苍龙，16∶15在用拳头拒绝了离舰的舰长柳本柳作大佐“万岁，苍龙”的高喊中沉入海底。10分钟以后的16∶25，已经失去了舰长冈田次作大佐的加贺号沉没。赤城号舰长青木泰二大佐是被一航舰司令部的参谋们硬绑架下舰的，如果赤城号不是旗舰，没有比舰长更大的官，青木大佐也就下不来了，赤城号后来在第二天6月6日00:50是由第四驱逐队的4艘驱逐舰岚、荻风、舞风和野分根据山本五十六的命令用鱼雷击沉的。

而飞龙舰长加来止男大佐殉舰之时，二航战司令官山口多闻不但没有制止，反而和加来一块等死。二航战先任参谋伊藤清六中佐对司令官说：“要分手了，留点什么做纪念吧。”

山口想了想，摘下了头上的战斗帽给了伊藤参谋。

驱逐舰卷云本来还试图把飞龙拖回去，后来拖不动，6月6日02∶10由卷云发射鱼雷将飞龙击沉。

栗田健男少将带领的由重型巡洋舰熊野、铃谷、三隈和最上组成第七战队，这时候还在前往中途岛准备炮击，接到炮击终止的命令向后转，黑灯瞎火的三隈和最上撞到了一起，结果受伤不能动弹，由于害怕美军飞机再来，栗田少将就只留了朝潮、荒潮和两艘重巡作伴自己赶紧开了路。天一亮美国人真来了，于是在沉船单上还要加上重巡三隈和驱逐舰荒潮，战死高级军官名单里又加上了一名殉舰的崎山释夫大佐。

沉船单上还要继续追加，立了大功的航空母舰约克城还没有沉，美国人还打算把约克城弄回珍珠港去，因为尼米兹下了要救约克城的命令。约克城这次有的是工程师和材料、机械，周围还有5艘驱逐舰在前后呼应，到了第二天中午轮机居然又能转了。此时，驱逐舰汉曼[USS Hammann（DD-412）]和约克城接上了舷，往约克城上送援救人员。

眼看着约克城又要复活了的时候，最后炮击中途岛的日本潜水艇伊-168回家正好路过此地，不由分说就是4枚鱼雷扔了出去，汉曼和约克城接着舷，无法躲避，结果一枚击中汉曼，两枚穿过汉曼船底击中了约克城。

这下子约克城是真的沉了，还有一艘驱逐舰汉曼作陪，整个中途岛海战，美国人就沉了这两艘军舰。

一百二十一

双方损失的飞机数量是日本的322架对美国的150架。人员损失是日本的3500对美国的307。

日本海军最优秀的精英飞行员在半天之内消亡殆尽。从太平洋战争所告诉人们的制空权决定一切这个意义上来说，日本海军从1942年6月5日开始就已经死了，因为日本没有能力补充它损失的飞行员。

损失了那么多航母、飞机当然让日本人觉得心疼，但奇怪的是，当时的日本海军唯一没觉得那么心疼却真正应该觉得心疼的是人员损失。

这没办法，用勇敢和生命来争取胜利是所有穷国无可奈何的唯一选择，生产不出足够的武器装备就只有用人命来换了。本身日本人在日俄战争中就用人命换来了旅顺，换来了黑沟台，所以他们相信他们的经验：只要有足够的人命，他们还是有取胜的希望的。而当时的日本还在为无法喂养庞大的人口而烦恼，正在向南北美、满洲大量移民，他们没有理由去担心他们唯一拥有的资源：人口，而且是很勇敢的人口。

但是飞行员和普通人不一样，那是用时间、设备和油料堆起来的。而现在，没有了时间，没有设备，也没有油料，怎么堆法？

就只能用垃圾去堆了。就像在诺门罕一战中，关东军第一飞行集团被苏联人全歼了以后就再也恢复不过来了一样。

那么美国人怎么就能源源不断地补充并像吹泡泡糖似的弄出了一个大空军来呢？首先人和人不一样，美利坚人是一个On wheel（轮子上）的民族，那时候已经基本上人人会开汽车了，对机械没有陌生感，而那时日本人连火车都没见过的还大有人在。美国有广袤的国土可供飞行员训练，有大量的油给飞行员烧，有大量的飞机给飞行员摔，日本有吗？这样的情况下，几百名身经百战的老练飞行员集体去了靖国神社，这战争还能继续？

怎么会败到这步田地的？

本来黑岛的计划就是房上架屋，复杂不堪，把个登陆作战弄成了人人参加的海军狂欢节，通讯密码又全被美国人破译，开战后连战连胜的日本还既轻敌又骄傲，山本五十六贪污了重要的美国航空母舰的情报，加上还有一位南云忠一，失败的条件是“俱全”了。

具备了失败的条件并不一定肯定会失败，胜利者还要有胜利的运气。中途岛海战与其说是日本人的不走运不如说是美国人的走运，重型巡洋舰利根上起飞的4号侦察机如果不是晚了半小时的话，本来日本人可以早一个小时发现美国航母的。

美国舰载机的进攻时间也恰到好处，一直有一种“命运的5分钟”的说法，指的是如果南云还有5分钟的话，他的机群就可以起飞去攻击美国航母，这样就算3艘日本航母被美国人击沉，但是3艘美国航母想要全身而退也不容易，起码中途岛海战的结果不会出现一边倒的日本完全失败。

现在对这个说法抱有疑问的人居多数。但所有正式的战史，包括日本防卫大学的海战史教科书上都认为如果美军的进攻再晚30分钟的话就不会那么成功了。

美军的弹着点也不禁让人想起日俄战争中的黄海海战，那是一发击中太子号舰桥的炮弹，加贺正好被直接击中加油车。而赤城正好被击中最薄弱的电梯间，如果不是这样，还不至于一发炸弹就让几万吨的航空母舰沉没。

美国人的运气还体现在哈尔西的进医院，如果是哈尔西来指挥很可能结果就不一样。在攻击飞龙以后斯普鲁恩斯急速往东退却，脱离了与日本舰队的接触，而依公牛哈尔西的脾气很可能不会这么干，这时如果南云和山口多闻并肩前进，双方只有90海里的距离，完全有可能打上一场海上炮战。

但是运气是自己挣出来的，不走运也是自己找来的。退一步说，即使“命运的5分钟”的说法成立，人们还是要问，又是什么原因把南云的第一航空舰队，或者说联合舰队，甚至可以说整个日本海军的命运压缩到了这5分钟之内？

应该说，是斯普鲁恩斯的果断谨慎，是美国陆航飞行员们的勇敢、执著和牺牲，当然也是美国人的运气，让美国人最后得以成功。所以，那个“命运的五分钟”是不成立的。

有关中途岛大败，一直到一年以后还有余波。1943年8月，军令总部向下属各舰队颁发过一篇叫作《航空母舰的舰队防空问题》的论文，这篇论文在分析了日美舰队的航空进攻火力和防空火力以后，指出舰队中最容易遭受攻击的是航空母舰，要保护航空母舰舰队不受美军的舰载轰炸机的攻击，需要100架战斗机，而当时的一航舰4艘航母加起来只有70架战斗机（加贺16架，其余18架），还有36架去了中途岛。

就是说当时的一航舰被炸沉是理所当然的。

这篇研究报告下发以后引起了强烈反响。因为这篇论文成文于奇袭珍珠港前的1941年10月，作者是海军兵学校的教官高木惣吉大佐，人人都在问：“为什么一年之前不发下来？”

日本军队中有一个“一写二画三敬礼”的说法，就是说要想往上爬，最好就是能写，写论文，搞研究，说仗应该怎样打，炮应该怎样放，这就是“一写”；如果没有这种理论素养，笔头子又不行，那就搜集数据，做成各种图表发表，说有这么多这么多问题，不解决不行，这就是“二画”；如果你又不能写又不能画，还想往上爬那就只能表现积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见了长官就敬礼，这就是“三敬礼”，陆海军都一样。

其实不仅是日本陆海军这样，各国军队都大同小异，会写的人在军队肯定好混，只不过有些军队更喜欢政治论文，有些军队更喜欢学术论文罢了。日本军队每年的学术论文数量不少，还有评奖什么的，但就像这个例子一样，辛辛苦苦写出来的论文为什么会没有用呢？

这个最后官拜少将的高木惣吉，在日本海军当中是几乎绝无仅有的存在，他一直身体不好，有肺病，几乎没有出过海，本来早就应该被编入预备役的，但是他的见识一直被海军所器重，成为一个旱鸭子海军士官，养养病，上上班，就这样一直在中央混。到后来此人得出结论，说是战争必须结束，要结束战争就必须暗杀东条英机。这个阴谋越滚越大，到最后连昭和天皇的亲弟弟高松宫宣仁亲王，都在里面一起掺和，成为海军一大闹剧。

日本人的轻视防御可能是遗传因子的一部分，这个观点的由来也有其客观原因，防御是很花钱的东西，山本五十六本人在开战以前也提出过“没有3000架零战无法开战”的观点，但是如何凑齐这所需要的3000架呢？正因为战斗机是防御武器，所以“战斗机无用论”在海军里是很有市场的，山本五十六、大西泷治郎、源田实，还有一个战败以后还在厚木基地煽动叛乱，最后上了海军军事法庭的小园安名大佐，这些海航的有名人物全持有过这样的观点，高木的论文如何会得到重视？山本五十六不死，这篇论文可能根本就不会下发，但是现在下发也没有用了，就算知道了应该配备的战斗机数量，也没处找去。

这可能就是因为比别人多打了几年不对称战争，在技术上显得优秀，而实际上国力贫穷的日本航空兵的宿命。诺门罕的陆军航空兵是这样，太平洋战场的海军航空兵还是这样，始终逃脱不了这样的宿命。

一百二十二

联合舰队撤退了。在回广岛湾的途中大和号停了下来，等待一航舰的幕僚们从旗舰的长良号巡洋舰上坐汽艇到联合舰队司令部来汇报。

来的是参谋长草鹿龙之介少将、先任参谋大石保中佐、航空参谋源田实中佐。司令官南云忠一中将因为战败，精神还处于不安定的状态，在草鹿参谋长的劝阻下没有来。

草鹿参谋长的脚负了伤，是用担架抬上来的。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草鹿早已经被黑岛龟人杀死无数回了。黑岛还真是想杀他：“发现美国航母后的两小时你们在干吗？再三叮嘱，让你们保留的一半力量防备美国航母的飞机，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实告诉你，今天你说不出个六来，我劈了你。”

说着话，“啪”的一声黑岛把抽出的军刀拍到了桌子上。

草鹿一直就只有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山本开口了：“甘地，不要发火了，全部都是我的责任”。

草鹿吃力地从担架上欠起身来，流着眼泪说：“本来不应该活着回来，但我们想报仇，如果可能，法外开恩，请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去报仇，拜托了。”

山本眼圈也红了：“知道了。”

就这样，中途岛大败，没有任何人承担责任，没有任何人被解职或辞职，一航舰被解散，原班人马重新编成了第三舰队。

作为第二舰队司令长官，带着大和号去冲绳，做最后的自杀攻击的伊藤整一中将在担任海大校长的时候就公开说过：“中途岛战败的时候长官就应该切腹。”这种想法很自然，日本人有切腹自杀以谢罪的文化传统，日俄战争之前西乡从道就对山本权兵卫出过先挪用经费，议会追查起来就切腹自杀的主意，可是现在的日本海军已经不是40年前的那支海军了。现在的日本海军就是一个逶迤推搪，得过且过，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官僚机构了。

还是个挺无耻的官僚机构。山本说是说他负责任，其实他根本就不想负责任，于是就大家都集体忘记这件事，再向国民撒个荒，这事情就过去了。

最后在大本营海军部，也就是军令部发表的战果是这样的：“击沉敌航空母舰两艘，敌机约120架，我方损失航空母舰一艘，另有一艘航空母舰，一艘巡洋舰受创，35架舰载机未归还。”怎么听也是一场大胜仗。这是一直到现在还是“撒谎”的代名词——“大本营发表”——的开始，当时有个有名的艺人叫德川梦声，他在日记里写道：“就是说我们已经击沉了8艘英美航空母舰中的6艘，战争快结束了。”

日本人做事挺认真，老百姓们在那儿一笔一笔地记着账呢，锡兰岛1艘，年初潜水艇1艘，珊瑚海2艘，现在中途岛又是2艘，英美加起来也就只剩两艘航空母舰了，可不是战争就要结束了吗？这撒谎会不会露馅？不会，起码不容易，因为对手是大财主美国，到时候在扯上一句“美军会邪术，他们又变了不少出来”就行了。

要骗就骗到底，日本海军不仅在欺骗日本国民，就连参谋本部也被海军蒙在鼓里，不知道中途岛大败这件事的详情。参谋本部从一木支队没上中途岛，推出海溜子大概在外面撞了墙，但没想到一航舰的两个精锐航空战队全军覆灭，战力一下子下降了一半以上，后来到瓜岛战役的时候才算弄清楚联合舰队的实力。

吃一堑，长一智。要说中途岛以后日本海军没有一点变化也不是事实。1942年7月14日日本海军发表了第三舰队的编制。第三舰队下属两个航空战队，第一航空战队以航空母舰翔鹤、瑞鹤加上瑞凤组成，第二航空战队以龙骧、隼鹰加上凤翔组成；一个由高速战列舰比叡、雾岛构成的第十一战队；还有两个重型巡洋舰战队：第七战队的熊野、铃谷和第八战队的利根、筑摩。轻型巡洋舰长良带着4个驱逐舰队组成了第十战队。

这不就是原来的一航舰吗？

基本上就是这样，除了两艘高速战列舰比叡和雾岛这次是正式编入之外，基本上就是原来的编制，就连司令官也还是南云忠一中将，参谋长还是草鹿龙之介少将，当然幕僚换了几个，增加了作战参谋和炮术参谋的编制，把原来的通信参谋的名字换成了情报参谋，就这些小变化，你说是换汤不换药也行，仅仅就是换了一块招牌也行。

但换了这块招牌，就说明了日本海军在用兵思想上有了转换。原来的一航舰不是单独的舰队，处于配合的地位，虽然一航舰本身并没有过被其他舰队指挥的历史。但珊瑚海海战时的五航战就是被井上成美的第四舰队指挥，这次阿留申作战时，四航战还是被第五舰队指挥，这是因为日本海军把海航仅仅看成一个支援兵种，海军的中心还是巨舰大炮的战列舰。所以这次编成的第三舰队意味着日本海军终于承认航空兵能够和其他兵种平起平坐了。

在航空战队的编成上也和过去有了区别，现在的航空战队由两艘正规航母和一艘小型航母组成，在正规航母执行进攻任务时，小型航母的舰载战斗机负责舰队的防空任务，这和过去的航空战队只有进攻，不考虑防守的性格不同。同时在正规航母的舰载机构成上也有了变化，增加了战斗机和舰爆机的比例，降低了战舰攻机的所占比例。这是因为珊瑚海和中途岛两仗下来，鱼雷攻击的效果远不如俯冲轰炸，已经得到了充分证明，所以在海航攻击航空母舰时所采取的战术应该是首先使用俯冲轰炸机的突然袭击，破坏对手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使其丧失飞机起落效能以后再用鱼雷机攻击将其击沉。

同时，针对日本航空母舰损害控制极差的现状，对联合舰队拥有的航空母舰进行了改造，从飞行甲板上撤去一切可燃物品，增强飞行甲板的装甲。同时开工建造新航空母舰，将船台上已经基本上有了点形状的第三艘大和型战列舰110舰改建成航空母舰，再把各种大型商船客船改装成航空母舰。

总之，日本海军这次算是彻底想通了，真正以航空兵为主力，再也不搞巨舰大炮了，要上正路子了。

但是实质上呢？还是上不了正路子。首先是思想上的原因。班子没有换，中途岛惨败，没有任何人负责，军令部还是那个军令部，联合舰队还是那个联合舰队，山也还是那座山，梁也还是那道梁，当然第三舰队也还是那个一航舰。

最根本的原因是日本人还是那个日本人，这种处理方法不稀奇的，可以说是日本民族思维方法的一个重要特征：只重视过程而对结果无动于衷，也就是所谓无责任问题。所谓55年体制，自民党在日本能够一党执政长达半个世纪，都是出于同样的思维逻辑：他在那儿很认真地干了，至于干了些什么，甚至是不是南辕北辙都不是主要的关心对象。就最近的例子，那次把日本拖入长达15年黑暗隧道的泡沫经济，到现在也无人追究责任者到底是谁。

而美国人在1941年12月18日，珍珠港事件10天后就解除了金梅尔上将的职务，并不因为这是一次日本海军背信弃义的突然袭击而对金梅尔讲点情面。

日本海军无法上路子的另一个因素就是物质上的原因了。现代战争受物质因素制约的程度极大，当然物质基础不是决定战争胜利的唯一条件，但是没有充足的物质基础是绝对不可能取得战争胜利的，这已经被上个世纪以来所有的全面的和局部的战争所有力地证明了。而当时的日本，就是无法提供或得到这个物质基础。

二十九、其实海权的决定并不在海面上

一百二十三

对于日本帝国来说，开打太平洋战争就是在进行一场赌博，而赌博是要赌本的。

在开战初期，日本帝国财大气粗，握有的赌本超出了美国和其他同盟国的总和。而日本帝国在开战后的连战连胜又使得同盟国方面的资本大为缩水，形势对日本人很有利。

但是中途岛一战使这个形势翻了过来，使日本帝国的赌本蚀去了不少。“蚀去”仅仅是说日本帝国的赌本在缩水，并不是说日本帝国就要到快破产的地步了，不但还没有到危机的地步，而且就当时来说，在太平洋上日本帝国的实力还是大大超过了美国。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就是日美两国在工业能力上的差距决定了战争的结果，并不是单单在战场上决定的。本来在实力方面就处于劣势的美国，在战争一开始时由于日本的突然袭击而更加虚弱，但是就像山本五十六所预言的那样，强有力的美国工业制造能力将迅速填补这种差距。

美国本土的造船厂以日本人无法想象的规模和速度像捏饺子一样地在制造航空母舰，让日本海军望而生畏的埃塞克斯级航空母舰在美国人那儿就完全被泡沫化了，根本不值钱。无论日本海军如何努力，那艘被切切实实地击沉了的美国航空母舰总是隔不了多久就会像幽灵一样，又在某个战场的什么角落里出现，对于日本海军来说，美国人的某一艘航母就是一种永不消逝的东西。

比如列克星敦沉在了珊瑚海，可是美国人把弗吉尼亚的诺斯洛普格鲁曼造船厂船台上的卡伯特（Cabot）号又改名成了列克星敦送到了太平洋，只不过从CV-2变到了CV-16；约克城沉在了中途岛，船台上的好人理查德（Bon Homme Richard）就成了约克城，编号也从CV-5成了CV-10，同样的胡蜂从CV-7到CV-18，大黄蜂从CV-8到CV-12，也都是老让日本人以为是看见了诈尸似的不死之身。

而日本人呢？如果说中途岛之战美国人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不得已就只给约克城贴了一张创可贴而让其重新上了战场的话，那么对于日本人来说在大多数情况下，贴创可贴的方法都是一个可望而不可求的奢侈期待。

这两个国家的工业生产能力相差太大了。

日本人为了资源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和英美一战，其目标就是南洋的战略资源。当时日本人任务分为三个步骤：1.占领南洋的资源地带；2.开发南洋的资源；3.将开发的资源运回日本。其余的所有行动都是为这三步服务的。

在占压倒性优势的日本陆海军奇袭攻势下，英美无法阻挡日本人实现前两项任务，只能含着手指头看着日本人肆无忌惮地占领了从海南岛经马来到荷属东印度的资源，掌握了包括橡胶、锡、铝矾土、铁矿石和原油的全部日本所需要的战略资源，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日本开始开采和开发。因为英国和荷兰殖民者逃跑得那么匆忙，几乎没有实行坚壁清野的破坏行动，荷兰人甚至把巨港炼油厂的全副图纸都留给了开战3个月以后才到的日本伞兵，仅仅来得及在炼油厂放了一把火。

所以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日本的资源需求得到了满足。陆军省对所谓南方石油的希望是：“开展第一年30万吨，第二年100万吨。”实际上仅巨港油田在1942年就生产了165万吨原油，而1943年的产量则达到了360万吨。

生产还仅仅是走完了第二步，如果不把原油及其他资源运回日本，资源就不会变成战斗力。但到日本人开始往国内运东西的时候，英美人开始了行动，有趣的是日本人在实行前两项行动时预计到了英国人、美国人的抵抗，但此时似乎忘记了一个事实——这条运输线路是英美不惜一切代价也一定要切断的重要战略通道。

这就是太平洋战争的一个最重要的方面：航路作战（Sea Lane Mission）。由于日本人的疏忽或者无知，日本海军的作战词汇表中根本就没有航路作战。而英美是存在了几个世纪的海洋民族，他们不仅仅创造了海权这个名词，还知道海权的最终体现方式并不是巨舰大炮的对轰，这种对轰仅仅是为了取得航路作战的胜利而已。

太平洋战争是一场用新手段实现旧概念的战争，战争的由来和结果无可辩驳地证明了海权理论概念的正确性，但是战争的经过又表明了海权的争夺必须采取最新的手段。太平洋战争最重要的战场在海上，但是又几乎没有过真正传统意义上的海面争夺战，真正的争夺战是在空中和水底。

日本海军在开战以前就掌握了这两个空间所需要的武器，日本人在潜水艇方面下的工夫不比飞机少，但是整个太平洋战争中，日本潜水艇却没有取得能和日本飞机媲美的战果，甚至可以这么说，日本潜水艇没有发挥什么作用，这本身就决定了日本无法赢得太平洋战争。

作为“在哪儿”的海上力量，潜水艇是十分可怕的武器。当年日俄战争中，俄国旅顺舰队司令马拉罗夫在旅顺口外触雷身亡时，旅顺口里的谣言首先就指向日本潜水艇。但那次倒确实是水雷而不是潜水艇，俄国人的谣言只是惊恐之余的过度反应。然而，日本人当时确实已经拥有了潜水艇。

日本海军迷恋巨舰大炮的怪癖，其实有点“距离产生美”的心理因素在里面。巨舰大炮是好，但耗资也同样巨大，不是日本这么一个贫穷的小国能够支撑的，所以只要有能对付别人的巨舰大炮的武器，日本人就会毫不犹豫弄过来试一试，引进飞机是为了对付战列舰，引进潜水艇也是这样。

当时围攻旅顺口，日本人已经从现在通用动力公司的前身美国电船公司（Electric Boat）进口了5艘霍兰级潜水艇。卖武器给交战国一方是违反国际法的，因为美国不是日本的盟国，已经宣布中立了。但是美国人虽然已经离开了欧洲老家，却还保留了讨厌俄国人的欧洲脾气，他们才不会让什么国际法捆住手脚呢。他们通过拆零转卖的方法，辗转把这5艘潜水艇给了日本人。但在日俄战争中看不到潜水艇，这是因为日本人正在横须贺的海军工厂里忙着装配收拢来的散件，结果没赶上日俄战争。

从第六艘潜水艇开始，日本人就试着国产化了。艇长佐久间勉大尉是海军兵29期的，和米内光政是同学，1910年4月15日第六潜水艇在山口县近海的半潜训练中失事沉没，包括佐久间大尉在内的全部14位官兵死亡。两天后，人们在打捞起来的第六潜水艇内发现和一般潜水艇事故时死者都拥挤在出口附近不同，第六潜水艇上的所有人都在他们应该在的岗位上，佐久间大尉更是很认真地记录了事故的原因、经过和尝试过的解决方法以及将来的改进点，并且对从小学的恩师开始的先辈们致谢后安详死去。

被尊为军神的佐久间的笔记，现在还收藏在广岛县江田岛海军兵学校旧址的海上自卫队教育参考馆内。这件事可以说明日本海军的军纪，海军军官的素质，但也可以有另外一种解读方法。

那就是潜水艇的艰苦和危险。

不能不说是这个角度的解读造成了日本海军在潜艇战中的大溃败。

一百二十四

日本人对潜水艇的看法是：能够隐蔽地接近敌人，出其不意地发动偷袭，还有相当大的生还希望。潜水艇的主要攻击武器鱼雷则是所有水上舰只的最大克星，除了潜水艇的速度受到较大的限制以及相互之间的配合行动比较困难之外，简直就是战列舰的头号杀手。但这两个缺点也不影响潜水艇配合主力舰队行动，作为执行对付美国优势舰队的“渐减攻势”的头号选择。

兵器的性能是公平的，你能用这些性能去攻击敌人，反过来敌人也能用这些性能来攻击你，这是一个常识。

但这个常识在日本海军里不通用。从第六潜水艇的事故开始，就在日本人为佐久间的表现而自豪的同时很自信地认为潜水艇这种又艰苦又危险的武器就只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随时准备为天皇效忠的帝国军人才能使用，而像美国那种崇尚个人自由，贪图安逸，追求享乐，精神颓废的国家是用不了这种武器的，所以只有日本用潜水艇打美国人的准备，不会有美国人用潜水艇打日本人的可能。

但是沉醉在自我催眠之中的日本人又一次错了。

12月31日，1941年的最后一天，切斯特·W.尼米兹就任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就任时尼米兹的旗舰是一艘排水量可怜得不到1500吨的潜水艇“鳟鱼号“（USS Grayling，SS-209）。尼米兹本人信誓旦旦，说这件事与自己出身于潜水艇，出于念旧，而给了一般根本不可能获得如此殊荣的潜水艇毫无关系。尼米兹的话似乎是可以相信的，因为当时确实看起来没有其他的水面军舰可以供尼米兹选来当旗舰，所有的战列舰、重型巡洋舰，甚至轻型巡洋舰要么被日本人击沉到了海底，要么在美国本土的西海岸修理。尼米兹手里就只有二十几条潜水艇。美国人的反攻是从潜水艇开始的。

有人说：“什么是战争？战争就是那种大家一哄而上，说干也就干了的那种东西。”确实到了现在，除了极少极少数之外，日本人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当时为什么选择了和美国开战这条注定灭亡的绝路，而那些极少极少数也大多是战后出生，根本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什么是战争、战败的那些人是什么怎么回事。

和现在一样，当时日本的所有命门也都捏在美国人手里。只要美国人愿意，随时可以置日本人于死地。被称为“工业的血液”的石油是这样，废钢铁也是这样。一般说来用废钢铁炼出来的电炉钢的品质不如用生铁炼出来的转炉钢，可是当时日美钢铁生产技术的巨大差异，使得日本人用从美国进口的废钢铁炼出来的电炉钢的品质比用自己的生铁炼出来的转炉钢还要好！从禁运废钢铁到禁运石油，就是美国对日本采取的最有效的卡脖子政策。

退一万步说，美国不采取禁运政策，什么都敞开了供应，是否有其他方法卡住日本人的脖子？答案居然还是“有”。

日本是一个没有资源，没有市场的岛国，需要从海外运入原料和半成品经过加工以后再销往海外市场。这种生产流通方式除了需要原料和产品销售市场之外，还极大地依赖于海运能力。

所有的大国都是海运大国。日本当时也算个大国，所以也有一定的海运力量，说他“也算是大国”的理由之一就是当时的日本并不是一个海运大国。举1940年的数据为例就可以证明这一点，1941年开战时日本全国的海运船舱量是600余万吨，可是这个船舱量只能满足日本海运需要的65%，不足的那35%就租用了英美的货轮。因此从当时的船运能力来推算，日本维持和平时期的生产就需要1000万吨船舱量。一旦开战，当然不能再指望从英美租船，这样日本就连基本的生产和生活都不能维持了，这仗也能打？

这还没计算军部对民用船舶的压迫征用，所以开战之前先开始扯淡的还不是战列舰和航空母舰，而是最普通的商船。后来成了甲级战犯的企划院总裁铃木贞一中将计算下来说，大家艰苦奋斗一下，短时间如果有300万吨船舱量也能凑合一下。但是进攻南洋必须征用300万吨以上的民用船舶，这样连铃木贞一胡扯的民用最低限度都无法满足。从理论上维持整个日本再生产所能使用的船舱量就只有平时的六分之一了。

可是，那些黑心的美军们连这六分之一的日子也没打算给日本人过。

一般说来，西方战争观分为两种，普鲁士的卡尔·克劳塞维茨（Carl Phillip Gottlieb von Clausewitz）回答了“战争是什么”的问题，得出了“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军事仅仅是达成国家目的的手段之一”的结论。和克劳塞维茨同时代的瑞士人约米尼（Antoine-Henri Jomini）却着眼于回答“如何进行战争”这个问题。

和直观、实际、实用的专门研究战争的规律、战略战术、军队建设的约米尼军事理论相比，克劳塞维茨的学说很哲学、很抽象、很不好懂。据说日本陆军就只有两个人能读得懂克劳塞维茨，一个是东条英机他爹东条英教，还有一位是石原莞尔。

海军呢？海军就没有人去读克劳塞维茨。日本海军战略战术的奠基人是秋山真之中将，秋山是马汉上校的门徒，而马汉是约米尼的信徒，所以日本海军除了研究如何进行战争，也就是怎么打仗之外，并不去管战争到底是什么东西。比如秋山真之在《海军基本战术》中提出“凡是和敌人接触上了以后的行动叫战术，接触距离之外的行动叫战略，为了实现这些行动所做的工作叫作战务”，这个定义其实就来自约米尼的“战略和战术其实是一回事，只不过根据距离战场的远近来区分而已”。

美国人虽然信奉马汉的海权论，认为马汉是他们的祖师爷，但并不认为祖师爷的祖师爷还是他们的祖师爷。起码在太平洋战争中，美国军方对战争的看法完全来自克劳塞维茨。美国人认为太平洋应该成为美国湖，除了同祖同宗，同为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以外，其他的舰队都应该滚蛋。至于怎么让他滚蛋，则用上所有让他滚蛋的方法就是了，上帝并没有说过：“要用战列舰。”

有战列舰能抖威风当然好，后来斯普鲁恩斯就曾经带着战列舰去找大和号较量，但大和号改变了航向，后来功劳还是归了海航。斯普鲁恩斯要是日本海军军人的话，没准大和号还能有海战的机会，但是以后能看到，大和号真打海战也没有多少取胜的希望。

美国人十分讲究实用主义，为了达到目的有时候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冒战争犯罪的天下之大不韪。

一百二十五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很奇怪的，那是人类第一次在除了发动战争这一条之外明确地规定了几乎所有战争犯罪的概念，而且是战争犯罪发生次数最多的战争。这些犯罪行为中，不说绝大多数，起码大多数是日本军队尤其是日本陆军犯下的。

美国在太平洋战场上有没有过战争犯罪行为？可以说没有，但是擦边球打过几次。笔者说这句话，并不是因为美国人是战胜者，而是因为日本和美国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截然不同。

除去阴谋策划战争，也就是甲级战争犯罪之外，日本人的乙丙级战争犯罪有一个特点：都是无法约束战场部队的军纪，虽然是群发、多发，但并不是有组织的战争犯罪。大本营以下总军、方面军从来没有下达过乙丙级战争犯罪的命令，有证据的直接下达涉嫌战争犯罪命令级别最高的军官是二十五军司令官山下奉文中将，他在占领新加坡以后下令屠杀华侨中的成年男性，而这也还是属于个人行为范畴。

而美国则不一样，美国打的战争犯罪擦边球如战略轰炸、投放原子弹等都是由最高统帅部决定的，是一种国家意志。但美国人的行动就不能算作战争犯罪，这是因为珍珠港使美国摆脱了战争犯罪概念的束缚，仅仅是一种报复行为，所以日本人无法责备美国。

其实有证据表明美国策划过真正的战争犯罪，这就是在潜水艇的使用问题上。

1941年12月8日，在珍珠港受到突然袭击3小时以后，美国海军部就向太平洋地区的美国海军下达了在太平洋海区进行无限制潜水艇攻击的命令。

所谓无限制潜水艇攻击，就是除了敌方军用舰艇之外，对于这一海域里的所有民用船只也不加警告而加以攻击，甚至在攻击了民用船只后不采取任何救助落水平民的措施。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采用过这一战术，因此国际社会在战后处理上除了禁止德国再度拥有潜水艇之外，在1930年的伦敦限制海军军备会议上还明文规定了这条属于战争犯罪，禁止使用。“限制海军军备条约”后来虽然因为日本的退出而失效，但失效的部分仅限于军备部分，禁止采用无限制潜水艇战术并没有失效。

当然没有人会指责美国海军在进行战争犯罪，因为有珍珠港在前。然而，如果事实是这道命令其实发布于珍珠港事件之前，珍珠港事件之后只是开始执行，那又该作何判断呢？

美国国会图书馆保存着这么一份档案，这是海军作战部长斯塔克上将在1941年11月26日签署下达给太平洋舰队的作战命令，命令规定从北纬30度、东经122度到北纬7度、东经140度的连线以西和以南海区为“战略海区”，在日美进入战争状态以后立即在这片海区对轴心国船舶进行无限制潜艇作战。

如果没有珍珠港，可以说这道命令是无视国际法的完全战争犯罪行为。

但现在有了珍珠港，这道命令就仅仅是一张纸片，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美军采取的任何行动只是合理的报复行动。怪不得别人，是日本人自己向美国人双手奉上了合理合法地绞死自己的权力。

1941年5月29日，美国国务院战争经济局（Bureau of Economic Warfare）提出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对美国政府提出警告，指出日本经济由于在中国大陆进行的战争已经几乎接近破产，他们已经没有了能够用来支付的外汇储蓄，日本会把目光转向南洋，用他们的陆海军来抢夺资源。

2005年3月5日，一艘驱逐舰尼彻号（USS Nitze，DDG-94）在美国缅因州的巴斯铁工厂下水，这艘满载排水量9200吨的导弹驱逐舰是美国海军很少几艘以还活着的人命名的军舰，而鲍尔·尼彻（Paul Nitze）正是上面所说的那份报告的起草人。

1984年，已经77岁高龄了的尼彻还被里根总统任命为有关裁军问题的“总统和国务卿特别高级顾问”。这位制定了战后美国对苏联战略的美国高官，在战后50年回答日本NHK记者的提问时说过这样的话：

“现在再来看，日本人在太平洋战争中很努力。奇袭珍珠港的部队训练非常精良，日本造出了美国人造不出来的大军舰，神风攻击也给美国军队造成了很大损伤，在战局极度恶化的情况下日本人还是保持着旺盛的战意，日本是很强的敌人。

“但是，日本有它最致命的弱点，日本的存活只能依赖大量的海上运输，而且航道极长，极易受到攻击，孤立日本使其枯萎是很容易做到的，美国的战略从一开始就针对了日本这个无法克服的弱点。”

美国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的目标就是如果开战就要摧毁这个成天挑起是非的讨厌帝国，而这个帝国的经济是无法自给自足，极度依赖于海洋航道的。要和这个帝国作战的话，如果从一开始就不切断他的经济命脉的话，反倒是太不可思议了，所以从一开始的《橙色计划》中，就已经有了采用潜水艇作战以切断日本帝国的经济命脉的构想，到了1939年定型并得到了罗斯福总统批准了的《彩虹五号》计划，更是把对日本帝国的经济绞杀战放在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话说回来，就算没有《彩虹五号》计划，美国人会怎么办？美国人可不会真的像参谋本部和军令部的那些精英参谋所设想的——懒惰的美国人肯定要等到1943年国内的造船厂把船造出来以后才无精打采地来反攻。可是太平洋舰队的主力舰只不是已经沉到了珍珠港海底就是还在等着送上本土西海岸的船台上去修。虽然航空母舰还在，但即使是航空主兵也不是说光靠航空母舰就能包打天下，没有足够的战列舰、巡洋舰和驱逐舰跟着航空母舰一起起哄，美国人也没法真的对日本人发动反攻。在具备条件之前，报仇心切的美国人手里除了五十几艘潜水艇，什么都没有。

所以美国人就只能使用潜水艇，并且是用来切断日本经济命脉的。好在这还不是突如其来的战略大转变，美国人从一开始就已经准备这么干了，没有什么大的混乱。

是骡子是马要拉出来看看。美国政府针对日本帝国的弱点，采用了德国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采用过的，并且还在继续使用着的战术——无限制潜水艇战术。这是一种一相情愿或者纸上谈兵的战术，它能否适用或者日本帝国的经济动脉是否会因为美国人所采取的战法而受到影响，还得接受实战的考验。

起码第一年的实战结果说明，这种战法不是那么有效。看人家吃豆腐牙齿快，别看德国人的潜水艇曾经把英国人和俄国人勒得喘不过气来，一旦学德国人，美国人才发现，美国潜水艇，起码在当时不是那么厉害的玩意儿，一开始光靠事先想定的潜水艇战略，勒不死日本人。

一百二十六

1941年12月8日日本海军奇袭珍珠港，陆军在马来半岛登陆，开始了太平洋战争。开战前大本营对于开战以后的船舱量损失的预想是每年50万吨，开战之前日本国内的造船能力是每年45万吨左右，这样加班加点加油能够填补过来，不会构成灾难性后果。而开战以后的当月的船舱量损失是12艘5.6万吨，1942年1月是17艘7.3万吨，2月是9艘3.3万吨，基本上比预想的损失还少，真的很顺利。

美国人出了什么事？怎么切不断日本人的航道呢？

美国在太平洋的潜水艇分为两部分驻防，一部分在珍珠港，另一部分则在马尼拉附近的甲米地港（Cavite）。一开战，珍珠港和菲律宾都被日本人炸得惨不忍睹，虽然潜水艇本身没有受到损失，但是存放在甲米地仓库里的233枚鱼雷在12月10日日本人空袭时被全部炸毁，虽然甲米地的潜水艇后来转移到了澳大利亚的布里斯班，但是此后的一年中美国潜水艇始终为缺少鱼雷的问题所苦恼。没有鱼雷的美国潜水艇只能带上水雷溜到日本人控制的海面和日本近海去布雷，开战以后日本船舱量的损失几乎都是被飞机炸沉，被驱逐舰击沉或者碰上了水雷，很少听说有被潜水艇击沉的。因为美国的潜水艇还空着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就是开战以后的1942年，日本还从南洋运回了占总生产量45%的165万吨原油的原因。

美国潜水艇特兰特[USS Tirante（SS-420）]副舰长爱德华·比奇（Edward L.Beach，Jr.）在报告文学《海底坟场》（The Dust on the Sea ）中是这样说的：

“没有鱼雷就没事可干，只好去玩水雷，千里迢迢跑到长崎去铺设水雷，然后百无聊赖地在那儿等，总算有两艘日本船触雷沉没。但是，只能守株待兔这件事本身对潜艇兵来说也太可悲了。”

鱼雷毕竟不是航空母舰，不是那种需要几年才能造得出来的东西，过了最初阶段两手空空的日子之后，美国潜水艇还是有了鱼雷。

但是有了的是山寨鱼雷。

山寨到什么程度？山寨到了尼米兹在主要内容是战史的回忆录中，专门划出一个章节对美国鱼雷的山寨发牢骚的地步，来看看日美双方对同一件事的叙述吧。

日本水产株式会社原来有一条19210吨的捕鲸母船，1941年11月被海军作为运输船只征用，改名为“第三图南丸”。这艘169米长，23米宽，最高速度14节的渔船于1943年7月24日大白天在特鲁克岛西方海面单独航行时遇到了美国潜水艇提娜莎号（USS Tinosa，SS-283），提娜莎的鱼雷手爱德文·贝尔是这么回忆的：

“潜水艇巡逻时能遇到目标的机会不多，几乎是成天闷在海底百无聊赖，单单这一点就让大家兴奋不已，再加上还是这么一个大个子猎物，行动缓慢，而且这个猎物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我们进入了进攻的最佳位置，舰首正对目标船腹，距离800米，我按照在潜水学校掌握的进攻要领设定好了鱼雷，在舰长达斯皮特少校发出射击的命令后，立即发射了4枚鱼雷，但是过了预定的时间后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吓得六神无主，十分怀疑是不是我的操作出了什么问题。

“但是就800米，绝对不应该偏离目标的，舰长这次绕到了目标后部，又发射了两枚鱼雷，这次爆炸了，目标的舵机看样子被打坏了，船停了下来。

“我们又回到停在海面上的目标的侧面，接连发射了9枚鱼雷，可是没有一枚爆炸，舰长都要哭出来了，我真怕达斯皮特少校会自杀。”

而第三图南丸的船员北林忠治是这么回忆的：

“最初大家都没注意，突然瞭望员喊了起来‘雷迹’，我们跑上甲板一看，拖着白浪的鱼雷已经到了船边，这回完了，大家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就‘当’的一声，船晃了一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大家睁开眼互相莫名其妙地对望，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再一看海面上，一枚好大的鱼雷浮在水面上漂啊漂的，不知道美国人什么地方出错了。”

这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了。中途岛战斗时，在一航舰正中央浮出来拍过板砖的鹦鹉螺号舰长就赌咒发誓说，他们最后向已经着火，被日本海军遗弃、飘在海面上的航空母舰加贺号发射过两枚鱼雷，全部命中，但全没爆炸。结果加贺号的沉没就没有鹦鹉螺的功劳。

1942年9月15日，在为了争夺瓜达卡纳尔岛的第二次所罗门海战中，美国海军第三十七特遣舰队的航空母舰胡蜂号被日本海军的伊-19号潜水艇发射的3枚鱼雷命中起火爆炸，最后胡蜂号于21∶00被美国驱逐舰兰斯宕[USS Lansdowne（DD-486）]用鱼雷击沉。

兰斯宕打胡蜂号也费了老劲，打一发不炸，再打一发还是不炸，结果在胡蜂号周围转来转去，花了五枚鱼雷才打沉了这艘本来就已经要沉了的自己的航母。

顺便作一个日美两国鱼雷的比较，伊-19号潜水艇在攻击胡蜂号时是一下子打出了所容许同时发射的全部6枚九五式纯氧鱼雷，3枚击中了胡蜂号，还有3枚打偏了的鱼雷就非常变态，还在往前跑。但是路上还就有死耗子在等着这些瞎猫。发射延长线上十公里远的地方有一艘战列舰北卡罗来纳[USS North Carolina，（BB-55）]，还有一艘根本和胡蜂号都不是同一个特遣舰队，而是第十七特遣舰队的驱逐舰奥布赖恩（USS O’Brien，DD-415），这两艘老老实实在海上待着，没招谁没惹谁的军舰，被这伊-19号打偏了的、现在正在海上乱窜的鱼雷打上了，结果北卡罗来纳住了6个月医院，而奥布赖恩还没来得及被拖进医院就在半路上断成两截沉到海底去了。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过是鱼雷太山寨，但是在海军部兵器局一句“你们的潜水艇长太山寨”的结论面前全部败下阵来。事实上绝大部分美国潜水艇长确实把责任归结到自己的指挥水平上，甚至有人提出请调的要求。好在美国文化中没有什么“引咎自杀”这一项，要不然美国潜水艇舰队别的事甭干，只管办丧事就行了。

但这位提娜莎号的舰长达斯皮特少校不愿帮别人背黑锅，他坚决相信这种15枚鱼雷打不沉一艘渔船的怪事责任绝不在他，为了防止空口无凭，他带着最后一枚鱼雷回了珍珠港。向西南太平洋潜水艇舰队司令查尔斯·洛克伍德中将（Charles A.Lockwood）提出了一份充满了“命中”（Hit）和“无效”（No Effect）这两个字的作战报告，附上剩下的最后一枚鱼雷作为证据。

在得到尼米兹的批准以后，洛克伍德中将做了一个试验，将这枚鱼雷对着悬崖打了过去，结果还真又是一颗哑弹。这下子不是洛克伍德和兵器局干了，尼米兹亲自上阵和兵器局打官司。最后官司一直打到海军最大佬金恩上将那儿，金恩上将下令彻底调查此事，才终于让兵器局不得不承认是鱼雷的问题。

有问题没什么关系，只要认识到问题，下决心去解决而不是文过饰非，政治先行就行。兵器技术方面，美国有的是人才和技术，如果想干什么事，还真没有干不出来的。就拿这个鱼雷来说，居然惊动了爱因斯坦教授亲自出马。

一百二十七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对于20世纪的世界历史影响最大的是三个讲德语的犹太人：卡尔·马克思、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爱因斯坦应该怎么称呼？“教授”？“博士”？好像都是，但也好像都没有必要，爱因斯坦就是爱因斯坦，他是独一无二的。爱因斯坦对美国的原子弹计划的意义是人所共知的。但是爱因斯坦大小通吃，原子弹要搞，鱼雷也照样玩。

爱因斯坦最讨厌的可能就是战争和军人。曾经为了躲避兵役而放弃德国国籍的爱因斯坦，在这次反法西斯战争中却和美国军方合作得相当融洽，从这个事实就可以看出德国纳粹是什么玩意了，把身家性命寄托在纳粹身上的日本人能落着好吗？爱因斯坦和美国海军部兵器局之间签订过从1943年5月31日开始的3年合同，担任有关弹药、爆炸物、高性能炸药和放射线物质的顾问，每天25美元。

这不仅是美国海军拍两张爱因斯坦教授的照片拿来印在传单上去吓唬德国人和日本人，爱因斯坦是切切实实地在为美国海军工作，现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就收藏着一封爱因斯坦写给他的同事，也在为美国海军服务的物理学家芬克斯坦恩教授的信。

爱因斯坦在信中详细地分析了鱼雷不爆炸的原因和解决方法，并画了不少示意图。

连爱因斯坦都亲自出手了，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美国潜水艇的兵器得到了突飞猛进的改善。到1943年初，美军的全部潜艇都配备了SJ超短波雷达以取代以前配置的SD雷达，搜索用的夜视潜望镜使得夜晚的洋面也成了日本船只的坟场。到1943年9月左右，美国潜水艇配备的山寨式马克-14型鱼雷和马克-6型引信得到了改善，爆炸率从开战时的20%提高到了1944年的45.6%。炸药也从TNT换成了TORPEX爆雷用高性能炸药，1944年底开始配备的马克-18型电池鱼雷更是像日本的95式纯氧鱼雷一样没有了气泡航迹。

除了这些直接的进攻用兵器之外，美国人最拿手的还是信息战。夏威夷的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无线电班（Fleet Radio Unit Pacific，FRUpac，也称为Station HYPO）在1942年底左右就破译了日本的船运密码，称为“马鹿密码（Maru Code）”。这是因为日本的运输船大都是什么什么“丸”（Maru），所以这个密码就被美国人称作马鹿密码。

马鹿密码包括船名、出发地、预定航路、目的地，途中每天正午的预定位置、船速，有时甚至运载货物的明细都在上面，太平洋舰队无线电班把截获到的情报送到潜水艇舰队司令部，为了保守秘密，无线电班和潜水艇舰队的参谋们直接当面在太平洋地图上填写这些信息，然后由潜水艇舰队统一指挥在太平洋上巡逻的潜水艇们前往预定位置守株待兔。

这回的守株待兔再也不是开战当初的被动等待日本船只往水雷上撞，而是在预定水域等着打日本船只了。

这样，开战后日本船舱量的损失，除了开战当年是从12月算起的5万吨以外，1942年是88.5万吨，1943年为167万吨，而1944年到了369.5万吨，几乎是一个公比为2的等比级数，到了最后一年的1945年，那帮贪得无厌的美国潜水艇实在是找不到日本船了，只好很委屈地接受了172万吨这个数字。

太平洋战争期间，日本丧失的船舱量约为843万吨，其中63%的530万吨是被美国潜水艇击沉的，除此之外，美国潜水艇还击沉了各种日本舰艇224艘，总排水量58万吨，可以说是战果赫赫。

美国潜水艇的活动，使得日本经济陷于瘫痪，花大力气弄来的南洋资源地带所生产的物资根本就无法运回。以石油为例，1942年运回日本的原油是165万吨，占生产量的45%；1943年运回日本的原油增加到了230万吨，占生产量的比例却下降到了27%。荷属东印度的民丹岛盛产制造飞机所必不可少的铝矾土，日本军队在攻占新加坡的同时占领了民丹岛。随日军行动的古河矿业株式会社的工程师们迅速恢复了矿山的生产，在1942年4月13日就向日本运回了第一船4900吨的铝矾土。

生产本身很顺利，1942年7月月产3万吨，11月达到4万吨，1943年5月提高到了月产5万吨。

可是运回日本的呢?1942年全年29.8万吨，1943年上升到64.9万吨，1944年降低为27.5万吨，1945年呢？全部只有2000吨。

也就不要扯什么航空主兵了，造飞机的原料都没了，还扯什么飞机？先造运铝矾土的船是正经，可是到哪里去找造船的钢铁呢？铁矿石可在海南岛。

当时日本国内各种民生物资严重不足，别扯什么啤酒香烟咖啡了，连粮食都没有，大家在挨饿。可是中国大陆和泰国的日本陆军却囤积了大量抢来的大米，按理说能够解决日本国内的肚子问题，但是大本营的决定是：“减少日满支之间的来往船只，把船全部用到南方战略资源的运输上面去。”

那些船就又成了美国潜水艇的猎物。

由日本挑起的这场战争无法进行。在日本海军参加战斗前，日本经济就已经被绞杀了，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绞杀”。太平洋战争的目的是海权，而争夺海权的战场并不像顽固的日本海军所梦想的是在海面上，而是在天空和水下。

问题是，亲身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亲眼见过德国人的无限制潜艇战术是怎样把大英帝国几乎逼到投降的边缘，也知道现在的盟国——纳粹德国，又一次在使用这种战术，还是把英国和俄国勒得喘不过气来的日本海军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

如果把所有日本海军军人都想象为只会打炮，不管做饭的李逵也不符合事实，早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的近20年，就有人指出过日本帝国航道的脆弱性。这人是新见政一，海军兵36期，南云忠一的同学，毕业吊床号14，最后官职是舞鹤镇守府长官，军衔为海军中将。

此人自1937年后，一直在第二舰队和第二遣支舰队从事对中国海岸的封锁工作。早在1923年，当时还只是军令部少佐参谋的新见政一在英国人的资助下在欧洲工作了一年，回来以后向军令部提交了一份名为《列国海军作战机关的研究》的报告，里面有一节详细介绍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国海军的无限制潜艇作战方法，对协约国造成的破坏以及英国海军是如何设立海上交通保护机关来对付这种潜艇战术。

这份报告的后面有一个“山下”的签名，还有评语：“感到我国海军在这方面很薄弱，一定要加以认真研究，否则将来必会后悔。”

这个“山下”，是当时的军令部长山下源太郎大将。

那么，为什么后来又“后悔”了呢？这是因为这位少佐吃饱了撑的，除了这份报告之外还有一大堆报告，像《海军中央军令机关整备意见书》，《有关持久战的意见书》等，里面引经据典，啰里啰唆地得出了一个结论：“下一次世界大战是一次总力战，发生海军主力舰队之间决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在政治上太不正确了，这是反对海军中央的言论，于是新见就被发配到第二遣支舰队，你不是老是唠叨什么封锁战吗？你就去封锁中国大陆吧。一直到1943年12月1日，总算弄明白了新见政一原来成天在唠唠叨叨的那个“封锁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海军总算想起了这个人，把他放在舞鹤镇守府当司令官，正要被编入预备役的新见中将被召回了军令部。

但这时候已经是天照大神再世也回天无术了，所以新见还是在1944年3月被编入了预备役。

可能是被美国人弄惨了，战后日本人在战争中落后美国的各个方面都表现得特别积极，像新见就长期担任海上自卫队干部学校的特别讲师，专门讲授海上护卫，同时他还是旧海军军人组成的“海军反省会”的头头。

这就有一个问题，日本海军的“政治上正确”到底是什么意思？潜水艇部队是怎样被这个“正确的政治”给束缚住的。

一百二十八

日本人是很重视潜水艇的，在华盛顿会议和伦敦会议上为了潜水艇的数量和英美吵翻了天。手里潜水艇不少，那么日本人准备用这些潜水艇干吗呢？

日本人手里确实有不少潜水艇，伦敦会议最后的潜水艇定额就是大家一样多，在开战时日本和美国的潜水艇数量是64艘对54艘，而且日本潜水艇的质量也不差：跑得远，没事能转悠到美国西海岸去炮击人家油田；吨位大，排水量2500吨左右的根本不稀罕，3500吨以上的也大大的有，而海特型的400、401、402艇的排水量居然有6560吨；火力还猛，装备有12厘米口径炮，经常会在人家面前浮起来炮击。像中途岛一战，山本五十六实在是输得太郁闷，最后还要让伊-168号潜水艇去打中途岛几炮才算完。

说起日本潜水艇的火力，不能不提日本潜艇所装备的三分强大，七分变态，或者说是追求强大，结果成了变态的95式纯氧鱼雷。笔者在说爪哇岛泗水海战时提到过那种基本上是中看不中吃的长距离武器。在整个太平洋战争中，纯氧鱼雷的战果很不怎么样，基本上没让美国人闻风丧胆，但是纯氧鱼雷的少数几个战果也和这种武器一样的变态，最有名的可能就是击沉美国航空母舰胡蜂号（USS Wasp，CV-7）了。

现在，攻击型导弹核潜艇的概念据说也是来自日本海军。山本五十六喜欢飞机，最后，在潜水艇上也装上飞机准备去攻击巴拿马运河。攻击西海岸没什么稀奇，据说山本五十六感兴趣的是潜水艇能否攻击美国东海岸。日本那几艘海特型潜水艇据说续航能力能够绕地球一圈半。战后美国人把潜水艇装载飞机进攻地面目标的概念换成了装载制导炸弹，这就是攻击型导弹核潜艇概念的由来。

日本的潜水艇这么厉害，岂不是要无敌于天下了？

无敌不了，被他们的“政治上正确”给弄没了。

政治上的正确就体现在必须按中央的既定方针办，中央的既定方针是什么？日本海军的金科玉律是《海战要务令》，这就是既定方针。《海战要务令》的第五章“Ss（Submarine squadron，潜水艇战队的简写，日本海军文件中这种使用“敌性语言”的例子很多）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Ss的战斗以适当的散开配备对敌人主队进行奇袭为宗旨。’”

这就不需要对日本潜水艇部队在太平洋战争中的表现想不通了，只能有这种表现，不能有别的，因为潜水艇的作战对象是敌人主队，这是《海战要务令》规定的，要想摆脱这种战法，除了修改别无他路。《海战要务令》就是海军的法律，修改《海战要务令》和修改法律一样，只要看看议会里成天在吵些什么就知道修改法律有多难了。

最终版的《海战要务令》是1940年5月成型下发的，可是里面居然没有海军航空兵的条款。据说原因是大家还不知道航空兵应该怎么用，要写入正文肯定要吵架，太麻烦，加上还要天皇御批，时间上也来不及。为了保持安定团结，为了不让天皇陛下过于劳累，结果就以附录的形式发了下来，爱看不看，爱用不用。结果反而使联合舰队在使用航空兵上没有任何顾忌，所以取得了很大成果。

日本人在估计美国人受不了潜水艇那份苦的时候，忘记清点一下自己内部有几个人是从潜水艇干上来的了。和尼米兹就是潜水艇出身不一样，日本海军省、军令部和联合舰队的大佬里就没有真知道潜水艇的，所以《海战要务令》的问题也没人看得出来，起码不要把潜水艇的作战目标规定得那么死板啊。再加上就是看出来了也没有用，最新版《海战要务令》发下来以后日本海军就进入了太平洋战争，没有工夫去修改那个玩意，既然不修改大家就按着那个做，这就是日本海军潜水艇怪里怪气作战方法的由来。

这个《海战要务令》是沉迷于甲午、日俄两次大胜仗的余韵而不能自拔的产物，可能是赢得太不容易了，日本人忽视了甲午、日俄这两次战争最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虽然对日本来说这两场战争是全力以赴举国参战，而对于对手的大清朝和罗曼诺夫王朝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场局部战争。虽然这两个王朝都在战争后10年左右灭亡，这两场战争的失败也确实是王朝灭亡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但毕竟是社会文化方面的间接因素，不是直接因素。

就是说虽然日本人认为自己是身经百战的老鸟，但是它所经历的战争都只是局部战争，像太平洋战争这样对于双方都是全面战争的场合，日本人也仅仅只是一只菜鸟。

其实菜鸟没关系，日本的对手美国海军连局部战争的经验都没有，是一只更加菜的菜鸟，刚开战的时候美国海军犯过的错误、闹过的笑话更多。但思维柔软的美国人能够从失败中学习，而热衷制定各种条文，还很认真地去坚持遵守的日本人就无法从自己画的圈子里脱身出来了。

有没有人批判这个《海战要务令》呢？有。西条海军航空队司令土井美二大佐回忆说，1932年小泽治三郎大佐在担任海大教官兼陆大兵学教官时，就公开发表过“《海战要务令》是毒药，学生诸君不要去读”的言论，但这种言论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因为海大的学生是要求能够背诵《海战要务令》的，否则通不过考试，无法毕业。

这样，就从法律上规定了日本潜水艇在太平洋战争中的作战目标，始终都只能是美国的军舰，而不能是别的。

结果呢？只是证明了，根本不存在什么“日本潜水艇无敌于天下”这么一说，太平洋战争开始时日本有64艘潜水艇，加上后来建造的124艘，总共有190艘。到终战时除五十几艘几乎开不动的老朽型号之外，其余都不知去向。潜水艇作战本来就有分散的特点，第六舰队也把握不了自家孩子的去向，到后来只能从老是“点呼”（点名）不到，再根据美国人发表的战报来“推定”某某潜水艇可能又在某某海区玉碎了。

经常有人问这么一个问题，二次大战中日本和德国是盟国，一次大战时日本也派出了舰队为协约国舰队护航，甚至就和德国潜水艇进行过战斗，而且日本的潜水艇技术主要也是来自第一次大战以后的德国，为什么在潜艇战术上一点也不学德国人？

日本的潜水艇技术确实来自德国。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各战胜国分赃，日本分到了7艘德国潜水艇，这使日本人得到了真正的实战潜水艇，而且德国的技术援助也使日本的潜艇建造技术得到了飞跃的发展。

1919年7月，日本海军派出了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在印度洋上和英国海军协同作战的小加藤、加藤宽治海军少将为团长，包括各方面专家的调查团赴德调查海军技术。当时协约国对德国潜水艇技术心怀畏惧，专门成立了一个“休战监视委员会”，后来改为“国际联盟媾和条约实施委员会”，专门监视各项德国军工技术的转移和交易。

一百二十九

战后的《凡尔赛和约》规定了德国不得研究潜艇，不得发动无限制潜艇战。日本乘机招聘了以潜水艇建造行业的第一人——德培尔博士——为首的大量技术人员，得到了德国的柴油机技术、西门子公司的电动机技术和蓄电池技术、蔡斯公司的潜望镜技术等潜艇建造的关键技术。

但是战胜了大清海军和沙俄海军的日本海军，很自负地认为他们是海军战略战术的强者，在佩服德国兵器技术的同时，对德国海军的战略战术却不屑一顾，所以日本海军对德国在两次大战时都采用无限制潜艇绞杀战，以封锁敌国通商航道的做法根本没有在意。

日本人认为和两次几乎被德国人封锁致死的英国不同，美日间相距太远，而且美国对海上航道的依赖性不强，美国的海岸线又长，靠潜艇战术不可能封锁美国的通商航道，因此在潜艇战略战术中就干脆没有了切断对方通商航道这个做法。

无独有偶，日本的德国哥们在海军战略战术上也和日本人一样。日德海军合作不是完全单向的，虽然德国给日本的多一些，但德国也有向日本学习的地方，那就是航空母舰技术。日德海军最大规模的合作就是德国航空母舰齐柏林伯爵号。1935年3月德国宣布废除《凡尔赛和约》，6月和英国达成德国海军保有量为英国海军的35%的《英德海军协定》。由于德国没有建造航空母舰的经验，一开始是寻求英国的支援，想参考英国航空母舰暴怒号，但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这才转向日本，请求日本转让赤城号的技术。这是1934年山本五十六访问德国和埃里希·雷德尔元帅会谈的半年以后。

日本海军对德国的要求反应非常积极，立即决定将赤城号从设计到训练方法为止的所有机密全部向德国海军公开，这里面赤城号的选定是很有意思的。日本海军当时保有的正规航空母舰已经有四艘：凤翔号、赤城号、加贺号和龙骧号。这里面山本五十六最熟悉的就是这艘赤城号，山本五十六任海军大佐时是赤城号的舰长，在出席伦敦海军裁军会议之前是第一航空舰队司令官，当时的旗舰还是这艘赤城号。

齐柏林伯爵号1938年12月在什切青（先属波兰）下水以后，日本海军负责调整赤城号技术交换的不是别人，正是黑岛龟人大佐。

但是齐柏林伯爵号航空母舰并没有服过役，下水后不久就开始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没有时间来训练航空母舰的人员，就找了条最驾轻就熟的老路——潜艇作战，这条航空母舰的船壳就一直泡在水里，一直到1945年4月急急忙忙自沉，以免落到苏联红军手里。但最后还是被苏联人捞起来做了靶船。

德国人放弃了航空母舰的战略，但是日本人却没有忘记在德国有一艘赤城号的姊妹舰这件事。中途岛一战，丧失了4艘正规航空母舰赤城号、加贺号、苍龙号和飞龙号的日本海军，曾和德国交涉过购买齐柏林伯爵号航空母舰。但是德国以将来自己还是需要航空母舰以及在当时的形势下，齐柏林伯爵号回航日本也不可能为理由而拒绝。作为代换，德国将由于开战而滞留在神户的一艘两万吨德国商船夏恩赫斯特号（SCHARNHORST）卖给了日本，由日本海军改装成航空母舰神鹰号投入作战使用。

就这样，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日两国的海军都是墨守成规，德国海军还是单纯使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潜水艇战术，而日本人一直想重温日俄战争日本海大海战的巨舰大炮的旧梦，以至于这两支海军最后一起成为了历史名词。

迷信得到德国技术支援的日本潜水艇的进攻能力，盲信潜水艇生活条件艰苦以及美国人国民性格懒惰所以不会有什么像样的潜水艇战术。因此日本人只管想办法把潜水艇跑得更远更快，鱼雷放得更远更快，却从不去研究防御潜水艇的课题防御，这样，到最后日本人就成了个听不到潜水艇的聋子。

大凡听力不好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说话嗓门大，日本潜水艇也是这样。1942年4月22日，排水量3650吨的伊-30潜水艇第一次成功突破英美的封锁到达了法国西部的洛里昂，这艘伊-30可把潜水艇行家的德国人看傻了：“一头巨大的怪物发着怒吼从海里冒了出来。”天呐，英国人怎么会放这么一个吵吵闹闹的家伙过来了？赶紧就帮日本人改装了一下潜水艇——也不是什么大动干戈，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在发动机的下面加上一个人造橡胶的垫子，声音顿时就小了不少，这时日本人才刚刚知道原来潜水艇是不应该乱吵乱闹的。但日本潜水艇已经吵闹成性，被美国人几乎一抓一个准。

这样，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地中海执行过反潜任务的日本海军就没有把反潜作为驱逐舰的主要作战任务，对反潜根本就没有研究。不研究反潜的结果是日本生产的能够跑得又快又远的潜水艇根本就没有反潜作战的应付能力，而本来应该是灭潜水艇的日本驱逐舰则经常反过来被美国潜水艇给灭了。

已经开战了，美国人也已经发动了无限制潜艇战。战争是从战争中不断学习的，日本人也不是那么顽固不化，比如一次中途岛就让日本海军知道了应该怎样运用航空母舰，虽然为时已晚，为什么日本人一直就不知道潜艇应该是怎么回事呢，理由就是因为当时美国人也在为潜艇而闹心，还没有来得及给日本人上课。到日本人学到了保护航道的重要性的时候，也没有了保护航道的家什以及制造这些家什的原料。

于是，美国人就要在输血管道长得惊人，而又不知道这是弱点的日本帝国身上开口子放血了。

这第一刀就是瓜达卡纳尔岛。

三十、狼人也怕饿

一百三十

“瓜岛”在日语的发音中和“饿岛”一样，“瓜达卡纳尔岛”在日本人心目中代表着太平洋战争中由于军部的胡乱指挥而使得下层士兵挨饿受难的代表名词。笔者在《有一类战犯叫参谋》和《豺狼的足迹——大本营参谋辻政信》中两次谈到这个瓜岛，这次从海军作战观的角度来谈谈瓜岛问题的由来。

对日军来说瓜岛就是一个地狱，但公平地说瓜岛并不是什么十八层地狱，和参谋本部作战班长辻政信中佐在同一时间开辟的新几内亚战场，以及后来第15军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中将在缅甸开通的靖国街道英帕尔战场相比，夸大点说瓜达卡纳尔岛也就只是到了第十五或者十六层。

昭和天皇在《昭和天皇独白录》里面总结过几条太平洋战争败战的原因，主要是不知己不知彼，过分强调精神因素，陆海不和这三条。

对于最后一条陆海不和，战败后切腹不用介错，折腾了12个小时才死的军令部次长大西泷治郎中将在自杀之前说过一句这样的话：“帝国海军用主要力量在和帝国陆军作战，用一部分力量在和美国作战。”

这句话反映了大西中将的悲哀和愤怒——他必须为日本海军担起“特攻”的责任和耻辱，所以有点夸大，但是说的也确有一部分是实情。

瓜达卡纳尔之战，除了是日美之战的典型之外，也几乎是日本陆海军之战的典型。

中途岛一战，可以说联合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已经战死或者濒临死亡，活着的仅仅是一具躯体罢了。开战前说的“能坚持一年半到两年”的豪言壮语的破灭，在精神上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山本五十六的灵魂随着那4艘帝国海军的精锐航母的消失再也不复存在了。

随着司令长官的灵魂丧失，联合舰队在中途岛以后也是意气消沉，宇垣缠参谋长在日记里是这样写的：“长官面带忧伤，然尚未到可述怀之时，只可远观。”而同时的参谋本部作战班则在《机密战争日志》里带着奚落的语气写着：“很久没听到海军的积极论调了，感到有些寂寞。”

没有了对未来像样的展望和计划的联合舰队，在此时又弄出来去印度洋的说法了。1942年6月左右沙漠之狐隆美尔进入了埃及，英联邦军队眼看就要被赶出北非了。中途岛海战之前黑岛做过进攻西亚，和隆美尔会师的美梦，因无人理睬而只好去鼓捣中途岛，这次倒是德国人提出来要日本人在印度洋给予配合了。

时机已逝矣。陆军不愿出海这一条没有任何改变，海军却一下子少了4艘航空母舰，进攻锡兰岛和加尔各达已经成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梦了。但德国人提出了这个请求，不给予一定的回应面子上过不去，于是联合舰队讨论起去印度洋切断英国的航道了。

而军令部还在做着那个“FS”作战的梦，军令部为什么对切断美澳那么感兴趣呢？这是因为太平洋战争中日本人面对的不仅仅是尼米兹，西南太平洋方面的麦克阿瑟也是个手脚极不规矩，一不注意就会伸出“咸猪手”来。那时麦克阿瑟手下还没有第七舰队，就那几艘澳大利亚的小船还不敢去挑日本海军的场子，但那陆军航空兵特别讨厌，特别是麦克阿瑟把他的司令部搬到了莫尔兹比港。陆航不是菜鸟吗？有什么可怕的？不是说可怕，而是说讨厌，澳大利亚那么空旷，开多少个训练场都没问题，可能是麦大帅热心于保护袋鼠考拉之类的野生动物什么的，居然把陆航菜鸟们的训练场弄到了新几内亚岛上，成天见人炸人见船炸船，虽然还没有威胁到拉包尔，也炸不到什么活物，但实在是有伤帝国军人的脑筋。

联合舰队对“FS”作战毫无兴趣，他们认为进攻新喀里多尼亚可能是可行的，进攻斐济就困难重重了，至于进攻萨摩亚就纯粹是胡说八道。联合舰队的主张也不是没有道理，首先美军在离瓜达卡纳尔岛大约1000公里的新赫布里底群岛的埃法特岛上有一个机场，不拿下那个地方就别谈进攻新喀里多尼亚。而新喀里多尼亚或者埃法特岛离斐济还有大约1000公里，所以说很困难，至于萨摩亚则离斐济还有1000公里，在这些前进方向很难得到基地航空兵的支援，怎么进攻呢？

到目前为止，联合舰队已经在珊瑚海和中途岛损失了400多架飞机，而日本国内的飞机生产能力非常低，当时最重要的战斗机产量每月不超过90架，小于海军的实际丧失速度，所以海军的战斗力在不断衰减，在1942年6月底的时候，陆基航空兵兵力编制中的战斗机只有54%，侦察机只有37%，中攻只有75%，水上飞机只有82%。而这个时候美国的航空力量却在不断增强，从7月份开始莫尔兹比港周围出现了大量的B-17和B-26等大型轰炸机种，而日本的“零战”打完了全部炮弹也无法击落这些筋骨强健的家伙，最后只好往上撞。

还有就是燃料问题终于暴露出来了，联合舰队在中途岛这一次出动所用去的燃料就已经多于平常日本海军一年的燃料了，这时候发动FS作战确实是不现实的。事实上尼米兹在1942年6月25日，给金恩海军部长的信中也明确指出，日军发动所罗门群岛方向作战的最好时机是在发起中途岛作战的6月3日。如果山本五十六一开始就集中了主力来打珊瑚海海战并在此后一鼓作气地推进“FS”作战，起码在短时期内麦克阿瑟就会被孤立在澳大利亚生闷气，但山本没有这样做，而是去了中途岛。

其实，错过了时机的不止山本五十六一人，珊瑚海海战结束的时候，美国舰队已经撤退了，当时，如果第四舰队司令长官井上成美出动了莫尔兹比攻略部队，估计麦大帅又得搬回澳大利亚去。

山本五十六都下错了注，就不要去责怪井上成美坐错了庄了。

日本人当时并不知道山本错过了机会，但很清楚井上成美的失败，这从1942年7月以三川军一中将为司令长官，重型巡洋舰鸟海为旗舰编成第八舰队接管所罗门群岛海域这一举动就看得出来，原来的第四舰队调去负责内南洋海域，井上成美也被免去司令长官的职务，去海军兵当了校长。

但在面子上不能说，面子上得出来的结论是无法从海上攻击莫尔兹比港，还是得先占领新几内亚岛北边的莱城（LAE）和萨拉马（SALAMAUA），然后再翻过海拔4000米的斯坦利山脉从陆地进攻。这一来就是陆军的事了，海军把这个皮球踢给了陆军。

陆军肯不肯接呢？陆军本来认为南方作战已经结束了。中途岛海战正在开打的6月6日，参谋本部就向天皇提出了将近卫师团、第二、第四、第五师团调回国内，第三十三师团调往中国，第十六师团调往满洲，国内的第五十二师团干脆解散回家种田去。就是说陆军不肯接这个球。

但就在这个所谓“FS作战”已经消失了的时候，突然又很认真地打了起来。

这是因为有个叫辻政信的人，也不知道上帝是不是有意和日军过不去，这个号称为“作战之神”的辻参谋总是在需要的时间出现在需要的地点。

这次就是辻政信自说自话地代表陆军把海军的球捡了过来。

太平洋也好印度洋也好，本来日本陆军对海洋没有任何兴趣，一心想回满洲去掐“老毛子”，但海军再三请求，陆军就半信半疑地把那个帮着海军打下了关岛，打下了拉包尔的南海支队编入新编成的第17军，让第17军去确认一下翻过4000米的大山作战这种稀罕事到底是否有可能。

笔者在《豺狼的足迹——大本营参谋辻政信》里面说过这件事，当时参本作战班长辻政信中佐和石原莞尔一起鼓捣和蒋介石和谈，惹得东条英机大发雷霆。在东条看来辻政信闲得发慌，就被派去拉包尔调查翻过斯坦利山脉进攻莫尔兹比港到底是否可能。可是辻政信到拉包尔之前先去了菲律宾的达沃，对第17军说他已经拜了“大命”，要帝国陆海军水陆并进，立即进攻莫尔兹比港。

“大命”在当时的日语中是一个专有名词，意思是天皇的命令。既然有了“大命”，也不要扯其他淡了，第17军的司令官百武晴吉中将7月18日就下达了军作战命令，7月21日连第17军的司令部都干脆从达沃搬到拉包尔去了。

谁知道7月25日，参谋本部大本营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大佐怒气冲冲地来问17军怎么那么拖拖拉拉，怎么出不来一个调查结果，大家才知道这是辻政信在假传圣旨。但是仗已经打起来了。

打到最后，在东部新几内亚的二十多万日本陆军，活着回日本的不到两万，其余被征用的民工什么的没有统计数据，不知道究竟死了多少。除了在中国大陆之外，这次日本陆军在海外的损失仅次于菲律宾。

一百三十一

怪事发生起来往往是一件接着一件，那边被辻政信赶上了斯坦利山的日军们，怎么在热带雨林中一步一步摸向莫尔兹比是一件怪事，而这一边又出了怪事。

美军在瓜达卡纳尔岛登了陆。

陆军在骂辻政信的同时不会忘记顺便骂海军，全是海军扯出来的淡。如果没有海军弄出个瓜达卡纳尔岛，还满嘴跑舌头地胡说八道，他辻政信就是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钉子。而海军在扯出了淡后还就再也不管陆军的死活了，既不能提供足够的空中支援也不能提供足够的后勤支援，让帝国陆军自生自灭。

凭良心说，海军倒也不是有意把陆军往死路上送，起码在一开始不是蓄意图谋这样陷害帝国陆军的，至于最后还真是这么个结果，那也只是没办法，谁让对手是美国呢。

珊瑚海海战，日本沉了一艘轻型航母翔凤，翔鹤受伤。损失虽然不大，但是每一艘航母都是国宝级的重要财产的日本却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从那以后，本来陆基航空兵比重较大的日本更加重视陆基航空兵了，对于所罗门群岛的守卫，日本海军主要寄希望的是比较廉价、安全的陆基航空兵，到了中途岛一下子损失了4艘航母，这就更加把作战的希望寄托在陆基航空兵身上了。

“零战”在不带副油箱的时候航程是2200公里，加上副油箱航程能够达到3350公里，考虑到空中格斗所需要的时间，联合舰队的参谋们一般就以已有的陆基航空兵基地为圆心，以700公里为半径画一个圆，在圆周上找个地方再建一个机场。这样在新基地能够使用之前，旧基地的飞机能够提供空中保护，而新基地一旦开始使用则旧基地的安全又有了保障，两全其美。

但是参谋们对着地图又开始发愁了：如何保障新基地的安全呢？

当然马上就会找到解决方法。就是以新基地为圆心，再以700公里为半径画一个园，再一次重复上面的过程，这样新基地的安全就又得到了保证。

但是保证新基地的安全而出现的新新基地的安全怎么办？

那就再来一次……

于是日本海军的陆基航空兵基地就这样以700公里左右为步距，一步一步地就走到了拉包尔，最后在以拉包尔为圆心画圆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弄错了半径，成了1000公里，在1000公里的圆周上找到了一个叫作瓜达卡纳尔，南北宽48公里，东西长160公里，总面积大约5336平方公里的海岛，航空侦察表明，岛上有一片适合做机场的平地，于是海军们就在那上面开始开工建造机场。

中途岛海战10天以后的6月16日，海军第11设营队在门前鼎大佐的带领下上了岛，7月1日又加上了冈村德长少佐带领的第13设营队。这个“设营队”是海军的名词，陆军管那叫“工兵”，太平洋战争中海军设营队最多曾经达30万人，到处大兴土木，主要是修建机场。瓜岛上的设营队员人数大约有2600人，此外加上带着1门山炮和3挺轻机枪的247名守备队员，总共大约3000人。

在攻占威克岛时，日本人第一次看到了美国人的“推土机”。但当时的日本还无力仿造，既无技术力量，也无物资力量。当时的日本海军设营队除了蒸汽压路机之外，没有任何工程机械，修建机场全部靠手工进行，队员们挥着大砍刀砍树，砍热带茅草，挥着大镐头挖出跑道，最后用压路机碾实，就可以进行飞机的起降了。

海军设营队的工程进度很快，到8月5日，宽60米、长800米的跑道和宿舍都已经全部完成。实际上，设营队从7月中旬开始就一直在向上面报告工程的进展情况，说明航空部队已经可以陆续进驻瓜岛了，但一直没有人理睬他们。在设营队的一再催促之下，最后终于来了一个通知：“拉包尔的第六航空队战斗机队和三泽航空队陆攻机队，将在8月16日进驻瓜岛。”

如果7月中旬日本海军航空兵就进驻了瓜岛机场，瓜岛的结果到底会怎样也就没人知道了，可是丢了魂的联合舰队根本就没有人想到这件事，结果8月7日第八舰队司令长官三川军一中将收到了一份告急电报，内容是美军已经开始进驻瓜达卡纳尔岛和对面的图拉吉岛了。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山本五十六在中途岛海战以后已经死了的话，那他的生命值就全部移动到尼米兹那儿去了，尼米兹此时心情开朗，精力充沛。事实已经证明他放弃阿留申群岛的决定无比正确，占领了那儿的日本人进不能威胁美国，退又给日本帝国丢人，真正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在中部太平洋，日本帝国对夏威夷的威胁也由于其在中途岛的溃败而宣告解除。现在尼米兹需要看着的就只是南太平洋了。现在尼米兹看南太平洋已经不仅仅限于防守的目光，而且在策划进攻了。

但是这时候还不是真正的进攻，用尼米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攻势防御”。在战略上还是处在防守的阶段，但在战术上开始进攻，“占领日本军队还没有确保的地方，诱使日本军队作战失败”。在目前的阶段消除日本海军对所罗门群岛的压力，争夺南太平洋战场的主动权。

和稳扎稳打的尼米兹相比，表演专家麦克阿瑟更加自信满满。6月9日麦克阿瑟就给尼米兹写信说要借两艘航母和一个两栖作战师，说是一次作战就能拿下拉包尔。麦克阿瑟提出这个建议，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作秀，因为尼米兹不可能借兵给他。

果然麦克阿瑟的请求被尼米兹拒绝，表面上的理由是和舰炮不是岸防要塞炮的对手一样，母舰航空兵也不是基地航空兵的对手，实际上真正的理由是太平洋是海军的，满脑袋高粱花子的陆军土老帽少来掺和。你们真吃饱了饭没事做的话，俺们海军大人出征时帮忙在后方看看家。

尼米兹要求陆军出兵帮助防守南方岛屿的提议也被马歇尔愤怒地拒绝了。

海军最大佬金恩上将也动了怒，书面向马歇尔表示：“海军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即使在没有西南太平洋方面陆军支援的情况下，也能推进自己的计划。”

结果参谋长联席会议终于达成妥协，决定进行三阶段作战，首先攻占圣克鲁斯群岛和图拉吉周围的岛屿，接下来攻占新几内亚岛东部的莱城和萨拉毛亚，最后进攻拉包尔。

第一阶段作战由尼米兹管辖，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由麦克阿瑟管辖。

7月10日，尼米兹已经下达进攻图拉吉岛和对岸的瓜达卡纳尔岛的命令了，因为澳大利亚的海岸监视员们的报告说大量的日本海军在瓜达卡纳尔岛集结，修建了一个极具规模的机场。这个机场如果真的投入使用，将对整个所罗门群岛和新几内亚岛东部以及澳大利亚北部形成压迫，尼米兹绝不能容许这个机场的存在。

那怎么过了几乎一个月，美军才开始登陆？如果联合舰队做事不那么拖拖拉拉，再有点责任心和紧迫感，瓜岛的结果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一百三十二

7月10日尼米兹下达的作战命令，原定是8月1日开始作战，实际上又延了一个星期，到8月7日才正式开始作战行动。准备了这么长时间是因为那时候美国大财主家也没有多少余粮。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主要作战重点还是欧洲，当时正准备在北非登陆，所有兵员物资最优先北非使用，尼米兹能争取到的东西有限，还是只能尽可能利用其手里现有的资源。

手里现有的资源太有限了。联合舰队还有以“两鹤”为首的6艘航空母舰，而美国海军连同修理结束重返战场的萨拉托加以及从大西洋抽出来的胡峰号也只有4艘；以大和为首的12艘联合舰队的战列舰完整无缺，而太平洋舰队的战列舰不是在珍珠港的水底就是在西海岸的船台上或修或造；日本陆军的战斗部队都是在中国大陆和东南亚战场上久经考验的，而曾经在太平洋上的大部分美国陆军被麦克阿瑟送到日本人的战俘营里，帮着日本人在修铁路，少数在麦克阿瑟周围的残兵败将还拿乔不肯上阵。

尼米兹手里可以用的只有一支老菜鸟部队——陆战一师。

USMC（United States Marine Corps）一般翻译成“美国海军陆战队”，这是个很容易引起误会的翻译。虽然USMC在行政系统中属于政府的海军部，但在军事上则是完全独立的兵种，和海军（Navy）是平起平坐的，所以Marine这个字在日语中是译成“海兵队”，中文没有这样的译法，笔者就自作主张译成“陆战队”。

陆战一师是一支老鸟，是美国陆战队中历史最古老的师级单位。其中陆战一团成立于1911年的古巴关塔那摩。除了在他成立之前发生的美西战争之外，陆战一师参加过所有美国卷入过的战争，一直到最近的两次伊拉克战争。但是没有去过阿富汗，可能是阿富汗和“海”实在沾不上边的原因吧。

但陆战一师又是一支菜鸟，除了陆战五团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外，陆战一团、七团都没有实战经验，而且现在在广阔的太平洋上从加州奥克兰、新喀里多尼亚、斐济、珍珠港一直分散到萨摩亚。好不容易集中到了新西兰的惠灵顿，准备出发去瓜岛时还遇到了新西兰码头工人罢工，阿兵哥们只好临时自己搬行李。搬运工是门技术活，阿兵哥干不好，准备的31艘运输船装不下他们的行李，结果不少重装备就扔在了新西兰。

司令官亚历山大·范德格里夫特（Alexander Archer Vandegrift）少将站在甲板上，看到以航空母舰萨拉托卡、企业号和胡蜂号为首的60艘美澳新舰队在为他护航，可能有点安全感，但回过头来看看自己手下的这19000名二十郎当的年轻菜鸟们，这心还真安不起来。

美国海军知道日本海军，但不知道日本陆军。包括范德格里夫特司令在内没人知道这个日本陆军是何方神圣，船上所有的人都很认真地在读一本发下来的小册子《了解你的敌人》（KnowYour Enemy ），从书本上先知道一下什么是日本人。

和特别喜欢轻视敌人的日本军队不一样，美国军队特别喜欢夸大自己面对的敌人，这种夸大到了变态的地步。看看那本小册子都写了些什么东西吧：

“日本人是最伟大的丛林战士……他们能够用一根芦苇管子含在嘴里潜水数英里……他们赤脚穿胶鞋，能够在丛林里悄无声响地行动……他们爬树的本领可以和猴子媲美，在爬树的时候还可以贴紧树干进行射击……他们执著，能够长时间地设伏，然后用英语高喊着口号向前冲锋……他们比我们走得更远，吃得更少，能够忍受更多的痛苦。”

这个册子是根据那些在马来西亚、菲律宾，被日本陆军吓破了胆的英国兵和美国兵的话编出来的，里面不乏为了给自己的溃败寻找借口而胡编出来的夸大之词。小菜鸟们看了这本小册子吓得浑身打哆嗦：“上帝啊，这些已经不是敌人了，他们是‘狼人’，人怎么能够战胜狼人呢。”

这些狼人到底有多少也没人知道，范德格里夫特得到的情报是“图拉吉岛1850人，瓜岛5000人，包括一个武装齐全的联队”。

其实只要是日本人就算兵，瓜岛也只有3000人左右，图拉吉有一个水上飞机基地，横滨航空队和第三特别陆战队加起来大约才700人，怎么弄了那么大一个数字出来，这就要从提供这个数字的澳大利亚海岸监视员说起。不是很喜欢打架的澳大利亚人为了看住他们几乎无人的长长的海岸线，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海军情报部就建立了这个“海岸监视员”（Coast Watchers）制度。这些海岸监视员可能是传教士，可能是农场主，也可能是矿山工程师，反正海边的人们都动员起来了，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光从新几内亚岛到所罗门群岛一带就有64个这种海岸监视员基地站。这些海岸监视员配备有无线电报电话机，电话的通讯距离是700公里，莫尔斯电报通讯距离达到1000公里。全部通信信息由设在莫尔兹比、达尔文港或墨尔本的中转站送到夏威夷的珍珠港，再由珍珠港发往各作战部队。

参加这个制度的海岸监视员们，为盟国在太平洋战争中取胜所作出的贡献，是怎么夸奖都不过分的，不少人被澳大利亚、联合王国和美国授予勋章，也有相当多的海岸监视员被日本情报部门破获被处死。但美国、英国和澳大利亚绝不放掉一个凶手，可以说他们为所有牺牲了的海岸监视员报了仇。笔者曾经说过，按处死的日本乙丙级战犯的数目和所受损害的比例来计算战后处理的力度的话，澳大利亚可算力度最大。到后来麦克阿瑟为了封住澳大利亚人的口，不让他们再追查昭和天皇的战争责任问题，不得不把东京国际军事法庭首席法官的位置留给澳大利亚人威廉·韦伯。

在瓜达卡纳尔岛上就有6名海岸监视员，其中最有名的是马丁·克雷曼斯（Martin Clements）。由于他的杰出贡献，马丁·克雷曼斯荣获美国军团勋章（Legion of Merit）、英国军十字勋章（Military Cross）、澳大利亚勋章（Order of Australia Medal）和不列颠帝国指挥官勋章（Commander of the Order of the British Empire）。

每个海岸监视员都领导着一组土著民，克莱曼斯在向海军情报部报告了日军在瓜达卡纳尔岛登陆的情报以后，指示他的土著民部下前去帮日本人修机场，然后从部下的汇报中了解日本人的工厂进度。

但在搞清楚日本人人数的时候，克莱曼斯遇到了困难。土著民没有数量的概念，对他们老板的回答就是“大大地有”，再问还是“大大地有”。

克莱曼斯只好让土著民在吃饭的时候，沿着日本人领饭团子时排的队走，看能走多远，然后再除以可能的排队密度来得到上岛的日本人数目。这就是美国人对上岛的日本人人数把握错误的由来。

美国人很运气，即使犯错，最后也是错到正确的方向上去。对日本军力的超出估计，使得尼米兹一次就集中使用了一个陆战师，近两万人的兵力来对付3000人的守备队。而日本由于受到有3000人守备力量的精神暗示的干扰，从一开始就不去想美国人会不会出手，等美国人出手后还是没有想到美国杀个小鸡居然挥了一把超级大牛刀。

日本人准备怎么办？

一百三十三

瓜岛上的海军设营队和守备队，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人来打搅他们。

姑且不管日美之间的国力差，和中途岛海战一样，1942年的下半年，日本海军在瓜岛本来不应该弄出这么个结果来的。从人员构成上来说，不敢说瓜岛上人才济济，起码可以说是怪人挤挤。后来上岛的辻政信当然是怪人之王，和辻政信同时上岛的参谋本部情报部参谋杉田一次也是一位，他是晚辻政信一年的陆士陆大后辈。在马来战役中和辻政信并肩战斗，战后和辻政信、朝枝繁春一起是英国人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的三个战犯之一，进了巢鸭监狱又被美国人保了下来。后来是陆上自卫队第四代幕僚长，他坚决拒绝反对日美安保条约的大学生的要求——出动岸信介的陆上自卫队镇压街上的游行，占领国会议事堂。

这里不谈陆军的怪人，扯一下闲篇，谈一个海军的怪人。

昭和年代是日本国运急剧变化的年代，人的命运变幻莫测也很正常，但是像瓜岛上第十三设营队队长冈村德长少佐这样反差巨大的怪人还是很难找到。

冈村德长一家全是海军，弟弟冈村基春是海军兵50期的“源田特技飞行队”的成员，和只会飞、没参加过实战的源田实不一样，冈村基春是有名的“零战”飞行员。1944年6月27日，馆山航空队司令冈村基春大佐是第一个公开要求采取特攻战法的人，1944年10月1日，专门用来进行特攻的721航空队成立，司令就是冈村基春。

冈村德长的妹妹——清子嫁的老公是到处乱炸的“苍龙号”航空母舰飞行队长江草隆繁少佐。

冈村德长是海军兵45期的，只比黑岛龟人大佐低一期，50期的弟弟都晋升了中佐，这位怎么还是个管农民工的少佐？这就是他怪的地方了。

冈村德长从小就以“一根筋”而出名，上中学时接受军事训练，这位听到教官喊了“冲锋”就端了一根棍子直往前冲，因为没听到教官的“停止”口令，一直冲出了操场，操场前面有条河，这位什么都不想就直往河里跳。

海军兵毕业了成为少尉候补生，要进行远航训练。训练以前先去皇居接受天皇召见，然后去海军省拜码头，晚上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大将在水交社开席请客。大将在开吃以前总要先讲上几句，可能一开了头就收不了尾，这位可急了：“那谁没油盐的废话不能不讲啊，俺们可等着吃喝呢。”

大将哭笑不得：“行行行，不讲了不讲了，大伙儿吃好喝好。”

冈村从1923年中尉时代就进了“横须贺飞行队”，但海军飞行学校的学生名簿却没有他的名字，因为此人实在有点不太像“帝国军人”，喜欢喝酒，喝醉了就寻衅闹事，顶撞长官，平时也是怪事一箩筐。让他去组织水上飞机训练，这位训练结束以后就带着人下酒馆，结果晚上起了风浪，没系牢的飞机不知道被风浪刮到哪儿去了。给他个停职一星期的处分，这位第二天就直接冲到海军省人事部讨价还价：“处分再重点也行，可是能不能别停止训练？这时间太宝贵。”

人事部也是哭笑不得，打有帝国海军那天起，就没有听说过有人来就处分讨价还价的，但这位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于是就改为停职3天。

这位喝醉了就不认识钱，横须贺的黄包车夫全认识这位大尉，谁要是拉上了他今儿就算发了，钱包里的钱尽管抽。一天这位身穿海军礼服醉醺醺地坐在黄包车上突然觉得车夫很拉风，脱了礼服愣要和车夫换衣服，穿了黄包车夫衣服的海军大尉拉了身穿海军大尉礼服的黄包车夫在横须贺大街上乱跑，成了一条大新闻。

但这人也不全是胡闹，日本海军一开始的不可靠感觉，依靠仪表的全天候盲飞法就是他开发出来的。除了几次机毁人未亡的危险之外，他还自己动手改造了当时极不可靠的飞行仪表。所以冈村虽然胡作非为，但横须贺飞行队队长大西泷治郎大佐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但冈村自己觉得没法在海军混了，1935年提出退出现役，去了中岛飞行机，就是现在造SUBARU的那家富士重工。冈村在中岛飞行机和在海军一样，还是不断和上司发生冲突，干了不到两年就辞职了。

大西泷治郎再帮他筹了一笔钱，弄了一个叫作“富士航空株式会社”的小公司出来，想开发航空仪表，冈村德长认为日美之间肯定会开战，开战就是飞机定胜负，谁能开发出更好的飞机谁就赢了。

就冈村这个脾气，公司的经营也可想而知，不死也不活。就在这时太平洋战争爆发，冈村德长又主动要求恢复现役，这样就给了他一个少佐军衔，让他带着农民工到处修建机场。

战败的时候，冈村德长中佐是岩国航空队司令。

第一航空战队的舰攻队长肥田真幸大尉在回忆录里说过这么一回事。一天肥田在军官食堂吃早饭，来了一个不知道是少佐还是中佐的半老头子军官，一屁股就坐在最上座，大喊一声“勤务兵，上司令官的饭菜，开起音乐来”。

奇怪的是勤务兵响亮地回答了一声“哈伊”，饭菜立即端了上来，留声机也开了起来，再看看那位半老头子佐官，吃得摇头晃脑十分满意。

这地方有牛人，肥田大尉暗地想，吃完了以后就到处打听这位是何方神圣。

不需问，冈村德长中佐是也。

这还都不算怪，更怪的是在战后。这位不知怎么的开始思考起来。一开始是像渊田美津雄似的信宗教，后来觉得宗教不过瘾，又开始研究马克思主义，认为比宗教有道理，于是接受了唯物史观，把自己在战后设立的海南产业株式会社让给儿子冈村虎彦，自己在1948年加入日共，从此成为忠诚的日共党员。

冈村德长于1973年死于胃癌，享年75岁，临终前在病床上，还在号召日本的年轻人加入日共，定购《赤旗》 [1] 。高知县选出的日共众议员山原健二郎回忆说“冈村德长到最后还是像年轻人一样的热情”。

现在瓜岛的机场已经修好了，连同机修厂、通讯所、发电厂一应俱全，热情的冈村少佐实在没有事干了，想出一个对设营队的大部分来自朝鲜半岛的农民工们进行军事训练的主意，成天把他们集合起来走步伐、放枪。

这天早上，起得晚的第11设营队还在吃早饭，被那个没事的怪人队长支得团团转的第13设营队已经吃完了早饭，被集合起来正准备训练。冈村少佐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枪上肩”的口令，“当”的一声，炮弹落下来了。

日本人爬到椰子树上手搭凉棚一看，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军舰，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些军舰不是日本的，因为所有的炮口都在往这边喷着火呢。

冈村少佐也火了。这位怪人上岛修机场居然还带了一匹马来，人家好歹原来是老板，养一匹马也没什么好稀罕的，别看人家军衔不高，可是老资格，就是去了联合舰队司令部，一路上对他敬礼的中佐大佐还有一大串呢，他私自养马根本就没有人过问。

这位冈村少佐牵出马来，跨在马上军刀一抽，就说要带人去冲锋，边上的人赶紧拉住他。别看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参谋们都敬您老人家是前辈，可那边的美军良心大大地坏了，人家不认这一套，别说您骑一匹马，您就是赶一辆马车去也是白给，咱还是先避避风头吧，说着大伙就一起逃进了热带丛林。

瓜岛大，有丛林可以逃，可是对面的图拉吉岛根本无处可逃，早上06∶25发出“敌舰船20余艘接近，我受到炮击”的电报以后，又是一份“敌兵力大，我坚守至最后一人”。

这两个岛，完了。

一百三十四

日本人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瓜岛落到美国人手里。

大约11∶00左右，参加瓜岛登陆行动的澳大利亚重型巡洋舰堪培拉的内部广播喇叭响了起来：“12点左右将有24架日本轰炸机来袭，11∶00午饭，准备迎击”。

同盟国舰队的情报哪儿来的？怎么能这么准？

这是因为在10∶00左右，布干维尔岛的海岸监视员发来了警报：“24架日本鱼雷机正在向南飞行。”

这次发来的情报时间上是没错，但飞机数量不对，实际上从拉包尔出发来袭击同盟国舰队的不只是24架舰爆，而是17架零战、27架陆攻和9架舰爆。

但对于已经作好准备的胡蜂号上的舰载战斗机和其余军舰的对空炮火来说，这种数字的出入不是大问题，战斗的结果是2架零战、5架陆攻、5架舰爆被击落，而盟军舰队的损失是驱逐舰加维斯[USS Jarvis（DD-393）]被重创。

第二天，25架零战和23架陆攻机从拉包尔出发，在2架零战和18架陆攻被击落以后，总算点着了美国运输船乔治·埃里奥特号。乔治·埃里奥特在两天后沉没。

美国人的损失是19架战斗机。

和中途岛海战时的损失一样。这次日本方面航空兵力的损失也绝不是无谓的消耗。在损失了19架飞机以后，美国两栖部队司令里奇满·特纳少将通知范德格里夫特说航空母舰准备在第二天撤退，理由是两天的战斗已经损失了近20架作战飞机，而且燃料已经耗尽。但是其实燃料还够用4天，海军急着撤退航母的真正理由是听说日本联合舰队要来了。在珊瑚海和中途岛丢掉了列克兴敦和约克城两艘航空母舰的第61特潜舰队司令弗莱彻中将认为，再丢掉航母的话，他的乌纱帽可能也要丢掉了，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地，他要带航母回家了。

而三川军一带着第八舰队在接到图拉吉守备队的报告6个小时以后，就带着重型巡洋舰鸟海、青叶、加古、衣笠和古鹰，轻型巡洋舰天龙、夕张，驱逐舰夕风离开了拉包尔，驶向瓜岛。

东京的军令部是不同意第八舰队的这个出动决定的，军令部的理由十分充足：首先这个第八舰队组建不到3星期，从来没有进行过配合训练，能不能打仗？再者第八舰队没有航母，事实已经证明拉包尔的陆基航空兵无法有效支援那么远的距离，如果遇上美国航母的攻击，第八舰队将非常危险。最后，美国人的作战意图还不明确，到底是开始进攻还是仅仅对日本的机场建设进行干扰，等弄清楚美国的意图以后再想对策也为时不晚。

但是，成天哭丧着一张苦瓜脸的山本五十六一言不发，也没有发出联合舰队全体出动的命令，而是给了三川军一个作战许可令，一切任凭三川军一自由定夺。

如果当时山本五十六像中途岛的时候一样积极地出动航空母舰和战列舰，后来的瓜岛很可能会不一样。

对于军令部的担心三川军一中将能够理解，但他是当事人，无法也无处后退。虽然在和英美打仗，但皇家海军的“见敌必战”的信条也是日本海军的信条，三川只能向前，即使山本五十六装聋作哑。

只要不是战略层面的东西，在战斗战术上想挑剔日本陆海军都不太容易，这次的第八舰队就是这样。针对军令部的有关配合不熟练，没有航空掩护的不安，第八舰队采取的战术是这样的：排日本海军最基本的一字纵队，旗舰冲在第一，剩下诸舰只管跟旗舰走就行了。没有空中掩护不要紧，打日本海军最拿手的“夜战”，只合战一次，顺势撤出战场，天亮之前退出美国海航陆航控制范围之外，进入拉包尔基地制空区，让美国的飞机去抓狂。

制定这个作战计划的也是日本海军的一位怪物——刚刚上任的第八舰队先任参谋，神重德大佐。

这位神重德姓也姓得怪，他家是酿酒的，商号是“神酒造”。这个商号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他们家的姓。可能因为酿酒出身的原因，此人做事一直有点醉醺醺的，着三不着两，吃不准这人下一步要干啥。

神重德是海军兵48期的。和辻政信进陆军幼年学校一样，神重德进海军兵也是“补缺”进去的。海兵招生没个准数，全看那年海军的日子过得怎样。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那年海军因为在战争中表现不错，海军省估计八八舰队能弄成，就开始了在150名之外再扩招30名，神重德在扩招生中是第16名，就是说进去的吊床号第166名，可是毕业时在全部172名毕业生中，他的吊床号是第11名，后来更是海大第31期的首席，说他是天才也不为过。

神重德在海大毕业后的1933年派驻德国，担任德国海军武官助理。当时正好是纳粹浪潮席卷德国，希特勒停止魏玛宪法的时候。神重德就成了希特勒的终身粉丝，连嘴唇下面的胡须都留成了“希特勒式”。见人就宣传希特勒的伟大，而且预言“到1940年左右，希特勒肯定要奋起收复旧德国的领土”。

海军的少壮亲德派对这句话很在意。当时石川信吾中佐正在德国出差，还特地中止了自己的欧洲旅行计划，在德国通过外交、商社的所有渠道对神重德的判断进行验证，结论是神重德的判断基本上没有错。特别是后来希特勒真的是在1940年左右开始行动，这下神重德顿时成了“德国通”、“国际战略大家”。神重德晋升中佐是在1936年底，虽然在海军主战的少壮派中他还是属于军衔较低的，但是这一连串金光闪闪的足迹使他非常引人注目。

1935年神重德少佐从德国回来以后，在海军省军务局第一课任职，课长就是后来的甲级战犯冈敬纯大佐，局长是井上成美少将。在争吵三国同盟条约的那个时候，一天井上成美实在受不了这位天天跑到他办公室里来给他洗脑的小少佐了：“立正。”

神重德一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既然少将局长发了口令，这可是在军队，顿时脚一顿，站得笔笔直直。

井上成美火了：“你还没进海军兵本官就已经海大毕业了（其实井上有点吹牛，确实井上1917年从海大毕过一次业，但那是乙种学生，算专业训练。一般“海大毕业”指的是甲种学生，那才是指挥专业，井上从甲种毕业是1924年），你有在本官面前说话的资格吗？向后转，出去。”

神重德只好按照操练规程，以一个首席毕业生应该有的素养，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神重德一直被人称为“海军的辻政信”，但海军参谋和陆军参谋不一样，海军参谋动弹不了军舰，加上海军的一艘军舰也打不了仗，要不然指不定这位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德国的航空兵并不差劲，可能是因为德国把航空兵独立出来组成了空军，而日本没有对应的军种，所以日本的亲德派无论陆海军全是航空盲。

神重德不仅是航空盲，而且这位从根本上就看不起那帮开口闭口就是飞机飞机的孬种，没有飞机就成不了事？美军的飞机怎么了？本大佐就要打一个将来可以收进教科书作为典范的漂亮仗，给你们这帮八嘎上上课。

这就有了日本人称作“第一次所罗门海战”而美国人称为“索沃岛海战”的战斗。

一百三十五

8月7日下午02∶00左右，第八舰队在三川的带领下驶出了拉包尔基地，全速往瓜岛海域猛扑。因为是在海上行驶，所以澳大利亚的海岸监视员无法发现他们，美国航母已经撤退，无法派侦察机进行搜索，只有潜水艇和陆航侦察机才能发现第八舰队。

实际上同盟国几次发现了第八舰队，第一次是潜水艇[USS S-38（SS-143）]，对日本海军来说是最为危险的，接近瓜岛的海槽（slot）发现了日本人，当时这艘潜水艇几乎是贴着日本舰队，距离太近而无法发射鱼雷（当然就算是发射了，是不是有效那也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但是舰长曼逊上尉还是发出了“00∶40在圣乔治角以西8英里处发现2艘驱逐舰，3艘不明舰种大舰高速向西运动”的信息。

麦克阿瑟指挥下的两架执行侦察任务的澳大利亚洛克希德A-29赫德逊轰炸机也先后发现过日本人，反正由于种种有理无理的原因这两份报告到达瓜岛的美军舰队的时间已经是18∶45和21∶30。甚至这两份情报也没有引起美国海军的注意。这样第八舰队就完全做到了“悄悄地进庄，打枪地不要”。

8日清晨，第八舰队到达了布干维尔海域，三川军一起飞了4架水上侦察机搜索美军行踪，结果是在瓜岛附近发现2艘轻型巡洋舰，4艘驱逐舰和15艘运输船，在图拉吉附近发现1艘重型巡洋舰、3艘驱逐舰和4艘运输船。

但是，“航空母舰去向不明。”

三川能肯定从昨天开始就有美国航母参战，这个“去向不明”的消息确实令人害怕。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三川只能拼了，鸟海舰桥一片肃静甚至悲壮的景象，唯一喜笑颜开的就是先任参谋神重德大佐。只见他不停地在发牢骚：“喂喂喂，怎么人人都哭丧着脸？告诉你们，这一仗只赢不输，输不了。你们想一想今天什么日子，8月8日，咱们是第几舰队？第八舰队。第八舰队在8月8日出击，大吉大利。”

日本人和中国人一样迷信八，日本人迷信八是因为八的字形吉利，越往后越宽广。这种迷信是中国传到日本的还是日本传到中国的都弄不清楚了，中国人迷信八的理由是香港人说“八”和“发”的发音一样，所以其实有可能对“八”的迷信是从日本进口的，反正现在这种迷信在全国流传。

可是第八舰队的8月8号已经没有了8点8分，那时候天还没有黑呢。神重德大佐也就只能随行就市了。天黑时重巡鸟海上升起了战斗旗，在最前列带领着舰距为1300米，速度26节的舰队，按既定战术驶向瓜岛海域。到萨沃岛附近时已经是09∶00左右，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第八舰队这就要准备打日本海军最擅长，而美国人又一直不给他们机会打的所谓夜战了。

经常听到日本海军要打夜战，这夜战到底怎么个打法？其实不复杂，老电影里经常有八路军乘着半夜月黑风高摸鬼子炮楼的镜头，左臂上绑块白毛巾分清敌我，朝着黑乎乎的影子开枪就是了。

军舰也是这样，准备夜战时在桅杆上升起一个就像看风向袋那样的直径1米、长7米的白色飘兜作为识别标志。

至于如何观察到这些识别标记，那就是日本海军的另一类人才——被尼米兹称为“猫眼”（Cat Eyes Lookout）的那些瞭望员们了。这些猫眼瞭望员是仅在旧日本海军中存在过的一类特殊人员，日本海军专门选拔一批眼力特别好的人员，再加以特殊训练，配合服用特制的维他命A药剂，专门在暗夜里观察周围情况。当天在鸟海巡洋舰上有一位作为报道员的作家叫丹羽文雄，他写的报告文学《海战》是那时候最畅销的书。书中是这样描写这些猫眼瞭望员的：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就只有手持望远镜的瞭望员的呼喊‘左41度，发现一艘舰影’，‘左30度，敌舰，敌舰向我而来’，‘六战队无异常，全部可见’。”

六战队是指后继的9000吨级的青叶、加古、衣笠和古鹰这四艘重型巡洋舰，舰距为1300米，就是说瞭望员在黑夜里能够准确无误地看清5200米前后的军舰。

这些瞭望员就是人穷钱少的日本海军敢于和大个子英美抗一下的最可信的秘密武器。也不知道是骗人还是骗己，反正日本海军里有一种传说就是这些绿眼睛的英美士兵在晚上看不见东西，但英美海军中确实没有一个这样的变态岗位。如果没有雷达的出现，单单是水面舰艇之间的较量，要预测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起码这次的海战说明在海上夜战中美国海军还真不是日本海军的对手。

当年秋山真之在美国的时候，看到还很不成熟的马可尼电报机以后立即与国内联系，指出“这个现在还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东西，很可能会让海战的方式起变化”。海军省和军令部严密地注视着马可尼电报机的进化，在外购的同时，加强了国产化的努力，日俄战争的时候日本海军的通讯能力远强于沙俄海军。

日本海军中有不少人模仿秋山真之不洗澡、不理睬上官的毛病，但要做到像秋山那样一心只为作战，看到每样新鲜玩意都下意识地琢磨是不是可以用到海战上就几乎没有了，这就是秋山真之虽然有很多缺点，甚至有很多流毒弊害，但近100年之后秋山真之还是为人所尊敬的缘故。

而后来的日本海军就不思进取，对于雷达的看法就是这样。日本当时不是一个拥有先进的电子产业的国家，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开发雷达设备当然很困难，但日本能够得到外援，首先德国是雷达技术方面的先进国家，只要日本人提出要求，德国人很乐于提供。其次发明雷达技术的英国人，从30年代开始就企图向那时关系还没恶化到你死我活的日本兜售雷达技术，想收回点开发资金，最后值得指出的是，日本人当时的电子技术也不是想象中的一塌糊涂，实际上当时的日本人在两项重要的雷达技术研究上是居世界先进水平的，一项是空腔磁控管（Cavity Magnetron），另一项是天线。

但是整个日本军队在雷达上就是落后。英国人和日本人一直做不成雷达生意的原因之一是日本人没有钱。钱都用到军舰和大炮上去了，这样一来日本人就更加不认为雷达技术会比他们的猫眼瞭望员们更加实用。

但是日本人有了钱就会买英国人的雷达技术？答案还是不会。

因为雷达在政治上不正确，这个原因以后再说。

在检查日本的兵器技术之前，还是来看看第八舰队怎么样了。

并不是日本人的想法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下都是错的。比如现在第八舰队的猫眼瞭望员们就是胜过了美国舰队的雷达。

其实不仅仅是现在，在整个瓜达卡纳尔岛战役中，日本海军的猫眼并没有输给美国海军的雷达，起码没有怎么大输。

当时美军所装备的雷达，虽然在洋面上搜索距离可以达到20海里，但是在瓜岛附近由于受陆地上山包的干扰，搜索距离一下子就降到了6000米；再加上受命巡逻的美国驱逐舰兰号和拉尔夫·塔波特号的雷达也不一定开了机；就算是开了机，值班人员也可能在打瞌睡，不一定看见了；就算是看见了，是不是能判断出来，能准确反应等，都是说不清的问题。反正在鸟海上的瞭望员喊出“发现敌舰”，所有炮口立即都指向了瞭望员所报出的方位，只等着探照灯一亮就开火的时候，巡逻的美国驱逐舰兰号大模大样地走了过去——没发现近在咫尺的日本舰队。

一百三十六

在瓜岛周围展开的美国舰队分成了两部分，瓜岛边上的南方舰队和图拉吉岛边上的北方舰队。南方舰队包括美国的重型巡洋舰芝加哥，澳大利亚的澳大利亚和堪培拉，美国驱逐舰帕特逊[USS Patterson（DD-392）]和巴格雷[USS Bagley（DD-386）]。北方舰队包括重型巡洋舰文森斯号、阿斯利亚号和昆西，还有驱逐舰威尔逊[USS Wilson（DD-408）]和赫尔姆[USS Helm（DD-388）]。

第一次所罗门海战

三川军一直朝南方舰队而去。11∶30左右，第八舰队发现了，前一天白天被拉包尔航空队点着了的运输船乔治·埃里奥特号，熊熊大火照亮了大半边天，直接指示了南方舰队所在的方位。11∶47，水上飞机投下了照明弹，鸟海上的探照灯突然指向了最前面的堪培拉号巡洋舰，顿时第八舰队所有舰只的鱼雷发射管一起吐出了鱼雷，接下来炮栓也拉开了，而还在睡觉的美国人直到堪培拉的舰首被鱼雷切掉的时候，才意识到鬼子似乎偷偷进了庄。

这时候堪培拉已经中了两枚鱼雷起火，芝加哥中了一枚鱼雷，怎么着还是努力脱离了战场，驱逐舰帕特逊是最早注意到家里进了陌生人并发出了无限灯光警告信号，但炮塔中弹，成了废舰。

驱逐舰巴格雷的反应也还行，打出了两枚鱼雷。但当时美国人的“鱼雷”和“鱼类”一样，不会对日本海军造成什么危险，反而是巴格雷赶紧趁着日本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美国巡洋舰上，偷偷摸摸地赶快开溜了。

美国人的回击可以说聊胜于无，怎么说也击中了鸟海的作战室。日本舰队的问题还是日本舰只自己的问题。其实从旗舰鸟海开始的第八舰队的几艘重型巡洋舰，都是在1925年左右下水的，舰龄都超过了10年。那两艘轻型巡洋舰天龙和夕张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的产物，本来根本就不应该再服役了，可是日本海军又没有能让他们退役的新舰，讲究不了，就只能将就。

比如轻型巡洋舰天龙这时就掉了链子，第一排炮打出去以后，电气系统就出故障了。而天龙前面的古鹰则莫名其妙的舵机一时失灵，跟不上编队偏了方向，这样本来是一路纵队的第八舰队就成了两路纵队。

可是歪打正着，打完了南方舰队以后，第八舰队一个180度的大转头，这两路纵队正好又把刚想逃走的美国北方舰队包围了起来，成了一个在海战史上都很难找到前例的阵形。鸟海朝左舷，古鹰和后来的天龙、夕张、夕凪就朝着右舷打了起来，这时候的日本舰队除了主炮，连高射炮、机关炮，只要是能够喷得出火的，全都操了起来。

阿斯利亚被两侧炮击以后几乎是立即沉没，文森斯首先被击中的部位是飞机弹射机，发生的火灾又成了极好的方向指示器，集中的炮火加上4枚鱼雷的打击，不久也沉没了。不久昆西号也在炮击和鱼雷之下葬身海底。

至于两艘驱逐舰威尔逊和赫尔姆，趁着日本海军的炮火和鱼雷几乎都集中在巡洋舰上时，想方设法逃了出来，只受了些皮肉伤。

结果是第八舰队大胜，甚至不敢想象有比这次的胜利更加巨大的胜利。美国4艘重型巡洋舰沉没，两艘驱逐舰严重受伤，而当时第八舰队除了旗舰鸟海中了几炮之外，什么损失也没有。但是8月10日在回家的路上，加古号被美国潜水艇S-44盯上了。07∶06 S-44在640米的近距离向加古号发射了4枚鱼雷，击中了3枚，而且很罕见地3枚都爆炸了，因为第二枚击中的是弹药库，第三枚击中的是轮机舱，30分钟后加古号沉没，也算是给了被击沉的美国军舰一点安慰。

但那是两天以后的事情，而现在的第八舰队是全须全尾，丝毫未损。司令长官三川军一中将说作战计划顺利完成，正好就顺着这个方向打道回府，走快点祝捷会还能开得长一点，多喝几杯。

鸟海舰长早川干夫大佐不干了，那边放在眼前的美军运输船队就不管了？早川大佐说应该再掉头转一圈，有一个小时就能把运输船队全部送到海里去了。可是三川司令长官固执己见，因为只打一个回合，绝不恋战是出发前就已经决定了的，耽误了撤出战斗的时间，天一亮整个舰队就有暴露在美国舰载航空兵和陆基航空兵面前的危险，到那时候第八舰队肯定去海底和那些刚刚被他们送上路的美国军舰们作伴，无论如何不能冒这个风险，就这么着第八舰队直接回了拉包尔。

美军的运输船队由19艘运输船组成，按照一般港口的卸船速度，靠岸卸货要花2天左右，不靠岸要3天到4天。而瓜岛和图拉吉岛不但没有可以靠上去的码头，就连运输用的驳船跳板都没地方架，所以光把给养装备从船上卸下来移到陆地上就起码要4天以上，然后从岸边搬走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因此8月8日深夜，在三川军一进行这次海战的时候，美国运输船队的船舱基本上还是满的，因为两个白天从拉包尔来的日本飞机一直在捣乱，美国人没有办法从船上卸货。如果这时第八舰队对没有任何防卫能力的美国运输船队实施了攻击的话，那只正在岛上看着这边放焰火的菜鸟陆战一师立即陷入窘境。实际上这次美国人对给养问题也考虑得很不周全，运输船队运送的大部分是弹药，瓜岛美军的粮食还是靠逃散了的日本海军留下来的，也只能吃上几天，从第12天开始一天就只能吃两顿了，而图拉吉的美军更惨，从第三天开始就只能一天吃一顿了，但是好像也找不到瓜岛的美军接济图拉吉美军的记录。

如果美军的运输船队被击沉，就意味着不但在口粮给养上，就是在武器弹药上美军也没有了胜过日军的地方，过几天一木支队登陆以后的战斗结果就又是一件扯不清楚的事了。

但是三川军一司令长官还是下达了退出战斗的命令，参谋长大西新藏少将也站在司令长官一边。最强硬的先任参谋神重德一开始是支持早川舰长的，但也没有坚持己见，反而在后来山本五十六长官批评第八舰队时拼命为三川辩护。

从甲午战争开始，除了日本海大海战，日本海军几乎每次战斗都会有这种事情出现，就差那么一点不能全胜，经常使战术上的胜利变成战略上的失败。这种事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这本身就说明有其文化层次上的原因。

战后日本由于制造业的高度发达而使得“made in Japan”成为一种“质量上乘”的代名词，从而引起了一种日本人做事很认真的误解。其实不是这样，日本民族性中很矛盾的一面就是这个到底是认真还是不认真的问题，一个一个的日本人都是很认真的人，但一大堆认真的日本人合在一起又会变成一个很不认真、很敷衍了事、很喜欢自欺欺人的民族。日本人在做他们正在做的事情的时候很认真，但在做完了以后又很不认真，很有点那种“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精神。

这次就是个典型。第八舰队在完成他们的作战计划时非常认真。他们的作战计划从一开始就只是惩罚居然敢胡作非为的美军，并没有包括断绝登陆美军的补给，为以后的瓜岛作战创造一个好的条件。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瓜岛还有以后的作战，有必要去想吗？这与第八舰队是没有关系的。

在能够理解全局的天才的领导下，日本人是异常可怕的民族，明治维新后不到40年，这个小岛就成为了世界五强国之一，就是因为他们一下子有了那么多优秀的领导人。但是历史长在而天才不常在，现在的日本人就要吃到他们自己民族性中那些弱点的苦头了。

其实除了这些问题之外，三川军一中将在战后的回忆中，才解释了第八舰队指挥部奇怪举动的真正直接原因：“在被任命为第八舰队司令长官前往赴任之前，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大将给了这样的训示：‘（对你们）可能是困难无理的要求，但是日本的工业能力薄弱，希望尽可能不要搞坏军舰’。”

所以瓜岛还是成了瓜岛，也只能成为瓜岛。

一百三十七

再说陆战一师的小菜鸟们刚上瓜岛，狼人们的飞机就接二连三地来轰炸，把菜鸟们的小脸都吓白了。第二天晚上狼人们的兵船又来了，把自己这边那么拉风的大兵船全打到水里去了，看样子狼人真是名不虚传。扳着指头算下来，现在该是真的狼人来打照面的时候了。

陆战一师的小菜鸟们想到狼人这个词就浑身哆嗦。昨天有报告说，有好几十个狼人打着白旗，看样子是来投降的。半信半疑的菜鸟们派了一支侦察队去探虚实，结果这30多人就没回来——报告的人没看清楚那白旗里面还有块红膏药。

8月20日，一名浑身是血的土著民，冲进了陆战一团二营的指挥部对威廉·布拉克中校说：“日本人大大地有，我什么都没说。”这位后来得到了美国联邦政府勋章的土著民叫布查，布查是他本来的名字还是菜鸟们帮他取的，这一点无从确认。但是他确实是布查（Buzzer）。因为如果没有他发出的警报，很难说陆战一师的菜鸟们会遭遇到什么。

其实陆战一师正在寻找布查所发现的日军。前一天的19日，陆战一师的巡逻队伏击了一队日本兵，这些日本兵穿的军服很整洁，应该不是原来逃进丛林里的那些日本守备队，而且在他们身上找出了一张绘制得很精确的瓜岛地图，上面详细地记载着美军的防御工事和弱点。说来可怜，在瓜岛登陆的陆战一师到现在还没有能够使用的瓜岛地图。航拍照片又落在了新西兰，现在陆战一师正在瓜岛上乱摸着呢，这张地图对美军来说真是雪中送炭，可是这些日本兵是哪来的呢？

登陆的是第七师团第28联队，队长一木清直大佐带领的第28联队的一部分先遣队共916人。中国人对这位当年还是少佐的一木清直可不会陌生，他可是七·七事变的当事人。

因为陆大毕业生都有个像天宝年间铜钱那样的徽章，所以陆大毕业生被称为“天宝钱组”，没上过陆大的自然就是“无天组”了。无天组的一木大佐“最近有点烦”。因为看起来日军战果赫赫，可这战争就要结束了。自己是无天组，爬到这联队长也就到了头了，好不容易盼到能进攻一下中途岛又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成，成天在关岛养膘。要这样糊里糊涂就复了员，回到老家连吹嘘一下的故事都没有。所以这次他说要去瓜岛抢机场，笑着跳着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先遣队坐着驱逐舰来了，除了步枪之外，就只有36挺轻机枪、24个掷弹筒、8挺重机枪、2门70毫米口径的92式步兵炮。

上岛以后，一木在丛林里找到了原设营队和警备队的残余。海军兵42期的第11设营队队长门前鼎大佐带着两个设营队，而警备队的兵力由第13设营队队长冈村德长少尉在指挥，冈村已经破坏了所有交通要道，和美军对峙着等待援兵的到来。虽然没有重武器，但是三八枪全带出来了，但是没有吃的，就只带了一个星期的粮食，到8月16日见到一木支队的时候已经断了两天粮了。

一木出发的时候得到的情报是美军只有2000人，因为军舰全被第八舰队敲了沙罐。现在正在岛上发愁怎么撤退呢。但从冈村少佐这里听到的却是起码来了5000美军，而且把日军的口粮给抢了，正在那大嚼特嚼呢。

一木大佐本来有点想等二十八联队的剩余兵力和重武器全部到齐以后再发动攻击的，但派出去架设电话线的斥候队被美军全歼，自己的行踪肯定已经被美军发觉，躲是躲不了了。再加上这个先遣队除了每人250发子弹之外，口粮也就是一个星期，时间拖不起。一直抢人抢惯了的一木大佐听说大日本海军居然被别人抢了，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八嘎，这太丢大日本帝国的脸了，去抢回来！不就是5000人吗？日军打到现在什么时候不是以一挡十？

这就决定了在美军还没有摸清楚他们的虚实时就先发制人，攻上去。21日03∶10，一木支队以一个中队105人的兵力向机场以东3公里处泰鲁纳河口的陆战一团二营阵地发动正面攻击，再以两个中队的兵力从侧面迂回。

没有大炮，只有手榴弹，一木支队端起刺刀向美军冲了上去。

这是陆战一师头一次和这些狼人作战。对狼人的这种莫名的恐惧使他们使用手头所有的武器——机枪、37毫米反坦克炮、75毫米迫击炮、105毫米榴弹炮向这些狼人射击。

一木不知道他面对着的是近两万名以他根本就不能想象的武器标准武装起来的美国陆战队，所以一再失败以后还是不听劝阻，一直以一小时为单位发动所谓“白兵攻击”，也就是冲锋。

天亮之后，范德格里夫特将军出动了作为预备队的陆战一团第一营，从右翼包围了一木支队，同时陆战一师当时仅有的6辆轻型坦克也赶来凑热闹，把一木支队一步一步地朝海岸方向逼。

一木支队被完全包围了。一直在中国大陆为所欲为的一木清直大佐从来没有见过火力能够如此强大和密集，战斗意志能够如此坚强的敌人。这时候，19日，在刚刚开始进驻亨德森机场的海军航空兵的19架战斗机和14架轰炸机也到头上来了。

21日下午15∶00左右，绝望了的一木清直大佐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在奉烧了连队旗之后，举起了手枪自杀。

在这次战斗中，日军战死777人，俘虏15人。后来逃入丛林的剩下124人，是留在原登陆地点的那些人。参加进攻的士兵们真正的字面意思是“全军覆灭”。

虽然和以后的冲绳战相比，这次战斗简直就不能算是战斗。但不管规模怎么小，这是菜鸟陆战一师在太平洋战争中打的第一仗。从此菜鸟就慢慢地羽毛变得丰满，成了一只人见人怕的老鸟。

扯句闲话，陆战一师战史上，唯一没占到便宜的一次就是朝鲜战争时在长津湖被中国第九兵团包围，在零下40度的严寒中突围。那一仗陆战一师战死900，战伤3500，冻伤6500，几乎没有全须全尾地剩下来，战死人数仅次于冲绳的1155人。

现在的日本人只能说“要打败陆战一师，没有任何别的方法，而在无法投放大量陆军兵力的岛屿防守战上，无法战胜在武器上拥有绝对优势的美国陆战队”，言下之意是本土防守战没打起来，要打起来陆战一师是不是也得吃点亏？

有趣的地方是日本人对中国军队在朝鲜战争中的表现，字里行间总有点自豪，甚至笔者原来看过的韩国陆军士官学校的战史教材中也对美国陆战一师在长津湖战役中的重大伤亡有点幸灾乐祸。

应该容许失败者在事后意淫，因为那已经于事无补了。但是，当时的情况可不是这样，一木支队被全歼的消息到25日才刚刚传到参谋本部。

这下怎么办？

一百三十八

一木支队被全歼在大本营倒没引起什么很大的反应，在军令部看来陆军的作战能力也就只是这样，一木支队的全部报销还可以帮海军在陆海对战时提供点弹药。而参谋本部认为没有重武器的先遣队遭到挫折是理所当然的，千把人的队伍稍不当心全灭了也是有可能的。但日军不能吃亏，在哪里栽了面子就得在哪里找回这个场子。这就派出了第35旅团，再加上一木支队的残余兵力共计5400人，由川口清健少将带着去瓜岛找场子。

虽然在甲午战争的时候，山本权兵卫就已经向陆海军指出了制海权的重要性，而制海权首先就体现在海军能够支援陆军跨海登陆，并且给予补给。其实日军从甲午战争到现在为止的作战，还没有牵涉到这方面的问题，起码日本军队就不知道登陆也会有不成功的。所以联合舰队在听说那冤家对头弗莱彻又带了第六十一特遣舰队的萨拉托加、企业号和胡蜂号在瓜岛附近转悠，居然在打不让日军增援部队登陆的算盘时确实是怒从心头起。立即决定派第三舰队去教训这帮“鬼畜”，而第三舰队，从司令长官南云忠一及部下全都士气高昂，正成天摩拳擦掌要报中途岛那一箭之仇。

在第三舰队看来中途岛之败既不是“自己太无能”，也不是“美军太狡猾”，仅仅是天照大神不长眼，“运气太不好”而已。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肯定能发扬日军光荣传统，敢于战斗敢于胜利，那帮美军除了下海喂鱼鳖之外怎么可能还有别的路？南云忠一这就带着翔鹤、瑞鹤和龙骧这三艘航母，比叡、雾岛这两艘战列舰，加上四艘重型巡洋舰熊野、铃谷、筑摩和利根，轻型巡洋舰长良，还有11艘驱逐舰，去了瓜岛方向。

第三舰队的构成前面已经说过，但有一个笑话可能知道的人不多：赤城和飞龙依然在海军作战舰艇表上，只是放到了“附录”里面，表示仅仅是在修理，某天还照样能披挂上阵。先不管这个自欺欺人的笑话，首先来看看南云忠一是不是能成功报仇。

但南云忠一的命运依然是失败，出发的那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日本人基本上都有一种追求完美的倾向，有过日本生活经验或是日资企业工作经验的人会注意到这么一件事：日本企业在向内发表重大目标决定时经常不是列出1，2，3，4……而是列出1，1，1，1……这些目标没有什么主次之分，而是全部要达到的目标，一个不能少，有点蛮不讲理，这其实就是日本制造业能制造出优质产品的根源所在。

在一定时期内，个人也好，组织也好，基本上就只能完成一项任务，解决一个问题，达成一个目的。和平时期经营一个企业，为了生产最优质的产品可以那么干，其实到最后所能够达到预想目标的也就是某一个方面，但在战时分分秒秒关系到生死存亡的时候还这么不分主次以至于无法达成主要作战目标时，就是在自找死路了。现在的南云部队就是一个范例。

南云这次出动的目的有三个：1.消灭美国航母舰队，1.破坏瓜岛上的亨德森机场，1.掩护第三十五旅团登陆。哪个最重要？不知道，反正都重要，都要完成。

其实这三个任务中随便哪个都是极为困难的任务。首先就不用提消灭由企业号、萨拉托加号和胡蜂号这三艘航母组成的美国航母舰队的困难性了；本来航母对基地就不占优势，现在虽然亨德森机场刚刚投入使用，但是规模上暂时的弱势正好由航母来弥补；至于最后一个则更是置日本人于死地的任务。比置于死地更可怕的是，日本人还不知道这会置他们于死地。

经常有人说日本人不重视兵站，不重视给养，这并不是说日本人不管士兵死活。日军不是喜欢吃空额，克扣士兵的国军，就连牟田口廉这种疯子也狂妄到“遇到英国兵，只要朝天开3枪就会吓跑他们”，在发动英帕尔战役时他也知道向南方总军要汽车，要不到汽车就满缅甸抓牛抓驴抓羊等一切活物来运粮。虽然原来日本的藩主们不养兵，士兵只能自谋生路，但这个并不是日本军队经常挨饿的原因。冷兵器时代的小部队可以靠抢劫为生，但现代化的大规模战争靠抢劫是维持不下去的，大本营知道这个道理。

说日本人不重视兵站，不重视给养，这是指他们不知道在远距离作战时兵站维护工作的困难性，也不知道如何维护兵站。日本人成天念念不忘的甲午和日俄两场战争都是范围相当小的局部战争，首先维持兵站还不算困难，加上日本兵特有的善于忍耐的特点，怎么着都能混过去，但现在混不过去了。

日本人不是没有东西，但是“有东西”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是怎么做到“在需要东西的地方有东西”。日本人需要铁矿石，但铁矿石在海南岛；日本人需要石油和铝矾土，但石油和铝矾土在荷属东印度；日本人需要大米，但大米在中国和泰国；日本人需要飞机，但飞机在日本国内——日本人其实拥有他们想要的一切，但一切都不在应该在的地方。把东西送到应该在的地方的能力就是兵站能力，日本人不知道只有这种能力才是左右战争成败的，到他们弄明白了这个道理时，已经被美国人搅得气息奄奄了。

据说这个世界服从对称原理，有一个失败的事例，就会有一个成功的反例。其实就在当时还有一场也是争夺战略要地的战役，几乎和瓜岛战役同时进行，那就是围绕着英国在地中海的一个殖民地小岛——马耳他的死斗。

1942年6月，为了补给马耳他，英国人策划了两次巨大的补给行动——鱼叉行动（Operation Harpoon）和活力行动（Operation Vigorous）。

在活力行动中，皇家海军出动了8艘轻型巡洋舰、26艘驱逐舰，9艘潜水艇来为11艘从埃及的亚历山大港出发的运输船只护航，甚至不惜以旧式战列舰百人队长号[HMS Centurion（1911）]来作为诱饵企图引开意大利海军。在英国人的天平上运输船队是重于一艘战列舰的，就是以这样的火力行动最后也还是以失败告终。而在鱼叉行动中，直接间接为6艘运输船护航的有2艘航空母舰、4艘轻型巡洋舰、17艘驱逐舰，其他布雷艇、扫雷艇、拖船几乎无数，如此护卫之下，最后到达马耳他的也就只有2艘。可见护航、维护海上交通是多么的困难。但就是这2艘运输舰所装载的物资，使马耳他恢复了同盟国在地中海枢纽的地位。如果没有了马耳他，估计丘吉尔也就说不出那句极具文采的话了：“在那以前我们没打过胜仗，在那以后我们没打过败仗。”

日本人知道德国人的作战情况，甚至有人把后来的甲级战犯，驻德大使大岛浩陆军中将称作“在整个战争中都是盟军最可靠的情报员”。因为大岛浩源源不断地把他的德国朋友们告诉他的情报用外交密码不厌其烦地发给大本营。他并不知道日本人唯一没有被盟军破译的密码正是陆军用的密码。

但是日本人看到的只是德国人的成功，没有看到英国人的挫折和困难，从来也没有想过是不是应该从英国人的窘境和对策中研究一下海上护送（convoy）的问题。这次的护送还是这样，为3艘运输船只护航的是田中赖三少将指挥的由旗舰、轻型巡洋舰神通和阳炎、矶风、凉风、海风、江风、睦月、弥生、望月、卯月、夕凪这10艘驱逐舰组成的第八水雷战队。在联合舰队看来这次已经是大出血了，1艘运输船几乎就摊到了3艘驱逐舰，这次谁还能说海军不照顾陆军？

被美国战史专家、海军少将塞缪尔·莫里斯博士称为“可畏的田中”（redoubtable Tanaka）的田中赖三在战时的日本海军中得到的评价极低，人们总是记着这位在泗水海战中拿着纯氧鱼雷乱打一气却不敢往上冲的胆小鬼，后来是靠莫里斯的出口转内销才成了日本海军英雄，这次他会不会成功呢？

一百三十九

确实日本的驱逐舰长们是一群极优秀的海军军官，日本驱逐舰的火力也是最猛的。但这种“最猛”只是在驱逐舰中，并不是像日本人希望的那样驱逐舰真的成为了巡洋舰。而且当时驱逐舰的火力也仅仅是火炮和鱼雷等对舰武器，对空炮火就几乎为零。驱逐舰在遇到飞机的时候就只能利用其目标小、速度快、转弯灵活的优势争取从飞机底下逃命。

这次护航出动的兵力不能算少，但概念还是陈旧的。日本海军的护航意识里根本没有考虑遇到航空拦截怎么办的问题。本来目标大，速度慢的运输船就是飞机的好目标，而此时驱逐舰本来具有的优势也就全都不存在了。

8月16号从拉包尔出发，预定24日登岛的田中赖三们23日10∶40左右在瓜岛北方350海里的地方被弗莱彻派出的侦察机发现了。弗莱彻闻讯立即从萨拉托加起飞了36架SBD无畏式俯冲轰炸机和9架TBF复仇者鱼雷机去消灭这支日军增援队伍，但派出去的飞机到了地头没找到那支传说中的运输船队，只好气哼哼地回了母舰。

这时弗莱彻又收到了太平洋舰队的一个最莫名其妙的敌情通报，说在特鲁克环礁周围发现日军水面舰只。这样一来虽然无法解释刚刚发现的日军运输船队，但弗莱彻还是得出了日军舰队主力并没有出动，短时期内不会有大战斗的结论，从而作出了让胡蜂号航母退出战斗序列，回珍珠港接受补给的决定。而这却成了这次海战中美军最大的失策。

田中赖三跑哪儿去了？他眼看着侦察机飞远了，就指挥船队掉头返航，这样就避开了胡蜂号的袭击。等到又一次被侦察机发现时，他已经靠近特鲁克环礁了，赶上那位美军飞行员的眼神不好，把一个运输船队看成了“水面舰只船队”，这样弗莱彻就作出了将胡蜂号撤出战列的决定。

第二次侦察机走了以后，24日田中再次返航，这次直奔瓜岛。

但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田中的戏法瞒过了弗莱彻，却遇上了进驻瓜岛亨德森机场的那帮实在闲得无聊的飞行员，8月25日这个移动速度只有10节的船队被岛上的仙人掌飞行队找到了，一下子来了12架飞机。

飞机炸这种既没有速度也没有火力还就有尺寸的运输船实在太方便了。没多久，旗舰神通号就被击中，田中只好把旗舰移到驱逐舰阳炎号上，接下来一艘运输船沉了。这时候还来了8架B-17，驱逐舰睦月也沉了，田中看这势头再继续前进非得全体去见海龙王不可，只好下令调转船头，这回是真的回家了，回到了肖特兰岛待命。

运输行动就这样以失败告终。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失败，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运输作战，其实运送的也就是一木的第二十八联队剩下的1500人，还有几百号横须贺海军特别陆战队，加起来也就2000人左右，这么点人就是上了岛，也只是正在发育中的菜鸟陆战一师的一顿点心。

剩下来的两项任务，南云司令长官是这样计划的：原忠一带着轻型航母龙骧在重型巡洋舰利根和时津风、天津风两艘驱逐舰的护卫下去破坏亨德森机场，自己则带着翔鹤、瑞鹤和其余战力去找弗莱彻决战。

南云忠一的吊床号不算低，在海兵海大的功课应该不错，应该知道舰炮玩不过岸防要塞炮的道理。但就没有举一反三地得出航母肯定玩不过陆上机场的结论。道理是一样的：舰载飞机数量比不上岸基飞机，个头也比不上岸基飞机，航母挨了一颗炸弹就玩了，但想炸瘫一个机场谈何容易。

何况还是一艘满载排水量只有12575吨，载机量只有37架的轻型航空母舰。南云是想用龙骧把美国航母舰队引出来，但是中将根本就没有想到亨德森机场已经进驻了飞机，里面还有B-17。

24日02∶00，原忠一带着龙骧去了瓜岛，04∶00，南云从翔鹤和瑞鹤上起飞了19架舰攻搜索美国航母，这就开始了第二次所罗门海战，而美国人则称这次海战为“东所罗门海战”。

南云这时摆的阵势是2艘战列舰和4艘重型巡洋舰，在前面一字排开，后面才是两鹤，这种严密的搜索和保护航母的战术都是在中途岛学到的。

10∶20，15架零战和6架舰攻从龙骧起飞，飞向瓜岛，和亨德森机场起飞的战斗机展开了混战。战斗结果是美国飞机被击落15架，而日本飞机的损失是3架零战和4架舰攻。

这时候弗莱彻已经收到了“发现日本航母1，重巡2，驱逐舰2”的报告。

舰艇数目之少令弗莱彻感到有点奇怪，在反复考虑两小时之后，弗莱彻终于得出了“日本航母就只有1艘”的结论，从萨拉托加派出了30架SBD无畏式和8架TBD复仇者鱼雷机向龙骧发动攻击。

龙骧上空只有7架直接掩护的零战，根本无法招架这么多一哄而上的轰炸机和鱼雷机，更不要说亨德森机场还有飞来助拳的B-17，10分钟之内就中了1枚鱼雷和4枚炸弹，谁都看得出来龙骧的沉没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时候去破坏亨德森机场的飞机回来了，可是已经没有降落的母舰了。

那边的南云忠一从一大清早就在搜索美国航母舰队，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一直到了中午才有一架搜索机报告说找到了美国人。

12∶55，南云出动了由10架零战（翔鹤4、瑞鹤6）和27架舰爆（翔鹤18、瑞鹤9）组成的第一次攻击队，向企业号和萨拉托加号发起了进攻。14∶00又派出了第二次攻击队，这次是由9架零战（翔鹤3、瑞鹤6）和27架舰爆（翔鹤9、瑞鹤18）组成的。第一次攻击队在14∶20发现了企业号和萨拉托加号，14∶40开始了进攻。

弗莱彻没有和南云作战的打算，他是来保卫瓜岛机场的。虽然没有找到南云的主力航母，但弗莱彻的雷达还是准确地预报了日本人的袭击，因此在目标上空等待着日本人的是53架F6F。

应该说两鹤飞行员的熟练度虽然比不上原来的一航战和二航战，但还是十分可观的。在这种舰爆和舰攻几乎无法突入的防空圈面前，还是有几架舰爆钻了进去，并且将3颗炸弹投到了企业号的甲板上。一边的萨拉托加号并没有受到攻击，但不知怎么回事攻击队发回来的报告是“两艘航母起火”，这种情报错误只能说明美军舰队的防空炮火异常强烈，现场飞行员已经忙于逃命，无法像珍珠港的渊田美津雄那样从容不迫地确认战果了。

第一次攻击队的损失是零战6架，舰爆18架，只有13架回到了母舰。而第二次攻击队就再也找不到美国航母的踪迹，无功而返。

企业号中弹起火以后，弗莱彻就下令舰队向南运动，脱离与日本海军的接触。航母就是弗莱彻的一切，航母在纱帽在，航母亡纱帽亡。弗莱彻不会轻举妄动。况且这次海战，弗莱彻根本没有吃亏，击沉了龙骧，保卫了亨德森机场，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企业号中弹而已。

第二次所罗门海战

中了3弹，其中2弹命中电梯，企业号一开始发生了火灾，船体也产生了3度左右的倾斜，但一小时后就成功灭火，并且可以起降飞机，可见美国海军损害控制能力之强。

第二次所罗门海战的结果是日本军队特有的过分复杂分散的作战目标和计划使现场舰队无所适从，顾此失彼，于是预定的三项目标全部失败。

而亨德森机场则在美国强大的机械工程能力的支持下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抗弹性，无论是日本人的空袭，还是后来的舰炮轰击或者陆军的重炮都无法使它瘫痪。

美国人的推土机还把亨德森机场越推越大，这时候场内可以出动的飞机一直保持在60架左右，而且还在不断增加。陆战一师上岛后的38天里没有得到过后勤补给，但给机场送飞机的运载航母却像公共汽车一样准时到来。尼米兹对一个现象表示非常不解：“日本海军为什么从来就不去想过用潜水艇封锁孤立瓜岛，阻止美军的运载航母向瓜岛增援呢？”

仔细观察日本军队的作战，除了日俄战争期间的旅顺口作战之外，很难看到日本军队试图孤立某个作战地区。这是因为国力弱小的日本打不起耗费昂贵的包围孤立战的缘故。

而现在的问题是，瓜岛上剩下的几百名日军正被美军孤立着，要不要去救？

一百四十

从现在的角度来看，瓜岛作战除了在更早的时候流了更多的血之外，对于日本毫无意义。即使是拉包尔的航空兵八月初就进驻了瓜岛，或者第一次所罗门海战的时候联合舰队全体出动把美军舰队全给灭了或者在其他的什么场合由于其他的什么原因而使得日本人完全控制了瓜岛，也无法解决一个疑问：日本人有保障瓜岛补给的能力吗？这个问题在以后的事态发展中越来越突出。但在当时，人们并不那么想，不但日本人不那么想，连美国人也没有那么想。

从美军给这次作战起的名字就可以看出点端倪。美军这次在所罗门群岛行动的代号是“瞭望楼作战”（Watching Tower），就是对日军实力的一种试探，并没有真正开始进攻。至于瓜岛作战在私下的代号是“鞋带行动”（Shoestring Operation）——只是在出发以前紧一紧鞋带而已，而瓜岛在整个作战行动中的代号是仙人掌（Cactus）：仙人掌是有刺的，不一定捧得住，其实后来美军也认真地考虑过从瓜岛撤退。

既然美军都没有那么看好瓜岛作战的前景，如何指望日本人爽快地放弃瓜岛？瓜岛上不就是有两千来名美国少爷兵吗？不就是武器可能比日军好点吗？日军打胜仗从来靠的就不是武器，靠的是精神，是武士道精神。再送些精兵强将，让美军知道知道日军的厉害。

就这样川口的第35旅团加上一木支队剩下的、还有横须贺的海军特别陆战队全体出动，上瓜岛打美军去。但是怎么上又成了问题，上次一木支队坐运输船没上去，这次就干脆不要运输船，直接坐驱逐舰去。

川口支队在登陆之前就闹起了内讧，后来分成两股，用两种方法登陆，最后成了一桌十三不靠麻将的传奇故事。笔者在《豺狼的足迹》里面已经说过了，这里不再重复。

十三不靠也好，清一色也好，反正现在日军已经听了牌，就等着和了。

但莫名其妙地又出了铳。

当时大本营一直弄不清楚瓜岛上到底有多少美国兵，想想光这次登陆的川口部队就有5000人，再加上原来零零落落的残余兵力，怎么着也没有问题。于是就准备一个第二第三舰队同时出动，从空中和海上给陆军进攻部队提供掩护，一举夺回机场的行动。

这计划从纸面上看没大错，但是实际情况可差得远了。

从上面的地图可以看出，联合舰队建设机场的地址选得很不错，东边、西边有两条河，北边是大海，南边海拔600米左右的奥斯汀热带雨林，易守难攻。但是，现在这些优点全部成了日本人进攻无法克服的困难。

从8月30日开始，川口本队的4000人陆续在机场的东边登陆，而124联队长冈明之助大佐的500余人则在机场的西边，两边都隔着河无法发动进攻，一木支队就是在泰鲁纳河边被歼的。9月5日，川口向第17军提出的作战方案是两部分汇合以后在9月12日趁月黑夜从美军防守薄弱的南边发动进攻。

川口支队攻击图

但在9月7日，川口说进攻要延期到9月13日。因为12日才能进入阵地，13日展开，下午侦察，晚上10点钟发动总攻。

第17军不干，说一定要按原定计划在12日发动总攻，这是为了配合川口支队。海军已经动了起来，如果延期一天动起来，海军就会有燃料问题。川口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接受这道死命令。

9月12日第二第三舰队前进到了瓜岛以北海面，从拉包尔起飞的15架零战，25架陆攻也轰炸了亨德森机场，第三水雷战队司令官桥本信太郎少将还带着轻型巡洋舰川内和3艘驱逐舰从海上炮击了美军补给用的仑加锚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川口支队一发起冲锋，美军顿时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关键的川口支队没有了音信。

有句话是“存在即合理”，美军在亨德森机场的南边防守薄弱肯定有原因。这就是从南方进攻机场非常困难。原始热带雨林不说，岛上可能还有铁矿，指南针经常失灵，日本兵们是扛着铁锹一边迷路一边开路。本来日本陆军就缺少重武器，这次使用的运输手段又是驱逐舰和登陆艇，所以5000人就只带了2门高炮、4门野炮、6门山炮和14门速射炮。这样的进攻道路使得大炮根本就运不过去，只好留在登陆地，后来被梅里特·艾迪逊中校的第一袭击营一把火给烧得精光。

结果是川口部队直到13日早上才精疲力尽地到了机场南边，这个时候海军全部回了家，只有川口单独作战了。川口清健少将下了命令：“晚上10点按计划尽死力夜袭。”

从南方进攻机场首先要夺取一个小山包，守卫这个小山包的就是以这场战斗出名的“红胡子”艾迪逊中校的第一袭击营和查尔斯·米勒少校的第一空降营。

要说这场战斗是“惊天地泣鬼神”确实有点夸张，但要是说“惊菜鸟泣鬼畜”那绝对合乎事实。陆战一师这次是彻底开了眼，上了岛首先知道了什么叫饥饿，一天只能吃两顿，陆战一师的小菜鸟们别说根本就没有受过怎么应付这种进攻方式的训练，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竟然有大活人迎着子弹冲上来，端着刺刀往人身上扎的。美国陆战队士兵有的当场被惊呆了，站在那里不会动了。艾迪逊中校亲自把手榴弹帮这些惊呆了的兵捏在手里，反手再一个大耳光：“想活下去就把这个往那帮直娘贼身上扔。”这才使那些小菜鸟们冷静下来。

小菜鸟们当然想活，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所有的子弹炮弹往对面打，这一晚上光105榴弹炮就打出了1992发炮弹，75曲射炮打出了878发炮弹，这几乎是日本军队一个炮兵联队的半个基数用弹量。除了过去的张鼓峰和诺门罕以外，日本陆军在太平洋战争中还没有见过如此密集的炮火，至于其他的机枪手榴弹的数目就更是无法计算了。到最后美军的弹药几乎告尽。艾迪逊中校都已经觉得是不是受不住了，此时师部送来了最后的预备弹药，才支撑了下来。

其实师部也在危急之中。田村昌雄少佐带领的大队突破了美军的防线，冲进了机场，最近时离范德克罗夫特将军的帐篷指挥部只有200米远，机场里流传着“日本空降兵加入了战斗”的谣言，包括将军在内的司令部全体人员都抽出了手枪准备最后的近战。

由一木支队的残余编成的“熊大队”被岛上的6辆坦克围攻，可是熊大队还是击毁了其中的5辆，国生大队长勇吉少佐手持日本刀，冲在最前面，最后战死。

但最后日军还是退却了，只能退却。没有炮火支援是一个原因；另外，第三大队队长渡边久寿吉中佐在满洲所负的脚伤复发，无法参加战斗，这个大队的战斗力就很一般。关键是川口清健少将迷了路，没能赶到战场直接指挥。到川口最后赶到时，只好下达撤退命令。

其实这是整个瓜岛争夺战中日军离夺取亨德森机场最近的一次，田村少佐在撤出机场之后说了一句：“如果还有一个联队……”

其实不要一个联队，川口的指挥没有大问题。如果17军司令部不是那么催促，再给他们一天的休整时间，如果海军能够再配合一点，在13日从海上炮击的话，第三十五旅团拿下亨德森机场还是有可能的。因为13日的夜战中，真正在激烈战斗的只有国生和田村两个大队。

美军的损失是战死40，伤103，而川口支队则是死633，伤505，中队长（连长）级军官损失很大，川口支队只能后撤，退上了奥斯汀山。

和一木支队被全歼不同，川口支队的失利在大本营引起了一场地震。

一百四十一

日本人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暧昧”性，有些日本人特有的观念旁人弄不清楚。比如一木支队全军覆灭没引起震动，而川口支队的失利就成了一个大问题。其实川口的死伤率不到20%，没有失去战斗力，为什么影响会这么大呢？

这是因为川口支队是“失败”，而一木支队只是“没有胜利”而已。至于一木支队4个中队（连）的“玉碎”，也就是一下子报销，不会成为大问题。“玉碎”这个词来自中国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句话首次成为军语是日俄战争时期一首军歌的一句歌词，它把在旅顺口闭塞作战中战死的广濑武夫中佐比作“化为碎玉的军神”。大本营在1943年5月30日发表阿留申群岛阿图岛守军全军覆灭的消息时使用了“玉碎”，其实全军覆灭在太平洋战争中早就有了，而由此开始“玉碎”才被正式用来表示日军全玩完了。

1942年1月在菲律宾的巴丹战斗中，第十六师团属下的第二十联队就有第二大队（大队长恒广成良中佐）和前去救援的第一大队（大队长木村三雄少佐）共1500人以上被美军包围全歼，那才是太平洋战争中的第一次“玉碎”，只不过大本营瞒了下来没说出去罢了。

所以一木清直大佐的4个中队被包了饺子吓不死人，“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但是这次的川口就不同了，这次是真正的失败，日军退下来了，而且发动不了第二次攻击了。打有日军起，还没有过打不下来的地方，特别是从太平洋战争开始到现在，日军是所向披靡，这才是里面的利害关系所在。

参本作战班长辻政信中佐在所罗门前线被美国人炸过，知道那地方的制空权不在海军手里，他向参本作战部航空参谋久门有文中佐提出陆军航空兵进驻拉包尔。

辻政信能唬别人，但唬不了久门。久门中佐是陆士34期，陆大43期，和辻政信是同期，人家也是军刀组，要不然也就不能在作战部混了。久门翻了辻参谋一眼：“只要本人的眼珠子还是黑的，陆军航空兵就不会去拉包尔做无谓消耗。”

辻政信火了，一拍桌子：“什么?17军就是全灭，日军就是失败也与你小子无关是不是？你就只要你的航空兵？”

其实久门早看穿了这个瓜岛就是个无底洞，你有多少东西都不够往里面填，而且本来大日本帝国就没有多少东西。其实在参本内部还有几个和久门看法差不多，1942年9月10日的“大本营机密战争日志”就是这样写的：

“海军轻易地展开拙劣的作战，不经济地使用石油，使石油储备进一步减少，现对民需特配产生压迫，而海军一点责任感都没有。联合舰队主力在拉包尔心安理得地旁观所罗门海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海军今天的困境完全是轻率地发起的中途岛海战造成的，而现在失去了航母主力，失去了人，失去了石油，失去了必胜的信心，失去了太平洋战局的主动权，得到的只是一个教训——陆基航空的威力很伟大。”

陆军的火气有理由，大本营条例里面有“新地区的占领必须有陆海军的中央条例”这句话，而这次海军根本就没有对陆军说一个字就占了一个岛来，这是违反大本营条例的。但是海军占瓜岛也不是军令部的主意，而是联合舰队干的。

但奇怪的地方在于联合舰队的行动没有违法嫌疑，占领瓜岛可以解释为“作战事项”。为了不耽误战机，现场司令官没必要逐一向上请示，事后报告就是了。这个具体作战事项的定义是什么呢？陆军是“奇袭或者破坏可能的目标”，而海军则是“破坏或者攻略可能的目标”。海军的定义里本身就有“攻略”这个词，所以联合舰队没有错，至于海军的定义和大本营条例相矛盾，那得去问制定大本营条例的人了。

但是军令部在事后也还是知道了，也还是没有向陆军通报，没有“中央协定”，追究起责任来还是在军令部。要说海军就是完全在瞒着陆军那也不是事实，军令部的参谋们对参谋本部的参谋们拍胸脯说过：“我们在一个叫瓜达卡纳尔的岛上修了机场，这样所罗门群岛就可以全部控制了。”

但陆军也不知道这个叫“瓜达卡纳尔”的岛到底是在南还是在北，只当故事听，听完了就忘了，现在瓜岛出了这么大的事，陆军不满也是很正常的。

不满归不满，实际上谁也不能容忍“‘皇军’败走”这种耻辱，于是第17军立即决定了增派第二师团，也立即得到了参谋本部的批准。参谋本部在同意增派第二师团的同时，还下令增派第38师团，事关大日本帝国陆军的名誉，海军这些混球的胡作非为，后果也只好由陆军咬着牙承担了。

海军呢，根本就不那么认为。瓜岛事关帝国命运大局，保不住瓜岛，就保不住所罗门，就保不住新几内亚岛，就保不住荷属东印度，就保不住菲律宾……就什么都保不住了，陆军这帮成天刨土疙瘩的土包子怎么什么都不懂啊。就两千美军，号称精锐的帝国陆军居然搞不定，还又要派大兵力，他们不知道大军舰出一趟海很费油的吗？有这帮陆军也算帝国倒霉，当年在旅顺就是这样，陆军当兵的真可怜，这次又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本官当年没去陆军士官学校来了海军兵实乃真正绝对的英明之举。

海军这一点也看对了，瓜岛和日俄战争时期的旅顺口，除了结果相反之外确实非常相像，现在的范德格里夫特将军也是满脑门子官司。日本兵是退了，但是自己上岛以来就没有吃饱过，日本人要是一次出动个百十来架飞机，亨德森机场那六十几架海军、陆军、陆战队的飞机也就一次全完蛋了，这个时候日本海陆军再来个总攻击。哼哼，什么鞋带行动？还系鞋带呢，裤带都要掉了。

范德格里夫特为什么这么悲观呢？美国太平洋舰队流年不利，当时处在最低点。第一次所罗门海战大睁着眼睛还莫名其妙地被日本人打了一顿闷棍；第二次所罗门海战企业号也被日本人送去了修船厂；8月31日航母萨拉托加号好端端地在圣克里斯托瓦尔岛以东巡逻，没招谁没惹谁，突然护航的驱逐舰发信号说有鱼雷来了。有鱼雷来了也没办法，271米长的大船哪是说转就能转的，一分钟以后，日本伊-26发射的一枚鱼雷击中了萨拉托加号的右舷。

说起来这枚鱼雷是很人道主义的，造成的人员伤害还真小——就一人，这人还是被掀到海里淹死的，不能怪日本人，只怪他水性不好；和现在的美国不一样，当时美国的冶金能力还是不错的，军舰挺皮实，加上美国人特有的损坏控制能力，个把鱼雷就想让他沉底还不太可能。但是美国人在电子电气上的优势，在这个特定的时候又成了问题，撞击带来的震荡造成了电气系统短路，主机失控停机，船动不了了。

好在边上有连原子弹都搬得动的重型巡洋舰明尼阿波利斯，挣扎着把萨拉托加号拖去了汤加岛，在那里应急整治一下总算能自己走回珍珠港了，这“一下”就是一个星期。而回了珍珠港以后3个月都出不来了。

还是那句话，怪事发生起来往往一件接着一件。9月15日，胡蜂号又被伊-19那次千载难逢的鱼雷攻击给弄没了，这时太平洋上美国人的航空母舰就只有大黄蜂号一艘，而美国的其他水面舰艇实力本来就不如日本，再加上这几次海战，也表明了美国海军的训练程度确实不如日本海军。范德格里夫特少将估计日本人这时真要是攻击瓜岛，饿着肚子而且弹药接近告馨的陆战一师无法抵抗一个星期。瓜岛要完蛋。

可是日本人并没有趁机发动范德格里夫特将军预想中的攻击。

一百四十二

和日本人喜欢低估对手相反，美国人有一种喜欢高估对手的倾向，双方实力如果大致相当的时候，美国人得出的结论肯定是敌七我三，要真是连美国人都估计是我七敌三的时候，一般就是美国人已经占据了压倒优势了，日本人现在面临的情况就是这样。

日本人几乎没有办法在范德格里夫特所担心的时候发动他所担心的反攻。

但是美国人在行动，航母胡蜂号是沉没了，但胡蜂死得其所，它护送的运输船队到达了瓜岛，送来了3823罐燃料、1012吨食品和147台各种车辆，更重要的是，还送来了尼米兹手里最后的预备队——陆战七团的4200名援兵。

制定计划很容易，但要实行计划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把第二师团和第三十八师团送上岛的计划是有了，但是如何送呢？

不要说送两个师团上岛，就还在岛上的那几千张嘴就不知道怎么喂。用普通运输船的话，损耗太大，工业能力薄弱的日本无法弥补这种损耗。但认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仅仅是海军，日本陆军还根本就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并且开始把这个问题又一次政治化了。

第17军司令官是百武晴吉中将，这位是石原莞尔、蒋介石的陆士21期同期，但陆大毕业却比石原晚了3期，是33期的。百武晴吉兄弟6个，他是老小，三哥是海军大将，昭和天皇侍从长的百武三郎，五哥是海军大将，战后出任九州帝国大学校长的百武源吉。他这两位海军大将的哥哥几乎都没有参加太平洋战争。百武三郎年纪大了，百武源吉则成天和陆军干架，因而被海军认为是不搞和谐的人物，爬不上军令总长的位置。济南事变时他出头要求陆军立即从济南撤兵，和当时参谋本部作战部长荒木贞夫吵了起来。中国九·一八事变时源吉是军令部次长，又冲到关东军那儿，结果被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拒绝见面，吃了碗闭门羹。

小弟晴吉则是典型的陆军，他到了拉包尔后就从瓜岛召回了川口清健，一听川口的汇报就火了——这不是一个典型的失败主义者嘛。什么饥饿、疲惫、地形、敌兵火力强大，全是为失败在找借口，“皇军”面前有困难吗？“皇军”面前有敌人吗？想到岛上还有这么个胆小鬼部下，算是没当场炒川口的鱿鱼。但是那位主张要全军登岛，起码要2个师团一起上，而且还要有5个野战重炮联队参战的17军参谋长二见秋三郎少将就立即被解职编入了预备役。

但上瓜岛到底怎么个上法呢？川口清健从一开始接受任务后就反对用运输船，主张用驱逐舰或者登陆艇。后来，川口确实是在所用驱逐舰一沉一伤的情况下，用驱逐舰送上岛的，但同时川口在海军中也就成了“怕死鬼”。

然而“怕死鬼”的法子还是管用的。对日军的补给线威胁最大的是从瓜岛亨德森机场起飞的飞机，而那时候的飞机无法夜战，第一次所罗门海战以后美国海军晚上也不敢出动，所以白天所罗门海面是美国人的，到了晚上就成了日本人的。日本人也只能采用川口清健想出来的方法，驱逐舰白天在哪个礁石或荒岛的角落里躲着，晚上偷偷摸摸地跑，趁月黑把东西扔到瓜岛海滩上然后赶快开溜，在天亮以前跑出美军制空圈，这样虽然很不拉风，但确实减少了船舰损失。

联合舰队的参谋也有点幽默感，把这种方法称作“鼠输送”，和“耗子过街一溜烟”的形象特别合拍。而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的美国人则无奈地把之称为“东京特快”。

但是用驱逐舰运送有其局限性。排水量两千吨左右的驱逐舰，本身就有150人左右的官兵，这么一来，一次只能运送150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外加3吨食品。1门山炮、4挺重机枪和50箱弹药，这已经把甲板上所有的地方给挤满了。驱逐舰本身就把自己的弹药削减到了最大程度，而且舰炮和鱼雷发射管都转不了了，打不了海战。

再加上这种方法无法运重武器，驱逐舰的甲板上没地方放。又有人想出“蚁输送”的方法，就是在肖特兰岛到瓜岛之间弄了4个中转站，驱逐舰像拖船似的拖几条装满物资的大型登陆艇，也还是昼伏夜行地在潜水艇的护卫下往瓜岛跑。一大群一丁点大的船一齐跑起来，确实挺像蚂蚁。

但蚁输送首先就受天气影响，大风大浪送不成，再加上美军发现了中转站，大白天就来轰炸，蚂蚁爬了一个月左右也就爬不动了。

不管怎么样，第17军军部和第二师团加上第38师团用这两种方法肯定冲不上去，所以在范德格里夫特担心日本人趁虚而入发动攻击的时候，日本人正在为怎么把攻击力量送到岛上而挠心着。

关键是海军却没有为这次运送操心，反而很认真地在弹冠相庆——总算把两个陆军师团给弄到所罗门前线来了。这次绝不能放他们走，海军操心的东西十分跨越：打完了瓜岛把这两个师团运到什么地方去，是运到莫尔兹比港去打麦克阿瑟，还是运到莱城去守新几内亚岛？反正无论如何瓜岛已经不是问题了。

为了大日本帝国陆军的颜面，参谋本部这次派了3位精英参谋和第17军一起行动：作战班长辻政信中佐、杉田一次中佐和林忠彦少佐。面对在一边装作无事人的海军，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辻政信火了。9月24日辻政信直接去特鲁克环礁的联合舰队驻地，上了被辻政信称为大和号酒店的联合舰队旗舰去面见山本五十六司令长官。力说光靠一个第八舰队无法保障将需要的陆军兵力送上瓜岛，而且现在平均每天都有两艘美国万吨级运输船，到达瓜岛卸下各种物资，每耽误一天就越是增加了进攻的困难。

中途岛海战后就一直有点魂不附体的山本五十六，在辻政信滔滔不绝地演说时一直一言不发，在辻政信说完以后只说了一句：“行。”

作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山本五十六，其实比辻政信中佐更加知道辻政信所说的道理，但一直在流血，止血不住而又无法输血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也拿不出什么解决办法。现在再去讲事情的根源是没有用的，问题是日本人修建的亨德森机场就是日本人最大的克星，从1000公里以外的拉包尔出发的零战飞机在瓜岛上空只能停留15分钟不到，既无法对美军造成威胁，也无法为日军提供空中掩护，山本五十六又能怎么办？

其实山本五十六应该做的是说服参谋本部收回扳回面子的想法，想法子撤回瓜岛上的那些饿得嗷嗷叫的日本兵。但是这种做法更不可能，用一句话来形容日本海军挺合适：“做了过河卒子，只有拼命向前。”当然，山本五十六是否已经看到自己最后的下场，这是一个一直在日美之间争论的话题。

反正这次山本五十六以一个海军大将的自尊答应了一介陆军中佐：“行。”

用一句现在的流行语来说，山本五十六司令留辻政信中佐在大和号上“吃了一顿工作餐”，真的只是工作餐，看辻政信在《瓜达卡纳尔》里面的描述就知道山本五十六并没有怎么刻意招待这位参谋本部中佐作战班长：“黑漆器的盘子里是翘着尾巴的盐焗鲷鱼，鲷鱼刺身……还有冰啤酒。”

禁欲主义的辻政信有点少见多怪，拥有大型26吨食品冷库的大和号，这种伙食确实只是士官们的普通伙食。成天在野外钻帐篷的辻政信，如果知道大和号的准士官以上舱房空调设备一应俱全的话，可能就不会称呼大和号“大和酒店”了，而是“大和天宫”了。

[1] 昭和3年（1928年）创刊的日本共产党中央机关报。

三十一、来了新灵感，日美要决战

一百四十三

山本五十六没有食言。他也不会食言，这时候从大本营到联合舰队，第17军都把这次的登岛作战看成了“日美决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山本五十六作为联合舰队司令，日美开战的第一打手怎么会不积极？

从10月4日开始，16艘驱逐舰开始把第二师团的主力用“鼠输送”的方法往瓜岛上送，除了效率太低之外，整体来说还算顺利。但是前面说过重武器用驱逐舰是运不上去的，这次第二师团准备带38门非得使用运输船不可的重炮上岛，为了保护这批重武器上岛，联合舰队也确实是拼出了全力。

10月11日21∶10左右，驱逐舰白云、夏云、初云、丛云组成的送东西的老鼠队到达了瓜岛，同行的还有两艘装满了重火器的水上飞机母舰日进和千岁。

和往常一样，这支耗子队也没有受到什么损害，正在赶紧地卸货，卸完了准备走路。

喜欢斩尽杀绝的美国人当然不会眼看着耗子蚂蚁在眼皮底下爬来爬去，他们已经作好了伏击准备，打一下这帮耗子蚂蚁。

美国人要玩什么东西的时候真能把那东西玩得日新月异，这个雷达技术就是这样，第一次所罗门海战只过去了两个月，美国的雷达技术又不一样了。搜索雷达已经进化到了射击指挥雷达，可以测量炮弹激起来的浪花，这样第一排炮的偏离校正就可以自动进行，美国人已经打算把瓜岛的夜晚从日本人那儿抢回来。

这天白天“日进”们的行踪已经被一直在不停地来回搜索的B-17发现了，海军少将诺尔曼·斯柯特带着重型巡洋舰旧金山、盐湖城，轻型巡洋舰博伊斯[USS Boise（CL-47）]，海伦娜[USS Helena（CL50）]和4艘驱逐舰拉菲伊[USS Laffey（DD-459）]、布赫南[USS Buchanan（DD-484）]、邓肯[USS Duncan（DD-485）]和麦卡拉[USS McCalla（DD-488）]在守株待兔打耗子。

可是这天晚上除了耗子出洞之外，夜猫子也来了。

第六战队司令官五藤存之少将带着重型巡洋舰青叶、古鹰、衣笠和吹雪、初雪两艘驱逐舰也摸到瓜岛来砸场子了。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个扯不清楚的问题，但是先有这个亨德森机场才使得瓜达卡纳尔这个无名的荒岛变得赫赫有名这是不争的事实，现在就是这个机场让“皇军”们威风扫地，所以一定要砸了它。

这次日本海军准备用“三式弹”来砸亨德森机场。

三式弹是一种类似于现在成天召开国际会议，吵着要禁止的子母弹的炸弹。母弹爆炸以后放出996个25MM X 90MM的可燃性橡胶和金属锰的子弹，这些子弹能够持续燃烧5秒钟，放出3000度的高温，日本海军想用三式弹烧了亨德森机场。

这个“三式弹”原本倒不是为了纵火开发出来的。这是1939年以后日本海军为了对付中国空军而开发的，是一种防空弹，指望这种炮弹一打一大片，引着长600米、半径54米范围内的飞机，从而取得比通常的直瞄高射炮更加好的射击效率。

但是这种炮弹设计生产出来后几乎没有在实战中使用的记录，因为它设计的出发点就非常值得怀疑，这个范围内全被点着的东西里面有敌机当然好，但要是没有敌机岂不是把自己的防空炮弹也一起点着了？于是就一直在仓库里睡觉。这次要炮轰亨德森机场，有人就想起了这种古怪炮弹。

和美国人不知道有人来砸场子一样，日本人也没有想到场子里有人。这就是日本人称为“萨沃岛海战”，而美国人则称为“所罗门海战”，或者“埃斯佩兰斯海战”的那场海战。

请注意美国人和日本人对瓜岛周围的这几场海战的称呼是不同的，美国人嘴里的“萨沃岛海战”在日本人那儿是“第一次所罗门海战”，而这次美国人叫“所罗门海战”的时候，日本人则称之为“萨沃岛海战”，这就叫对着干。

对着干，美国人有雷达，日本人有猫眼。

那时候虽然在白天雷达还比不上猫眼，但在晚上绿眼睛的美国人总算能看到东西了。有趣的是这次海战雷达还是没有猫眼高明。

美国的雷达和日本的猫眼是几乎同时在7000米距离发现目标的，但有趣的是发现目标以后双方都还是紧闭双唇默不作声。没想到场子里有人的日本人不作声的理由是判断错误，以为对方是耗子队的日进。而美国人默不作声的理由就有点莫名其妙了，可能是斯柯特少将还信不过雷达，也可能是认为射击还是光学仪器更加可靠，反正斯柯特少将没有下达射击命令。而是下达了一个敌前大回头的180度回转命令，使得美国舰队对日本舰队形成了一个日本海大海战时的T字队形。

美国人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但这时美国舰队还是没有开火，是不是没打过夜战的美国绿眼睛真的在夜里看不见东西，所以就想当然地认为日本人没有发现自己？话说胜利者不受责备，但是斯柯特少将的这一行动也实在太危险，太无法理解，如果日本人先一排炮打了过来，那可能这场海战的结果又不一样了。

然而慎重的五藤少将没有开炮，反而从旗舰青叶上向对方打出“我是青叶”的灯光信号。

这一下斯柯特少将才下达开炮的命令。

第一排炮弹就直接击中了青叶的舰桥，五藤司令官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第六战队失去了指挥。

而青叶还在继续发灯光信号：“我是青叶，不要打。”

打得就是你，斯柯特肯定这样想。

萨沃岛海战

青叶这才知道遇上了美军，赶快放烟幕转头逃跑。青叶一转头，接下来的古鹰就成了众矢之的。

但日本水面舰艇的战斗素养不容忽视。当时的情况对日本舰队极端不利，因为配备了火控雷达的美国舰艇在夜间射击时不再需要探照灯了，所以日本舰队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往哪儿还击，就这样古鹰还是击中了盐湖城。而古鹰自己的机轮被击中，失去航行能力，于第二天凌晨沉没。

行列最后面的衣笠因为离得最远，所以转舵最快，在以后的炮击战中击伤了博伊斯，自己也被盐湖城击伤。

和青叶并排行进的驱逐舰吹雪在开打后不久就起火沉没，倒是另一艘驱逐舰初雪冲上去对着美国驱逐舰邓肯号发射鱼雷，击沉了邓肯号后还全身而退。

日本方面的损失还不止第六战队，那边卸完了货本来准备回家的运输队听说这边打了起来纷纷赶来救人，结果耽误了时间，天亮了还没有完全撤出美军制空圈。夏云、丛云两艘驱逐舰被亨德森机场起飞的飞机炸沉。

第六战队司令五藤存知少将在撤退途中因重伤不治而死，在临死之际还嘱咐手下回去以后要把日进舰长驹泽克己大佐送上军事法庭，他还认为是日进那位八嘎舰长“误炸”了他。

联合舰队参谋长宇垣缠，在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十分震怒，在日记《战藻录》里面是这样写的：

“和见人疑贼一个道理，晚上见船就是敌舰，先一排炮对着头舰二舰打过去这种海兵的基本课程内容都会忘记，整个战队就只有衣笠一艘舰在战斗，这也太可悲了。”

对于日本海军来说，可悲的不是一位指挥官忘记了在海兵学的基本内容，而是海上的夜晚从此再也不属于日本人了。萨沃岛海战对于美国海军是一个纪念性的日子，其意义不小于中途岛，因为这是美国人第一次在海战中战胜日本人。

而日本人最可悲的还在于没有认识到这场海战是最早的雷达海战这个事实，旗舰舰桥被敌军第一排炮弹就击中，司令战死这一事实被日本人简单地归到“运气不好，和日俄战争的黄海海战一样，日本击中了太子号的舰桥”。

既然这样，那不也预示了日本的命运就是失败？

一百四十四

10月2日，由6艘当时日本能找得出来的最好的9000吨左右的运输船只吾妻山丸、南海丸、笹子丸、崎户丸、九州丸和佐渡丸组成的一支名叫“瓜岛突入船团”的运输船队装载着38门大炮，10个基数（平均每门1000发左右）的炮弹，还有一个师团30天的粮食等已经离开了肖特兰岛和拉包尔前往瓜岛。大家都知道离开了这些重武器和粮食，瓜岛上的“日美决战”将无法进行。

萨沃岛海战以后的10月12日山本五十六司令长官下达了船团护送作战命令，13日第十一航空舰队的大型爆击机编队冒死对亨德森机场进行了先后两次轰炸，炸毁美军飞机30多架，考虑到拉包尔到瓜岛的距离，日本海军轰炸机在滞空时间如此短的情况下打出这个战果应该说是很了不起的。

当天晚上联合舰队趁热打铁再一次炮击了亨德森机场，和前两天前去砸场子却被美军打了黑枪不同，这次很顺利。首先这次出动的是栗田健男带领的战列舰金刚和榛名组成的第三战队，就算有打黑枪的也不怕。当时美国在太平洋就只有一艘航母大黄蜂和一艘战列舰华盛顿了。只要黑灯瞎火的华盛顿不出来，也没有什么大炮能打穿战列舰。

再者战列舰是日本海军的生命之源。和重巡出动不一样，出动战列舰时威风凛凛：周围是两个驱逐舰队直接护航；亲潮、黑潮和早潮组成的第十五驱逐队，海风、江风和凉风组成的第二十四驱逐队；前面有轻型巡洋舰；五十铃带着高波、卷波和长波组成的第三十一驱逐队作为前路警卫队。

另外，10月11日第三战队从特鲁克出发时，二航战的航空母舰隼鹰和飞鹰也同时出发，一直在第三战队的上空保持6架以上的零战护卫。

13日早上从联合舰队司令部传来了坏消息，说是第一次炮击被人打了黑枪，瓜岛附近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美军舰队，但是卒子已经过了河，只能向前，而炮击舰队的名字就叫“第二次挺身攻击队”嘛。

13日20∶30，第三舰队作好了炮击的准备，现在就等岛上的海军特别陆战队发方位信号了，23∶00信号准时出现。这个方位信号就是岛上的海军特别陆战队在3处事前已经测量好地点的地方点起篝火，然后炮击军舰按照这3堆篝火的坐标推导出亨德森机场的正确位置，从而瞄准射击。

23∶17，栗田司令官下达了战斗命令；23∶33两架零式水上侦察机在亨德森机场上空投下了红白绿三色照明弹为战列舰指示直接目标；23∶37金刚战列舰的8门14英寸炮发射了104发三式弹，接着榛名也把189发对空用零式弹打到了亨德森机场。此时舰队继续前进，180度回转以后经过亨德森机场时再一次进行了炮击，只不过这次使用的是一式穿甲榴弹，因为三式弹和零式弹已经全部用完了。反正金刚和榛名，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猫全部往亨德森机场弄过去再说。

炮击过程中美军在岛上配备的6门12.7厘米榴弹炮，一直企图反击，但是日本舰队始终在美军炮火射程的9000米以外，美军的报复炮火对他无可奈何，企图冲上来的几艘美军鱼雷艇也被护航驱逐舰打走了。

炮击一直到14日00∶56结束，全舰队以29节速度快速撤离战斗水域，04∶48，航母的护航零战在第三战队的头顶出现，这就算进入安全区域了，炮击完成。

算不算“胜利完成”呢？只能算一半。

为什么“只能算一半”呢？首先己方舰队没有损失，这“保存自己”的一半做到了，但是并没有做到“消灭敌人”。亨德森机场被金刚、榛名命中的14英寸（356MM）炮弹总共达966发，停在机场上的96架飞机被炸毁了54架。但是亨德森主机场只是暂时不能使用，没两天就又能用了，而“亨德森机场”的效用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日本舰队的海上炮击效果不大的原因首先当然归功于被称为“海蜂”（Sea Bees）的陆战队工兵们。和日本海军从殖民地到处抓壮丁凑起来的“设营队”不同，海蜂们可是正宗能打仗的武装军队，除了现代化的工程机械设备，他们还有足以自保的火力装备。这几天在岛上，干脆就在原来的机场之外重新修了一个战斗机专用的机场，而日本人还不知道这个战斗机机场，这个战斗机专用机场很快就点到了日本人的死穴。至于原来的亨德森机场，干脆就被那些海蜂们改造得认不出来了。日本人从炮击以后的航拍照片看到亨德森机场已经从1条跑道变成了6条跑道，3条能用，3条正在建，其中的主跑道已经延伸到2000米，什么大型轰炸机都能起落，用舰炮轰击没什么大用处。这种结论真想让人问问在炮击以前为什么不进行航拍？

情报不足是造成炮击效果不大的原因，而另外一个原因是日本海军也没有有效破坏机场的手段。三式弹属于烧夷弹，能纵火但无法有效地破坏跑道，加上当时的日本人还不知道三式弹有一个重大缺陷，就是引信过于迟钝。

当时使用的三式弹是采用了直接撞击式引信，撞击在硬目标上能够起爆，但是目标不够坚硬则成为哑弹。炮击的实验是在特鲁克上进行的，特鲁克是由质地坚硬的珊瑚礁构成的，因此没有发现这个缺陷，所以击落在机场软质土地上的三式弹成了哑弹。由于瓜岛制空权不在日本人手中，日本人无法经常出动侦察机观察轰炸效果，因此一直不知道这一重大缺陷。直到战后才从美国战争调查组的军官口中得知，日本海军军官们只好对天长叹。

但不管怎么说，主机场的设施几乎全部烧掉了，跑道也被两艘战列舰在回头以后打的一式穿甲弹给捅出一大堆窟窿，这下子那支“瓜岛突入船团”可以登陆了。

确实，第二天，也就是14日，运输船队在去往瓜岛的路上畅通无阻。护航的驱逐舰眼见着顺利到了地头，想想也不可能有美国飞机来捣乱就回去了。但是运输船抛锚后，正准备卸货时，大批轰炸机蜂拥而至。

这是从那个新建的战斗机专用机场强行起飞的和从大黄蜂号航母上起飞的轰炸机，大黄蜂又来了。

6艘根本没有任何武装和装甲的民用船只立即就沉了四艘，装载的弹药被引爆后当即沉入海底，也有慢慢倾斜掉进海里的。只有一艘“吾妻山丸”的船长反应快，当即拔锚抢滩搁浅，避免了沉没的命运，但船还是起了火。

船员和士兵们拼命在船爆炸之前抢卸货物，其实那时候的船员都是没有军衔的士兵，而且比士兵更加危险，因为他们本身没有任何防护，而海军又不能防卫他们。沉船就是他们的归宿。整个太平洋战争期间，被同盟国击沉的日本运输船只达818万吨。而被日本军部征用的民间船员达100930人。其中有过沉船经验的达102 300人，平均每人被击沉1.5次，居然有人有过9次被击沉的记录，战争中死亡的船员达60000余人。

但仅仅只抢下15厘米榴弹炮2门，10厘米加农炮4门，弹药只有两个基数，粮食只够吃10天，第二师团几乎是空着手上岛了。

从第二师团战瓜岛似乎也可以看出太平洋战争日本人为什么会失败的原因。

一百四十五

第二师团可以说是日本陆军的一支王牌部队，这是甲午战争以前由仙台镇台改编的一支老资格师团。中国大陆战场上到处都能看到它，“九·一八”、“七·七”、察哈尔、台儿庄，几乎没吃过什么大亏。这次太平洋战争，他领受的起码在名义上也是最艰难的任务：进攻爪哇。因为进攻爪哇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偷袭可以依靠，完全得靠强攻，所以参谋本部派出的是最强的部队。

只要看看他们的师团长名单就知道这是一支什么师团了。现任师团长丸山政男中将的前任是冈村宁次的助手，第十一军参谋长吉本贞一中将，再往前是蒋介石的战略顾问冈村宁次，再往前是最后一任参谋总长，甲级战犯梅津美智郎。

战争也是有“世界纪录”的，第二师团就保持了一项世界纪录。这是夜战世界纪录。夜战在各国军队中都是被研究的对象，德国军队就很重视夜战，但是成功的夜战一般最大也就是以营为作战单位，欧洲军队以师团作为夜袭单位，也仅仅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那场被称为“鲁登道夫夜袭”。那是1914年8月，德国人按照施里芬计划进攻比利时，在比利时与荷兰边境的列日（Liège）受阻，鲁登道夫策划以师为单位的夜袭，但没有成功。

但是，日本人在这10年就成功地进行了师团级单位的夜袭。日俄战争的辽阳会战中，由西宽二郎中将指挥第二师团进行，后来他担任过陆军三长官之一的训练总监。当时，第二师团隶属于黑木为桢大将的第一军。黑木的第一军是最早进入满洲的。凤凰城、摩天岭都是他们占领的，但是在辽阳城前的弓长岭被17000重装备的俄军挡住了。拿不下弓长岭就拿不下辽阳城，但是参谋本部明确表示没有可以提供给第一军攻打弓长岭用的炮弹，骨灰盒倒有，参本已经为辽阳会战准备了1万个骨灰盒。

笔者在《有一类战犯叫参谋》里面提过这件事，1904年8月26日晚，没有重炮支援的第二师团的12000人摸上弓长岭，和俄军进行了一次白刃夜战，成功地拿下了弓长岭。上次川口支队进攻亨德森机场时，攻进了机场的田村昌雄少佐他爹田村康宪，当时就是夜袭弓长岭的第二师团第三旅团长松永正敏少将的副官。在战争史上，据说师团单位的成功夜袭只有这一次，所以这也算“世界纪录”。

算第二师团倒霉。在3个月以前参谋本部就已经决定了将第二师团调回国作为总战略预备队使用，但因为一直找不到运兵的船，第二师团就在爪哇待了下来，好不容易坐上了船，又正好赶上要把第二师团派去打瓜岛，于是船就直接掉头向东，开到拉包尔来了。将这么一支“王牌军”投入瓜岛，一来是路近，省了油钱。二来也说明了参谋本部对瓜岛的重视和决心。

但当这支“王牌师团”到了拉包尔，从东京过来，准备跟他们一起上岛的参本作战班长辻政信中佐揉了揉眼睛：没发错命令吧？这帮八嘎就是大名鼎鼎的第二师团？大箱子、小箱子、木头箱子、皮箱子尽是箱子，这是不是大姑娘出嫁的嫁妆？日本人出门行李多，可这第二师团的行李也多得太让人费解了。

其实只有禁欲主义者的辻政信少见多怪，任谁都能理解。爪哇是浮在石油和咖啡之上的富裕地界，第二师团在那里充分发扬了“皇军”敢于抢劫善于抢劫的光荣传统。这次本来是想回家的，这都是抢来的战利品。手表在那年代是绝对的奢侈品，一直到现在日本的珠宝店还卖手表，可是第二师团从二等兵开始一人一块，其中不少还是防水金表。辻政信再打听下去就越加匪夷所思了，第二师团在爪哇的慰安所里清一色荷兰、澳大利亚金发美女，现在带了这点行李还要唧唧歪歪啊？

说到第二师团的行李，从爪哇出发的时候第二师团和去接他们的船队还差点干起来。船队说运不了那么多行李，第二师团的大兵们的回答是如果船太小那你们就只管装行李就行了，那是俺们回国的礼物，少了不行，碰坏了也不行，至于俺们哥儿几个就不上船了，直接游回国去，把船队给憋得够呛。

甭管辻政信怎么胡闹，但他从不干“皇军”最喜欢干的三件事：抢劫、强奸和贩毒。顺手就把第二师团的行李给贴了封条：“跟我上岛去，打完了仗回来再说，谁要是老记挂着行李，打仗不出力，就别想要这些行李了！本官什么样的高官都抓过，你们算个鸟。”带着人就上了岛。

但是，上了岛的第二师团，重炮没了，口粮没了。看到的是瘦骨伶仃的饿鬼“皇军”们，连军司令官百武晴吉中将的便当都被人给偷了，弄得中将上岛后的第一顿只能饿肚子。

但百武从这些八分像鬼，只有两分还像人的日军身上，知道了挨饿的严重性，于是决定必须在断粮之前拿下亨德森机场。现在是14日，24日是最后期限，不用辻参谋和大本营过来催，他自己就已经被肚子的生理规律给决定了。

瓜岛除了机场这块平地之外全是热带雨林的山地，根本就没有路。17军司令部和第二师团上岛以后，官兵们首先干的活是开路，虽然在爪哇受到了西洋“鬼畜”腐朽文化的腐蚀，但是第二师团的素质还是好的，穷人本色没有丢。在辻参谋的谆谆教导之下，在密林里开出了一条到现在还能隐约看到的“丸山道”。

但这条路只能走一个人，走在头里的第一个人开始行动36小时以后，才能轮到最后一个人开动，当然联队炮全部要拆散来搬那是不用说的了。所以原定于10月21日举行的总攻推迟一天，改到22日进行。为了不让大本营担心，冲集团（第17军的战线符号代码）接连发出两份电报，20日电报的主要内容如下：

“敌人依旧在轰炸我登陆地点及一线阵地，根本没有察觉我军企图，军司令官以下全员倾平生之力，在攻击敌军弱点的同时，充分发扬我军特性，将敌军一举歼灭，我军必胜，请你们放心。”

21日电报又是这样的：

“歼灭战的前夕感慨万分，预定23日完成攻略瓜岛行动。五天以后我军的大部分直辖部队将转进图拉吉、伦内尔、圣克里斯托瓦尔，并实行占领。”

新几内亚岛的作战行动（FS作战），由参谋长带领若干幕僚立即前往。

作战还没有开始，百武晴吉就已经打开了小算盘，在盘算占领了瓜岛以后该干什么了。甚至连让第二师团回国的念头都打消了，自己找出路，准备在这南洋耗下去。话说回来，这么早回去就升不了大将，必须多杀几个美国兵。至于现在仅仅是推迟总攻，不就是让那些美军多活几个时辰么，没什么要紧的，俺大日本帝国“皇军”度量大得很，没关系。请长官们放心，最后一定把那些美国兵全都送上西天。

22日第17军司令部下达了109号作战命令：“日美作战的时机已经成熟，各部队尽死力完成任务，以应奉圣恩。”

命令是下了，但是没法进攻。当时下起了倾盆大雨，实在下得太大，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眼睛都睁不开，应奉圣恩也只能再等一天。

可是到了23日，这次又是右翼指挥官川口清健少将，他提出要推迟总攻。

第二师团攻击图

一百四十六

上面是第二师团的进攻计划图，由川口清健少将指挥第三十八师团的230联队从右翼进攻，那须少将带领第二十九联队从左翼进攻。而第二师团一开始的位置是在最左面，一个半师团（第二师团加上第三十八师团的一部分）得沿着“丸山道”行动，在亨德森机场的南面展开，现在川口要求推迟总攻的第一个理由就是分给他的230联队还没有到达开始进攻的位置，现在他手下只有原来的一个大队，如果司令部认为可行的话，他就带着人冲上去。

说来好笑，东海林俊成大佐的230联队的进攻位置在最右面，而从左翼集中地出发的顺序却是最后。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这纯粹是在折腾，精锐的第二师团在折腾这个来自第三十八师团的230联队，折腾这位东海林大佐。

这种折腾是日军的特色，230联队不是第二师团的部队，是名古屋编成的第三十八师团的，如果这种折腾还可以理解，那么联队长东海林大佐则是第二师团出身，怎么也被娘家人折腾起来了呢？东海林俊成是陆士24期，比现在的第二师团长丸山政男中将就只晚一年，因为没有上陆大，所以就已经升到了顶。太平洋战争开战之前，东海林被晋升为大佐，调到东北帝国大学（现在的东北大学）当配属将校，其实已经准备将他编入预备役了。但是这时候为了华南作战，新编了从第32到第41这10个师团，名古屋在编第三十八师团时就把第二师团不要了的东海林要了去，当230联队队长。

本来230联队和仙台的第二师团一起作战就算是后娘养的了，加上这位被第二师团淘汰了的东海林大佐还证明了当年第二师团淘汰他属于一种瞎眼行为，这就和第二师团结下了梁子，而且是大梁子。

爪哇战役，第二师团围攻万隆。可能荷兰人是真急了，像样地守了一下，第二师团攻不下来，三十八师团就派了这位东海林大佐带了230联队去增援。本来让人增援就够丢人的，来的还不是一个精锐师团，并且看起来像是二流师团的无名联队。可是这个二流师团的无名联队攻下了卡里贾纳机场，在万隆防线上打开了一道口子，这才使日本攻下了万隆。

所以打下万隆后，第二师团首先派重兵包围了第230联队，不准他们参加万隆的入城式，你敢动老爷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230联队和他们的三十八师团的长官怎么斗得过王牌师团呢？只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这就是第二师团看东海林联队不顺眼的原因。这次东海林大佐上了岛，到第二师团司令部来报道，丸山师团长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再来个万隆事件。”一句话说得东海林凉了半截。现在排计划，丸山师团长又有意把他们排在最远的出发阵地，还让他们最后出发，这是在报复上次东海林联队让他们在万隆城外栽了面子。

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天半路的东海林大佐总算到了右翼出发阵地，刚进指挥所，“申告 [1] ”两个字还没有喊出口，对面的川口少将手持着电话筒哭丧着脸对他说：“来得正好，本官刚被炒了鱿鱼，从现在开始右翼作战归你指挥，我回师团司令部报到。”

东海林都要哭了：“归我指挥？我指挥什么？这是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怎么指挥？”

川口少将没有回答，一转身出了指挥部，冒着大雨下山，去了师团司令部。

为什么撤了川口清健的职呢？这是因为川口要求推迟进攻的第二个理由让在电话对面的辻参谋听着觉得这也太不“皇军”了。

很凑巧，从川口现在的指挥部位置上看去，前方就是上次川口进攻亨德森机场的主攻方向。而川口发现景观全部变了，所以他要求请第17军参谋长宫崎周一少将重新判读一遍航拍照片，他好选定进攻路线。

宫崎参谋长在哪儿？宫崎那时没上岛，在拉包尔呢。不是宫崎怕死不来，而是百武晴吉司令官把他扔那儿了。

百武晴吉很讨厌参谋，认为“皇军”最大的毛病就是少佐中佐指挥少将中将，这次先是找借口撤换了参谋长。但是这位新参谋长还是不对胃口，于是以需要有人负责和联合舰队联系，负责给养运输，负责判读航拍照片为名把宫崎少将甩在了拉包尔。但是扔掉了宫崎，发现大本营又送来了参谋，还一送就是3个。但是大本营来的全是好样的，一个个富有“皇军”气度，百武晴吉也就认了。这不，辻政信中佐不就当着他的面撸掉了一个胆小鬼少将吗？

其实当时不“皇军”的“皇军”军人不止一位川口清健少将，左翼指挥官的第三旅团长那须弓雄少将也知道自己走到头了，仅仅是没说出来罢了。据说在弓长岭一战中，第二师团军纪好，被俄军打了冷枪也不哼哼，被8月的蚊子咬了也不挠挠，坚决不暴露目标。那须少将上岛后也被蚊子咬了，这回不是挠痒痒的问题了，那须犯疟疾了，高烧40度，但是那须知道他躲不过这一阵，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就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指挥刀上了阵。

这回日军现场指挥官都不太“皇军”的理由很简单，到现场一看就知道这仗打不了。原来预想的美军只有一道防线，可是现场看到的却有三道防线。在没有炮火支援的情况下要突破这三道防线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是在马来作战中始终冲在全军第一的辻政信，这次根本就没有到现场，而是待在师团司令部指挥。他和杉田一次全是马来作战的功臣，在他们的眼里“英美士兵不是什么东西”。作为持有世界纪录师团，师团长的丸山政男更是忘了那个世界纪录是怎么来的了。

弓长岭战斗之前，西宽二郎师团长向军司令官黑木为桢要求3个星期的准备时间，他要看地形。黑木只能给他们10天，但在这10天里，黑木大将亲自带着师团参谋们去看地形。从小队长（排长）开始的全体军官都轮班去前线看地形，中队长们甚至摸上弓长岭。那场成功的夜袭是这么成功的，而现在右翼指挥官连自己的所在位置都不知道，这场仗要是日军赢了，那么只能说上帝在磕摇头丸。

川口清健是撤换掉了，但23日总攻也开始不了了，只好推迟到24日。但在24日总攻开始30分钟后就出现了那个有名的“万岁事件”。

这次总攻，是大本营崭新的“日美决战”构想的开篇。参谋本部和军令部对这次总攻无比重视，由近藤信竹中将指挥的第二舰队和南云忠一指挥的第三舰队现在正在瓜岛东北海面待命，只要一有陆军胜利的消息，海军立即从海上封锁瓜岛，同时迎击前来救援的美国舰队。第17军的电讯直通东京大本营和特鲁克环礁联合舰队司令部，“攻击成功”的暗号是“万岁”。

22∶00左右总攻开始，半小时后，从前线来的电话里就传来了“像是已经进了机场”的捷报。于是这个“万岁”捷报立即就被送到了大本营和联合舰队司令部。大本营参谋总部和军令部的作战部参谋们没有一个回家睡觉的，全在等着好消息，当时首相兼陆军大臣东条英机陆军大将进不了作战室，就坐在门口等。作战室里“万岁”呼声一起，东条立即下令：“快，准备上奏稿子，明天一早进宫报告。”——《机密作战日志》的第一行动就是“日美决战，陆战初阵日军胜利”。

可是仅仅高兴了半小时，瓜岛的第17军来电修正了那个“万岁”，改为“尚在激战中”。熟悉日军军语的人一听就知道“激战中”不是一个客观描述战斗激烈程度的中性名词，其真正意义是“我方受阻，而且处在失败边缘”。这一下从东京到特鲁克全都安静了下来。

而这个“万岁事件”真正体现了日本陆海军失败的原因。甲午战争以后从来没有失败的经历，特别是太平洋战争开战后泡沫化了的胜利让军部上层，特别是那些精英参谋们产生了一种幻觉——天照大神真的与他们同在，日军真的无敌。有了这样的想法就无法客观地观察战场和敌情。这个事件的起因是东海林的230联队向通信中转站报告了“看起来一部分右翼部队攻进了机场”，实际上呢？那部分部队仅仅是下了山，进入了机场边上的草原，连美军的防御阵地都没摸到呢。

陆战一师当时已经在亨德森机场周围设置了三道防御工事，而事后判明的事实是东海林联队的位置离第一道防御工事起码还有一公里。因为事先没看过地形，日本兵也分不清楚草原和野战机场的区别，起码日本的野战机场也就只是一块略平一点的平地而已，所以才有“看起来一部分部队是不是已经进入了机场”的疑问。而通信中转站在中转时又把疑问语气改成了判断语气，再“贪污”了“一部分部队”这几个字，就成了“右翼部队看起来已经进入机场”。

一百四十七

从当时的记录来看，起码第17军司令官百武晴吉还没有完全昏头，他的反应是：“立即确认一下事实，有多少部队攻进机场了？是单纯进入还是占领，占领了机场的多大部分？是不是完全占领了，然后再向大本营报告。”但手下人并没有去确认，有这个必要吗？百武司令官太啰唆了，上万日军夜袭六七千（此时美军股价已经从开始的两千经过五千以后上涨至六七千了）只会嚼口香糖，连正步都走不齐的美国少爷兵还会有问题？“万岁”的暗号就这样送出去了。

日军的火力不如美军，人数上也不占优势，这些都是短处。但1942年中期后，美国人开始攻势防御，日本军队最大的弱点是对美军的认识不足。比如在这次总攻前，辻政信发出的电报——绝对相信自己的战术行动和目标未被美军发现，根据是没有发现美军派出侦察队，而且自己亲眼看见还有“为数众多的美军在机场内打网球”。

如果把全世界的军队按照“怕死度”来排一下名的话，美军大概可以当之无愧地进入前几名。但是反过来看美军的战绩，似乎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这种现象似乎与“战争属于那些勇敢的人”这句话有点冲突。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其实把军队怕死和军人怯懦划等号是引起这种矛盾的唯一原因。其实怕死和怯懦不是一回事。“保存自己”和“消灭敌人”是一对矛盾，但这对矛盾的两个方面绝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那种扯皮问题，当然消灭不了敌人就保存不了自己，而自己都不能保存还扯什么消灭敌人？但是战争的最终目标是保存自己而不是消灭敌人。只要自己能活得下来而且能够活得更好就行，因为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或自己所属团体抱有敌意的人”实在太多，不可能完全消灭的。如果认不清这一点，就会重蹈“神风特工队”、“一亿总玉碎”之类的覆辙。

而美军却不是这样，说美军怕死并不是说美军的士兵怕死，而是作为一支军队，美军不让士兵们做无谓的牺牲，这就超出了喜欢用士兵的尸体来堆砌胜利的日本人的想象范围。美军没有派出侦察队仅仅是因为陆战一师的小菜鸟们的羽毛还没有硬到能进入原始热带雨林执行侦察任务的程度，但美军能够用电子技术的优势来弥补作战经验的不足。周围的密林里全都安装了高感度拾音器，日军休想靠近美军阵地，至于靠近了，那么只能依赖最没有技术含量的盲射，用钢铁买安全。

所以美军非常了解日军的动向，知道他们要发动总攻，至于为什么在知道日本人要总攻后还有人打网球，那仅仅是因为美国人没有日本人那种闲来无事给自己上上弦的古怪毛病罢了。而日本人马上就能目瞪口呆地看到刚刚结束战斗的美国大兵们，居然能以营为单位轮流跳进伦加河游泳。本来美军喜欢嚼口香糖和踢不齐正步很让日军看不起，这件事终于让日军们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在死亡面前不怎么皱眉头的并不只有自己，而且他们可能看得更加轻松些。

与直到现在还坚决拒绝研究和理解对手的日本人相反，美国人很愿意甚至是喜欢研究和理解对手，华盛顿的海军历史中心（U.S.Naval Historical Center）所保存的庞大的《ICPOA报告》[Intelligence Center，Pacific Ocean Area，即太平洋地区情报中心，原来是太平洋舰队的情报机关，后来发展到海军、陆军、空军和陆战队的联合情报中心JICPOA（Joint Intelligence Center，Pacific Ocean Area），即太平洋地区联合情报中心]就说明了这一点，只要看到篇幅达41卷的微缩胶卷就能知道美国人为了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在战场之外还做了多少工作。

ICPOA报告的开端就是这样一句话：“战前我们在惧怕日本兵的同时过小评价了他们，以后在新几内亚岛和瓜达卡纳尔岛，我们又把日本兵过大评价成了超人，现在我们可以说我们总算知道了日本兵是什么。”

日本兵是什么？

“首先日本兵不是超人，他们只是一批身长短腿的小个子男人，他们有聪明的地方，也有很多相当愚蠢的地方。确实他们最大优势在于忍耐，但和其他国家的士兵比起来，缺乏想象力，也不那么勇敢。”

“使日本军队的战术能够成立的是一些由武士和武士道凝聚起来的军官，他们最重视的是个人的勇气和技能，日本军官用军刀和操纵部队的能力来表现他们的技能和勇气，而士兵们则用刺刀来表现。”

“对日本兵说来，无论是机枪还是坦克都只是装饰品，并不是取得胜利的手段。我们使用这些武器来防止无谓的损失，而日本兵的最终神圣武器只是步兵手上的刺刀，其余的仅仅是刺刀的辅助。”

“日本军队坚信只有步兵才是真正的武力，武器只是辅助道具，他们的战术基本原理的确在中国大陆通用，也在马来西亚、菲律宾得到了证实，然而现在他们发现自己的战术基本原理已经不再继续通用，可能他们还没有找到对应的方法。”

以上的成文日期是1943年2月18日，日本撤退瓜岛后的第11天。

ICPOA报告是对日本陆军的评价，但是只要把“刺刀”换成“巨舰大炮”，就能形容日本海军而不需要做更多的改动。所以在这里再讲讲日本陆军，对进一步理解日本海军也会有帮助。

10月24日第二师团发动的所谓总攻，其实真正投入了战斗并且攻进了亨德森机场的就只有左翼古宫正次郎大佐指挥的第二十九联队的一部分，而等待着古宫大佐的是什么呢？

陆战一师的战斗报告中只有105毫米和75毫米两种榴弹炮的炮弹消耗量。在对一木支队的战斗中，炮弹的消耗量是75毫米炮375发，105毫米30发；在对川口支队时，则为75毫米炮878发，105毫米1992发；这次打到第二十九联队头上的是75毫米炮6164发，105毫米2719发。就是说这次日本人所挨的炮弹几乎是一木支队的10倍，川口支队的3倍。

而日本方面则没有提供任何炮火支援，当时在步兵后方的野炮兵第二联队的木村竹治中佐在1993年92岁高龄时，对日本NHK电视台这样说：“一发都没有打，本来就是夜袭，师团不下命令炮兵师不能开炮的，要等步兵突围了再打击敌人的火力点。但当时步兵离敌人可能有5公里，我们就更远了，根本看不见敌人的位置，无法射击，就是说炮兵根本没有参加战斗。”

没有炮火支援，单方面被美军炮击的第二十九联队的命运可想而知。因此23∶00左右，丸山师团长想停止进攻，先撤回出发点进行调整后，进行第二次进攻。然而那须少将坚决反对撤退，主张进行最后的努力。其实那须的主张是货真价实的“垂死挣扎”，无论是他本人还是第29联队都已经达到了极限，根本没有胜利的可能。但是就此撤退这个联队也已经彻底残废了，与其把这支已经残废了的联队撤下去，还不如再绞一把干毛巾，把这支联队彻底牺牲，能够拼掉一点美军，能为师团的下一次攻击换来一点希望也值得。

那须的想法就是美军所指责的那种过了时的旧传统步兵思维。那须当然错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改变了很多传统的作战思维，包括步兵作战。现在他所面对的不是他曾经面对的国民党军队和抗日联军，在美军那种强大的火力面前，日军根本就没有拼消耗的资格。结果半小时后，从前线传回来“那须少将身负重伤，处于昏迷不醒状态”。过了几分钟，正式确认那须少将战死。

一百四十八

左翼指挥官那须少将战死是件大事，而左翼战场上还出了更大的事。负责左翼作战的第二十九联队长古宫大佐失踪了。古宫大佐的失踪可比那须少将的战死要严重得多，因为第二十九联队的联队旗和联队长在一起，从大本营开始，第17军、第二师团到第二十九联队的残余都急了，后来一直到全师团都撤上了奥斯汀山，第二十九联队还有人在机场周围游弋寻找他们的联队旗。西南战争的时候乃木希典丢了联队旗，几十年后还要自杀。这回联队旗要是落到了美国手里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不知道多少人得自杀。但这面旗一直没有找到，成了一个悬案。

这个“第二十九联队队旗事件”一直到战后，由日美联合进行的调查才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美国人没有缴获过日本陆军联队任何队旗，当然也没有第二十九联队的联队旗，但美国人掌握了古宫大佐战死的事实。陆战一师是在瓜岛第一次进行实战，瓜岛的胜利是陆战一师的第一次胜利，所以陆战一师在瓜岛的战利品保留得特别齐全，而且当时的瓜岛不仅仅是战场，还是美国军方研究日本军队的研究所，所有的战利品都由专家进行过鉴定。美军把第二师团第一次进攻失败留下来的尸首，埋在了亨德森机场角落的一个“棺材角”（coffin corner），对每一具尸首都检查过所持物品。

美军在一具尸体的口袋里发现过一枚署名为“古宫大佐”的纸片，上面写道：“我的手表给铃木大尉，军刀给山川军曹留作纪念。”经专家鉴定这是参战的第二十九联队联队长古宫大佐的遗书，但事后在当时发现古宫大佐尸首的地方再度搜索时没有发现其余物品。因此可以推定，古宫大佐在战死以前来不及焚烧联队旗，而是用军刀撕碎了联队旗，砍碎了旗杆。但因当时的美军作战部队对日本陆军那种对联队旗的莫名其妙的崇拜缺乏认识，因而丧失了一个找回联队旗碎片再拼起来的机会，但是古宫大佐并没有丢失联队旗。

上瓜岛两个月，已经废掉了两个半联队，挂掉了两个大佐，“奉烧”了两面联队旗了。

古宫正次郎大佐的日记后来也找到了，从日记里知道，古宫在美军的包围中坚持了两天，最后26日的日记中是这样写的：“无益地丧失了众多士兵，得到这么个结果，真对不起。不能看不起火力，有了火力士气就高涨，而没有火力就十分困难。精神力永在。”

古宫大佐总算在火力面前知道了火力的重要，但最后还是莫名其妙地高呼政治口号，说明这些旧日本军人就是在血与火的面前还是不肯放弃他们赖以存在、虚无缥缈的精神力量。

第二师团的第一次进攻就这样失败了，打得最苦的第二十九联队，参战的2 554人战死552人，负伤失踪者480人，整个联队损失率达40%，按照损失率超过30%就算丧失战斗力的准则，这个联队就算完了。

绝不能这样善罢甘休，第17军司令官百武晴吉中将也好，第二师团长丸山政男中将也好，大本营陆军部（参谋本部）作战班长辻政信中佐也好，当然还要来第二次。这次被打残了的只有二十九联队，第十六联队还没用上去，东海林联队也没受什么损失，于是就决定第二天，25日晚上重来。

25日的进攻计划是投入第十六联队，把右翼进攻阵地再往东移动，攻击美军新修的战斗机机场。因为在他们看来，新修的机场可能防御工事薄弱一些，有可乘之机。左翼让川口支队的124联队再玩玩命，对美国人的压力再加大一点，估计也还能拿下来。

但是没有可乘之机，反而连战连胜的小菜鸟们信心大涨，再也不是盲射了，经常打日军的回头。两次打下来第二师团总算知道了原来川口说的话是对的，美军确实很强。不但火力强，甚至在勇敢和不怕死这两个日军最引以为豪的方面，美军士兵们也不输给他们。25日晚上第二师团发起第二次进攻后，美国少爷兵们看出便宜来了，开始了局部反击。英勇的日军开始防守了。第十六联队的两挺重机枪压制着美军的进攻，但是不久这两个火力点就哑了。不是被美军所擅长的迫击炮打哑的，是被美军的一个“业余敢死队”愣拔掉的。

美军又没有神风攻击队那样的“专业敢死队”，这个“业余敢死队”是什么意思？其实这是个“业余者”组成的敢死队，19名传令兵、炊事兵等非战斗人员在热气腾腾的战场边上觉得自己的生活太不拉风，就组成了一个敢死队。在上尉的带领下拔掉了这两个火力点。战后日本陆海军的参谋们从美国人那里知道了这个战例，才第一次知道“世界很广阔”，其他军队和日军一样会有长官发出的“死也要冲上去”的命令，而士兵们也会执行这道命令，不同的只是其他军队没有“冲上去死”这道命令罢了。

第二次攻击还是失败，继二十九联队队长宫古大佐之后，第十六联队队长广安寿郎大佐也去了靖国神社，第二师团上岛只有10天，两个联队长就没了。1个少将，3个大佐，到现在为止日军在瓜岛上丧失的高级军官和诺门罕相比，已经毫无逊色之处了，当然不应该逊色。因为指挥诺门罕和瓜岛的都是那一对精英活宝——辻政信和参本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大佐。而且这个第二师团的第十六联队是参加过诺门罕战斗的，当时的第十六联队是增援诺门罕部队中最早进入阵地的，在号称“名将”的宫崎繁三郎大佐的指挥下，是唯一没有受到损失的联队，当然当时第十六联队正好面对的不是苏军而是蒙军，加上当时战事已经接近尾声，苏蒙联军并没有积极进攻，这也是16联队没有什么损失的原因。

宫崎繁三郎在诺门罕的阵地上居然埋下了界碑，在后来的日苏划界谈判中苏联对于这块突然冒出来的界碑手足无措，糊里糊涂就承认了，这样外蒙古也就变小了一点。

在英帕尔作战中，步兵团长宫崎繁三郎少将跟随第三十一师团长佐藤信德中将一起抗命撤退，最后官拜第五十四师团中将师团长，战后在东京开了家小店，卖家乡岐阜出产的陶瓷谋生。从不参加任何社会活动，不发表任何言论。1965年，临死之前，一个个地清点着各中队的番号：“××中队撤下来了吗？××中队呢？”身边的部下们知道他还在被英帕尔噩梦缠绕着。

诺门罕、瓜岛、英帕尔，日本陆军没有一点长进。

以前的诺门罕和以后的英帕尔不同，单纯计算人员的伤亡是没有意义的，第二师团的伤亡率并不大，还远远没有达到丧失战斗力的地步，但是这个保持着世界纪录的师团已经无法作战了——他们断粮了。因此第二师团只能撤上奥斯汀山，借着天险和美军不愿冒险发动攻势的因素和美军展开了对峙。

和日军不同，美军从来都是先用钢铁清场，然后再上人，至今还没有美军在无法确认清场效果时就贸然进攻的战例。其实这是后来日军还能从瓜岛撤下来的原因，因为美军一直不能确认他们的战果，所以也没有发动全线总攻。

日本军人是怎么看待这个战果的呢？

辻政信在写给参谋本部的报告里是这么说的：“作战失败的原因是我军没有跳出沿用攻击野战阵地的方法，没有认识到机场已经要塞化这个事实。”杉田一次在报告里也是这么写的：“没有把握敌军阵地的真相是进攻失败的主要原因。”

辻政信和杉田一次都看出了一些东西，但是这些东西他们早在诺门罕应该看过了啊，怎么还要路远迢迢到瓜岛来重新接受一次再教育呢？

现在，大本营把瓜岛看成“日美决战”的战场，陆海军全体出动准备大干一场，瓜岛的陆上战场打得这么热闹的时候，海上又出了些什么事呢？

一百四十九

日本军队经过了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而从这两场战争中日本人很莫名其妙地把战争和战斗给混淆了起来，认为只要取得一次关键战斗的胜利，整个战争就算胜利了，这就是日本陆军和海军共有的“决战”概念。

从太平洋战争开始后，日本人就一直在寻找这种“决战”的机会，这次大家都确认了这个瓜岛就是日美决战的舞台，日本只要赢得了瓜岛，美国就必须低下头，乖乖和大日本帝国谈判，在第二师团准备进行看起来是囊中探物的总攻时，海军主力的第二舰队和第三舰队全军出动准备摧毁亨德森机场，歼灭敢出来的美国海军。

近藤信竹中将率领的第二舰队的阵容是：战列舰金刚和榛名，航母隼鹰，重型巡洋舰爱宕、高雄、妙高和摩耶，轻型巡洋舰五十铃，外加第15、第24、第31驱逐队的黑潮、亲潮、早潮、海风、江风、凉风、长波、卷波、高波这九艘驱逐舰。

南云忠一中将率领的第三舰队的阵容是由航母翔鹤、瑞鹤和瑞凤，重型巡洋舰熊野和第4、第16驱逐队的岚、舞风、初风、雪风、天津风、时津风、浜风和照月这八艘驱逐舰组成的本队和由第11战队司令官阿部弘毅少将指挥的第11、第7、第8、第10战队的战列舰雾岛、比叡，重型巡洋舰铃谷、利根、筑摩，轻型巡洋舰长良，还有第10、第17驱逐队的七艘驱逐舰秋云、风云、卷云、夕云、浦风、矶风和谷风组成的前卫部队。

前卫部队排成了一字横队，航母主队跟在后面大约100公里，主队的后面200公里左右是第二舰队，整个队形就这样往南走。

海军这次从一开始就不顺利，本来第17军预备在22日晚上开始的总攻就推迟了两天，弄得无法随身携带加油船而担心燃油的海军在海上进退两难。总算在24日晚上第17军开始了总攻，25日零点传来了“瓜岛机场已经胜利占领”的好消息，顿时全部舰艇开足马力向南猛奔。

第17军在误发捷报半小时后，马上向大本营更正了。但是，这个更正传到海上却花了5个小时，25日05∶00左右大家才知道原来陆军在胡说八道，眼看着天就亮了，亨德森机场的飞机该上班了，大家又赶快回头向北跑。

07∶00左右，第三舰队发现头顶上有美军的PBY卡塔利娜侦察飞艇在转悠，从侦听的水上飞机的通话得知，第三舰队知道自己已经全部暴露了，接着肯定是大群美军飞机蜂拥而至。问题是从浮动的航母来，还是从那倒霉的不沉航母亨德森机场来？

11∶15，从拉包尔起飞的侦察机报告说在瓜岛东南海面发现由战列舰、巡洋舰组成的美军舰队在北上。接到报告的近藤信竹要求南云出击，但南云以距离太远（据推算有340海里），不易捕捉，并且尚未发现敌人航母，此时攻击敌军水面舰艇，有中敌人埋伏的危险婉拒。中途岛和第二次所罗门海战以后，南云绝对知道被敌人航母突然袭击意味着什么，在没有切实发现敌人航母的情况下绝不贸然进攻，这是5艘贵重的航母买来的教训。

所以大家还是北上回家。

但是第17军又来了：“25日晚上再打，这次肯定能赢。”

虽然南云和近藤心里不一定相信，但也只好转过头，又朝南走，准备去接应，心里七上八下地猜想美军大概什么时候出来。

美军当然会出来。

其实，陆战一师上岛时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守住这个兔子不拉屎的荒岛。范德克罗夫特将军对瓜岛就很不感冒，面对的是日本超人军团，这边海军只管亨德森机场的飞机，根本就不管他以及他手下的丘八，上岛后居然38天不给他补给，要不是好心的日本人给他留了点粮食，他和他的小菜鸟们早就饿死了，所以他老是吵吵着要从瓜岛撤退。

可撤退太丢尼米兹的脸了，麦克阿瑟会怎么说？堂堂美利坚海军能被那帮土老帽笑话吗？不如说范德克罗夫特少将的牢骚反而更加坚定了尼米兹的决心，本将就是要定了这个瓜达卡纳尔岛。他炒了南太平洋战区司令罗伯特·格姆利中将的鱿鱼，因为范德克罗夫特对他意见最多。换上了公牛哈尔西。

哈尔西找到范德克罗夫特直截了当地问：“瓜岛到底能不能守住？现在是不是只能撤退？咱们这次不讨论，就完全按你说的办。”

范德克罗夫特眼睛一翻：“谁说守不住？守得住啊，但海军得全力支援。”

哈尔西安了心：“那行，本将会尽力提供你需要的东西。”无论如何哈尔西是不会把范德克罗夫特扔在岛上38天不管，不仅不会，哈尔西什么都给范德格罗夫特弄来。不仅是吃的喝的这些物质食粮，哈尔西还管精神食粮。在哈尔西的帮助下，陆战一师连电影院都盖了起来。光看电影不过瘾，哈尔西又弄来了通信队和野战医院，顿时瓜岛上出现了不少裙裾飘飘，扭着小蛮腰的女兵，眼看着陆战一师士气乱涨。

最后到了冲绳战的时候，陆战一师已经被娇生惯养成一只油腔滑调的老鸟了。在交战激烈的冲绳战场，陆战六师的1000多人被打得神经失常。陆战一师居然有闲心盖电影院、养兔子，因为据说海军运来的冷冻肉的口味不好，肉得吃新鲜的。

当然现在陆战一师还没有那么油腔滑调，只是羽毛开始见亮了，一切都在走上正轨。这个时候，尼米兹和哈尔西怎么肯让日本人从陆海两路轻轻松松地把这艘不沉的航空母舰亨德森机场抢回去？当然不肯，就算船的数量比你日本人少也要和你玩一把。第十六特混舰队的企业号和第十七特混舰队的大黄蜂在金凯德少将的指挥下就出动了。

这就是被日本人称为“南太平洋海战”，被美国人称为“圣克鲁兹群岛海战”的太平洋战争中最后一次日美海军航空母舰之间势均力敌的较量，此后，日本海军的航空母舰就再也不能以平等的身份和美军的航母交战了。

第二舰队和第三舰队南来北往几个来回后，25日16∶00左右又重新开始南下，但在26日午夜00∶50，航母瑞鹤的边上莫名其妙地腾起了4条水柱，虽然没有击中，但把人吓了一跳。原来这是趁着明月夜出来寻找日本舰队的美军搜索侦察机的恶作剧，飞机在返场以前先要把带着的炸弹扔掉，正好下面就有日本舰队，扔下去再说。万一击中了就是上帝保佑亚美利加了。

南太平洋海战图

这一下把南云炸醒了，南云忠一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而且美国航母可能就在附近，继续前进很可能会被对方敲上一记闷棍，得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位置，于是又一次调转船头北上。

02∶15第三舰队的前队起飞了7架水上飞机，30分钟以后本队起飞了13架，97式舰攻总共20架飞机对南方海面进行双层搜索侦察。

金凯德出动的搜索侦察机比日本人稍微晚一些。

04∶50，翔鹤号出动的侦察机报告：“发现敌1艘航母，15艘其他舰只，方向，南云舰队东南，距离大约为250海里左右。”

与此同时，企业号出动的两架道格拉斯SBD无畏者也捕捉到了日本舰队。

05∶25，南云忠一出动了21架零战（翔鹤4、瑞鹤8、瑞凤9）、鱼雷攻击用20架97式舰攻（翔鹤）、俯冲攻击用21架99式舰爆（瑞鹤）、指挥官是翔鹤号飞行长，原赤城号飞行长，珍珠港海战时第一波鱼雷攻击队长，被称为“雷爆之神”的村田重治少佐。

5分钟后，也就是05∶30，大黄蜂的第一波飞机起飞了，8架F4F野猫式战斗机、15架SBD无畏者俯冲轰炸机和6架TBF鱼雷轰炸机。

06∶00，企业号又飞起了第二波飞机，这回是8架F4F野猫式战斗机、3架SBD无畏者俯冲轰炸机和8架TBF鱼类轰炸机。

06∶15，美国的第三波飞机从大黄蜂起飞了，7架F4F野猫式战斗机、9架SBD无畏者俯冲轰炸机和9架TBF鱼类轰炸机。

日本的第二波攻击队也于06∶10起飞，翔鹤出动了5架零战，19架舰爆，指挥官是翔鹤号飞行长关卫少佐；30分钟以后瑞鹤出动了4架零战，16架舰攻，指挥官是瑞鹤号飞行长今宿滋一郎大尉。

一百五十

南云手下有3艘航母，怎么在前面的出击单子上除了从瑞凤出动了9架零战以外，就没有看见还有飞机从瑞凤上起飞？是不是南云接受了以往航母战的教训，把瑞凤作为专门守备用，全是舰队直掩战斗机了？

不是，瑞凤结果没参加战斗，现在正在回特鲁克环礁的路上。

都怪企业号出动的那两架美军侦察机。那两架飞机的飞行员人品太差，发现日本航母舰队后没等大队人马到来就无组织无纪律地自己私下筷子偷嘴吃起来了。把带的两颗545公斤炸弹朝着瑞凤就扔了下去，赶上这两位的技术还超群，在瑞凤号的后甲板上砸了个大洞，放了一把火，命中率达到50%。

这是05∶40左右的事情，火灾不久后就被扑灭了，但航母废掉了，飞机无法起飞降落，所以瑞凤号只能打道回府。

06∶30，村田重治少佐带领的第一波攻击队和大黄蜂的第一波攻击队擦身而过但谁都没有发现谁，还是各赶各的路。10分钟以后又遇到了从企业号出来的第二波攻击队，这次是仇人正面遭遇，分外眼红，大家就咬了上去。一场混战，F4F野猫掉了6架，8架TBF复仇者鱼雷轰炸机全没了，但瑞凤号起飞的9架零战中也栽了4架，其余5架也打光了炮弹，只好回家，护航就只有依靠翔鹤和瑞鹤的12架零战了。

07∶00左右，村田攻击队发现了大黄蜂，但大黄蜂西北20公里左右的企业号正好被一阵热带暴风雨包裹起来从而未被发现，村田攻击队朝着大黄蜂就扎了下去。

大黄蜂上空有30架F4F在掩护，但是日本舰攻和舰爆还是扎进去了，命中了5颗250公斤炸弹和两枚鱼雷。大黄蜂轮机停止，通讯中断，船体出现倾斜。

战果不小，但是日本海航的损失也不小，丢掉了9架零战、17架舰攻和17架舰爆。村田重治少佐也回不来了。

击落了村田，美国人总算报了仇。20世纪最早攻击美国军舰，杀死美国军人的日本人可不是参加突袭珍珠港的那批人，而是这位第13航空队大尉分队长村田重治。1937年12月12日，在南京江面上击沉美国炮舰帕纳伊号的就是这位村田重治和那位在中途岛海战之前兵棋推演时负责掷骰子的奥宫正武。这个事件不是简单的“误炸”，完全可以说是日本海军有意制造的事件，当时美国向日本派遣支舰队司令官长谷川清大将，参谋长杉山六藏少将通报了帕纳伊和其余3艘油船作为撤侨船的存在，但长谷川大将发出的作战命令却是“攻击南京江面上所有船只”。帕纳伊事件以日本谢罪、赔偿损失的方式处理，肇事者却没有受到任何处分。

在村田开始攻击大黄蜂的同时，这边大黄蜂的第一波攻击队中的鱼雷轰炸机和企业号的第二波攻击队残余发现了第三舰队的前卫部队，莫名其妙地开始了攻击，而大黄蜂的第三波攻击队也赶来凑热闹。第三舰队的前卫部队以对空炮火和机动规避来应付，结果除了重型巡洋舰筑摩受了中等程度的伤害之外，其余丝毫未损，考虑到前卫部队没有战斗机的掩护这一点，不知道是应该称赞日本海军的操舰技术还是应该批评美国海航的投弹技术。

这时大黄蜂的俯冲轰炸机终于发现了第三舰队本队。在本队上空掩护的战斗机只有翔鹤的10架零战和瑞鹤的5架零战，有11架无畏者穿过了零战防线，向第三舰队旗舰翔鹤发动了攻击，翔鹤号被4颗炸弹命中起火。11∶00左右火被扑灭，但还是日本航母的老毛病——飞机无法起飞降落，航母的机能废掉了。好在轮机还未受损失，在护卫舰艇的伴随下往西北后退，第三舰队的3艘航母到现在就只剩瑞鹤一艘了。

这时，北方两百公里左右的第二舰队的第二航空战队司令官角田觉治少将从隼鹰号航母上起飞了12架零战和17架舰爆，由志贺淑雄大尉带领着前来助战。在了解第三舰队的情况以后，第二舰队司令官近藤信竹中将将二航战的指挥权交给了第三舰队。

近藤信竹是一个巨舰大炮主义者，不懂航空。但他的运气比安错了位置的南云好，太平洋战争后，他一直在第一线战斗，作为一个水雷战专家，他犯的错误不多。尼米兹对近藤的印象比南云要深，尼米兹回忆录中有好几次把南云弄成了近藤，这次近藤主动交出二航战的指挥权正是近藤识大体的表现。

二航战司令官角田觉治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巨舰大炮主义者。他在担任海军兵学校教头（教导主任）时最看不起的就是源田实，他对源田实主张的航空主兵论的看法是：“胆小鬼的理论，海军魂就是没有飞机也要战斗。”而山本五十六的爱将“炸光光”源田实又怕过谁，回敬以“石头”、“过时的铁炮屋”等对上官极为不敬的言辞。

源田实骂得不对，海军兵39期的角田其实并不顽固，相反思维异常灵活。1940年11月被任命为三航战长官后，他照样能指挥航空兵，而且还把战列舰的一套作战思想弄到航空战里面，指挥得怪里怪气。开战时指挥龙骧号航母轰炸菲律宾达澳机场的就是他，最早弄出“远程攻击法”的也是他。这是从战列舰思想里出来的，但是有时候因为飞机航程不够而把航母弄到尽可能最前面的还是他，这又是从驱逐舰思想里面弄出来的。这次他在南太平洋海战中的表现甚至被人比作抱着长矛骑马往前冲的骑兵将军，经常有人把日本海军的山口多闻和角田觉治与美国海军的哈尔西比较，但日本海军由于其僵硬的人事制度，40期的山口多闻和39期的角田觉治不可能破格重用。

角田现在就在冲锋，但第二舰队在第三舰队的后面，而且二航战的战力不足，另一艘航母飞鹰号在10月23日轮机发生故障回了特鲁克。航母少了一艘，但飞机少得不多，隼鹰号尽可能地把飞鹰号的飞机接收了下来，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角田大叫着：“什么太远不太远的，赶快起飞，起飞，航母向前冲，赶上去接飞机”。隼鹰号航母不是正规航母，是从正在建造中的豪华游船橿原丸改造而来的，排水量虽然有24000吨，但最大速度只有26节，根本不能和受了伤在往后退时还能开出34.5节，连护卫驱逐舰都追不上的翔鹤相比。

08∶00，关少佐和今宿大尉带领的第二波攻击队发现了在大黄蜂北方约36公里处的企业号，开始了攻击。

舰爆的俯冲轰炸将3颗炸弹投上了企业号，但舰攻的鱼雷攻击没有奏效。其中一架抱着鱼雷的舰攻在被F4F击中后朝着驱逐舰波特号[USS Porter（DD-356）]扎了下去，击沉了波特号，但企业号还在。

这次攻击，关少佐和今宿大尉为首的2架零战、10架舰攻、12架舰爆回不了母舰了。

09∶20左右，隼鹰号的攻击队也发现了企业号，舰爆机进行了俯冲轰炸。但隼鹰号飞行员的技术和“两鹤”的精英飞行员不可同日而语。对企业号本身没有造成损害，只是击中了护卫企业号的战列舰南达科他号和轻型巡洋舰圣胡安号[USS San Juan（CL-54）]。

美国舰队的防空炮火极为猛烈，隼鹰号的17架舰爆损失了11架。

第三舰队就只有瑞鹤这一艘航母了，隼鹰号还没有上来。最见鬼的是司令部和翔鹤号一起都在撤退，这样正在激战的第三舰队没有了司令部，全部指挥现在由瑞鹤号舰长野元为辉大佐执行。

一百五十一

第三舰队的第一波和第二波攻击队损失惨重，挣扎着回来的飞机又发现翔鹤和瑞凤已经不知去向，但多出来了一艘隼鹰，管它是谁，先降落下去再说，可是刚刚落稳，接到的命令是：“快去吃饭，吃完了饭再出击。”

11∶00，隼鹰号又出动了8架零战、7架舰攻；15分钟后，瑞鹤号上也收集了5架零战、6架舰攻和2架舰爆再次起飞。瑞鹤上的舰攻机这次带的不是鱼雷，而是800公斤的航空炸弹，因为鱼雷的兵装和调整需要时间，野元为辉大佐为了节省时间让舰攻机破天荒地扔炸弹，白猫黑猫，只要会抓老鼠就行。

13∶10，隼鹰号的第二波攻击队找到了大黄蜂，付出了5架零战、2架舰攻的代价，又命中了大黄蜂一枚鱼雷，跟着赶到的瑞鹤号第三波也将一颗800公斤炸弹投到了大黄蜂号上。

日本人已经精疲力尽了，可是13∶33左右，角田觉治少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找出来6架零战和4架舰爆，组成了隼鹰号的第三波攻击队对漂在海上的大黄蜂号继续攻击。

一定要承认美国航母的抗弹性。从日美双方记录中可以确认，当时大黄蜂号已经中了3枚鱼雷，7颗炸弹，但还没沉，还在海上漂。15∶00隼鹰的第三波攻击队到达以后，金凯德才无可奈何地放弃了救援的努力，带着美国舰队离开了战场，听任被放弃了的大黄蜂号漂在海上。

宇垣缠参谋长发电要第三舰队想法子把大黄蜂拖回来，但是第三舰队的努力没有成功，到最后只好由驱逐舰卷云和秋云用鱼雷将其击沉，就算是已经千疮百孔了的航空母舰，击沉它还是花了日本人4枚鱼雷。

联合舰队司令部的气氛很奇怪。击沉击伤美国航母各一艘的战绩当然令人兴奋，但山本五十六司令长官和宇垣缠参谋长对和角田觉治形成了鲜明对比的南云忠一却怒火满腔。

构成海军舰队派的那些巨舰大炮主义者们的缺点是头脑顽固僵化，常常闭眼不看现实，只是沉醉在他们自己的幻想世界里，但是一般来说这些巨舰大炮主义者在一点上不受指责，就是打起仗来都不怕死，像近藤信竹、角田觉治、宇垣缠、神重德他们都是这样，就这个南云忠一算个例外。

南云忠一上次在中途岛就抛下山口多闻的飞龙独自撤退，虽然后来没有受到追究，但宇垣缠参谋长可从来没有忘了这件事。所以这次一听说翔鹤又在后退，宇垣缠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家伙又在逃跑”，立即破例向第三舰队司令部发出了一封“不要退却，前进，攻击”的督战电报。

这次翔鹤的退却倒不是逃跑，站在翔鹤舰桥上的南云忠一最了解实情，日本海军就只剩下两艘正式航母，南云忠一不能不把翔鹤撤下去。28日下午3点钟翔鹤回到了特鲁克环礁以后，宇垣缠参谋长立即赶到船上查看。他看到的是一片惨象，毫不夸张地说，只要翔鹤再中一弹，甚至不管是在什么部位这艘航母就完了，宇垣缠不得不承认南云忠一将翔鹤号撤出战场是正确的决定，这个决定保住了一艘珍贵的航空母舰。

但是将翔鹤撤出战场的正确决定还是不能洗刷掉南云临阵逃脱的嫌疑，因为他本人和司令部一直在翔鹤号上，25日07∶27，翔鹤中弹起火开始撤退，而南云忠一中将一直到下午17∶30在翔鹤号已经退出了美国舰载机攻击圈后才离开翔鹤，在驱逐舰岚号上升起将旗，这期间南云实际上放弃了第三舰队的指挥权。

如果在其他国家，放弃指挥的舰队司令很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但日本军队已经没有了处分违反军纪军官的勇气。因为处分一个高级军官会破坏“帝国军官”的光辉形象，而且在追究任命责任时还会牵扯出更多的事情，所以不要说南云在南太平洋海战中的表现仅仅是可疑，后来在英帕尔作战中公开抗命的第三十一师团师团长佐藤信德中将也就仅仅是编入预备役了之，理由是：“师团长是亲任官，天皇陛下亲自任命的，开审师团长，要是查问起任命责任来，岂不要查到陛下头上去？”说这话的人忘了第十五军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中将并不知道有天皇陛下的面子什么事，一口气把他手下的三个师团长全部炒了鱿鱼。

大本营海军部（军令部）发表的南太平洋海战的结果是这样的：

日本2艘航母，1艘巡洋舰受重创，损失飞机40架。

美国4艘航母，1艘战列舰和1艘其他舰只被击沉之外，1艘战列舰，3艘巡洋舰，1艘驱逐舰受重创，损失飞机200架。

这就是鼎鼎有名的“大本营发表”，实际上日本小型航母1艘，重型巡洋舰1艘受重创，正规航母1艘受重创，损失飞机100多架，而美国则被击沉1艘航母，1艘驱逐舰，另外1艘航母、1艘轻型巡洋舰、1艘驱逐舰受重创，损失飞机74架。

总而言之，从数字上看还是日本海军胜了。

但是首先这是一场真正的惨胜。当然在南太平洋海战后的一段时间，美国在太平洋上没有了航空母舰，但这并不意味着日本的航空母舰就没有了对手。日本海军手里还有无伤的航母瑞鹤和隼鹰，但是却无法使用，因为在这场海战中，日本海航损失的包括村田重治少佐在内的145名飞行员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

尼米兹在回忆录中明确指出：“从战术上看，美军在圣克鲁兹群岛海战中失败了，但从长远观点来看这却是美军在战略上的胜利。近藤（尼米兹又错了）失去了100架飞机，而金凯德也失去了74架飞机。这个数字比表面上显示出来的差异对日本更加不利，因为美国正在迅速扩大培养规模的飞行员和制造的飞机，眼看着就要凌驾于日本之上了。

“虽然美国舰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但取得了重要的战略利益，起码在当时的形势下，瓜达卡纳尔岛上的陆战一师得救了。日本陆军的攻势一直在不断增强，直至10月26日后，日本陆军才开始静默，在此期间，陆战一师保持了他们的战线，守住了亨德森机场。日本陆军的死伤人数是美军的10倍，现在日本的地面部队已经不是什么重大威胁了。”

确实是这样，日本陆军已经无法威胁美军了，他们自己已经陷入了和一个叫作“饥饿”的敌人战斗，而这个敌人除了食物是任何力量都无法战胜的。

而当时辻政信参谋还没有想到饥饿的力量。在25日晚间，第二师团的第二次总攻失败撤退时，辻政信居然不是让最右翼的东海林联队向第17军司令部所在的左翼撤退，而是让他们继续向右，也就是往东运动，往一木支队登陆的方向撤退。这么做的理由是瓜岛的西面都是山地，只有东面才有平坦的地方，现在辻政信中佐要东海林他们去找一块适合修建机场的地儿。

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辻政信的想法，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还有力气修机场？修机场的工具，锄头和铁锹，又在哪里？美军会傻乎乎地只管打网球而听任日本人在一边修机场？最后就算修好了，飞机和燃料怎么送上来？

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精英参谋们是只管打仗的，如何为打仗准备物质条件则不是精英参谋需要考虑的东西。

东海林俊雄带着230联队的两千多人向东走，花了5天终于到了克利角。可是230联队无法去找修机场的地方，他们的全部时间都用在寻找食物上了，寻找可以食用的一切植物和动物，食欲是最大的敌人。

当然大家都是“皇军”，第二师团或许对230联队有看法，但不能说第17军司令部也在玩东海林联队，军司令部联系海军，试图用驱逐舰的耗子过街方式对东海林联队进行补给。但东边离美军太近，那边的海是美军舰队的了，两次补给都失败了，只好又把第230联队调回西边。这支断了粮的联队最后绕道伦加河上游，途中饿死、病死好几百人，最后回到西面已经是11月18日了。

军司令部看到这一千多拄根拐棍的废兵也傻掉了，把他们放到海边静养，打算养活后再用。但是直到第二年撤出瓜岛，这个联队还是个废兵联队，再也养不回来了，谁也不会想到仅仅半年之前这些废兵还在爪哇抢过王牌师团的风头。

11月2日，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大佐亲自飞到了瓜达卡纳尔岛。

一百五十二

服部到了瓜岛后，立即召开了17军司令部和参本联席会议，讨论瓜岛作战。首先瓜岛一定要拿下，这是有关日军赫赫威名的事情。至于拿下来干吗，则不是什么问题，海军已经确认了这里是日美大决战的战场，这次就算他们说得对。

怎么拿呢？基本上定下来这么几条：

1. 增派混成第21旅团。

1. 第38师团主力在11月上旬、第51师团主力在12月上旬登陆瓜岛。

1. 第六师团派出一支精强联队，用特殊舰船直接在伦卡河口的亨德森机场正面登陆。

1. 陆军航空部队参加战斗。

1. 第三次总攻在12月中下旬左右，重炮及弹药准备俱全后，从西边开始使用正面攻击法进行。

还是一个1，1，1……的作战方案不说，这里面的几条中除了陆军航空兵参战之外，实际上什么都办不到。你把天兵天将弄来打美军也行，但首先要把天兵天将运上瓜岛，现在的问题就是上不了岛。

至于唯一能办到的陆航参战又是毫无意义的举动，因为大海上没有参照物，没有受过海上飞行训练的陆航飞行员们根本没有办法在海上飞，再加上陆航飞行员只会轰炸固定目标或者车辆这种直线移动的目标，要轰炸舰船这种在平面内大范围活动的目标几乎不可能。

其余的东西全部要海军支持，要海军的运输船和护航，这样有意无意的，皮球又回到了海军的半场。

海军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光送第38师团上岛这个任务就能吓死人：13500人，3万人吃一个月的口粮，炮弹8万发，50门重炮。

为了送第38师团登陆，日美海军又大打出手，来了一场大海战。这场海战的名字就怪里怪气，日本人称为“第三次所罗门海战”，而美国人称为“瓜达卡纳尔海战”。其实这场海战包括：

1. 11月12日至13日的夜战。

2. 13日至14日的重型巡洋舰对亨德森机场的炮击和随后的海空战。

3. 14日围绕着日本运输船队的战斗。

4. 14日至15日的夜战。

包括两次大规模夜战，两次中等规模的海空战，时间长达3天，这次海战怎么会被日本人用一个名字来概括，很令人费解。而一些美国人将其分成第三次或者第四次还好理解些。不管是几次，反正这是围绕着瓜岛的一系列海战的最高潮。

美国在太平洋上已经没有了航空母舰，但日本人的航空母舰也照样出动不了了，这点大家一样。但是美国人有一个亨德森机场，能用飞机来炸船，所以问题又回到了亨德森机场这个怪圈：要送攻打机场的部队去攻打机场，首先就必须，哪怕只是暂时也要废掉这个机场。

现在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趁月黑风高从海上用舰炮射击了。

日本海军的计划是以战列舰为中心的舰队在11月12日晚上接近亨德森机场进行炮击，先暂时破坏亨德森机场机能，然后在13日晚上运输船团抵达瓜岛时再用重型巡洋舰进行炮击，配合部队登陆和物质搬运，只要能够做到两天内使亨德森机场瘫痪，日军就能在物资上作好总攻的准备。

说来难以置信，亨德森机场以南3公里不到的奥斯汀山一直在日本人手里，坚守奥斯汀山的是辻政信亲自指挥的川口支队的124联队和第38师团的228联队加上独立山炮第十联队的两门山炮。

奇怪的是陆战一师从来没有打过占领奥斯汀山的主意，直到12月换防来的美25师师长亚历山大·帕奇少将觉得似乎应该占领这个山包，于是展开了一场奥斯汀山争夺战。第124联队长冈明之助大佐手下原来有500人，228联队有800人，可是平均每天要饿死几十人，到最后只剩下124联队130余名残兵，加上228联队的100名残兵，饿得只能躺在散兵坑里等着美军的炮弹，还愣是守了一个多月，直到最后日本人放弃这个阵地为止。一次就能向这片500平方米见方的土地上打上1700发105炮弹的美国人就是没有办法主动攻上奥斯汀山。

美军的战史中经常把这块阵地叫作GIFU，这个词来自日本。228联队里有不少岐阜县出身的士兵，把这块地方叫成了“岐阜”。奥斯汀山标高大概600米，顶部是一片平地，向海岸缓缓伸下去。可以把奥斯汀山比作日俄战争时旅顺城外的203高地，日军如果能在奥斯汀山上架起大炮，居高临下就能轰击亨德森机场。

但是日本人就是没有办法把大炮和炮弹运上瓜岛。

12日凌晨，第11战队司令官阿部弘毅中将带着“挺身攻击队”离开了肖特兰岛前往瓜岛。这个挺身攻击队由战列舰比叡、雾岛、轻型巡洋舰长良和驱逐舰五月雨、村雨、朝云、照月、天津风、雪风、雷、电、晓、春雨和夕立，共11艘。

挺身攻击队从肖特兰出发不久，就被正在执行搜索侦察任务的美国陆军航空兵B-17轰炸机发现了，不管美国海航还是陆航的侦察机都特别无法无天，随随便便就敢攻击日本舰队。陆航飞行员的技术有限，当然对日本舰队不构成什么威胁，但是在新喀里多尼亚的公牛哈尔西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日本人就又遇上了麻烦。

22∶00整，日本舰队经过了萨沃岛，23∶00，阿部司令官下令进入伦加河口的炮击位置，准备炮击。而这时候由卡拉汉少将指挥的美国舰队排成一字纵队，以驱逐舰卡辛号为先头舰，正在15公里的东方向西而来。

23∶30，日本舰队已经进入炮击位置，比叡和雾岛的14英寸主炮都已经装填上了三式燃烧弹。正准备开炮时，猫眼瞭望员突然报告前方发现敌舰队。比叡立即向左运动，打开了夜战探照灯，主炮瞄准的方向也从亨德森机场改为美国舰队。

美军发现日本舰队的时间基本上和日本人相同，而且先导舰上的观察员是肉眼和雷达同时发现的，但无法开炮，因为距离实在太近，眼看着就要撞上去了，美军舰队慌慌张张赶快转弯。

美国人这个弯转得很不好，防止撞船的海上交通规则是向右转，而美国舰队慌张之下老老实实按照海上交通规则向右转了这个弯，而没有注意到日本是先于美国舰队反方向向左转了弯，已经占据了那个方位。这一下两支舰队又转到相同方向去了，还要撞到一起去。

虽然美国人有雷达，但在瓜岛海面这个地形复杂的地方，除了减小日本舰队的猫眼威力之外，并不能保证可以更早地发现日本人，而且这次日本人已经占据了有利方位，美国人看起来在劫难逃了。

一百五十三

比叡14英寸主炮的第一排炮就朝着美国轻型巡洋舰亚特兰大号[USS Atlanta（CL-51）]打了过去，亚特兰大号当场被打残，舰上的舰队副司令诺尔曼·斯科特少将也当场身亡。这排炮弹是三式燃烧弹，如果是穿甲榴弹的话，估计亚特兰大当时就得沉，而不是后来才沉。

但是日本海军没有炮瞄雷达，只能靠比叡打着探照灯给舰队指示目标。反过来打着探照灯的战列舰比叡就是美军反击的首要目标，美军的炮火击中比叡了，舰面上的建筑物几乎被扫平，阿部司令官也受了伤，接着旧金山号的炮火又击中了比叡的轮机，比叡已经不会动了。

驱逐舰“晓”和“夕立”也中弹沉没。

但损失惨重的不只是日本舰队，美国舰队的损失也不小。这场海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绝无仅有的一场真正的混战，双方加起来30艘军舰在这么一个小地方混战，其激烈程度恐怕只有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日德兰海战才能相比。

日美双方留下的有关这场海战的记录都很少，更能说明其激烈程度——都做不了详细记录。

重型巡洋舰旧金山号舰桥中弹发生大火灾，舰队司令卡拉汉少将战死，军舰受重创；重巡波特兰号也中鱼雷被重创。

轻型巡洋舰朱诺号[USSJuneau（CL-52）]受重创以后总算拼命脱离了战场，但在战斗结束后又被潜水艇伊-26号击沉。

驱逐舰卡辛[USS Cushing（DD-376）]、拉菲[USS Laffey（DD-459）]、巴通[USS Barton（DD-599）]、蒙森[USS Monssen（DD-436）]都被击沉。

参战的美国舰队正副司令官阵亡，13艘军舰中无伤的就只有驱逐舰弗莱彻号[USS Fletcher（DD-445）]1艘，这些数字本身就足以说明这场海战的激烈。

这场海战是人类历史上最后的一场古典海战。所以谁胜谁败已经没有关系了，这场海战将超越胜败，永远不会被人们忘记。事实上单纯从战斗本身的胜败来说，很难分清谁胜谁败，但跳出战斗本身，从这场海战的目的和影响来说，同珊瑚海海战后的所有战斗一样，一如既往地还是美国人赢了。

日本海军出动的目的是摧毁亨德森机场，而美国舰队的目的则是保卫亨德森机场，这场海战的结果首先就是美国人达到了作战目的而日本人没有。另外，这场海战从心理上打击了日本海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第三次所罗门海战对日本海军的打击甚至大于一举失去4艘航空母舰的中途岛战役，这种打击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日本海军在这次海战中失去的是战列舰。日本海军已经不是日俄战争时期的日本海军，日本海军也没有了面对一天之内失去两艘战列舰而神态自如的东乡平八郎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了。虽然失去的是舰龄已有30年的爷爷舰，但作为巨舰大炮象征的战列舰是日本海军的通灵宝玉，丢不得，丢了海军就会失魂落魄了。

撇开心理因素也不能说这艘爷爷舰就一定不需要心疼，但问题是对丧失比叡舰应该负主要责任的是联合舰队司令部。联合舰队司令部低估了美国海军的决心。

联合舰队在南太平洋海战击沉击伤各一艘美国航母后太托大，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个“美国舰队不会出来”的潜意识。在准备炮击机场时，根本就没有想到美国海军在没有航空母舰掩护的情况下，还会出来阻挠，也忘记了因为雷达的出现，夜间的海面已经不是日本人的一统天下了。因此一来没有准备海战用的穿甲榴弹，二来也没有出动重型巡洋舰为战列舰保驾。而且日本海军雷达的轻敌，直接导致了为舰队打探照灯的比叡号成为众矢之的。而且美军已经抛弃了在夜战中使用探照灯的方法，使得比叡号根本无法预测炮弹从什么方位飞来，完全是一边倒的被动挨打。

如果有保护战列舰的重型巡洋舰，如果有穿甲榴弹，美国人的两艘重型巡洋舰旧金山和波特兰就不是被重创了，很可能被当场击沉。重创和击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如果旧金山和波特兰被击沉了，在接下来的海战中，哈尔西是不是还能下决心出动战列舰华盛顿和南达科他，就值得怀疑了。

但事实是旧金山虽然失去了自航能力，也还是和波特兰一起被拖到了图拉吉，留在瓜岛海面上的就只有日本的战列舰比叡和护卫的驱逐舰雪风及照月。阿部弘毅中将于13日06∶00离开了比叡，在雪风号上升起了将旗。

天亮后，这片海域是美国飞机的天下了，在认定无法把比叡号拖回去后，阿部弘毅中将在13∶30下达了“全员退舰”的命令，但舰长西田正雄大佐拒绝退舰，坚持要和军舰共存亡。连阿部司令官发出的“速来雪风报到”的命令也置之不理，最后是阿部让航海长坂本松三郎大尉把他硬架下了比叡号。阿部可不能眼看着这位海军兵44期吊床号第三、海大26期的次席军刀组毕业生、被认定为将来的大和号舰长、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西田大佐死在他面前。

围绕着战列舰比叡的谜很多，比如轮机系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否能补救有好几种说法，反正最后在阿部的命令下放弃了比叡。比叡的结局也有多个版本，其中一个是由太平洋战场最有名的“死神”驱逐舰雪风来执行安乐死，用鱼雷击沉了比叡。另外，比叡的传令长柚木哲大尉曾说过，是西田正雄大佐在阿部中将发出“全员退舰”的命令后，让柚木哲大尉传令机关长打开了金斯顿阀门自沉。

比叡是一艘悲剧性的战列舰，舰长西田正雄大佐更是一位悲剧性的人物。西田是黑岛龟人的同期同学，整个瓜岛战役期间的作战计划都是黑岛做的。西田在以后被问起有关比叡号的问题时永远是这么一句话：“我是丢失天皇陛下战列舰的罪人，没有辩解的资格。”

阿部中将将西田大佐拉下了军舰，但无法让海军继续重用这位军刀组舰长。甚至十分欣赏西田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为了能够继续使用西田大佐而特地派参谋长宇垣缠专程去东京，和海军省人事局长中泽佑少将商谈，但是海相岛田繁太郎坚决不肯饶恕这位居然没有和军舰共存亡的舰长。

当然山本五十六长官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采取了一个“编入预备役以后当天再召集”的折中办法，但是给的都是闲职，比如驻厦门海军武官，驻厦门第256航空队司令，驻韩国镇海第951航空队司令，福冈地方海军人事部长等。

西田正雄的妻子1937年就留下两男三女去世，西田正雄就此终身不娶。战后西田回到家乡兵库县龙野市，在一家制面公司里默默地工作，1974年去世。是不是饿岛的惨状让西田在这家小制面厂里待了下来？无从得知。

龙野市出过两个名人，还有一位是战败自杀的12方面军司令官，陆大28期军刀组田中静一陆军大将，而且这两人还是连襟，田中夫人是西田夫人的亲姐姐。

岛田繁太郎不肯饶恕西田的理由除了西田没有殉舰之外，就是西田下舰时比叡还没有沉，西田和栗田健男、三川军一一样，都牵涉到太平洋战争中的不解之谜，属于“坚决不开口的海军”，死活不肯说明真相。但有证据表明，西田其实没有放弃过抢救比叡。天亮后，僵死不动的比叡号先后遭到70多架飞机的攻击，被两枚鱼雷命中。下达弃舰命令的是第十一战队司令长官阿部弘毅，但阿部中将当时已经离开比叡号6个多小时，对比叡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了解多少呢？

所以阿部也必须为丢失比叡号负责，1943年3月20日，阿部弘毅也被编入了预备役。

一百五十四

这次炮击亨德森机场的计划失败了，还赔上了一艘宝贝战列舰比叡，但亨德森机场一定要炮击，这是不可动摇也无法动摇的，于是第二天晚上派了一员“福将”三川军一，伙着西村祥治一起带着人去干。

三川军一中将带着重巡鸟海、衣笠，轻型巡洋舰五十铃和驱逐舰朝潮，作为“主队”负责望风；西村祥治少将带着重巡铃谷、摩耶，轻型巡洋舰天龙、夕云、卷云、风云这4艘驱逐舰负责炮击机场，13日04∶00从肖特兰锚地出发去瓜岛砸场子。

虽然直到现在还在为了该不该攻击运输船队扯皮，但从军事上来说，三川军一之前打第一次所罗门海战是毫无疑问的大获全胜，所以说他是福将。但光说三川是福将其实有点小看三川，这次三川军一领队出发走的路线就和别人不一样。一般人从肖特兰出发后，就向东南方向顺着所罗门群岛往瓜岛走，因为这样近，又快又省油。但这个方向既是美国飞机监视最严密，也是澳大利亚的海岸监视员最多的地方，难保不走漏风声。而三川军一的走法是一直向东，然后再向南，有点像黑岛龟人偷袭珍珠港时选的那条路，因而避开了美国人的耳目，一帆风顺地到了瓜岛。

23∶30，铃谷发出的水上侦察机在机场上空投下了照明弹，开始了炮击。铃谷打了504发三式弹，摩耶打了485发，加起来将近1000发三式烧夷弹，眼看亨德森机场成了火海，美军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时已经过了深夜，打光了炮弹后铃谷们赶快撤退，在萨沃岛附近和望风的主队汇合后动身回家。

天亮了，值班的猫眼却又莫名其妙地喊了起来：“东南方发现敌机。”

可怜的猫眼，大概被美军吓怕了，哪还有什么“敌机”，那是海鸥。

不对，仔细看看真是飞机，可是这倒霉的飞机打哪儿来的啊？咱们刚刚汗流浃背地干了大半个晚上到底在干吗？

实际上这是从企业号上起飞的舰载机。企业号不是在一个月前的南太平洋海战中刚刚受伤么，怎么就出来了呢？原来约克城受伤72小时都能出来，企业号有了一个月还有什么好叫苦叫累的？非常时期，再有半年美国的航母就泡沫了，但在这个时候没法娇气。

但这一来，舰龄最老，1926年下水的衣笠就在劫难逃了。上次在萨沃岛海战时转身转得快，挨了几颗炮弹就算了事，但这次可是彻彻底底地被炸沉了，老规矩，舰长泽正雄大佐也殉了舰。

重巡舰队都这样，那边运送38师团主力的运输船队还能落着好？

第38师团主力由11艘运输船组成的船队运送，这个船队又按照船速分成了两拨：16节左右的长良丸、广川丸、佐渡丸、堪培拉丸和那古丸等五艘为一拨；而船速只有10节的山月丸、山浦丸、鬼怒川丸、信浓川丸、布里斯班丸和亚利桑纳丸等六艘为另一拨；由田中赖三少将带着第二水雷战队的早潮、亲潮、阳炎、海风、江风、凉风、高波、卷波、长波、天雾和望月等11艘驱逐舰护送，11月13日15∶30从肖特兰出发前往瓜达卡纳尔。

出发后的14日晚上，就得到了鸟海等炮击亨德森机场成功的捷报，顿时大家都开开心心慢悠悠地往前赶。可是15日天一亮，就老有美国的飞机稀稀拉拉地来添乱了。

05∶55轰炸机3架；

07∶08轰炸机2架；

10∶50陆军轰炸机8架，战斗机8架，鱼雷机7家，轰炸机17架；12∶30陆军轰炸机8架，轰炸机24架；

13∶30陆军轰炸机8架，轰炸机3架；

14∶10轰炸机3架；

15∶00轰炸机17架；

15∶30轰炸机3架；

怎么会这么乱七八糟的呢？这与前一天的铃谷炮击有关。不知怎么回事，在整个瓜岛作战中，日本人始终处于后手，运气糟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14日晚上，去瓜岛砸场子因为害怕损失更多的战列舰，从而让三川军一只带着重型巡洋舰去，却挺顺利，没有遇到美国人的海上阻拦。这一晚向亨德森机场发射了三式弹，击毁美军飞机17架，击伤32架，对机场造成了一定的损失，飞机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起飞了，应该说收获了一定战果。

但亨德森机场还是没有瘫痪。首先，重型巡洋舰所装备的8英寸主炮的威力就和战列舰所装备的12英寸的不能相提并论，而且美国军用机场已经不是日本人所想象的打扫出一片平地就是野战机场了，美国人已经用钢板在铺装跑道，简单的修补，只要把钢板换掉就行了，几个弹坑，在美军的机械化工兵部队面前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当然这些嚼口香糖的美国少爷兵也确实够顽强，能找到几架飞机就起飞几架，能修好几架飞机就起飞几架，所以才这么三三两两地来轰炸。

就是这么三三两两地轰炸，速度只有十几节的万吨左右的货船也吃不消。11艘运输船被击沉了6艘，一艘虽然没有沉，但轮机故障，被护航的驱逐舰拖回了肖特兰。落水的人员基本上都被护航驱逐舰救了起来，但行李全完了。最后只有广川丸、山月丸、山浦丸和鬼怒川丸等四艘赶到了瓜岛。越接近瓜岛，美军飞机出现的频率越高，这是因为机场和飞机都在不断修复。最后这4艘运输船被迫采取自杀的方式抢滩搁浅，这样就算被美军飞机炸到了，只要不起火，多少还能抢点东西出来，比全沉到海底强。

就这样，第38师团登陆的2000人还是空着手上岛，只抢出来1200袋大米，每袋60公斤，合计72吨，按照岛上有30000人算，每人2.4公斤，将就着能吃四天。不但干不了活，反而还添了几张吃饭的嘴。

这时岛上的日本陆海军加起来近30000人，由于饥饿和疾病，能用的兵不到8000。而美军的兵力是陆战一师22000人，加上被称为“海蜂”的工兵，亨德森机场的仙人掌航空部队等共约26000人。

有一笔账算起来很有趣，美军在瓜岛上的这么多人和机械，维持着每天需要的食物、武器、弹药、燃油、机械、零部件，当然还有思想腐朽的美国少爷兵们不能缺少的黄色画报，加起来无论如何不会少于1000吨，遇上战斗时需要量甚至要涨到3倍以上，就是说美军在10天之内，一定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补给。事实上根据辻政信的观测，美军几乎每天都有一两艘巨轮进岛进行补给。为什么从军令部到联合舰队的日本海军就从来没有想过打击美军补给船队，而听任美军吃饱喝足以后精神抖擞地保卫亨德森机场呢？

为运输船队护航是非常困难的任务，但破坏对方的护航，打击运输船队又是一个相对来说简单得多的任务。瓜岛之战初期，日本海军对美国海军还占有优势，为什么除了绞尽脑汁想法子送东西上岛之外，从来不去想用绞杀来反绞杀？只要美国补给出现问题，对日本补给通道的压力自然减轻，而一旦发生油料弹药短缺，亨德森机场也就不攻自废了。为什么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忘记了“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这句话了？

理由很简单：“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这句话在日本军队中仅仅被限于直接军事战斗行动，而直接军事战斗之外的东西并没有被日本军队纳入理解范围。就像日本陆军的顺口溜一样：“辎重要是也是兵，蜻蜓也能变老鹰。”说日本军队轻视兵站，轻视补给并不是说他们不吃饭或者专门抢饭吃，而是他们不知道兵站和补给都是军事行动的一部分，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

日本军队不管战争，只管战斗，而在海军里连“战斗”这个字都用得怪里怪气。“战斗”在日语里应该是“戦闘” ，或者是“戦う” ，而海军除了正式公文之外不用这两个词，海军用的是“いくさ” 这个词。这个词是个很老式的词，可以写成汉字“戦” ，但海军从不用汉字写，就是“いくさ” ，而这个词除了海军没人用。从英国学来了那么多东西，大量使用外来语，自认为很开明的日本海军，还用着一个这么古老的字，可能也暗含着一些深层的文化方面的东西。

一百五十五

整个瓜岛作战期间的海军作战计划都是出自黑岛龟人之手。这些计划的效果都已经看见了，起码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成绩。战后无论是美国人还是日本人都喜欢问一个问题：联合舰队为什么不出动主力？

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日本海军的政治先行的作风，《海战要务令》已经规定了战列舰的使用方向，不能为了一个连说清楚名字都花力气的荒岛随便动用，除非你能证明这是在和美军“决战”。所以黑岛只好很认真地相信或者装作相信“黑夜的海面属于日本人”，准备了一次又一次的夜战，这点没人敢反对。因为这是大日本帝国海军三十年“月月火水木金金”猛训练的结晶，是大日本帝国海军的光荣传统，所以在理论上，只要晚上把船开出去就能赢。如果不能赢，那就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或者运气不好，或者将领无能，反正大日本帝国海军的光荣传统不会错，也不能错。

但是，世界是会变化的，确实在某些时候，某些人掌握着一些别人无法企及的技能和本领，但那些技能和本领会随着时代的变迁成为过时的东西。举个无关的例子，原来大阪有一家独霸世界的公司，其产品是留声机上的唱针。因为它生产的唱针使用寿命长，对唱片损耗小，能最大程度地还原音响效果，所以成了高级音响设备所必需的东西，在最兴盛时期，那家公司占有的国际市场份额高达80%。

要在唱针的技术水平或者产品质量上超过这家公司是绝不可能的。但天算不如人算，CD的出现使得留声机成了废物，最多是有钱的闲人们当作古董收藏几台特别高档的，那个公司，也就被毫不留情地淘汰了。

太平洋战争中的海战也是这样，飞机和雷达使得巨舰大炮打夜战不再是日本海军的专属了。训练程度确实不如日本的美国海军反过来在夜战上开始领先了。

美国海军装备的雷达又有了进步，这种进步不仅仅体现在能够更加准确地测定目标的方位和距离，而且体现出了美国文化的一个重要特征：系统化。战争初期美军舰艇所配备的分别测定飞机、舰船的水平和垂直距离用的SK，SC，SG，SM等种类繁多的雷达被统一了起来，构成了CIS系统（Combat Information System，战斗信息系统）。CIS能以一种非常直观的界面向用户同时提供射击诸元，比如海战中的舰炮射击，在瓜岛中后期美军雷达已经可以捕捉炮弹溅起的浪花，然后和目标值比较，直接得出偏差值，提供给火炮修正。这样美国海军就能够保证第二炮以高得多的概率击中敌舰。

然而经过了这么多故事的日本海军居然对此还是一无所知或者知道而满不在乎，还沉醉在“大日本帝国海军夜战技术誉满全球”的错觉里。

这回轮到尼米兹最看重的第二舰队司令长官近藤信竹中将栽跟斗了。第二舰队司令长官不是个开玩笑的位置，真要说起来联合舰队的老大是山本五十六，老二就是近藤信竹。其实，后来从山本五十六飞机失事至古贺峰一到任为止，这3天就是近藤信竹在代理这个位置。

这次近藤信竹亲自出阵去砸场子，也说明联合舰队够看得起这个倒霉的亨德森机场了。

近藤带了2个水雷战队，第三水雷战队的阵容是旗舰轻型巡洋舰川内和3艘驱逐舰敷浪、浦波、绫波，作为“扫讨部队”先期出发，然后是第十水雷战队，旗舰轻型巡洋舰长良带着雷、五月雨、初雪、朝云、照月、白云等六艘驱逐舰作为“直卫部队”随后出发。最后是战列舰雾岛和重型巡洋舰高雄，爱宕作为“本队”，旗舰是爱宕。

如果瓜岛周围还有什么美国军舰，也正好让“扫讨部队”和“直卫部队”收拾干净，主队只要大摇大摆地到那上大炮就行了，说真的，美国还有军舰吗？

哈尔西监听到了这个计划。正如联合舰队所猜测的，美国还真是没有军舰了。这段时间围绕着瓜岛，美日双方打的消耗战对美国太平洋舰队也是一个极为沉重的负担。

半夜三更，航母派不上用场，哈尔西手里还有两艘崭新的战列舰，一年前的1941年5月服役的华盛顿号、半年前的1942年3月才服役的南达科他号，但也凑不齐护航的驱逐舰，如果哈尔西是日本军官的话，绝不会动用这两艘战列舰，因为风险太大。

但哈尔西就是哈尔西，他冒着危险在这个连像样的海图都没有的海域动用了两艘战列舰，指挥官是1920年安特卫普奥运会上夺得了4块金牌（总共才7块奖牌）的威利斯·李。

军事是一种博弈，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打仗就是赌博。但日本海军和美国海军有一个截然相反的特征，日本海军的高层敢赌，而现场指挥官往往缩手缩脚失去机会，但美国海军的现场指挥官则经常丧心病狂地乱来，根本没有什么惯例常规。日本人的失败往往能使人责怪他们为什么不能跳出其角色所限而充分发挥出其本色，而美国人的胜利往往能使人赞叹其自由奔放的发挥。

当然有其民族文化上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国力上的问题。山本权兵卫、东乡平八郎之类的统帅是几百年难遇的，普通的将帅就只能在现实社会所限定了的范围内行动。日本海军军官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军舰是天皇陛下的贵重品”这句话的力量。

经过了海兵、海大，依靠成绩，依靠努力，依靠没出过事故的运气，戴上了将军的金星。用别的什么做赌本无所谓，但是能用这枚金星做赌本的有几人？

这就是美国海军和日本海军的不同。美国海军军官在下定作战决心的时候没必要去考虑物质损失。

但要是把美国海军理解成阔少爷玩游戏就错了，美国除了在物质牺牲上更加容易下定决心之外，和日本海军相比并不占优势，后来威利斯·李少将在谈到这次海战及其影响时这样说道：“我们应该认识到而且永远不应该忘记，我们的超级大国地位来自我们的雷达，因为当时我们在经验、技巧、训练和作战方面都比不上日本海军。”

威利斯·李讲出了事实，但日本海军还不知道这个真相。

而现在威利斯·李就在萨沃岛北方20公里处等着他们。日本人到底知不知道美国在等着他们是一个问题，美国人认为日本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只是把两艘战列舰看成了一艘战列舰和一艘重型巡洋舰，因为威利斯·李到达战场是14日上午，整个白天都在为了怎么避开日本侦察机而费尽心思。而日本人则很少提起近藤信竹已经知道了美国第64特遣舰队的存在，看近藤信竹舰队的动作和雾岛的准备也无法判断出近藤是否真的发现了美国舰队。

14日的夜战

21∶00左右，美国的雷达捕捉到了日本舰队，但捕捉到的是“扫讨部队”，而“直卫部队”则在萨沃岛的阴影里躲过了美国的雷达。

和所有的瓜岛海战一样，美国海军的雷达在发现目标的时间上并不比日本海军的猫眼占优势，这次还是日美同时发现了对方。

扫讨部队的先导舰绫波对着美军就冲了过去。

一百五十六

绫波首先发射了日本的变态纯氧鱼雷。就这一下子美国的两艘驱逐舰沃克号[USS Walke（DD-416）]和普利斯通号[USS Preston（DD-379）]被当场击沉，但绫波也被美国舰队的集中炮火击沉。

一直躲在萨沃岛的阴影里的直卫部队此时也从至近距离战斗了，剩下的两艘美国驱逐舰本海姆[USS Benham（DD-397）]和戈文[USS Gwin（DD-433）]被鱼雷击中失去行动能力。

如果是日本海军的战列舰，在护卫的驱逐舰全部损失以后很可能选择后退的方式，但威利斯·李还在前进。

坦率地说，美国海军在古典海战法上的训练是有问题的，从前面的战略图上可以看到，美国两沉两伤的护卫驱逐舰已经挡住了南达科他和华盛顿的去路，南达科他和华盛顿只能改变路线绕过驱逐舰队。但这个改变没有统一起来，南达科他向右，而华盛顿向左，两艘战列舰分开来了。

按理说编队出现了混乱，李少将应该整理一下编队再开始攻击，可是威利斯·李根本就没有考虑编队，而是将错就错，两艘战列舰分别从不同的方位向雾岛发动攻击。只能说日本海军的运数已尽，美国舰队的笨拙行动居然带来了意外的战果。

在直卫部队后面行动的日本舰队，本队正好和南达科他号走了个面对面，雾岛、高雄、爱宕的炮火全部对着南达科他号就打了过去。

南达科他起码被命中42发，其中被雾岛的14英寸主炮命中了7发以上，上层建筑受重创，舰首部分起火，雷达被破坏，轮机配电板发生故障，美军战死40名，负伤60人。

但是军舰没有沉，这不仅是因为南达科他号的水线装甲部分厚达324毫米，也因为3艘日本主队军舰准备的还是炮击亨德森机场用的三式弹，如果是穿甲榴弹的话，南达科他号可能还会更惨。

这是日本海军在整个太平洋战争中，唯一一次击沉美国战列舰的机会，当然偷袭珍珠港那次不算。

这里击沉南达科他号并不是说雾岛的炮火。从理论上来说，就算雾岛用上穿甲榴弹也无法击沉南达科他号战列舰。根据军舰设计理论，战列舰不应该被自己的主炮击沉，更加不要说南达科他的主炮是16英寸、406毫米，只要不中头彩，雾岛的14英寸、356毫米主炮没有击沉南达科他号的能力。甲午战争时的大东沟海战中北洋水师的“两远”始终没有被联合舰队击沉就是一个证明。

这场海战中最有可能击沉南达科他号的是扫讨和直卫这两支驱逐舰队。而这两支驱逐舰队在这次海战中的表现非常日本化，最能反映日本人的认真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两支驱逐舰队，在轮到他们上场时都表现得很好很认真，一个回合就把美军舰队的所有护卫驱逐舰全部击沉或击残（本海姆号驱逐舰后来也因重伤不治而沉）。但这两支驱逐舰队的认真也就仅限于此，一个回合任务完成以后就扬长而去，不知影踪。

如果这两支驱逐舰队再打一个回马枪重返战场，对已经身负重伤的南达科他号发动鱼雷攻击，南达科他号想不沉都难。

所以南达科他号在日本3艘军舰铺天盖地的炮火下还是没有沉没，而是在后退。这种景象可能会让雾岛们觉得害怕——大东沟又出现了，无论日本人如何努力，就是无法击沉美国的战列舰。

然而还有更加可怕的事情。

由于日本侦察机的观察失误和美国海军编队操舰的笨拙，近藤信竹根本没有注意到和南达科他号分开来了的华盛顿号。

和日本舰队相距6000米的华盛顿号在使用雷达瞄准，从日本人根本就没想到的方向用16英寸主炮说话了，非常“阴险”，非常“邪恶”，但是，非常的漂亮。雾岛的203毫米水线装甲在华盛顿号的主炮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华盛顿的三座三连装16英寸主炮从00:25到00:34的9分钟里对着雾岛打出了75排，225发炮弹，至少命中了9排21发。遭到了这种炮击的雾岛毫无生存的可能，无论舰上官兵如何努力抢救，雾岛还是在15日01∶25沉没，这是日本海军在3天内损失的第二艘战列舰。

雾岛号舰长岩渊三次大佐在近藤信竹中将的严令下殉舰，但是未遂。不知怎么一回事，和比叡号舰长西田的待遇完全不同。岩渊没有被编入预备役，而是改任第八联合特别陆战队司令官，并且后来晋升为少将，最后被任命为马尼拉防卫司令。1945年2月26日，被麦克阿瑟赶去了靖国神社，后来追晋海军中将。

14日，“大本营”对这场夜战的发表可以说明这两艘战列舰的损失对日本造成的打击。“大本营发表”其实就是说谎的代名词，本来美军的损失只有3艘驱逐舰被击沉，1艘驱逐舰和1艘战列舰被重创，可是在“大本营发表”里却变成了：“击沉南达科他级战列舰1艘，重创华盛顿级战列舰1艘，轰沉重型巡洋舰2艘，驱逐舰2艘，击沉驱逐舰2艘。”没有比这更辉煌的战果了。

但是敢于把中途岛海战损失4艘航空母舰的事实说成只损失了1艘的大本营海军部（军令部），这次却破天荒地说了“被击沉两艘战列舰”的实话。

受海军的巨舰大炮主义影响，日本国民也变得“一亿总巨舰大炮”了。中途岛海战后，听说损失了一艘航母的日本人什么反应都没有，这次听说损失了两艘战列舰后不知怎么的日本人一下子激动起来了，街上像雨后的狗尿苔似的一下子出现了一大堆捐款箱，轰轰烈烈地开展了一个“战舰献纳运动”。

到底捐出了多少钱不知道，这件事是甲级战犯，大藏大臣贺屋兴宣主持的。他在监狱里也不忘吃的，出狱后5次当选众议员，日本遗族会的首任会长，有名的自民党右翼鹰派领袖。他对自己的战争责任倒不太回避，一次在“昭和财政史史谈会”上公开承认：“这些政策（指发行国债，操纵股市，鼓动捐款，强制储蓄等）大多出自我的创意，心里很难过，现在觉得很对不起国民。”日本的战犯们对自己国家的国民还是认真道过歉的。

那几天尽出怪事，大本营海军部难得遮遮掩掩说了一半实话，其实在前一天，大本营陆军部（参谋本部）已经向国民说了一句太迟太迟的实话。

1942年11月14日，大本营第一次发表了有关第三次所罗门海战的战报。当然是海军的大胜乱胜的胜利捷报，第二天的新闻各报都在头版头条上刊载，但是战报之后的大本营陆军部报道部长古荻那华雄大佐的谈话却十分引人注目，谈话内容如下：

“美军八月份在仅有我少数海军兵力防守的瓜达卡纳尔岛大举登陆，我陆军部队在海军的全力支援下进行了数次极为困难的登陆作战，这几个月来发表的在所罗门方面的数次海战均与瓜达卡纳尔岛方面的陆战有关。”

在美军登陆已经三个月以后，大本营终于羞羞答答地承认“一触即溃”的美军在大日本帝国陆海军控制的岛屿上进行了登陆作战，而且被大日本帝国陆海军攻击了几次似乎还没有完全“溃退”。

这次陆海军一起说两句实话，可能是出于考虑找后路，因为搞不定亨德森机场，谁都不知道这个瓜岛该怎么办。

一百五十七

也不能说雾岛的损失毫无意义，因为有了这场海战，那边田中濑三护航的船队剩下的4艘运输船才有可能抢滩。虽然太少了点，但那1500袋大米就是用雾岛换来的。至于换来的大米能有多大作用那是另一个话题了，无论如何，已经上岛了的三万名陆海军官兵总要想办法喂饱。

这三万官兵的命纲就在那些高速驱逐舰实行的“鼠输送”上，鼠运输的名字来自联合舰队参谋们的自嘲，因为像耗子过街似的一溜烟，而美军则出于对这些冒死送粮的敌人同行的尊敬，用自己上瓜岛的行动代号“仙人掌特快”给这帮走耗子的驱逐舰起了个“东京特快”（Tokyo Express）的名字。

最初的“鼠输送”应该是把一木支队送上瓜岛的那一次，到了后来“鼠输送”成了往瓜岛上送东西的标准程序，肖特兰岛的后勤基地也被人不怀好意地称作了“大日本帝国海军输送株式会社”。

所谓鼠输送就是把装航空燃料的油罐洗干净装上大米，两个一组连同浮袋用网捆在一起，一艘驱逐舰最大限度地撤去武器以后可以装40组，也就是大约40吨，每个月有一个星期月黑，趁这一个星期到瓜岛西边海面往海里扔，岸上的陆军或者用登陆艇，或者游泳把这些粮食捞上岸。

联合舰队的计算是：这样第八舰队（后来加上第11航空舰队，以后改编为南东方面舰队）的22艘驱逐舰在一个星期之中的运量可以满足岛上陆军1/3的量，每天有个一顿饭吃也还不至于立即饿死，同时岛上岛下再想别的办法。

但由于海流的影响，扔下去的东西漂走的也有。陆军的士兵们由于吃不饱而衰弱，其实负责往奥斯汀山上搬给养的运输队员就有不少活活累死在路上。因此捞不起来的也有，捞到了搬不上岸的也有，搬上岸了来不及隐蔽，天一亮又被准时来轰炸的美军飞机全给砸了的也有。这样陆军只能拿到耗子队捎来的三分之一，不是一天能够吃上一顿，而是3天才能吃上一顿，瓜岛的饥饿情况就是这么一回事。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日本的驱逐队走耗子和现在的无证摊贩非常相似，而美军舰队和城管老爷们也差不多。日军在最早的时候还有一种运输方式是“蚁输送”，但因为速度太慢，被美军城管队一抓一个准，没用几次就放弃了。

大米以外物资的运送采用潜水艇，到了后来美军飞机越来越多，最初川口支队上岛的时候，天上的美军飞机还只有三五架左右，但到了11月下旬，第17军的报告里是每天有70架到90架在飞，3个月美军飞机增加了30倍。所以到后来，人员上岛一律只能使用潜水艇。潜水艇也越来越难接近瓜岛。11月参谋本部将17军编入今村均大将的第八方面军，今村均派他的参谋副长佐藤杰大佐上岛视察，在拉包尔待了快30天，两次坐驱逐舰上不了岛，后来只好坐潜水艇，但在海底潜了10天才上岛，上了岛以后就病瘫在那儿了，什么都视察不成，可见上岛交通之难。

鼠输送的效率就不用提了。使用运输船的话，一吨船舱能装载一吨货物，而用驱逐舰走耗子的话，2500吨级的大型阳炎型驱逐舰也就只能运上25吨到30吨左右，大炮要分解了以后才能运，坦克装甲车就根本没法运了。

晚上去瓜岛，天没亮就要赶快退出美军飞机的势力圈，回到肖特兰岛，稍晚了一点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瓜岛打了6个月，日本海军损失了12艘驱逐舰，其中8艘是在走耗子时出的事。美国的大舰不来，但小鱼雷艇经常来冲锋，被鱼雷艇冲上了就是死路一条。财大气粗的美军还有一个损招叫作“盲炸”，一听说这一带走耗子，轰炸机半夜也照样来，闭着眼睛往下面乱扔炸弹，和陆战一师守亨德森机场的“盲射”一样。大手大脚，乱糟蹋东西，一点也不注意节约闹革命，但可怜的驱逐舰要是挨上一颗可就完了。

白天回到肖特兰岛的驱逐舰们，想把船停在港湾里休息。但是美军飞机一天准时来请安两次，就让你休息不成，只能开着船在港湾里绕圈躲避美军炸弹，这种绕圈行动有个专有名词，叫“肖特兰岛驱逐舰之舞”。

驱逐舰在海上是欺负别人的，上可以欺负巡洋舰，下可以欺负鱼雷艇，可是成天欺负别人的人现在要受别人的气，这驱逐舰的舰长们心里不平衡了。

现在主管鼠输送的就是第二水雷战队司令官田中濑三少将。日本海军的少将级军官中，名气最响的可能就是这个田中濑三，倒不是因为田中参加过在那个荷属东印度全歼荷兰、美国、澳大利亚万国杂牌舰队的泗水海战，而是因为这个瓜岛。

说实话，上次的泗水海战中田中濑三的表现并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田中在出任二水战司令以前当了两年战列舰金刚号舰长的缘故，驱逐舰的运用要领已经全部忘光光了。鱼雷战讲究勇敢、果断和敏捷，日本海军鱼雷战不成文的规矩是白天5000米，夜间2000米，而田中濑三在泗水海战中所有的鱼雷都是在20000米以外放的，可能是战列舰舰长的经验把驱逐舰的感觉给弄没了。

其实日本人在鱼雷战方面不如美国人玩命，后来日本人看到美国人在短于1000米的距离内玩鱼雷，当然那时候再端正对美军的认识已经为时过晚，因为那是在莱特湾海战中，那次海战完了以后大日本帝国海军也就完了。

驱逐舰长们都是所谓“水雷战”的专家，所憧憬的景象就是在战列舰，起码是重型巡洋舰面前发出鱼雷然后飞速转身撤退，看到巨大的敌舰在鱼雷爆炸的巨浪中沉没。可现在被弄来做搬运工，当然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运粮草任务不来劲。再加上做搬运工还不光是苦和累，还特别危险。为了在驱逐舰上多装哪怕一点粮草，驱逐舰上本来应该装有的炮弹和鱼雷数目就已经被削减到了最低极限，再加上甲板上堆放的粮草使得炮身和鱼雷发射管不能转身，这样不要说飞机，就在遇到敌舰的时候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以“海上白兵队”自命的驱逐舰哪受过这个屈辱，分管这一摊的田中濑三也再三向第八舰队提出过这个问题，第八舰队当然也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莫名其妙地为了陆军受美军的欺负，也不断向联合舰队提这个问题，但从来没有得到过满意的回答——因为没有人能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瓜岛上的陆军和驱逐舰上的海军谁的生命更值钱？怎么回答都是错的，所以回答只能是：第一，要把东西按期安全送到，第一，要消灭敢于拦截之敌。就是这么一个日本式的回答。

走耗子走的时间长了，田中赖三就也走出了自己的结论：服从命令，实现自我。“自我”是什么？“自我”就是司令官田中赖三少将带领的第二水雷战队，就是“鱼雷的干活”。

这天是1942年11月29日，田中濑三又领着人往瓜岛走耗子，走出事情了。

这天田中的旗舰是驱逐舰长波，带着高波、亲潮、黑潮、阳炎、卷波、江风、凉风7艘驱逐舰往瓜岛送粮食、药品和武器弹药，长波和高波负责警戒，其余舰艇都装得鼓鼓囊囊地往南走。

日本海军的水雷战队的编成是这样的：4艘驱逐舰编成一个驱逐队，3个或者4个驱逐队编成一支水雷战队，旗舰为轻型巡洋舰，司令为海军少将。

但田中濑三现在带领的这个“第二水雷战队”就很山寨了，首先没有了轻巡洋舰作旗舰，驱逐舰的数量也只有正常水雷战队的一半，要么沉到水里去了，要么进船厂大修去了，不满员。

顺便列一下太平洋战争开战时的二水战（“第二水雷战队”）战斗序列：

旗舰：轻型巡洋舰神通；

第8驱逐队：朝雾、夕雾、天雾、狭雾；

第15驱逐队：黑潮、亲潮、早潮、夏潮；

第16驱逐队：雪风、初风、天津风、时津风；

第18驱逐队：霰、霞、阳炎、不知火；

过了还不到一年，时过境迁，似是而非了哟。

一百五十八

虽然田中濑三以后被美国赞为“可怕的田中”（redoubtable Tanaka），但要按照美国人的传说，把田中想象成一个多么英雄的好汉那也错了，田中濑三甚至有点贪生怕死。二水战排成一列纵队从肖特兰岛出发，按理说司令的旗舰应该在领头的位置上，可是田中赖三的旗舰长波躲在这个一字纵队的第五位，挺靠后。田中的这个位置是一个以后扯了几十年的淡，为田中辩护的人可以说田中还是服从命令的，他排的不是作战队形，而仅仅是运输队形，反对田中的人就更有话说了：看田中又想出风头又怕死，连舰队司令得身先士卒走在前头都不知道，这不是怕死，随时准备逃跑是什么？

不管怎么说，田中起码在潜意识里确实想过要出一口鸟气的，舰队（可能此时称“船队”更合适些）刚刚走过了萨沃岛，田中就命令另一艘警戒舰高波号出队列向左，作为舰队的瞭望舰负责观察敌情。其余舰只一起开始了往海里扔东西的准备工作。

日本人攒点给养不容易，拉包尔、肖特兰本身也都不宽裕，美军看得越来越严，管理范围也越来越大，别说向瓜岛走私东西，现在想从大陆往拉包尔所在的新不列颠岛上走私点东西过海都有点像过鬼门关，一点都浪费不起。所以驱逐舰和岸上接受队的联络很重要，得根据海流的速度方向计算好了方位以后再通知岸上的接收队，然后才能海里扔。

30日这天日本人的买卖还没有开张，美军“城管”就来上班了。其实29日田中一出肖特兰，那些海岸监视员就已经把消息传到了珍珠港的太平洋舰队司令部了。也不知道这几天美军是不是特别空，立即出动了以第67特遣舰队的重型巡洋舰明尼阿波利斯为旗舰，包括重型巡洋舰新奥尔良、彭萨克拉、北安普敦、轻型巡洋舰火奴鲁鲁和驱逐舰弗雷彻、德拉顿、毛利、帕金丝、兰姆逊和拉德纳，带队的是海军少将卡尔顿·赖特。就是说4艘重巡，1艘轻巡和6艘驱逐舰来捉拿8艘日本驱逐舰，怎么看也是手到擒来。

美军和日军在瓜岛打了快半年，虽然整个战局是“美国一天天好起来，日本一天天烂下去”，但就一次的战斗来说，美国占上风还不多，所以卡尔顿·赖特的前任金凯德曾经对美国海军的舰队行动就有过这样规定：

- 在没有完全掌握情报之前，不要接近日本舰队。

- 不要被敌人挤成一字纵队。

- 一定要尽早发现敌人，夜战时要争取用飞机投放照明弹。

- 驱逐舰发射鱼雷以后一定要尽早撤退。

- 巡洋舰保持对敌距离，发射鱼雷以后要尽可能快地进入炮战。

11月30日17∶00左右，田中赖三接到第八舰队三川军一司令官的电报：“已经确认在伦加河口有10艘以上敌舰，你们在执行任务时要充分注意警戒。”

“注意警戒”有什么用？问题是美军来了以后怎么办，是继续扔粮食还是打仗？二者必须选一，田中发出的命令是：“今晚很可能遭遇敌人，各舰不必拘泥于补给作业，争取歼灭敌人。”这道命令一下，舰队士气顿时高了起来：总算能回砍了。

21∶12，二水战进入了卸货水域开始准备扔货了，此时在一边警戒就只有高波。高波的猫眼是好样的，在6000米的距离上突然喊了起来：“发现敌驱逐舰。”田中赖三接到高波号发出的警报以后，亲自用望远镜证实了以后，咬牙下了一个命令：“停止补给作业，成战斗队形，准备战斗。”

水雷战队顿时充满了活力，平常被美军欺负得敢怒不敢言，今天田中司令官总算破罐子破摔要和美军拼命了。这场海战日本人称为“伦加海战”，而美国人则称为“塔萨法伦加海战”。

伦加海战图

这天该着美军走背字，瓜岛周围很罕见地风平浪静，水上飞机无风起飞不了，赖特少将就只能全靠雷达了。美军已经发现日本舰队的时间是比日本人只早6分钟的21∶06，但美军已经装备了炮瞄雷达，打夜战不需要探照灯，为什么还没有开炮？美军又掉链子了。

美军舰队的领头舰弗莱彻号驱逐舰发现距离68000米日军舰队后，立即就报告了赖特司令官，要求开火攻击。但是接到的命令却是：“确认距离以后再报告。”旗舰明尼阿波利斯号和弗莱彻号之间的对话是鸡在同鸭讲——双方讲的不是同一件事。弗莱彻号的雷达屏幕上只显出了高波号驱逐舰，而旗舰看到的是田中舰队，所以旗舰听说日本舰队距离只有6000米就很自然地觉得弗莱彻号弄错了。最后等大家统一了语言之后，田中赖三的舰队已经轻装上阵，准备好对砍了。

21∶20，赖特少将发出了战斗命令，舰队前列的4艘驱逐舰对着田中舰队主力用雷达标准总共发射了20枚鱼雷，但没有一枚击中。在此同时，舰队中部的巡洋舰开始了炮战，炮火集中的对象是最靠近美军舰队的高波号。

高波也在反击，第一排炮就击中了弗莱彻号，然后高波号同时打出了所有的8枚鱼雷，但没有一枚命中，这时候高波号已经中弹50发以上，舰桥、主炮全毁，整艘军舰成了一团飘在海面上的火球。

这时候二水战的其他驱逐舰趁着美国舰队的注意力全被高波号吸引了过去的时候在拼命跑位，因为这些搬运工们手中的武器不多，只能攻击一次，一定要在最好的攻击位置进攻，否则如果攻击失败，他们无法从优势的美国舰队手中逃生。

21∶28，黑潮最早开始发射鱼雷，以黑潮的2枚开始，亲潮发射了8枚，长波8枚，江风8枚，这时黑潮转回来又是4枚，阳炎4枚，合计34枚纯氧鱼雷朝着美军舰队就打了过去。

但美国舰队那边更加热闹，重型巡洋舰明尼阿波利斯号中了两枚鱼雷，新奥尔良号被鱼雷击中弹药库引起的爆炸切断了舰首，舰尾的水兵看到在海上漂流的舰首一开始还以为是明尼阿波利斯正经过，发现是自己的舰首后被当场雷昏，重巡彭萨克拉中了1枚，北安普敦左舷中了2枚鱼雷沉没。

没有被鱼雷击中的就只有轻型巡洋舰火奴鲁鲁。海面上被击中的日本军舰和美国军舰一片熊熊烈火，哭爹叫娘得乱成一团。

美国海军被击沉重型巡洋舰1艘，重创3艘，日本舰队被击沉1艘驱逐舰，日本舰队还是大胜。

对于日本海军来说，这场海战的胜利有着特别的意义，这不仅仅是一场胜利的海战，这还是大日本帝国海军在77年的历史中所打的最后一次胜仗。这一场田中赖三自作主张打起来的海战很有意思，美国舰队的实力是第二水雷战队的3倍，还装备了炮瞄雷达等最先进的武器，怎么会给田中打了如此狠的一记闷棍？首先必须承认美国水面舰艇的训练水平本来就不如日本；装备的雷达在性能上也确实有问题，其实当时的对舰雷达只是晚上有用，如果白天开打的话，美军的雷达还不如日本的猫眼；再者，两个多月打下来，美国舰队过于轻敌，没有想到耗子回过头来也会咬猫一口。

田中赖三把长波号单独派出去担任瞭望任务吸引了美军舰队的注意力，从而成功地隐蔽了自己，打成了突然袭击。如果不是一次鱼雷齐射就把日本舰队所携带的鱼雷全部打完了的话，如果让田中赖三再绕一圈回来，很可能在场的美军驱逐舰们也都难逃厄运。当时日本海军所装备的纯氧鱼雷和美国海军所装备的鱼雷相比，除了故障率低，速度大，射程远之外，在威力上也远远超过美国鱼雷。当时美军使用的马克-Ⅱ式鱼雷的爆炸部装药量为300公斤，而日本的95式纯氧鱼雷爆炸部装药量竟然达到变态的500公斤，威力超过美国鱼雷三分之二。

仗是打赢了，但是胜仗的指挥官田中赖三不是英雄，而是罪人。因为现在摆在日本海军面前的比击沉美国军舰更重要的事情，是怎么往那个饿岛上送口粮，田中们光顾着自己爽了，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口粮，还搬到了瓜岛的边上，但全被田中们给推进了大海。

连日本海军这个“最后的胜利”都还是“战术胜利，战略失败”，瓜岛，没救了。

一百五十九

不管第67特遣舰队被田中赖三弄得有多惨，11月30日的补给行动以日本海军在军事作战上的胜利和补给上的失败而告终这一点无法改变。所以被美国战史家、海军少将塞缪尔·莫里斯博士绝赞的田中赖三少将在日本海军内评价很低，到现在还是这样，这就叫作“屁股决定脑袋”。本来的任务是去解救被仇人欺负的兄弟，可这位到了地头把仇人打了一顿就回来了，挨了打的仇人知道了这位的厉害，但是那边饥寒交迫的兄弟们只能当他是二百五了。田中赖三本人也知道这里面的关系和利害，所以一直表现得非常低调，战后一直有人和他打听那次海战，田中总是很简单的一句：“没什么说的，本官什么都没做，就只喊了一句‘全军进击’。”

为了将功补罪，12月4日田中赖三又出动了，伦加海战剩下的7艘驱逐舰加上岚、野分和夕暮总共10艘，武器全部拆掉，天上还有零战掩护，这次没人来阻挠，美军也怕恶人。田中们投了1500个罐罐，连上次的一起补。但是饿残了的日本陆军士兵们没有力气在天亮之前把粮食全部收拢藏起来，而亨德森机场的仙人掌飞行队也改行练“城管”了，天一亮就来取缔粮食走私，用机枪把还浮在海面上的粮食桶全部突突到海底去了。

7日晚上田中又去了，这次遇上了美利坚的鱼雷艇和飞机，大牛野分号被赶去了船台，一去就是半年。

11日田中还去，这次的旗舰是8月份刚服役的新式驱逐舰“照月”，说实话趁月黑风高夜干这些偷偷摸摸的活，这艘舰名不吉利，正好新月还出来了，永远不冲在第一的田中不知道怎么的认为本来就在舰队中间的照月还是马力太大，跑路时的白浪会被飞机发现，让照月号关了机以后再扔行李，结果美军鱼雷艇来了就照月号来不及跑，给两枚鱼雷结结实实地打上了，赶上那两枚鱼雷质量还不错，全响了。

这下联合舰队真火了，说是见过怕死的，没见过这么怕死的，行了，怕死就别在海上干了。于是田中上了岸，到缅甸去当了一个“第13根据地司令官”，后来居然也混上了中将。战后田中赖三回山口县的乡下去种田了，说是要实践“晴耕雨读”，后来死于1969年。

不管田中赖三是不是怕死鬼，瓜岛没指望了这一点是人人都知道了，田中再勇敢也改变不了事实。但怎么办呢，撤？以后大日本帝国陆海军在美军面前还要不要继续混？大日本帝国陆军在海军面前还要不要继续混？这个字没人敢说出口，只能设法继续增援。这就引起了一次很有名的“八嘎野郎”事件。

日本近代历史上被称为“八嘎野郎事件”的怪事不少，比较有名的有两次。一次是战后的1953年，前首相麻生太郎的外公吉田茂当首相时，被在野党议员刁钻古怪的问题逼得实在憋不住，嘟哝了一句“八嘎野郎”，结果舆论哗然，最后议会解散重新大选，史称“八嘎野郎解散”，还有一次就是因为这个瓜岛引起的。

瓜达卡纳尔是个岛，在海上，无论准备怎么干没了船都不行，而现在就是这个船出问题了。开战前为了船舱问题曾经反复讨论过，最后采用了企划院院长铃木贞一中将的说法，就是保证维持再生产和国民生活最少需要300万吨船舱。海军和陆军征用的船舱在一年以后一定要还回来保证这个“300万吨”，就是所谓“回漕”。

现在一年到了，被陆海军征用的船应该回漕了。不回漕不行，这里的民用不仅仅是帮老百姓运吃喝的，凡是直接军事作战之外均属“民用”，从南洋把石油、铁矿石、铝矾土、橡胶等战略物资往回运就是民用，不能维持这个“民用”就真的只能用长矛竹枪去和美军干了。

可是不管是陆军还是海军都交不出船来。不仅如此，参谋本部作战部长田中新一中将还提了个再征收16.5万吨商船的报告给陆军省，参本打仗，陆军省养兵嘛。陆军省不肯批，因为船已经没有了，再征16.5万吨还不如把大伙的命一起征去算了，但是不给明摆着是不行的，于是12月5日的内阁会议上就批给了陆军8万吨。

可这8万吨够干什么？都不够那丧尽天良的美军一次炸的，田中新一不服了：征船又不是给本官私人搬家用，没这船打不了仗。你给不给？不给就是干扰日军作战，就是干扰统帅权，先扣你八嘎一顶大帽子再说。你没这船国内会死人，本官没这船南洋现在就在死人，你知道不知道？

陆军省没治，只好派军务局长佐藤贤了少将来和田中商量。这位佐藤少将就是那位一听麦克阿瑟要把他送上东京国际军事法庭乐得一蹦老高的家伙：“本官乃一介小小中将，现在能和众位先辈大将并列，太光荣了，这哪是法庭传票，这就是晋升令啊。”

可是今天佐藤少将遇到的这位“先辈中将”没给他好脸色，田中一听佐藤的来意不由分说，扬起老拳就结结实实地打在佐藤的腮帮子上了。

佐藤贤了是什么人，他在当中佐的时候就能在国会对着曾经是他陆军士官学校教官的议员大喝“黙れ”（住嘴）的人，就算你陆士比本官高两期是先辈，本官也是少将，还怕了你这个八嘎不成？大吼一声“你打了我”，就反击了起来。

一边的参谋次长田边盛武中将就赶紧来拉架，可是不但没拉开两人反而自己的参谋绶带都不知道给谁摘下来了。参本第15课长甲谷悦雄中佐好不容易这才把田中新一按到了沙发上，这边佐藤贤了捂着腮帮子就回马路对面的陆军省去了。

覆水难收，田边也无可奈何：“你闯大祸了，佐藤君是什么人？你怎么动起手来了呢？”

佐藤贤了是东条英机的心腹亲信，笔者在《有一类战犯叫参谋》里面提过他和东条的关系。

田中新一今天是破罐子破摔了：“管他是谁，我没有船怎么打仗？”

第二天晚上，田边次长带上田中新一，叫上佐藤贤了一起去东条英机的首相公邸商量船到底怎么办，在场的还有陆军省次官，战后被绞掉了的甲级战犯木村兵太郎中将、人事局长富永恭次少将，一直扯到了6日凌晨。

东条是首相兼陆相，属于政府的人，当然站在政府的立场上，本来东条对陆军傻乎乎地被海军忽悠着去了瓜岛就很不以为然。但东条也是军人，瓜岛是怎么回事他也知道，就对田中说：“战场不止一个瓜岛，你们只能少征点船将就着用，你们欠的船也可以缓期归还。先想想不用船也能解决的办法是正经。”

田中新一气不打一处来：你口口声声是政府的人，你这政府也是大日本帝国政府啊，总不是什么美国的政府啰，瓜岛上也是日军将士啊，就这么着眼看着被美军撕拉撕拉地干活？你这个八嘎野郎。

可能是火气太大了，没留神，最后四个字说出来了。

现场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东条这次居然腾地站了起来，但很快又坐了回去：“你说什么？”

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已经说了。田中新一当天就向参谋总长杉山元递交了辞职书，立即就得到批准了，当天被赶出参谋本部，发配去了缅甸，东条下台后还当了最艰苦的第18师团长。拉孟（中文叫松山）和腾越就是田中新一、辻政信他们在指挥攻打。应该说，在缅甸战场日军以一对十五的残缺兵力，用劣势的武器在根本没有后勤支援的情况下打得还是可以的。

陆军省方面可不把田中新一看成头脑简单的莽夫，一直到战后写回忆录时他们还是认为田中新一怒骂东条英机是经过仔细算计后的“临阵脱逃”。田中新一已经知道这场战役或者战争已经没有希望了，与其绞尽脑汁参谋那个已经没有希望的战争，不如到战场一刀一枪死得痛快。

有些事件按时间顺序排列起来挺有意思。七·七事变时，石原莞尔想采取不扩大政策，但武藤章对石原莞尔说的是：“我们就是在学习石原先辈啊。”太平洋战争开战前为了进驻南部法属印度支那的问题，反对进驻的武藤章和主张进驻的田中新一又打了起来，现在是田中新一和佐藤贤了打。可以设想，战争如果再长一点，佐藤贤了可能也会和谁再打起来。人啊，也就是环境的产物罢了。

[1] 这里指向上级陈述申报、呈报。

三十二、大姑娘上轿，日军下岛

一百六十

海军的田中赖三少将，陆军的田中新一中将都因为无法提供瓜岛补给而被轰到缅甸去了。但是清除了田中帮派也不能解决瓜岛问题，这个问题应该怎么解决呢？

其实陆军也好海军也好都知道留给日本人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放弃瓜岛。陆军最早流露出悲观情绪的是一个大家会觉得很意外的人物——参本作战班长辻政信中佐。据服部卓四郎的回忆，他在上瓜岛时的作战会议上，辻政信还是慷慨激昂，但是和老上司、老朋友独处时，辻政信吐露了真心话：“课长对作战真的有信心？是不是要在战略上想想办法？请无论如何想法子救第二师团。”

服部大佐把辻政信中佐的话解释为在瓜岛继续作战，夺回亨德森机场无望，于是也对辻政信透露说他就要被调任为首相秘书，瓜岛问题的最后处理要等参本作战部的下一任人马，但他可以想法子把这个观点转达给中央。

辻政信很疯狂，但绝不傻，知道什么人不能碰。他太太练了柔道后他就再也不打太太；被19路军打断了一次腿，再也不主动找中国人麻烦；诺门罕被苏联大炮坦克剿了一下后从此反对北进；太平洋战争知道了美国比苏联还狠，战后反对一切右翼言论，主张紧跟美国，抛弃台湾，对华友好。

联合舰队宇垣缠参谋长在11月7日的日记里是这样写的：

“（一）瓜岛问题的起因是海军的疏忽大意，（二）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或是骗，或是逼着陆军出兵。三次的失败责任当然在陆军，但不能输送补给就是海军的罪了。”

另外在11月26日的日记里是这样写的：

“要说服陆军放弃瓜岛而确保新几内亚岛，完成战略大转移可能很困难，但是不这样做仅仅是在没有胜利希望的地方白白损耗，从而无法完成其他地方的国防……放弃瓜岛只是面子问题，而丢失了新几内亚岛东部的话，整个菲律宾、马里亚纳群岛都要陷于危险境地了。”

宇垣缠说到了问题的关键，但是他不仅没有去“说服”陆军，反而根本就没有开口。他可不愿意为了他最看不惯的黑岛龟人胡闹出来的问题去冒政治风险，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人出头的。他知道海军的罪，但没有亲自去认罪的打算。

有人出头了，11月24日下岛的辻政信向大本营报告：

“第二师团的战斗力已经降到了四分之一，没有11月初上岛的第38师团的支撑，战线已经无法维持，现在150艘登陆艇只剩下两艘，别说作战，首先要解决的就是3万人的吃饭问题。”

辻政信没有明言放弃瓜岛，提出的问题却是只有一个答案，这是显而易见，人所共知的。但是没有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重大了。这不是因为一次战斗的失利而退却准备再次进攻，这是所谓大日本帝国陆海军一起失败了，要放弃这个地方，没可能再回来的败退。这是从1895年甲午战争开始对外用兵后的第一次。不管最后结果是什么，反正没有人想当这根出头椽子。

最后开始行动的应该说是东条英机。

可能是受了服部的影响，东条英机对瓜岛没什么兴趣。但他不能说话，他是首相兼陆相，按照日军“天皇领军，统帅权独立”的原则，他如果插嘴具体的作战行动，即属于“统帅权干犯”，那是犯法的，但是老谋深算的东条英机能够用其他的手法来施加影响，终止瓜岛作战。

12月14日接任服部卓四郎出任参谋本部作战课长的真田穣一郎一上任就带上濑岛龙三少佐直接去了拉包尔。原来是陆军省军务课长的真田大佐应该是领了东条的旨意，否则他不敢玩这么个瞒天过海的大花样。

听说真田要来，海军像盼来了杨子荣的小常宝，指望真田大佐能说出什么“俺们不干了”的话，因为实在干不下去了。不仅仅是舰艇飞机的损失，再干下去海军要散架了，陆军的田中中将已经打了佐藤少将，海军也就是还没有动手而已。

拉包尔有两个海军舰队司令部，一个是第11航空舰队，也就是陆基航空兵，司令官是海兵37期的草鹿任一中将；还有一个就是第八舰队了，司令官三川军一中将是海兵38期的。本来大家都是舰队司令，十三不靠，没关系的，但现在为了瓜岛一个要出船，一个要出飞机，这就要配合作战，一配合起来根据海军的规矩草鹿任一就是先任，三川军一得归他管。

三川当然不服，但不敢和草鹿当面争吵，成天骂第11航舰的参谋长酒卷宗孝少将来发泄，说第11航舰有意不肯给他提供空中掩护，看着他的驱逐舰被美军击沉而偷着乐，酒卷少将只好去搬草鹿司令官来骂三川。后来骂来骂去大家也骂厌了，一起去找第八方面军司令官今村均大将，对他说再也不出动驱逐舰往瓜岛送东西了，把今村均雷得外焦里嫩——不送？那是要本将下令瓜岛的日军将士向美军投降还是下令拉包尔的日军为他们将要饿死的兄弟们先行向海军报仇？

能不送吗？道理上说不过去啊。其实一直都在送，只是内部已经成了这副样子了，再闹下去不用美军打过来，自己内部就能哗变你信不信？

扯句闲话，日本有一个研究题目就是“为什么旧日本军没有哗变”，这个题目是美国人弄出来的，他们觉得二战中这些黄皮猴子居然没有哗变，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当年的日本人当然不会跟着起哄，但现在的日本有人跟着起哄了，这几年老有人在研究这个题目。在笔者看来这种研究纯属扯淡，都是这几年舒服日子过得忘了本了。

反正虽然海军不会哗变，但快要四分五裂了，所以指望陆军能不能先说一句“咱不打了”，于是就“不打不打不该打”，大家都能下台。

但是真田是滴水不漏，到了拉包尔，先从第八方面军今村司令官开始，陆海军参谋一人不拉，全都见了面，问了话。有人想反问参谋本部有什么意见，真田永远是一句话：“参本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先决条件，一切看现场的情况和意见行事。”不仅如此，真田还很认真地到了特鲁克环礁和宇垣缠参谋长探讨如何一举向瓜岛增援3个陆军师团，在技术上到底是不是可行。

可是在回东京前一天的12月24日晚上，真田在塞班岛向濑岛龙三正式透露了他想放弃瓜岛的心声，对此濑岛不觉得奇怪，只要去一次拉包尔或者特鲁克就知道要控制瓜岛无疑痴人说梦，问题是真田穣一郎能说服东京大本营的大佬们吗？

25日回到东京，真田立即从机场直接去了参谋总长官邸。杉山元参谋总长、田边盛武参谋次长、田中新一的后任绫部橘树作战部长正在等着他的报告。

真田的报告很简单：“找不到从瓜达卡纳尔到撤退之外的其他方策。”

而杉山元参谋总长脸上的神态，还真是松了一口气。

26日，大本营在宫内举行陆海军统帅部课长以上干部会议，军令部航空参谋佐薙毅中佐、源田实中佐和参谋本部的辻政信中佐被特许参加，在这次会议上，军令部还有人想再做一次攻击的迷梦，一直到源田实公开宣布“在瓜岛上空对美空战没有胜利的希望”后，才决定放弃瓜岛。

28日，参谋总长杉山元元帅陆军大将和军令总长元帅海军大将永野修身向昭和天皇报告了这个决定。

这样只是基本上决定放弃瓜岛了。

一百六十一

放弃瓜岛的意思是终止瓜岛作战，不再向那个无底洞里填东西。已经填进去了的怎么办？岛上每天要饿死、病死三四十人，但还没有饿死、病死的人怎么办？要不要撤回来？怎么撤？好人都运不上去，残兵如何能撤回来？

所以海军又有人皱眉头了：不如让这些残兵自生自灭算了，干吗还花大力气？

辻政信不服了，他在岛上待了两个月，到底同患难共生死过，现在要抛下这些弟兄？他扬言要让那些残兵去死的人先死。

不需要辻政信担心，真田在去南洋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从瓜岛撤退，在拉包尔和特鲁克全是在做秀。这个秀一定要做，因为进攻难，而撤退更加困难。有句话说“兵败如山倒”，人们一直记得戴高乐将军指挥的那个师在敦刻尔克撤退中几乎是唯一一支还带着武器的部队就说明了这个道理。

同理日军从瓜岛的撤退其实也是一次很漂亮的作战，尼米兹在听说日军撤退了的时候惊叫了一句：“Magnificent performance”（漂亮的作战）。当然因为日本人输掉了整个战争，所以瓜岛撤退也就被人遗忘了。但这次撤退反过来又证明了日本军队那种“一流士兵，二流军官，三流统帅”的奇怪的特质。

真田做秀的理由是如果放弃瓜岛的想法被岛上的人得知，指挥官就会自杀，接下来就是全军崩溃，所以即使撤退也要采取瞒天过海的方法。而这需要瞒的还不仅是美军，也包括岛上岛下的日本军。

负责制定和指挥瓜岛撤退计划“ケ号作战”的是作战部的濑岛龙三少佐。

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瞒天过海计划。

陆军撤退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最后进入阵地的部队最早撤，最先进入阵地或者原来就在那个战区的部队最后撤。这样一来就应该是一木支队最后撤，可是一木支队已经没有了，不但一木支队没有了，川口带上岛的川口支队也没有几个人了，让他们最后撤肯定撤不下来，但又不能坏了规矩，于是濑岛龙三异想天开，照葫芦画瓢来了旧瓶装新酒。

瓜岛已经糜烂到了如此地步，为什么美军就没有发动过总攻击，把日本人全赶下海呢？这倒不是美军良心大大地坏了坏了，要把日军晒成人干，而是一来陆战一师也就是只菜鸟，才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现在刚刚会打防守战，要他们打进攻战还有难度；再有一点就是岛上的日军一直在采取一种“加压防御”的战术，美军一直摸不清日本人的虚实，不知道日本人的战斗力，不敢贸然攻击。

第17军采取了一个“猛兵饲育”的方法，找出千分之一的身体特别强健的30人，用能凑起来的食物饲养（日语用的就是“飼う” [1] 这个词）10天，然后背上15天的干粮，两个50公斤的炸药包、手枪、短剑、锯条、老虎钳、药品组成特别攻击队对亨德森机场进行袭击。这种袭击成功了好几次，亨德森机场周围的炮阵地，甚至机场内的轰炸机、油库、发电厂都遭到过这种袭击，好几次美军还以为是被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了，天亮后发现导火索了才知道是被陆军袭击了，而这种袭击，日本队员的损失还特别小，几乎都能活着回来，再背着东西去搞破坏活动。

其余选不上的人也自发地用抽签的方式抽出一个人，大家凑几粒米给他熬一口米汤，喝完了拖着一支步枪去摸美军的岗哨，不过这种人几乎回不来。战争就是这样，能活下来的人就越能活下来。

这种活动给美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使他们真的相信对面的日本人是用不着吃饭的，没有给养他们照样能干，现在他们没有发动攻击只是因为缺乏攻击所需要的弹药而已，一旦他们有了弹药，他们肯定还会拼命地发动那种想起来就令人心惊肉跳的“万岁冲锋”的。

濑岛龙三就是这么干的。

以天皇的名义下达的从瓜岛撤退诏书是在1943年1月4日，分别送到拉包尔的第八方面军司令部和特鲁克环礁的联合舰队司令部。然后在绝密的情况下，由大本营参谋井本熊雄中佐和第八方面军参谋副长佐藤杰大佐，分乘两艘驱逐舰手持同样文件于1月15日登陆瓜岛，向第17军传达。为什么要两人行动？现在登陆瓜岛实在太难，没有什么成功的把握，两个人同时干是准备万一挂掉一个还有一个。

为什么不用电报？不能用电报，光用电报联系的话第17军肯定抗旨。而现在第17军参谋长宫崎周一少将见到了天皇诏谕还是表示：“中国古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在岛上已经牺牲了一万余官兵，现在这剩下的1万余残兵已经没有力气撤退了，而且抛下丧失行动能力的伤病员撤退，作为武将，我做不到这一点，也不是皇军统帅的做法。我们没有活下去的打算，本来就准备死在这个岛上的，这道命令，第17军不能接受。”

争了整整一个晚上，到最后球踢到百武司令官那儿，百武想了好一阵子才蹦出四个字：“诏勅奉遵。”第17军才算同意撤退。

但撤退是绝对秘密的，除了军司令部的人之外，知道这个计划的只有第二师团长丸山政男中将、参谋长玉置温和大佐、第38师团长佐野忠义中将和参谋长阿部芳光大佐这四个人，对外宣称是瓜岛西方让给新来的增援部队，岛上原来的部队乘船向瓜岛东部转移，然后发动总攻，从东西两个方面夹击亨德森机场，等部队上船后再告诉队长撤退的事。

为什么要这样？这是为了防止败退时特有的崩溃现象。

有增援部队？有。井本熊雄带了750名增援部队来，这支部队是东海林俊成大佐的第230联队的国内留守部队，号称一个大队，大队长是矢野桂二中佐。

矢野当然不知道这次作战的底细，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是准备用来做牺牲的，只知道他们要担负西面战线的攻击任务。军人上战场作战是本分，矢野中佐没什么好说的，但是看看手下这些兵，矢野只觉得背心发凉。750人组成的5个中队，3个步兵中队加1个山炮中队，1个机枪中队，只有5个中队长是陆士毕业的职业军人，其余全部军官都是大学没毕业就被弄到滨松的陆军干部学校，只接受了6个月速成训练的大学生们，至于士兵更是年过30，临时应召来的壮丁，连枪都还是刚刚端上，这样的队伍也能去攻击一个3万老鸟攻打了半年都没打下来的美军机场？

但是他们接防了第38师团的阵地，其中一个中队接防了达萨法隆河边，这是原来第二师团的第十六联队的阵地，立即击退了一次陆战二师两千余人的进攻，顿时信心大增，看来最多攻不上去，但不会守不住。他们的阵地是热带雨林，美军的炮火和飞机坦克在热带雨林里，发挥不了什么作用，而当时美军还只是知道了“万岁冲锋”，并没有打算学着干，真要是像以后在硫磺岛和冲绳那样也来“万岁冲锋”的话，矢野大队上岛的第一天就垮了，而瓜岛上的日本人也就撤不下来了，还会被折腾成人干。

这边是热带雨林，那边的奥斯汀山又是怎么回事呢？

一百六十二

矢野大队守住了他们的防地能够解释，而奥斯汀山一直在日本人手里也是这个原因。

进入12月以后，美军在瓜岛的地面军力得到了大规模增强，在岛上苦了4个月的陆战一师在他们的臂章上写上了“GUADALCANAL”这十一个用鲜血换来的金色字母被调防下去了。接防的是被编成15军的25师和陆战二师，总兵力超过了5万人。这两支部队和刚上瓜岛时的陆战一师一样是菜鸟，但他们面临的形势比陆战一师要好得多了，岛上的日本军队除了搞搞连恐怖活动都算不上的破坏活动之外已经无法发动主动进攻，所以新菜鸟们生命无忧，人多枪多粮多。

人多枪多粮多的美军就要去找日军麻烦了，接替范德格里夫特少将的美15军司令官亚历山大·帕奇少将，他不像范德格里夫特那样谨慎保守，而是富有改革开拓精神。此将和巴顿是西点同学，现在位于德国斯图加特的欧洲美军总司令部所在的帕奇军营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此将后来还弄来了戈林元帅那根有名的镶钻元帅手杖，现在也在西点军校。

不要以为帕奇是一员百战百胜的“福将”，帕奇的战绩到欧洲战场才好起来，在瓜岛似乎不怎么样。帕奇认为之所以老有日本人半夜里溜进亨德森基地搞小偷小摸，就是因为奥斯汀山还在日本人手里。本来这个岛上还有日本人存在就太不可思议，都怪范德格里夫特少将心眼太好，看本将来把他们全部赶出去。

帕奇在日后一直因为没拿下奥斯汀山而受到指责，因为帕奇太轻敌而且对己方的部队情况和战地特点几乎一无所知，新换防的美军都是菜鸟，而对方则是身经百战，现在仅仅是由于缺乏给养而无法完全发挥战力罢了。帕奇以为只要火力覆盖一下，步兵冲上去就能占领了那个范德格里夫特从来不去想的地方了。

但是帕奇错了，奥斯汀山靠近亨德森机场的一面是草原和灌木丛，山顶是平地，但山的背面依然是热带雨林，日军的隐蔽机枪火力点就设置在热带雨林中的散兵坑里，美军的炮火对热带雨林是没有效用的，不知道现在美军的炮火能否攻击热带雨林，起码这点一直到20世纪70年代的越战时期都没有什么变化，而漫长的攻击距离和炎热的气候又使得美军无法携带他们的重武器，当气喘吁吁、热汗淋漓、只有轻武器武装的美军冲近了山顶时，就变成了不知从什么地方射出来的机枪子弹的活靶子。炎热的气候和在良好的卫生条件下生长起来的美军士兵的体质又使得伤口极容易发炎坏死，由于伤员无法及时送回治疗，轻伤转重伤，重伤转死的例子时有发生。

12月12日开始美军在105榴弹炮和75榴弹炮的支援下向奥斯汀山发动了第一次进攻，美132团的第三营已经攻上了山顶，但在日军的机枪火力下还是败下阵来。第二天除了地面炮火，仙人掌航空队也出动进行轰炸，结果还是没能占领奥斯汀山，反而第三营营长赖特中校也挂在了山顶。

以后在整个12月和1943年1月，132团一直很努力地进攻奥斯汀山，但死伤惨重，第一营和第二营的死伤都超过了500人，除了直接命中之外，热带气候也是一个重大原因，所以在战斗中表现最好的不是美军，而是配合美军的斐济人和新西兰人。

1月14日，美军增加了155榴弹炮，接替了132团的35团的5000余人在坦克的掩护下，向山上残存的200名日军残兵发动了“万岁冲锋”，但是124联队第二大队大队长稻垣武义少佐又让美军开了一次眼，带领还能动的90几个人向美军的坦克发动了“玉碎冲锋”，当然是被坦克炮火和履带全部碾碎，少见多怪的35团二营营长斯坦利·拉森少校直惊叹：“那不是人能做得出来的。”

其实仔细想一下，美军在朝鲜战争中的失利，有不少应该是从太平洋战争中得到的教训，但是傲慢的麦克阿瑟可能根本就没有想到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中国军队也能表现得非常出色吧。

但是奥斯汀山还在日本人手里。直到15日晚上日军司令部命令124联队长冈明之助大佐撤退为止。

冈大佐清点了一下各散兵坑，还能动的部下大概有50人。冈大佐带着这50人就开始撤退了。没有人指望能撤退成功，出发的50人在钻出了美军的包围圈后睡了一觉，到16日早上能够醒来的就只有24个人了，其余的全部就这样睡过去了。

没有地图的这群人也不知道走了几天，走到了日美阵地交错的地方，被美军巡逻队发现了。正当他们在河边喝水时，美军在背后用机枪开始了扫射，这群人全部被美军机枪火力逼下了河，挣扎着游上了对岸的就只有超人般的健壮的小尾靖夫少尉一个人，小尾少尉的腰上还绑着比生命还重要的联队旗，还有两瓶汽油，那是随时准备用来奉烧联队旗的。

小尾少尉一直摸索着往西北方向走，慢慢地觉得自己已经不行了，2月5日停下来解下了腰上的联队旗，正准备奉烧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从西边传来了炮声，想到不远处可能有友军存在。小尾少尉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最后终于奇迹般地在2月7日到达了岛西边的甲明博角，昏倒在了川口支队通讯班长伊原光一中尉的脚下。

没有人比伊原正光更加关心奥斯汀山上的第124联队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本来就是124联队的人，后来留在了军司令部做联络，联队长和联队旗都在奥斯汀山上，是不是撤下来了，是不是能撤下来，是不是能突破美军的封锁回到军司令部，如果不能的话，第124联队也就不再存在了。

伊原正光已经绝望了，因为那天是最后撤离瓜岛的日子，在几乎可以肯定，第124联队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而这个联队也已经不再存在了的时候，小尾靖夫突然出现，还带回来了联队旗，怎不叫他也哭倒在地。

奇迹般的在最后时刻出现的小尾少尉醒来以后，看到了周围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周围的空地上，身后的密林里尸横遍野，美军没打到这里来，这么多死尸是怎么回事？

小尾到后来才知道，第二师团在滩头宣布了一项决定：无法自力上驱逐舰的官兵，凡自杀者可以视同为战死。这项决定其实是在执行第17军司令部的“除去重患无力行走及命在旦夕之伤病员”的命令。于是滩头阵地真的成了地狱，那些在战友们的扶助下花了几天才爬到滩头阵地的残兵们，在看到了来接他们的驱逐舰以后，却被告知快去自杀吧。

更惨的是那些去密林里自杀的还是战友们最后抬过去的那些人，也许这句话不对，那些不得不把战友抬进自杀场的人可能更为悲惨，对于那些连自杀的气力都没有了的士兵则由军医给他们服用毒药。

野战军哪来的毒药？当时的消毒药是红汞，军医们用浓缩了的红汞对那些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了的残兵进行注射。

对于这种人间惨剧，发命令的军司令官百武晴吉中将真的没有一点愧悔？恐怕也不能这么说。第八方面军司令官今村均在拉包尔见到第17军司令部人员时的第一句话就是：“谁也不许自杀。”

然而日后今村均说他一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阻止了百武中将自杀，百武之后一直卧床不起，所以今村均看到百武晴吉生不如死的情形后觉得不如当时让他自杀，或许对他是一种解脱。

最后从瓜岛上撤下来的陆军大概有12128人和海军大概有832人。

而在瓜岛登陆的日本总兵力是31404人，也就是说损失了几乎20000，这两万中战死的大概只有5000，而其余的15000左右都是饿死或病死的（原因还是饿）。

一百六十三

根据日本陆军的说法，瓜岛是海军胡闹出来然后骗了陆军去擦屁股的，而海军虽然在公开场合对这种说法不置可否（当然陆军也没有在公开场合这么说，怎么说在理论上大家都是在为天皇打工嘛），但私下也不能反对这种说法。

虽然从军令部开始，包括联合舰队司令部、第八舰队，都有人嘀嘀咕咕说瓜岛上那些残兵就不要了，但海军作为整体在最后也还是为大日本帝国卖了命，对陆军也算够义气，愣是冒着遭受大损失的危险，把岛上剩下的残兵都接了出来。

为了接人，首先海军从1943年1月3日开始就往瓜岛走耗子了，让那些残兵能吃点东西，恢复一些体力，然后，在1月28日出动驱逐舰时津风、黑潮、白雪警戒、浦风、浜风和江风护送300名陆军和1个高射机枪小队占领了瓜岛西面的罗塞尔群岛，准备在最危险的情况下从罗塞尔群岛用登陆艇从瓜岛接人。

从1月15日开始、拉包尔的航空队开始连日对亨德森机场进行轰炸，虽然没有取得什么大的成果，但这种行动让美军察觉到了日本人在策划什么大阴谋。

但是美国人判断错了，一直是那么顽固的日本人。这次居然会突然转变战略，还真是出了美国人的意料，美国人真心认为日本人在为下一次的总攻而准备向瓜岛增兵，而这时出现在瓜岛的生力军矢野大队的作战更加坚定了美军的判断。

为了进一步让美军相信日本人绝不放弃瓜岛，第三舰队和第八舰队在1月31日出动了包括航空母舰隼鹰、瑞凤；战列舰金刚、榛名；重型巡洋舰爱宕、高雄、妙高和羽黑；轻型巡洋舰神通、阿贺野、长良；驱逐舰朝云、五月雨、阳炎、大波、时雨、敷波、初雪、岚。这支浩大的舰队从特鲁克环礁出发前往瓜岛北方700公里海面上展开。另外重巡熊野、鸟海，轻巡川内在罗塞尔群岛再以西的卡维恩海面上待命，随时准备增援。

这种姿态确实让美国人认定了日本人在策划重兵登陆瓜岛的行动，由于在太平洋海面上的美军海军力量不足，美国海军没有出动和日本海军决战，除了增加对瓜岛的补给之外，就是要阻止日本占领罗塞尔群岛，因为这个岛离瓜岛实在太近了。

所以有了一次罗塞尔岛海战。这是珍珠港以来日本航空兵第一次对美国舰队的战斗，结果是日本海军的26架一式陆攻机和15架九六式陆攻机在付出10架被击沉的代价之后，击沉了美国的重型巡洋舰芝加哥号，重创了驱逐舰拉瓦内特（USS La Vallette，DD-448），确保了罗塞尔群岛作为接应基地。

接应行动本身进行了3次，第一次在2月1日进行，海军出动了20艘驱逐舰，其中文月、白雪、江风、亲潮、舞风、卷波、皋月、长月等八艘担负警戒任务，风云、卷云、夕云、秋云、浦风、矶风、浜风、谷风、时津风、雪风、大潮、荒潮等12艘担任运输任务。其实卷波号在去的路上被美军炸伤，后来被文月号拖回了肖特兰岛，实际参战的只有18艘驱逐舰。这天从埃斯佩兰斯角和甲明博角两地接出了海军250名，陆军5164名。美军出动了17架F4F战斗机，17架SBD俯冲轰炸机和7架TBF鱼雷轰炸机进行攻击，但日本海军的损失仅是卷云号被美军飞机击伤后由夕云号用鱼雷将其击沉，注意不是雪风。美军损失是4艘鱼雷艇。

第二次接人是2月4日。参加的还是20艘驱逐舰，基本上还是3天前的阵容，就是朝云、五月雨和黑潮取代了上次损伤的卷云、卷波和亲潮。

这次日本海军基本上没有大损失，去的路上舞风被炸，由长月拖回肖特兰岛；白雪也出了轮机故障，也只能半路上打道回府；结果实际参加的比上次还少了一艘，最后从埃斯佩兰斯角和甲明博角两地接下了519名海军和4458名陆军。

最后一次是在2月7日进行的，这次出动了18艘驱逐舰，接下了最后的25名海军和2224名陆军，回来的路上顺便把罗塞尔群岛上的38名海军和352名陆军也接了回来。这样，除了联系不上的之外，瓜岛的日本陆海军都接了回来。全部损失是1艘驱逐舰被击沉、3艘受创，远远低于当初可能损失四分之一舰艇，四分之一人员，而且也只能接出一半左右人员的估计。

甚至连准备牺牲掉的矢野大队也接了回来。

矢野中佐是被“骗”到瓜岛上的，他在一开始很认真地为如何带领这样一批年龄很大的菜鸟们攻击亨德森机场而苦恼，但在上岛接受阵地后第二天就猜出了事情的真相。

在他们接防的原第十六联队的阵地上，他们发现了大量机枪和弹药，如果机枪弹药还可以用，只是因为过于累赘，不便携带来解释的话，那么在阵地上发现的大米，甚至还有没有开封的整袋的大米就无法解释了。大米就是生命，这是瓜岛的伦理，转移阵地绝没有不带走口粮的道理，唯一的解释就是第十六联队不是转移阵地，而是撤退。

这样一来矢野大队的来意就十分清楚了，他们是后卫，掩护主力撤退的后卫。在一般情况下，后卫是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的。矢野集合了各中小队长等所有军官，说明了他的观测和判断——他们现在必须死在这里。

这个判断被1月22日上任的指挥官松田教宽大佐证实了。

日本陆军做事有时候教条得让人吃惊，本来“先进后出”的规矩被濑岛龙三用矢野大队的方式解决。但是参本总觉得不得劲，后来他们采取了任命松田教宽大佐为第28联队联队长、上岛指挥230联队的矢野大队的方式。因为最早上岛的是一木支队的28联队，这下总不能说不是先进后出了。

但是矢野们的运气不坏，第三舰队和第八舰队的佯动吸引了美国人的注意力，驱逐舰队连日的行动则被美国人解释为日本人在向瓜岛增兵，这样美国人最着急的就是在海军力量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优先补给瓜岛，巩固瓜岛现有的阵地，而顾不上向日军进攻了，所以矢野在上岛以后的最早一星期内和美军有过接触，后来美军没有工夫去管他们了，甚至连日本陆军的全方位消失都没有察觉。

山本五十六为驱逐舰队破例配备了两名少将指挥官，第三水雷战队司令官桥本信太郎少将和第十战队司令官小柳富次少将，这是因为任务太危险，很可能一有不慎，一半的舰队就没了。

最后一次撤退行动出发前，第八舰队参谋长大西心藏少将对出发的驱逐舰队训示：“头两次行动很顺利，但不能说第三次也一定会顺利，如果遇敌人阻挠，你们要战斗优先。”

第17军高级参谋小沼治夫大佐急了，当场抗议，但大西少将根本就没理他，扬长而去。

小沼大佐气得一脸通红，正在这个时候，桥本少将拍了拍小沼的肩膀：“这半年都是我们在送给养，虽然很不周到，但请相信我们会尽力撤出最后一个人。”

2月7日23∶10，桥本少将指挥将浜风号驱逐舰抢滩，亲自手持喇叭筒，在空无一人的甲明博角喊了三次：“还有没有人？”这才指挥舰队离开瓜岛。

瓜岛撤退是一个奇迹。

可是日本人没有注意到这个奇迹之所以出现的根本点。

一百六十四

战后，美国著名战史家塞缪尔·莫里斯到日本来调查战争时，不止一次地向日本海军高级军官提过这个问题：“就没有人发现瓜岛的顺利撤退有点怪？”

确实怪，从珊瑚海开始日本海军就一直在美国海军的后手，日本海军想干点啥，到了地头一看，那该死的美军肯定悠悠闲闲地操着手在等着他们，这次怎么会让被困的鱼漏网而去了。

其实原因很简单，美军也不是什么先知先觉的神仙，也不比日军聪明，只不过有点“奇技淫巧”——破译了日本海军的密码罢了，所以不管联合舰队的参谋们作出怎么精致漂亮的计划，永远在最致命的地方被美军击中要害。

而这次因为是要欺骗美国人，首先就要瞒过自己人，知道计划的人越少越好，就没有使用无线电报，全是人对人的口头或书面传达命令，这样美国人就无法知道日本人到底在想什么，只能按照常识来判断。这样，在情报战上双方第一次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但是日本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就算瓜岛撤退是奇迹他爹，也还是失败后的撤退，败军之将不言勇，日本军队怎么可能注意到这个不光彩的胜仗里面是不是有点名堂呢？光想主意怎么糊弄老百姓就够头疼的了。

撤退两天后的各报都刊登了“大本营发表”：美军损害25000以上，我军战死，病死16734。

实际上美军大概的死伤数字是6000左右，日本军的损失倒还差得不那么离谱，基本上符合事实。

报纸的大标题是《南太平洋方面战线确立了新的作战基础，（军）从瓜岛，普纳转进》。

“转进” [2] 本身不是一个新名词，字典上有的，但拿来作为“败退”的代名词使用就令人不得不佩服日本陆军的创造能力。从此以后大日本陆海军就四处转进，从关岛、菲律宾、硫磺岛一直到冲绳，最后差一点转进到本土登陆。

这个名词使用的知识产权由陆军省军务局长佐藤贤了少将和参谋本部第二部（情报部）部长有未精三少将两人共同所有。这个佐藤局长10日花了两个小时在议会滔滔不绝地向各位帝国议会议员们说明“转进作战”的意义，估计大家不听就能猜出这个“转进作战”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说中途岛改变了战争的走向，那么瓜岛就把这种改变固定下来了。瓜岛战役后，大日本帝国已经无法摆脱彻底灭亡的命运了，特别是海军，第三次所罗门海战几乎宣告了大日本帝国海军已经没有在太平洋上继续存在的资格了。

说到底，瓜岛到底是什么？

瓜达卡纳尔岛原本是一个南太平洋西部的荒岛，当时算是英国殖民地，但连直接管理的澳大利亚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当然在这个岛上大打出手的日本和美国就更加不会知道这个地方了。

其实联合舰队一开始建机场的目标是瓜岛对面的图拉吉岛，珊瑚海海战后日本人就占领了图拉吉岛，也建起了水上飞机场，但起飞的水上飞机发现对面有一个更大的岛，能够建一个更大的机场，这才要把机场建到了瓜达卡纳尔岛上。

无独有偶，尼米兹的望楼作战中一开始也根本就没有什么瓜达卡纳尔岛，而是明文标记了图拉吉岛，而美军的侦察机也是在侦察图拉吉岛的时候无意之中发现了瓜达卡纳尔岛，还发现了日本人正在岛上修机场。

就是说日美在瓜岛的冲突，实际上是一场遭遇战。

和珍珠港事件这种经过长期策划的奇袭战不同，遭遇战才能真正考验一支军队的应变能力。瓜岛半年，日本陆军受补给条件限制，可以说作战能力确实没有全部发挥出来。如果后勤补给稍微好一点，可能战果就大不一样。但是海军确实是全力以赴，可以使用其所有作战资源在作战，结果呢？

包括1艘航母，2艘战列舰在内的29艘日本海军舰艇被击沉，而美国被击沉的舰艇正好也是29艘，而且里面还有2艘正规航空母舰。论吨位相差也不大，美国人是126240吨，而日本人是134800吨。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数字，损失了能否及时弥补是对国力，也就是战争持续能力的考验。美国在同期开工生产的舰船是89艘，这样扣掉损失的29艘还多出了60艘，而日本同期的开工数只有24艘，就是说净减5艘，这就是国力差距，且不说日本人无法找到和美国海军决战的机会，说句大话，就是有这样的机会，在这种数字面前日本海军到底有多少胜算？

在航空方面也是这样，和美国人损失的615架飞机相比，日本海军损失的892架飞机就已经够疼的了，而2361名飞行员的损失就已经能让日本海军瘫痪了，经过了瓜岛，日本海军的第一线已经没有了佐级飞行员了。

瓜岛说得这么热闹，大家不要以为日美的作战条件不相等，其实日本人一提瓜岛就要骂街的原因不是什么美军太强而没办法，历史的真实是当时的作战条件日美双方几乎一样，公平得很。

日本人的前进基地是拉包尔，离瓜岛560海里，而美国人的前进基地是现属瓦努阿图共和国的圣灵岛（Espiritu Santo Island），离瓜岛也是这个距离，美国人对瓜岛的补给线并不比日本人短，当时的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的实力也远不如联合舰队，日本海军不应该失败的，起码不应该失败得那么惨。

根本的原因是日本海军一直在形势判断上失误。

形势判断失误的原因可以从日本文化的本身里去寻找原因，先后当过米内光正、岛田繁太郎和永野修身副官的大本营参谋吉田俊雄中佐深有感触地说过这样的话：

“从进小学到海军兵毕业，海军军官们就是在接受一种灌输式的教育，这种教育体制本身就不容许对形势作出自己的判断。一直到进海大以后才开始训练‘形势判断’，而只有16%的海军兵毕业生才能进海大，就是说少佐以上日本海军军官中的80%左右根本就不会判断形势。进了海大的那16%又怎么样了呢？指望已经是成年人了的军官们在两年海大的教育中就能够改变长期教育而养成的思维习惯未免太天真了，所以日本海军很容易陷入依靠直觉判断或是希望观测行事，无法作出客观的判断。”

日本海军在太平洋战争中得到最高评价的山本五十六大将也逃不脱这个结论。

虽然到瓜岛作战结束为止，基本上是联合舰队先任参谋黑岛龟人大佐在拟定作战计划，但作战失败的责任则应该由信任、重用黑岛，批准黑岛的计划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来负，因为黑岛从来没有过像陆军参谋常有的那种自作主张的行为，应该说他的计划忠实地反映了山本五十六的敌情判断和作战目的。而且山本五十六在瓜岛作战时和军令部也没有发生过冲突，就是说日本海军作为一个整体保持了高度的一致。

山本五十六到底对当时的形势是怎么判断的呢？

一百六十五

8月7日从图拉吉守备队发出的告急电报上很清楚地写明了：“敌航母一，战列舰一，巡洋舰三，驱逐舰十五，运输船只四十余艘同时向图拉吉和瓜达卡纳尔进攻。”

连陆军的辻政信都从这个船只数量中得出了登陆的美军应该是一个师，不会少于一万人的结论，成天开船的海军不会不知道这个船只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又是什么原因使这个数字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成了“两千”呢？

其实山本五十六一开始也是“一万”论者。有联合舰队的参谋证实山本五十六甚至有过出动5个陆军师团把美军一举全歼的打算。其实不需要5个师团，美军当事人陆战一师的范德格里夫特将军就说过如果川口支队和第二师团的登陆顺序倒过来，陆战一师就只能赶紧逃命了，所以问题是这个一万多人后来怎么会莫名其妙异口同声地成了两千多人，陆海军的作战计划都围绕着这“两千人”来了？

这个不解之谜到现在也弄不清楚，大家都只能推测。

三川军一带着第八舰队夜袭瓜岛，第一次所罗门海战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但留下了四十几艘运输船没打就回来了，山本五十六闻讯大怒，据说把第八舰队报上来请功的“战绩表”都给扔了，说：“仗打得这样还要给他们金 勋章？”后来是在战务参谋渡边安次中佐的劝说下，才批准了第八舰队的战绩表。

仗打得这样还要给他们金 勋章？这也叫没办法，哪怕你是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也不应该有个人意志，该怎么办你就得怎么办，该给的金勋章就得给。哪怕人家把仗打得莫名其妙，因为剩下的不是人家的责任了嘛。

这样那一万美军怎么处理？上5个师团当然能全歼他们，但这话说得太轻巧，上哪儿去找5个师团？别说当时陆军手里没有那么多剩余的师团，就算有也不会给海军。日本陆军对日本海军的警惕性远高于对美军的警惕性，甚至高于对苏联人的警惕性，在陆军看来，海军所有唧唧歪歪的胡说八道都是在无中生有，在企图欺骗陆军下南洋和美军干仗。有人要问为什么陆军不愿下南洋，这不仅是南洋都是海，陆军不会水的原因，更主要的是在南洋开战，主力是海军，海军可以以此为理由多分军费，其实各国的陆海军矛盾说到根本就是一个“钱”字，但闹到像大日本帝国这样的也不多。

当时海军又没有可以指望的陆战队，陆军要是不肯发兵那瓜岛就肯定没指望了。真没指望也就算了，但大日本帝国海军就活该要灭了：就在这个时候侦察机传来了消息：在瓜岛周围找不到美军运输船团了。

这是8月10日的事情。本来美军运输船团不知去向这件事可以解释为美军花了3天、卸完了货以后回家了。但联合舰队不这样解释，说美军运输船团是因为护航军舰被第八舰队消灭了以后心里害怕带着人马钱财逃跑了，是不是全跑了？那也不是，图拉吉守备队全没了，但瓜岛守备队还在，他们还没有传来消息，说明瓜岛上还有一定数量的美军，有多少呢？就算2000吧。2000的估计实际上应该是这么来的。

这个2000的数字来源现在是死无对证，除了这种猜测之外还有一种说法是来自驻苏武官的情报，如果这种说法属实的话就更荒唐了，苏联人哪来的那么准确的情报？能相信吗？

其实“2000敌兵”的说法来源并不重要，问题是这种说法能派上用场，首先，这种说法符合日本人对“美国人怕死”的判断，其次，符合军令部和联合舰队那个“美国在1943年中期以前无力反攻”的判断，第三，这个说法能壮胆，第四，这个说法能忽悠陆军出人，第五……有了这么多好处，为什么不相信瓜岛上只有2000美军才荒唐呢。

这是日本军部尤其是日本海军在太平洋战争期间所犯错误的一个共同特性：把自己的希望和现实混同了起来，在对一件事作判断时首先选取对自己有利的解释，然后再上纲上线地寻找依据，瓜岛作战是一个很典型的案例，以后的关岛作战，菲律宾作战莫非如此。

所以“瓜岛只有2000美军”的结论，根本就不是基于事实根据的什么推测，只是臆造出来的对自己有利的猜测罢了。

同理，第三舰队在瓜岛战役中没有能够发挥作用也是出于海军省、军令部的判断失误，中途岛海战日本虽然损失了4艘正规航母，但是在航空母舰的数量上还是远超于美国太平洋舰队。可是拥有在航空母舰数量上的优势的日本海军却无法对美国海军造成致命威胁。

因为第三舰队的舰载机严重不足。珊瑚海海战和中途岛海战中损失了400架左右舰载机，拉包尔和新几内亚的陆基航空兵也损失了大约70架，全部加起来大约有500架左右，这个坑怎么填？

尤其是零战。四月份的零战生产量是85架，五月份是94架，六月份的生产数量是：零战79架，九九式舰爆18架，九七式舰攻0架，九六式陆攻1架，一式陆攻31架，二式水战5架，零式水侦11架，九七式飞行艇2架。

这些数字的意义大家都知道，也就是一次上了规模的战斗的损失数字，就是说日本的工业能力一个月只能供应海军进行一次战斗，只要美军一个月来找两次麻烦，日本海军的飞机就立即出赤字。按照这个生产速度，连把损失掉的飞机数目补齐都困难，想增加航空力量就更是一个遥远的梦想了。

更为致命的是，这里面的零战生产数字还基本上都是陆基航空兵的，舰载式样很少。理由是中途岛海战以后，成天吵架的海军省、军令部和联合舰队很难得地得出了一致意见，说美国海军的航空兵所受损失也不小于日本海军，所以近来一段时间航母战斗的可能性不大，首先应该增强的是对维护新几内亚岛和所罗门群岛战线至关重要的陆基航空兵。

这个意见也没有什么过硬的事实依据，只是日本方面估计美国正经的反攻要等到1943年中期以后，现在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就是到处乱转一下以表示其还没有被联合舰队全部消灭罢了。这种观测的深层其实还是出于日本人的一相情愿，因为日本人无法在短时期内填补损失的窟窿，所以只要有人说现在美国人不会反攻，大家当然都兴高采烈地信以为真了。

7月中旬，军令部得到一个美国大型运输船团已经于7月2日从圣迭戈出发，向澳大利亚新西兰方向航行的情报后，急招联合舰队参谋长宇垣缠上京商议。军令部和联合舰队讨论了大半天以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是给陆军麦克阿瑟用的船，因为莫尔兹比港受到了日军的压力，是不是麦克阿瑟向国内要船来准备从莫尔兹比撤兵的？

作出这种雷人判断的不是别人，而是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元帅海军大将。山本五十六呢？没有任何表示，只能说明山本也是同意这种荒唐判断的。从珊瑚海海战以后，日本海军就一直在采取这种鸵鸟式的思维，他们其实也很无奈：把头拔出了沙堆又能怎么样？

从7月末到8月初，日本海军侦听到从夏威夷到澳新一带海面的美军军舰的通讯量急剧增加，这次总算修正了一下判断：麦克阿瑟这次可能不逃跑了，可能是想对莫尔兹比港增兵。

就没有人想过美军从所罗门方向进攻的可能性？有，就是那位极富争议的第八舰队司令长官三川军一中将，这位在7月30日曾经致电海军中央，说美国人从所罗门方面来的可能性很大，因此中央应该加大对正在修建的瓜岛机场的投入。

可是，有关这个进攻可能的开始时间，还是“1943年中期”。三川军一到底是不是这样想谁都不知道，但因为这是海军的一致口径，三川也只好按照这个口径说话，至于美军是不是也必须按照这个口径说话就没有人管了。

可恶的美军还是不肯照这个口径说话，8月7日，在航母掩护下的陆战一师在瓜岛登陆了，于是没有精神准备，没有物质准备的日本军部就打了一个极为拙劣的遭遇战，瓜达卡纳尔，这个南太平洋上的荒岛，最后成为了日本帝国坟墓的入口。

从瓜岛开始日本人不但在物资的量上，而且从物资的质上开始输给美国人了。

首先就是从开战以后无往不胜的零式战斗机。

一百六十六

自从零式战斗机在1940年9月13日于重庆上空创下0∶27的战绩以后，美国就已经有人在关注这种神秘的战斗机了。国民党政府蒋介石的空军顾问，后来的美国志愿航空队，飞虎队司令官陈纳德上尉当时就向国内报告了“日本人开发了自己独特的战斗机”的消息。但是就像以前说过的那样，连黄种人会开飞机都半信半疑的美国人对黄种人会自己开发战斗机到底持什么态度是可想而知的，当然就更不可能会相信黄种人开发的战斗机会对自己造成威胁，而且是巨大的威胁了。因此这件事最后就不了了之。

太平洋战争开始以后，傲慢的美军见识了这种传说中的战斗机。珍珠港事件是奇袭，没有发生什么空中战斗，零战对地面的攻击主要是用机枪扫射，其中有日本飞行员超低空飞行，用机枪水平扫射美军机库，击毁在机库里的飞机的事例。但那个战例与其说是零战飞机的性能优越，不如说是当时日本海军飞行员的飞行技艺高超，难怪当时不少美国人很坚定地相信那绝对是日本请了德国飞行员来助战，否则怎么可能把飞机开得如此“流氓”？

零战真正镇了美军是在攻占菲律宾战役中，美国人第一次见到了有居然能从台湾岛护航轰炸机到菲律宾的变态长距离飞行的战斗机。1941年12月8日，84架零战护卫54架一式陆攻和54架九六式陆攻袭击了克拉克空军基地，一个回合就消灭了美国在菲律宾，也可以说是在亚洲的全部空中力量。

这种变态的战斗机是美国取得空中优势的最主要障碍，但是当时美国人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飞机，美国人一直到1942年7月才知道这种飞机的日本海军正式编码，从而用“ZERO”替代了原来的非正式编码“ZEKE”来称呼它。

和当时美国海军的标准舰载战斗机F4F野猫式相比，零战虽然在火力上略微差一些，但是在速度、爬升率和机动性上都占有优势，加上日本飞行员有着在中国大陆战场长期飞行的实战经验，因此在战争开始时为了防止血气方刚的年轻飞行员们的无谓牺牲，美国人甚至发布了一条禁止单机向零战挑战的命令。

但是1942年9月7日的《新闻周刊》刊登了一条这样的消息：

“根据对在中国坠落的日本战斗机的研究，我们第一次知道了日本在1940年就已经拥有了性能极为卓越，综合了英美德各国空冷发动机长处的战斗机，虽然我们的空军在整体上优于敌人，但我们的无知所得到的报应却不是只是一句话就能够打发的那么简单。

“从战争开始以来的9个月中我们学到了一些新战术，而日本人也被迫学习了一些东西，这是太平洋战争至今为止取得的最大成果，只要有了必要的人员和装备，再加上技术和知识，胜利是我们的。”

排除了战时宣传的八股和有意的保密以后，这段话实际上透露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就是零战对美国人已经不再是神秘了。

文中提到的日本战斗机当然就是零战，但不是在中国坠落的。而是1942年6月联合舰队在中途岛作战时，同时进行的占领阿留申群岛的作战中，从龙骧号航空母舰上起飞的一架编号为“4593”的三菱重工名古屋航空机制作所生产的21型零式战斗机，这架零战因为受伤而坠落在阿克单岛的一片沼泽地上，驾驶员一等飞行曹长古贺忠义当场死亡。7月9日，美军侦察机发现了这架几乎完好，但翻着白肚皮的飞机。美军立即派出了回收部队，花了一星期把这架几乎完好的零式战斗机运回了靠近阿拉斯加半岛的荷兰港。

在完全保密的状态下，美军专家在荷兰港对这架零战进行了分解和清洗，首先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这架零战的无线电导航装置居然是美国仙童公司（Fairchild）制造的，后来的装备是日本国产化了的，但这架飞机是早期产品，导航仪还是全进口的。

8月12日，分解了的飞机被运到了圣迭戈的海军航空基地，在严密的警备中进行修理和装配，到了9月初，这架4593号零式战斗机已经可以飞行了。

华盛顿边上的安纳克斯蒂亚海军工厂的王牌试飞员艾登·桑德斯海军少校受命赶往圣迭戈试飞这架神秘的日本飞机。桑德斯发现零战在进行空中格斗战时能发挥出绝佳的速度，同时，转弯灵活，翼襟控制也十分灵活，是一架非常好的战斗机。

但是桑德斯也发现了这架轻达1680公斤的战斗机在飞行速度超过480公里以后，运动性能急剧下降，翼襟的操纵性变坏，操纵杆也变得沉重起来。更重要的一点是，美国人发现零战的操纵席和燃料箱没有采取任何防弹措施。

日本海军作战飞机防弹能力差一直是个话题，这种怪事的原因在哪儿？为什么同样是日本飞机，陆军飞机则没有这个问题？零战的设计主任，战后曾担任防卫大学校教授，日本航空学会会长的堀越二郎在解释为什么在零战上没有采取防弹措施的理由时说出了这么一段让人哭笑不得的往事。

零战开始设计时，海军提出的设计要求书上突出了对速度、续航力、空战能力和爬升率的要求，设计小组对这些要求提出了哪些是比较重要，哪些是比较不重要的质问。

海军也很认真，特地找了飞行员们开会讨论回答这些问题，那些老鸟飞行员们在争吵半天以后得出了一致意见，把设计组的设计师们雷得外焦里嫩：海军提出来的指标全部重要，第一，第一，还是第一，没有不重要的。

这飞机怎么设计？“从1000马力的发动机绞出最后一滴性能，甚至还要多绞出一滴，这是至高无上的国家命令。当时我们没有满足设计要求书上没有要求的项目的余力，其实就是有也不见得能够实现。”

堀越二郎教授的这段话是指设计要求书和飞行员座谈会上都没有提到防弹问题，因此设计组不可能去考虑这个问题。

当然不会提到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防弹？难道大日本帝国海军飞行员还怕死不成？这可是大是大非问题，含糊不得。再者防谁啊？还有人能攻击久经战场锻炼的大日本帝国海军飞行员，这既是对帝国军人评价的政治问题，也是对帝国军人作战成果评价的政治问题，别人当然不会说，而那些老鸟飞行员们就更想不到这天下马上就会有人来专门攻击他们了。

美国海军使用了F4F野猫和F4U海盗测试和零战的对战方法，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前身的美国国家航空局（NACA）的专家们参加了这些测试，最后在12月正式提出了机密报告书。报告书里详细描述了应该采取的对零战的航空战法，比如不能在480公里的时速以下和零战机作战，不能追踪正在爬升的零战机，应该从零战的上方对其进行俯冲攻击等。而桑德拉少校则在圣迭戈开办了一个名为“ZERO的弱点”的专题讲座，先后向150名海军飞行员详细地介绍了零战的特点、它的长处和短处。

总之，零战在瓜岛战役的中期开始对美军已经不再是密秘，这就是从瓜岛中期航空战开始日本战斗机开始大规模损失的根本原因，至于本来在速度上就胜过了零战的F6F地狱猫采取了这些战术以后就成了零战的克星，更不要说根据这些数据和后来不断缴获的后续零战而得到的新数据生产的改进型F6F了。

日本感觉到这个防弹问题，要求堀越二郎教授修改已经是1943年11月的事情了。而修改的零战52型正式生产出来已经是1944年5月的事情了，距离美国破译零战已经过了两年。

其实在最后瓜岛撤退时发生的罗塞尔群岛海战中，美国人还首次使用了一种意义不小于原子弹的武器——VT信管。这个话题以后再说，现在得出的结论是日本海军已经在所有方面都劣于了美国海军。

在这种劣势下，日本海军还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吗？

没有，所以日本海军全面加快了走向死亡的步伐。

[1] 飼う ：养，饲养，喂养。

[2] 日语词汇，①改变前进方向。②转进，撤退。日本军队忌讳“退却”一词，故以“转进”代之。

三十三、瓜岛无穷尽，山本撒手了

一百六十七

1943年4月13日，肖特兰岛上的第11航空战队司令官城岛高次少将对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在发愣，这封电报的发报人是第八舰队司令长官三川军一，内容是这样的：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于4月18日依照左列（日文用直排方式，因此是“左列”而不是“下列”）行程对巴拉勒（Ballale）、肖特兰和布音（Buin，布干韦尔岛南部的空军基地）进行视察

“（一）06∶00中攻（护航战斗机6架）拉包尔出发，08∶00抵巴拉勒，立即转乘潜水艇（第一根据地准备）08∶40抵肖特兰，09∶45乘猎潜舰肖特兰出发，10∶30抵巴拉勒，（肖特兰准备登陆艇或汽艇作为交通艇），11∶00乘中攻巴拉勒出发，11∶10抵布音，午餐第一根据地司令部（26航空战队先任参谋出席），14∶00中攻布音出发，15∶40抵拉包尔。”

下面还有（二），（三）……，

这是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对肖特兰、巴拉勒和布音的视察详细日程，精确到了分钟单位，下面省略掉的部分是参加迎送的人员名单和应该穿什么样式的军服，极其典型的日本式办事作风。日本海军用密码电报将其发到了所有有关各方，以便做好迎接司令长官的工作。

日本人的视察，会议什么的也就是个过场，其实一切都已经决定了，大家就是走一下形式。碰上日本人还特别讲究一个什么遵守时间，所以就一定要给有关方面这个时间表，因为人家还要排练，要不然打乱了这个时间表可不是开玩笑的。

日本人的风俗习惯是一回事，但是不是应该采用无线电报公开拍发的方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日本人本来就没有“凡情报就可能泄露”这种性恶论的思维方式，也没有从瓜岛撤退的意外顺利上面去探讨顺利的原因，加上对“大日本帝国海军就是好”这条清规戒律的盲目遵守，就不可能想到自己的通讯密码早就被美军破译了。

可是城岛少将不这么认为，他认为长官的行程被事前规定得如此详细，而且用无线电报的形式公开拍发，太不安全。因此他自己飞往拉包尔向第八舰队诉说有必要取消这次视察行程。但拉包尔不会有人理他，理由也非常简单：谁说无线电报不安全？谁在怀疑大日本帝国海军的密码能力？谁在吹嘘美军的能力？这简直是在鼓吹失败主义。大和民族是最有聪明才智的民族，美军怎么可能破译日本海军的通讯密码呢？这仗打得不顺利就是你们这些人成天在瞎吵吵美军美军的胆小鬼太多。

城岛垂头丧气地回了肖特兰，翻箱倒柜地找出指定的军服，让勤务兵熨挺了，接着就是指挥手下的飞行员和地勤人员们鸡飞狗跳地打扫卫生。

可是山本五十六一行所乘坐的两架一式陆攻于4月18日06∶00从拉包尔起飞之后，没有能够按照预定的计划在08∶00降落巴拉勒岛，而是在07∶40在布干维尔岛南方的莫拉角上空遭到了从瓜岛亨德森机场起飞的16架被日本人称为“双身恶魔”的美军P38闪电式战斗机伏击，山本五十六长官乘坐的一号机被击落，包括山本五十六在内的机组11人全部身亡，宇垣缠参谋长乘坐的二号机被击伤后在海面上迫降成功，宇垣缠及三名参谋负伤。日本人把这次事件称作“海军甲事件”。

这是美国人策划的代号为“复仇行动”（Operation Vengeance）的一次暗杀作战。

山本五十六是被美国人暗杀的，而在这件事情上美国人除了能夸耀他们在情报战和信息战方面的能力之外，对于暗杀敌方指挥官一事总是很不理直气壮，因此在美国和澳大利亚，“山本五十六是自杀”的说法有很大的市场。

要反驳这种说法也很容易，根据山本五十六的为人，他要自杀有多种选择，在大和号的长官室里切腹是最简单的方法，没有必要再连累别人，带着联合舰队的幕僚们一起自杀。但山本自杀论之所以有市场的原因不在这里，而是这个论调点出了一个事实：山本五十六在从珊瑚海海战以后犯下的一连串错误，使他处于一个即使选择自杀也不奇怪的境地。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日军确实成功地从瓜岛撤退了。但是瓜岛之后仍然是瓜岛的连续。

南太平洋简图，照这张图看文字内容，可以对形势的了解更加清楚，没有比例尺，但是从拉包尔到瓜岛的距离是560海里，大约1000公里

辻政信鼓捣出来的新几内亚岛作战又把新几内亚岛弄成了一个新的更大更瓜岛的瓜岛。

瓜岛一战，从日本人的角度来看美国人赢得心旷神怡。但美国人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日本军队撤出瓜岛之后，美国各大报都刊登了捷报，华盛顿也举行了庆贺仪式，但在美国人的内心，这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胜利。所罗门方面的进展仅仅是尼米兹的“攻势防御”完成得不错罢了，离胜利，离能够为珍珠港报仇的胜利还差得远呢。

被日本人逼得只能坐潜水艇从菲律宾开溜的麦克阿瑟就更是报仇心切了。瓜岛作战只是1942年7月参谋长联席会议决定的作战内容的第一阶段，第二阶段作战是由麦克阿瑟指挥，从巴布亚新几内亚把日本人驱逐出去，本来这个作战应该是在确保了所罗门战线，到后来也就是确保了瓜岛以后再进行。另一方面日本人由于开始瓜岛作战后同时进行两条战线的补给而决定中止，但是被辻政信假传大命送上新几内亚岛的第17军南海支队又成了孤儿。

陆士23期的堀井富太郎少将是第二师团长丸山政男中将的同学，没有陆大学历，是陆军内为数很少的“无天组”将军之一。陆士毕业以后就作为陆军委托生被送到东京外国语学校（现在的东京外国语大学的前身）去学中文，后来长期在关东军和上海派遣军担任情报工作，是个“支那通”，1940年初晋升少将准备荣转预备役的时候，赶上太平洋战争爆发，给了他原属第55师团的步兵第144联队和山炮兵第55联队组成“南海支队”，帮着海军到处打工，说当时南海支队是受联合舰队指挥也没大错。

关岛、拉包尔都是他们打下来的，南洋平定了以后又到缅甸去打英国人，首先渡过伊洛瓦底江的还是这支南海支队，因此辻政信捣鼓着去打莫尔兹比港的时候首先上场的就是这支挺能打的自由部队。

南海支队确实能打，海拔4000米的斯坦利山脉愣是被他们翻过去了，麦克阿瑟指挥下的美澳联军没能阻挡住他们，最后9月16日前进到离莫尔兹比港只有50公里的地方，都能看见莫尔兹比港的灯火了。眼看着就要完成作战，拿下莫尔兹比港，把麦克阿瑟再赶回澳大利亚去的时候，打不下去了。

还是那个问题，后勤补给跟不上。

日本海军几乎用了全部力量来支援瓜达卡纳尔，对新几内亚岛实在是爱莫能助，因此没有了粮食，没有了弹药，而且无论是陆军还是海军这时都全神贯注在瓜岛上，心无旁骛，南海支队只能撤退。

这时喘过气来了的麦克阿瑟就得理不让人了。除了一个澳大利亚师跟在日本人后面紧紧追击之外，美军32师也在瞄准东部新几内亚日本军背后的布纳，想切断日本人的退路，来个“一个不落下”。

南海支队看起来要完了，新几内亚岛看起来也要完了，新几内亚岛一完蛋，拉包尔首当其冲，就无路可走。这就是摆在山本五十六面前的严峻现实，肩负着帝国全部期望的山本五十六司令长官怎么办？

一百六十八

大日本帝国陆海军的地狱可不是瓜岛，瓜岛上的第17军起码还有人在想着他们，也不是塞班岛、菲律宾、硫磺岛或者冲绳，那些地方战斗时间不长，玉碎的日军们并不很痛苦，而这场很少被人提起，日本人在自生自灭的环境下坚持了两年的新几内亚岛之战才是日军们的真正地狱。

太平洋战争中日军被打得最惨的地方就是新几内亚岛，惨到了什么地步？惨到了在1944年12月第18军司令部曾经发布过“禁止食用战友尸体，违者严惩”的布告。先后上岛的二十余万日本陆海军，战斗到最后向澳大利亚军投降的是11197人。澳大利亚人对惩治战争罪犯毫不手软，但对一般军人非常人道。美国人和澳大利亚人本来就没有看不起这些已经投降了的败军，美国人的战史上把这次战斗称为“世界上最艰苦的战斗”（the Toughest Fighting in the World），因为日本人进行了“神奇的抵抗”（Amazing Resistance of Japs）。但就是在澳大利亚方面全力救护下，在战俘营里还有1148名因衰弱不治而死，最后能活着回到日本的陆海军军人和征用人员（日语是“军属”）总数不到两万。日本派出去的第一艘复员船巡洋舰鹿岛号就是去新几内亚岛接人，因为大家都知道那边最艰苦，鹿岛在到长崎佐世保快进港时还有上百名重伤病员在甲板上看到日本以后咽了气。

其实日本和美国有关新几内亚岛战斗的东西都不多，日本能活着回来的人就不多，活下来的人一般都不愿回忆那段“地狱”经历。有关新几内亚岛资料最全的是澳大利亚，他们是新几内亚岛之战的主角，而且澳洲人也只打过那一次仗，还是大胜仗，所以连缴获的一张废纸片都认真地保存了下来。不少日本兵的后裔就是到澳大利亚去寻找澳大利亚方面的资料才能知道自己的父兄到底是何时死于何地。

言归正传，麦克阿瑟趁着联合舰队的注意力全被瓜岛吸引了过去的机会，也不管日本已经中止了FS作战，就向日军发动了进攻，而且在日军已经后撤了的情况下，一个澳大利亚师依然不依不饶跟在后面追击，同时另一个澳大利亚团在新几内亚岛最东头的米尔恩湾登陆，控制了拉贝第一机场。这时麦克阿瑟使用空中运输的手段，将部队用飞机从莫尔兹比港空运到米尔恩湾，再从米尔恩湾一边修一条宽达12米的柏油公路，一边沿着公路向布纳进攻，目标首先是布纳，最后要拿下一开始日军登陆的莱城。

日军开了眼界，没见过这样打仗的。说是见过奢侈的，没见过这样奢侈的，打仗还要先修路，可是到了后来，日军精锐部队发现岛上根本就没有路，上去的日军机械化部队没法动弹就也开始修路，这时候才开始佩服美军居然有先见之明。

日军见过怕死的，但没见过美军这样怕死的，麦克阿瑟手下刚刚软磨硬泡愣要来的3个步兵师当时还全是菜鸟，根本不会打仗，麦克阿瑟看到前来报到的这帮菜鸟觉得实在不行，又在澳大利亚训练了一个月再拉来和日军对掐。美国菜鸟对打仗的理解有点古怪，但却完全正确，打仗就是占地方，这个“占地方”在英语中对应的单词是“occupation”，这个单词有点“占空地”的意思，就是没有了人的空地他才去占，有人怎么办？用炮弹赶就是了。

日本人没有这种弹药观，开始时一起嘲笑美军，这也太浪费了，出手就是几千上万发炮弹，打不到几个人，这也算打仗？

算打仗，美国人的炮弹就算不能把你活活炸死，也能把你炸在战壕里出不来，见不了风，晒不着太阳。南洋新几内亚岛地方本身就潮气大，又老下热带暴雨，战壕里面都是积水，见不了风晒不着太阳人会得皮肤病，烂都会把你烂掉。当时在新几内亚岛上的日本人，就算逃过了疟疾也逃不过皮肤病。

日本人难受，美军也不好受，那地方的气候就是地狱。美国人一来有点怕死，二来也不习惯那个气候，就躲在远处放炮，打仗全靠比较习惯那种气候的澳大利亚放牛娃。放牛娃直脾气，一看美国佬在磨洋工就乱吵乱闹，直接对麦克阿瑟说你们自己再不上俺们撤退回家，正牵挂着家里的牛下没下仔呢。

麦克阿瑟急了，撤换了进展不力的美32师师长爱德温·哈丁少将，派出了最信任的心腹爱将，后来官至大名鼎鼎的美八军军长罗伯特·艾克尔伯格，当时还只是少将。

麦克阿瑟师傅对艾克尔伯格徒弟说话就是一股子东方味：“鲍勃，去布纳，拿不下来提头来见”（Bob，I want you to take Buna，or not come back alive）。怎么说话这个味呢？这师徒俩都是东方通，麦克阿瑟的经历大家都知道，而那位艾克尔伯格当年在第一次大战后和日本人一起出兵西伯利亚时就是负责和日军联络的少校，从那时候开始艾克尔伯格和日本就有了缘。1921年的华盛顿会议上，艾克尔伯格是中国政府的顾问，帮着中国向日本讨回了山东的青岛、胶州湾和山东铁路。

杜立特轰炸东京时，不少美国军官都把自己获得的日本勋章给杜立特绑在炸弹上“还给日本”，有人问：也得过日本勋章的艾克尔伯格准备怎么办，艾克尔伯格的回答是：“我准备亲自给他们送回去。”

艾克尔伯格是从新几内亚岛开始他的返还勋章之旅的。

但一开始并不顺利。

日本人上新几内亚岛的兵也赶巧，里面有一个完整的工兵联队，南海支队长堀井富太郎少将在1942年11月澳大利亚人攻打米尔恩湾的时候不小心掉到海里淹死了，现在在岛上指挥日军的是独立工兵第15联队长横山与助大佐。

这位大佐还是辻政信的铁哥们。独立工兵第15联队原来是第四师团的，马来战役时给了山下奉文，因为大阪的小作坊多，变态的能工巧匠也多，所以这个联队特别能解决别人无法解决的问题。整个马来作战中冲在最前面的是辻政信和佐伯静雄中佐带领的第四师团师部搜索队，接在后面的是谁？就是这支独立工兵第15联队。他们修桥的速度似乎比英国人炸桥的速度还快，更变态的是这个联队有几次是裹挟在溃败的英印军里面一起跑，修好了桥最先过去的居然不是日本兵，而是英印溃兵。

因为在新几内亚岛登陆去进攻莫尔兹比港需要翻越海拔4000米的斯坦利山脉，没有工兵测量探路不行，所以第17军在接到参谋本部的调查命令时就派出了这支老鸟工兵队。而辻政信假传大命要打新几内亚岛时，听说他老哥横山大佐已经在布纳登了陆，现在正在爬斯坦利山呢，辻政信无论如何也要上岛去看望这帮老哥们，逼着海军出了一艘舰龄和自己年龄一样大的“老爷爷”驱逐舰“朝凪”号送他上岛。半路上遇到一架美军的菜鸟B-25来炸，炸来炸去船倒没炸沉，就辻政信的太阳穴被弹片一穿两眼，好在是上下而不是左右，要不然也用不着上医院，直接海葬就行了，这才是为什么辻政信是在医院里听到美军上岛的原因。

言归正传，横山大佐是工兵出身，打仗可能不是行家里手，但修工事绝对是权威，反正美澳军都在磨洋工，他有机会把布纳周围的阵地修得特别皮实，心想美军三下五除二过不了这些工事，再加上布纳有一个海军飞机场，怎么着都能坚持到接上从斯坦利山上撤下来的南海支队。

当时横山手下还有大约500人左右的海军陆战队，要解释这些海军陆战队是干吗来的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这个故事可以和瓜岛一起对照着来看。

一百六十九

瓜岛是日本人自说自话地建了机场，美军认为那是违章建筑，予以没收了，而日本人不服，这就打了起来，最后的结果是日本人敌不过，被打得满地找牙。

第八舰队司令三川军一中将，在美国都还没有开始在瓜岛行动的8月4日，从侦察机的报告中知道了美国人在米尔恩湾附近的那贝修机场。

这个机场是麦克阿瑟在6月份开始修的，规模不小，日本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完成了两条跑道，正在修第三条跑道。麦克阿瑟几次向海军借航母未遂，就想了个慢慢把机场修到拉包尔的招。反正美军工兵干活快，修到新几内亚岛的北岸，跨过海就是新不列颠岛，从新不列颠岛的南头打到北头的拉包尔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拿下了不列颠岛，国内正在大造特造的航空母舰肯定会有溢出来的，弄上几艘航母，菲律宾不就在俾斯麦海的对面吗？“I shall return.”

三川当然不知道麦克阿瑟的如意算盘打到了那么远，但三川知道南海支队正在翻越斯坦利，不把这个机场废了他将来肯定对南海支队不利，反正这回是美军在搞违章建筑，必须予以拆除，或者没收。

于是，三川军一就赶快通知陆军，催促陆军出兵，本来新几内亚岛应该是陆军的守备范围，但陆军当时正好要去打瓜岛，说腾不出手来。这样海军只能自己干了。

这时候瓜岛还没有开打，三川军一想想取缔一个违章建筑没什么大不了的，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你陆军不肯出兵，本官自己来。点了不到两千人的海军特别陆战队，由几个中佐带着，坐着一艘叫作南海丸的船，由第18水雷战队护航于8月24日就去米尔恩湾拆房子了。第18水雷战队派出的包括轻型巡洋舰天龙、龙田和驱逐舰浦风、谷风、浜风，还有两艘猎潜舰。指挥官是第18水雷战队司令官松山光治少将。

日本海军原来是没有常设陆战队的，到了要打陆战的时候由水兵临时组成陆战队，同时各镇守府也能编组陆战队，叫“特别陆战队”。八·一三淞沪抗战后海军觉得陆军指望不上，各镇守府都准备了一些人组成特别陆战队，有点常设的意思。太平洋战争开始以后这些特别陆战队都来了南洋，像这次派出去的人里面就有吴第五特别陆战队（吴五特）的612名，司令林钲次郎中佐，吴三特576人，司令矢野实中佐，佐五特（佐世保）228人，横五特（横须贺）200人。司令安田义雄中佐，其中吴五特还有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佐五特还有300多人是坐登陆艇准备在另一个方向登陆以后和主力形成夹击的进攻形式，后来被美国飞机炸到一个岛上进退不得，就只有这么几个人去攻打机场。

可以比较一下美国人和日本人的这场行动，刚刚见识过美国人登陆的三川军一中将到底是怎么想的，美军是以航空母舰为核心的50多艘船，来了一个师，而日本人就去了这么几个人那不就是在找死吗？

一行人25日一上岸就有美国人的飞机来迎接了，人员倒没受什么损伤，但粮食弹药全被美军炸没了，到了27日，两辆轻型坦克又陷入了沼泽地动弹不得，只好放弃。

接下来就是大批敌人来袭，不是美国人，而是澳大利亚人。克劳斯少将指挥的澳大利亚第七师的两个旅大约一万人正等着这帮人呢。美国人怕死，澳大利亚的放牛娃们可能是从小斗牛斗惯了，不怕死。也可能是乡下人没多少见识，根本就没听说过什么日军百战百胜这句话，不由分说就上前拼命。这些连地图都没有的日军们算是遇上了第一百零一战了。吴五特的司令林钲次郎中佐挂了，吴三特的司令矢野实中佐受重伤被送回了驱逐舰，换个副官指挥，不到半天又身负重伤，还没送到驱逐舰上就咽了气，眼看着指挥官快死光光了，松山光知少将也来不及报告三川军一，9月5日自作主张就撤了兵。

登陆时有一支被美国人炸在一个荒岛上的佐五特被撤下来以后和横五特的一部分就送去了布纳，这就是横山手下有海军特别陆战队的原因。

联合舰队参谋长宇垣缠在日记里是这样写的：

“特别陆战队本来就素质不好，都是30岁以上的应召兵，怎么能指望他们去打仗？”

而英国元帅，战后的澳大利亚总督威廉·斯利姆子爵后来在缅甸战役时是这样鼓舞英国士兵的：

“在新几内亚岛的米尔恩湾，澳大利亚军队在陆地上粉碎了日本军队不可战胜的神话，如果当时的澳大利亚人可以做到，今天的我们也应该可以做到。有些人忘记了是澳大利亚人首先粉碎的日本军队不可战胜的神话，我们在缅甸应该回忆起来才对。”

米尔恩机场得到了确保，麦克阿瑟还一不做二不休，又修建了第二机场、第三机场，运输机成天源源不断地从莫尔兹比港运兵运军火，大轮船再从布里斯班往莫尔兹比运。

麦克阿瑟现在要布纳了。

如果布纳仅仅是陆军南海支队的前进基地可能三川军一还不会太着急，问题是第八舰队的三川在布纳有个三无工程：无报批，无备案，无人知道的小机场。新几内亚岛是第八舰队，也就是后来的南东方面舰队的防区，三川在那建机场是分内事，不犯规，而且那个小机场确实在后来也起过点作用，但他没有向联合舰队报告，如果报告了或许能建得更大一点，日本人以后不至于那么惨。

10月初开始，美澳联军开始进攻布纳。艾克尔伯格徒弟想到麦克阿瑟师傅的那句“提头来见”就背心发凉，指挥着手下更努力地进攻，也就是更努力地放炮。

横山大佐手下是工兵联队，修建的工事质量还不错，所以日军在一开始还有闲心数炮弹，数得直心疼：“对面的八嘎可真阔气，那门炮一个小时居然打了500炮。”

什么？一门炮一小时就能打500炮？长官们一听知道不对了，这里面有问题。瓜岛上美军炮火强大很好理解，因为那是防御炮火，火炮位置不动弹，边上就是炮弹。可是现在美军是在野战进攻，火炮的位置在动，别说是“鬼畜”，就是阎王亲自来也不能有这么强大的炮火，因为弹药不可能跟得上。三川军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命令侦察机去看个究竟，这一看才知道原来美军在离布纳不到80公里的瓦尼格拉又建了一个机场，现在美军的弹药是从那儿空运来的。

更加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个机场投入使用是在10月14日，而日本人发现这个机场是在11月16日，整整一个月日本人不知道80公里之外的这个机场的存在。

11月16日还是今村均大将的第八方面军成立的日子，不知道是应该怪美军还是怪侦察机，今村均大将上任就不吉利。

和瓜岛一样，陆军本来对巴布亚新几内亚也没有什么兴趣，正在想辙怎么糊弄海军的时候，自己的辻政信就先打了起来，现在南海支队就在岛上，这就使得必须过问这事。而且从前面给出的南太平洋略图大家可以看到，新几内亚岛一丢拉包尔还就真完了，拉包尔完蛋以后的连锁反应不管是不是像海军所渲染的那样，但起码不是什么好事，至少菲律宾就受到直接威胁。本来参谋本部是准备在新几内亚岛上动用百武晴吉的第17军，但是天算不如人算，这第17军被美军钉在瓜岛上了，所以现在今村均大将的第八方面军除了瓜岛上的第17军以外，还有一支准备用在新几内亚岛的第18军。

第18军司令官是安达二十三中将。

一百七十

安达二十三中将兄弟四人，其中三人是陆军将军，老二叫安达十六，是陆士14期的，和支那派遣军总司令官西尾寿造，关东军总司令官山田乙三是同学，但因为没上过陆大，最后只混上了陆军少将，应该说这个少将军衔还有点受两位弟弟的荣光；老三叫安达十九，陆士18期的，和陆军大臣阿南惟几，甲级战犯、驻德大使大岛浩是同学。安达十九没上陆大，而是被送到东京帝国大学理学部学化学去了，后来搞军工，官至陆军中将。

老小安达二十三是最典型的日军精英，从幼年学校升入陆士22期，同期同学中的名人有英帕尔的牟田口廉也，甲级战犯铃木贞一，还有一位大家都熟悉的人物是曾任国府行政院院长、国军参谋总长的何应钦陆军一级上将。陆大是34期的，同学中有和战后与辻政信一起在南京帮忙的第18方面军（不是这个第18军）司令官中村明人，有帮蒋介石守金门岛的根本博，还有一位也是陆大第34期的，在对面的瓜岛被辻政信炒了鱿鱼的川口清健少将。现在该知道辻政信能欺负川口的原因了吧，别人都是中将军司令官，方面军司令官了，川口还只是一个少将旅团长，就是说川口已经升官无望了，这种人还不去欺负一下也就不是辻政信了。

会不会有人觉得这家人养孩子怎么取名这么怪？十六、十九、二十三的，是不是连同堂兄弟、表兄弟一起算了？不是，可能是他们家老爷子、陆军士官学校教授安达松太郎太懒，或者是因为太忙怕记不住孩子岁数——直接就用孩子们出生年份做名字了，安达十六是明治十六年（1883年）生的，同理安达十九生于明治十九年（1886年），这位安达二十三就是生于明治二十三年（1890年）了。

安达二十三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人，只是最近时不时有人拿他和东条英机相比较来驳斥想为东条英机翻案的那些人。

战后澳大利亚人将安达二十三中将作为乙级战犯进行了审判，判决是终身监禁。其实澳大利亚对安达二十三的判决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成就了安达的名声，安达在拉包尔审判中是主动把第18军被指控的所有战争罪行都大包大揽到了自己身上，在受审的第18军所有战争犯罪嫌疑人都定了罪后，然后向澳大利亚军方提出要求赦免八名部下的请求，再用一把不知怎么偷运到监狱中的锈迹斑斑的水果刀，在腹部切开一个十字再割断颈动脉自杀。

所以现在时不时有人把在监狱里被人监管着还能想法子偷运凶器自杀成功的安达二十三和一人待着3个星期都自杀不成，最后到美军宪兵上门后再用一把打不死人的小手枪自杀的东条英机作对比是很正常的。

但是在说安达二十三够义气、是汉子之前先要了解这么一个事实：对于中国他是真正的乙级战犯，最遗憾的是中国未能审判他。1937年8月23日，第12联队联队长安达二十三大佐在进攻宝山时就使用了毒气，1940年以后，第37师团长安达二十三中将几乎和发生在山西的所有“焦土扫荡”事件有关，对中国来说这个审判是理所当然的。

出任第18军司令官之前安达二十三是北支方面军参谋长，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他的前任就是参谋次长田边盛武，再前任是关东军总参谋长笠原幸雄，再往前是山下奉文。派他到新几内亚岛来说明参谋本部确实看重新几内亚岛。

第18军下面有3个师团、从山西太原抽出来的北支方面军的第41师团，从汉城抽出来的朝鲜军第20师团和原来就在拉包尔，准备增援瓜岛，从广东的第23军抽出来的第51师团。其中最精锐的就是第20师团，有种说法是第20师团的战斗力就已经占第18军战斗力的一半。满洲事变时，和石原莞尔相呼应的越境将军林铣十郎朝鲜军司令官派出的越境部队中就有这个师团主力编成的混成第39旅团，后来进攻锦州，赶走张学良的也是这个师团，卢沟桥事变以后石原莞尔向华北增派的3个师团中还是有他。

卢沟桥事变以后这个师团又回到了朝鲜接受机械化改装，虽然不像第5师团，第48师团那样是全机械化师团，但也拥有相当多的汽车和装甲车辆，在日本陆军中起码能算上一支“快速反应部队”。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点子，派这么支机械化师团到南洋想干什么？新几内亚岛上有路吗？看到美国人什么都是机械化就也来跟着学是行不通的，机械化的美军之所以能够行动是因为美军的工兵也是机械化的，而机械化的日军没有机械化的工兵支援，在除了茫茫热带雨林之外一无所有的新几内亚岛反而不能行动。

机械化的美军在米尔恩湾一旦得手后就一边修公路、修机场、一边向布纳进攻，在1943年1月1日元旦冲进了布纳镇。

从布纳镇的工事里端着刺刀冲出来向美军的坦克发动最后的自杀冲锋的只有10个日本人了，这10个人中就有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安田义达大佐和第144联队长山本重省大佐。第144联队是第38师团的，原来准备登陆瓜岛，但上不去，布纳一吃紧就派来支援布纳来了。

布纳地区的最后据点吉尔瓦的失守是1月19日，陆军的“船舶工兵”用登陆艇往下撤人。但伤病员无法处理，继任的南海支队支队长小田健作少将命令除伤病员以外全体撤退，他和伤病员留下来。登陆艇离开以后，小田健作枪杀了伤病员以后自杀。

麦克阿瑟现在向日军的最后据点莱城、萨拉毛亚和芬什港发动了进攻。麦克阿瑟的线路就是从新几内亚→棉南老→吕宋→台湾岛→冲绳→日本本土，拉包尔是这条路线的必经之地，而尼米兹的线路则是马绍尔群岛→特鲁克环礁→马里亚纳群岛→硫磺岛→日本，拉包尔还是必经之地。

瓜岛让日本人知道了一个道理，就是这次战争的形态和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宇垣缠参谋长1942年12月26日的日记是这样的：

“越来越感到它（指美军）不要战列舰，也不怕巡洋舰和驱逐舰的损耗，就仅仅想凭借压倒性的航空兵优势来使我们屈服。”

日本人感到了恐惧。

感觉到了恐惧的日本人更加知道了新几内亚岛对日本的重要。如果美军控制了整个新几内亚岛的话，变态的美国工兵不要几天甚至都能把整个岛变成一大机场，只需要炸就能把拉包尔连同所在的新不列颠岛一起炸到海底去。所以新几内亚岛绝不能让给美军。

在决定从瓜岛撤退的同时，陆海军达成了“南东方面作战陆海军中央协定”，确定了确保新几内亚岛、所罗门群岛和俾斯麦海域，不能再让瓜岛战役重演。

但是瓜岛乃实力所致，是日本在包括航空工业和航空人员的总航空力量上的失败，是日本人已经超过了攻击终止点而无法确保前线兵力的补给所造成的，是战略的失败，和前线战斗或战役的具体指挥已经关系不大。战略的失败是无法用战术的胜利来弥补的，战斗的胜利也无法扭转战役的失败。到现在为止的讨论只是就瓜岛作战本身展开的，如果从整个国力方面来讨论的话，即使日本人现在也同意就算川口支队和第二师团的登陆顺序倒过来，甚至美军陆战一师被全歼也无法保证日军在几个月以后一片泡沫的美国航母面前能够守住瓜岛。

现在的新几内亚岛还是这样，日本人无法保证确保补给。和瓜岛一样，在支援兵力登陆上就遇到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南东方面作战陆海军中央协定”是1943年3月25日达成的。和整个太平洋战争的所有陆海军中央协定一样，这个协定从达成的那天开始就已经不合时宜了。

因为第18军在上岛这点上就出了问题。

一百七十一

“GUINEA”这个字原来是大英帝国的货币单位，意思是“畿尼”。

“畿尼”从何而来？在殖民主义的年代，不需要问是从殖民地而来。

这可能就是这个地球上叫“GUINEA”的国家特别多的原因，当然国家不叫“畿尼”，叫“几内亚”。

现在世界上叫“几内亚”的国家有4个，西非有一个几内亚共和国，这个几内亚共和国的南面还有一个叫作“几内亚（比绍）”的共和国，而在被赤道穿过的那块中非的土地上，又有一个叫“”赤道几内亚的共和国，最后是现在正在说的这块日军不断在玉碎着的新几内亚岛上一，有个叫作“”巴布亚新几内亚独立国的国家。

前三个几内亚和大英帝国都没有关系，几内亚共和国原来是被称作“法属几内亚”的法国殖民地，而几内亚（比绍）则是被葡萄牙人弄去的那块几内亚，被称为“葡属几内亚”的那块地方。赤道几内亚是西班牙殖民地，有时被称为“西属几内亚”，只有现在说的这个“新几内亚岛”才和大英帝国有关系，可是一开始还是没有关系。

新几内亚岛，位于澳大利亚大陆的北面，是面积为78万平方公里的一个巨大的岛屿，面积几乎相当于越南、老挝、柬埔寨三国的面积总和。新几内亚岛以东经141度线为界，西面是荷兰的殖民地，现在是印度尼西亚的巴布亚省；东面原来是法国殖民地，叫新爱尔兰，后来新爱尔兰的欧文·斯坦利山脉和俾斯麦山脉南面的部分被昆士兰自治领抢过来了，但是昆士兰的宗主国英国人不干，抢过来改为自己直接领有，随着1901年1月1日澳大利亚的独立，英国人把那一块给了澳大利亚。欧文·斯坦利山脉和俾斯麦山脉北面的部分则被德国人抢走了。德国人在南洋一带原来占过不少地方，留下了不少德国地名，像俾斯麦山脉、俾斯麦海什么的，前面地图里的芬什港的原名是“Finschhafen”，还是个德国字。

第一次大战以后德国的海外殖民地被各国瓜分，日本抢来了南洋诸岛，而新几内亚岛上的德国部分也给澳大利亚拿走了，新几内亚岛就被分成了荷属和澳属这两部分。战后荷属新几内亚一度独立，成立了“西巴布亚共和国”，但立即被印尼出兵占领，并吞为印尼的巴布亚洲。澳属新几内亚于1975年获得独立，就是现在的巴布亚新几内亚独立国。

日本人和美澳联军激战的战场主要是在新几内亚岛东部的澳属新几内亚。澳属新几内亚北海岸中部的芬什港和拉包尔所在的新不列颠岛隔海相望，中间有个小岛叫长岛（Long Island，不是纽约的那个长岛），长岛和新不列颠岛之间有一条海峡，有人用文学语言形容中日之间的相隔是“一衣带水”，那么这个海峡撑死就只是“一鞋带水”了。

现在这一鞋带水难住了山本五十六。

1943年3月2日在这一鞋带水附近发生了一场战斗，美国战史上称为“俾斯麦海海战”，而在所有的日本出版物中都找不到这场海战，如果按照发生的日期和地点去找的话，则能发现日本人把这场海战称为“登比尔海峡的悲剧”。原因是因为日本人根本没把那场海战看成是战斗，那只是美军单方面的屠杀。

而日本人口口声声的“登比尔海峡”也无法在美国人的资料中找到，美国人把这条长岛和新不列颠岛之间的一鞋带水叫作维蒂埃茨海峡。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这是一个能反映这一带地理信息极少的事实。威廉·登比尔（William Dampier）是17世纪末到18世纪初的一个最典型的英国人，同时披有海盗、船长、作家、博物学家等多件“马甲”，是第一位绕世界两周的人，到最后此人居然绕了地球三周。1679年以后，登比尔作为受英国海军雇用的海盗，本来任务应该是掠夺袭击西班牙船只和在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但这位不安分守己的英国人同时还越过了太平洋，对东印度群岛进行袭击，掠夺过当时的西班牙殖民地关岛、马尼拉、棉南老岛，甚至到过大小科尼巴岛和中国。

英国海军部看上了登比尔的探险精神，1699年专门给了他一艘船让他去东方探险，登比尔发现了新几内亚，还发现了新几内亚是个岛，因为他饶新几内亚跑了一圈，这就顺便发现了新不列颠岛、新爱尔兰岛、新汉诺威岛。新不列颠岛和新几内亚岛之间的海峡就被命名为“登比尔”海峡（Dampier Strait）。

那为什么美国人不用本家前辈的名字而用“维蒂埃茨海峡”这个字？这是因为登比尔虽然发现了新几内亚岛和新不列颠岛是两个分开来的岛，但没有注意到中间还有一个小岛叫长岛，长岛和新不列颠岛之间的海峡是在1872年才由一艘俄罗斯军舰维蒂埃茨号发现，并且穿了过去，所以叫维蒂埃茨海峡。

也就是日美战史上对同一件事情看的不是同一个方面，日本人是在哀叹就这么一鞋带水怎么就过不去，被人单方面地屠杀，所以是“登比尔海峡的悲剧”。而美国人此时的目光已经不放在单纯的战斗场所上了，美国人看的是俾斯麦海，俾斯麦海的那边是菲律宾，而这场海战标志着俾斯麦海（不只是像日本人看到的那样仅仅是“登比尔海峡”）已经控制在了美国人手里。

预定在新几内亚岛上展开的第18军的3个师团中，第20师团和第四十一师团是准备从帕劳（现在的帕劳共和国）出发在新几内亚岛中部的维瓦克登陆。帕劳在新几内亚的西北面，这样两个师团可以在新几内亚岛西部登陆，除了潜水艇之外，美军的飞机还无法威胁到新几内亚岛西部。问题是已经在拉包尔的第51师团怎么办？

既然从帕劳开始能够在新几内亚岛登陆，为什么不能把第51师团从拉包尔送往帕劳，然后从帕劳去新几内亚岛？因为拉包尔的飞机很难对瓜岛的亨德森机场造成威胁，反过来也就是瓜岛起飞的美国飞机也无法威胁拉包尔以北或以西的海面，这是很明显的事实。

这可不是事后诸葛亮，这种浅显的事实当时就有人向负责编制这次代号为“第八十一号作战”作战计划的第八舰队先任参谋神重德大佐提出来了，说现在舰队计划水路上空的制空权几乎都掌握在美国人手中，如果硬闯，很可能会全军覆灭。建议中止这个计划，另外再找一条哪怕花点时间但是安全的运送路线。提意见的是负责护航任务的第三水雷战队参谋半田仁贵知少佐，这不是怕死，而是一种最基本的计算，如果根本就送不上去或者在半路上被歼灭，扯什么从登比尔海峡硬闯节约时间就是胡说八道。

可是这位神大佐的业余爱好就是胡说八道：“这是命令，没办法，你们作好被全歼的精神准备就是。”

这到底是哪边的参谋？

就这样第三水雷战队就去准备被“全歼”了。

一百七十二

运输船队由帝洋丸、爱洋丸、神爱丸、旭盛丸、大井川丸、太明丸、建武丸和野岛这8艘商船组成，装了7000人，2500吨重武器，弹药和粮食，护航的是在第三水雷战队司令官木村昌福少将指挥下的8艘驱逐舰：白雪、时津风、敷波、浦波、雪风、朝潮、荒潮和朝云，旗舰白雪。这几艘驱逐舰都是老熟人了，够辛苦的，从瓜岛时候开始就成天冒着枪林弹雨跑单帮走耗子，合着当年苦练的目的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倒腾生意。

俾斯麦海海战图

船队1943年2月28日下午23∶00从拉包尔出港，沿着新不列颠岛的北岸向西运动，预定航程要花4天，3月4日到达莱城。

经过瓜岛，日本海军知道了护航的重要性，而且从图上也能看得出来从拉包尔机场和莱城那个三川军一的三无机场的直线距离不到900公里。有可能损失一些战斗机，但从两个机场起飞的日本战斗机应该可以保护这个船队不受从莫尔兹比港和亨德森机场起飞的美军飞机的攻击，瓜岛远，对登比尔海峡威胁最大的是莫尔兹比港来的飞机，但从莫尔兹比港来的都是陆军飞机，经验告诉日本人陆军飞机对海上航船的威胁不大，也就是神重德大佐敢对半田参谋胡说八道的一点理论根据。

出发以后第二天下午，从莫尔兹比港起飞的美国和澳大利亚侦察机就发现了这支日本运输船队，因为天气不好而没有发动攻击。

第三天，3月2日，天还没亮美国空五军司令乔治·肯尼少将就派出了侦察机寻找日本舰队，08∶00左右，10架B-17轰炸机就开始在2000米高空攻击速度只有7节的日本船队，此时运输船队上空有33架零战在护航也没有能阻止住美国轰炸机的攻击。B-17的攻击对高速运动规避的小驱逐舰没有效用，但是个大船速慢的运输船就不同了。08∶10旭盛丸被击沉，朝云和雪风号救起了海上漂流着的大约900名陆军士兵以后根据木村的命令直接驶向了莱城。

黄昏时又来了8架B-17，击中了野岛，但因为天已经黑了下来就停止了继续攻击。但为了防止日本船队逃脱，节省第二天继续侦察的时间，美军侦察机一直在日本船队上空盘旋，不时还投放照明弹以确认日本船队的存在。

此时日本船队已经是进退两难了，继续前进第二天天亮以后肯定遭到攻击，但是后退也是一样，木村昌福只能赌一把继续前进了，好在朝云和雪风把人送到莱城以后也回归了战列，运输船队还就只沉掉了一艘，航空兵还能提供一定的空中保护，应该说木村还有相当大的可能性能把船队的很大一部分送到莱城。

但是木村没想到莫尔兹比港的肯尼在策划一个更加厉害的作战方法。

3月3日，天亮了。估计木村少将看到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就开始直骂老天爷是八嘎了，果然，从07∶55开始，大批美军飞机就黑压压地成群结队地赶来了。肯尼这天出动了P38闪电式、P40战斧式等154架战斗机、39架B-17飞行堡垒、41架B-25米切尔和34架A-20破坏者强击机。此外澳大利亚空军也从米尔恩湾的拉贝出动了大约30架布里斯托波弗特式鱼雷轰炸机和布里斯托英俊战士战斗机。

面对这么多大举来犯的敌机，日本船队上空护航的41架零战都在2000米高空迎战美国护航战斗机和B-17轰炸机，击落了其中的1架B-17和3架P38。

但就在这个时候，B-25和A-20从超低空向运输船队发动了攻击。

鱼雷攻击，日本运输船队作出了这种判断，但是猫眼瞭望员突然喊出了“炸弹”。

这是陆军和战略空军的双料五星上将亨利·阿诺德从英国人那儿得到灵感发明的跳弹攻击法（Skip Bombing），这种轰炸法使飞机投下的炸弹在受到水面反弹以后击中目标面积较大的船侧舷，这次是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从这天起，和美国海航一样，美国陆航也成为了日本海军的噩梦。

由于船侧舷面积较大，而且根据物理定理可以知道此时跳弹的速度几乎等于飞机的飞行速度，远远大于鱼雷速度，因此这种轰炸方式的成功率相当高，B-25和A-20投下的57颗炸弹命中了38发。而且当时日本船只装备的对空火器无法对付这种低空俯冲的飞机，只能听凭美国飞机横行霸道。

美国飞机的目标首先是运输船只，一次攻击以后，运输船队尚存的7艘运输船全部中弹起火，护卫的驱逐舰白雪、时津洋和荒潮也中弹受伤，无法动弹了。

08∶08，建武丸首先沉没，9∶00以后白雪沉没，11∶30左右爱洋丸也从海面上消失了。5艘未受伤的驱逐舰赶快在海面上救人，但是下午13∶00左右，第二波美军攻击又开始了，这次的攻击完全集中在着火燃烧的运输船上，雪风、浦波、敷波和朝云4艘驱逐舰往北方海面退避，现场就一艘朝潮还在坚持救人。

这时拉包尔来支援的驱逐舰初雪也赶到了，和4艘暂时退避的驱逐舰合流以后再回现场救人，救出的人由浦波和初雪带回拉包尔。天黑以后，雪风、敷波和朝云再一次在海上找人，但仅仅救出了荒潮和时津风上的海军幸存者。

这就是“登比尔海峡的悲剧”，日本运输船队的8艘运输船被全部击沉，护航的8艘驱逐舰中白雪、时津洋、荒潮和朝潮等4艘被击沉，战队司令官木村昌富少将受到机枪扫射，身负重伤，运送的陆军官兵中死亡3600以上，护航的海军损失超过1000人，2500吨运送的物资全部丧失。航空兵损失战斗机30架。

而美军的全部损失仅仅是2架轰炸机和3架战斗机。

为什么会在如此近距离的运输中发生如此大的损失？这次日本人派出了和运输船只相同数目的驱逐舰护航，参加空中掩护的飞机有海军的110架零战、陆军的20架一式战斗机“隼”，整个太平洋战争中，这是一次为运输船队提供的最大规模的空中掩护。经过瓜岛以后，日本人已经不敢轻视运输了。

但还是被美军全歼的事实表明日本人还是没有认识到护航的困难，其实1942年2月德国海军的巡洋战列舰沙恩霍斯特（DKM Scharnhorst）、格奈森瑙（DKM Gneisenau）和重型巡洋舰欧根亲王号（Prinz Eugen）在空军的掩护下大白天通过英吉利海峡回归本土时就有过一个统计数字，参加护航的德国战斗机虽然多达150架，但由于飞机和舰只之间的巨大速度差异，大多数时间在舰队本身上空停留的战斗机就只有20架左右！日本人的盟友德国人把这一结果通报给了日本人，但是没有人去认真研究。

日军还是没有认真充分认识美军。和坚决拒绝学习如何攻击船只的日本陆军航空兵不同，美国陆军航空兵的目标就是攻击一切能攻击的敌人而不管敌人是不是在地上。这次攻击日本运输船队的全部是美国陆军航空兵，和日本人已经习惯了的海军航空兵不同，一直被日本人轻视的美国陆军航空兵这次采用了全新的战术，打了日本人一个冷不防。

其实1943年3月3日，在登比尔海峡，美国飞机并不仅仅是消灭了一支日本运输船队，而是发布了所有日本势力，无论陆海，都不能继续在南太平洋继续存在这样一条清场宣言，如果不听劝告，美军有能耐把日军全部晾成人干。

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当然听懂了这个意思，但是山本不能也不愿意退出南太平洋，他还要继续较量。

山本怎么继续较量呢？

一百七十三

虽然海军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和美国开战。但和土头土脑的陆军不同，海军大臣、军令部总长和联合舰队司令这海军三巨头都知道和美国开战意味着什么，基本上和美国开战就意味着亡国，因此在对美开战这件事上没有人说过豪言壮语。

和看不到任何希望，所有言语都只表示了一种无奈的海相岛田繁太郎和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不同，山本五十六的“一年半内没问题”其实还是很积极的。如果能抓住这个一年半，日本说不定有个什么机会，这就是山本五十六的期望。

这就是赌徒惯有的“说不定翻本”的心理在起作用。

然而中途岛一战，日本海军失去了在航空母舰上的优势；瓜岛的半年，日本陆海军被美国人强迫出血，除了陆军的炮灰以外，海军失去了两艘战列舰和大量的驱逐舰、舰载机、陆基机和优秀的飞行员，而这些是日本的工业能力和教育能力所无法弥补的

俾斯麦海战又告诉了山本五十六，日本海军的面前除了美国海军这个正在继续不断迅速成长中的巨人之外，还增加了美国陆军，而日本陆军在这两次战役中的表现表明，他们除了成为海军的包袱之外，帮不上海军的忙。

但是陆军不这么认为，俾斯麦海战之后，怒火满腔的第八方面军司令官今村均大将冲到了联合舰队旗舰大和号上向山本五十六问罪。并且要求联合舰队将手头保有的30艘潜水艇中的起码16艘潜水艇用于支援新几内亚岛。什么海军没有飞机，第三舰队的航空母舰是在孵蛋还是在干吗？为什么不到前线去？

山本没有作声，但手下的参谋们为长官辩护了：俾斯麦海战中美军出动的全部都是陆军航空兵，为什么日本的陆军航空兵就不能参加南洋作战。

今村可不这么认为，首先这个地区由海军航空兵负责，这是中央协定中已经白纸黑字规定好了的，再说陆军航空兵也不是没有出动，陆军航空兵是用于陆地野战的，不习惯海洋作战这点海军应该知道，怎么到现在才提出这个问题，早干什么去了？海军到底有没有作战的诚意？

不要和美军打了，日本陆海军就已经打了起来。

这样新几内亚岛之战的胜算就几乎没有了，新几内亚岛是个很大的岛，78万平方公里，是越南、老挝、柬埔寨这三国面积的总和，相当于内蒙古面积的80%，上去3个接济不上的师团能干什么？剩下来的就是上得了岛的那3个陆军师团能挣扎多少日子罢了，他们只能自生自灭，因为无法向他们提供补给。而且他们都无法起到牵制美军有生力量的作用，因为只有上帝才知道这些美军到底有多少“有生力量”。

总之，山本五十六非常清楚地看到了一个事实：战争已经失败了。日本陆海军现在就已经无法应付美军在限定点上的攻势，一旦美军在欧洲战场腾出手来或是现在还在本土造船厂船台上处于建造中的无数航母下水以后，日军怎么可能抵挡得了？

但作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山本五十六不能公开承认失败，只能死中求活。在山本看来唯一可行的方法是：如果在美军大举进攻之前能够争取到巩固日军的防守阵势的时间的话，那么延缓美军进攻的速度还是有可能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天照大神还是有可能再次对日本微笑的。

再赌一次，山本五十六下定了决心。所以山本五十六发动了“い号作战” 。

山本发动“い号作战” 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争取一点日本人整顿防线的时间。这一点无可厚非，甚至“い号作战” 的失败也不能简单地就由作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山本五十六来负，但问题是山本五十六发动的这个“い号作战” 实在太出常规了。以至于现在力挺山本五十六的人们经常会说山本五十六的责任最多也就是没有阻止这个“い号作战” 。

作战需要有想象力和创造力，需要不拘常规。但是这并不是说不存在作战规矩，更不是说只要去异想天开就能取胜，有时确实需要乾坤一掷的勇气，但永远用赌徒的方式去解决面对的问题只会迟早输个精光。

然而山本五十六还有什么选择呢？在日军撤下瓜岛时，亨德森机场的海军、陆军、陆战队飞机就已经不少于500架了，而且现在还在以每月50到100架的速度增加。麦克阿瑟的西南太平洋战区方面的乔治·肯尼在从布里斯班、莫尔兹比港、拉贝一直到刚刚占领的布纳，这一线到底拥有多少机场；美国、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和荷兰手头的空军到底有多少飞机，这些几乎都到了不是数学系毕业的就算不过来的程度了。

上面还都是陆基飞机，以从1942年12月31日开始服役的埃塞克斯号航空母舰开始的埃塞克斯级航母的舰载机都还没有计算进去呢。

反过来看，想策划新的赌局的山本五十六手里还有多少能够动用的赌本呢？

拉包尔基地的海军航空兵大约有160架飞机，其中90架零战，加上瓜岛作战结束以后根据陆海中央协定进驻拉包尔的陆军第六飞行师团的大约80架飞机。这300多架飞机由于连日的激战，还在以每天几架的速度不断减少。

日本国内生产已经饥寒交迫，无论如何玩命也无法增加产量满足前线所需要的飞机。

山本又想出来了一个作战方案：集中拉包尔的全部海军航空力量加上第三舰队的舰载机，趁美军可能在连战连胜后放松的机会，对瓜达卡纳尔岛和新几内亚岛的美军陆海军据点实行空中打击，如能取得较大战果，则能争取到宝贵的巩固防线的时间，至于巩固了防线以后干吗，则留到巩固以后再去想。

好久没听到第三舰队现在在干啥？在哪儿？

1942年10月末的南太平洋海战（美军战史称“圣克鲁兹群岛海战”）以后，日美两军的航空母舰舰队都元气大伤，回去休养生息，到现在为止太平洋上已经快半年没有航母战斗了，企业号带伤坚持瓜岛作战后，现在正在美国海军的前进基地圣灵岛修理。而除了已经正在往珍珠港赶路的埃塞克斯以外，第二代约克城号正在兵装，而无畏号（USS Intrepid，CV11）和第二代大黄蜂也已经快下船台进入兵装了，13000吨的独立级轻型航母从1943年1月后，以每月一艘的速度，已经开始让人怀疑美国海军自己是不是数得清自己的航母了，总之美国航母已经处于泡沫的前夜或者已经泡沫了。

而联合舰队第三舰队呢？组织上有了变化，南太平洋海战结束后的11月11日，南云忠一中将被免去了第三舰队司令长官，改任佐世保镇守府司令长官；参谋长草鹿龙之介也改任横须贺航空队司令。新任舰队班子是司令长官航空战专家小泽治三郎中将，参谋长山田定义少将。

南云忠一日后还会出场。日美两国对南云忠一的评价都不高这是事实，实际上南云是一个悲剧的海军军人，他确实有过在舰队派和条约派大论战时，作为职业军人参与政治的污点，但是从整体说来，开战前的南云忠一并没有像石川信吾、神重德那样积极地参与开战大合唱，负有战犯的责任。

作为一个水雷战的专家，南云忠一神差鬼使地成为了世界上第一支航母舰队的司令官，而他本人对这种崭新的航空战却一无所知，只能听任手下的航空参谋源田实等，因此一航舰也被称为“源田舰队”。

同样是水雷战专家而被支使去指挥航空舰队的角田觉治比南云忠一要幸运得多，因为角田没有南云那么重大的责任。作为一个战队长官，角田只需要勇敢，而南云的手上握有全日本从裤带上勒下来的全部财产——航空母舰。既要使用航空母舰打击敌人，又不能使航空母舰受到损失，因为就只有这么多，丢了就没有了，因此南云不可避免地会陷入瞻前顾后、缩手缩脚的矛盾境地。

南云的参谋们在回忆南云时都会提到这一点——如果南云对损失看得不是那么重的话，如果在中途岛和南太平洋海战时南云更早地放弃被美军击中了的旗舰，也许南云能够更多地挽回一点颓势。因为放弃了航母旗舰，换乘了巡洋舰以后的南云，莫名其妙地会变得更自信，下达的命令也变得像那么一回事了。

二航战少佐参谋，战后曾任航空自卫队航空管制气象团司令的奥宫正武空将对这个现象有一个解释：“南云长官只有看到了鱼雷发射管才能冷静下来思考，他不是能在航空母舰上生活的人。”

但是南云就是没有能用鱼雷发射管去打仗的命。

不管怎么说，在组织上算是整顿了第三舰队了，现在拉出去打仗该不同了吧？

可是，还是拉不出去。

一百七十四

第三舰队现有的5艘航空母舰，其中一航战的瑞鹤和瑞凤在特鲁克，南太平洋海战中受到重创的翔鹤在大修，不到7月份出不来。二航战的隼鹰和飞鹰在吴军港维护，预定3月27日回特鲁克基地，这样“い号作战” 一定要到4月份以后才能进行。

日本就没有新航母？也不能完全说没有，取决于对“新航母”如何定义。下面这张表中列出了日本所有航空母舰的信息。

从上面可以看出，不能说日本在开战后没有造新航母，还是造了几艘的，但是真正的正规航母就只有“大凤”一艘，其余的都是改装航母，像大鹰、云鹰和冲鹰就是从日本邮船株式会社的春日丸、八幡丸、新田丸改装的。这三艘商船在建造当初就有改装为航母的考虑，所以海军出了一半的造船费用。改成航母以后，这几艘船在运载空间和装甲性能上倒没有什么大问题，也没有花很多时间，看起来挺实用。但有两个大问题，首先是速度太低，只有22节左右；第二是不知怎么回事日本人就是没有给这几艘航母装弹射器，结果这几艘航母就只能当飞机搬运船用。

所以山本五十六还是缺航母，现在手里的几艘全是宝贝疙瘩，不管山本五十六怎么好赌也不能轻易拿航母去赌了，因为传说中的“日美舰队决战”还没有来呢。但不出动航母的舰载机又不行，陆基飞机的数字就放在那儿了，怎么办？

山本五十六又出了怪招：将第三舰队的舰载机拉上岸，从陆地机场上起飞去作战，这样万一作战失利也就是损失几架飞机，航母本身没有危险。

现在山本粉丝们都不肯承认这种异想天开的作战方式是山本五十六的发明，举出了一大堆名字来寻找“嫌疑犯”，其实没有这种必要。从日本海军军人的回忆录里可以看到，第三舰队的下层军官强烈地反对这个莫名其妙的作战计划，甚至第三舰队司令部的参谋们也不赞成这个计划，但是小泽治三郎没有反对，联合舰队司令部里也没有过任何有关“い号作战” 的争论，就是说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参谋们都知道这是长官的决定，没有必要去扯皮，自己所需要做的只是拟定作战计划。

山本在作这个决定时应该是得到了小泽治三郎的支持。小泽治三郎也没有理由或者说没有资格不支持山本五十六长官。没有山本五十六的全力支持，大日本帝国剩下来的这点宝贝蛋不会那么简单地就交给海兵37期并且吊床号只有45号的小泽治三郎中将。

就这样，从特鲁克的瑞鹤、瑞凤、隼鹰和飞鹰四艘航母上起飞的130架零战和54架九九式舰爆共计184架飞机跨过了1200公里的大海，于4月2日前全部到达了拉包尔，4月3日联合舰队司令部也到达拉包尔了，山本五十六长官要亲临前线来指挥这一场据说能够扭转局势的作战。

山本为什么要亲自去拉包尔？应该说就是这个决定要了他的命。

人都不傻，大日本帝国海军当然也不是傻子集团，中途岛海战以后的一次接一次的失利大家都看在眼里，只要知道俾斯麦海战结果的都能得出自己的结论。因此“登比尔海峡悲剧”后联合舰队士气空前低落，特别是第一线的第八舰队，因为他们看不到任何光明的前景。对于联合舰队司令部来说，士气的低落和美军的反攻同样危险，因此在发动“い号作战” 的同时，山本五十六长官亲赴拉包尔直接指挥作战，以鼓舞士气。

大家都知道，在日本海军得以成名的两次战争中，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和东乡平八郎都是站在位于整个舰队前列的旗舰舰桥上，可以说是全舰队距敌最近的人。由于长期的这种宣传，“身先士卒”已经成为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记号，人们自然会要求现在的联合舰队长官也这样做。

但时代变了，现在的海战作战方式已经不是原来的舰队决战了，所以太平洋战争开始后除了中途岛海战之外，山本长官没有在第一线出现过，就算是中途岛海战，山本离前线也还有300海里。

这本身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对于这样一次在方圆几千海里范围内的超大规模战争，作为指挥联合舰队的山本五十六没有任何必要到第一线的战场去。尼米兹就从来没有去过战场，最多去几个已经打扫干净了的战场损日本人两句。

但有人不那么认为，比如联合舰队参谋长宇垣缠就不那么认为。

宇垣缠参谋长在联合舰队里的地位很奇妙，可以说很低，低到看不见，因为山本凡事只听先任参谋黑岛龟人的，这个参谋长就是个摆设。而且黑岛两眼向天，根本就看不见这个参谋长，宇垣缠上任一星期后才总算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仙人参谋”，而仙人参谋对参谋长也就打了一声招呼：“对不起，这几天忙，没顾上去看您。”谁是上级啊？但在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宇垣缠的地位很高，因为他已经破了联合舰队参谋长在任时间的纪录。当然这个纪录是山本长官带领大家一起破的，但山本长官没提出来要换参谋长也就说明山本也不反感大炮巨舰派的宇垣缠。

另一方面，宇垣缠的地位在中途岛海战后稳步上升，当时4艘航母被美军一举击沉，大和号上的联合舰队司令部里唯一镇静的就只有参谋长一人，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所以现在山本对黑岛龟人也有点嘀咕起来了。

在山本五十六和小泽治三郎之间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山本：“一定要改变作战方法，想换掉黑岛，你在海大当过两次教官，对人员比较熟悉，有没有人可以推荐的？”

小泽：“宫崎俊男大佐怎么样？”

山本吃了一惊：“就是那个有名的宫崎大佐？”

宫崎俊男是和神重德同期，海军兵48期的，太平洋战争开战时是负责北方阿留申方面的第五舰队先任参谋。

小泽选择着用词：“完全理解长官的意思，但是要应对现在的战局，通常的方法是不行的，宫崎也许能想出好方案来。”

宫崎俊男是个美国通，这是个古怪的无师自通的美国通，本人没有在美国留过学，但不知从哪儿学来了一套美式的思维方法，进海大不到一个月就公开宣称“没什么好学的”，经常找借口偷懒不交作业。一次兵棋推演时被抽签决定是“赤军”（美军）指挥官，这位充分发挥了“精神‘鬼畜’”的特长，把“青军”（日本）打得落花流水，把在场的教官气得直咬牙。

但有一个不但没咬牙反而乐不可支的，就是也在现场的小泽治三郎教官。

山本思考了片刻，点了头：“就这么决定了。”

决定了，但是没执行，因为这是4月15日的事情，18日山本长官被击落了，这件事就黄了，宫崎俊男也就成了“幻 [1] 的联合舰队先任参谋”。

结果6月17日，宫崎俊男大佐就任第17驱逐队司令官，手下有浦风、矶风、浜风、谷风和雪风这五艘驱逐舰，不要小看这支驱逐队，这是日本海军在名义上唯一保留到了最后的驱逐队，因为有一艘不沉的雪风。

后来驱逐舰也越来越少了，宫崎去水雷学校当了教官，再后来是没有飞机的航空母舰天城号舰长，战败时是最后一艘航母葛城号舰长，还是没有飞机。

言归正传，把山本五十六捣鼓到拉包尔去的是参谋长宇垣缠。

一百七十五

4月3日，宇垣缠在《战藻录》里是这样记载的：

“已经让长官去当地了，虽然只是一场规模很小的航空战，但在这种难局下余辈（指联合舰队司令部）到最前线去是很自然的。

“本来在‘ケ号作战’（瓜岛撤退作战）时就想过司令部应该去瓜岛，起码现在在不给作战增添麻烦的前提下应该去拉包尔看望一下第17军。

“日俄战争时满洲军总参谋长儿玉大将为了敦促攻克旅顺亲赴前线，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即使这次倒了下来也绝不是无谓牺牲，联合舰队参谋长职位虽然分量不轻，只要能打开战局，为那些第一阶段以来殉国的两万英灵，相信这种牺牲是值得的。”

宇垣缠有战死的思想准备，所以说宇垣缠去自杀还有那么一点可能，山本可没有想去自杀。虽然放在山本面前的战局是一团漆黑，毫无好转的希望，但只要看山本还能提出“い号作战” 构想就知道山本还没有放弃希望。

再者说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也不能放弃希望。

除了长官上一线能鼓舞士气，海军欠了对第17军的一个交待这些理由之外，联合舰队的首脑应该去看望病倒在拉包尔的第17军司令官百武晴吉，这倒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百武晴吉对海军来说是亲戚，两个大哥都是海军大将，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除了这些能说不能说的理由之外，山本五十六还有去拉包尔的理由。

第二师团的第十六联队在进攻亨德森机场时被美军给灭了，这支在新潟县新发田市组建的联队的大部分官兵是山本五十六的家乡人——新潟县长冈市的，山本长官不去给家乡子弟上炷香，在良心上也说不过去。

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逼得山本五十六不得不去拉包尔亲自指挥这次作战，那就是日本海军的吊床号又整出问题来了。

这次作战的主力是南东方面舰队的陆基航空兵和第三舰队的舰载航空兵。南东方面舰队是在1942年12月把原来三川军一的第八舰队和草鹿任一的第11航空舰队合并起来组建的舰队，司令长官为草鹿任一中将。

这位草鹿任一中将是原来南云忠一的参谋长，也是后来官至联合舰队参谋长的草鹿龙之介少将的堂哥，更有趣的是草鹿龙之介也当过南东方面舰队参谋长，这支舰队在1943年底开始的半年里就是一对堂兄弟在掌管。

草鹿任一是海军兵37期的，和小泽治三郎同期，但吊床号是21号，比小泽高出了二十几号，因此在配合作战时，草鹿中将就是先任长官，小泽得听草鹿的。

就算小泽不计较个人得失，手下人肯吗？这次作战的主要力量还就是小泽手下的舰载机，不仅仅是舰载机的数量比陆基机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不能和袭击珍珠港的时候比，但舰载机飞行员的质量还是要比陆基机飞行员高，起码在那么狭窄的航母上能起飞降落就是一门手艺，更不要说出航的飞行员在母舰实行无线静默，又没有雷达，全靠推算和肉眼观察。在水天一色，没有任何航标的茫茫大海上，找到像一片小树叶似的母舰，然后停上去的过程，光想想就已经够让人倒抽一口凉气了。

第三舰队的飞行员们肯定看不起第11航空舰队的那些土包子，会不会买草鹿任一的账也很可疑。这内部要是一斗，草鹿指挥不动第三舰队的话，这山本长官的“い号作战” 就无法进行了。

所以长官要去拉包尔。

美国人主张“山本自杀说”的另一条根据是当时的拉包尔只有山本五十六大将一个人身穿“第二种军装”（白色夏服），而当时其他人都是身穿“第三种军装”（土黄色夏服），说这是在有意暴露自己，希望成为空袭的目标。

但这不是事实，长期在海外生活的山本身穿白色夏服只是在维护海军的礼仪，在特鲁克也是这样，而且在拉包尔身穿白色军服的也不止山本一人，起码还有宇垣缠参谋长和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其他参谋。

“い号作战” 从4月7日开始进行，参加的除了第三舰队的184架舰载机之外，还有第11航空舰队的88架零战，27架九九式舰爆和72架一式陆攻，4架侦察机等191架飞机，总共375架。

好可怜的数字，这是当时海军在所罗门方向能抽出来的舰载和陆基飞机的总和。当年袭击珍珠港时，光舰载机的数量就超过350架，中途岛海战时第一波攻击队就是108架，还有一百多架在待命，可这仗打了不到一年半，大日本海军越打越抽抽，就为了指挥这四百架不到的飞机，还需要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亲自出马才能摆平。

没有办法，日本本来就没有能够支持它和最大的工业强国——美国——进行一场全面现代战争所必需的工业能力，更不要说开战以后美国全力以赴地切断海岛国家日本的原料进口和武器出口了。本来就不足的船舱成批成批地被陆海军征用以后给美军的飞机和潜水艇炸沉到海底，用于支持战争所需再生产物资的船只也已经是寸步难行了。1943年以后，美军潜水艇活动范围早已跨越太平洋，进入了东海、黄海。在大连湾和朝鲜半岛西岸都出现了美军，军舰还不是每天都沉，但不沉商船的日子是没有的。

不仅船没有了，连船员都没了，日本人在《船员法》后面又添加了一个“特令”，把船员年龄放宽到了“厨房、清扫部门14岁，锅炉等重劳动16岁”，大批在和平年代只能算是儿童的孩子都被征召上船，参加战争。家住横滨市的西村二三男就是其中的一位，他在日记《海怎么那么深》中写道：

“当时的社会风潮就是那样，农民的老二老三要不然就是去参加‘满蒙开拓义勇军’，要不然就是去陆海军的少年学校，农民家老六的我，14岁一到就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海军省的船员培养学校。”

经过半年培训，14岁的西村上了被陆军征用的5857吨的“日纪丸”，在新几内亚岛附近被美军潜水艇击沉，第二艘是6859吨的“日祐丸”，这次是在中国台湾的高雄市被美国飞机击沉，两次被击沉西村都活了下来，但是每次都有十名以上的同龄少年船员丧生，西村日记的结束语是：“走出家门，作为海的战士，保卫祖国的我们只有14岁。”

太平洋战争就是一场在战争能力上绝对不对称的战争，好赌的山本五十六也就只能将就着下赌注了。

和南云忠一一样，山本也是个悲剧性人物。从来没有当过舰队司令，只有一年舰长经验的山本五十六，长期从事军政工作，根本没有从事过军令工作。当初来当联合舰队司令部就是一种临时的措施，因为主战的右翼们扬言要暗杀反对三国同盟的山本海军次官。问题是谁都想不到这位根本就不懂作战的山本还就很敬业地弄了一个异想天开的珍珠港作战计划出来，更大的问题是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居然还大大地成功了，这下原本是作战外行的山本五十六就成了作战行家，被军部打造成了一个天文地理头顶脚底无所不知战无不胜半人半神的怪物。

光环的下面是阴影。实际上是太平洋战争中的海战除珍珠港外，只要有山本五十六亲自跟着掺和的战斗没有取胜的，当然“い号作战” 也不例外。

一百七十六

“い号作战” 总共进行了4次攻击。

4月7日的攻击代号为“X作战”。参加作战的48架零战分为两个制空队，另外的110架零战和68架舰爆分为4个攻击队向瓜岛的亨德森机场及其周围海域的美军船只进行攻击，不能说一点战果没有，击沉了一艘驱逐舰“艾伦瓦德”[USS Aaron Ward（DD-483）]和1艘小护卫舰，1艘油船，击落了7架美国飞机，而付出的代价是12架零战和12架舰爆。

顺便说一句，当时艾伦瓦德是在为一艘坦克登陆舰[USS LST449（2）]护航，这艘登陆舰上有一位乘客是J.F.肯尼迪中尉，如果日本人把登陆舰弄掉了，那么20年后赫鲁晓夫是不是就有机会用原子弹把美国灭了，为日军报仇了？

可能肯尼迪就是注定要当美国总统的，在太平洋战争中大难不死的可不只这一次。1943年8月2日，这位中尉艇长指挥的鱼雷艇PT109号在科隆班加拉岛附近又被日本驱逐舰天雾号撞上了，从中间剪成两半，肯尼迪中尉照样游上了岸。事后日本各传媒很牛了一次：大日本帝国海军都不用打炮，撞都能把美军撞到海里去。其实那根本就是一次事故，美军的鱼雷艇和日本驱逐舰都没有雷达，猫眼们也看不见那么小不点的鱼雷艇，黑灯瞎火的，到发现时就已经撞上去了。

4月11日的作战代号是“Y2作战”。参加作战的是一个由15架零战组成的制空队和两个攻击队，第一攻击队由27架零战和13架舰爆组成；第二攻击队是30架零战和8架舰爆，攻击目标是新几内亚岛东南沿海的船只；收获是击沉击伤运输船各1艘，击伤扫雷艇1艘，损失是零战2架、舰爆4架。

4月12日的作战代号是“Y作战”。Y作战为什么在Y2作战之后，这点很让人费解。这次的制空队是55架零战、两个攻击队合计76架零战、44架陆攻，攻击目标是美军在新几内亚岛的最大据点莫尔兹比港。

这次攻击对莫尔兹比的机场设施造成了相当大的损失，但仅仅摧毁了停在地面上的19架飞机，空战中击落3架，而代价是损失2架零战和6架陆攻。

4月14日的作战代号是按舰队来分的。56架零战、37架陆攻的陆基飞机作战代号是“Y1作战”；而75架零战、23架舰爆的舰载机作战代号是“Y2作战”，目标是新几内亚岛米恩尔湾的美军船只和拉贝的机场。在损失了4架零战、3架陆攻和1架舰爆以后，日本人各击沉击伤美军运输船1艘，击毁美军飞机3架。

这是珍珠港以后日本海军进行的最大规模的航空作战，打了一个星期，“大本营发表”的内容是：“击沉巡洋舰1艘、驱逐舰2艘、各种运输舰船18艘，重创各种运输舰船8艘，击落敌机约100架，击毁15架以上。”

实际呢？

击沉驱逐舰1艘，运输船及其他舰艇共4艘，击落击毁飞机31架，而日本海军的损失是46架，大约13%的飞机又没有了。这种战果不能用什么“性价比”来衡量了。

这次特别是第三舰队的消耗太大，并不单单是舰载机小、续航力短的原因。第11航空舰队的陆基机在长达半年的瓜岛战役中消耗实在太大了，稍微有点经验的老鸟都已经消耗完毕。当时拉包尔的飞行员中有句话：“到了拉包尔，命就只剩下十天了。”现在都是些菜鸟飞行员们，技术也不高，斗志也不高，能飞过去就飞，遇上拦截就自说自话地回头了。

所以这次作战的主力是舰载机，现在舰载机又没了，好不容易训练才有了点起色的第三舰队不得不再次回到国内重新从零开始整备飞机和飞行队伍。所以这次“い号作战” 的失利，既是中途岛、瓜岛作战失利的影响，也是以后马里亚纳作战失败的原因。

瓜岛作战失败以后，军令部和联合舰队根本就没有召开反省会议检讨作战失利的原因，而是匆匆忙忙进行新几内亚岛登陆作战和“い号作战”。这次“い号作战” 的失利原因是十分明显的，在瓜岛作战中全都暴露过。首先单程飞行时间长达两小时以上，先不说在目标上空的滞空时间就只剩10分钟左右，飞行员会因为疲劳而无法集中注意力，作战能力大大下降。而另一方面美军的技术优势到现在还是没有引起日本人的注意。被破译了通讯密码的日本海军对美军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加上海岸监视员组织和美军的雷达系统，使得美军一般能提前30多分钟发出日军的空袭警报。港湾里的运输船只和机场上的轰炸机、侦察机在日本飞机大举到来以前早已避难，剩下来的是虎视眈眈在空中等着日本人的战斗机。

瓜岛算是白打了。

这就是山本五十六在瓜岛作战失败后这两个月所面临的局势，整个局势已经无法逆转，连在六十几年后的现在，用事后诸葛亮的优势都无法找出解决的办法，更不用说“此身在山中”的山本五十六了。按照美国人对日本武士道那种“输了就自杀”的脸谱式简单理解，得出“山本五十六去拉包尔就是一种在寻找赴死之敌的行为”这么个结论也不是不能理解，更不要说，起码在潜意识里美国人总想找出“山本将军是自杀，我们没有谋杀过他”这么一句话来安慰一下自己了。

在战争正在进行的时候，为了赢得战争的胜利，经常需要不择手段地做一些事情。胜利者们还是永远希望自己的胜利能够来得更加堂堂正正一些，起码在别人看来是堂堂正正的。

华盛顿亲自下达了刺杀山本五十六的命令。

1945年9月12日开始，连续3天，《纽约时报》刊登了美联社记者诺尔曼·罗杰写的和托马斯·兰费尔中校的访谈揭开了事实的真相。兰费尔中校是出发的16架P-38战斗机群中负责击落山本座机的4架“杀手战斗队”的指挥官，他证实在命令电报上有海军部长诺克斯上将的签名。

5个月以后，兰费尔中校的亲弟弟在袭击布干维尔岛时被日军击落，后来死于拉包尔的日军战俘营。1949年12月6日，兰费尔中校驾驶一架民用飞机环游世界，途中在东京停留5小时，在飞机舷梯下面等着他的是山本长官的夫人山本礼子，两个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的手握到了一起。

美国人从破译的日本海军电报中得知山本五十六确实已经毙命，但是为了保持他们已经破译了日本海军电报密码这个机密，美国人一直到日本人掩盖不住这个事实而被迫发表后才公开这个消息。

一百七十七

也有美国人不乐意听到这个消息的，就是哈尔西。哈尔西回忆录里说，击落山本五十六的消息在第二天举行的太平洋舰队高级军官会议上就已经宣布了，在太平洋舰队两栖作战部队，最高指挥官图纳将军兴高采烈地拍着手跳了起来的时候，哈尔西冷冷地说：“凯利，值得这么开心吗？怎么我觉得把山本抓到宾西法尼亚大街来游街，而你在后面踢他屁股更加爽呢。”

还是这个哈尔西，派人到新西兰把正在度假的兰费尔等三人抓回新喀里多尼亚的努美阿他的旗舰上，恶狠狠地瞪着这三个人：“你们三个混蛋根本就没有资格穿美国的军服，老子要把你们送上军事法庭，把你们这帮混蛋降为大头兵。不，你们是卖国贼，老子要把你们关进监狱，枪毙你们。”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兰费尔中校他们不是刚刚立了大功吗？

原来这三位击落山本五十六的英雄在新西兰度假期间，也不知道是喝酒喝傻了还是泡妞泡呆了，也不排除新西兰的传媒记者多为女性这个因素，反正莫名其妙的，这个消息就让新西兰人知道了，要在报上发表。

当时是战时，报纸上发表什么得经过军方审查，陆军不敢表态，转到海军的哈尔西手上了。哈尔西知道这事的分量：因为他自己都是头一次知道美国人已经破译了日本海军的通讯密码。尼米兹非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虽然向总统和陆军还有手下各方面通报了山本的时间表，但几乎没有透露他是怎么样弄到这张时间表的，连哈尔西也被告知是澳大利亚的海岸监视队弄来的情报。

这年头谁比谁傻？哈尔西要是会相信尼米兹才怪了，海岸监视员们能提供实时情报，但从来不知道海岸监视员还会先知先觉打卦算命。哈尔西早就推想出来大概是怎么回事，现在看到要坏菜，不把这些可恶的漏嘴巴抓回来大骂一顿对不住“公牛”的名号。

其实兰费尔真是一个大嘴，在回亨德森机场的路上，这位就已经违反作战纪律，向瓜岛战斗机指挥官发出了“I Got Yamamoto”（我干掉了山本）的呼号，这个呼号和罗斯福总统向海军部长诺克斯发出的命令“Get Yamamoto”（干掉山本）就只差一个字母。

因为这次奔袭路途实在遥远艰辛，飞机用完了燃油，降落时发动机都已经停机了的兰费尔一下飞机又是大喊大叫：“我干掉了山本。”结果在瓜岛，几乎没人不知道这件事，有嗅觉特异功能的美联社不可能不知道，诺尔曼·罗杰在1943年5月就写出了那篇稿子，但还是被哈尔西给枪毙了，不准发表，直到1945年9月才在《纽约时报》上发表出来。

绝不能让日本人怀疑他们通讯密码的可靠性。

可是这件事的破绽实在太多，不好掩饰，凭什么日本人在联合舰队的老大被人黑了还不去查找原因？再者说了你倒帮日本找个说辞看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16架本来就脚短的美国战斗机跑布干维尔岛来干嘛？怎么1架轰炸机也没有？还有就是这帮家伙从哪条路来的？当时日本人在肖特兰岛和布干维尔岛上已经装了雷达，虽然原始了点，但总比没有强，附近的几个小岛全在日本人手里，有观测哨，美军为了避开这些观测哨和雷达，绕了大圈子在30米的低空爬了两个半小时才爬完平时两小时都要不了的路程。他们干吗那么神神秘秘地来？这不就是明摆着来找2架一式陆攻的麻烦吗？不然为什么2架一式陆攻全部被击落而护航的6架零战里除了1架之外全都平安无事。

那时的尼米兹是不是后悔不该去刺杀山本五十六？按常理来讲，这下子肯定会暴露美国已经破译日本密码这件事，这不是事故而是谋杀，显而易见的谋杀。日本人如果更换密码的话，美国人以后打起仗来也要多花不少冤枉力气，性价比到底是怎么回事，要在以后的战争中才能得到逐步证明了。

但是尼米兹的担心，即使有过，也没有什么必要，因为日本人根本就没有往那个方面考虑。

日本文化有个很奇怪的特征就是在全体很暧昧的大环境中又特别相信有绝对的东西存在，尤其是相信一些权威的东西。这次山本丧生的“海军甲事件”发生后，人们很自然地会怀疑密码是不是出问题了，因为从不到这一带来活动的美国空军战斗机在这一带出现实在是太不寻常，军令部首先就怀疑密码是不是出问题了。但是军令部、作战部召集来的海军密码专家们经过讨论得出了一个“绝不可能”的结论。首先，日本海军密码的强度就非常高；其次，这次发送山本五十六出行时间表所用密码等级是日本海军密码五等级中仅次于最高级的次高级；最后，当时使用的密码刚刚更换过。总之，密码被破译是不可能的。

当时的海军省次官泽本赖雄中将在战后的回忆录中说：“官僚集团保身的原则就是‘害怕负责任’。”这样如果要官僚们自己去认真地寻找原因，就太难了点。

那么怎么向人解释这件事呢？

好办，那只是一次偶然的事故。山本长官的座机很偶然地在某地点遇上了一群正好路过的美军飞机罢了，长官运气不太好。

仔细看看军令部找来的那些专家的意见，就会发现他们的结论很没有逻辑，他们的论据和他们的结论是没有关系的。但这不是问题，结论的可信与否仅仅取决于自己是否能够接受这个结论，用日语来说就是是否能够“纳得” [2] 。日本文化的这个不讲逻辑，只讲感情的特征现在还是可以经常看到，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前首相小泉纯一郎当时是这样为美军在伊拉克找不到“大规模杀人武器”辩解的：“萨达姆也还没找到，是不是萨达姆也不存在？”

其实在中途岛之后就有人怀疑密码是否已经失效这个问题了，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那次是因为可能失密的原因实在多得数不胜数，在日本人看来只要美国人留点心，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要去进攻中途岛。整个来说，可能是历史的原因，日本没有几次对外作战，甲午战争以来的战争都是以日本的胜利而告结束，所以日本人没有吃过因为失密而导致战争失利的亏，所以日本的保密观点也就差点，尤其是海军。那些海军军官三杯黄汤下肚，什么知心话都往外掏。中途岛作战前夕，吴军港所有居酒屋的“妈妈桑们”没有不知道联合舰队要去一个叫什么“中途岛”的地方的。好像是怕事情还不够热闹，中途岛攻略部队还用平文发过一封“某月某日以后请将邮件转到中途岛”的电报。

当时的大藏大臣贺屋兴宣在战后讲到失密问题时还曾经举过这么一个例子：中途岛海战以前东京证券交易市场的军需关系股票的动态很不正常，贺屋兴宣就问道：“大本营内部有没有人在出卖机密？”

当然在伦敦被山本五十六揍得满嘴流血的大藏大臣贺屋兴宣当时也就只敢心里嘀咕，不敢公开发问。

这个奇怪的股市动态连当时的参谋本部情报部第六课参谋，战后曾任日本自卫队统合幕僚部情报室将补（少将）室长的堀荣三少佐都注意到了。堀荣三反过来利用这种动态，南洋地区疟疾流行，堀荣三特别注意美国的无线电广播中的药品和食品企业的股价波动，从中推导出美军的疟疾药品、食品罐头准备情况，再推出美军在疟疾病地区可能投入的兵力和时间。人类贪钱的本能在美国和日本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日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使用的外交和海军密码已经失效，仅仅是东条英机手下的宪兵和特高警察更加努力地工作以防止“失密”。

现在让日本海军最头疼的不是怎么会有山本五十六的这个“事故”，而是怎么处理这个“事故”。

[1] 日语中表示虚幻、虚构的意思

[2] 理解，接受的意思。

三十四、新长官的作战是“玉碎”

一百七十八

谋杀山本五十六是不是符合西洋文化中最讲究的“Fair Play”的精神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在作战上是极大的成功。据说在尼米兹下不了杀死山本五十六决心的时候，有部下参谋进言说：“日本海军失去了山本将军就像美国海军失去了将军您一样。”这样尼米兹才下定了决心。这句话完全可以理解为很不失时机的马屁，不必当真。但实际上山本五十六对于日本海军比尼米兹对于美国海军要重要得多。

这种重要性并不意味着山本五十六是一个伟大的统帅，实际上像已经进行了一年半左右的战争所证明了的，甚至可以说山本是一个有点无能无策，而又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的统帅。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日本军部，特别是海军已经把山本五十六打造成了一尊偶像，一尊全日本国民的主心骨，起码是大部分海军中下层军官和绝大部分士兵，老百姓都很认真地相信，日本肯定能胜利，因为他们有山本五十六大将，山本大将肯定会像东乡元帅带领他们赢得日俄战争一样赢得这场战争。

本来应负战争指导责任的军令部，在被指导的联合舰队面前抬不起头来，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了。至于具体的下层士兵呢？对于一介士兵来说，本来“长官”这个词是个泛指，所有的上官都是他的长官，就算是专指的话，他所属的舰队老大的官衔也是“××舰队司令长官”，可是在海军下层，“我们的长官”就是专指山本五十六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每个士兵都是一半崇敬，一半自豪地在议论，“我们的长官”又在怎么怎么了。

现在，“我们的长官”不在了，是一个多么大的精神打击？

日本海军、日本人、日本，能受得了这么大的精神打击？

受不了。而且山本被击落的这一天还正好是杜立特空袭一周年的纪念日。

事实上从很多日本人的回忆中可以知道，他们第一次联想到“败战”这个词是在听到山本五十六的死讯时，而这个时候“战争”对于他们还仅仅只是因为不让美军掌握情报，所以广播里的天气预报没有了；因为要造武器打“鬼畜”，所以日用品短缺了；因为日军占领的地方越来越多，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应征入伍；因为“皇军勇士”英勇善战，所以送回来的骨灰盒多了，仅此而已。但是没了山本五十六就能使日本人怀疑战争的前景，而尼米兹将军如果殉职，不管美国人多么富有想象力估计也不会怀疑战争是否要失败了。

山本的死亡是20日被确认的，这天午后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进宫上奏天皇，海相岛田繁太郎晋见伏见宫博恭王商量对策和联合舰队的后任人事。最后决定为了不至动摇人心，先将此事封起来，对内使用“海军甲事件”的代码来处理这件事。至于人事方面，则由横须贺镇守府司令长官古贺峰一大将接任，4月21日，古贺峰一亲补（天皇任命）联合舰队司令长官。

根据日本海军的《军令承行令》，在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出现空缺而没有亲补时由第二舰队司令自动代理，从山本五十六失事到古贺峰一亲补这3天中，代理这个位置的是第二舰队司令长官近藤信竹中将。

4月25日到任的古贺峰一在特鲁克环礁的联合舰队旗舰武藏号战列舰上升起了将旗，但是外人都还以为这面将旗是山本五十六大将的，其实山本也在舰上，准确地说山本的棺木就在长官室和新任司令长官做伴。

留给新长官古贺的，不仅仅是一副前任长官的棺材，还有一个残缺不全的司令部，和山本五十六同时遇难的司令部人员还有副官福崎升中佐、军医长高田六郎少将、航空（甲）参谋樋端久利雄中佐、通讯参谋今中熏中佐，同时参谋长宇垣缠中将、主计长北村元治少将身负重伤。可以说联合舰队不仅没了司令长官，就连司令部也只剩下了半个。

因为“密不发丧”，现在古贺就只能先将就着使用这半个司令部。

古贺峰一是海军兵34期，吊床号14号，海大15期第四名毕业。如果海大的“军刀组”像陆大一样的话，古贺峰一也能算进军刀组，可是海大军刀组就只有首席和次席两名。和曾经是舰队派的山本五十六不一样，两次担任驻法海军武官的古贺倒是首尾一贯的条约派，也反对对美开战，在海军中有一定人望。

古贺长期在军令系统，担任过不少舰长、舰队司令，对作战不是外行，也没有被贴过什么特别醒目的巨舰大炮派的标签，相反因为在舰政本部做过造兵监督官 [1] ，对军舰建造比较熟悉，是明治中期（1885年）那一代人中对主张航空主兵的青年军官表示理解的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一个。

1937年底，决定开始建造战列舰大和号的时候，最激进的航空主兵主义者横须贺航空队副队长大西泷治郎大佐冲进了军令部要和人拼命，他对军令部次长古贺峰一说：“造大和是一个时代的错误，造一艘大和号的钱能造3000架飞机，你给我3000架飞机，我能把所有的舰队都炸沉。”

古贺峰一也没有训斥大西泷治郎，而是想法子说服他：“大西，我不反对航空兵，但是你要知道，天皇出巡必须坐八匹马拉的马车，一个国家也一样，必须有战列舰。别人有的，我们也要有，这就叫作国家的面子，叫海军的面子，你懂吗？”

大西泷治郎还在绝望地挣扎：“那少几匹马行不行，咱不用8匹马，只用4匹马，4匹马拉的马车也挺气派了。”

“不行，大西，这不是我古贺次长能够决定的。”

这段对话在评论大和号时经常被人引用，以说明建造大和号的愚蠢和古贺峰一的开明。

5月8日，古贺在旗舰上召开南洋方面战备会议，相关的舰队、战队、根据地和守备队的参谋们云集联合舰队旗舰参加。

开会了，与会的参谋们都觉得气氛不对，从不迟到的山本长官还没到会，但可能是视察路过、顺便参加会议的横须贺镇守府长官古贺大将倒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着，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换长官了？怎么没听说呢？

开会了，古贺大将一字一句缓慢但是很清晰地说：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已于昭和十八年（1943年）4月18日壮烈战死，现在是本官亲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之职，请诸君协力，以报君恩。”

这一句话把出席会议的参谋们震昏了，满场是死一样的寂静，人人都咬着嘴唇，似乎在拼命控制着颤抖。什么？我们的长官死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既然“我们的长官”都已经战死，那我们除了战死还能有别的出路？会场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悲壮了。

古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下去：“现在本官来说明联合舰队司令部对目前战争形势的观测和对策。”

一百七十九

对于出席这次会议的参谋们来说，古贺新长官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在敲打着会议室，会议室的空气被这种敲打震荡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古贺峰一头一句就是这么说的：“日本海军的兵力对美比率已经低于一半了。”

接下来的一句是：“而且，拉包尔陆上航空战（指い号作战 ）的结果导致了决战兵力的大量损失，现在即使我们所希望的迎击舰队决战能够进行，我们的胜算明显太低，应该说不到三成。”

这是作为海军三巨头之一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在甲午战争后，50年来第一次公开宣称对正在进行的战争没有取胜的信心。

古贺还在继续：“胜算虽然很低，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如果能够在战略上和地理上对我有利的马绍尔群岛尽早和美军进行决战，哪怕是玉碎战斗，也是我们唯一能够取得最大战果的机会。”

虽然还有点懵懂，但无论如何，这是大日本帝国海军联合舰队第一次睁开眼睛看现实。

古贺上任了，而且接了一个烂摊子，但有趣的是，很多日本海军军官并不认为这是一个烂摊子，所以古贺峰一下车伊始，就让大家“丢掉幻想，准备斗争”。这个崭新“玉碎战法”的名词，更是让与会的参谋们心惊肉跳。

所谓“玉碎战法”就是“在马绍尔群岛一带，寻找敌舰队主力进行决战，为此舍弃所有的海岛守备队，从此之后联合舰队不支援，不解救海岛守备队”。

这个意思就是：大家本是同林鸟，大限到头各自飞，现在谁也管不了谁了。现在几乎败局已定，只能捕捉到敌舰队主力进行决战，还要争取到那30%的胜算才能说话。否则，联合舰队已经无法照看自己所属的所有单位了。

担任马绍尔群岛守备任务的第六根据地先任参谋林幸市中佐举起了右手，他要确认联合舰队司令部的计划，知道他们需要坚守几天：“在敌人向马绍尔群岛、吉尔伯特群岛进攻的时候，联合舰队要多久才能赶到？”

先任参谋黑岛龟人大佐说话了：“一般情况下3天，最坏的情况下7天，联合舰队肯定会赶到，请等着我们，现在战况对我们确实很不利，只能辛苦你们了。请把这个意思转达给部队，希望你们能够坚持到最后。”

说到这里，黑岛的眼里闪着泪光：“晚上，联合舰队司令部设宴，请大家开怀畅饮。”

大家都知道，这就是告别酒了。这里在场的都是江田岛的海军兵学校出身的同学，从34期到58期，可是现在一切都快结束了，这支七十几年历史的海军眼看走到了尽头，而江田岛的同学们能做的也就是跟着“我们的长官”陆续上路罢了。

两天后林中佐回到了马绍尔群岛的夸贾林环礁，向全体官兵传达了新任长官的训示。传达完毕以后也是满场静寂，什么“玉碎”之类的用词根本就没有引起震动，引起震动的是那句“我们的长官已经战死了”，既然长官都已经战死了，我们玉碎不是很自然的结局吗？

但是美国人的行动比古贺预想的还要快，而且也和古贺预想的方向截然不同。

美国人这次的行动是阿留申群岛，美国人要收回被占领的领土了。

古贺在作了最初的训示以后，率领旗舰武藏返回国内，无论如何前任长官的遗骨要处理，在长官室里和一具棺材做伴办公总不是那么回事，古贺决定先把山本五十六送回去。

就在古贺还在路上的5月12日，美国人跳过被日军占领的基斯卡加岛，向同样被日军占领的阿图岛发动了太平洋战争中的首次“蛙跳攻击”。

山本五十六在策划攻击中途岛，诱出美国太平洋舰队与之决战的AF作战时，为了加大对美军的打击力度，为了切断美苏联系，也为了获得一个向美国本土阿拉斯加进攻的前进基地，同时向阿留申群岛发动了攻击，这就是AO作战，结果由于AF作战大败，所以不得不中止AO作战。但当时第五舰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吵着闹着让联合舰队收回了这条作战中止命令，占领了基斯卡和阿图这两个岛屿。

阿图岛上没有美军，基斯卡岛上有大约10人左右的美军气象通讯兵。占领本身没有花什么力气，占领后问题如雨后春笋，全出来了。

本来想在基斯卡岛上建一个机场，但首先就是不好施工，那地方实在太远，离最近的日本前进基地，千岛列岛的幌筵还有几乎两千公里，修机场所需器材和资料很难运输，再就是建好了机场也不能用，那倒霉地方成天浓雾笼罩，飞机也无法起飞。占领以后就一直有放弃的念头，但奇怪的是每次海军要放弃时，参谋本部要坚守，过些时候参本不要了，可是军令部态度又强硬了起来，于是就一直没放弃。

美国人虽然听任日本人占了岛，也一直没有实际动手抢回来，但是用这两个岛把日本人给折腾得不轻。本来荷兰港就有美军机场，从那儿起飞的远程轰炸机B-17、B-24就成天来轰炸，后来干脆在基斯卡岛面前的埃达克岛，甚至在阿姆齐特克岛上修了机场来欺负日本人。只要天气一好，B-25、B-26就来轰炸，连P-38、P-40都来扫射，而日本人只能弄几架水上战斗、水上侦察机来应付，而那地方风急浪大，水上飞机经常无法起飞，反正就成了美国人的一统天下。

美国人5月12日的进攻，跳过了由北海守备队司令官峰木十一郎少将等陆海军共5000人守备的基斯卡岛，而出动了美军第七师12000人的兵力，直扑守备兵力只有2500陆军兵力的阿图岛，由在日本人偷袭珍珠港时受到重创的内华达号和宾夕法尼亚号再加上爱荷华号这3艘战列舰首先进行舰炮射击，护航航空母舰拿骚号上起飞的战斗机也在空中趁机捣乱。

阿图岛守备队在司令官山崎保代大佐的指挥下进行了顽强的抵抗。

中国人应该熟悉这位山崎大佐，1928年，北伐战争时发生的由当时驻济南武官、后来的香港总督，1946年9月30日，在南京雨花台被枪决的乙级战犯酒井隆挑起的济南五卅惨案中，当时山崎保代是参加大屠杀的第15联队的少佐大队长。

当时的中国没有能力为被惨杀的蔡公时公使等上万名中国人伸冤，而现在是美国人让山崎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但是山崎们还是坚持了18天，到5月29日，还剩一千余人的守岛日军绝望地进行了“玉碎冲锋”。

一般说来日本陆军的冲锋分两种，一种是通常的冲锋，一种是万岁冲锋。通常冲锋时一般不乱喊乱叫，而是以轻机枪为中心，七八个人一起，用手势、眼神配合往前冲。万岁冲锋就是像旅顺口203高地那样的破罐子破摔式的人海战术。从阿图岛之后，又多了一种新的形式——“玉碎冲锋”。

借用一位美军连长的回忆来解释这种“玉碎冲锋”：

“队伍最前头的可能就是山崎部队长，右手拿着一把日本刀，左手拿着一面太阳旗，他们没有奔跑，是大踏步地在朝我们走来，嘴里吼着一些不连贯的音节，我一枪击中了部队长，他倒了下去，一会儿又爬了起来，这时另一颗子弹击中了部队长的左腕，左腕垂了下来，部队长改用右手握着日本刀和太阳旗……”

战后日本人收拾遗骨时也确认了山崎保代确实是冲在了第一个。

谷荻那华雄大佐的“大本营发表”是：“山崎大佐自始至终没有请求过一兵一卒的增援。”

但是大本营为什么不增援呢？

一百八十

古贺峰一的“玉碎”作战很不幸地立即兑现了：阿图岛守军玉碎了。

海军到底在干什么？联合舰队把作战重点放在了马绍尔群岛一带，可是负责北方的第五舰队呢，他们在干吗？

他们也没闲着，也在干活儿。在完全没有制空权的条件下，从幌筵岛向两千公里之外送东西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只不过一来北太平洋多有的浓雾天气和需要增援的人数与南洋相比要少得多这才不太引人注意。

随着美军在阿姆奇特卡岛上修好了机场，查尔斯·麦克莫里斯少将带着重型巡洋舰盐湖城号和轻型巡洋舰里士满号，还有4艘驱逐舰科格伦号[USS Coghlan（DD-606）]，贝利号[USS Bailey（DD-492）]，戴尔号[USS Dale（DD-353）]和莫纳汉号[USS Monaghan（DD354）]使美军的势力范围从南太平洋扩大到了北太平洋。

而日本人这时候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两个北方荒岛。直到1943年2月初，制海制空权都被美军掌握了，才定下来这两个岛还是要的，于是细萱戊子郎中将的第五舰队就迅速大动员向这两个岛增援人员物资。

3月4日向阿图岛增援了一次，一路上平安无事，3月10日运输船队到达了阿图岛。3月27日进行的是第二次增援，送的就是后来全部玉碎的山崎保代大佐部队的主力。司令长官细萱戊子郎中将亲自出马，阵容是2艘重型巡洋舰那智、摩耶，2艘轻型巡洋舰多摩、阿武隈和4艘驱逐舰初霜、若叶、雷和电，护送运输船浅香丸、三兴丸和崎户丸。

27日02∶30左右，阿武隈上的猫眼瞭望员首先发现舰队后方有没见过的舰影，这时候各舰猫眼的报告也都汇齐了，细萱长官断定这是一支由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美国舰队，于是发令让3艘运输船退后，自己带着队伍就一个大回环和美军拼命去了。

这场海战被日本人称作“阿图岛海战”，美国人称为“科曼多尔斯基群岛海战”，因为发生海战的地点在俄罗斯堪察加半岛近海的科曼多尔斯基群岛附近。这场海战是太平洋战争中离北极圈最近的海战，也是最后一场没有空军跟着掺和的“纯粹海战”。整个来说，日美战史上称呼不同的海战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美国人的名称更合理些，本来这场海战就是在科尔多曼斯基群岛以南90海里不到的地方进行的，离阿图岛还远，再加上这个科曼多尔斯基群岛里面有几块礁石还被美国愤青认为是美利坚领土，老吵吵着要收回来，有朝一日美俄开战会不会从这里先开始打？反正美国人用了这个名字。

装备了雷达的麦克莫里斯当然也发现了日本舰队，保持着原来的方向就冲了过来。03∶42开始，美日双方舰队开始了对轰，这时双方距离是20000米。

双方的实力是驱逐舰数目一样，重巡和轻巡日本都多出一艘，明显日本占上风，又没有飞机骚扰，算主炮数目是日本的34门对美国的18门，多出了将近一倍，按道理应该是日本大胜，留了一艘美军战舰做活口都算输才对，可是数字只是数字，遇上了不怎么样的指挥官，什么数字都是白搭。

白令海附近，风高浪大，日本海军根本就无法瞄准，打了两千多发炮弹，就命中了盐湖城两发，反倒是美国人在炮瞄雷达的帮助下打得准，旗舰那智号被命中3发，一时连主炮射击系统都动不了了。

麦克莫里斯少将看着捡不到便宜，只好走人。细萱倒是追了上去，但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无法缩短双方的距离，始终差着两万米左右，日本舰队发射的43枚鱼雷连一枚都没有命中。

直到05∶03左右，日本的机会来了，盐湖城的舵机被击中，机舱进水。06∶30盐湖城轮机停机，在海上开始了漂流，4艘美国驱逐舰急了，立即围绕在盐湖城边上施放烟雾，同时向日本舰队发射鱼雷，要玩命了。

第五舰队为了躲避鱼雷作了规避动作，规避动作完成时，盐湖城的机械故障好了，又能动了。可是这时基斯卡守备队发来了“阿姆奇特卡岛上的美军飞机已经出动”的电报，就在这时，舰队内部还又有了“存弹见底”的报告。细萱也就带着人打道回府了，后来山崎保代大佐是坐潜水艇到阿图岛上任的。

所谓“阿图岛海战”就这样结束了，在数量上占劣势的美国海军在付出一艘重型巡洋舰中等程度受创的代价后，成功地阻止了日本人对阿图岛的增援，反过来第五舰队在占优势的情况下还被人击中了一艘重巡，“完成任务”更是无从谈起。战术上算是平局，战略上就是美国人的完全胜利了。

太平洋战争中的海战，日本人失利的不少，但多少都有些客观原因。像这样的结果非常罕见，所以从来不太讲究什么“赏罚分明”的联合舰队这次也发火了。海战结束后不到4天，也就是3月31日就炒了细萱戊子郎的鱿鱼，换上了河濑四郎中将。细萱戊子郎中将太不像话了，他举出来的两条撤退理由事后被查明全都是误报，而他作为舰队司令根本就没有去查明，很可能因为他本来就不想打，而这两个报告正好来的是时候，就坡下驴地正好逃跑。

这次海战的规模不大，但对于尼米兹在整个太平洋战区的海军兵力配置却有很大影响。如果麦克莫里斯舰队被全歼了的话，尼米兹只能从南太平洋抽调兵力北上，这样南太平洋地区日本海军所受压力可望减轻，而现在的结果使得尼米兹根本就不要去看北太平洋，只需专心照看南太平洋就行了。

这场海战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日本海军一直有所谓“日本海军的射击精度比美国海军高上3倍”这么一说，而美国人也莫名其妙地相信，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和日本海军玩炮战，这就是日本人反复要找美国人进行“舰队决战”，而美国人从来不肯给日本人这个机会的原因。

但这次海战以后，美国人想起来了开战时的爪哇岛泗水海战，仔细一琢磨才发现日本海军即使玩也不见得比美国人高明到哪儿，起码在20000米的距离上是这样，至少高不了三倍，加上美军还有炮瞄雷达，实在不行咱就陪你玩玩。特别是斯普鲁恩斯这个巨舰大炮的铁杆粉丝，一有机会就要和日本人对轰。直到最后听说大和号出来了的时候还带着爱荷华去找大和号对轰，可惜大和号自己把这个机会错过了，没有给人们看一出最新型战列舰对轰的壮观景象。

细萱戊子郎敌前逃跑使得阿图岛的增援和补给极度不足，2600名守军全部玉碎，那基斯卡岛守备队怎么办？东京大本营的参谋本部和军令部扯了好一阵皮后，相互之间终于达成“阿图岛就算了，基斯卡的人争取撤出来”的妥协。

有前任的教训在先，第五舰队新任司令长官河濑四郎知道这任务不完成不行，顶戴花翎在这上面拴着呢。可是怎么撤呢？那地方的天空百分之百是美军的，比瓜达卡纳尔更糟糕，河濑四郎想到了潜水艇，找了第一潜水战队的15艘潜水艇来练这个活。

可是就撤了大约800名伤病员回来，还丢了两艘潜水艇。美军有雷达，还到处乱用，现在找潜水艇也用雷达找，潜水艇只要一露头就会被人发现。潜水艇本来就小，再加上只能被动挨打，河濑四郎觉得希望还是不大，中止了这个计划。

河濑最后能指望的就只有木村昌福的第一水雷战队了。

木村昌福就是在俾斯麦海战中被美军战斗机用机枪扫射的那位司令官，这次他会怎么样？

一百八十一

日本海军真有过一批相当杰出的军官，那就是驱逐舰长们，而木村昌福就是日本海军驱逐舰长的典型。

开驱逐舰的人能被后人记住的不多，这位木村昌福几乎是唯一的一位，不仅是因为他有一口挺有个性的胡子，还因为在那部《基斯卡，太平洋奇迹的作战》中的“大村少将”，其实人物原型就是他，出演的是有名的三船敏郎。

其实战后木村昌福剃掉了胡子，在山口县的防府开了一个制盐公司，除了公司的人之外，外人都不知道这位原来是海军中将，连他儿子都是看了电影以后听人家对他说“那大村少将就是你爹”时才知道他家那好好先生的老爹原来还牛过。

木村昌福开这个制盐公司就说明木村为人挺仗义。木村是静冈人，按理说战败了应该回老家，可是他最后的职务是海军通讯学校校长兼海军兵防府分校校长，败了仗，原来的部下没有饭吃活不下去，他就在防府把这些部下召集起来开一个制盐公司混饭吃。

太平洋战争中有一个怪现象，就是处分那些不会打仗的大官时，经常把他们弄到海军兵去当校长，珊瑚海海战时，畏战不前的井上成美受到的处分是去当海军兵校长。莱特湾海战时，事实上是敌前逃亡的栗田健一受到的处分还是到海军兵去当最后一任校长。有人开玩笑说，可能这是因为知道反正海军兵也没有用了，随便哪个废物当校长都无所谓了。

但是木村昌福的防府分校校长不属于这类，而是高升。木村能升上中将可不容易。

木村昌福的爹叫近藤壮吉，是个律师。因为他母家无子，昌福生下来过继给了母家，这才姓了娘家的木村。他亲哥叫近藤宪二，海兵40期的，官至大佐，1940年病故；弟弟近藤一声是海军兵50期的，轻型巡洋舰神通号副长，在科隆班加拉海战中战死，追授大佐。

木村昌福本人是海军兵41期的，和田中濑三、草鹿龙之介、最后负责瓜岛撤退行动的桥本信太郎都是同学。进校时的吊床号是120人中的84名，好歹算个中不溜，但这位冥顽不化，不受教诲，到毕业时的吊床号居然是118人中的107名！

这样的成绩当然进不了海大，按理讲木村昌福不可能晋升将军，而木村昌福应该也没有想过晋升，但有人天生就有当将军的命。1923年9月2日，关东大地震，木村昌福大尉当时是鱼雷艇“鸥”的艇长，那天是星期天，外出的军官不少，而木村立即回到了驻地，把鱼雷艇开出来当交通艇，在东京和横须贺之间运送高官和物资。这艘150吨的鱼雷艇，是当时东京湾上唯一的交通工具，而漂满垃圾的东京湾，加上余震不断的码头，使得木村昌福的操艇技术成了传说，坐过他的鱼雷艇的高官们都知道木村是个操艇高人。

1937年12月，木村晋升大佐，1939年当上了轻巡神通的舰长。开战时是重巡铃谷号舰长。铃谷属于栗田健一的第七战队，中途岛海战时，第七战队是增援队，其中最上号和三隈号由于躲避美国潜水艇而撞到一起了。司令官栗田不管三七二十一，在旗舰熊野号挂起“跟我来”的信号旗带人就要逃跑，木村却挂起“我舰机械故障”的信号旗，待在原地，等熊野号逃远了再带着人去三隈号那儿救人。

铃谷的运用长、海军兵57期的前田一郎中佐在战后曾说过：“木村昌福才应该去当联合舰队司令。”

木村昌福在带领铃谷号在印度洋孟加拉湾实行通商破坏作战时，绝对坚持所有船员都离船后才击沉商船，而且也不向救生艇开枪。而同样在印度洋进行通商破坏作战的利根号重型巡洋舰就发生过屠杀被俘英国商船巴哈尔号（SS Behar）上的65名船员的战争犯罪行为，战后原第16战队司令左近允尚正中将被英国人在香港绞死，利根号舰长黛治夫也被判处7年有期徒刑，如果南西舰队司令高须四郎海军大将不是病死得及时，肯定会被英国人绞了为那些船员抵命。

木村在俾斯麦海战中，在旗舰白云号的舰桥上被美军战斗机的机枪子弹贯穿左腿、右肩和右腹部，但还是坚持指挥。信号兵自作主张升起了“司令官重伤”的信号，被木村大骂了一顿：“八嘎，陆军会担心的。”逼着信号兵降下那条信号，再升起一面“刚才信号有误”的信号来“消除负面影响”。

木村怎么升上了中将？这也是个很有名的笑话，也是日本海军最挨人骂的一条，木村的中将晋升居然是1945年11月1日！

不要忘记大日本帝国是在1945年8月15日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而投降，大日本帝国陆海军是在1945年11月30日宣布解散，在解散一个月前，海军居然还进行了最后一次人事晋升，而陆军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么厚的脸皮了。

言归正传，第一水雷战队原来的司令官森友一少将是木村的海军兵一年后辈，42期的。被任命为这个司令官以后，吃不好睡不好，一气一急，脑溢血了。第五舰队河濑四郎司令这才上蹿下跳，把人称“日本海军武将中的武将”的木村昌福少将给弄来北太平洋了，但这位能不能不负河濑司令的期望，把被美军围在基斯卡岛的那5000多人救出来呢？

日本海军在北太平洋的兵力几乎为零，而由于尼米兹和麦克阿瑟在南太平洋对日军战线施加的巨大压力，使得联合舰队主力不可能北上去解救被围困的基斯卡岛守备队，新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古贺峰一已经很清楚地强调过这一点。这样看来给予木村昌福的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但木村昌福也知道把他从南太平洋调到北太平洋就是要完成这个任务的。这不仅是一个撤退任务，还关系到海军对陆军所作的允诺，能完成要完成，不能完成也必须完成。

木村昌福看上了北太平洋白令海一带常年不散的浓雾，只有趁这浓雾，利用日本海军驱逐舰队操舰熟练的长处，才有一丝从美国人眼皮底下撤出基斯卡守军的可能。

1943年7月7日，木村昌福带着第一水雷战队离开了幌筵岛前往阿留申方向，预定11日冲进基斯卡岛。

应该说木村手下的舰队实力并不弱，旗舰轻型巡洋舰阿武隈加上岛风、长波、五月雨、夕云、风云、秋云、薄云、朝云、响、若叶、初霜等11艘驱逐舰，第一潜水战队剩下的潜水艇这次也由木村指挥，河濑司令还把自己直属的第21战队的轻型巡洋舰多摩和木曾也派来助阵，交给木村指挥。

但是，就像迄今为止太平洋战争已经无数次地证明了的一样，如果只有这些水面舰艇，无论上面的官兵的操舰技术和战斗意志如何出类拔萃，在航空兵面前也就只是一个靶子，或者是一群靶子。经过俾斯麦海战的木村昌福比别人更明白这个事实。所以木村带着人一路上保持绝对的无线静默，绝对不出浓雾一步，绝不让美国人的侦察机发现自己的行踪。

可是在预定冲进基斯卡岛前一天的10日，从基斯卡岛守备队传来的消息是基斯卡岛周围的雾突然散了。木村只好叫停，舰队在海面上停了下来。

出航以来一直裹着第一水雷战队周围的浓雾也消失了，周围是一片蓝天碧水，视野良好。

基斯卡守备队发来的天气报告也一直是“晴”，这种情况下再往前进就是送死了，木村是去救人的，不是去送死的，所以他只能停在原地不动。

这一停就是5天，舰队的燃料见底了，各舰长纷纷打来信号，要求“突击”。可是木村挂起的信号旗却是：“跟我返航。”

一百八十二

舰队在7月17日返回了幌筵岛，从军令部、联合舰队开始一直到第五舰队，甚至在第一水雷战队内部都有人在痛骂木村是“胆小鬼”、“丢下基斯卡守备队见死不救”，什么难听话都有。但木村昌福丢下一句话：“要么撤职，要么别废话。”拿了根钓鱼竿，在旗舰阿武隈的后甲板上钓起鱼来了。

别人也就是说说而已，其实大家从理智上也都知道木村没错，除了等老天赏脸还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这一年来号称很牛的日本海军居然输遍了太平洋，人人都憋着一肚子气，现在来了个出气筒而已。但是8月份后，北太平洋的雾季就要过了，美军肯定会进攻基斯卡岛，就这么耗下去，第五舰队的油可要见底了，所以大家一起骂木村也有道理。

让别人骂去，钓自己的鱼，木村还是不为所动，还是很认真地钓他的鱼，让厨师们把鱼做成很漂亮的生鱼片，木村认为只要美国人没有在再次起雾以前发动进攻他就有机会，现在他所需要的仅仅是忍耐罢了。

机会终于来了，7月22日，联合舰队和参谋本部的气象部门同时做出了阿留申群岛在25日左右会出现浓雾的预报，木村立即带领第一水雷战队出发。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第五舰队作好了拼命的准备，算是一次海上万岁冲锋吧，舰队司令长官河濑四郎带着司令部全体人员也去了，一来做表率，二来算督战，省得这个木村又溜回来钓鱼。

按说司令长官和司令部全体出阵，第五舰队的旗舰应该出阵，但是说来悲惨，出动旗舰那智号重型巡洋舰实在太费油。倒不是要保护环境，实在是大日本帝国海军在油上是穷光蛋，国内的重油只剩下了30万吨了，只好大家一起在轻型巡洋舰多摩号上挤成一团。

这次好像有天佑，还没出航就起了能见度为零的浓雾。一路上舰队还是保持着无线静默，只靠平时的训练在迷雾中摸索前进。前进路线是先到勘察加半岛南端的占守岛然后再南下，到阿图岛以南再往东，在基斯卡东北部见机行事。

但无论有过怎样的训练，一旦上阵那都不一样，浓雾中大家都走散了，到25日，除了一艘有它不多没它不少的海防舰“国后号”以外，好不容易总算集合了起来，但再次开动时出问题了。那艘行踪不明的“国后”居然跟上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别人没等它心里有气，直接就向旗舰阿武隈的中间撞了过去，这就一片混乱。那边驱逐舰初霜的舰首也撞上了若叶的右舷，被若叶弹回来以后屁股又撞上了长波。若叶被撞惨了，只好回家，这样木村手下就只剩下10艘驱逐舰了。

是浓雾造成了这次严重的撞舰事故，但是也可以掩护一水战趁机混水摸鱼。然而事故处理完了以后大家都傻了：浓雾散了，又是一片碧海蓝天，无比美丽的北太平洋景色。

整个舰队又只能停下来等，这时舰队里上香求佛的也有，指天骂海的也有，总之，这天晴得太八嘎了。

老天爷也许是被香火收买了，也许是被板砖砸昏了，反正3天以后的28日又糊里糊涂地起雾了。木村不失时机挂起信号旗：“全军突击，突入基斯卡湾。”

29日13∶00，天突然放晴了，一水战正好冲进基斯卡湾，这时旗舰阿武隈和驱逐舰岛风同时发现敌舰踪影，来不及等待命令，两舰同时发出了8枚鱼雷，全部命中，随着8声轰天巨响，敌舰纹丝不动，原来两条舰上的猫眼都把一块挺像船的礁石看成了敌舰。其实，说是天晴，也就是雾稍微淡了一点而已。

而基斯卡岛上的5200名海军和陆军守备队，每天在极度恐惧的心情里等待着来接人的第五舰队，而现在接人舰终于来了。

这地方是危机四伏的不安全地带，能早一分钟走就早一分钟离开这块鬼地方。岛上的守备对于这次撤退准备了好几套方案，进行了多次演练，根据接应舰队的停泊位置和距离，守备队的大发登陆艇能同时在几个位置出动，哪条登陆艇去往哪艘接应军舰，中间如何协调全准备好了。5200人的全部登舰过程只花了50分钟，为了减轻军舰负重，士兵们一旦登舰，所持武器弹药全扔进海中。

海军无所谓，陆军讲的是“武器是从天皇陛下那儿借来用的”，这抛弃武器，虽然是万不得已之举，其实也有点“大不敬”的嫌疑，你说是陆军的脑袋开了点不容易的窍也行，说是战况已经到了没法讲究政治上正确的地步也行，但恐怕是后一种说法更能反映现实。

正在到处巡逻取缔走私的美军在干啥呢？这事说来见鬼，美国一直在准备8月15日基斯卡岛的登陆作战，由于担心对方会偷偷溜走，战列舰密西西比和爱达荷一直在周围巡逻。7月23日，水上侦察机报告说在阿图岛西南200海里处发现了7艘船，金凯德中将立即断定是日本舰队，带着人马就出动了，但当时那个方位没有日本舰艇，应该是水上飞机出了错。

然而7月26日，密西西比号战列舰的雷达在距水上飞机报告地点15海里的地方捕捉到了回波，而且除了重型巡洋舰旧金山号以外，所有的美国军舰都捕捉到了回波，于是大家一齐用雷达瞄准开火，打了个天翻地覆，打完了到现场一看，什么都没有了。金凯德领着人就于木村冲进基斯卡湾的28日回了家。金凯德这次回家还很邪门地把平常一直在基斯卡岛周围转悠的驱逐舰也全部带回去了。

日本人监听到了所有的美国舰队之间的通讯，因为这些通讯全是明文电码，日本人想不出这帮美军在和谁作战，只好得出结论：肯定是自己和自己打起来了，站在一边幸灾乐祸地乱叫好。

回去吃饱喝足了的金凯德在7月30日又回到了战斗岗位，更加认真地在基斯卡周围巡逻，发誓连一条海狗也不让它游过去。

就是说，金凯德不在基斯卡周围晃悠的仅仅只有7月29日这一天，而木村就钻了这一天的空子。

8月15日，美军运足了劲，出动了包括航空母舰、战列舰在内的100多艘舰艇掩护35000人的美国加拿大部队在基斯卡岛进行登陆作战，这次登陆的就有后来被称为“魔鬼军团”（Devil’s Brigade）的美加混编部队，有关这支部队有一部同名电影。但这次魔鬼军团除了找到被日本人抛弃的两条狗之外，没发现这个岛上有什么日本活物。就发现在一座房子前面竖着一块“霍乱病人隔离所”的牌子，顿时美加军军心大乱，赶快从本国紧急调运大量疫苗，空运至基斯卡岛，大批军医在岛上逮着人就扎针，一片混乱。

事后查明，这是日本人的恶作剧，除此之外木村临走时敷设的水雷在17日把美国驱逐舰阿伯纳·里德号[USS Abner Read（DD-526）]给炸了，死伤130人，日本人在陆地上埋的地雷也炸死了4个美国兵。

美国战史家塞缪尔·莫里斯是这样评论这场登陆战的：“历史上最大规模，最具实战气氛的登陆演习。”而听到消息的尼米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在回忆录里是这么说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日本人从进攻的行家变成了撤退的里手了？”

亲自登上了阿图岛和基斯卡岛视察的尼米兹看着日本人修了一年多还是成不了形的基斯卡岛飞机场得出了一个结论：“要么就是日本人还不知道什么是现代战争，要么就是日本人没有资格进行现代战争。”

金凯德当然不是日本的地下党，日本人能够全身而退也只是个意外，其原因无法解释。没人知道美国雷达的天罗地网怎么就出了漏洞，那么一只大舰队在附近溜达了那么长一阵子，为什么就没有人发现，却在根本没人的地方大家一起报告发现回波。战争就是这样，由一个无数无法解释的事实构成的东西，运气好的一方能借助这些无法解释的事实取胜，运气坏的一方的失败也经常能归结到这些无法解释的事实上去。

基斯卡岛是日本海军的最后一次胜利，基斯卡岛撤退是一个奇迹，运气在日本人这边，但整个战场的运气则正在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向美国人倾斜。其实美国人之所以在进攻基斯卡岛作战上拖了那么长时间，以至于日本的驱逐舰队能趁机走一次耗子把人撤下来，除了天气之外，当时美国人正全力以赴在南太平洋剿灭日本人的驱逐舰队。

一百八十三

阿图岛的“皇军”玉碎，倒给了日本军部一个公布山本五十六死讯的机会。反正一个噩耗是噩耗，再加一个噩耗，撑死也就是噩耗，虱子多了也就不觉得痒了。5月21日，在山本五十六被击落一个多月以后，日本为已经被追晋为元帅的山本五十六海军大将举行了国葬。

举行这次国葬，一开始在日本军部内部并没有取得一致意见，陆军就不赞成，公开跳出来的还是那根出头椽子佐藤贤了少将。佐藤说：“导致目前战争困难局面的中途岛败将，为什么还要举行国葬？”鉴于佐藤贤了是公认的东条英机手下“三奸四愚”中的一员，可以相信这其实是东条英机的看法，只是在借用佐藤贤了的这张嘴。

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是现在也不能对国民说中途岛失败了是不是？所以国葬还是要搞，元帅还是要晋。5月21日，山本4月18日战死以后一个多月，大本营总算发表了这件事。葬仪委员长是当过首相的米内光政海军大将，陆海军紧密团结，帮山本五十六办了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

不少日本海军参谋们战后对于山本五十六持这种看法：“山本五十六和岛田繁太郎放反了位置。”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岛田应该来当联合舰队司令长官，而山本则应该去当海军大臣，这样才适得其所。

当然这样做最后照样失败，除了那些没经过战争的人之外，从那场战争中活下来的人中没人相信有什么办法能让日本不输掉那场战争。军令部和联合舰队按照《海战要务令》进行的兵棋推演中，从来就没有胜过美国，每次都是到小笠原群岛附近就掀台子不干了，这是连昭和天皇都知道的半公开的秘密。但是岛田不会像山本那样出怪招，老老实实按照《海战要务令》打仗，说不定依靠日本海军的熟练程度，和美军玩海战还能让他们多流点血，而山本五十六去当海军大臣起码不会像岛田繁太郎那样被人称为“东条的副官”，也能让海军保留点最后的脸面。

不管怎样，大日本帝国海军既然选择了战争，也就选了一条让自己最丢脸的失败道路。

山本葬礼十天后的“大本营发表”：“阿图岛守备队玉碎。”

古贺长官的话成了现实，大家都紧张起来了，玉碎战法也要有个战法啊，为联合舰队主力寻找决战机会而争取时间也要有个争取时间的打法。

但是美国人就是不肯给日本人时间。

拉包尔的南东方面舰队司令长官草鹿任一认为美国人的大举进攻要到8月份以后，反正阿留申的包袱已经没有了，现在应集中精力整顿一下吉尔伯特、马绍尔群岛、特鲁克和塞班岛这条线。

可是美国人6月底就来了。

来的是以瓜达卡纳尔岛为前进基地的海军，领头的是威廉·哈尔西和以莫尔兹比港为前进基地的陆军，站在最前面的是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美国陆海军的战略计划都分为三个阶段。海军是首先占领新乔治亚群岛，控制其周围海域；然后占领包括科隆班加拉岛、维拉拉维拉岛及周围海域的中部所罗门岛屿；最后进攻布干维尔岛。而陆军则是首先占领基利维纳群岛和伍德拉克岛，控制所罗门海；然后在新几内亚岛上占领从莱城、萨拉毛亚一直到马当的新几内亚岛的东北沿岸；最后在新不列颠岛西岸登陆，直指拉包尔。

美国陆海军的这些计划执行时间都是从1943年6月开始到年底，就是说到了1944年以后就不许日本人在这一带混了。

而日本人根本就不知道美国人背着他们就私自决定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日本人从前一年的8月份开始就一直忙得不可开交：首先是闹了半年多的瓜岛；然后是麦克阿瑟又闹新几内亚；其次金凯德又把阿留申的日军给弄玉碎了；再次古贺大将又接了山本长官的将旗；最后对于新几内亚和所罗门前线还是只有一张3月25日缔结的很抽象的陆海军中央协定。

美国人在6月30日分别在伦多瓦岛和新几内亚岛布纳和莱城中间的拿骚湾发动了登陆作战。说是作战，其实登陆本身没有什么战斗，因为日军在伦多瓦岛上只有很少的守备队，在6000名装备了水陆两用坦克和重炮的美军面前，连发动玉碎冲锋的时间都没有。

但这个小得不起眼的登陆行动是美军正式反攻（现在还不是大规模）的开始，从这次登陆行动开始美国人从“战略的守势”转到了“战术的攻势”。

中部所罗门诸岛地图

从上面的地图可以知道伦多瓦岛位置的重要性，首当其冲就威胁到了新乔治亚岛上的蒙达。1942年底日本陆军航空兵进驻拉包尔以后，海军设营队帮他们在蒙达修了个有1200米长跑道的机场，因为美国的空军到处横行霸道，这个机场修在椰林里面。很长一段时间里美军一直弄不清楚日本飞机是从什么地方飞来的，好不容易才弄清楚。但弄清楚了以后也不能轻易敲掉这个隐蔽在椰林里面的机场，而这次占领了伦多瓦岛，就可以从岛上用重炮把这个机场敲掉了。

战况是公平的，美国人能用重炮从伦多瓦打蒙达，为什么日本人不能从蒙达用重炮打伦多瓦呢？这又是个笑话，修蒙达机场时就有人提出同时修建重炮阵地来控制附近沿海和伦多瓦岛，但是草鹿任一长官认为没有必要。等到阿留申没了以后，草鹿才又想起来，赶紧动手，想抢在8月份美国人来之前修个重炮阵地。谁知道急脾气的美国人也不商量商量就自己来了，这下草鹿傻了。

美军来了，得和美军打仗。但和以往一样，能安心和美军打仗以前，陆海军之间先要定一个胜负出来才行。这不，第八方面军司令官今村均大将就已经打到了南东方面舰队司令部来了。

“立即出兵夺回伦多瓦。”今村均十分坚决。

这是废话，谁都知道伦多瓦的重要，伦多瓦没了，新乔治亚也就没了，新不列颠也就跟着完蛋了，但是怎么出兵呢？

“陆军出兵。”今村均十分仗义。

还是废话，当然是陆军出兵啰，草鹿任一想的是怎么把兵运到伦多瓦去：“反正不远，用登陆艇冲锋舟行不行？”

今村均火了：“不行，用驱逐舰。”为什么不行的理由以后再说。

“可是海军的驱逐舰越来越少，再加上油也越来越少，驱逐舰喝起油来可厉害了，咱节约着点行不行？”草鹿可怜巴巴地想和今村均商量。

“不行！”今村均寸土不让，“不用驱逐舰，我的人绝对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就算只有最后一艘驱逐舰你也得拿出来。”

就这样，吵了整整3天，终于在7月3日达成了“确保科隆班加拉岛和蒙达基地，尽早争取夺回伦多瓦岛”的协议，也就是说伦多瓦不要了。可不是只能这么办吗？人家美军上岛都3天了，你再想把人家劝回去，基本上不可能。

但是，好不容易长官准备好了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了，部下不服。陆军的蒙达守备队队长是位很勇敢的主儿，这位在7月4日一大早发了一封电报，说没见长官们说话，本官这就准备带人去拿回伦多瓦岛。

那位也是急了，眼看着美军已经架起5门重炮开始打了，再不动手这数目就会越来越多，你们不敢干本官干，就当是一次玉碎冲锋好了。

这下今村和草鹿全傻了，好不容易说定了忍气吞声，怎么又来一位要打的，这是陆军的，你们陆军去说服教育，做思想工作去。

今村均这边还没有想出来说服蒙达守备队的词呢，那边大本营陆军部、海军部，也就是参谋本部次长秦彦三郎中将和军令部次长伊藤整一中将联合署名的命令又来了：“抓紧时机，尽万策夺回伦多瓦。”

怎么这么乱？

一百八十四

今村和草鹿决定了放弃伦多瓦以后报告了大本营，而且大本营也认可了。大本营当然得认可这个现场陆海军指挥官经过长达3天的认真讨论达成的一致意见了。但是蒙达守备队请求出战的电报也被大本营截获了，现场求战气氛很浓嘛，士气可鼓而不可泄，第八方面军和南东方面舰队凭什么不出战？

这就是大本营督战电报的由来。估计草鹿任一长官连枪毙了蒙达守备队队长的心思都有，省得让美军的重炮轰死了还要算战死，还得给金勋章，但是那家伙是陆军的，管不了他，只能生闷气。

第八舰队司令长官鲛岛具重中将也火了，赌气说那本官带人去和美军拼命好了，再死个中将大本营总会满意了。吓得草鹿赶快劝阻：“那不行，再想办法，再想办法。”

想出办法来了，由第三水雷战队司令官秋山辉男少将带着三水战的驱逐舰去走一次耗子。

夺回伦多瓦是不可能的，现在已经是7月5日了，美军已经上岛5天了。但大本营的督战又不能不听，这就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次走耗子的目的地是科隆班加拉岛。无论如何，科隆班加拉是美军的下一个目标，不加强那里的守备力量不行，先向岛上增兵2400人，再运180吨物资上去再说。

这次秋山辉男少将选的旗舰是新月，加上凉风、谷风两艘驱逐舰作为支援队，掩护由望月、三日月、浜风组成的第一运输队和由皋月、长月、初雪、天雾组成的第二运输队担当，总共十艘运输舰，7月5日傍晚从肖特兰出发了。

新月是3个月之前刚服役的驱逐舰，秋月型驱逐舰中的第五艘，属于所谓防空专用的“B型驱逐舰”，用4门双联装九八式10厘米高射炮取代了12.7厘米的高射炮，还有94式25mm联装高射机枪两挺，在强调对空火力的同时还装备了4联装的93式鱼雷发射管作为对舰作战武器。

九八式10厘米高射炮与原来的八九式12.7厘米高射炮相比，在射程、射高上提到了大约1.4倍，但是炮管寿命则从1000发减少到了350发。更大的问题是没有炮瞄雷达，操纵也不是全自动化，而这时的美国弗莱彻型配备的火力系统是在MK37GFCS火控系统控制下的5英寸两用炮五门，MK51GFCS火控系统控制下的40mm双联装高射机枪4基8门，其他20mm高射机枪也全部用上了陀螺瞄准器，比日本人领先了两代。这样一来，日本人的所谓秋月型的防空驱逐舰也仅仅是“总算能够进行对空射击了”而已。

但是秋月型驱逐舰还是有了革命性的变化，大日本帝国海军在经过长时间的考察和论证后，终于得出了“雷达基本上不属于政治不正确的武器”这一重要结论。这次的新月上就装备了雷达和声呐，虽然原始了点，但是村长也是干部，土豆也是干粮，这种“二式二号电波探信机”也算是雷达。

这不，新月上的电探就捕捉到了前方5公里处有回波。

这时候大概是23∶00左右，一小时前秋山少将已经把第一运输队派往新乔治亚岛，其余舰艇正在新乔治亚岛和科隆班加拉岛之间的库拉湾航行，驶向下一个目的地科隆班加拉岛，23∶45左右第二运输队驶向了第二目的地。

在这一带巡逻的美国海军是瓦尔顿·安斯沃斯少将指挥的由三艘轻型巡洋舰檀香山[USS Honolulu（CL-48）]、海伦娜[USS Helena（CL-50）]、圣路易斯[USS St.Louis（CL-49）]和四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尼古拉斯[USS Nicholas（DD-449）]、奥班农[USS O'Bannon（DD-450）]、詹金斯[USS Jenkins（DD-447）]、雷福德[USS Radford（DD-446）]所组成的一支强有力的舰队。安斯沃斯舰队排的是一个典型的一字纵队，4艘驱逐舰两前两后，把3艘巡洋舰夹在中间。

库拉湾海战

23∶30左右，海伦娜号的雷达捕捉到了日本舰队，安斯沃斯少将立即命令美国舰队进入战斗位置。而一个半小时以前就已经捕捉到美国舰队回波的新月却不知怎么的这次一直到23∶50左右才靠猫眼监视员的目视发现已经近在咫尺了的美国舰队。

立即下达了战斗命令的秋山少将已经来不及了，已经作好了战斗准备的美军舰队使用的是雷达瞄准，所有火炮一齐瞄准了最前面的旗舰新月。

7月6日，00∶00美国舰队首先开火，准确无比的瞄准使得美军的第一排炮火就让三水战旗舰新月号在一瞬间就沉没了，舰上的以司令官秋山辉男少将为首的三水战司令部全员战死，一个都没跑出来。

但是美军的全部炮火集中在了最前面的旗舰，后面的凉风和谷风没有受到攻击，从而可以进行反击。00∶06，凉风和谷风发射的鱼雷击中了海伦娜，海伦娜被击沉后，凉风和谷风立即撤出战场，再次进行鱼雷的装填。等到兜了一圈装好了鱼雷后回到战场，美国舰队已经无影无踪了。

美国人只注意到了日本的支援队，不知道还有两个运输队，所以两个运输队得以完成了走耗子的任务，但是第二运输队的长月不慎触礁搁浅，天亮后被美国飞机炸沉。

这场库拉湾海战是美国海军在南太平洋海域进入反攻后的第一仗，也几乎是美国轻型舰队第一次主动找日本轻型舰队的晦气，结果是在不到10分钟里日本两艘驱逐舰加上一个水雷战队司令部换取了美国一艘轻型巡洋舰，这个结果如何呢？

从运输舰完成补给任务这点来说，日本舰队在经过海战以后还能完成预定的任务是很罕见的，这首先是这一带地形实在太复杂，再有就是美国人在狩猎日本驱逐舰方面还没有经验。

中途岛海战后，日本海军的常胜神话被粉碎了。到了瓜岛战斗的时候，日本人被美国人弄得信心全失，比如日本航空兵的战果就只有美国航空兵的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但是单看水面舰艇的战斗，日本海军还不算是明显劣势，起码在数目上没有输给美国人。

但即使撇开国力的因素不谈，因为失去了制空权，日本海军无法在南太平洋上使用运输船只，只能用其最精华的高速驱逐舰来完成本来是一般运输船只来完成的一般运输任务，这就在被美军击沉击伤的舰只数目之外又额外减少了作战舰只的数量。

从这次的库拉湾海战开始的一连串日美之间的轻型舰艇战斗都是这种不平等战斗：美国的专门战斗队对日本的运输战斗双重任务队，这样双方即使在舰种和舰数上完全一样也是日本舰队处于明显不利地位。

从这次的库拉湾海战后，在中部所罗门海域展开的一系列海战都是这样的类型。这次的库拉湾海战如果只从损失吨位上来衡量日本人还不吃亏，两艘加起来只有4000吨的驱逐舰换来了一艘一万吨的美国轻型巡洋舰。但是美国人在不断学习，美国人不但在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能取得胜利，在不占优势甚至是相对劣势的情况下也能取得胜利了。如果把美国人仅仅看作是只会用钢铁铺路的有钱人就错了，美国人是很聪明的有钱人，当不那么聪明而又贫穷的日本人与美国为敌的时候，日本人的失败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一百八十五

7月5日，日本人为了确保蒙达机场，在付出了两艘驱逐舰和一个水雷战队司令部的代价后，向科隆班加拉岛增派了兵员和物资。

但是还不够，一星期之后的7月12日，日本人决定继续增援。增援的手段也只能是采取从瓜岛以来唯一能够使用的走耗子，美国人称为“东京特快”的战术。

第三水雷战队司令部没了，这次第八舰队派出的是第二水雷战队，司令伊崎俊二少将。

伊崎俊二是海军兵42期的，而前面提到过的田中赖三、木村昌福、草鹿龙之介，最后到瓜岛接人的桥本信太郎，还有一星期前刚刚战死的三水战司令官秋山辉男这些少将都是41期的。这几个人中除了草鹿龙之介之外都没上过海大，都是开驱逐舰出身凭真本事爬上大佐的，当然带上将星则是托了太平洋战争的福。从这点也可以看出日本海军驱逐舰队的质量，但是这些优质的驱逐舰长们只能开着驱逐舰去跑运输，从这点就可以知道这支海军已经没戏了。

这次伊崎俊二的旗舰是轻巡洋舰神通，警戒队是5艘驱逐舰雪风、清波、浜风、夕暮和三日月，组成输送队的是皋月、水无月、夕凪和松风。7月12日清早，警戒队从拉包尔出发，会合从布干维尔岛布音出发的运输队，准备当天深夜或者13日凌晨把1200名陆军士兵送上科隆班加拉岛。

美澳的海岸监视员和侦察机很快就发现了这支舰队，一星期前刚刚消灭了第三水雷战队司令部的瓦尔顿·安斯沃斯少将闻讯立即出动，手下还是以一星期前的原班人马做骨干，新西兰轻巡洋舰林达号（HMNZS Leander）取代了一星期前被击沉的海伦娜，而驱逐舰的力量则大为增强，除了上次的尼古拉斯、奥班农、詹金斯和雷福德4艘之外，又增加了泰勒[USS Taylor（DD-468）]、拉尔夫·塔波特[USS Ralph Talbot（DD-390）]、布赫南[USS Buchanan（DD-484）]、莫里[USS Maury（DD-401）]、伍德沃斯[USS Woodworth（DD460）]和戈文[USS Gwin（DD-433）]6艘驱逐舰，总数达到了10艘。

安斯沃斯的队列也还是和一星期前一样，一字纵队，10艘驱逐舰前五后五，护住队伍中间的3艘巡洋舰。

12日晚上23∶00左右，正在科隆班加拉岛北部往科隆班加拉岛行驶的日本警戒队发现了由驱逐舰和巡洋舰组成的美国舰队。雪风在出发的前一天刚刚装备了“逆电探”，就是说一下子要弄出能用的雷达不容易，但弄个探测美军雷达电波的玩意还是可以的，日本人管雷达叫“电探”，这种东西当然就叫“逆电探”了。所以伊崎俊二从21∶00左右开始就已经知道附近有美军了，因为目中无人的美军把雷达电波四处乱打，现在伊崎俊二立即命令输送队赶紧向预定地点走，同时警戒队做好战斗准备。

一星期前的三水战是叫作“支援队”，这次的二水战是叫作“警戒队”，其实任务完全一样，仅仅是叫法不同，这里也就使用当时的叫法，没有去统一。

这时檀香山号巡洋舰也发现了日本舰队，做好了开火准备。

美军在黑夜中也能使用雷达瞄准，可是号称“善于夜战”的日本海军还一定要用用探照灯指明目标这种早就过时了的瞄准方法。旗舰神通号打开探照灯，为后继驱逐舰一一指明目标，几分钟后，双方距离缩短到了6000米，开始了炮战。

由于打开了探照灯，旗舰神通号把自己的位置和身份暴露得一览无余，和一星期前一样，所有的美军炮火都朝着神通号来了，神通号舰桥被打飞了，和一星期以前一样，以伊崎少将为首的二水战司令部又全没了，舰上起火，失去了行动能力。开始在海上漂流，最后于23∶50左右沉没。

也是和一星期前一样，在美国舰队炮火集中于旗舰的时候，其他的驱逐舰趁机发射了鱼雷，而后迅速撤离战场以重新装填鱼雷。

美军没有机会追击，因为需要躲避大批蜂拥而来的鱼雷而造成了队形的混乱，而且参战的新西兰巡洋舰林达号被其中的一枚鱼雷命中，受到重创。

这时候已经是7月13日，安斯沃斯少将刚刚整顿好队形，正要撤出战斗的时候，突然雷达又捕捉到了舰影，二次装填完毕的雪风等又回来了。

又回来了的雪风、清波、浜风、夕暮和三日月一边向美国舰队冲锋，一边开炮，同时趁乱还发射了总共32枚鱼雷，这次的鱼雷击中了圣路易斯和檀香山，两艘巡洋舰重创，同时被命中的小驱逐舰戈文号就没那么幸运了，沉到了海底。

这就是科隆班加拉海战的经过。日本人以一艘轻巡洋舰被击沉，一个水雷战队司令部被歼灭的代价，换来了运送的陆军和物资的登陆以及重创3艘美国巡洋舰，击沉一艘驱逐舰的战果，应该说是一个胜利，虽然代价大了点。

二水战原来的司令官是田中赖三，可能是“强将手下无弱兵”，田中的手下除了和田中一样会用脑子之外就是比田中更勇敢些。走惯了耗子的二水战知道干这活不容易，所以和一星期前三水战不同的就是这次组成警戒队的舰只数目超过了输送队，这样一旦开打，胜利的希望更大些。而且这次的伊崎俊二和田中不同，是走在舰队的前列，在准备开打时，不顾暴露旗舰所在的危险为后继舰队打开探照灯指明方位。

而且后继的警戒队在第一次进攻得手之后迅速撤离战场，重新装填好鱼雷以后再次重返战场杀了个回马枪，这才是这次海战胜利的真正原因。

但是这次海战还反映了日美海军的一个重要差别，大家都记得田中赖三得以一举成名的伦加海战，美国只沉了1艘巡洋舰北安普敦，其余的3艘新奥尔良、明尼阿波利斯和彭萨克拉都仅仅是重创，修好了还能上阵，这次也还是这样，3艘参战的美国巡洋舰都仅仅是被重创。

这就是日美海军在Damage Controll（损管）上的差异。由于这个差异开战时日本在巡洋舰数目上对美国所占的优势，在中途岛后就慢慢地被扭转了过来。因为美国人受到重创的巡洋舰几乎都可以修复重上战场，而日本人的就只能沉入海底。

在谈论这些现象的时候，不要忘记一个事实，那就是日本海军的装药量达500公斤的93式鱼雷的破坏力要大于美国人的，装药量就比美国多出50%。

想起来有点不可思议，造船能力本来就不如美国的日本，为什么会如此轻视损管，难道他们不知道修好一艘无论受创多么严重的军舰也要比新造一艘时间短，更不要说造新军舰的代价更是贫穷的日本所无法承担的。

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英美的冶金和造船能力本来就强于日本，军舰的抗弹性强于刚刚学会造船没多久的日本这不奇怪。加上英国人是真正的海洋民族，而从文化上继承了英国的美国人也一样，他们几百年在海上讨生活；在海上，从海上抢人，也被人抢，他们知道船就是生命，知道船的价值。

而日本人走向海洋只有几十年，他们也不知道一场战争会在一个地方持续很久，船对他们的价值就仅仅是体现在金钱价值上，对于国运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还不知道，到他们知道的时候，那个国运已经离他们而去了。日本人可能也知道船就是日本的生命，但是对真正的生命（不管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都漠然视之的日本人，“船”这种抽象的生命，不会有什么很大的意义。

[1] 管理兵器制造。

目录

引言

三十五、美军把日军打成了“鼹鼠”

三十六、这次是真的反攻了

三十七、发现长官不见了

三十八、丰田副武被当上了司令长官

三十九、帝国海军航空兵在马里亚纳进化成了火鸡

四十、要想活，杀了东条再说

四十一、重要的是要加大改革力度

四十二、来将是牛还是狗？

四十三、莫把信息当情报

四十四、可以“国破山河在”，但不能“国破军舰在”

四十五、使了个大劲，放了个闷屁

四十六、最后的日本海军提督

四十七、能干的就只有神风攻击了

四十八、菊花凋零在太平洋的水面上

四十九、没了骰子，只能歇赌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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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而又消失了的东西有很多，舰队当然也不例外。其中最有名的可能就是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了。但无敌舰队的消失并没有意味着西班牙海军本身的消失，虽然西班牙海军就此成为了一支几乎不为人所知的海军，但仅仅是不为人所“知”而已，存在还是存在的。

还有一支消失了的舰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消失在太平洋战场上的日本海军联合舰队。这支舰队的消失标志着一支曾经很强的海军的消失，甚至连那个国家都跟着消失了一阵子。直到现在，日本还几乎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或者说是一个怪怪的“国家”。当然这个国家依然有海上力量，而且如果根据不同的衡量标准估算，甚至可以得出它的海上力量依然很强大的结论。

但是历史的规律是很无情的。一支主力舰队的消失意味着的就是一支海军实质上的消失，不管这支海军的名称是否还依然存在，或者这支曾经存在过的海军的后继舰队的硬件配置是否还算先进。那支曾经很强大的日本海军被一些人作为赌具和作为赌本的国家命运一起被押上了一场巨大的赌局，在彻底地输了以后就没有人再把日本的海上自卫队看成一支了不起的海上力量了。

1941年12月8日凌晨，日本海军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南云忠一中将在航行在南太平洋上的赤城号航空母舰甲板上，对即将出击轰炸珍珠港的海军飞行员们发表的训词是：“在此决定皇国命运荒废的时候，你们成为了光荣的尖兵。”可是他没有向飞行员们说明这个所谓的“皇国命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以及他为什么要提到这个东西。

当然，率领着6艘航空母舰和360架作战飞机的南云中将也许在那一瞬间确实认为“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但至多也就是在那么一瞬间，因为就在几分钟前，看到兴奋的飞行员们，南云中将还在不自觉地嘀咕：“年轻真好，能够那么简单就相信胜利。”

这就是走向赌场的赌徒的心情，他其实并没有必胜的信心，只不过用豪言壮语掩盖着内心的恐慌，为一无所知的年轻炮灰飞行员们打气。

公开场合不敢流露出来的恐慌，却有人在私下赤裸裸地表露了出来。几乎与此同时，在马来亚 [1] 沿海，看着护航的第三舰队司令官小泽治三郎少将打过来的“祈武运长久”的灯光信号，正准备在泰马边界的宋卡登陆的第25军参谋辻政信中佐用颤抖着的手很努力地握着铅笔在日记上写道：“百年皇国命运在此一举。”

辻政信认识得非常清楚：日本在这场豪赌中押上去的赌注，是“百年国运”。

豪赌的结果，是日本输掉了“百年国运”。当年他们不宣而战去轰炸的那支目标军舰现在可以不需日本政府许可自由进出日本所有的港口；走在所有日本民间庙会游行队伍最前面的始终是高举“驻日美军管弦乐队”招牌的兴高采烈的美军军乐手们；除了这些乐手们之外，日本政府必须支付驻日美军的全部费用，同时在这几十年里，日本还必须为美军在世界各地展开的所有军事行动埋单。

就因为日本人打了一场不该打的仗，他们赌输了。他们的胃口太大，将手伸向了原本不属于他们，而且也不会属于他们的东西。

近代日本的崛起，首先是日本海军的崛起。日本海军在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中分别战胜了大清北洋水师和俄国远东舰队以及波罗的海舰队以后，日本海军就为世界所瞩目，成为了一支一流的海军，而日本也跟着跻身于列强之林。

有趣的是，从一开始这支消失了的海军几乎是宿命地和使它消失了的那支海军就息息相关。首先，日本近代海军诞生的直接原因是美国海军的兵临城下；其次，日本海军的发展思想也深受美国海军军人马汉的“海权”理论的影响；再次，日本海军的扩张也时时处处和美国海军攀比，最大的假想敌也是美国海军。甚至，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日本海军很有可能在和北洋水师交手前就和美国海军掐过一架。当然日本海军最辉煌的胜利也是打击美国海军，然而，也是美国海军把日本海军彻底地变成了一个只在字典上出现的过去的名词。

仔细检查这支消失了的海军的历史，可以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这是一支几乎可以用“疯狂”一词来形容的赌徒性质的军队。它是一支很有创意的军队，能够无视一切既存的政治经济军事规则而孤注一掷，从而创立了不少“首次”的作战方式和作战创意。但同时这又是一支极为保守、故步自封、思维方式滞后于时代达数十年的军队。

两种极为矛盾的性质在同一支军队中，居然如此鲜明地同时存在且互为衬托，这就预示了它除了悲剧性的下场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结局，所以现在这支海军的残骸只存在于过去被它作为与其说是战场不如说是赌场的大洋深处。

军舰是成了残骸，但是日本海军的软件遗产却几乎原封不动地被保留了下来。因为有这样一种根深蒂固而莫名其妙的观点，认为日本海军和日本陆军根本不同。坏事蠢事都是陆军做的，海军则是克制的、反战的，是陆军的暴躁把海军也拖入了和美国的战争。如果仔细观察日本社会，就能够发现来自旧日本陆军的影响确实不大，甚至可以说几乎消失了。而旧日本海军的影响则很可观。很多被人们认为是日本社会特有的现象或行为方式，都是日本海军留下来的遗产。其实其历史远不像人们，尤其是外国人想象得那么长久，仅仅只有几十年或上百年而已。那是一笔有正有负的遗产，日本战后的复苏有不少地方要归功于那笔遗产，但是后来日本经济的停滞和徘徊，似乎也能从日本海军的遗产中发现端倪。

就让我们从那支海军出现、发展、膨胀、疯狂和灭亡的历史中来看看那支海军驶过的航程是一条怎样的轨迹吧。

[1] 马来亚，是马来西亚联邦西部土地即位于马来半岛的部分的旧称，又称西马来西亚，简称“西马”。

三十五、美军把日军打成了“鼹鼠”

一百八十六

日本人现在就处在这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上，怎么打都打不下去了，怎么看都没有赢的希望。那么为什么不能求和呢？实际上这时候很有些日本人已经在进行讲和工作了，但是这些工作都是一些个别组织的自发行动，实际上都可以归结到“下克上”一类的活动里去。而发动了这场战争的东条内阁本身却没有任何求和的实际行动，当然在现场的海军就只能想法子熬过去了。

所以其实古贺峰一的作战方针也很正确，既然战不胜，守不了，除了大家玉碎去“报君恩”之外无路可走，更不要说古贺峰一也是个海军大将，岂能看不出哈尔西和麦克阿瑟强逼日本人无谓出血的用心。反正战争已经没有希望了，还不如坚持用一个让美军也付出更多代价的战术，何必来来往往地白操心呢？

但是对时局的观察还是很乐观的东条内阁和大本营当然不会同意这种战法，对从中国大陆经缅甸穿过菲律宾，直下荷属东印度绕过新几内亚，抱着整个南洋的“绝对国防圈”还是很有信心的，绝对不容许那种对海岛守备队见死不救，死光算数的作战方针。因此即使古贺长官手下的联合舰队主力不东奔西跑，其他的舰队也免不了要转来转去。

8月3日，新乔治亚岛上的蒙达机场落入哈尔西之手。哈尔西在达成第一阶段的目标之后，不失时机地准备向科隆班加拉岛和维拉拉维拉岛发动进攻。

已经向科隆班加拉岛增了两次兵的日本人还是觉得没什么把握，还是要增兵，但是因为手头也紧，这次只能再增1000人。这次是派了杉浦嘉十大佐带了第四驱逐队的荻风、岚、江风和时雨4艘驱逐舰去。

日本在开战时保有的驱逐舰和战时生产的驱逐舰一共有175艘，到战败时只剩下25艘。从中途岛开始，特别是瓜岛以后，日本海军能行动的主要就是驱逐舰了。驱逐舰的大量损失也使得驱逐舰队番号变换频繁，要跟上这种变迁非常困难。

比如这个第四驱逐队开战时是第二舰队第四水雷战队的，后来瓜岛吃紧就编到了第八舰队的第十战队里，这次派出去的4艘驱逐舰里只有荻风和岚两艘是一开始就在第四驱逐队，在中途岛海战中击沉了航母“赤城”的荻风在向瓜岛走耗子时被美国飞机炸伤，现在还是从船厂刚刚归队，江风原来是四水战第二十四驱逐队的，时雨则是一水战第二十七驱逐队的。现在不断收编改编这才来到了一起。

而指挥的杉浦嘉十大佐不是开驱逐舰的，是海兵46期，海大28期的精英军人，除了在早年的少佐年代当过“蓼”和“卯月”的舰长之外，舰上经历不多，一直是干水雷战队参谋或者在海军炮术学校、海军通信学校以及海军航海学校当教官，直到开战时才开始担任第五驱逐队司令。

就是说杉浦大佐不是一个日本驱逐舰队里常见的那种“船油子”，而他这次的对手，美国海军中校弗雷德利克·穆斯布鲁格却是一个“船油子”。

穆斯布鲁格从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毕业以后就一直在船上干，先是在扬子江上巡逻，后来又干过潜水艇和油轮，日本奇袭珍珠港那天他刚被任命为驱逐舰麦考尔［USS McCall（DD-400）］的舰长，从此就一直在干驱逐舰。

和日本海军一样，美国的驱逐舰长们也几乎都是船油子，在个人操舰技术上由于战前的训练不足可能比不上日本的驱逐舰长，但是美国海军除了数量上和兵器科技上的优势之外还有一个优势，就是除了训练之外军官能够自由地进行战术动作的研究，长官非但不会禁止这种研究，而且对这种研究更感兴趣。

7月份在中部所罗门前线进行的两场海战的结果都很不令人满意，美军在舰队运动方面有了一定的进步，但和日本舰队相比还是存在差距。指挥官安斯沃斯少将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安斯沃斯少将手下也有个“船油子”，他就是后来担任美国海军作战部长时间最长的阿利·艾伯特·伯克上将（Arleigh Albert Burke），这时他是第十二驱逐舰中队的中校司令官，手下6艘驱逐舰。

伯克中校想利用驱逐舰队的一个行动规律：驱逐舰用以作战的主要武器就是鱼雷，在战斗时首先就是发射鱼雷，然而在发射后一定要退避下去，进行第二次装填，再重新返回战场。

针对这种规律，利用日本驱逐舰队缺乏雷达，无法详细把握战场全貌，在夜战中将己方舰队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和对方纠缠，另一部分则埋伏在一边，当一半舰队发射出鱼雷以后，另一半则冲上去，这时候对方舰队的鱼雷已经发射完毕，无法重新装填，去打他个手无寸铁。而在这一半鱼雷发射以后，刚刚的一半又装填完毕，正好凑上来再打。就这样轮流着干，不把黄皮猴子干到海底绝不罢休。

但是这种新战法也只是纸上谈兵，到底能不能用谁都不知道，但安斯沃斯少将却很感兴趣，极为支持。而在日本海军中这种擅自改动进攻阵型的事情别说战队的参谋，就是舰队参谋都不能想象，只有联合舰队的参谋才敢偷偷琢磨一下，但也只能是偷偷地，因为要得到长官的批准太难了，没有哪个长官会替部下担这个风险的。

但是美国人会。所以这次杉浦嘉十大佐的出动，对美国人来说正好是试验伯克中校新战术的好时候，虽然在战斗之前伯克中校已经调任第12驱逐舰中队司令官，但是伯克中校在临走之前把他的全部计划交给了继任的船油子穆斯布鲁格中校。

船油子穆斯布鲁格中校这次带出去的是6艘驱逐舰：第12驱逐中队的邓拉普［USS Dunlap（DD-384）］、克雷文［USS Craven（DD382）］和莫里［USS Maury（DD-401）］、第15驱逐中队的兰［USS Lang（DD-399）］、斯特雷特［USS Sterett（DD-407）］和斯塔克［USS Stack（DD-406）］，全都配备了能准确测定距离的SG短波雷达。

穆斯布鲁格中校把第12驱逐中队的邓拉普、克雷文和莫里分为一组，第15驱逐中队的兰、斯特雷特和斯塔克分为另一组，在侦察机的配合下，埋伏在科隆班加拉岛和维拉拉维拉岛之间的维拉湾，等候日本耗子队。

8月6日深夜，杉浦大佐带领的第四驱逐队的4艘驱逐舰以荻风、岚、江风和时雨的顺序排成一字纵队进入了穆斯布鲁格中校设伏的维拉湾。这时邓拉普、克雷文和莫里在杉浦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发射了第一组24枚鱼雷。

日本驱逐舰的猫眼们直到鱼雷飞到了船舷边上才发现受到了攻击，队列前面的荻风、岚、江风被鱼雷击中当场起火，只有最后的时雨没有被鱼雷击中，逃了出来。

时雨没有被鱼雷击中仅仅是美国人的失误，鱼雷的深度设定错了，从时雨的船底下穿了过去。时雨上的官兵浑身颤抖着看到白色的雷迹向着军舰飞奔而来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然而没有听到巨响，也没觉得震动，睁开眼才发现雷迹从另一边船舷底下穿了出来，惊魂未定的时雨急忙调头逃跑。

就这样其实伯克中校的战术设想并没有得到证实，第一批鱼雷打出去以后4艘日本驱逐舰就三沉一逃，司令官杉浦大佐大难不死，在海里游了大半夜以后被人救起，但是1000名陆军增援士兵全部命丧海底，已经不需要美国人的第15驱逐舰中队再来了。

美国海军已经证明了在驱逐舰队的夜战中，也已经赶上了日本海军，再加上雷达技术，日本海军连驱逐舰队也已经没有办法和美国人的驱逐舰对抗了。

一百八十七

由于英美的地理和文化渊源，英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主要的着眼点是在欧洲，1943年的下半年，盟军在欧洲战场的动作规模很大，苏联人在中央俄罗斯平原上的反攻，在3600辆坦克及自行火炮及2800架作战飞机支援下，130万苏联军队和拥有3000辆坦克及2110架作战飞机的90万纳粹德国军队进行了激烈的战斗，结果是苏联完全掌握了卫国战争的主动权。

和苏联人在7月5日开始的库尔斯克会战相呼应的是英美联军在西西里岛登陆的哈思奇作战。

别看这里说得这么热闹，其实这段时间太平洋地区的发展，并不那么引人注目。进入1943年7月以后，美日海军只是以驱逐舰为主的轻型军舰舰队在中部所罗门群岛进行了一系列小规模海战，主要有：

7月6日：库拉湾海战；

7月13日：科隆班加拉岛海战；

8月6日：维拉湾海战；

8月17日：第一次维拉拉维拉海战；

10月6日：第二次维拉拉维拉海战；

11月2日：布干维尔岛海战；

11月24日：圣乔治角海战。

这一系列海战，在美国付出一艘轻型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的代价后，击沉了两艘日本轻型巡洋舰和10艘驱逐舰。数目虽然不大，但日本海军系列中最善战的驱逐舰队，从一年前的中途岛以来，也被美军折腾得几乎元气丧尽。虽然从日本海军所拥有水面舰艇的总数本身来说，和上半年相比还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差别，但是已经无法战斗了。

这段时间太平洋上没有大海战的主要原因是日本帝国的联合舰队已经无法进行大规模作战了。就像古贺峰一司令长官所说的一样，除了走走耗子为守岛部队提供一些支援之外，联合舰队已经不能担当争夺海权的重任了。在没有得到舰船、飞机、人员和燃料的补给之前，无法进行大规模海上作战。

所以这几次海战都不是战略性的动作，全部是走耗子的动作，不是向某个海岛增援就是把守岛的守备队撤下来。因为美国人的动作实在太大，而日本人除了古贺长官的“玉碎战术”之外已经没有能力发动其他动作了。

而刚刚获得了航空母舰、飞机、水陆两用坦克、吉普车还有最重要的作战经验的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联军则在南太平洋上耀武扬威，声东击西。

这一连串战斗叫作所罗门战斗，而日本人和美国人对所罗门战斗的看法不同。日本人是唱着“拉包尔小调”极为悲痛地回忆所罗门战斗，回忆着一个又一个小岛上的“皇军”接二连三地“玉碎”。20世纪70年代在中国大陆曾经放映过一部日本电影《啊，海军》，那里面有大量篇幅是所罗门前线，看过那部电影的人基本上对所罗门前线有点印象。所罗门群岛的战斗把日本的海军（后来又加上了陆军）航空兵力给彻底粉碎了。所罗门战斗是以布干维尔航空战的结束而结束的，而布干维尔航空战的结束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日本人没有可以进行战斗的飞机了。

而另一方面，在美国人心目中所罗门战斗仅仅是新几内亚战斗的一部分而已。所谓太平洋战争在美国人心目中只是一次“前往东京之旅”，只不过麦克阿瑟带着陆军从澳大利亚出发，而尼米兹带着海军从夏威夷出发而已。中途美国陆海军也吵架，而且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吵架的内容只是为了走哪条路，谁带路而已，对于整个作战的目标——占领东京则从来没有发生过争吵。

不管走哪条路，不管谁带路，都要拔掉拉包尔这颗钉子。麦克阿瑟在瓜岛还没有开打时就向尼米兹借航母去攻打拉包尔，尼米兹当然不会让麦克阿瑟捞过界，现在是哈尔西来折磨拉包尔了。

所以整个所罗门战斗在美国人看来都是在修建通向东京的道路，更何况到拉包尔为止，陆海军的路途都是一致的，所以所罗门战斗理所当然只是新几内亚战斗的一部分。更何况实际上美军的蛙跳跳过了拉包尔，在新不列颠岛登陆的盟军并没有向拉包尔发动攻击。

首先，没有发动攻击的理由，美军的致命弱点是山地战，美军在海岸线50到100公里之内作战时称得上战无不胜，可是离开海岸线进入山区，美军在火力及机动力上的优势顿时荡然无存，所以美军不到万不得已不进行山地作战。瓜岛的美军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向日军发动总攻的部分原因也是这个。

其次，虽然美军知道拉包尔已经彻底被孤立起来了，拉包尔已经没有了能威胁美军的航空兵力，但并没有掌握拉包尔地区到底还有多少日军的情报。

美军都能掌握一个只有日军观察哨的小岛上有25名日军的情报（实际上24名），却在拉包尔掉了链子，这倒不能说明美军情报工作的失败，却能说明日军所处的境地实在太悲惨，美军到最后都懒得管了。

拉包尔地区到底有多少日军？

1945年8月，第八集团军司令官今村均大将向澳大利亚军投降，投降仪式上有过这么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

澳大利亚军司令官：“你们还有多少人？”

今村均：“加上周围岛屿，所罗门群岛大日本帝国陆海军军人军属共有14万余人。”

澳大利亚人乐了：“又来胡说了。”

今村均：“这些全是事实，我们带来了全部花名册，你们可以看。”

澳大利亚人：“这些人都在哪里？”

“拉包尔周围10万，周围岛屿4万。”

“怎么看不见呢？”

“基本上都在地底下的洞窟工事里，没事不出来。”

“你们吃什么？”

“我们有存粮，加上自己种的粮食，坚持10年没有问题。”

“武器怎么办？”

“我们有兵工厂，能够自行生产，连飞机都能装配，现有的两架零式21型，22型战斗机和一架100式司令部侦察机都是自行装配的，如果有时间，我们还能装配更多的飞机。”

其实今村均还没有完全说实话，他把第八方面军里所有帝国大学的理工科学生和讲师教授集中起来成立了一个兵器研究所，这个研究所到底干了些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坦白过，仅仅知道战败以后这个研究所的人回到了原部队，所有资料材料成品半成品全部被销毁。

澳大利亚人想不通了：“那你们还投个什么降？”

今村均满脸官司：“我也不知道，我们天皇让我们投降的。”

澳大利亚人心里打起鼓来了：日本人居然还有全副武装的14万人，俺们就几条船才3000人怎么办啊？

今村均看出了澳大利亚人的心思，笑了：“没事，我们投降，你们再在海上等几天，到时候我来通知你们。”

今村均要干吗？澳大利亚的牛娃子也不知道，但到了这步田地也就只能让日本人去闹了。

只见今村均下了军舰回了拉包尔，顿时地面冒出数不清的日本人开始大兴土木，先为澳大利亚士兵盖军营，盖得漂漂亮亮的，质量很不错。然后再在澳大利亚人用的军营周围搭草棚子，那是准备自己住的战俘营，搭好了在草棚子周围拉上铁丝网，然后把武器擦亮，整整齐齐地放好，自己就钻进了铁丝网，很规矩，很老实。

今村均来找牛娃子们：“现在你们可以入住了。”

3000名哭笑不得的牛娃子就这么在14万日本俘虏的正当中住了下来，时不时地背上还要冒冷气：“这他妈的到底谁是俘虏啊？”

所罗门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把那么不可一世的“皇军”们弄得这么没脾气了？

一百八十八

先回过头来再看看瓜达卡纳尔，从本文的大量篇幅中大家可以知道日本陆海军在瓜岛的失败就是因为美国人掌握了亨德森机场而日本人没有及时拿下这个机场。

这么多年来，无论是美国的还是日本的战史家对这一点都有共识：如果大本营把川口支队和第二师团的登陆顺序颠倒过来的话，日本人能够拿下瓜岛。当时毛还没长齐的菜鸟陆战一师很可能被全歼，没有了亨德森机场的仙人掌飞行队，陆战一师连撤回新西兰都是天方夜谭。

当然历史不容许假设，但是有时也可以退一步想。就算是瓜岛被日本人占领，陆战一师被全歼，事情又会怎么发展呢？可能没有人会同意陆战一师被全歼以后美国人就会丧失斗志，乖乖地和日本人谈和的假设，美国人还会继续战斗，起码麦克阿瑟是不会罢休的。

亨德森机场在日本人手里又能怎么样呢？亨德森机场之所以成为日军的梦魇并不只是它在美国人手里，还在于能够源源不断地生产出亨德森机场所需要的飞机和弹药的美国工业生产能力，能够把这些飞机弹药送上瓜岛的美军运输能力，能够维修机场损伤的美军机械化作业能力。

而日本人没有这些能力，所以即使亨德森机场落到了日本人手里，日本人也还是守不住瓜岛。

这不是事后诸葛亮，拉包尔航空基地的历史就可以证明这个推论。

6月30日，美军在伦多瓦岛登陆，然后在陆基飞机、重炮和巡洋舰舰炮的掩护下向蒙达机场发动了进攻，8月15日，跳过了新乔治亚岛上的蒙达机场后，直接进攻科隆班加拉岛，9月4日，美军在新几内亚莱成东方40公里的霍珀伊登陆，5日，503伞兵团6000人在莱城西方的那扎布实行了空降，包围了莱城。新几内亚岛上的日本兵就开始了终点为1945年8月15日的生存竞赛。

从地图上可以看出整个作战在长1000公里，宽2000公里的陆海区域上进行，但是作战的真正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拉包尔。

位于新不列颠岛最东部的拉包尔几乎位于从新几内亚岛和所罗门群岛组成的岛链的正中央，占领了这个位置，进可以威胁新几内亚岛和整个所罗门群岛，退可以控制俾斯麦海以守护通向菲律宾或者马里亚纳群岛的要道。控制了拉包尔就控制了南洋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新不列颠岛不是个小岛，36500平方公里，而我们的台湾岛只有36000平方公里。发现这个岛的就是那个发现了新几内亚的登比尔，所以起了这个名字。包括拉包尔在内的东北部原来是德国殖民地，西边在英国人手里。

一战德国人战败以后，这个德国人在南洋最重要的基地就全部落入英国人手里了。二战前，澳大利亚人在实行委任统治，澳大利亚人在拉包尔花的力气不比德国人少，在拉包尔建起了机场。

如果这个机场落到了美国人手里，日本从德国人那儿弄来的特鲁克环礁和北马里亚纳群岛将直接受到威胁，所以拉包尔是日本人志在必得的。太平洋战争一开始，那支后来被辻政信忽悠得第一个上了新几内亚岛的南海支队，作为唯一一支受海军指挥的陆军部队在攻占了关岛以后立即马不停蹄冲向拉包尔。南云忠一指挥的联合舰队机动部队在完成了突袭珍珠港的任务以后也划出4艘航母攻击拉包尔，为南海支队提供掩护。南海支队在拉包尔登陆是1942年1月23日，到2月初占领了新不列颠岛全境，1月31日，航母瑞鹤和翔鹤就在拉包尔卸下了第一批飞机63架，从此开始经营拉包尔基地。

当时进驻拉包尔的是横滨航空队，第四航空队和台南航空队。台南航空队号称是日本海军航空兵中飞行员技艺最高的，坂井三郎、笹井醇一、吉野俐、太田敏夫这些被尊为“零战之王”的飞行员们全是台南航空队的。加上当时零式战斗机（以下简称零战）在飞行性能上的优越，刚开始的时候日本航空兵对美国航空兵的战斗胜利率是15比1，拉包尔航空队在一开始的几个月内切实地控制了所罗门群岛周围的制空权，这时三川军一又在新几内亚的布纳搞了个无报批、无备案、无人知道的小三无机场，从拉包尔又分了些零战去了布纳，日本在那一带的空中优势就更加明显了。

南洋的日本海军航空兵首先的进攻目标就是新几内亚岛的莫尔兹比港，过了4月份后拉包尔航空队就一直在攻击莫尔兹比港。可是从军令部到联合舰队都没有志在必得莫尔兹比的打算，珊瑚海海战中井上成美把美国航母赶走了以后却放弃占领莫尔兹比港的计划，结果半途而废，过几天大家又一起去赌中途岛了，莫尔兹比港也就被人忘记了。

中途岛一仗，号称史上最强的日本海军机动部队一下子损失了三分之二，这一下日本海军丧失了海上航空机动能力，只能依靠岸基航空兵了。可是这时日本海军已经没有了开战初期的那种紧迫感，占领拉包尔后，一星期之内飞机就到了位，而瓜岛的机场在7月中旬就修好了，没人顾得上派飞机，结果算是帮美国人打了义工。

8月7日，美军在瓜岛开始登陆时拉包尔有90架作战飞机，其中39架零战。可是能够飞到1000公里之外的瓜岛的只有24架。战斗的第一天就有两架零战，5架陆攻，5架舰爆被击落，五架零战没有了燃油回不来而在海上迫降，第二天连短途零战都上阵充数，还是损失了两架零战和18架陆攻。

接下来就是长达半年的拉锯战，已经不能指望航空母舰从海上进行空中攻击了，拉包尔的航空队们尽了最大努力来帮助瓜岛上的陆军。拉包尔到瓜岛1000公里，要飞几乎3个小时，加上回程的3个小时，实际上零战在瓜岛上空的滞空时间不超过10分钟。据源田实说，飞行员精神集中的界限只有两个小时，这样单座的零战飞行员在长途飞行到达瓜岛上空后已经精疲力尽了，判断力也降低了，飞行技术稍微差一点的飞行员立即会被送去靖国神社，当时的拉包尔航空队有这么一句话：“到拉包尔以后的寿命只有一星期”，瓜岛开战后号称击落了210架美军飞机的台南航空队也因为丧失了31名飞行员而只能撤下去修整。

美军飞行员不但占有以逸待劳的优势，而且投入了F4F，F6F等新型飞机，在对付零战的战术上也在不断下工夫，而日本航空部队连飞机的整备水平都无法达到正常标准了，无法供给前线所需飞机数量的工业同样也供应不了整备飞机所需要的零部件，受伤的飞机第二天就只能带伤再上战场，到日军最后从瓜岛撤退时，所谓拉包尔航空队已经是一批由乌合之众驾驶着已经落后了的飞机所组成的队伍了。

所以山本五十六发动“い号作战”时已经不能指望拉包尔的陆基航空兵了，只好把同样也在修整中的舰载航空兵拉到拉包尔来拼命。可是“い号作战”不但没有取得想象中的战果，最后连联合舰队司令长官都丢了性命。

古贺峰一就任以后，美军正式开始了前往东京的旅程，首先就要灭掉最碍事的拉包尔。

一直说日本陆军不了解美国，日本海军呢？日本海军的假想敌是美国，不应该说不了解美国，但日本海军了解了美国的什么呢？从甲午战争以后日本海军就一直沉醉在大炮巨舰之梦中，他们只知道美国海军的太平洋舰队。美国军队不只是太平洋舰队，美国海军也不只有船，现在他们所面对的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这支军队会怎样展开战斗，日本海军根本不知道。

陆军呢？陆军只管中国大陆和防备苏联，从来就没有想过和美国人交手，不知道美国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应该说在这种形势下，日本陆军比在一边发傻的日本海军还稍微能够正视点现实，实际上日本陆军中有部分人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研究美国的，虽然已经为时太晚，并且研究结果也无人过问。

看起来思维灵活的美国人其实在作战模式上也是非常死板的。

一百八十九

连小偷作案都有模式，几十上百万的大军行动怎么可能毫无规律可循？实际上军队的作战是模式性最强的一种行为。要知道正规军队的军官基本都是同一所军官学校毕业，接受的都是同一种教育，受同一个军事教令所约束，因此一个国家的军队在作战时肯定是这个国家的作战模式，而且非常死板，各国军队都是如此，美国也不会例外。

不管日本陆军以前如何忽视美军，现在的作战对手就是美军，不得不收集美军的资料。而号称将美军作为假想敌的日本海军，除了美军的舰船之外对美军一无所知，陆军只能自己动手。以参谋本部第二部（情报部）欧美课课长杉田一次大佐和课员堀荣三少佐（就是那个发出来的电报被濑岛荣三销毁了的，被称为“麦克阿瑟的参谋”的情报怪才）为首的一批人就开始研究美国人了。

他们从参本资料堆里翻出来了一本不知年代的《美军野战条令》，发现里面有这样的规定：“在主力登陆作战之前寻找一连串小岛作为登陆时可利用的有利地形，占领其中的一两个，通常这种作战比主力登陆作战更容易。”

这是什么时候从什么路子来的东西没人知道，从里面有对军马运输的详细具体规定来看应该是1920年以前的东西，可能是现在正在新几内亚岛上，被美军尽情蹂躏着的第四航空军司令官寺本熊市中将当年在美国当武官时偷出来的。杉田一次和堀荣三仔细阅读后发现美军在太平洋战场的登陆战斗中除了用飞机坦克代替了战马之外，整个作战程序似乎还是依然忠实地遵循着这些至少25年前的作战条令，比如美军在瓜岛登陆之前就首先占领了旁边的图拉吉岛；在所罗门群岛的乔治岛登陆前还是先占领了旁边的伦多瓦岛。

事实上后来在布干维尔岛登陆时首先占领了布尔阿达岛；在阿德默勒尔蒂群岛登陆时首先占领了洛伦哥岛；在莱特岛登陆时也是首先占领苏禄安岛；在冲绳登陆时也还是先占领了伊江岛。

这种看法在作战部的军刀组参谋们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怎么情报部的八嘎扯不出淡了，25年前的废纸又给翻出来了。但这还真是事实，美军确实在二十几年中没有更换野战条令，但是当时情报部英美课的情报判断能力还没有后来那么出色，还无法像后来准确地预报美军在吕宋岛登陆和在日本本土登陆的时间地点兵力似的预报出美军在所罗门群岛将采取的作战步骤，所以无法使作战部的军刀组们信服。

美国人怀疑这两位在对美国进行间谍活动，否则不可能预报得那么准。结果这二位把预报根据和推理过程表演给麦克阿瑟手下G2的情报人员们看，这帮美国兵才发现这二位是情报天才。作战部的军刀组参谋们是不是俺们的地下党？怎么这二位的话不听？你们不用我们用，本“鬼畜”要用这两“鬼子”。什么？杉田杀过大英帝国的臣民？杀了就杀了，哦，说句场面话吧：“我们也很痛心”。

就这样两位又干起了自卫队，杉田一次还当到陆上自卫队幕僚长。那年日本闹学生运动，600万人上街游行反对日美安保条约，总理大臣岸信介让杉田一次出动自卫队去镇压，这位杉田一次嘴一撇：“切，本官现在痛改前非重新做了人，讲究民主自由，绝不向学生们开枪。”

扯句闲话，战前日本军队参谋牛，参谋总长最牛，可现在还是这样。因为虽然从法律上来说总理大臣是自卫队董事长，防卫大臣是CEO，然后陆海空自卫队出三个幕僚长加上统合参谋长4个人帮着大小老板们打麻将，可你看看像麻生太郎这号有没有老板样？所以结果弄到最后还是幕僚长说了算。

言归正传，反正美国人要打拉包尔了。日本人的海军是可以忽略不计了，飞机还有点。而美军有多少飞机呢？现在瓜岛的亨德森基地的海军、陆战和陆军航空兵力从“仙人掌航空队”变成了“所罗门航空队（Air Commando Solomons）”，新几内亚岛上还有美国空五军，就这样哈尔西还是觉得不够，又把航母萨拉托加和轻型航母普林斯顿弄了过来。

因为哈尔西觉得瓜岛和新几内亚岛离拉包尔远了点，打算还要在布干维尔岛上弄个机场才能真正攻击拉包尔，所以从10月中旬以后哈尔西就出动所有空中力量开始在所罗门海北部撒野了。

10月12日，日本在所罗门前线的布因，巴拉勒和拉包尔3座机场遭到了大量美军飞机的袭击，光拉包尔就有210架。袭击持续了几天，巴拉勒机场连同飞机整个就全没了，布因机场毁了，剩下的几架飞机也赶紧逃往拉包尔。拉包尔呢，飞机算是藏好了，但跑道被炸坏，防空炮位全部被炸弹吹没了。

10月27日，美军开始准备在布干维尔岛登陆了，一个在肖特兰南边的小岛莫诺岛，小到在一般地图上都找不到，只有不到200人的海军陆战队在守备，上去了新西兰第八旅整整6000人，边上还有一个稍微大点的财宝岛，也上去了千把美军。

这一下不需要什么名参谋，傻子都知道这是要在布干维尔岛登陆了。

但是登陆地点在哪儿呢？布干维尔岛的形状像把南北平置的提琴，中间有点凹进去，面积有10000平方公里。南边是大家在瓜岛战斗时，听得耳朵起茧的联合舰队供应基地肖特兰岛，北边是布卡岛，都有现成的机场。因此日本人很自然地认为美国人登陆的地点不是北边就是南边，最可能的是南边。首先南边靠近瓜岛和新几内亚岛，其次布干维尔岛的南边就是肖特兰岛，日本人留下的港湾设施可以直接使用，而且布因、巴拉勒机场都在附近，美军不在南边登陆还能在哪儿登陆？

再加上坏孩子哈尔西让梅里尔少将带着第39特遣舰队的4艘轻型巡洋舰和8艘驱逐舰来帮日本人洗脑。梅里尔带着人先到北边布卡岛对着日本人的阵地一阵乱轰，把日本人打得昏头昏脑，然后转头向南，又到肖特兰岛附近去打炮了。

舰炮射击到底有多厉害？日本陆军还从来不知道。后来根据参谋本部的调查，得出的结论是一艘战列舰的炮火威力相当于4个正常日本师团的全部火力。一艘巡洋舰也大于一个日本师团的火力，这次布佳岛方面的日军等于被6个师团联合起来给轰了一顿，这些日军见识不多，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炮火，这一受刺激就精神失常了。发报给拉包尔说美军已经登陆了，兵力大大的，现在这边已经做好了玉碎的准备，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我们不长久喽。

后来花了两天时间才弄清楚美军根本就没去布卡岛，就那一阵炮把守军给打成了神经病。

这岛上的守军是谁？

他们是中国的死敌，大日本帝国陆军第六师团。

负责防守中部所罗门群岛和新几内亚岛的陆军都从属于司令部在拉包尔的第八方面军指挥，下面有两个军：现在在新几内亚岛上正开展着生存竞赛运动会的第17军和从瓜岛撤下来的第17军。

原来第17军的几个师团已经全部废掉了，现在新配备给第17军的是第六师团和第十七师团，第六师团的主力在布干维尔岛上布阵，第17师团则在新不列颠岛上布阵。

甲午战争时在山东半岛登陆的就是这个第六师团，日俄战争时期第六师团参加过沙河会战和奉天会战。20年代初时驻防满洲，1928年日本出兵山东时也有这个第六师团，九·一八以后增援满洲的还是这个第六师团。

从1935年底到1937年底，在担任第六师团师团长的谷寿夫中将的指挥下，这支师团更是成为了魔鬼师团。这位陆大24期军刀组，被公认为日本陆军战史研究第一人的谷寿夫在大佐时代担任海大教官时就在课堂上公开鼓吹过“抢窃和强奸是维护士气的必要手段”，当他担任第六师团师团长后，就毫不犹豫地把他的信念付诸实施。

制造了南京大屠杀的第六师团后来又参加了徐州会战、武汉会战和长沙会战。但是这支在中华大地上横冲直撞，到处散播着死亡的第六师团这次到了该毁灭的时候。

和在南洋作战的其他日本陆军部队一样，第六师团也是临终时才发现他们的致命缺点：没有防守工事的构筑经验，没有补给经验，而且没有师团以下单位单独行动的作战经验。

日本陆军在大陆作战时都是以师团为单位进行大规模集团作战，而到了南洋以后无法进行师团单位作战，因为兵力不足，连联队单位的作战都十分困难，绝大多数都是大队（营）以下的分散作战。因为美军进攻点实在太多，日军不得不把部队以大队以下的单位派来派去到处堵漏，而这种临时派的部队大部分都在几小时到几天之内就在强大的美军兵力和炮火下崩溃，无法进行有效防守。

而且哈尔西选的登陆地点更是匪夷所思。

一百九十

有种对于战争的说法是“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集中兵力歼灭敌人有生力量”。

但是看美国人在太平洋战争中的作战，就会觉得连敌人的“有生力量”都不屑于“消灭”的作战方式才是真正的拉风。

美国人不仅在岛屿和岛屿之间搞蛙跳，在一个岛内都会跳，除了他们需要的那块地盘。美国人不和日本人为了一块地盘打得死去活来，瓜岛是这样，布干维尔也是这样，后来在新不列颠岛还是这样。

哈尔西选定的登陆地点是岛中部西岸凹进去的奥古斯塔皇后海湾。岛的南北部虽然有现成的机场，但是也有大量的日军防守，人家哈尔西是和平主义者，不喜欢打打杀杀，你们占了的地方不和你们争还不行吗？反正奥古斯塔湾附近地势也是平的，机械化工兵稍微花点力气就能弄个机场出来，于是就蛙跳到了岛中间登陆。

直接指挥登陆的还是范德格里夫特这位两栖作战专家，登陆的兵力也十分美国：陆战三师，陆军37师加上一个新西兰旅，总共34000人。对方的日本守军是一个中队，270人，当然立即就会玉碎了，很粉粉的碎。

哈尔西把登陆的日子定在11月1日，而直到10月31日早上，日本侦察机发现了正前往布干维尔的美国运输船队，他们还在为美军到底上哪儿在扯淡。哈尔西开始对拉包尔和布干维尔进行狂轰滥炸都已经快半个月了，这当中拉包尔如云的众陆海军将星们在干吗？

什么都没干，光顾着躲美军炸弹了，在地下防空洞里开会吵架。炒了大半天得出来的结论是：“在弄不明白美军的确切登陆地点之前，先和美军展开航空邀集战，然后根据美军的行动采取对策。”还是滑到哪儿算哪儿。

但是有没有和美军打航空战的本钱呢？拉包尔的第11航空舰队清点了自己的飞机以后，以参谋长中原义正少将的名义向特鲁克的联合舰队司令部发出了一封这样的电报：

“第11航舰现有零战71架，夜间战斗机月光1架，九九舰爆10架，彗星舰爆3架，九七舰攻14架，一式陆攻36架，兵力不足，请求支援。”

这份电报非常有名，因为它拉开了歼灭日本海军航空兵的序幕，它的意义以后再解释。现在的问题是美军船队已经来了，巡洋舰3艘，驱逐舰10艘，大型运输舰12艘，特种运输舰11艘（专门运坦克推土机等车辆的），中型运输舰10艘，11月1日早上4点钟左右居然在皇后海湾的塔罗基纳把那200多“皇军”逼得玉碎后登陆了。

5点钟左右，拉包尔才发现了哈尔西不搞光明正大搞阴谋诡计。但是得出的结论很令人振奋：“种种迹象表明哈尔西的脑袋已经被什么东西夹过了，你看放着好好的南端北端不去登陆，偏偏到西面中间去玩，那地方运输舰无法横过来卸货，肯定耽误卸货时间，皇后海湾虽然地势平坦，能修机场，但是周围都是高山，易受攻击。日军在南北两头都有精锐部队，只要两头一夹攻，登陆‘鬼畜’将无处可逃。”

时不我待，航空兵赶紧出动去轰炸。先后炸了两次，付出的代价是：5架舰爆，15架零战，取得的战果是：击沉大型运输舰2艘，巡洋舰1艘，登陆艇30艘，另有一艘巡洋舰一艘驱逐舰起火。实际上呢，一颗炸弹都没有炸上美军船队，就一颗至近弹炸伤了7名美军。两次空袭使得美军两次停止了卸船作业，每次一小时，就是说使了那么大的劲，就是整得美军两个小时干不了力气活。

但当时的今村均不知道海军报来的战果就是“胡说八道”的同义词。他把这些信息综合起来以后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决策：“在奥古斯塔皇后海湾组织反登陆，我们日军也一起去玩玩，他美军火力再强，现在也立足未稳，发挥不出来。我们和他拼刺刀去。”

哈尔西的脑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夹过了现在还不能肯定，但是这位陆士陆大都是首席毕业，当过日本陆军最牛的官——参谋本部作战部作战课长的今村均大将的脑袋肯定是被什么东西夹过了——他派出去的反登陆兵力居然只有一个大队，880人。一年前的一木清直大佐在瓜岛的下场，这位一直尿床尿到9岁的大将全部忘记了。赶紧就和南东方面舰队司令官兼第11航空舰队司令官的草鹿任一中将缔结了一个《有关塔罗基纳挺身上陆的陆海军协定》，说去打“鬼畜”。好在草鹿任一是海军，知道自己部下的话就是鬼话，谁信谁倒霉。因此对带着妙高、羽黑两艘重巡，川内、阿贺野两艘轻巡及时雨、五月雨、白露、长波、初风、若月、天雾、夕凪、文月、卯月、水无月这11艘驱逐舰去砍“鬼畜”的五战队司令官大森仙太郎少将千叮咛万嘱咐：“凌晨1点之前不能进入塔罗基纳10海里的海域就立即返航，否则加上卸船时间天一放亮美国城管们一上班就回不来了，千万千万。”

可是越宝贵的时间就越是被耽误了。大森仙太郎出发就耽搁了两小时。理由很日本式：装载陆军军舰的小型登陆艇不够用，这一来就赶不上时间了。草鹿任一接到报告以后命令装人的驱逐舰立即回来，剩下的你们去偷袭一下“鬼畜”，悄悄地进庄，打枪地不要，打一闷棍赶紧走。

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能打到“鬼畜”们的闷棍？大森昏头昏脑地到了地头，梅里尔正等着他呢。梅里尔手里只有当时在所罗门群岛的全部美国海军力量的5艘巡洋舰和10艘驱逐舰，说实话和日本海军抗衡没有什么必胜的把握，所以梅里尔的作战就是只管把日本人轰走，不和他们纠缠。

但人家有雷达，在大森还没弄清楚自己方位的时候，羽黑就已经被人轰了一炮，大家一慌，白露和五月雨就撞上去了。两条驱逐舰相撞还不至于出大问题，接下来的相撞就要了命，15 000吨的妙高干脆把2 000吨的初风切成了两截，梅里尔又不讲义气，落井下石，把川内也打沉了。

不对，刚刚不是说运输队回了拉包尔吗？怎么今村均手下的人又没了呢？布干维尔岛海战（美国人叫作奥古斯塔皇后海湾海战）是11月2日的事情，那事一直没完，还越弄越大。

古贺峰一长官一听美军在布干维尔登陆了，今村均准备搞反登陆就急忙命令联合舰队要全力支援，这样第二舰队司令栗田健男中将就带着第四战队（爱宕，高雄，摩耶，鸟海），第七战队（铃谷，最上），第八战队（筑摩）第二水雷战队（能代，玉波，凉波，藤波，早波）等12艘巡洋舰、驱逐舰到拉包尔来了。

栗田健男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时不时要看看背后，琢磨有了事怎么逃跑。这次到拉包尔来也一样，他总觉得拉包尔太不安全，因此进了港在加油时就挂出了信号旗，规定一有风吹草动的逃跑顺序是第七战队，第八战队，第四战队，二水战队和原来就在拉包尔的第十战队。那个第五战队的大波，长波，天雾，文月，卯月，夕凪这六艘驱逐舰又去布干维尔搞反登陆去了，这次还搞成了，今村均的手下在皇后海湾附近的科摩罗基纳登陆成功，因为这次哈尔西把注意力全放在拉包尔的日本海军舰艇身上了。

哈尔西这次从萨拉托加和普林斯顿上起飞了97架飞机来轰炸拉包尔，规定只炸船不炸别的，先炸巡洋舰再炸驱逐舰。而栗田健男事先规定的逃跑顺序根本就没用，因为刚刚加完油的军舰没有起动速度，就是一批挨炸的货，结果爱宕，高雄，摩耶，最上，筑摩，能代，阿贺野，藤波，若月中弹，连爱宕的舰长中冈信喜大佐都挂了。

登陆成功了的一个步兵大队在两天内被美军全送去了靖国神社。

大森仙太郎当场就被摘去了五战队司令官的顶戴花翎。因为打了败仗而丢乌纱帽的司令其实在日本海军当中是很少的，可是大森这次运气太差。被罢官的原因不是因为丢了船，而是因为政治影响太差。因为海军航空兵虚报胜利成果而导致今村均下了反登陆的决心，这一下今村均手下的兵没了，丢了面子，不杀个鸡给猴子们看看怎么行。

今村均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过了几天参谋本部情报部的堀荣三少佐来所罗门前线视察，今村均一五一十把小报告全打了，最后还加上一句：“海军除了会说谎什么都不会，以后千万不要听海军的。”

堀荣三在战后回忆中说他之所以从一开始就对所谓“台湾海战”的战果抱怀疑态度就是因为今村均大将曾经再三告诫他千万不要相信海军，果然查下来的结果海军就是在撒谎。

不管怎么说大森少将还是冤枉，所以也没有被一撸到底，而是被调到水雷学校去当校长，在任上还晋升中将，最后终战时是第七舰队司令官。那时候日本海军已经弥漫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氛了，反正谁来都打不赢，何必大家找不自在呢。

这一来就只能依靠岛上的第六师团从两头来夹击登陆的美军了，第六师团师团长是神田正种中将，就是九·一八事变的时候忽悠朝鲜军司令官林铣十郎越境支援石原莞尔的那位朝鲜军参谋，可是这次动不了了。第六师团到这时候才发现布干维尔岛上根本就没有路，要想从两边夹击美军，先得修条路出来才行。

这次第六师团抽着了一张上上签，来布干维尔岛的美军中真的有能被称为“鬼畜”的彪悍部队，第六师团中几个活下来了的，想起这批“鬼畜”还是会做噩梦。

一百九十一

俄亥俄是美国的一个州。

俄亥俄州的特产是一种名叫“buckeye”的鸡。因此美军第37步兵师就叫作“Buckeye Division”，因为它的前身就是俄亥俄的国民警卫队，俄亥俄的民团嘛，当然要弄点地方土产来表明身份了。

其实俄亥俄除了鸡之外还有别的活物，比如出产总统，美国44名总统中居然有7个是俄亥俄人，其中包括第一位访华的尤利西斯·格兰特。俄亥俄还出军人，比如格兰特就是军人，而太平洋战争时期尼米兹的老板，美国海军作战部长金恩也是俄亥俄人。

俄亥俄州的军人都比较彪悍，比较喜欢弄“光光”，比如当过美国陆军总司令的威廉·谢尔曼，在南北战争中就一路走一路烧，把个亚特兰大变成了一个大炉子。因为这事儿，80年后的二战中，美军中还有不少出身南方的兵坚决拒绝“谢尔曼式”坦克，在南方人看来，过去的谢尔曼和现在的希特勒、东条英机没什么两样，宁死也要和那个恶魔划清界限。

还有位大家更加熟悉的光光——“炸光光李梅”也是俄亥俄人，这位把大半个日本给炸光光了。但李梅的口碑似乎比谢尔曼好，不仅美国人不说李梅坏话，日本人还给了他一个大勋章。这几年大家都知道他当年火烧了日本列岛，但是知道贝特勒少将的人还是不多。

这位在战后当过冲绳军事总督的贝特勒少将也是个怪人，是一名军人的同时，还是一位土木工程师。这种身份方便：打仗的时候只管炸，打完了本官重新盖新的就是了。可能是老在建筑工地混的原因，这位特别彪悍，钢盔上两颗白星，手里却端着一支卡宾枪。他在给装甲部队指路时会说：“碾了那帮坏蛋。”

不少中文里的现代军事名词来自日本，也有一些有自我知识产权，可能托军国主义的福，中文中自有的名词其实不如日文准确，比如这个“National Guard”的中文翻译“国民警卫队”就没有日语的“州兵”那么简单明了，这个就是各州的军队。简单地来说，美国的正规军队归联邦政府管，这就是各个州的武装力量。

当然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但是州政府或者州长并不是没有使用州兵和联邦政府对抗的意图。最有名的一次就是1957年的“小石城事件”，当时在联邦最高法院已经裁定，阿肯色州的小石城中央高中拒绝9名黑人学生入学是违宪的情况下，阿肯色州州长奥弗尔·法布斯（Orval Faubus）就使用州兵来阻止黑人学生入学。

于是，激怒了的艾森豪威尔总统，立即下令将阿肯色州兵编入合众国陆军，以合众国武装力量总司令的名义命令他们回军营，阿肯色州的州兵们服从了这道命令。艾森豪威尔还是觉得不过瘾，又派了101空降师武装护送黑人学生上学。

法布斯州长也不含糊，干脆下令关闭了小石城中央高中。这件事闹得非常大，法布斯州长在阿肯色州同时成为“最受爱戴的人”和“最受憎恶的人”，但是不管怎样，没有人指控他是在武装叛乱，这就是“国民警卫队”这种奇怪的武装力量结构带来的副产品，别看现在什么事没有，万一哪天俄亥俄州和肯塔基州打了起来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家都有陆军空军俱全的州兵。

除了越南战争，州兵们在美国参加的所有对外战争中都上过战场。1940年，美国还没有参战就已经动员了19个师和19个飞行中队的国民警卫队准备大干一场了。

一般来说，州兵总不如国军，国民警卫队上阵以后一般都要更换指挥官。但这位罗伯特·贝特勒少将是唯一一位在整个战争中指挥了自己的国民警卫队的师长，由于贝特勒的出色指挥和第37师的出色作战，战后第37师升级为合众国陆军，要知道在朝鲜战争中被中国军队打残了的第24师可是立即就被降格为国民警卫队的。

布干维尔岛上以第六师团为核心的陆军大约有4万人，海军大约有两万人，分别在岛的南端和北端，想往中间打又没有路，只好一边开路一边向岛屿的中部移动。布干维尔岛的中间是海拔2 000多米的高山，根本就不是开展军事行动的地方，所以从一开始哈尔西就没有要占领这个荒岛的打算，就是在皇后海湾附近修个空军基地罢了。

机场修起来了，飞机从这里成天飞去轰炸拉包尔，抽空也在岛上转来转去炸日本人玩。海上被美国城管全部封锁，岛上的日军连一粒米的给养都得不到，疟疾、伤寒等病菌也怕日军们太孤单老跑来和日军作伴，日军只能成群结队地上路去靖国神社。

以前简称为“ガ岛”的瓜岛因为谐音被皇军改名为“饿岛”，而简称为“ブ岛”的布干维尔岛则被日军改名为“墓岛”。因为还在日军手里的大半个岛基本上被日军的坟墓填满了。哈尔西找好了修机场的地皮后就忙别的去了，机场归第37师管，哈尔西临走时交代说岛上的日本人就别去管了，成天剿匪也怪累的，饿得死就饿死他们，饿不死就让他们退化回猴子去，所以一开始贝特勒少将对剿匪也不是很卖力，由得日本人去“自活”。

说起来自活简单，可是怎么自活法呢？种东西从种下去到能收上来是要时间的，水稻种不了，只能种红薯，但种的红薯不够吃，还要接二连三地修墓地，其实老老实实种红薯还是能活下去的。但那位神田正种师团长不肯老老实实种田，老是琢磨着要修路去打机场，人都吃不饱怎么修路呢？直到后来死人超过了饥饿平衡点，剩下来的活人靠着那点红薯地才活下来。岛上的6万多日军最后能活着向牛娃子们投降的不到一半，其他的全被活活饿死了。

日本人不投降，那也得分时间分地方。瓜岛上的日军还有点傲劲，不投降。新几内亚岛上的被美国人指挥得团团转，见不着美国人，好不容易见到了就用大炮打招呼，来不及投降。就这布干维尔岛上想投降的日军还特别多，但贝特勒少将不喜欢俘虏，这个第37师上过瓜岛，那是在瓜岛已经平定后去训练的，训练的内容之一就是进山剿匪，猎杀没有来得及撤退的日本人，现在这个打猎活动被带到布干维尔岛来了，还是老传统：不要俘虏，见了日本人一律杀光。

后来第37师去了吕宋岛，机场的防守交给了澳大利亚牛娃子。牛娃子们还是照样进山剿匪，但澳大利亚军战后被澳大利亚人骂得死去活来，因为在剿匪过程中死了500名左右牛娃子。澳大利亚军方的解释说首先我们解放了不少土著人，第二消灭了不少日本人，但国内的牛娃子们不爱听，说首先土著人自己就会投奔解放区，用不着你去解放，第二澳大利亚人的生命多珍贵啊，是日本人的命能够换的？哈尔西没让你们去剿匪，你们自作主张，牺牲了那么多澳大利亚人，真是混蛋。

最后再加一句，在向盟军投降的日本军队中，布干维尔岛上的日军俘虏受到的待遇是最差的。全体日军俘虏被澳大利亚人集中在弗洛岛企图从中找出南京大屠杀的凶手，但非常遗憾的是，澳大利亚人的善意和努力没有得到国民党政府的合作以至于让残存的南京大屠杀的凶手逃脱了。

同样，麦克阿瑟在莱特岛也企图在被消灭了的第16师团的俘虏中找出南京大屠杀的凶手，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没有进行下去。

一百九十二

美国人上了布干维尔岛，也不管日本人的牢骚就自说自话地修起了一个飞机场，准备从这里起飞去炸拉包尔。

日本人当然不会光发发牢骚就算了，古贺峰一马上派出了栗田健男带着第二舰队奔赴拉包尔，但栗田健男刚到拉包尔就被弗雷斯特·谢尔曼带的两艘航母给炸得遍体鳞伤。这地方不能待了，当场栗田健男就得出了结论，带着人回了特鲁克。

其实就在11月5日栗田健男挨炸的时候，13:00一架日本侦察机在拉包尔145度230海里处找到了“运输舰2艘（酷似航母），巡洋舰4艘，驱逐舰5艘”，因为飞行高度太高，舰种和数量有点问题，但根据战后公布的资料可以肯定这确实是谢尔曼带领的航母舰队。

第11航空舰队在15:15出动了14架舰攻在瑞鹤分队长清宫钢大尉的带领下去报仇了。

瑞鹤的分队长怎么会在拉包尔呢？这要问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古贺峰一大将了。

古贺上任以后被美国人闹得除了到处玉碎就没有别的选择，要形容古贺长官的心情那就是“郁闷”或者“悲愤”。这次一听说美国人在布干维尔岛附近出没打拉包尔的主意，一时激动，满腔郁闷和悲愤就弄得神志不清了，下了一个命令说拉包尔的飞机不够，这回砸锅卖铁去和“鬼畜”拼命，“ろ号作战”现在开始。

从日文计算顺序所用的“いろはにほへ……”来看，这个“ろ号作战”应该是山本前长官弄的那个“い号作战”的后继，实际上也是这样，或者说就是以前的那个“い号作战”的翻版，“ろ号作战”和“い号作战”一样，也是把舰载机弄到拉包尔去，从那里起飞去炸美国“鬼畜”。

大本营海军部的发表当然是“い号作战”战果赫赫，但是古贺长官不可能不知道内情。知道了内情又能怎么样呢？东条内阁没有寻找和谈道路，当然就算东条想和谈，人家美国人是不是就肯呢？作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古贺峰一除了继续作战没有别的选择，作战的方式可以讨论，但可以坦率地说所有作战方式的结果都是大同小异。

必须保卫拉包尔，否则菲律宾和马里亚纳就会直接受到威胁。但如何保卫拉包尔，古贺长官也不知道。瓜岛的亨德森机场在美国人手里的时候，日本人无论如何攻不下来，而现在拉包尔机场在日本人手里则无论如何看不到能守住的迹象。

所以古贺峰一只能倾其所有了，从11月1日到3日，第三舰队一航战的瑞鹤、翔鹤、瑞凤3艘航空母舰上的82架舰战机，45架舰爆机，40舰攻机，6架舰侦机共计173架飞机和363名飞行员全部到达拉包尔，进行“ろ号作战”。这就是瑞鹤的飞行分队长怎么会在拉包尔的原因。

清宫钢大尉起飞后的16:16，又有两架侦察机报告在拉包尔130度240海里处发现美军航母舰队，这次是很肯定地说了“航母舰队”，两次报告相差这么远，让拉包尔的指挥部很为难。根据多数表决的民主原理，应该是后来的报告为准，因为有两架嘛。所以清宫钢大尉们又转了一个头。

其实后面两架侦察机发现的是两艘美国的坦克登陆舰LCT（Landing Craft，Tank），那玩意儿上面也是平的，在高空看来和航空母舰差不多。

17:00日本攻击队找到了美国LCT，但因为天已经黑下了，飞机只能进行无照明鱼雷攻击，结果如何也不知道，反正包括指挥官在内的4架舰攻没回来。

日本攻击队不是一无所获，除了击伤了一艘LCT70之外，他们还真炸沉了一艘鱼雷艇PT167，大目标好炸，灵活小巧的鱼雷艇本来就很难被飞机炸沉的。

第二天大本营海军部的发表是：“击沉大型航母一艘，中型航母一艘，大型巡洋舰两艘，巡洋舰或者大型驱逐舰两艘。”

瞧，这战果多大？但也有人不相信，就是昭和天皇。天皇听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上奏说击沉了萨拉托加后，呆了会儿突然说了一句：“那萨拉托加好像已经被击沉了6次了，怎么那么能浮啊？”把永野修身弄了个目瞪口呆。

这就是所谓“第一次布干维尔岛空战”。

这种空战一共进行了六次，第三次结束后，第三舰队司令长官小泽治三郎中将立即不由分说带着所剩的39架舰战，7架舰爆机和6架舰攻机共计52架飞机和182名飞行员打道回府，这地方不能待，3场空战打下来，飞机损失了70%，人员损失了50%，刚刚喘上了一口气的一航战又完了。

值得注意的是，一航战损失率达到70%，而这些损失大部分是在第三次航空战中一次性产生的。那次战斗的由来是哈尔西发现用舰载机攻击拉包尔很有趣，又找来了蒙哥马利少将指挥的埃克塞斯、碉堡山［USS Bunker Hill（CV-17）］和轻型航母独立号［USS Independence（CVL-22）］这3艘航母和原来谢尔曼的萨拉托加、普林斯顿在11月11日从两个方向同时向拉包尔攻击，估计这样更有趣。

但是实际上参加攻击的只有蒙哥马利，谢尔曼的飞机由于天气原因半路上回家了。就这样拉包尔港内的凉波完了，长波，阿贺野，浦风，若月受伤，草鹿中将从这次空袭中得出的结论是船再也不能待在拉包尔了，于是决定把船全部撤回特鲁克环礁。

一航战和第11航舰能出动的飞机全部出动去攻击，结果是连一颗炸弹都没能扔上去，反而参加作战的14架舰攻全部被击落，23架舰爆被击落17架。

攻击的时机非常好，当时蒙哥马利舰队正在回收拉包尔空袭回来的飞机。在雷达发现日军飞机以后又匆忙起飞战斗机，因此美国舰队的空中掩护力量并不强，防空力量主要是两艘航空母舰上的16门五英寸高射炮（独立号没有高射炮，只有26挺40mm高射机枪）和16挺40mm，92挺20mm高射机枪。

但是美国高射炮使用的是VT信管，这种在瓜岛战斗后期开始使用的超先进武器比原子弹更加坚决地把大日本帝国送上了末路。

VT信管是美军的绝对机密，因为害怕有未爆炸的炸弹落到日本人手里而泄露秘密，美军禁止在陆地上使用这种武器。问题在于日本军队的情报管理水平，尤其是海军对于情报的重视还在陆军之下，瓜岛末期只是小规模使用VT信管，没有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很正常，但是这次战斗的结果没有引起联合舰队以及第三舰队的注意就很不正常了。正因为这种疏忽，才有了之后马里亚纳海战那种闭门造车的作战计划。

其实有些东西也就是名声在外，就在拉包尔亲自指挥空战的小泽治三郎中将本人也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布干维尔空战结果的不正常。

小泽拉走了一航舰残余，此后就是拉包尔航空队独自作战了，到1943年12月3日第六次布干维尔岛航空战结束后，拉包尔也就没有航空兵了，所罗门战斗结束了。

一百九十三

拉包尔没有了航空兵，没有了军舰，都还有些什么呢？

有“阁下”。

日本人的“阁下”不能随便用，现在只对外国人用，对内讲民主了，不用这个尊称。原来用，这个只能对大臣以上的官员，将军以上的军人和有爵位的贵族用。

最后一名甲级战犯铃木贞一在1989年以101岁的高龄死去，据说铃木贞一临终前连最喜欢的孙子喊“爷爷”都没有反应，一边的护士突发奇想喊了一声“阁下”，铃木贞一顿时又睁开了眼睛。

从陆军大将今村均，海军中将草鹿任一开始，拉包尔全加起来有30多个“阁下”。将旗飘飘，将星璀璨，气派非凡啊。

就是野蛮的“鬼畜”们不讲文明礼貌，对这么多阁下居然没有一点敬意。成天用炸弹和阁下们致意。其实“鬼畜”们在南洋每天早中晚三次来和“皇军”亲近，天没亮飞机就来下蛋了，中午还来，天都已经黑了还要来，好不容易走了，天又快亮了。

其实本来“中华三敬”就是从基督教学来的，信上帝的“鬼畜”们准时去拉包尔下蛋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鬼畜”们在瓜岛上就有600架飞机，在新几内亚岛上还有600架，拉包尔周围的小岛基本上都被“鬼畜”们占了，“皇军”造的机场“鬼畜”用，“皇军”没造的地方“鬼畜”们接着造。

海上还有航空母舰呢。

那么多飞行员们可能实在是太闲得慌了，所以没事就拿着拉包尔取乐。把整个拉包尔周围的景观都炸得变了样。

所以“皇军”的阁下们也只好端起镐头铁铲和大头兵们一起挖防空洞，到底挖了多少防空洞没有准确数字，海军参谋们回忆说加起来有200公里，能从东京铺到静冈，而陆军参谋们说起码有300公里，能从东京铺到名古屋。其实现在日本各大城市的地下城那么发达，很可能与当时全民挖防空洞有关系。

那些防空洞也各有千秋，简单的就在火山岩上硬打，讲究的在洞里还铺上椰木地板，打上蜡，说是防潮，不会生皮肤病。最扯淡的是今村均大将住的陆军司令部防空洞，隔不了多远还装上公共电话，说里面四通八达的不好认路，有了公共电话系统就不要到处去找人了，这叫通信现代化。

今村均和草鹿任一提出来的口号是：“建设南海上的新日本帝国，坚持百年抗战。”他要干一百年。

今村均从哈尔西还没来就作好了“自活一百年”的准备，说来凑巧，一次日本国内往拉包尔送来的大米里有3个麻袋的错包，里面装的不是大米而是稻谷。本来是应该骂一顿装船的八嘎然后让运输船带回去的，碰巧被今村均知道了，今村均就问能不能种出来？种的出来也就不需要国内再送大米了。

于是两个京都帝国大学农学部的教授就带着人搞起了科学种田实验。南洋气候好，水稻一年多熟，几次失败以后就种出了挺不错的稻谷。这个经验还得到了推广，从此以后日军下南洋的时候都要带上水稻蔬菜种子，不带就得活活饿死。日军走到哪儿种到哪儿，据说现在南洋的水稻种植就是从日本陆海军开始的。

有一种甜食的原料叫“西米”，就是“珍珠奶茶”里面的那种东西。有趣的是日本人对这种叫“Tapioca”的东西一点不陌生，原来全是当年在拉包尔，布干维尔岛，巴布亚新几内亚向土著人学来的。市贩的西米泰国产的多，用的是木薯淀粉。下过南洋的日本人会告诉你那不好吃，真正的西米是用一种叫作sago palm的椰子树，从树干里洗出来的淀粉做的，好吃多了。不过笔者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那是饿的，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

在南洋被哈尔西、麦克阿瑟们抽中了当蛙跳落脚点的岛上的日军是遭了殃，基本上除了玉碎之外美国人不给别的出路。但是没被抽中的那些稍微大点的岛上还是能过日子的。孟加拉湾口的大小尼科巴岛上的日军甚至还造过肥皂洗澡，那是一位海军兵学校的教授被陆军抓了壮丁，送到小尼科巴岛来了，这位教授借来海军守备队点探照灯用的发电机电解海水做烧碱，然后加上南洋多得是的椰子油就做成了肥皂。

海军兵的教授怎么被陆军抓了壮丁？不好理解是不是？这事很简单，那位教授是文职，其实本来只要申请转为海军军官就不会被抓了，但那身二尺半就脱不下来了，所以这位教授就不转海军军官。但不是海军军官，陆军就按着户口本子抓壮丁，这位教授也无所谓，壮丁就两年，两年完了就能回海军兵，再也没人能抓他了。结果被人送到了印度洋上，一直到战争结束才回来，要是美军登一下陆，也就玉碎了。

人活着光是碳水化合物不行，动物蛋白质也是必须的。南洋不缺动物蛋白质，首先就是鱼，抓来的壮丁里不缺渔民，打渔不成问题，但是没有船，仅有的几条登陆艇太宝贵了，不能随便用，于是就钓鱼。

再有就是养鸡。养鸡有一个问题，就是“鬼畜”们不让“皇军”修鸡笼，地面上不准有东西，又不能把鸡也弄到防空洞里去，于是鸡都成了野鸡。成了野鸡以后的最大问题是找鸡蛋，鸡挺聪明，知道躲空袭，“鬼畜”来了会找安全地方，但是下的蛋不会自己走路，天上的铁蛋一下来地上的鸡蛋就没了，于是空袭的间隙“皇军”们就到处翻地找鸡蛋。

1943年12月15日，美军在新不列颠岛上登陆，开始向岛东南头的拉包尔进攻。麦克阿瑟不知道怎么的非要拉包尔不可，但是八月份美英法加在魁北克举行会谈，罗斯福和丘吉尔决定了不要拉包尔，这样马歇尔上将就愣把麦克阿瑟给压了下来，但是麦克阿瑟就是不要拉包尔也要在新不列颠岛上登陆，要不然出不了这口气。这就是新不列颠岛登陆的由来，最后在1944年2月，阿德莫勒尔蒂群岛被美国人占领之后，拉包尔就给彻底孤立起来了。于是新不列颠岛上出现了太平洋战争中的奇观：“鬼子”“鬼畜”互不打扰相安无事，在当时的几个日本将军中今村均之所以现在的评价最高就是他老老实实地把手下的十万人带回了日本，而新几内亚岛的安达二十三和布干维尔的神田正种最受批判的就是干吗没事老是去招惹“鬼畜”，自找麻烦。

据说拉包尔的日本人除了生孩子什么都能干，就是没女人。拉包尔也不是完全没女人，有3个女人。一个是征集的渔船船老大的老婆，当时日本能够征集的船全部被军部征集了，到最后连渔船都征集到南洋去了，打渔给军人吃，还可以跑跑短途运输什么的，一条渔船被军部征集的时候一家人都来了，结果渔船被美国人打沉了，一家人就剩了一个女人。还有两个是慰安妇，拉包尔最热闹的时候有几百个慰安妇，战事吃紧以后都送回了国，但最后一班船被美国人打沉了，捞起来这两个慰安妇。

这3个女人由第八方面军宪兵全副武装地保护起来。不这样不行，就这样那3个女人所在的防空洞附近还是经常有枪击战，憋不住了的“皇军”们会武装争取性自由。

速战速决的美梦是已经破灭了，稍微正常点的人都知道已经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了，这时候开始流行的就是“百年抗战”。可能实际上坚持这个“百年抗战”直到最后的是1974年才在菲律宾卢邦岛投降的小野田宽郎少尉。

小野田宽郎不是一个普通尉官，他是陆军中野学校毕业的职业特工，此人被抓壮丁前是在汉口的田岛洋行工作的，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被抓壮丁后因为语言天才被看中送去培训当特工。实际上负责小野田们配置的是参本作战部的朝枝繁春中佐，他们的任务就是为了在菲律宾的“百年抗战”。

和人们想象的不一样，小野田保持着和外界的联系，他通过短波收音机知道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小野田知道东京奥运会，知道日本人过上了富裕的日子。但是小野田的结论是：日本已经被美国占领，现在的东京只不过是一个傀儡政府，而真正的日本政府还在满洲坚持着抗战，所以只要他再坚持下去，就能等到“皇军”再来。

三十六、这次是真的反攻了

一百九十四

日本军队是一支很古怪的军队。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不设独立空军的国家就只有日本。对日本的军事组织影响极深的英国和德国是从一开始就有了独立空军，美国在一开始虽然没有独立空军，但航空兵力量的区分也十分清楚：除了舰载机是海军的以外，其余陆基航空兵不是陆军就是陆战队的，和海军没有什么关系，领导权由战后改编为美国空军的美国陆军航空军掌握。

日本人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有一支独立的空军，而且还想过起码3次。第一次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1920年，第二次是德国空军独立的1935年，第三次是陆军航空总监山下奉文中将考察德国后的1941年。

但都没有成功。

简单地说来，因为这3次都是陆军提出来的建议，所以海军不干。其中第二次的空军独立行动影响最大，那次是由后来在中途岛海战中殉舰的飞龙号大佐舰长、当时是海大教官的加来止男中佐和后来的第六航空军少将副参谋长、当时的陆大教官青木乔少佐联名提出的。因为这两人在陆海军中都以航空专家而闻名，所以即使是海军当时也说不出什么反对意见。但是海军航空本部长山本五十六中将最后还是不负众望地粉碎了这个空军独立的阴谋。

为什么海军决不能容许有独立的空军存在呢？这得到陆海军的高级精英军官们仕途晋升上的差异去找原因。陆军大，海军小，因此大陆军的军官们加官进爵比小海军要快，到了将官级会有两三年的差别出来。比如联合舰队参谋长宇垣缠少将是1890年出生的，海兵40期毕业是1912年，吊床号第9名的宇垣缠晋升中将是1942年11月，而陆军这时晋升中将的人是1892年出生的，1914年毕业的陆士26期。海军高级军官们能够更快地晋升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海军弄得更大，所以决不肯交出航空兵这一块儿，海军好不容易有了一块几乎可以无限扩展的航空兵，怎么能再分出去弄得大家升不了官呢？结果还是各干各的航空兵，各有各的飞机。

1944年1月6日，在拉包尔的海军航空兵几乎已经绝种的时候，陆军在干吗？陆军动用了750架各种飞机在东京举行了大检阅，想告诉国民们：日本的天空是安全的，有陆军航空兵在呢，除了这些飞机，陆军在满洲还存放了大量飞机，至于南洋的海军处境怎么样与陆军有什么关系？南洋是海军的守备范围，陆军就是管国内防空的嘛。

前文提到的情报参谋堀荣三的父亲堀丈夫当过航空本部长，是陆军航空的大先辈，堀丈夫的后任是山下奉文，再接下来是东条英机。堀丈夫认为山本五十六就是日本航空兵的癌，就是有了山本五十六，海军陆军的航空兵兵力才无法合并。

不但合并不起来，而且各自的飞机好像就是为了不合并而造的，比如相当于海军的零式战斗机，陆军有一式战斗机隼。可是除了没有任何零件能够通用之外，这两种战斗机的区别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大：要抬起机头，零战是向后拉操纵杆，而一式战斗机则是向前推，这样飞零式的海军战斗机飞行员就飞不了一式。从瓜岛之战后期开始，陆军航空兵进驻拉包尔以后，在南太平洋不少地区有陆海军的航空兵同时存在，但是陆海军航空兵从来没有协同作战过，原因不仅仅是陆海军的不和，就算陆海军想进行协同作战都无法进行——因为零战和隼之间没有任何通讯手段。

还有一个由于陆海不和而产生的日本军队特有的奇观。和世界上其他国家不同，日本海军没有什么像样的陆战队，也和世界上其他国家不同，日本陆军则有一支很具规模的海战队，这就是日本陆军的所谓“船舶工兵”部队。

这支后来干脆又从陆军工兵里独立出来成为“船舶兵”的独立兵种，最后在战败时拥有30万人，再稍微努把力就真的能够赶上海军了。

山本权兵卫在甲午战争开战前还知道海军有运送、掩护和支援陆军登陆的任务，但后来海军忙于八八舰队，把这个任务给忘了，到再一次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干不了了。1937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的时候第十军的第6，第18和第114这3个师团是11月5日在杭州湾登陆的。日本海军无法支援那次登陆，结果是陆军船舶工兵用了近200艘被称为“大发”的登陆艇才把这3个师团的11万人运上岸。

而这个“船舶工兵”的由来还是在上海，1932年八·一三淞沪抗战时，日本的第11师团在七了口登陆时，就遇到了兵力如何用运输船运到陆地上的问题，陆军自己倒是有这种被称为大发、中发和小发的各种登陆艇，但怎么把这些登陆艇弄到登陆现场又成了一个问题。而海军对解决这个问题也没有什么热情，于是陆军就准备自己干，海军一听陆军自己要干就很开心地提供技术支援，因为这样能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一干就直接干到了变态的地步。

日本人有一种喜欢在东西上加入所有能够加上的功能，而不去管其有用无用或是到底有多少用的习惯，现在的家电汽车全是这样，当年搞船也是这样。

本来陆军只是想搞一种装登陆艇用的船，搞到一半发现这种船大，飞机都能装，那就再装上几架飞机，飞机不好卸，就再加上火药弹射器，飞机能够直接从这种本名是“上陆用舟艇母船”的玩意上起飞。

这么一来不就是航空母舰了吗？

也是也不是，算半个航空母舰。飞机能从这号“舟艇母船”上起飞，但不能降落，因为设计思路是飞机起飞以后，在已经被己方控制了的陆地机场降落。

还有个掩耳盗铃的笑话，这种“舟艇母船”不是可以运载飞机吗？所以船上有飞机仓库，但不知怎么回事日军又想到了保密问题，说是不能让敌人探子知道，那个飞机仓库的正式名字是“马栏甲板”，意思是那地方是拴军马的，根本不是放飞机的，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想糊弄谁。

太平洋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一系列的登陆战，从马来，菲律宾，香港一直到爪哇，这些扛着登陆艇到处走的舟艇母船也确实起了不小的作用，除了在泗水海战时神州丸被重型巡洋舰上发射的93式鱼雷给误中了一下，打搁浅了以外还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但是从麦克阿瑟到了莫尔兹比港，而且修起了一个机场，没事就开始在新几内亚岛及其周围开始执行城管巡逻任务以后，形势就开始不一样了。不但母船有危险，而且这种速度只有9节，除了乘船的陆军携带的轻武器之外几乎没有什么防空炮火的登陆艇，也就是美军各种轰炸机和战斗机的目标，起码可以拿来练练手。支援瓜岛的川口支队的一半就是坐大发去的，结果被“鬼畜”逼到一块礁石上去练静坐了。

到了日本已经丧失了全部制空权，而且能够使用的驱逐舰也几乎见底，且在移动距离还比较近的中部所罗门战斗中，再加上目标小，因此被大量使用的就是这些大发登陆艇。1943年9月30日，最后决定了所谓“绝对国防圈”之后，从新乔治亚岛向科隆班加拉岛，而后再从科隆班加拉岛向布干维尔岛的撤退全部都是由大发进行的。

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海军。

一百九十五

海军还是有的，就是已经没了航空兵力的日本海军，在浩大的太平洋上找不到安身落命之处。拉包尔的海军舰艇全部撤回了特鲁克环礁，而现在特鲁克环礁又被尼米兹盯上了。

在8月11日至8月24日的魁北克会议上，美英法加决定了在中部太平洋的进攻分为以下六个阶段：

1. 吉尔伯特群岛和瑙鲁。

2. 马绍尔群岛，威克岛以及库萨伊（kusaie）岛。

3. 波纳佩岛。

4. 特鲁克环礁和加罗林群岛。

5. 帕劳岛和雅浦岛。

6. 马里亚纳群岛。

实际上5月份丘吉尔访美的时候和罗斯福就有过一次华盛顿会谈，内容和魁北克会议差不多，但魁北克会议增加了马里亚纳群岛，去掉了拉包尔。而实际上拉包尔那边还没有开始轰炸呢，就已经看起来不是问题了，这倒霉“鬼畜”的气焰有多么嚣张，增加马里亚纳群岛是因为尼米兹也想到日本去观光。这样从吉尔伯特，马绍尔，加罗林，帕劳到菲律宾以及从马里亚纳，小笠原群岛一直到日本本土的两条路线就正式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就是美军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登陆作战。8月份美军占领了现在被称为图瓦卢的埃利斯群岛，9月份又占领了一个叫作贝克岛（baker island）的无人岛，修起了机场开始轰炸瑙鲁和吉尔伯特群岛。与此同时，从已经极度泡沫化了的美国航空母舰上起飞的舰载机甚至炸到了威克岛和南鸟岛。

11月21日，美27师在马金环礁，陆战二师在塔拉瓦环礁和阿帕马马环礁登陆，开始了吉尔伯特战役。太平洋战争开始后日本人立即占领了吉尔伯特，时间是突袭珍珠港两天后的1941年12月10日。但日本人当时还不知道这些环礁有什么用处，所以占领了以后也没怎么去管它，只放了一个中队的兵力在上面。1942年8月，大约220名美国陆战突袭队（Marine Raiders）乘坐潜水艇对只有70名日本守备队的吉尔伯特群岛马金环礁进行过一次侦察攻击，在消灭了大半日本守军之后，第二天又撤退了。

这次侦察攻击才使日本人认识到了吉尔伯特群岛在战略地位上的重要性和防守上的脆弱性，从此开始了大规模的整修防守工事计划，在美军发动登陆的时候马金环礁上还有340名作为设营队员的朝鲜劳工，而塔拉瓦环礁上则有2000名设营队员。

美国人开始在中部太平洋发动攻势的做法不是完全正确的。首先美国人的注意力基本上放在日本屯有重兵的所罗门前线，对中部太平洋这些零散的只有少数日本守备队驻守的环礁没有放在心上，而从瓜达卡纳尔岛开始的胜利又使得美国人开始自负了，没有认识到瓜岛不是一切，最重要的没有意识到中部太平洋的这些珊瑚环礁和所罗门群岛在地质构造上的不同。

美军从航拍照片上得出的日军兵力估算基本准确，出入不大，在使用兵力上也放有充分余量。对于估计有4500日本守军的塔拉瓦投下了参加过瓜岛战斗的陆战二师15545人，没有轻敌大意。指挥官更是将能拿得出手的全拿出来，整个战役由斯普鲁恩斯扛把子，11艘航空母舰（其中正规航母6艘）分成4个航空母舰群分别由波纳尔、拉夫德、蒙哥马利和谢尔曼指挥。作战由海军两栖作战专家里士满·特纳指挥，负责实际登陆的第五两栖军军长是美国陆战队长老，陆战一师首任师长的霍拉德·史密斯（Holland Smith）少将。

据说在美国史密斯是大姓，上哪儿都能遇到几个。你看参加吉尔伯特战役的阁下中“史密斯”就有3位，另外两位是负责攻打塔拉瓦的陆战二师师长朱利安·史密斯（Julian C. Smith）和负责攻打马金的陆军第二十七师师长拉尔夫·史密斯（Ralph C. Smith），合着整个登陆作战就给史密斯一家承包了。

虽然俗话说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但那是五百年前，五百年后就不一样了。你别看现在霍拉德·史密斯和朱利安·史密斯勾肩搭背得挺亲热，那是因为天下陆战是一家，而霍拉德·史密斯和另一位拉尔夫·史密斯就是仇人了。

塞班岛时指挥的也是霍拉德·史密斯，拉尔夫·史密斯也在跟着掺和。可是进展不顺利的时候霍拉德把拉尔夫拉出来当了替罪羊，撤了拉尔夫的职。

就算拉尔夫是王八蛋那也是陆军的王八蛋，要杀要剐是陆军的家务事，轮不到陆战队的王八蛋来教训陆军的王八蛋。护犊子的陆军急了，为了这事差点和陆战队火拼。

霍拉德·史密斯的绰号是“疯嚷嚷”，是陆战队元老，也是最早开始接触两栖作战的，1939年开始他就带着陆战一师的前身陆战一团在关塔纳摩开始了两栖作战训练。可是霍拉德本人却像雪风是日本海军的祥瑞一样，是美国陆战队的祥瑞，有他在美国陆战队肯定死人多多，吉祥。但斯普鲁恩斯和他投缘，特地从哈尔西那儿讨了他来，不管上哪儿，没了霍拉德保驾总觉得心里没底。

后来在硫磺岛，最后统计下来的美军伤亡居然超过了日本人，这一下谁也保不了霍拉德了，从此以后霍拉德再也没有指挥过实战。这时候陆军反而帮霍拉德说话了，说霍拉德是被人当了替罪羊。后来冲绳战役打得非常艰苦，陆军说主要陆战队怕死畏战，不敢上前。“要是霍拉德那个疯嚷嚷在，陆战队的裤裆里肯定会有睾丸。”其实这里面没霍拉德多少事，就是陆军看海军看陆战队都不爽，逮着机会就要恶心他们。

甭管替罪羊不替罪羊，反正尼米兹就是不喜欢这个霍拉德。最后确定出席在密苏里号战列舰受降仪式的名单时，尼米兹的参谋们看到没有霍拉德·史密斯四星上将的名字觉得有点不是那么回事，想提醒一下尼米兹，没准长官只是忘记了，谁知道尼米兹的记性没问题，就是讨厌这个混蛋。

陆战二师这次确实是遇到了问题。驻守塔拉瓦的第三特别根据地队司令是四个月前刚刚上任的柴崎惠次少将，他把防守力量全部收缩在了环礁西南端的东西4000米，南北700米的贝蒂欧岛上。柴崎手中有大小42门炮和33挺机枪，还有14辆轻型坦克，加上长期用椰木、水泥和钢板修筑的地堡工事，虽然知道不太可能得到支援，但柴崎在玉碎之前也想要“鬼畜”多出几滴血。

田纳西、马里兰这两艘从珍珠港的海底重新浮起来的战列舰加上科罗拉多，总共17艘美国军舰，加上航母舰载机，对贝蒂欧岛进行了长达3小时的轰炸，一艘美军战列舰所携带的舰炮炮弹的重量是1900吨，就算只将其中的一半用于对地面阵地进行舰炮射击，其破坏力也已经相当于日本陆军5个师团火炮的总和，这种轰炸的威力是可想而知的。其中一发炮弹直接击中了日军的弹药库，引起了使整个环礁震动的大爆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贝蒂欧岛上已经不可能有抵抗能力了。

乘坐着登陆艇和两栖牵引车LVT的陆战二师有点像去参加一次郊游似的踏上塔拉瓦的。

但是陆战二师不知道珊瑚礁和他们以前的瓜岛等战场不同，日本人这次修筑的工事也和以往的陆军不一样。如果不是被炮弹或炸弹直接命中，掀起来的珊瑚砂反而加强了工事的抗弹能力，所以在3小时的轰炸中被破坏的日本防守工事很少，日本人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着美国人。

舰炮和空袭都停止了，3个营的陆战队乘坐LVT开始登陆，每个营的登陆正面大约是360米，分别被命名为红一到红三地区。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按照美军野战条令的登陆战部分的规定在顺利进行。但是在海岸线前面450米的地方，有一道珊瑚暗礁挡住了登陆部队的去路。

一百九十六

美军在乱哄哄地想办法使两栖牵引车LVT越过珊瑚暗礁，最后找到了一个口子，全部LVT从一个地方上了岛，结果就是3个营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分散在1000米宽的正面，而是挤在了一起，这时岛上的日军突然开火了。美军轰炸了3小时，除了破坏了两门200岸防炮之外，对日军火力几乎没有造成破坏。

这下把正在登陆的3个营钉在了海岸上。朱利安·史密斯师长日后心惊胆战地回忆说：“一个团就要在我的眼前消失了，舰炮和飞机都救不了他们，只要日本人用上迫击炮，这个团就没了。”而上去的第4个营乘坐的是登陆艇，珊瑚暗礁水深只有60到90厘米，而登陆艇需要1.2米以上的水深。

美军士兵只能跳下登陆艇涉水向海岸冲锋，可是过了珊瑚暗礁又是深水区，这下“鬼畜”们就在水里扑腾了起来，成了日军机枪交叉火力的活靶子。

可是上了岸的美军没有被日本人全歼，连日本陆军都缺乏迫击炮，日本海军就更加没有迫击炮了，没有办法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把3个营的美军全歼在海岸上。反而登陆了的美军在岸上就近指挥舰炮进行高精度射击来打击日军火力点。

日本人不但缺乏迫击炮，还没有通讯工具。日军从日俄战争以后在作战中就一直是使用电话，到太平洋战争还没有普及无线报话机，美军的一阵炮击，对日军的防御工事没有造成多少破坏，但是电话线全被打断了，所以现在日军的抵抗只是按照平时的训练在进行，没有统一的指挥。

也没有人在统一指挥了，最高指挥官的第三特别根据地队司令柴崎惠次少将已经战死了。柴崎少将阵亡这件事其实能够说明不少问题。日本海军没有专业的陆战队，现在的什么“特别陆战队”、“守备队”、“根据地队”这些组织都是些山寨的玩意儿，没有陆战经验，指挥官也没有陆战经验。

海兵43期的柴崎少将一直在船上或者海军机关里混，一直到1941年9月不知怎么回事给封了个“上海特别陆战队参谋长”的官，于是就成了陆战专家，给弄到了塔拉瓦环礁来了。柴崎的指挥部使用了钢板，相当坚固，舰炮就是直接打上去都能扛得住。但是美军舰炮在上岸美军的指挥下进行了第二次精确射击以后日军伤员急剧增加，所以柴崎让出了指挥部作为伤兵急救所，而自己则转移到了更靠前线的一个掩体，这个掩体不久被美军舰炮直接击中，柴崎少将阵亡，岛上日军从此就在没有指挥官的情况下各自为政。

如果是陆军就不会出现这种看起来挺“爱兵”的傻事了，陆军和海军的思维方式不同。海军上阵，将军并不比大头兵有更多的生存机会，海军挂将军就像玩似的，不是什么稀罕事。所以海军将军大多都有点二杆子脾气，真不怕死，特别是玩大舰巨炮的旧式海军，一开打司令官冲在最前面，从不考虑自己死了以后会有什么影响。

而陆军军官从进陆士的第一天开始受到的教育就是：“作为军官，你不能随便去死。”教官们会举大量的例子，告诉他们指挥官死了以后的部队是多么悲惨。从本文中的瓜达卡纳尔岛上围绕着亨德森机场的几次争夺战就可以知道，指挥官一死这支部队就真的完了，指挥官不死这支部队不管怎样还能坚持。所以日本陆军如果指挥官带队去冲锋了，那就是说这次是玉碎冲锋，大家去集体自杀，像阿图岛上的山崎保代大佐，还有诺门罕的高喊着“东中佐本年49岁”，带领17名军官向苏军坦克作最后自杀冲锋的第71联队代理联队长东宗治中佐。

美军在进攻的第一天战死人数居然达到了500，而日本人由于指挥官阵亡，通讯指挥系统瘫痪，没有在夜间发动日本人最擅长的夜袭战，仅仅是在夜间重新进入被美军破坏了的地堡重整防线，最有创意的一个动作是登上了海岸触礁了的一艘运输船“齐田丸”设置机枪火力点，准备着美军天亮以后的进攻。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应该是海军的陆战队没有训练过夜袭战，柴崎上任以后加强了守备队的训练，但也是以早上进攻为主，如果日本人在当晚进行了夜袭的话，很可能美军的损失还会进一步加大。

美军天亮以后似乎从惊魂不定中清醒了一点，投入了刚送上来的原来是准备在占领以后整修机场用的推土机，珊瑚礁的地质条件虽然不适合用大炮轰，但特别方便用推土机推珊瑚砂来堵地堡的枪眼，开始了一寸一寸的前进。

最后到了23日美军总算解决了塔拉瓦环礁，4600名日本军人和朝鲜劳工中最后被美军俘虏的只有14名军人和132名朝鲜劳工，其余全部战死或自杀。

而进攻的美军呢？战死1009名，伤2101名，这是个令人震惊的数字。瓜岛的美军面对着两个多师团的日军打了半年也不过就死了千把人，这个塔拉瓦三天不到就出了这个数字，所以尼米兹在听到伤亡数字后飞赴塔拉瓦视察。

霍拉德·史密斯就是这个时候得罪了尼米兹，他直言不讳地指出塔拉瓦战役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是参谋长联合会议的错误，美军完全可以依靠贝克岛上的空军基地像困死拉包尔一样地困死塔拉瓦，联合舰队没有解救塔拉瓦的能力。在整个塔拉瓦作战期间，联合舰队除了从马绍尔群岛的夸贾林环礁出动过航空兵支援外，没有采取任何动作来解救塔拉瓦就是证明，而这种空中支援除了损失了20多架宝贵的飞机之外，所得到的战果就是一枚鱼雷击中了轻型航母独立号，但没有造成损失。

当然大本营的发表是：“击沉航空母舰8艘，巡洋舰2艘，驱逐舰一艘。”

霍拉德·史密斯的看法是：强攻塔拉瓦没有任何战略上的意义。

但是塔拉瓦战斗是有很大的战术意义的，美国人通过塔拉瓦战斗知道了珊瑚环礁战斗的特殊性，也知道了和日本人作战的残酷性，不是所有情况都像瓜岛、新几内亚岛或者布干维尔岛那样，甚至具有喜剧色彩。没有在塔拉瓦付出的牺牲，就没有硫磺岛和冲绳的胜利，虽然牺牲大了点，但进攻塔拉瓦还是有必要的。

对于日本人来说，就算是干得不错，吉尔伯特群岛也是交出去了。接收了吉尔伯特群岛的尼米兹马上大兴土木，马金岛、阿帕马马岛和塔拉瓦环礁的贝蒂欧岛上都建起了2000多米长跑道的机场，特别是阿帕马马岛上的机场跑道长达2600米，可以起降重型轰炸机。依靠这些机场和四处游荡的航空母舰，从1944年2月开始，尼米兹开始向马绍尔群岛发功进攻了，接受了吉尔伯特的教训，把登陆之前的轰炸量增加了3倍，大量使用穿甲弹，把LVT和登陆艇换成水陆两用坦克，所以马绍尔群岛没打出什么悬念，所见之处，到处都是玉碎，玉碎，接下来的还是玉碎。

古贺峰一司令长官的预言和要求的“玉碎”战术成为了现实，或者不如说现实就只能是各处守军的玉碎，古贺长官心情很乱。

一百九十七

尼米兹在步步紧逼，毫不放松，在逼着8000名日本陆海军守军全军玉碎后，占领了夸贾林环礁，之后又把手伸向了后来的核武器试验场埃尼威托克环礁和比基尼环礁，开始压迫加罗林群岛，直逼联合舰队司令部所在地。

马绍尔群岛的战斗虽然对美国人来说没有什么大的悬念，可是对日本人来说就完全不一样了。从1895年甲午战争以来一直是在人家家里横冲直撞，随心所欲为非作歹的日本人这是头一次被人抄了家。

因为马绍尔群岛当时是日本的。

准确地说马绍尔群岛是日本的委任统治地（Nations Mandate）。一次大战以后，英国、法国和日本趁火打劫，瓜分了奥斯曼帝国和德意志帝国在亚洲、非洲和大洋洲的大量殖民地，这些殖民地的变迁史有点复杂，反正基本上就是现在的叙利亚、伊拉克、约旦、巴勒斯坦、以色列、黎巴嫩、卢旺达、坦桑尼亚、喀麦隆、多哥、加纳、纳米比亚、瑙鲁、新几内亚、萨摩亚等。

实际情况还要复杂，比如日本弄来的马绍尔群岛，加罗林群岛，马里亚纳群岛这些“南洋诸岛”，原来仅仅是“德属几内亚”的一部分而已，顺便说一句以上列出来的地名中位于非洲和大洋洲的全部是德国殖民地。现在知道了德皇威廉二世的那句名言，“别人在瓜分大陆和海洋，而我们只能仰望着蓝色的天空”，是在胡说八道了吧？

跑出来给“分田分地真忙”的英法日泼冷水的是美国人，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从大战开始就一直在叫嚷“尊重民族自决”，不同意像原来胜者把败者的殖民地再瓜分的做法。当然英国法国日本不肯干，再三扯淡以后，弄出了一个由国联来“委托统治”的花样。英法日认为这种方法实质上就是殖民地，也就同意了这种方法，美国人的主张也算被人家收了，于是见好就收，这就是“委托统治”的由来。纵观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期，野蛮血腥的旧殖民主义消亡史，原因很多很多，但是一个年轻，富有朝气和理想的美国的存在是一个很大的因素。

虽然名义上是“委托统治”，但是在当时实质上还是殖民地，起码日本人就是把南洋群岛看成殖民地的。所以美军到马绍尔群岛撒野的消息传到日本国内，顿时群情激愤，“鬼畜”的侵略行为“极大地伤害了日本人民的民族感情”。看起来日本人民的感情承受能力不太强，东南西北地侵略了50年，偶尔反串一下角色怎么就这么受不了了呢？

“鬼畜”就是“鬼畜”，他才不管古贺长官为“绝对国防圈”而苦恼呢。1944年2月4日，联合舰队司令部所在的特鲁克环礁上空飞来了两架B-24轰炸机，悠然自在地在日军高射炮火达不到的6000米高空飞行。特鲁克的陆基航空兵的零战立即起飞驱逐。一般来说零战的20mm小口径机关炮打不穿B-24的装甲，在瓜岛和新几内亚，经常发生零战只能往B-24上撞的事例，所以这次起飞的零战们也就是想把B-24赶走，没什么别的奢望。

没有战斗机护航的B-24很顺利地被赶走了，其实B-24来转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1月7日就已经来访过一次。古贺峰一长官想不通这倒霉的B-24是来干吗的？更想不通的是这么大的B-24是从哪儿飞来的？B-24无法从航空母舰上起飞，就是说美国人现在已经在1500公里的距离内有了可以威胁特鲁克环礁的地面机场了，那特鲁克环礁岂不危险？岂不是要成为第二个拉包尔了？

特鲁克环礁在西加罗林群岛，原来是西班牙殖民地，1898年，被西班牙人为了筹款进行美西战争以2500万比塞塔的价格把包括特鲁克环礁的整个加罗林群岛卖给了德国人。第一次大战时日本人趁乱打劫把南洋上的德国殖民地全部弄了过来。特鲁克环礁里有能够提供足够容纳全部联合舰队及其支援船只的锚地，周围有名叫春、夏、秋、竹的4个小岛，上面建设了修船用的船坞，不是受到重创的船只在特鲁克就能够修修补补再上战场。日本人也好，盟军也好，都把特鲁克环礁看成“日本的珍珠港”，“日本的直布罗陀”，特鲁克如果有了三长两短，联合舰队本身在南洋就不能再待了。

现在跑到特鲁克来观光的B-24是从布干维尔南边的莫罗岛起飞来侦察的，特鲁克确实受到了大型陆基轰炸机的威胁。

但是这一次尼米兹没有打算用陆基航空兵，受几次空袭拉包尔胜利的鼓舞，尼米兹现在更加喜欢航母特混舰队，反正由于VT信管的投入使用，日本人已经无法威胁美国航空母舰了，美国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这次他让斯普鲁恩斯带了约克城号、企业号，无畏号［USS Intrepid（CV-11）］，埃塞克斯，碉堡山这5艘正规航母加上4艘轻型航母，6艘战列舰，5艘重巡，5艘轻巡，还有28艘驱逐舰共计53艘军舰来找古贺长官的晦气了。

古贺长官是否知道“鬼畜”来了？古贺知道。仗打了这么长时间了，日本海军虽然不能破译美国海军的密码，但是通过监听，或者从通讯防卫和密度以及呼号也能够大致判断出美军战术行动的进攻方位，时间和兵力。

所以古贺在1月25日就准备把战列舰长门、扶桑，重巡熊野、铃谷、利根和驱逐舰秋月、浦风、矶风等8艘代号叫“敷岛部队”的舰艇疏散到位于新加坡和苏门答腊中间的林加群岛的林加锚地去。林加锚地东西宽20海里，南北长50海里，在里面可以进行一些小规模训练，又紧靠巨港油田，用油不成问题，水深还比较浅，美国潜水艇不容易混进去捣乱。

可是1月30日刚出发一个小时后，突然又传来了美军开始进攻马绍尔群岛的消息，这样敷岛部队又返回特鲁克准备去支援马绍尔群岛。

但是怎么支援呢？没有空中掩护的军舰不就是一个活靶子吗？所以古贺想了想还是再次下令敷岛部队往林加锚地疏散。

自从2月7日夸贾林环礁上缴给了“鬼畜”以后，特鲁克就成了最前线了，这地方无论如何不能待了，于是古贺长官在2月10日带着旗舰武藏和轻巡大淀，驱逐舰白露、满潮也回了横须贺，接下来爱宕、鸟海、妙高、羽黑也撤往了帕劳。在特鲁克就剩下了第四舰队和指挥系统及其复杂的各种航空兵部队，其中有南西方面舰队的，还有从拉包尔撤回来的南东方面舰队的，加起来总共有174架正在使用的各种飞机，还有用千代田号航母刚刚运来的161架准备使用或者分配到其他机场的崭新的飞机。

古贺峰一到底还是个受海兵的大炮巨舰战术教育出来的日本海军军人，他把有炮的船疏散了以后就忘记了没炮的船，现在这些古贺长官不要或者忘记了的东西都由第四舰队司令长官小林仁中将看着。

2月15日，第四舰队的侦听班捕捉到了埃塞克斯号舰载机上的明码通话——美国人已经离得很近了，小林仁判断美军将在第二天16日空袭特鲁克，下令全基地进入戒备状态，虽然出动的航线不太合理，但小林中将还是出动了11架侦察机去寻找“鬼畜”。

找不到，“鬼畜”压根就没来。

小林中将没见着“鬼畜”到来，就很自然地认为“鬼畜”在他小林中将的威名面前闻风丧胆，吓得不敢来了，于是就洗洗睡了。

一百九十八

历史是有报应的，特别是看日本海军史的时候，特别让你相信这句话。日本海军怎么玩过别人，自己就会怎么被别人玩。

这中间的时间间隔还特别短，比如空袭特鲁克就特别容易让人联想起空袭珍珠港。

知道了美国航母舰队到了身边，连联合舰队司令长官都出去避风头了。海兵38期，吊床号4号，一直负责海军对美谍报工作的小林仁中将管辖下的特鲁克，还会被美国人打了突然袭击也算是一大奇迹。

和日本人预想的方向不同，钱多油多，不怕绕路的美国人是从北边来的，从埃尼威托克环礁那边绕过来，所以耽误了时间，没有准时到。而这边等了大半天的小林仁中将也就像个约会时被男朋友放了鸽子的美眉似的，一气之下把手机都给关了——第二天的17日连侦察机都没派出去。

可是斯普鲁恩斯恰巧来了。

早上04:20左右，日军雷达捕捉到了大批飞机的回波，日军没有像珍珠港的美军那样“忘掉这件事情”，而是从春夏秋竹岛上把能飞起来的77架零式战斗机，水上战斗机，零式侦察机全部上了阵，可是还只刚飞上天40架，美军就已经到了。

美国人做事心狠手辣，空袭特鲁克就不能说是轰炸，根本就是在耕田，还是那种深翻式的耕田。9艘航母上的舰载机围着特鲁克就整整炸了两天，出动架次高达1250次。还学着日本人，出动了9艘潜水艇，不让日本人船只出港，要来个斩草除根。

被击沉的日军舰艇有轻巡阿贺野、那珂，训练巡洋舰香取，驱逐舰舞风、太刀风、追月、文月和其他两艘猎潜舰，一艘鱼雷艇，一艘特务舰等11艘，被重创的有水上飞机母舰秋津州，驱逐舰秋风、松风、春风，时雨、测量舰宗谷和一艘特务舰，两艘潜水艇等9艘，270架飞机被空中击落或在地面被炸毁。同时正在特鲁克环礁以北往特鲁克赶路的一支日本运输船队也赶上了这次轰炸，辰羽丸、瑞海丸被击沉，运送的第52师团第69联队等7000余名陆军也直接去见了海龙王。

特别让日本人叫娘的是被古贺长官忘掉了的支援船舶，却被美国人一扫而空。以从捕鲸船改装的油轮“第三图南丸”为首的41艘运输船，总吨位211300吨全部沉入了海底。

当时有两个很牛的阁下也在特鲁克，正准备去拉包尔视察，参谋本部次长秦彦三郎中将和军令部次长伊藤整一中将遇上了这次轰炸，吓得赶紧回东京了。

美军的全部损失是25架飞机，另外，17日晚上残存的5架日本陆攻机拼死出击，用鱼雷在无畏号航母上打出了一个20英尺的方洞出来，就一个方洞，没有其他损失了。

港湾内的全部修理设施，储油罐、兵营、通讯设备被美军按照两次航拍的照片一一按图索骥，全部摧毁。总之，日本人常年经营的特鲁克，作为一个军事基地已经不存在了，美军在中部太平洋方面再也没有了空中威胁，于是美军开始了埃尼威托克作战。

消息传来，东条震怒。震怒的原因不仅仅是海军又闯了祸，而是这回捅的娄子实在太大. 日本陆海军现在在作战中最转不过来的就是船舱，而现在海军居然听任贵重的船舱被人炸了，还是21万吨，这个损失是无法弥补的。相对来说，可能战列舰武藏被炸沉了还好接受些，反正那也就是个摆样子的货。

这就出来了真正的“统帅权干犯事件”。原来鸠山一郎和犬养毅挑起的“滨口内阁统帅权干犯事件”只是个莫须有的政治事件，而这次东条英机却真的和组织干上了。1944年2月19日，特鲁克空袭的第二天，东条撤换了主管船舶的运输通信大臣八田嘉明，代之以五岛庆太；2月21日，东条又借口强化战争指导，逼着参谋总长杉山元把职位交给他兼任，而杉山元的绰号本来就是“厕所门”，意思是从两边都可以开，只是看你从哪边挤，杉山元在略微做了下形式上的反抗后就交出了参谋总长的位置。海军大臣岛田繁太郎本来就有件“东条副官”的马甲，东条让他挤掉永野修身，兼任军令部总长当然没有反对的道理。这样，日本陆海军突然就统一了军政军令了。

日本人特别相信所谓“组织的力量”，遇到了什么事首先不是找出问题所在去解决，而是首先进行“组织刷新”，换几个人重新干，幻想这样就能够起死回生。这种陋习现在还能看到。政府支持率一低，就会搞什么“内阁改造”，换几张面孔来糊弄选民。日本人好糊弄，因为大家都相信那玩意儿，几张新面孔一上来内阁支持率就此上升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但现在是战争，面对着的是美国人，美国人可不怵你怎么去玩人事游戏，战争的客观现实就摆在面前，谁来也得用飞机大炮军舰比试比试。

特鲁克空袭被称为“海军T事件”，因为是特鲁克（TRUK）的事件。海军省一开始是认为这件事的过错全在现场，因此立即撤换了小林仁，换上了珊瑚海海战时指挥五航战炸沉了列克星敦，重创约克城的原忠一中将。后来发现下面对这种处理很不理想，这才在3月份派出了一个调查团来调查这件事，团长就是水雷学校校长大森仙太郎少将。

大森少将本来就对在布干维尔被海军莫名其妙地出卖给了陆军一脑门子官司，哪来什么心思认真查，其实也没有必要查，第四舰队的小林仁当然有责任，但是最主要的责任在联合舰队司令部，在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古贺峰一那儿，这都是明摆着的，要不然大家哪来的意见？但这句话又不能明说——谁任命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联合舰队有问题不就是整个海军有问题吗？再加上调查还没结束司令长官就不见了踪影，说他坏话不等于鞭尸吗？于是调查结论是：“从大局上看，以如此少的兵力应对如此大规模的攻击，谁来进行战争指导的结果都应该是大同小异。”

因为“T”和汉字的“丁”有点像，所以“海军T事件”又称为“海军丁事件”。原来有个“海军甲事件”，是山本五十六被击落事件，有没有“乙事件”呢？有，“海军乙事件”是“海军丁事件”的后遗症之一，联合舰队的司令长官又挂了。

1944年3月31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古贺峰一大将带领着以参谋长福留繁中将为首的联合舰队司令部分乘两架二式大艇水上飞机，从帕劳飞往菲律宾棉兰老岛的达沃（也叫那卯）。途中古贺长官乘坐的一号机失踪，而二号机失事，除了一人死亡之外，包括福留繁在内的全体机组人员做了当地游击队的俘虏。这就是所谓“海军乙事件”。

如果说所谓“海军甲事件”反映了日本海军对情报战的无知，同时也反映了当时日本海军在整个组织管理上还是井井有条，虽然有点繁琐，那么从古贺峰一长官殉职的所谓“海军乙事件”就可以看出，日本海军已经是无法管理或者说没有了管理的败军之像。

一般来说，一件事如果成功了，那多半是出于侥幸，而一件事如果失败了，那几乎是铁定的被注定了的，“海军乙事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三十七、发现长官不见了

一百九十九

古贺长官带着战列舰武藏撤回了横须贺，立即就被军令部赶了回去：这是干吗来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知道国内没有油吗？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特鲁克已经回不去了。吉尔伯特群岛和马绍尔群岛已经全部落入美国人手中，马里亚纳以东的日本航空兵力被一扫而空，特鲁克倒是没有“鬼畜”登陆，可古贺长官也知道那只是“鬼畜”们不乐意去，只要他敢带着武藏号回特鲁克，“鬼畜”们踩着脚后跟立马就来了。

古贺带着武藏号去了帕劳。

帕劳在菲律宾的棉兰老岛以东大约800公里，有马里亚纳群岛作为屏障，新几内亚岛的“皇军”也还没有绝种，岛上还有陆军的第四航空军，应该稍微安全点吧？古贺长官很可能是这样想的。

但是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能够让大日本帝国陆海军觉得安全的地方了。陆军的第四航空军在新几内亚岛荷兰迪亚（现名查亚普拉）的空军基地在1944年3月30日受到美军的突然袭击，130架飞机在地上被炸毁。

第四航空军半年前在维瓦克也被人炸过一次，这次和上次一模一样。

还有一样东西和上次一模一样，大本营还是装着没这事儿。其实也吭不了声，日本的男人几乎都被抓了壮丁，现在在国内搞生产的都是女人，如果这些女人知道自己辛辛苦苦用运输船团九死一生从南洋运回来的铝矾土炼出来的铝，做成了飞机却被陆军放在地上给美国人当活靶子炸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暴动？

记吃不记打的不光是陆军，海军也一样。2月中旬刚刚在特鲁克被美国人炸了一次的联合舰队这天在帕劳被美国人又炸了一次。

照样知道美国人要来，照样急急忙忙把武藏号战列舰疏散回吴军港，照样忘记了其他船，不同的是这次古贺长官没有跟武藏号一起走，而是上岸进了防空洞。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上岸钻洞而不跟武藏一起走的原因不好说，很可能是因为这次时间太紧，因为到29日才刚刚发现美国航母已经进入了距帕劳900公里的海域，这时候疏散的武藏号能否逃得出去没人知道，还是岸上安全。

还是和特鲁克的时候一样，美军从30日开始接连轰炸了两天，出动飞机架次达到600次。结果在这次的帕劳空袭中，海军的损失是包括一艘驱逐舰在内的6艘舰艇和包括5艘万吨油轮在内的18艘运输船只。海军有一艘排水量10500吨的工作舰明石号，上面有400人左右的工程师和机械工，这是一艘浮动工厂。舰艇如果受到中等程度的损伤，哪怕是不能动了，明石号也能靠上去修，上次在特鲁克好不容易冒着弹雨避过潜艇冲了出来，可这次光荣牺牲了。

这些船舶哪艘不比什么武藏号战列舰有用？可是已经输到了这种地步的日本海军还是死抱着武藏不放。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在舰队行动时不在旗舰上，而是上岸钻了洞，这应该是很丢人的，特别是对于固守巨舰大炮传统的日本海军来说，但古贺长官好像并不怎么在意。古贺长官在意的是怎么才能一劳永逸地从美国“鬼畜”的死缠烂打中解脱出来，于是就出了转移联合舰队司令部的点子。

联合舰队司令部应该转移，这在特鲁克空袭以前就已经有人提出来了，问题是转移到哪儿去。当时作为候选的有3个地方：塞班岛，新加坡和菲律宾棉兰老岛上的达沃，联合舰队已经请军令部帮忙在这三个地方中选定一个，然后建设联合舰队司令部所需设施。但是军令部这段时间忙得四脚朝天哪还有时间去搞什么基础建设，所以这件事就一直搁了下来，而现在古贺峰一被美军飞机炸了一下，才决定立即转移联合舰队司令部，转到达沃去。事不宜迟，立即向塞班岛要了两架二式大艇水上飞机，这就往达沃跑。

要说这3个地方里面最不合适做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地方还就是达沃，首先达沃不安全，美军在占领新几内亚后，达沃首当其冲地就会成为大型陆基轰炸机轰炸的对象，到时候还得搬家，再一个理由就是达沃连足够的通讯设备都没有，联合舰队司令部去了达沃也无法指挥战斗。去新加坡最安全，但是从士气考虑太保守了，从当时作为战争指导思想的“绝对国防圈”理论出发联合舰队司令部应该去塞班，那地方是要死守的，如果塞班一旦失守，日本面临着的就是本土防卫了，有没有联合舰队全一样。

但古贺峰一选择了达沃，为什么是达沃的理由不得而知，但整个司令部往达沃转移的过程又成了一幕仓皇逃跑剧。

二式大艇是当时性能最好的水上飞机，满载量的燃油是14000升，可是这两架二式大艇在塞班岛起飞时没有加足燃油，只加了8000升燃油，也就一半多点，没加满油的原因是水上飞机的起飞比较困难，满载的情况下很容易产生离开水面后突然再次大头冲下来往水里扎的现象，所以在不是特殊情况下水上飞机一般不满载。这8000升燃油在150节的巡航速度下也能飞个3500公里，而从塞班经帕劳到达沃只有2500公里，看起来似乎也足够了。但是那是巡航速度，正常飞行时有加减速，要绕道，这么一算燃油就非常紧张了。

这个问题也不难解决，在帕劳再加一次油就是了。但当时的水上飞机加油费事，要拖到岸上来进行，太费时间，于是帕劳还专门预备了油船油泵准备在时刻有被空袭可能的帕劳进行危险的水上加油，为了长官嘛，让领导同志先走。

可是这两架水上飞机结果在帕劳没有加油，就这么急匆匆地起飞去了达沃。

没有加油的理由特别搞笑。帕劳的防空哨已经被美军的空袭吓得魂不附体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这两架来接联合舰队司令部的水上飞机居然被他们认为是敌机而发出了空袭警报。刚刚接到水上飞机已经降落的古贺长官和福留参谋长听到空袭警报也顾不上弄清楚这个空袭警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吓得一溜烟冲到码头坐上汽艇爬上飞机就赶着让飞行员起飞。

不知道在慌些什么，其实联合舰队负责无线电侦听的情报部门已经发出了近期不会再有空袭的预报。日本海军虽然没有破译美国海军密码，但是各种呼号是听得出来的。而且当时美军的无线电通讯比较平静，出现的都是美军在总结战果的明码通讯。从以往的经验可以知道这种时候美国舰队是在撤离战场，下一次攻击要等到再一次出现调兵遣将，密码通讯密集出现的时候才能进行。

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和参谋长急于逃离这个可怕的帕劳。

古贺长官的一号机失踪，没人知道那架飞机上发生了什么，人们只能从二号机组人员的叙述中去推测一号机上发生了什么。

起飞不久就遇上了热带低气压，乌云密布，暴雨倾盆。本来遇上这种天气，即使是出发作战也是扔掉炸弹回出发地的，但既然坐在机舱里的福留参谋长和联合舰队航空参谋小木一郎少佐一言不发，飞行员就只能向前继续飞。

二百

一号机飞行员是851航空队的难波正忠大尉，他从帕劳飞到达沃很多次，是老手；而二号机飞行员，802航空队的冈村松太郎，则从来没有飞过这条线路。

按说二号机只要跟着一号机就行了，可是这两架飞机到达帕劳，天就快黑了，起飞时已经7点钟了，这时天已经黑了。二号机无法目视跟踪一号机，飞行只好根据仪器指示，再根据飞行速度、时间、高度、风向和方向在地图上修正，也就是“盲推”飞行法。

那年月依靠仪表飞行是真正的“盲目推测”，因为飞机上没有任何一件仪表是可以完全相信的，特别是日本飞机。比如高度，当时不是使用无线电测量，而是气压测量，这种方法在飞机整个被卷入热带低气压的情况下，测量有误差是很正常的。这个时候不能相信高度计，但是飞行员在和气象搏斗得精疲力尽，注意力涣散后，极易相信高度计；又比如速度，当时的飞机，是依靠测量两根垂直的管子里的气压，得出动压和静压的差值以后，推导出飞机的速度。但准确地说，这只是飞机相对于周围气流的相对速度，在飞机处于乱气流之中时，就完全不能相信速度仪。

所以当时的夜间飞行是相当危险的，飞行安全与否完全取决于飞行员的经验和技巧。二号机飞行员就处在这样一个使人容易产生误解的飞行环境之中。从二号舰监听到的一号机无线电信号来看，一号机的环境也一样，但二号机无法联系上一号机；而帕劳能听到一号机和二号机的无线信号，但也联系不上；而达沃则除了帕劳基地之外，其他信号都捕捉不到。

这种通讯的混乱，是因为赤道附近的电离层中有空洞。无线电通讯大多采用短波通讯，依靠电离层反射原理，来增加通讯距离，但短波会在赤道附近的电离层空洞中漏掉而不能反射，这时候短波通讯就会发生故障。刚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赤道周围的电离层这么古怪，美日都吃过不少苦头。美国人花力气解决了这个问题，而日本人由于实在顾不上就一直没有解决，只能在要求严格的时候采取变通方法。

什么变通方法呢？牺牲距离就行了。降低频率，增加波长，不依靠电离层。在通讯距离不大的情况下这种方法能行，特别是这次的司令部转移行动，基地和飞机之间最远距离也就几百公里，凑合着能过。

但是，那时候的无线电调整波长不容易，一定要更换振动用的石英晶体。而两架水上飞机从塞班岛起飞时，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石英晶体，飞机等不及，没有更换合适的石英晶体就糊里糊涂起飞了。

情况就是这样，所有的条件都决定了这两架飞机是飞不到达沃的，真要是飞到了达沃，那只能说是天照大神开眼，出了奇迹。

起飞两个半小时以后，来自一号机的无线电信号中断了，而二号机的无线电信号在飞行3小时之后也找不到了。这时理应出现在机翼下边的棉兰老岛，变成了茫茫大海。一阵寻找以后，二号机发现了一个小岛，在对着地图仔细检查了岛的形状以后，才发现原来飞机的航线已经偏北了160海里，还要飞行一小时才能到达沃，而燃油只剩下供飞行半小时的量了。

于是只好在最近的宿务岛（Cebu Island）沿海降落，找到宿务市内的日本军队再说。

但是着水时高度计出了问题。高度计里封装的标准气压是飞机起飞时塞班岛海面的标准气压，但此时在热带低气压下咆哮的宿务沿海，它的气压和标准气压有50米的差值。心慌意乱的飞行员已经忘记了现在身处热带低气压之中，正准备按照操作规程，下降到高度50米处进入着水姿态时，飞机已经撞上了水面。

飞机撞得粉碎，所有的人都被抛了出去，机上的机组人员和联合舰队司令部成员13人中，除了一名二等飞行曹长由于着水时右脚被切断，失血过多而死，司令部通信长山形中尉手部负轻伤之外，其他人都安然无恙，被土著居民用独木舟救了起来。

但是正在感谢天照大神的福留繁参谋长和其他日本人还不知道，这些土著居民正是美军科欣中校指挥下的游击队员。

不少肯承认15年战争是侵略战争的日本人，在提到太平洋战争时，总要声音或高或低地嘟哝上一句说：那不是侵略战争，那是一场殖民地解放战争。不管怎么说，马来、印度尼西亚、缅甸、菲律宾，甚至印度的独立，日本人全跟着掺和过。

里面有些是事实。英、法、荷兰在亚洲殖民统治的动脉确实是由日本人划开了第一道口子。这些地方的人们一开始并不反感日本人的到来，这也是无需否认的事实。在谴责日本人的战争罪行时，根本就没有必要去美化欧洲老牌殖民主义者们的行为。

但要回答驱动日本人发动太平洋战争究竟是不是出于“解放殖民地”的理念这个问题，既不需要去翻陆海军军部会议的记录，也不需要去看御前会议的记录，甚至不需要去列举日本人在南洋肆意更改地名的事实，只需要看看日本占领地的军政当局，是不是得到了当地人们的协力帮助就行了。

而在菲律宾，甚至连“日本人来解放殖民地”这些字眼都根本不存在。

1521年，葡萄牙人到了菲律宾。从1665年西班牙开始占领刚刚福留繁参谋长们失事的宿务岛开始，菲律宾诸岛逐渐成为西班牙的殖民地。1898年美西战争的时候，美国以答应菲律宾独立为条件，换取了菲律宾人的支援，菲律宾在战争期间得到了短时的独立，那就是所谓“第一共和国”。但是战争一旦结束，美国人也像所有的白人殖民主义者那样，收回了自己的诺言，菲律宾又回到了殖民地的位置，只不过这次的宗主国是美利坚合众国。

和美国人并肩打跑了西班牙人的菲律宾人，即转枪口要和美国人打了，这次是美菲战争。美菲战争的结果当然是美国人胜利，菲律宾第一共和国灭亡。

但是美国人里就是有那么一些不顾国家利益的“美奸”，像著名作家马克·吐温、恩斯特·克罗斯贝（Ernest Howard Crosby）、钢铁大王安德鲁·卡内基、政治家威廉·布莱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那些社会精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拿了外国人的钱（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被认为拿了某外国的钱是毋庸置疑的），反正他们组成了一个“美国反帝联盟”（American Anti-Imperialist League），反对这种背信弃义的强盗行径，他们向美国人说明根本不存在“菲律宾人希望成为美国人”这件事，告发那些曾经参加过印第安战争的将军们在菲律宾犯下的战争罪行。这些“美奸”疯狂破坏安定团结的结果是使得菲律宾从美国分裂了出去。1916年美国承认了菲律宾的自治，1934年3月23日根据美国议会通过的“菲律宾独立法”（Tydings-McDuffie Act），美国答应10年后给予菲律宾完全独立地位，并且已经成立了以曼努埃尔·奎松（Manuel Luis Quezon y Molina）为总统的独立过渡政府。

二百零一

这就是说在菲律宾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独立的问题，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而实际上由于日本的占领使得菲律宾真正独立是在1946年7月4日。你说菲律宾人会喜欢“皇军”？

就连日本人扶持的亲日傀儡政权总统胡塞·劳威尔，就是那个后来在美人女总统阿基诺政府中担任副总统的劳威尔的爹，都把东条英机气得快发疯。

东条要菲律宾人向美国宣战，可是劳威尔弄出来的宪法头一条就是“放弃战争”。东条暴跳如雷，说缅甸的昂山（就是现在缅甸的那位，曾经是美人的昂山素姬她爹）说出人就出人，你们1800万菲律宾人怎么不出人帮“大东亚共荣圈”打仗啊？

劳威尔有气无力地说：“最多让昂山把我们的那份也出了就是，反正菲律宾人就是爱好和平不打仗。”

东条还想深入细致地做劳威尔的思想工作，说：“无义则不勇”。

但翻译又不知道该怎么翻这句话，咕哝了大半天，劳威尔还是整不明白。最后东条只好忍气吞声，菲律宾哪怕是傀儡政府，也没有向英美宣战。

所以战后麦克阿瑟宣布的第一批甲级战犯里就有昂山少将，而劳威尔则被麦克阿瑟赦免了。

菲律宾人和日本人就这么个关系。14军司令官山下奉文陆军大将对这点非常清楚，他去菲岛上任伊始的训话中就说得非常清楚：“每一个菲律宾人都可能是反日游击队员。”

当然不是每一个菲律宾人都是反日游击队员，但是出了马尼拉等大城市一步就是游击队的天下，甚至第十四军司令部就有公开的菲律宾游击队在活动，这也是事实。反正福留繁参谋长等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部高级军官们就这样做了游击队的俘虏。

达沃这边过了时间也没见到司令长官和参谋长们的身影，这下大家急了，在菲律宾的第14军全体出动去找。第14军其实也挺有意思，一边在和美国人打仗，一边又和美国人经常有些不干不净的往来。后来在吕宋岛决战前夕，正在第14军的堀荣三、朝枝繁春这两名大本营参谋甚至还动过和麦克阿瑟谈判停战的脑筋，最后被山下奉文痛骂了一顿才打消了念头。反正最后是由独立步兵第173大队花钱，把这几个大日本帝国海军高、中、低级军官们买了回来。

这边二号机的人是回来了，可一号机的人就真的不知去向了。结果只好按照一号机发出最后的无线电呼号的时间估算古贺长官们殉职了。

这一下大问题就来了。作为堂堂大日本帝国海军“三大衙门”之一的联合舰队，连参谋长福留繁中将都当了俘虏，这可是大丑闻。当时“皇军”将士人人会背诵的《战阵训》就是现在的首相东条英机大将当陆相时搞的，执笔起草的就是当时的教育总监中将本部长，现在被美军软禁在拉包尔的那位今村均。《战阵训》里讲得清清楚楚：“决不能生受虏囚之耻，宁死不留罪祸污名。”，现在福留繁阁下已经生受了“虏囚之耻”，只能死了。所以福留繁被游击队释放以后，一回到东京，就有数不清的人来劝他自杀。

可是福留繁中将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坚决不自杀，这下大家傻了眼。

福留繁是海兵40期的，和宇垣缠、山口多闻、大西泷治郎等是同期，吊床号第8名，是海军兵24期首席，据说是海军首屈一指的战术家和战略家，但学的都是些大炮巨舰的过时东西。1939年底开始当过一年半的联合舰队参谋长，山本五十六对他的评价是“海军第一的铁炮屋”。福留繁不懂航空战，也不想懂航空战。那边陆军对他恨之入骨，因为瓜岛的时候这位是军令部作战部长，陆军几次登陆失败都与他对空中护航不热心有关。海军航空兵们说起这位“精英参谋长”也是咬牙切齿，被称为“击坠王”的坂井三郎说起他来恨不得咬上几口，因为这位参谋长从来没把飞行员当过人。坂本认为如果换个人当参谋长，海航的飞行员不至于消耗得那么快。

但人家不自杀怎么办？不能枪毙啊！因为实际上陆海军的军法上并没有不准做俘虏这条，所谓《战阵训》也只是“陆训一号”，只是陆军的训示罢了，海军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跟着陆军走。于是就出来了个这样的见解：“所谓俘虏是指被正规军俘虏的那些人，现在福留繁参谋长只是被游击队拘留，在国际法上不属于被俘，所以不要说‘战阵训’只是约束陆军的，即使在陆军内部出现这种情况也可区别考虑。”行了，福留繁不用自杀了。

实际上自杀不自杀的没什么关系，不让当俘虏这条本来就变态。但海军不追问并不是因为这条潜规则变态，而是不愿公开这个丑闻，再追下去这段时间作战的“扯淡性”就全都暴露了，包括联合舰队司令部事实上的临阵逃跑。于是大家就装聋作哑混过去再说。俗话说：“安定团结，压倒一切。”

但是还有一个更加重大的问题，就是福留繁参谋长被俘的时候，随身携带了大量的机密文件，里面主要有联合舰队有关“Z作战行动”的作战计划、海军密码等超级机密，这些文件怎么样了？

海军省次官泽本赖雄中将亲自来查问这件事，福留繁的回答非常明确：“着水以后全部处理了。”于是泽本次官也就做出一副很信任的样子让这件事了了，像原来的中途岛事件一样，这次还是没有告诉陆军这件事。

海军密码可能还不是什么大事情，反正美国人一直就在和日本人一起共同阅读着日本海军的密码通讯，但这个“Z作战计划”是大问题。以后还会说到这个“Z作战计划”，“Z作战计划”实际上没有进行下去，但这绝不是意味着这份作战计划无足轻重。实际上以后的马里亚纳海战，菲律宾作战的“捷一号”作战都脱胎于这个作战计划。这份计划交给了美国人，其实就是向美国人公开了日本人最后一点军事机密。

福留繁到1971年死去为止，始终不肯承认他手上的机密文件落到了美国人手里。事实上，这些机密文件当场就被用潜水艇运去了澳大利亚的布里斯班，被全部译成英文。战后军令部参谋吉田俊雄中佐参加服部卓四郎的福部机关，编写太平洋战争战史中的马里亚纳海战部分时，想参考“Z作战计划。”因为当时没有来得及销毁的军令部文件，全部被美国占领军收缴封存，吉田中佐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向占领军总部GHQ提出了阅览“Z作战计划”的要求。

吉田的预测GHQ的回音肯定是：“封存资料中没有Z作战计划”，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一星期后一份从华盛顿发出的航空挂号邮件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里面是“Z作战计划”的原件，就是联合舰队参谋长保管的那一份。美国人是不是有意来恶心日本人，这就不知道了。

即使在那种铁证面前，福留繁也只是不再坚持他已经销毁了机密文件的说法，但从来不肯承认机密是从他手里泄露的。

日本海军不像陆军那样拥有宪兵，这也是日本海军拥有较好形象的一个原因。但是事情总有其相反的一面。本来意义上是“军事警察”（military police）的宪兵作为整顿军纪，收集情报和反谍报的军内组织是有重要作用的，是东条把宪兵变成了一个和特高警察齐名的国内特务组织，是东条在胡作非为，并不是宪兵本身没有存在的必要。而日本海军因为没有重视情报的传统，也就不会做防止情报泄露的努力，或者说海军根本就没有想过情报是会泄露出去的，从而没有建立自己的反谍报组织。

反正，联合舰队又没有长官了。

三十八、丰田副武被当上了司令长官

二百零二

流年不利的联合舰队，连司令长官都弄得不知行踪了，参谋长的行踪倒是知道，但是被俘了，正在谈判赎人。可是联合舰队不能没有长官啊，两天后的4月2日，在荷属东印度泗水的南西方面舰队司令长官高须四郎中将根据《军令承行令》，就挂起了司令旗“自立为王”，成为了联合舰队临时司令长官。

实际上高须“自立为王”也不是不行，事到如今，大将也罢，麻酱也好，谁来当联合舰队司令长官都一样。主要是高须四郎在的那个位置实在太偏，把高须调出来，还得再送个人过去。又不能把南西方面舰队往北移动，不然澳大利亚人会立即在爪哇或者苏门答腊登陆，实在太麻烦，只好另找司令。米内光政就推荐了横须贺镇守府长官的丰田副武。其实人事问题和大学一年级的新生选班干部差不多，只要谁先提一个名字，这人就是了。于是丰田副武就当上了开战以来的第三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

丰田副武是海军兵33期的，进校时吊床号是180号中的第107号，但毕业时却是171人中的第26号，是一个“努力家”。33期的首席就是前面已经讲过的那位，有名的官迷丰田贞次郎。丰田副武这人很难下定论，麦克阿瑟来了以后把他当甲级战犯抓了起来。按甲级战犯抓丰田副武肯定是件冤假错案，因为这人当初坚决反对和美国开战。但他反对开战的理由很搞笑：“开战是那帮陆军动物们的主意，咱们海军去跟着掺和什么？”

丰田管陆军叫“动物”，意思是陆军不能进行正常的思维活动。海军都讨厌陆军，但丰田副武的讨厌也算登峰造极，到了变态的地步。他当佐官的时候曾经编过一本词典，里面收录了所有咒骂陆军的海军用语，刻了蜡纸油印了出来，见人就散发，生怕别人骂起陆军来找不到词。本来东条英机成立内阁的时候是想弄他当海军大臣的。结果这位一听首相是陆军，而且还是陆军里面他最讨厌的东条，就一句话：“不干。”那边东条见他也怕。东条为人阴险，气量狭小，被人骂了当面不会回嘴，阴地来收拾你。但这位是海军大将，和东条不是一个系统，显然耍阴谋收拾不了人家，丰田真要成了海军大臣，岂不是成天被人家捧着词典骂，还没有报仇的机会。这样海军大臣才成了岛田繁太郎。

后来麦克阿瑟又把他弄成了乙级战犯，说他应该对近90件的海军杀俘、虐俘事件负责，但后来也没能判下来。被300次左右的开庭辩论弄得精疲力尽，灰心丧气的法官写出来的判决书含着一片灰蒙蒙的寂寞：“日本海军特有的军政军令制度，指挥官的权限以及战争指挥机关是令人惊讶得复杂，以至于无法确定作为指挥官所应该担负的责任。”

其实杀乙、丙级战犯，本来就不用那么罗嗦，说杀就杀了。秘密审理，不准上诉，法官大人签子一投，就人头落地了。美国人、英国人、澳大利亚人、国民党政府都是这样杀乙丙级战犯的。但是丰田命好，躲过了杀人高峰，也就逃了条命。

丰田这次晋升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可是丰田本人没有什么很开心的反应。本来山本五十六被击落的时候就应该是先任的丰田副武接班，但到了最后却是后任海兵34期的古贺峰一莫名其妙地当了司令长官，先任的丰田副武被海军大佬伏见宫元帅给一票否决了：“丰田副武太饶舌，有破坏性作用。”丰田副武想起来就有气：“仗都打成这个样子了，现在让本官来做这个司令长官还能做出花来不成？”很直接了当地对来传旨的岛田繁太郎海军大臣兼军令部长说：“从开战以来就没有上过战场，和这场战争没有关系，不适合当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况且现在战争进行得莫名其妙，一直在后退，战势非常悲观，现在接受这个重任，没有打开难局的胜算，这活还是算了吧。”

伏见宫评论丰田副武的话大错，也不错，这人是不是饶舌？这话是不是有破坏作用？可是锣鼓要听声，听话要听音，丰田对岛田说的这番话，翻译一下是这个意思：“是你打起来的仗诶，这个司令长官你不当，谁当？”

岛田装糊涂：“知道丰田桑的意思，现在一定能扭转战局的人一个也没有，但是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总要有人当。所以现在不是在和丰田桑商谈这个问题，而仅仅是发个通告，事情已经得到了伏见宫元帅的承认，已经决定了。”

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少废话，少废一句话不早就当上了嘛。

丰田还在最后挣扎：“怎么这么大个海军就找不出来人当司令长官？”

这句话的意思是为什么不让南云忠一上？按照丰田的想法，南云肯定会积极地还中途岛欠的债，认认真真地干，而其他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到了这步田地，当了司令长官也就是混吃等死。

但是不行，这时候又扯出来南云是后任，海兵36期的，资格不够。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荒唐无稽，丰田连赖都赖不掉这把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交椅。因为幕后有这样的花絮，后来丰田交出这个位置时，平调了个军令总长来当，连昭和天皇都觉得纳闷：“这人当司令长官都没当好，怎么又来当总长了？”昭和天皇不知道这是海军本身就欠了人家的，没资格去评论人家的长官当的是不是好，于是丰田就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1944年5月3日丰田副武新长官在一艘不到一万吨的轻型巡洋舰“大淀”上升起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旗，“大淀”成了联合舰队的旗舰。

这件事其实非同可小。从1894年有了联合舰队以后，松岛、三笠、敷岛、朝日、金刚、山城、长门、陆奥、大和、武藏，联合舰队的旗舰就是联合舰队最大的军舰，也是联合舰队的精神支柱，是大日本帝国海军的精神，也是大日本帝国海军的支柱。

可是这种精神已经不再可靠，这根支柱也已经摇摇欲坠，联合舰队和大日本帝国海军也终于知道了这个事实，应该说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就在一年以前所罗门战况正紧的时候，海军兵学校校长井上成美提出“战列舰不修，重巡舰不补，集中人力财力修补航空母舰、轻巡舰和驱逐舰”的建议时还被人嗤之以鼻，现在在海军已经濒危的时候，总算通过选定旗舰的方式承认了错误。

丰田新长官找的参谋长是草鹿龙之介少将，他之前在拉包尔帮堂哥草鹿任一中将当南东方面舰队参谋长。理由很简单：丰田不懂航空，现在巨舰大炮已经过时了，一定要懂航空的人来参谋才行，而草鹿龙之介原来是南云忠一的一航舰参谋长，虽然一航舰的作战经常被人批评，但草鹿起码见过猪跑。

拉包尔被孤立起来了，但“鬼畜”城管也懒得很，每天除了准时早中晚3次轰炸，需要让日本人对手表之外，只要不是大规模行动，人员进出什么的不来过问。草鹿龙之介就从拉包尔出来了，经过塞班岛换机时顺便去看望昔日的长官南云忠一。

南云忠一中将现在是中部太平洋舰队司令长官，上任还不到两个月。中部太平洋舰队听起来很大，但其实就只有第四舰队和第十四航空舰队，第四舰队在美国人轰炸特鲁克的时候成了“残废”，现在就只有第十四航舰的陆基飞机，后来到马里亚纳海战的时候连第十四航舰的飞机都被人挪用了。不过手下还好，手下原来的航海航空人员，现在全部手持三八枪，成了“特别陆战队”。

南云有这样那样不少问题，但为人还是挺不错的，所以海军内部为南云的遭遇抱屈的不在少数。但南云本人倒看得挺穿。去上任时大家为南云送行开了个闷闷不乐的酒会，南云看到大家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反而乐了，大喊一声：“南云这一去，要么荣封子爵凯旋而归，要么被白盒子装着回来。军人不就是国家有事之际去赴死的吗，大家哭丧着脸干吗？”

所以草鹿龙之介问起南云对时局的看法时，南云的回答是这样的：“美军大概不会向马里亚纳方面来吧，应该向菲律宾方面去。”

这一论断一般被作为南云昏庸，居然看不出美军要进攻马里亚纳群岛的证据。其实不用怎么认真看，美军的两条腿走路的进攻路线其实非常清楚，问题是日本人就算知道又能怎么办呢？联合舰队的主力航空母舰现在在林加锚地修整，如果马里亚纳群岛一旦有事将无法增援。无法增援的理由说出来是很寒酸的：先不考虑美军的飞机、潜水艇能不能让联合舰队过去，从林加锚地到马里亚纳群岛需要8万吨油料的支援，而联合舰队现在全部的油料船装载能力就只有5万吨——第三舰队的航母从林加无法到达马里亚纳群岛，或者说，出来了就回不去，是送死。现在该知道古贺前长官犯了多大的罪过了吧。

所以南云说了这句话，那意思就是：别管马里亚纳了，反正管不过来，由着俺们自生自灭吧，你们有点力量只要看好菲律宾方向就行了。

二百零三

南云只是在这样想，有人比他走得更远，公开说了出来，这人就是那个嘴上从来没把门的陆军省军务局长佐藤贤了少将。佐藤提出中部太平洋不要算了，现在把人从马里亚纳撤往菲律宾还来得及，甭管麦克阿瑟这只蛤蟆怎么会跳，他不可能跳过菲律宾这个感情软裆。整理好菲律宾的防守，就在菲律宾和麦克阿瑟拼命，谁胜谁负现在还没有个准呢！

撇开原子弹这一当时日本人根本不知道的要素，在不肯无条件投降，要和美国人死磕到底的前提下，这还真是最有效的方法。实际上，到最后山下奉文虽然十分困难，但还在打，而且山下奉文的困难也全是参谋本部和军令部联合舰队制造出来的。大本营对山下奉文的打击，不比麦克阿瑟给的小到哪儿去。

一般来说，佐藤贤了的嘴是由东条控制的。但这次不是，这次被东条狠狠骂了一顿：“八嘎，放弃帝国领土，你还是不是帝国军人？”

是啊，帝国军人就不能放弃帝国领土，就只能眼看着“鬼畜”跳来跳去，一个岛一个岛地让“皇军”一点一点“玉碎”，海军也只能这么考虑，当然军令部和联合舰队也是全在这么考虑。

反对开战的丰田副武好记仇，找的先任参谋是海大28期军刀组的高田利种大佐。这位参谋和石川信吾是积极主张干老美的激进派，终于被丰田给钉在案板上了：“八嘎，当初你们整了一大堆数据说美国人是禁不起你们打的，现在你帮我做计划，本官倒要看看你到底怎么打？”

高田利种也无所谓，怎么打？接着打就行了。打不打是态度问题，打得怎么样是水平问题，只要不犯政治错误，这几年打了这么多败仗，再加两个败仗，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至于到底如何打，接着前长官的“Z作战”就是了。

古贺峰一原来制定的“Z作战”就是针对美国舰队经过马里亚纳过帕劳，或者是从新几内亚出发，向菲律宾进攻，争取在菲律宾沿海展开日美舰队的决战，现在又加上了一定要吸引美军舰队到这一方向的内容，就变成了“あ号作战”。这个“あ”代表“アメリカ”（亚米利加）的意思，因此也可以叫“亚号作战”，内容是建立3个陆基攻击群，第一群配备在贝里硫岛（Peleliu），100架；第二群在马里亚纳的塞班岛和提尼安岛，200架；第三群在雅蒲岛（Yap）50架，再加上航母舰队的机动性。如果美国人从帕劳方向过来的话，就争取在这一带海域和美国人决战，是死是活赌了这一把，也许能有个结果。

但问题不是这个计划有已经泄密的危险吗？

那只是要么不明真相，要么是别有用心的谣言罢了，海军省军令部已经做出了正确的结论：请大家不要造谣信谣传谣，“鬼畜”们怎么会得到大日本帝国的军机呢？

究竟是不是存在泄密问题？只要看看从此以后的战局就知道了。

1944年5月27日，这是当年东乡平八郎消灭了俄国波罗的海舰队的日子，也是日本的海军节。这天美军以开始在比亚克岛的登陆作战，来帮大日本帝国过过节。在此之前，美军已经清扫了新几内亚岛西部荷兰迪亚的日军航空兵力，占领了附近的岛屿。只要占领了这个长72公里，宽27公里，含有大量能方便修造机场平地的岛，整个菲律宾群岛的东面就暴露在美国陆基航空兵的面前了。

一来是这个岛的战略位置实在太重要，二来美军的行动也好像上了大本营的如意算盘，说实话开战的发展和计划如此得贴近，还从来没有过。联合舰队立即开始了“亚号作战”的第一步，叫“浑作战”。

这个“浑”字，是“雄浑”的“浑”，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像过去所有的作战一样，成了“浑浑噩噩”的“浑”了。

按照“浑作战”的计划，首先应该增援比亚克岛，于是6月2日海军护送着有三个大队加上炮兵、坦克和工兵等5500人组成的陆军海上第二旅团，从帕劳出发去增援比亚克岛了。增援的陆军力量很雄浑，护送的海军力量也很雄浑。

护送的海军分成了本队和分队两个运输队，由重巡青叶，轻巡鬼怒，驱逐舰敷波、浦波、时雨，敷设舰津轻、严岛，和一艘运输舰、两艘猎潜舰组成。

警戒队是第五战队的重巡妙高、羽黑和第27驱逐队的白露、五月雨和春雨。

以往都是护航能力不足，而这次在警戒队之外还有一支由战列舰扶桑带着第10驱逐队的风云、朝云这两艘驱逐舰组成的间接护卫队，准备随时接应。

司令官是第16战队司令官左近允尚少将，预定6月4日到达比亚克岛。

可是舰队出航之后第二天，就发现头顶上有美军侦察机在盘旋。联合舰队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如果运输队登陆的前一天就被美军发现了的话，就没有成功的可能，就应该开始考虑让舰队回来。可是左近少将不干，还是在向前进。

但是这时候，陆军的侦察机也报告了新情况：在新几内亚西北海面发现美军大型航母编队。这一下联合舰队在3日晚上08:25下定了决心，命令舰队返航，于是舰队改道前往西部新几内亚的索隆岛。

第二天陆军侦察机又来报告说发现两艘美国航母，这一下只能先暂时中止“浑作战”。于是陆军就下了军舰，气得负责这一带防守作战的第二方面军司令官阿南惟几大将跳着脚大骂：海军不够义气，见死不救，你怕挨炸，我的比亚克岛怎么办？

谁知道这时候陆军传来的消息更让阿南大将抓狂：“对不起，看错了，那不是航母，是美国人的油轮。”可是增援部队已经下船了，驱逐舰队的油料也用完了，不先加满油再让陆军上船开动不了，左近少将决定玩一次命，用高速驱逐舰增援。

7日补充完油料的敷波、浦波、时雨3艘驱逐舰回索隆装了600人，由白露、五月雨和春雨护航，在左近少将的亲自指挥下于8日03:00再次去比亚克岛发“浑”。但是时机已经没有了。出航的舰队中午开始就受到了17架B-25和7架P-38的“照顾”，春雨被炸沉了，左近少将还是要硬上，没有后退。到了晚上20:00左右，已经快到登陆位置。

谁知道澳大利亚的重巡澳大利亚（HMAS Australia，D84）和两艘美国轻巡博伊西（USS Boise，CL-47）、凤凰城（USS Phoenix，CL-46）带着14艘驱逐舰，就守在那儿打开雷达瞄准，一见日本人不由分说就打。左近允尚这回只能逃跑了，好在日本驱逐舰有速度，只有时雨挨了一颗至近弹，总算逃回了索隆岛。

博伊西和凤凰城两艘巡洋舰以后的经历挺有意思。战后美国人把这两艘巡洋舰卖给了阿根廷海军，而这两艘巡洋舰身体也很健康，万寿无疆，博伊西在1978年给日本人拆了废铁，也算出了一口气；凤凰城却是到1982年福克兰群岛战争，或者是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时，才被英国人打到海底去了，对，就是那艘有名的“贝尔格拉诺将军号巡洋舰”。因为好几十年大家闹和平，没沉过巡洋舰了，全世界的海军和海军品牌代言人这个兴奋哟，比当年大和号沉掉的时候热闹多了。

大本营一看，这么说美国海军的主力真到新几内亚一带来了，“鬼畜”上钩了，“亚号作战”有戏，于是联合舰队就继续“浑”下去，这次更加“浑”了，加上了大和和武藏，由第一战队司令官，原来的联合舰队参谋长宇垣缠中将亲自指挥。兵力编成是这样的：

攻击部队：战列舰大和、武藏，重巡妙高、羽黑，轻巡能代，驱逐舰冲波、岛风，朝云。

输送部队：重巡青叶，轻巡鬼怒，驱逐舰满朝、野分、山云，敷设舰严岛、津轻，再加上一艘猎潜舰，一艘运输舰。

还有一支由一艘油轮、一艘猎潜舰和一艘扫雷艇组成的补给部队。

这支非常得“浑”的部队准备在6月12日从索隆出发去增援比亚克岛，但这时候“鬼畜”突然变了主意，不让日本人继续“浑”下去了。

二百零四

正当日本人鼓足干劲，争取大“浑”特“浑”的时候，美国人突然开始攻击马里亚纳群岛了。从6月11日开始，大群美国舰载机对马里亚纳群岛的塞班岛、提尼安岛、关岛和罗塔岛进行了轰炸。这天塞班岛摊到了190架，提尼安岛140架，关岛139架，连宽不到17公里，长不到5公里的罗塔岛都摊到了13架。

联合舰队不知道美军又要干啥，美国人经常吃饱了撑，搞这种半训练半解闷的轰炸，估计轰炸也就是两天，得到了满足自然就会走，因而没怎么注意。

但是这种密度不对。第二天轰炸塞班岛的有480架次，关岛达到了700架次，但是大本营还是没有反应。反而还有点激动起来了——这次的判断总算对了。人或多或少都有把愿望当作现实的倾向，而日本海军就更加严重些，这次的“亚号作战”就登峰造极了。

日本人最害怕的就是美军进攻马里亚纳群岛，因此才计划了“亚号作战”。而“亚号作战”的根本基础是希望美军从帕劳方向向菲律宾进攻而已，这样日本人起码还可以抵抗一下。但美国人没有义务根据日本人的希望行动，更不要说在通读了“Z作战计划”之后了。问题是大本营根本不去这样想，大本营的判断是：“现在可以肯定：美国的进攻方向在帕劳。不然不会在马里亚纳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就是要牵制我们的注意力嘛。”

但是这次不像牵制行动，而是真要来登陆了，因为13日开始是7艘战列舰，2艘巡洋舰和22艘驱逐舰对塞班岛和提尼安岛的舰炮射击了。不好，美军这是要从那个最倒霉的方向来了，再也“浑”不下去了，赶紧想法子怎么应付。

这么一来就不增援比亚克岛，岛上以第222联队为中心的15000多名“皇军”将士只能自救了。别说，那帮“皇军”还真能干！后来让麦克阿瑟在那个岛上忙活3个多月，一直到8月20日才打下来，当然“皇军”最后活着剩下来的只有520人。

1943年11月，罗斯福、丘吉尔和蒋介石在开罗会谈时，预定进攻马里亚纳群岛的时间是1944年10月。而现在，刚过半年，居然就提前了4个月进行这种行动，也不知道是“鬼畜”太狡猾，还是“皇军”太愚蠢。

公平来说兼而有之。像这次斯普鲁恩斯扛把子，美国第五舰队的特纳和米切尔带领的五十一、五十八两个特混舰队，共有15艘航母、7艘战列舰、3艘重巡、4艘轻巡、58艘驱逐舰，舰载机达到900架，全部船舶800余艘，和霍兰德·史密斯指挥下的陆战二、三、四师，陆军二十七、七十七师加起来，将近13万的作战兵力从5月25日左右，分别由珍珠港和瓜达卡纳尔岛出发。其中攻击塞班岛的北方部队在埃尼威托克环礁中间集结，攻击关岛的南方部队在夸贾林环礁中间集结。

同时在欧洲，艾森豪威尔在发动诺曼底登陆。

美国已经是一个能同时向英国、苏联、中国提供为进行战争的所需物资，并且自身还拥有可以同时在欧洲和亚洲进行大规模作战的军事力量的超级强国了。

这么大的军事行动不让日本人知道是不可行的。日本人在6月5日的侦察飞行中，还在马朱罗岛附近看到了美国航母舰队，而在6月9日的侦察飞行时，发现马朱罗附近已经空无一人，美国的大舰队不见了。

但是大本营的解释是美军经帕劳往菲律宾而去，这才又定于6月12日进行的大和、武藏一起上的第三次“浑”作战计划，该计划因为6月11日开始马里亚纳群岛受到空袭而被推迟，正式地说来，是到了6月13日美军开始舰炮射击以后才终止。

美军往马里亚纳去了。原来到现在为止，麦克阿瑟的行动才真正是在牵制扰乱，现在该怎么办？

据说是日本海军中唯一一名不靠参谋，自己就能拟定作战方案的司令长官——第一机动舰队司令长官小泽治三郎中将，一直在准备对策。小泽不太相信美军会在帕劳动手，但又不敢赌马里亚纳，就采取了个折中方案：在美军还没有开始在比亚克岛登陆时，于5月19日就把舰队从林加锚地拉到了位于菲律宾棉兰老岛和马来的加里曼丹岛中间的塔维塔维岛，这样如果两个方向有事，都可以照顾到。

小泽治三郎占了个准备出击的位置，真的要准备出击吗？或者是能够出击吗？

能，起码在小泽治三郎心目中还没有对战局完全绝望。

小泽的第一机动舰队包括栗田健男指挥的第二舰队，拥有大和、武藏、长门、金刚、榛名等完全无伤的战列舰，和自己亲率的航空母舰第三舰队。

开战以后虽然沉掉了不少航母，也造不出什么航母出来，但是第三舰队还有大凤、翔鹤、瑞鹤、隼鹰、飞鹰、龙凤、千岁、千代田和瑞凤等9艘航空母舰，特别是三月份刚刚服役的正规航母大凤，排水量34200吨，速度33节，对空雷达炮火俱全，舰载机全是新式“天山”舰攻和“彗星”舰爆，取代了旧式的九七式舰攻和九九式舰爆。

不管怎么说，小泽治三郎手里还有450架左右的舰载机，虽然这个数字不到美国人的一半，但再加上为“亚号作战”准备的450架陆基飞机，和美国人差不多。

但是燃料补给怎么办呢？联合舰队不是没有油，到不了马里亚纳吗？

那就不去，在海上用飞机攻击美国航母。

小泽长官思路开阔，把大炮巨舰的哲学用到了航空战上，就是所谓“距离外攻击”（outrange）。都说日本飞机装甲不行，被美国人一打就往下掉。日本人节省装甲的目的当然不是让自己的飞行员去送死，而是让飞机能够飞得更远些，事实上日本的飞机，不论是舰载还是陆基航程都长于美国飞机。美国舰载机由于重视机身和油箱的装甲防护而使得重量增加，一般的攻击半径在250海里以内，而日本飞机的攻击半径能够达到350海里。如果能够在美国飞机无法攻击日本航母的距离上，起飞攻击美军，是不是有成功的可能？这就是小泽“距离外攻击”的思想。

实际上，小泽甚至把攻击范围完全放到了350海里之外，就是去增援马里亚纳群岛，飞机攻击任务完成以后不需要回母舰，直接在马里亚纳群岛日本控制下的机场降落，而从马里亚纳机场上起飞的飞机在完成攻击任务以后，也可以直接前进，降落在等着他们的母舰上。这样交叉降落，等于把进攻的距离加长了一倍。

应该说小泽治三郎还是很善于学习的，这种交叉跨越的进攻方法是从1942年杜立特用陆军轰炸机轰炸东京以后，不回母舰而直接飞往中国大陆降落的事例脱胎而来的。

有了好的主意，事情也就成功了一半，而且塞班岛南云忠一中将还很少有地下属了一个陆军第31军。虽然小畑英良中将的第31军都是一些零散的旅团和联队拼凑起来的，但在5月25日，也就是美军开始登陆以前的20天，第43师团算奇迹般地登上了塞班岛。虽然由于第43师团本身就是临时编成的国内本土防卫师团，加上运输的困难，从编制上来说第43师团还是缺少重武器，但塞班岛守军在正面防线上，每公里就配备了5门大炮。5门大炮哦，这是日军从来没有过的壮举。

所以在昭和天皇问起塞班岛防卫的时候，首相、陆相、军需相兼参谋总长的东条英机陆军大将拍着胸脯对天皇说：“塞班岛防卫固若金汤，没有任何问题。”

二百零五

没有任何问题吗？那只是因为在塞班之前，没有人认真考虑过——那个美国“鬼畜”——到底是什么样的“鬼畜”这个问题。而塞班岛以后，才有人真正去给“鬼畜”下定义，这人就是参谋本部英美课的情报参谋堀荣三少佐。

根据堀荣三的计算，一艘美军战列舰所携带的舰炮炮弹，其重量是1900吨，就算只将其中的一半用于对地面阵地进行舰炮射击，其破坏力也已经相当于日本陆军5个师团火炮的总和。“一艘战列舰等于5个师团”的话就是从这里来的。现在美军的7艘战列舰加上其他巡洋舰、驱逐舰什么的大约相当于8艘战列舰，就是说那个倒霉的第43师团被40个师团的炮火压着打。

堀荣三根据美军公布的数字就知道美军在塞班岛使用了舰炮弹药14000吨，航空炸弹6000吨。合计两万吨，而美军登陆的正面阵地宽度是10公里，也就是炮弹密度是每米正面两吨。如果舰炮炮弹的有效威力半径按800米计算，这个纵深度可以达到3.2公里。

堀荣三的计算还在继续：如果塞班岛的总面积按照122平方公里计算，两万吨的意思就是每78米左右见方的地形就落下了一枚一吨重的炸弹。

一吨是什么意思？我们来看看日本陆军用得最多的41式山炮就可以知道了。

看过《南征北战》的朋友都熟悉这种炮，解放军用这种炮，打得李军长抓狂呼喊张军长：“看在党国的份上，伸出手来拉兄弟一把”。

日军在瓜岛用这种炮打陆战一师。共军在长津湖用这种炮打陆战一师，可是这种炮的炮弹多大分量？根据弹种不同，一般7公斤，最大不超过10公斤，得100多发才有1吨重。

这是日本陆军第一次正式计算美军到底有多大的火力，以及这种火力到底意味着什么，而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美军的“强大火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日本人对火力的理解，就是东条对天皇的解释：“塞班岛守军在正面防线上每公里配备了5门大炮，平常只有3.2门。”

再举一个数据说明一下日军的火力概念。1941年的长沙会战中，日军第39师团在宜昌被中国军队重重包围，师团长内山英太郎都已经准备自杀了。第11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中将在10月10日出动第三飞行团进行大规模航空支援。怎么个“大规模”法？出动了135架99式双轻，投下的弹量是15公斤炸弹共125发，50公斤炸弹共25发。

日本军队对于火力的认识就是从大陆战场得来的。在美军如此猛烈的炮火打击之下，几乎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日本守军被逐渐压到了角落里。7月6日，中部太平洋舰队司令长官南云忠一海军中将、第43师团长斋藤齐次中将和第31军参谋长井桁敬治少将在“地狱谷”的一个洞穴中自杀。潜水艇部队第六舰队司令长官高木武雄中将，在向美军发动的玉碎冲锋中毙命。8月11日，第31军司令官小畑英良中将在关岛战死。

马里亚纳群岛一战挂掉的海军将领不少，除了在塞班岛上的南云忠一和在泗水海战中不敢往前冲的高木武雄两个中将外，还有两个老熟人，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角田觉治中将和参谋长三和义勇大佐，8月2日在提尼安岛自杀。

应该说像福留繁参谋长那样怕死的，在日本海军中还是凤毛麟角。与陆军有一大串怕死的将军不同，日本海军高级军官还真不怵自杀，以至于战败以后小泽治三郎要专门下令不准自杀。而陆军的元帅杉山元陆军大将是在他太太的再三催促之下才自杀，东条英机大将的自杀更是成了笑话。

回过头来说那个在南太平洋海战中有名的“猛将”角田觉治中将。和南云忠一一样，角田也是日本海军的悲剧。角田觉治这号船油子出身的水手，愣被弄去当了一航舰司令，比南云还要彻底，手下连一条船都没有。一直有一种说法，就是马里亚纳海战的小泽治三郎和角田觉治两个人的位置安排反了。

1943年7月，这位首次在陆地上升起将旗的海军中将，手下还有1750架飞机，听着像一个很大的数字。但这些飞机是分散在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太平洋中部和南部的无数孤岛上，无法集中打击力量作战。在所罗门战役开始以后，被美军像吃零食一样的零敲碎打，到了1944年初已经所剩无几了。古贺让角田回国去重新招兵买马，在开始准备“Z作战”的时候，角田手里又有了530架飞机。1944年2月21日，角田带着人马又去了提尼安岛，准备配合古贺长官玩“鬼畜”。

但实际上是美军在玩角田，而且很容易玩。角田是真正从海军兵学校培养出来的日本海军军人，讲究英国式的“见敌必战”，而不管条件如何。只要美国人在什么地方喊上一嗓子“角田觉治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角田肯定跑得比谁都快。比如到达提尼安第二天，即2月22日，角田听说美国航母舰队在附近，也不管提尼安的机场都没有完全修好，不顾参谋长三和义勇的反对，命令飞机立即起飞去找美军玩命，而且是在夜间起飞。结果起飞的25架飞机一架都没回来，反倒是第二天美国人来了，那是刚刚炸完特鲁克的美国舰队，回家之前还把剩余的炸弹全扔在了塞班、提尼安和关岛。

要想角田留点实力来一起和美军玩花活，已经就不可能了。偏偏还有人在动角田本来就这么点飞机的脑筋。不是有位高须四郎中将代理过几天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吗？那时新几内亚的荷兰迪亚战事正吃紧，临时长官让角田觉治把飞机弄到自己兼任司令的第13航舰去了。

虽然都是中将，但是一来官大一级压死人，二来角田是海兵39期，高须是35期，角田只能乖乖地交出飞机，以至于到丰田长官策划“亚号作战”的时候，一航舰已经没有几架飞机了。这就是丰田上任后要把南云忠——第14航舰那儿的飞机收来给角田觉治的原因。因为角田手里又空了。

可就是给了他也没用。本来美国人就成天在拿日本残余的陆基航空兵当零食吃，更不要说他们还知道日本人搞了一个什么“Z作战”的计划，想用岸基舰载航空兵力一起打美国航母舰队。在一时无法捕捉日本联合舰队主力的情况下，美国人当然是选择先把日本人的陆基航空兵消灭掉，省得到时候添乱。

“亚号作战”从6月2日开始到13日终止，一共只有11天。不明真相的角田在这11天内疲于奔命，从比亚克到帕劳，中途还转进到了荷属东印度的哈马黑拉岛（Halmahera Island），最后才回到马里亚纳。全都是毫无意义的移动，因为飞行员的技术实在太差，移动过程中还掉了不少飞机，回到马里亚纳以后又给美国人在空中和机场上全部收拾了。到6月11日，角田手里只有两架侦察机和两架中攻了。这两架侦察机还是照样毅然起飞，结果当然就回不来了，中攻被美国人击毁在了地面。角田手里一架飞机都没有了，他除了自杀还能干吗？

但有件事一直让人想不通：角田向联合舰队报告说他手里没有了飞机，但美国人在塞班岛居然俘虏了日本的零战！美国人立即兴高采烈地专门弄了艘护卫航母，把这些飞机全运回了国内。虽然是旧式零战，但地瓜也是干粮啊！现在美国国内不少零战的收藏品，就是从塞班岛来的。

由于马里亚纳的所有高级军官都玉碎了，没人知道这些零战是怎么被获虏的。

三十九、帝国海军航空兵在马里亚纳进化成了火鸡

二百零六

陆基航空兵没了，“亚号作战”从一开始就成了瘸子。但是小泽治三郎还是要继续干，光靠舰载航空兵进行距离外攻击也要干，因为这是和美国人继续干下去的唯一方法了。

小泽并没有指望能用舰载机击沉美国航母，只希望能使美国航母哪怕是暂时失去飞机的起降功能也行，这时候行驶在航母部队前方，由大和、武藏这些超级战列舰组成的前卫部队加快步伐冲上前去，用460的巨炮把“鬼畜”们全部轰到太平洋底去。

真的能那么简单就收拾了美国人的话，也用不到现在了。小泽治三郎当然知道这个事实，所以小泽对各级指挥官的训示是：

1. 不顾一切损失。

2. 从大局出发，牺牲局部。

3. 在联络不上的情况下，各级指挥官可以独断专行。

总之，这次一定集中全力，消灭美军，起码要扭转战争的劣势。

来自塔维塔维岛的第三舰队和“浑”部队是在6月15日傍晚会合的。会合加油时，一万吨的油轮清洋丸向驱逐舰白露撞了上去。本来撞个船也就是开个口子的事，但这次撞船的振动，不知道怎么地引发了白露上装的深水炸弹，白露这就完了。

也算有点出师不利，到了6月17日下午，全部舰艇燃料补给结束，这就准备出发了。航母大风的甲板上一架彗星舰爆起飞了，大家看着这架飞机直纳闷：侦察机都没有出去，这位是去干吗呢？这架其实是通信飞机，为了彻底保密，特地到帕劳去向各处发通报电报。电报内容是：“第一机动舰队已于17日傍晚完成燃料补给，在警戒西边及北边敌人袭击的同时，经过C点（东经136度，北纬15度），预计19日黎明到达塞班岛以西海面，首先击碎敌正规航空母舰群，然后消灭其机动部队以及攻略部队。”

但是第二天6月18日下午，第一机动舰队的侦察机就已经在塞班岛以西300海里处，找到了3艘美国航空母舰。当时美国航空母舰的位置，距离第一机动舰队是380海里（大约700公里），正好符合小泽长官“距离外战法”的运用条件。三航战司令官大林未雄少将认为当然要进行攻击，立即从千代田上起飞了攻击队，接着瑞凤、千岁也准备起飞。

但小泽长官认为，此时起飞经过3小时飞行到达美军军队上空时已经快天黑了，现在的第一机动舰队飞行员都没有夜战的经验，无法达成有效攻击，而且在归途的洋面夜航更加危险，有可能无法返回母舰，因此取消了大林少将的命令。已经起飞了的千代田航空队飞机也回落母舰，舰队继续朝东北方向前进，按原计划在第二天拂晓发动攻击。

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看，小泽治三郎错过了机会，也错过了时间。

美军第58特混舰队的米切尔中将在那天傍晚回收了所有护航战斗机，美国舰队的头顶空无一机。小泽要攻击的话，这是马里亚纳海战中唯一的机会，因为正在西进的米切尔没有找到日本舰队，他要调头东行。一直到天黑以后，米切尔才收到珍珠港方位测定所发来的敌情通报，通知他日本舰队位于他西南偏西355海里（大约570公里）的地方。不愿意打夜战的米切尔向斯普鲁恩斯提议回头再向西，于第二天早上05:00开始攻击日本舰队。而生性慎重的斯普鲁恩斯一来不相信珍珠港的测定结果，对他来说，保护塞班岛的登陆部队才是最重要的任务，还是不为所动，继续东进。

6月19日凌晨03:00，大凤的桅杆上Z字旗在迎风飘扬。这是这面旗帜第四次被日本海军在旗舰上升起。除了东乡平八郎元帅在日本海大海战升起了这面Z字旗以外，南云忠一在奇袭珍珠港和中途岛的时候也升过。不管是不是海军，只要是日本人就不能不认识这面信号旗，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得出这面旗的旗语：“皇国兴废在此一战，全体奋发努力。”

甲板上飞行员们围成了圈子，一边踏步一边高唱军歌——出击之前唱军歌是日本海军的传统。

他们唱的这首军歌的歌名是《决死队》，说的是日俄战争中77勇士分乘5艘军舰，去堵塞旅顺港的事，在当时的日本是一首家喻户晓，老少皆宜的军歌：“2000人中选出的77勇士，5艘军舰冲向死地，送行的人和出发的人无言地握手，深夜的桅杆顶上寒星点点。”

曾经无数次地冲向死地，但马里亚纳的这次不一样了，这次去死的不仅仅是突击队员们，这次是大日本帝国在走向死路。而走向死亡的帝国，必然将更多的帝国臣民送上死路。

飞机起飞了，从9艘航空母舰上分两批共起飞了324架飞机。而对手的飞机现在无法起飞攻击自己，对手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因为小泽治三郎的头顶上还没有美军侦察机的踪影。那时候没有GPS，没有发现对方的侦察机就说明自己还没有暴露。小泽觉得一切都很顺利，现在仅仅是在等待着胜利的捷报。

当然有点小问题。第一批从大凤号航空母舰起飞的飞机中，最后一架起飞的彗星舰爆在08:10离舰后一个俯冲，向海面上栽了下去，飞行员小松咲雄兵曹长等两名机组人员全部死亡。大凤上目睹了这一幕的人们都以为这是一起事故。飞行员并不是菜鸟，这件事让他们觉得有点感叹：“猴子也会从树上掉下来。”这是一句日本谚语，表示再老练的老手也有失手的时候。但是马上大家就知道了这次不是失手，因为在彗星机坠落的方向立即传来一声巨响：一枚鱼雷击中了大凤。

这枚鱼雷，是一直守在边上的美国潜艇大青花鱼［USS Albacore（SS-218）］发射出来的。飞行曹长其实是发现了鱼雷的航迹，在已经来不及通知母舰的情况下，曹长自己向海面扎了下去想挡住鱼雷，但是失败了。

大凤是日本海军最新的航空母舰，在设计制造过程中吸取了从中途岛作战以来的无数经验教训，尤其是注重了抗弹力，表面飞行甲板全部采用了75mm厚的高强度钢板，即使是500公斤的航空炸弹直接炸上去也不会造成损害，因此大凤号航母被日本海军称为“不沉的航母”。所以一枚鱼雷对大凤不会有什么威胁，弹孔被迅速地堵上了，轮机没有任何问题，船速还是保持在32节的最高速度上，飞机还是在照样起落，仅仅是这枚鱼雷造成了燃料箱轻微龟裂，气化了的汽油通过裂缝在向外渗漏。现在轮机部门在想法子堵，舰长菊池朝三大佐就只是下达了“小心操作，杜绝一切火源”的指示。

还有就是最早从一航战大凤、翔鹤和瑞鹤起飞的机群，在飞越航母前卫部队时突然受到巡洋舰上的防空炮火攻击，接下来驱逐舰的高射炮弹也在机群中炸裂了。这是巡洋舰的防空部门神经过于紧张认错了人所致，并不是说他们是美军地下党。所以当带队的长机摇晃机翼以后炮击立即停止了，但已经有两架被击落，还有几架被击伤，只能回母舰。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在美军还在打盹的时候，这边已经出发偷袭了。第一机动舰队旗舰大凤的司令官室和军令部作战室是一片欢乐气象。

一直处于劣势的一方，通过一个胜仗咸鱼翻身，最后获得战争胜利的例子，不胜枚举。今天大日本帝国很可能就“武运长久”了，不，不是可能，是肯定。“大日本帝国万岁”，两边就只差这句欢呼了。还是再等一下，等捷报来了以后再尽情欢呼吧。

可是捷报怎么不来啊？

二百零七

马里亚纳海战被美军戏称为“打火鸡”。这个故事早已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笔者也讲不出新意来，故此战斗的细节就此舍去，就想指出一点，火鸡也是进化来的，有了一定的条件，老鸟照样变火鸡。

阿部善次就是这样一只从老鸟进化来的火鸡。

海兵64期的阿部善次可不是什么菜鸟，是一只久经战火考验的老鸟。奇袭珍珠港时阿部是赤城上的舰爆队员，现在还在珍珠港海底的战列舰亚利桑那号就是他和战友们的杰作。在印度洋作战中，日本海军炸沉两艘英国重巡康沃尔号和多塞特郡号时，阿部亲率的17架九九式舰爆中居然有16架命中敌机，命中率达到94%。因此在印度洋作战以后，阿部调到龙骧上当舰爆队长，而现在他是隼鹰号航空母舰的飞行队长。

来看一段阿部善次的回忆吧。

“1944年3月（我）被任命为隼鹰号飞行队长，开始在岩国基地飞彗星舰爆。飞机挺不错，水冷引擎的机身，也有速度，就是太难控制，首先整备就难，操纵也很难。

在岩国进行了二航战飞行员的编成工作，但基本上都是刚刚结束训练机的飞行，开始实用机飞行的人员，甚至都不能在母舰上降落。

着舰训练在岩国沿海海面进行，我首先进行着舰示范，然后后续机照样进行，但是失败了，横向滑过从侧舷掉进了海里。因为彗星下沉很快，所以着舰失败就是死亡。（九九舰爆重3650公斤，最大时速389公里，而彗星重3835公斤，最大时速589公里。）

‘亚号作战’准备的命令就是在这种训练还很不充分的状态下下达的。隼鹰在5月下旬离开濑户内海，前往塔维塔维岛，这时候隼鹰搭载的彗星是一个中队9架，加上2架备用机一共11架。

前往塔维塔维的路上，零战和九九舰爆都进行了训练，但是彗星没有。因为还没有完全掌握飞机性能的彗星飞行员比九九舰爆飞行员优秀，长官害怕万一出事造成人员损失，再加上一路上也没有能让那么重的飞机机体飞起来的风，缺少训练对实战带来了很大影响。

“原来以为到塔维塔维以后能够进行训练，但是敌人的潜水艇活动太厉害，出不了外海，就出去了一次还没有风，无法起飞。结果到6月19日战斗开始为止，40天里面一次也没有飞起来，这样就算是很优秀的飞行员，技术也要退步。

“海战的当天，起飞过程中倒没发生问题，但因为太久没有操纵飞机，身体好像都在飘，精神安定不下来，不像在开飞机，更不要说这还是没有习惯下来的新型飞机。

我是第二次攻击队，二航战（隼鹰、飞鹰、龙凤）由宫内安则大尉带领的27架九九舰爆，20架零战和3架天山在10:15出发。我带领的9架彗星，6架零战在30分钟以后出发，宫内大尉的队伍时速是120节，彗星队的时速是180节，可以同时赶到战场参战，计划在到达目标地点时汇合。

但是因为采取的是“距离外战法”，起飞在400海里之外，无法进行如此巧妙的配合。带着氧气面罩在6000米的高空长期飞行之后，由于疲劳会产生错觉。飞行途中2架彗星和1架零战引擎发生故障，返回母舰，还有1架彗星和3架零战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最后到达预定海域的只有6架彗星和2架零战，但又不知道宫内战斗队在哪儿，无法汇合，同时在海面上也看不到敌人舰队的踪影（二航战的目的地是侦察机错报的位置），由于训练不足，从技术上和心理上都无法进行共同作战。

我花了一个小时在附近80海里的海域进行搜索，没有发现美国舰队，正准备降到4000米高度扔掉炸弹回家，到关岛机场降落的时候，观察员中岛少尉在后座叫了起来：“队长，看见美国航母了，在东面。”

我看过去，斜前方以两艘美国航母为中心，战列舰和巡洋舰结成了一个圆环，翻着白浪正在进行齐调头。敌人战斗机正从母舰起飞，已经没有时间准备成最好的进攻态势了，我立即下达了“突击”的命令。

所以以小角度俯冲了下去，当然对准的是敌人航母。降到了400米，投下了炸弹赶快撤离战场，这时我方飞机只有3架了，其余全部被敌人战斗机打掉了。我想这次攻击中我命中了两颗炸弹，但是我机的俯冲角度可能都不到40度，再考虑到风向因素，就是命中也没什么威力，击中甲板也就是瘪下去一个坑的程度。

部下的两架飞机向我靠拢过来，有点像要把我往另外一个方向引导。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他们要去的方向明明有格鲁门在（F4F、F6F等美国战斗机的生产厂家，太平洋战争时期就是“美国战斗机”的代名词），怎么还往那儿飞？他们肯定是产生了错觉，把格鲁门看成日本战斗机了，40天不飞，一飞就是从400海里之外起飞，大脑的活动已经迟钝了，视力也下降得厉害。两架飞机就这么朝着敌方飞了过去，立即被格鲁门击落了。

那时候，我知道敌人是4架飞机编成一个小队出动的，身后的中岛少尉又叫了起来：“队长，战斗机4架，右后方。”

一回头就看见4架格鲁门向我扑过来，我赶紧增速，抬起机头冲进了云层，向关岛方向飞。

可是关岛附近有敌人战斗机在等着我，无法靠近，晃来晃去的，油料已经见了底，这时候想起了罗塔岛，飞过去看看发现关岛和塞班岛中间的罗塔岛上有一个小机场只有一条跑道，对准跑道正准备降落的时候，“啪啪啪”……从后面扫过来一排机枪子弹，赶紧跳出机舱，彗星就这样向岛上的丛林里栽了下去，美国人还不走，在周围一带扔小型炸弹，把我的彗星彻底炸毁了。

我被罗塔岛的海军警备队救了起来，结果也回不成母舰，一直到终战都待在罗塔岛，美国人没有去罗塔岛。”

再加一句，1944年10月，这位在罗塔岛上百无聊赖，成天对着海对面的美军咬牙切齿的阿布善次大尉，被定期晋升为少佐。

阿部少佐于2007年4月7日去世，享年90岁。晚年的阿部少佐来往于日美之间，和往日的敌人一起讨论菜鸟、老鸟和火鸡的问题。

出击的日本飞行员的遭遇基本上就是这样。所以无论是第一机动舰队，还是军令部，都不知道他们的消息，也不知道战果究竟如何。到了下午，陆陆续续才有一些步履踉跄，浑身弹痕的飞机回来，小泽还没有当回事儿，以为可能大家都去了关岛。

回来的飞机连自己的母舰都认不出来了。一航战的翔鹤，这艘从珍珠港、印度洋、珊瑚海，一直到南太平洋海战，一路走过来的航母，已经不知去向。原来翔鹤在11:30被美国潜艇棘鳍号（USS Cavalla，SS-244）命中3发鱼雷，严重受创，在漂流了3小时之后无法扑灭大火，反而因大火引爆了弹药库，沉入海底。

这样正在进行紧张抢修的大凤只好开放飞行甲板接受飞机降落，可是在第一架飞机刚刚降落后的14:32，大凤内部弥漫的气化的燃料突然发生大爆炸，接着引爆了弹药库和氧气瓶。16:28，这艘开战以来日本生产的唯一一艘正规航空母舰，第一航空舰队的旗舰，也沉入了海底。

到此时为止，出击的324架飞机中只回来了131架，有193架没有回来，特别是舰爆和舰攻飞机几乎丧失殆尽。

怎么会这样？

二百零八

据说太平洋战争中，日本海军有两位很了不起的军人，一位是山本五十六，还有一位是小泽治三郎。其实这两位都被神化了一番。就说这位小泽治三郎，起码在这次马里亚纳海战中是既不知己，也不知彼，怎么称得上“名将”？按照美国战史专家，海军少将塞缪尔·莫里斯博士的说法就是“小泽在战局已经这样令人完全失望的情况下，还根本就没有想到他已经失败了”。按照这种评论，小泽最多也就只能算“勇将”，而且是蛮勇。

小泽长官的想法本来可能不错，如果在敌人无法发动攻击的距离之外，抢先发动攻击，己方处于安全位置，敌人就只能被动挨打。但是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事情的另一个方面就是在敌人发动进攻的距离之外，发动的进攻是否能够打击到敌人？

从美军无法发动攻击的700公里之外发动攻击，一切顺利的情况下，飞机都要飞行两个小时。这时候飞行员已经精疲力尽，无法集中注意力一边规避敌方战斗机和防空炮火，一边掌握敌方军舰的规避动作来攻击敌舰。从瓜岛作战开始拉包尔的飞行员们就已经由于这个原因集体投奔靖国神社，这个事实居然没有被小泽长官列入考虑的因素里。

作为第一机动舰队的司令长官，作为海军内首屈一指的航空战专家，作为除了开战当初的马来作战以外，一直在航空界里混的小泽治三郎中将，居然对自己部下的水平无知到如此地步，居然对飞行员的生理境界一无所知，这是有点骇人听闻的。当然以丰田副武为首的联合舰队司令部也逃脱不了责任，特别是轰炸机飞行员出身，现在担任联合舰队航空参谋的渊田美津雄中佐，也和源田实一样，没有对这个纯粹是纸上谈兵的作战计划提出异议。

当然，如果日本飞行员人人都是坂井三郎那样的王牌飞行员，进行这种“距离外攻击”也还是可能的，可是小泽长官不应该不知道他手下飞行员的现状。

中途岛一战就消耗了一批飞行员，还都是王牌飞行员。以后在瓜岛作战和接下来的所罗门作战中加上山本长官还插过一个“伊号作战”的横杠，不要说王牌飞行员了，日本海军航空兵稍微能飞一点的飞行员几乎挂光了。小泽回到特鲁克开始训练新飞行员，可是新飞行员刚刚会飞，又被古贺长官拉到拉包尔，结果被美军消灭了一半，只好接下来继续训练，训练的结果就是阿部善次在上面所说的。

当然能够找到的辩护词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除了这种距离外攻击之外，确实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对美军舰队发动有效攻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这还是无法解释在飞行队成功地出击之后，洋溢在大凤号司令室和联合舰队作战室的那种欢乐气氛，就是说要么大家都不明真相，要么就是有人在说谎，或者是自欺欺人。

可能更有力的解释是：全海军在集体自欺欺人，拟定作战计划的人已经不把飞行员当人看了。这些从农村出来的可怜年轻人，可能进海军之前连汽车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仅仅受了几个月应急训练，就这样唱着军歌，被他们的长官们送上了战场，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刑场。

日本穷，海军的水兵也好，飞行员也好都是“一值制”，就是说只有一班人马，累死也得干下去。曾经也是由精英飞行员所组成的关东军飞行集团，也就是因为这个“一值制”的原因，而在诺门罕被苏联人全歼，但日本人似乎不知道这是个教训。

反过来，美国海军的富有不仅仅体现在物质能力上，而且美国的水兵和飞行员都是三值制的：有三班人马在轮换，一班作战，一班训练，一班休整。不但水兵和飞行员是这样，连最高级指挥官都能做到两值制。哈尔西和斯普鲁恩斯两套参谋班子，对外胡诌出来两支舰队，其实哈尔西的第三舰队和斯普鲁恩斯的第五舰队就是同一个一副船队。刚开始的时候日本人被从俘虏嘴里得到的情报弄得糊里糊涂，不知所措，直琢磨这美军可真没良心，居然同时有两支那么雄浑的舰队来打架，到后来才弄清楚这实际上是一支舰队，就是换了司令官。

仅仅在一年半之前，日本海军航空兵以优秀的飞机、高超的飞行技术和先进的战术思想震惊了全世界，曾经是名副其实的世界最强的海军航空兵。但是和曾经号称世界最强的日本陆军航空兵一样，日本海军航空兵也成了“历史上存在过的”东西，这就是马里亚纳海战的结果。

马里亚纳海战以后，美国人正式成为了太平洋的主人。美国人凭什么成为了太平洋的主人？靠的是美国的军事力量，马里亚纳海战是一场真正的美国海军用美国式的方法进行的又一次改换了作战概念的海战。

和胡打乱冲的哈尔西不同，斯普鲁恩斯是十分谨慎的。应该说马里亚纳海战中斯普鲁恩斯的表现十分保守，以至于马里亚纳海战以后，珍珠港的美国海军航空兵司令部有人辛辣地讽刺：“不是航空专家的人指挥航母舰队的结果就是这样。”这是指斯普鲁恩斯一直在防守而没有主动发动进攻。

斯普鲁恩斯在马里亚纳海战时，一直是把掩护塞班岛的登陆行动作为首要任务，对于寻找日本舰队确实不是很积极。当然他的运气也不太好，第一天6月19日一直没有找到日本舰队的位置，第二天到下午14:40才找到日本舰队。在和米切尔一起经过一番“to be or not to be”的苦恼以后，斯普鲁恩斯的舰队总算在15:30才起飞了85架战斗机、77架俯冲轰炸机和54架鱼雷机，总共216架飞机前往攻击。而前一天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二舰载机的小泽治三郎，在16:15知道了美国舰队位置以后，还是在17:25毫不犹豫地从瑞鹤号航空母舰上出动了几乎是仅剩的7架天山舰攻机，结果是在预定地点没有发现美国舰队只好返航，回家的路上有3架不知去向，剩下的4架因无法着舰只好在水面迫降，7架新型鱼雷攻击机又全完了。

黑压压一片的美国飞机到小泽治三郎头顶，已经是17:30了，小泽把手里的44架零战全部放了出去拼命。美军很刁，找日本舰队的最软裆下口。美国人首先打击的对象是速度又慢，防空炮火又不足，还是日本人最缺少的油轮。一个回合下来，油轮玄洋丸和清洋丸起火爆炸最后被友舰击沉。其余航母瑞鹤、隼鹰、千代田和战列舰榛名，重巡摩耶各中一弹，但是还不影响航行。这个时候飞鹰突然中了一颗鱼雷，大火无法扑灭，接着又引发了弹药爆炸，到19:32沉没。这样马里亚纳海战中，日本海军损失的航空母舰达到了三艘，总数的三分之一没了。

美军飞机在攻击中被零战和舰上防空炮火击落了20架左右，18:30左右撤出战场返航。没有受过夜战训练的美国飞行员们居然也摸着黑回去了，但是无法着舰。为了回收飞机，米切尔发出了“拉灯”的命令。冒着可能成为日本潜艇指示目标的危险，所有的灯光全部打开，为在空中悲鸣的孩子们照射方向。

即便是这样，还是有80架左右飞机或者撞上了甲板，或者滑下了水，或者干脆在海面迫降。这样两天战斗下来，美军损失了891架飞机中的130架，12.6%的损失率，丧失飞行员76人。

而第一机动舰队呢？439架飞机中的378架没了，损失率达到86%，飞行员445名战死。至此，可以大致上认为大日本帝国海军的航空兵力已经不存在了。

小泽治三手中还剩下30架零战，15架舰爆，16架舰攻，就是说一艘航母数量的飞机还要进攻，最后在丰田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命令下，他才怒不可遏地含泪撤离战场。

如果小泽不撤离战场，唯一可能的结果就是斯普鲁恩斯不会再受到责备，因为战斗再延长下去日本舰队没有能够继续存在的理由了。

二百零九

以寡战众，当然胜算不大，但还称得上“悲壮”；而以无战有，则绝无胜算，只能说是“悲哀”。如果说在袭击珍珠港那天的拂晓，在赤城号航母上踏着步子在唱战歌的飞行员体现的是一种“悲壮”的氛围的话，那马里亚纳海战中大凤号上的飞行员们只剩下“悲哀”了，因为他们是以无战有。

美国海军比日本海军到底多了什么东西？多了雷达和VT信管。

经常说决定太平洋战争结果的是雷达、VT信管和原子弹。原子弹的作用无需多言，雷达的作用已经从围绕着瓜达卡纳尔岛的一系列海战看到了。这VT信管是一个什么玩意呢，居然放到了如此重要的地位。

美国舰队总司令官（Commander in Chief，United States Fleet）金恩将军在评论VT信管时是这样说的：“VT信管的开发是将合众国导向胜利的主要科学功绩。”而海军部长詹姆斯·福莱斯特则说：“VT信管帮助我们走向日本，这种独创的装置守护了美国舰队，如果没有这种装置，我军无法如此迅速地向西跃进，而必须付出无可估量的人命和军舰的损失。”

VT信管的英文为Variable Timing Fuse，字面意思是定时可变信管，实际上准确的英文名称是Proxyible Fuse，近接触信管的意思。为了防止泄密，美军特地帮这种信管披了一件“可变定时”的马甲。

炮弹没有信管是不会爆炸的，没有了信管的炮弹就只是一个铁疙瘩。一般信管都是接触式信管，碰到目标以后才起爆。而高射炮炮弹如果没有直接击中目标飞机的话，那要落回地上或者海面才能碰到什么东西而引爆，这样非常危险。因此高射炮弹信管都预先设定好发射以后自爆的时间，到时候就算没有击中目标，也在空中爆炸。VT信管的古怪之处就是它的起爆不是按预先设定的时间，而是自己智能式地寻找最合适的时间起爆。

VT信管在炮弹飞行时能够向周围15米的圆圈状区域发射电波，感知目标，只要目标进入这一距离炮弹就会爆炸。这样炮弹就是没有直接击中目标也能利用爆炸的弹片对目标造成损害。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以医学部而著名，可是其最骄傲的成果恐怕还是这个VT信管。拥有3800名研究人员，年研究经费4.3亿美元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应用物理研究所（Applied Physics Laboratory，APL），到现在还是美国应用物理研究的权威。在APL展览室的VT信管展品前面有一块铭牌，上面写着这样的文字：“应用物理研究所是为了开发VT信管而于1942年3月10日创立的。VT信管强化了美国海军的防御能力，这种信管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与雷达和原子弹匹敌的伟大发明。大战中总共生产了2200万只VT信管。”

要知道当时不但没有集成电路，连晶体管都没有，VT信管使用的是真空管。真空管要能扛住炮弹发射时的震动和旋转，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美国人愣就是采用了一系列的方法，比如用特殊的塑料固定，在真空管灯丝上架上弹簧等的方法，成功地让真空管经受住了震动和旋转。最为惊人的还不是这个发明本身，而是美国人在大规模生产中保证了质量，把VT信管的不良品比例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

大量制造质量相同的武器，哪怕是性能稍低的武器，比只能少量生产高性能武器要困难得多。但同时也有效得多，看看日本零战的质量就能够理解这句话了。开战以后日本人不但拿不出超过零战的战斗机，就连零战本身的质量，也因为大批熟练技工被抓了壮丁而直线下降。反过来看美国，表面上看起来是粗制滥造，但是因为能够标准化生产，即使从来没有生产过像零战那样的精品，但在生产工人同样被抓壮丁以后，他们的老婆和女儿也能“粗制滥造”出大量相同质量的飞机。

更不要说美国人在开发时所表现出来的想象力。不是说炮弹发射时的震动大吗？VT信管的电池就是要靠这种震动震碎电池里面的玻璃管，才能将本来是分开存放的化学药剂混合起来从而形成电池开始工作。不是说炮弹发射出去以后在急速旋转吗？VT信管的电池就是靠这种旋转带来的离心力，把电池里的粉末全部挤到边上去，从而形成回路，这样震动和旋转反而成了VT信管工作所必不可少的条件。

笔者认为，在所谓原子弹、VT信管和雷达这3种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大杀器中，最重要的其实是雪中送炭的雷达和VT信管，而不是锦上添花的原子弹。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原子弹以外，VT信管和雷达居然全是防御性武器。

其实这才是美国人最可怕的地方。日本人是一直到走向失败以后，才知道了一直被他们所不齿的那些“怕死的美国人”，最可怕的地方原来是怕死。因为怕死，美国人会想出种种匪夷所思的东西，来使自己远离危险，而远离了危险的美国人，又会将危险源源不断地批发甩卖给日本人。日本人从德国人那儿学来了一句话叫作“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并在所有场合都很认真地实践着这句话。可是他们不知道美国人的战争哲学居然可以是“防御是最好的进攻”，只有自己居于了安全的位置，才能更有效，更加有力地去进攻。

日本海军轻视防御的原因很复杂，日本文化中的武士道精神当然是一个原因，但有些原因只是以文化的形式表现出来，实际上不一定是文化上的原因。重视防御和发展防御武器是一种有效但见效慢，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到效果的措施。与发展进攻武器相比，有效的防御武器系统更为复杂，从而造价也更加昂贵，这是日本这种穷国所无法负担的，日本只能用他们最丰富的资源——廉价的人力来填补。可是，美军虽然对自己的命珍视万分，对“皇军”们的生命可从没有当回事，别说后来的原子弹、就是在太平洋战争中一扔就是上千上万吨的炸弹、炮弹使日本人现在想起来还打哆嗦。

一般知道的人可能不多，其实日本人在太平洋战争中也开发过智能兵器的，那是一种叫作“有眼信管”的东西。为了加强炸弹的杀伤力，炸弹最好能在距离地面10米左右的高度爆炸，这也需要非接触式信管。研究开发这种武器的是以大阪帝国大学浅田常三郎博士为首的研究小组，最后他们开发成功了。炸弹使用的是光学控制原理，头部的装置能以每秒1000次的频率发光，被周围反射回来的光强达到一定程度以后，炸弹就会爆炸。

因为有两个透镜用于光线的发射和接收，这种信管看起来像长了一对眼睛，所以“有眼信管”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其实在战前的1940年左右，开发VT信管的卡内基研究所一开始也是在光波、声波和电波中犹豫不决，到最后才决定采用开发最困难，但性能最稳定的无线电波。中试成功以后，才由全班开发人马组建了约翰·霍普金斯的应用物理研究所的。但日本已经没有时间和财力，进行其他的选择了。在使用七十几个这种信管的航空炸弹后，炮弹做不出来。因为这种炸弹运用在莱特岛防守战中，效果不明。

顺便说一句，索尼公司的创始人盛田昭夫，就是因为崇拜这位年仅35岁的大阪帝国大学教授才进了大阪大学物理系的，毕业以后也是在海军混事，战败时是技术中尉。

有眼信管除了不稳定，易受干扰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它是一种进攻兵器。但在无法防护自己的时候，如何可能进攻呢？

二百一十

马里亚纳海战中，美国直到最后才找到日本舰队所在。在第一机动舰队飞机起飞的时候，美国人确实是像小泽治三郎所判断的那样，不知道日本人在哪儿，在干什么。可是这有什么用处吗？

6月19日09:30左右，米切尔的第58特混舰队的雷达上就清楚地显示出了大群来犯的日本飞机。当时的距离是200公里，从当时的飞机速度和航母的性能来说，只要在100公里处能确定来犯的敌机，就已经可以采取充分的对策了。这点早在瓜达卡纳尔争夺战中就已被证明了。因此，日本飞机无论在什么方向上都遭到美国的围追堵截，少数几架能穿过战斗机堵截的日本飞机又成为VT信管的猎物。整个马里亚纳海战就是这样。不是美军太狡猾，而是日军太无能。

由于美军装备了雷达，瓜岛以后，日本海军几乎无法对美国海军形成威胁。那么日本为什么不装备雷达呢？

日本当时的无线电能力并不是低到无法开发雷达的程度，实际上整个太平洋战争期间，雷达的最重要的心脏零件——磁控管，是日本产的最好。在新加坡缴获的英国海军雷达，使用的天线就是日本东北帝国大学教授八木秀次博士所发明的“八木天线”。这就是说日本人真要下决心开发雷达也不是开发不出来，更不要说并不完全需要自己独立开发，比如英国人就曾经想把雷达技术卖给日本人，而德国人为日本人掌握雷达技术方面也曾鼎力协助。

可是日本人还是没有雷达，在巡洋舰以上的舰只全部装备上雷达，已经是莱特海战的时候了。这就不是技术或资金问题。而是别的什么问题了。

主要是思想意识上的问题，落后的意识使得日本海军只知道巨舰大炮，把每一个来之不易的铜板都用到能使舰更加巨，炮更加大的地方去，而对于巨不了舰，大不了炮的地方不肯轻易花一个铜板。

火车刚出现的时候跑不过马车，雷达也一样。一开始，在瓜岛的几次海战中，美国人的雷达也没有胜过日本人的猫眼，这就给了那些反对雷达的人更加充分的理由。美军搞雷达，那是因为他们贪图享乐，贪生怕死，没有用大无畏武士道思想武装起来，没有猫眼监视员，所以才要去依赖雷达。大日本帝国海军有猫眼，为什么要雷达？

就这样，不但不去卖力发展雷达，就连装备了雷达的舰艇，都经常自作主张把雷达拆下来，多装一门高射炮或者高射机枪。多个地瓜多口干粮，多门高炮多点保障，你说弄个雷达又占地方又占编制，要他干吗？

一般啊，说这话的人，肯定在以前反对但现在特看得起高射炮。前几年有一部日本电影叫《男人的大和号》，有人开玩笑说那部电影不如改名为《高炮兵的大和号》，因为里面基本上都是高炮的镜头。在裸奔的大和号上，也只有高炮兵才有活干。炮术部门在日本军舰上位置最高，可是以前高炮手都是被发配去的“垃圾”，因为“高射炮”这种听起来都觉得恶心的东西，正常人哪能去干那个？

连还能打一下飞机的高射炮都是这样，真正的“防御兵器”雷达遭白眼就更不用提了。在组织严明到了僵硬程度的日本海军里，雷达的位置居然异常灵活——由各个舰长自行安排。当时的日本人管雷达叫“电探”——电波探信仪，有些舰长看见了个“探”字，和探路有关系，就把电探交给航海部门管；还有些舰长看见了“电”字，电波嘛，跟通讯差不多，就交给了通信部门管。但愣就是没有一位舰长把电探交给炮术部门管的，因为大家都没有把电探和炮术联想到一起。

日本的舰长们确实不懂雷达。曾经有过舰长在接到“无线电静默”的命令以后，顺便把雷达也关了的事情。但是把电探和炮术分开来，倒不能全怪舰长们，那是日本的电探实在太不怎么样了。

1943年左右的美国雷达已经全面配备了PPI（Plan Position Indicator，平面位置显示），就是大家所熟知的，用圆形扫描来直观地表示360度范围内的目标，而日本的雷达还是最原始的示波器，只有非常老练的雷达手才能从那些混乱的波形中，找到所需要的目标回波。从击落的B-29飞机上，日本人知道了美军在雷达上使用这种PPI显示器，但当时的日本无法仿制。一直到战争结束，日本人还在使用着不知所云的示波管。本身就是这么个不可靠，不易懂的雷达，工作起来还没有稳定性，今天好不容易调试得差不多，明天一开机又不知道成了什么状态。反正不管怎么样，那个电探就是铁了心不给人用的，那些铁炮屋的舰长们怎么会喜欢这个东西呢？

日本雷达怎么会成这个样子的？开发本身就晚了一步，1936年开始就在扯要不要开发无线电波武器了，可是这种“胆小鬼的武器”在政治上是不是正确，一直得不出结论。比如海军舰政本部的正式见解居然是：“电探是自身发射电波的搜索兵器，在搜索的同时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我军的海上作战基调为奇袭攻击，电探不合适。”到最后得出雷达在政治上没有问题的结论，还是1940年底，陆军航空总监兼航空本部长山下奉文中将带着陆海军联合考察团访问德国，带回来了希特勒有关雷达的政治鉴定。

大日本帝国的传统，当然是陆军搞陆军的，海军搞海军的，本来就不多的经费还要分开来用。而海军搞雷达就更加邪门，整个由海军技术研究所负责，但是有两个摊子：军舰用的雷达向海军省舰政本部负责，飞机用的向海军省航空本部负责，大家互不相干，十三不靠。

自己开发看不见成果，大家心里着急，说干脆向德国老大哥求援得了。德国老大哥也够义气，一口答应：行，你们来人我们教，再给你们世界上最先进的对空射击用火控雷达——维尔茨堡（Würzburg radar）的设计图纸、实物样品、制造工程师，你们想得到的给你们，你们没想到的也给你们，帮我们弄点橡胶、铬矿石、钴矿石、钨矿石什么的来就行了。什么？我们赚了便宜？唉你们日本人样样都好，就是太斤斤计较，行行行，依了你们，那我们再添补点铀矿石怎么样？这回不说我们欺负小弟了吧。对了，再拿个鱼雷来，不，我们还要零式侦察机。

当然不能指望斯大林开放陆运，也不能指望丘吉尔开放水面运输，日本人派了刚下水的2200吨级大型潜水艇伊-30来干这件事。1942年4月11日，伊-30从吴军港出发，经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总算从德国把雷达图纸和实物样品弄回来了，还有恩尼格码密码机和英国军用密码机于10月8日回到了马来的槟城。但10月13日在新加坡港内触雷沉没，整个功夫算白费了。

结果到1943年9月才由意大利潜水艇重新送来了雷达图纸和主要零件，还有一位德国工程师海因里希·弗达斯也到了日本来指导雷达开发制造。

让人高兴的是，做事死板的日本人这次可以对别人用这个词了。这个海因里希·弗达斯把日本人弄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弗达斯在制造工艺和元件上寸土不让，只要不合自己的标准，立即就扔进垃圾箱：“再做一个来”。

也不是日本人做事马虎，实在是客观条件，这都到什么时候了？美国城管舰队越来越不讲道理，根本就不让东西过来，上哪去找弗达斯要的东西去？负责制造的日本无线株式会社只好到黑市上去买。这东西是没几个人参加的军事机密，去买东西的是一个董事和会计部长，这二位哪来逛黑市的经验啊，一上街就被特高警察以“投机倒把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的罪名当经济犯抓了起来。

日本无线株式会社赶快去捞人，但特高警察不但不放人，还准备派人去抄日本无线的家。这个雷达问题又不能明说，最后只好找海军出面，海军也不好对特高警察明说这两人干吗倒腾黑市，只能说你们抓的人是我们海军的高等嘱托官，这种人漫说倒腾黑市，就是拐卖了你们家小姨子你也得认，反正你们只管放人，以后离他们远点，有什么事海军省负全责行不行。这么着那两个“投机倒把犯人”才被捞了出来。

就这样，德国的雷达一直就没有仿制出来，反而把日本无线株式会社折腾成了一个“世界有名”的无线通讯方面的公司。

日本海军后期装备的电探，还全是日本人自行开发的，但是一开始根本就不能用。分开来看日本电探的零件，水平不是很差，但开发过程实在是闭门造车，东西不成系统。后来无论是使用的海军，还是开发的大学，都喜欢把电探当笑话说。

开发力量主要是东北帝国大学，那些大学的臭老九们不能去舰艇这种军事要地，海军的丘八也不喜欢和臭老九们说话，于是老九们不知道使用环境是在高温高湿高震动的赤道周围的军舰，本来当时的日本人就不会进行大量生产的质量控制，加上当时缺吃少穿的，找不到东西，能生产得出来像样的东西吗？甚至连军舰的构造都不让他们知道，生产出来的电探一开始连安装都找不到地方，所以舰长们没事就喜欢拆电探也很正常。

四十、要想活，杀了东条再说

二百一十一

开战两年多，航母舰队基本上残了，舰载航空兵基本上残了，陆基航空兵基本上残了，驱逐舰队基本上残了，潜水艇舰队基本上残了，联合舰队基本上残了，大日本帝国海军基本上残了。从根本上来说，大日本帝国基本上残了。

这战争好像不像当初那些“第一委员会”的人预言得那么拉风嘛，当然“第一委员会”的那4位大佐现在也不唱高调了。NHK放了一部3集的电视片《海军400小时的证言》，介绍了战后军令部的高级军人们召开的“海军反省会”所留下来的长达400小时的录音带。里面就有时任联合舰队参谋的高田利种大佐的谈话录音。人家是这样说的：“我在第一委员会里待过不假，这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但是我也没有过对美作战必胜的信念。”人家其实并没有真的那么想，当时也就随口那么一说。人嘛，哪能不出个差错，谁都有不当心的时候，对不对？

他们也就随口那么一说，但是现在怎么办？这仗没法子打了。硬着打，美军的航母多，飞机多，大炮多；偷着打，美军还有那种叫雷达的卑劣武器。

要不然投降？不行，帝国军人怎么能投降？

那想办法谈和，可是首相、陆相兼参谋总长是东条英机那个一根筋的宪兵“八嘎”，不但不肯谈和，还要继续打。1944年2月10日，当时还没有兼参谋总长的东条和参谋总长杉山元、海相岛田繁太郎、军令总长永野修身一起开会讨论下一年的军用物资怎么分的问题。

当然再怎么样的“八嘎”也不会主张巨舰大炮了，大家都是在扯飞机的淡。海军说太平洋战争海军是主要正面，要给海军大头，海军1944年没有3万架飞机玩不转。可是扯了大半天以后的结果是陆军26000架，海军24000架，海军飞机比陆军还少。

其实海军分得不比陆军少。日本飞机有点古怪，海军飞机的个头比陆军大。四巨头坐地分赃分的是原材料，讲的是吨数，两家平分。这样海军能造的飞机架数就比陆军少了。

决定一下来，海军就翻了天了，那个岛田就是东条的副官，不，他是东条的裤腰带，跟佐藤贤了、富永恭次是一路货色，不趁早换了这号“海奸”，大日本帝国海军迟早会变成大日本帝国陆军的海军。

可是东条喜欢岛田。岛田不但海军大臣当得挺稳当，没过几天还把永野修身军令总长的顶戴花翎都弄到自己头上去了。这一下海军一个恨啊，弄不掉岛田，就干脆把东条除掉。

但东条这号最拿手的是特务政治。《有一类战犯叫参谋》里面说过中野正刚，新名丈夫受迫害的事情，这里再说一个递信省工务局长也被东条英机抓了壮丁的八卦。

当年日本搞电讯的大多是东北帝国大学出来的，这位松前重义也是东北帝国大学的工学博士，毕业以后进了递信省（邮电部），是电讯方面的大家。他在1932年发明了无载电缆（non-loaded cable），进行远距离通讯，1937年利用这种方式成功地在安东（现在的丹东）和奉天（现在的沈阳）之间进行了远距离通讯。

递信省工务局局长是敕任官，天皇亲自任命的，称呼是阁下，相当于军队里的少将到中将。可这位阁下突然被抓了壮丁，而且是二等兵。松前收到了征召通知觉得纳闷：现在是战争时期，通讯工作者不受征召啊，再者他堂堂的工务局局长阁下怎么就成了最低的二等兵呢？他去找他的上司通信院总裁盐原时三郎，谁知道盐原总裁听完这事没有一点惊诧，就说了一句：“那很麻烦诶。”就再不说话了——盐原肯定知道这件事。

当时松前不知道盐原是什么人。东条在任关东军宪兵司令官时，南次郎在其中任关东军司令官，而盐原时三郎就在那位甲级战犯南次郎的手下工作。盐原那时开始和东条成了哥们，和伪满洲国总务长官，当时的东条内阁书记官长 [1] ，甲级战犯星野直树也是朋友，后来东京国际军事审判时，他和青濑一郎一起是东条英机的辩护律师。

上司不肯帮忙，部下们倒到处走门路去帮松前呼吁。部下们找到了陆军兵器行政本部长菅靖次中将，菅中将找到陆军次官富永恭次中将讲道理。

《有一类战犯叫参谋》里面提过这位绰号为“东条英机的裤腰带”——陆军省次官富永恭次中将和佐藤贤了一起做了“北部法属印度支那进驻”事件。

后来富永恭次在东条英机下台以后，被新上任的陆军大臣杉山元一脚踢到第四航空军去当司令官。杉山元在发配了他以后，长出一口气：“那个能说会道的家伙总算不在眼前了。”

第四航空军在菲律宾。自杀式的“特攻”是海军发明的，而把“特攻”引进到陆军的却是这位富永恭次。这位把人家都骗去“特攻”了，每次还都手握军刀，摆出一副无可挑剔的军容为人送行，说你们全走了本官最后也去。结果人家全走了，自己却揣了一张“胃溃疡”的医生证明，在护航机的护卫下临阵脱逃，逃到台湾去了。

这一下群情激愤，军部就给了富永恭次转入预备役的处分。后来一想不对，这小子怕死才临阵脱逃，给他转入预备役不更死不了了？不行，还得让他上战场，就又让他去满洲当了139师团长。后来他被苏联红军抓到西伯利亚去关了11年。

菅靖次找到富永恭次要求解除对松前重义局长的征召，富永恭次听完来意，立即起立摆了个立正的架势，对菅中将说：“这件事就请不要再多说了，这是总理大臣的直接命令。”

松前到底捋了东条的哪根逆毛，惹得东条非得置他于死地不可呢？

松前是工程师，经常去美国出差，对美国的工业能力非常了解，听说要和美国人打仗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摆明了要失败嘛，人家的工业是什么水平，俺们是什么水平？再一听更不对了，俺们大日本很厉害？还什么都行？哪来的这些鬼话？

松前就自己调查了起来，调查下来的结果大吃一惊，东条内阁的军需省发表的国内生产数字全是在扯淡。松前得出的结论是：这次战争日本必败，东条内阁如果继续存在下去的话日本肯定要亡国。

海军听到这句话最开心，海军省也好，军令部也好都请松前去做报告，重臣们也找他，连昭和天皇的弟弟高松宫海军大佐，也找他问：东条到底在干了些什么，怎么日本就要亡国了？

这就是东条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理由。

当然也有人说松前重义是搞伤痕文学，哭哭啼啼没出息，那么多人都被抓了壮丁怎么就你不能抓？

言归正传，拿掉东条不容易，反过来说杀东条可能还更加简单些。

二百一十二

那时在日本，杀首相杀大臣是一种很拉风的时髦，所以不喜欢东条的人很自然就想办法搞暗杀。当时想杀东条英机的人不少，主要的是3个集团，一个是重臣元老集团，再一个是陆军参谋本部内的一个集团，最后一个就是海军内部集团了。陆军参谋本部企图用化学武器暗杀东条的事件，在《有一类战犯叫参谋》里面已经提了，这里讲一下海军暗杀东条的努力。

海军、陆军都是大日本帝国的军队，行事也都差不多。海军上层对东条不满，倒掉东条内阁还是不想走极端的路子，海军元老冈田启介大将想的办法是抓住东条英机，拿紊乱统帅权，拿陆海相兼了参谋总长和军令总长这件事和东条周旋，逼着东条和岛田放弃兼任，再想法子把岛田弄到军令总长的位置上去，然后海军联合起来不向内阁派海军大臣，就像当初陆军弄垮米内光政内阁一样，弄垮东条英机内阁。

可是计划起来简单，实现却不容易。

元帅伏见宫最喜欢岛田繁太郎，要动岛田的脑筋，不通过伏见宫不行。但这次伏见宫倒同意了冈田提出的方案，将米内光政和末次信正恢复现役，岛田转任军令总长，然后由米内或者末次出任海军大臣。

但岛田和岛田身后的东条看穿了冈田启介的用心，知道冈田所瞄准的就是岛田移动位置的那一刹那。因此岛田拒绝转任军令总长，并且明确地说：“现在辞去海相，东条内阁就有可能垮台。”

第二天，东条英机就把冈田启介叫到他那去了，说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让人家海相辞职？冈田说，岛田再干下去于国无利，岛田也管不了海军。两人吵了半个小时，最后东条英机露骨地威胁说：“如果您不能谨慎从事，很可能招来很麻烦的结果。”

战后的调查说明，东条的手下已经做好了逮捕冈田启介的准备工作。

冈田和东条的这次直接冲突不是什么秘密，当时有个由陆海军的预备役大将组成的“陆海军大将会”，听说这件事以后立即行动了起来。陆军大将们去找东条英机，海军大将们去找岛田繁太郎，看你东条英机有没有能耐一下子逮捕十几个陆海军预备役大将。

正当大将们在想办法勾心斗角地利用官场规则弄掉东条的时候，有位少将不耐烦了，费那么多精力干吗？快刀斩乱麻，把东条“撕拉撕拉”算了。

海军暗杀集团的中心人物是海军省教育局局长高木惣吉少将。这位海大25期首席的高木少将前面介绍过，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去不了舰队，成天在中央机关混闲职。1937年海军省给高木找了个“临时调查课课长”的职务，也没规定调查些什么。这位就找了一大堆大学教授、新闻记者、作家来讨论，弄来弄去弄成了一个类似于国际政治研究所的东西，里面有“思想恳谈会”、“外交恳谈会”、“政治恳谈会”、“综合研究会”，里面言者无忌，乱骂陆海军政策的可不止一个两个。后来弄得军务局长井上成美对他说：“你干什么没人管，但你搞的那些研究报告能不能不要再到处发了？就军务局和海军省就行了，弄得大家都知道海军省有个智囊团没有好处。”

太平洋战争开战的时候，高木惣吉是舞鹤镇守府参谋长，1942年5月晋升为少将，准备让他去支那方面舰队当参谋副长，后来还是身体原因，不能去战地，弄回军令部待了一阵以后，1944年3月去海军省当了教育局长。

教育局长是个要职，教育局里也人才济济，第一课课长就是有名的神重德大佐。神大佐在第一次所罗门海战中，一次敲掉4艘美军重型巡洋舰后名声大震，谁都知道这位能砸明火。这次马里亚纳危急，整个海军省就只见神大佐上窜下跳，说把大和和武藏两艘战列舰给我，我开到塞班岛抢滩搁浅去当炮台，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不像你们就会坐在这里假哭。海军省没人理他，作战是军令部管，你在这里喊破天也没有用，要喊去军令部喊。

军令部作战部长中泽佑少将把他赶回来了，瞎扯什么呢，没有飞机护航，战列舰能开到塞班岛去吗？早几年咱们就把威尔士亲王号敲到海底这件事忘记了？

神重德还是不服，找到冈田启介大前辈，要大前辈出面让岛田繁太郎出救兵，但冈田也爱莫能助，弄得神大佐咬牙切齿，成天乱骂岛田。

这件事倒不该骂岛田，那时候的马里亚纳群岛根本就没治。慢说没有飞机掩护的战列舰到不了马里亚纳，就算到了马里亚纳也没用，除非陆军再出两个师团，还得找到运这两个师团的船只，有那个能力至于被美军这样欺负吗？

其实谁都想不到，说起来也是海大31期的首席，但实际上更接近于莽夫的神重德的背后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他的顶头上司高木惣吉少将。高木在拼命支持神重德，这是为了尽可能地煽动对岛田和东条的不满情绪。

高木上任不久，就注意到了这个神重德有点问题。一天，突然把神大佐叫来问话：“你是不是最近在和一些可疑人物来往？”

神重德脸都吓白了：“这、这、这，这事……局、局、局长怎么知、知、知道了？”

高木笑了：“墙壁有耳，障子有眼。打仗你可能行，搞恐怖活动你根本就不够格，那些职业右翼分子最好不要指望。”

在和神重德接触的人是三上卓元海军中尉。

三上卓元是海兵54期的，因为是1932年5月15日谋杀犬养毅总理事件的首谋，而被判了15年徒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提前释放了。现在和近卫文麿走得很近，是重臣们想用来谋刺东条英机的工具，不知什么时候和神重德走到了一起。

高木对神重德说：“不管做什么，一定要用海军内部的人，这样既不会走漏消息，失败以后也不会给别人造成麻烦。”

这就叫“心有灵犀”，两人根本就没有直接说到底是什么事。

经过一番研究以后，排除了使用炸弹和机枪的可行性。虽然炸弹和机枪容易搞到，同时使用炸弹和机枪的成功概率也高，但因为这样容易伤及无辜，所以决定不用。随后学习美国好莱坞电影里面的暗杀镜头，先使用几辆汽车在东条经过的交叉路口制造交通事故，再用手枪击毙东条。

在街上遇到东条的机会有的是。东条反正打不赢仗，无事可干，于是就成天在外面转悠：翻翻垃圾箱里，有没有人偷偷摸摸在吃好东西啊；瞅瞅街上走的女人有没有烫头发的啊；再看看工厂的工人上班时是不是神采奕奕的，对“皇军”的胜利充满了信心啊，反正整天不着家。那个家等着他的，永远是坏消息，能不回去就不回去。但是高木们的机会也就只有一次，如果失败，东条肯定会警惕起来，再也找不到第二次机会了。

汽车弄到了，手枪也弄到了，就是人不好弄。一来是这事实在关系重大；二来是战局越来越坏，部队的调动实在频繁，今天还在的人，明天不知什么命令一来就到几千上万公里之外去了；再有一个就是钱，海军的机密费全部由官房掌握，不能指望海军省官房给大家支出暗杀总理大臣的款项，为了筹集这些钱，可真叫几个囊中羞涩的海军中央高级军官伤透了脑筋。

最后就是凶手的逃跑路径问题，之后发现最好解决的倒是这个问题。7月中旬，联合舰队也腻味了那个没有必胜的信念，还唱高调，却又束手无策的先任参谋高田利种大佐，海军省也厌烦了这位成天上窜下跳的神重德大佐，最重要的是海军次官泽本赖雄大将觉得教育局氛围不对，本来应该忙忙碌碌的教育局成天鬼鬼祟祟，有不稳动向，决定先下手为强，把那帮混小子拆散开来，就把神重德调去联合舰队当先任参谋去了。

这一下好了，谋杀成功了以后凶手直接飞到菲律宾达沃去就行了。于是台北、西贡全部联系上人，万事俱备，这就要动手了。

可是这时又没有杀东条的必要了。

二百一十三

东条自己就辞了职，东条内阁垮台了。

之前不是说一帮子预备役大将们分头去找东条和岛田吗，正好赶上马里亚纳群岛失守，军令部和参谋本部又想不出夺回马里亚纳群岛的法子，只好闷头生闷气。这一下，军令总长和参谋总长总得有个说法才行，所以东条也不能一下子就把这么多大将让给宪兵去照看。

以近卫文麿为首的重臣们也在天皇身边煽风点火，东条也觉得该做点什么来打开国内的“反东条局面”，于是在和岛田商量以后，就想进行一次内阁改造，换几个人上来让大家有点盼头，增加点人气。

东条的想法是向反东条势力做出点让步，比如把东条现在自己兼任的军需大臣让出来给人家干，再增加两个总理级的国务大臣位置，让海军的米内光政和陆军的阿部信行这两位当过内阁总理的预备役大将来干。

改造内阁就要征求天皇的意见。7月13日东条就把他的设想和内大臣——后来也是甲级战犯的木户幸一商量，想得到木户的理解，去天皇那儿疏通一下。

谁知道木户的反应完全出乎东条英机的意外，木户当场提出了3点要求：

1. 确立统帅权。

2. 更换岛田繁太郎海相。

3. 建立包含重臣在内的举国体制内阁。

并且尤为重要的是第二点，说岛田就是个八嘎，海军内从前线部队到内地机关都对这人不满，如果这人还留在内阁里，海军就不可能士气高扬，国民的期望就不可能实现。

先说一下“重臣”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重臣”是有明确定义的，指天皇的咨询机构“重臣会议”的参加人员。在明治年间有一批元老，那是天皇用敕书或敕语任命的一批政治顾问，主要为天皇在选定内阁首相时提供参考意见，元老总共有这么几个人：伊藤博文、黑田清隆、山县有朋、松方正义、井上馨、西乡从道、大山岩、桂太郎和西园寺公望，进入昭和后就只剩了一位西园寺公望。西园寺本人并不喜欢这个元老制度，反对追加新的元老。但是后来发现还是需要一个类似的东西来平衡一下军部力量的，就弄出来这个重臣会议。

理论上，重臣会议的参加者是“担任过内阁总理大臣或者枢密院议长”，由总理大臣向天皇奏荐，到了东条这儿奏荐的是前总理清浦奎吾、若槻礼次郎、冈田启介、广田弘毅、林铣十郎、阿部信行、米内光政、枢密院议长原嘉道和内大臣木户幸一。这个重臣会议在理论上，或者形式上，在选定下届内阁总理的时候，为天皇提供咨询意见。

木户的这3点是给东条出难题，不，应该说是在点东条的死穴。第一条确立统帅权就是在说：东条兼任参谋总长是违反大日本帝国宪法，也就是违反明治宪法的行为，即使现在是战争时期，但没有实行戒严，宪法没有中止。第二条更换岛田更是人人都知道的把戏，就是在制造海相空白，只要岛田控制不住海军，就立即出现海相空缺的事实，东条就得下台。第三条是要把重臣会议从咨询机构，变为执行机构。以往重臣们最多也就是对谁当总理提两条建议，在新内阁成立的时候当当花瓶，一旦内阁已经成立，重臣们就只能在一边看了。现在重臣们进入内阁当大臣，这就能一直嘀咕下去了。

东条大惊失色：“这是谁的主意？”

木户不紧不慢地回答说：“陛下的旨意。”

东条不相信，立即提出以参谋总长的身份进宫见驾，然而昭和天皇说的比木户还不给面子：“统帅权不能就这样下去，一定要确立统帅权，朕从几个兄弟那儿也听到这种说法。”

“几个兄弟”是指昭和天皇的二弟—海军大佐高松宫宣仁亲王和小弟——陆军少佐三笠宫崇仁亲王。昭和天皇的大弟弟秩父宫雍仁亲王患有肺结核，虽然是陆军少将，但是一直在家休养不上班，而这二位一位在军令部，一位在参谋本部。还正好一位和海军省神重德大佐的阴谋有瓜葛，一位和津野田知重少佐的阴谋有牵连，天皇问起时局来，这两兄弟不可能说东条英机和岛田繁太郎的好话，肯定是什么难听挑什么说。所以天皇正对东条满脑门子官司着呢，怎么可能给东条好脸色。

东条这一下可慌了，回到家仔细检讨一下自己的能耐，发现不够本钱和天皇玩的。自己能指挥宪兵，可估计宪兵不会听命令逮捕天皇；自己会抓壮丁，可是人家天皇是神，不是人，既没有姓又没有户口，上哪儿去抓壮丁。这下没治，只能老老实实听天皇的话。

东条没治了，只好找到岛田劝他辞职。第二天，7月14日，东条再度进宫向天皇保证自己辞去参谋总长，岛田也辞职，内阁也换马，接着就赶快出宫找马来换。

东条的意思是自己再接着兼任陆相，参谋总长让关东军总司令官梅津美智郎来干，再找吴镇守府司令长官野村直邦来干海军大臣，正好这两位还都是官迷，都乐呵呵地答应了。东条见海军没有趁机不出海军大臣，以为这就算过关了。

冈田启介、米内光政这些老海军才不会让东条过关呢，知道东条满脑子就想着海军会不会不出海相，把宪兵派得满世界都是，去监视那些可能有异动的人物，所以根本就没有去动这个脑筋。野村直邦想过官瘾就让他去过，毕竟大臣不是什么时候都当得了的，重要的是理解。冈田和米内这回打了东条一个盲点。

重臣要入阁，但一个内阁不能弄得像菜市场似的人潮汹涌，有人进就要有人出。东条的如意算盘是让当时任国务大臣级军需次官的亲信岸信介让出这个位置。东条太相信岸信介了，做梦也不会想到岸信介那儿会出乱子。冈田就是看出了这点，让女婿去做岸信介的工作——好好的大臣干吗辞了，不能给东条当擦屁股纸。

岸信介被说服了，就是不辞职：你有能耐撤掉本官。东条傻了。

还有让东条傻的呢，东条让后来的两个甲级战犯——陆海军两个军务局长佐藤贤了和冈敬纯两人来请米内光政入阁，谁知道米内光政的回答是：“入阁可以，但是本官要做海军大臣。”这不捣乱吗？早说啊，这边刚刚任命了野村直邦大将当海相，一转身就端掉人家乌纱帽？俺东条这一下岂不是从“八嘎”升级成“九嘎”了？

其实啊，这些重臣比东条能想象得还要坏得多。17日晚上，这些重臣在前总理大臣、前枢密院议长平沼骐一郎家里开了黑会，商定了重臣们全体不入阁。那东条可是在陛下前面拍了胸脯保证接纳重臣入阁的，这下一个重臣没有，看他东条怎么向天皇交代。

东条交代不了，只能在重臣会议的第二天，满怀着对重臣们和岸信介的愤怒带着包括岸信介在内的内阁宣布总辞职。最可怜的是那个野村直邦大将，到后面兼任的海军大臣米内光政来上任交接为止，总共当了5天大臣。这是日本大臣的最短任期纪录，到现在为止还无人能够打破。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呢？

[1] 内阁书记官长，1879年设置，存续到1947年的内阁总理大臣的辅佐官。

四十一、重要的是要加大改革力度

二百一十四

反东条集团胜利了，东条被赶下了台。

可是赶走了东条之后该怎么办？谁都不知道，甚至为什么要赶东条下台都有点说不清楚了。不管是近卫文麿，还是冈田启介都只是把目标定在赶走东条这一点上，至于赶走了东条以后怎么办？谁都不知道。要知道美国人可不是在和东条开战，是在和日本开战，有没有东条做首相，和人家美国人没有关系。

首先要考虑谁来当总理大臣。举出了一大堆名字，比如就在座的米内光政，陆军长老宇垣一成大将、海军长老铃木贯太郎大将、内大臣木户幸一等，好像谁都能行，又好像谁都不行。这回完了，没了东条，现在连能干总理的人都找不出来了。

这时枢密院议长原嘉道就出了个主意说：俺们哥儿几个人联合起来一起干怎么样？被“现在非常时期，不准开玩笑”的理由给否决了。

这位原嘉道没什么大名气，但有一个日本之最的名声：他是日本最后一位华族。这件事没过几天，8月7日这位就死了。天皇给追封了个子爵，从那以后天皇就没心思也没时间封人爵位了，麦克阿瑟来了以后又不准封了，所以他就成了日本最后一位华族。

重臣们开会开了4个小时，就是找不出人来当总理，但好歹理出了几个头绪：首先现在是战争时期，这总理大臣只能军人来干；第二是如果军人当总理的话，不是陆军不行，那几百万土包子一旦发起飙来谁都挡不住的。

陆军里又找谁呢？当时光是现役的陆军大将就有22个，于是赶快派人找了《武官名簿》来看名单。按军衔来。最合适的当然是元帅大将寺内寿一，其次是元帅大将畑俊六，但这两人一个是南方军总司令官，一个是支那派遣军总司令官，走不开。就这样，凡走不开的全部消去以后，就只剩了一个：正在当着朝鲜总督的预备役大将小矶国昭。

就只剩一个了，再消去就没了。这时候大家突然想起来这位特别不起眼的一大堆优点来了：这个说他虽然在陆大毕业时只是55人中的第33名，可人家居然当过陆军省的军务局长和次官，可见此人其实挺聪明诶，可能只是当年读书不用功而已；那个说人家编入预备役以后连拓务大臣都干过，干政府工作不是白丁；平沼骐一郎的理由最搞笑，说别看小矶个不算大，可到神社去参拜的时候特别认真，还听说他嗓门特好，特会唱歌，这样演说肯定有人听。就这样小矶国昭突然成了最合适当首相的人了。

就近卫文麿觉得不放心，老琢磨就这么一个在朝鲜那穷山僻壤待了好几年的乡巴佬这么回来就能当总理了？他知不知道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在小矶花时间从朝鲜回来的同时，近卫突然想起来了原嘉道的“联合执政”的怪主意，找到内大臣木户说还是搞道“双保险”，让米内光政和他一起干，就这样最后弄出来了个“小矶—米内联立内阁”。说是联立，实际也是扯淡，总理不能有两位。总理是小矶国昭，米内光政任海相，算副总理级，实际上还是小矶做头。

小矶国昭为人不太引人瞩目，但实际上相当会混官场。他是陆大22期的，陆大22期55人中就出了4个大将。他是在畑俊六之前担任支那派遣军总司令官的，你说他会不会混？据说没人能恨得起他来。东京国际军事法庭审判时，美国检察官想找他茬子，问他为什么有个“朝鲜之虎”的绰号，这位咧嘴一笑：“历任朝鲜总督，算下官长得最丑，根本就不像个人，‘朝鲜之虎’的外号其实是别人在讽刺下官的长相。”说得美国检察官乐了：“嗯，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小矶国昭现在就拿他混官场的精神来混战场了。刚刚进城的时候，听到战况汇报吓了一跳：“什么，已经输成这样了。”那时候小矶国昭曾经考虑过重新起用老下级石原莞尔，想重新征召他回现役，然后启用为陆军大臣，还专门派人去听取了石原的意见。石原的意见是放弃所谓菲律宾决战的计划，立即和蒋介石谈判，这样可以在手头还有点兵力时作为讨价还价的资本，同美国实行停战谈判，可以争取到一个好点的条件。但小矶不这么看，世界万事的精髓在一个“混”字，混得好就能蒙混过关，谁说菲律宾一仗日本就一定输，这不还没打吗，你怎么就泄气来了？难怪这几年越混越惨。再说现在提出和蒋介石谈判未免有点太自欺欺人了，太平洋战争以前蒋介石都不肯谈判，现在日本败象尽露，用脚趾头也能想出谈判结果。战争既然打到了这儿，除了在败中求胜之外已经无路可走了，小矶国昭拒绝了石原的建议。

可能石原太聪明，和小矶不是一类人，小矶这回改找陆军有名的笨蛋，或者是山下奉文，或者是阿南惟几，但是都被东条给搅黄了。山下奉文是皇道派，有人说过“翻案不得人心”，不能搞复辟，那个阿南也不行，新几内亚岛的“皇军”还没死绝呢，你把阿南从荷属东印度调来东京，新几内亚岛上的安达二十三们怎么办？最后小矶找了一个看起来笨，实际上聪明绝顶的同班同学杉山元来当陆军大臣，但忘掉了杉山元的聪明也就表现在一个“混”字上。

小矶也混过参谋本部，当然混不了作战课，在编制动员课混过，但是作战课的经历是非常重要的，没有那个经历，再加上已经退出现役7年了，说话根本就没人听。参谋次长秦彦三郎中将就敢在那个原来叫“大本营政府联络会议”，现在叫“最高作战指导会议”上，对小矶说：“不懂现代用兵的总理对作战别开口好不好。”

小矶国昭这些人认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要将革命进行到底，但是实际上相当多的日本人还是在到处找路子想和美国人谈和，陆军有，海军也有，但基本上都是驻外武官和驻外记者们的个人行为，有低级别的，也有高级别的，有认真的，也有胡闹的。最认真的高级别谈判可能是驻瑞士海军武官藤村义朗中佐和杜勒斯机关进行的接触，但因为没有内阁或者军部的坚决支持，以及藤村本人在技术上的失误，而没有得到结果。

应该说美国从发生珍珠港事件后的参战真正目标就是打到东京去，消灭日本帝国，基本上就是要日本人无条件投降，这一战略目标没有什么变动，可能看这本书看到现在你也看不出美国人现在有什么必要改变他们的战略目标。和美国人谈和的希望是很渺茫的，但还是值得去努力，起码想和谈总得去和美国人谈才是正经。

反过来，最胡闹而且谈不上级别的，倒是小矶内阁本身进行的“缪斌工作”了。石原建议立即和蒋介石谈判被小矶国昭拒绝。但小矶国昭上了台以后，朝日新闻社副社长出身的国务大臣级情报局总裁绪方竹虎莫名其妙又找来了个汪伪政权的考试院院长缪斌，说这位能通过戴笠，进而与蒋介石说上话，于是小矶内阁就开始了到现在都弄不清楚究竟的和平工作。

缪斌工作不是此书内容，反正就是像“皇军”无数和平工作一样，蒋介石闲来无事涮日本人报仇玩。整个日中战争中，蒋介石不是没有想过和日本人和谈，但基本上就是两种结果。从开始的蒋介石想和谈被日本拒绝，到后来的日本人想和谈被蒋介石拒绝，两者好像一直找不到共同点。战后蒋介石枪毙的第一个汉奸就是缪斌，因为缪斌太不识好歹，还真的把议和工作作为他的功劳，到处嚷嚷。

言归正传，海军准备怎么办？

二百一十五

海军要抗战到底，或者说先抗战到底再说，因为没人说过能不抗战，所以大家就只能顺路往前抗。

现状大家都知道，所罗门完了，中部太平洋败了，马里亚纳群岛也丢了，整个外太平洋都成了美国湖，日本海军的航空力量就算还不是完全为零，但也可以忽略不计了，虽然战列舰舰队还是完整如新，但现在谁都知道没有了空中掩护的战列舰队意味着什么。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光是“没有了空中掩护的战列舰队”了，日本人惊恐地发现美军在塞班岛上修的飞机场已经不仅仅是像以往那样为了用于下一个作战目标比如菲律宾什么的，而是能起降B-29，它一次能装4吨以上最多9吨炸弹。

有朋友在解释马里亚纳群岛对日本的重要性时，提到从关岛起飞的B-29的威力。但这只是事后的事实，在马里亚纳海战以前，日本人仅仅是在考虑“绝对国防圈”，想的是面子问题，还没有想到B-29，这是因为B-29在一开始并不是很引人注目。

说到底战争就是一种赌博，但因为赌本不同，下的注也就不同。历史上可能就没有能像美国陆航司令官阿诺德将军那样进行豪赌的——一年之前B-29超级空中堡垒的试飞成功的1941年5月，阿诺德就和波音公司签下了250架的合同，这个合同在珍珠港受到袭击以后增加到了500架。飞机还没见着呢，合同就签了，整个赌注是30亿美元。在1942年9月试飞成功的同时，1900架的生产计划已经出来了。

这种最大载弹量9吨，升限10000米，续航距离超过5000公里的飞机原本是准备用于欧洲战场的，但飞机生产上了轨道，1943年夏天以后欧洲战场形势已经趋于明朗，于是这些怪物就跑到亚洲来了。其实B-29在远东战场的表现一开始并不是很好，甚至是很糟糕的。1944年6月5日，98架B-29从印度的克勒格布尔（Kharagpur）起飞轰炸泰国曼谷的铁路工厂，半路上14架发生故障返航，参加投弹的有77架，落到目标区域的炸弹只有16枚，造成损害为零，回程中还有5架不知去向。

第二次，B-29是从中国四川出发的，轰炸的目标是九州的八幡制铁所。去了68架，参加投弹的有47架，被击落1架，6架不知道怎么的没回来，落到目标地区的炸弹只有一枚，击中了一个变电所，但是按照美军的记录，这枚炸弹实际上偏离了瞄准点1200米。

胜利者一般都比较坦然，美国人的这些菜鸟臭事到处都看得到，没什么可避讳的，所以日本人在一开始不知道B-29是如此可怕，再加上根本想不到那万恶的美国人居然学了日本对付日本，来日本还不付royalty（版税）。美国人和日本人的区别就是：一个是菜鸟向老鸟不断进化，另一个是老鸟向火鸡持续升华，在美国控制了马里亚纳群岛以后，一边的菜鸟就变成了老鸟，而另一边是连火鸡都没有了。

有关“战略轰炸”，笔者在《世界军事》上曾经写过那位“炸光光”李梅将军的奇遇，他后来和空中自卫队幕僚长源田实空将成了磕头拜把子的兄弟。

反正就是这样，“天是‘鬼畜’的天，海是‘鬼畜’的海”，加上马里亚纳又归了美国人，不要说“绝对国防圈”了，日本人的战线从南到北全部正面暴露无余。菲律宾、台湾、冲绳、本土，当然最重要的是本土了，然而掉了菲律宾、台湾、冲绳这里面的任何一块，本土也就是死路一条，但要守住菲律宾、台湾、冲绳其中的任何一块都是不可能的，就是无论怎么说，除了投降之外就是死路一条，怎么办？

当然没有人会公开地说“投降”，甚至连要不要和谈，和谁去谈，由谁去谈都糊里糊涂的，能够肯定的就还是继续挣扎，继续混。其实如果早知道反正是个混，当初又何必那么费尽心机地去赶东条下台呢？让东条去操心大家伙不还省心嘛。

就这样，昭和天皇在1944年7月24日裁决了大本营弄出来的《陆海军而后作战指导大纲》，大纲指出：“为了持续击破敌战力，确保国防要域，摧破敌继战企图，本年（1944年）后半期对于美军主力进攻的对策为破催其企图，预定决战在本土（北海道、本州、四国、九州）、联络区域（冲绳、台湾和南海）以及菲律宾方面。在敌来攻方面极度集中陆海战力，要求必杀敌航母及运输舰队，必灭敌登陆兵力，抓住时机，预定区域待机的部队在航母部队的协力下予敌以极力反击。”

这就是7月26日开始实施的“捷号作战”的主旨，“捷号作战”又分成从一号到四号作战，一号对应菲律宾，二号对应九州南部、冲绳和台湾，三号对应本州、四国、九州北部和小笠原群岛，四号对应北海道。

但这只是纸面上的东西，能实现吗？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人家老参谋总长东条阁下说得好：“皇军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这些字。”不是说现在作战离开航空兵力不行吗？“捷号作战”对于4个方面的航空兵力在8月份以前做好了如下的部署，美中不足的是不太充分。

一号：第一航空舰队350架。

二号：第二航空舰队330架（10月份争取达到500架）。

三号：第三航空舰队230架（10月份争取达到330架）。

四号：第十二航空舰队200架。

先别说这全部航空兵力照账面数字加起来，也就是和美国的舰载航空兵力差不多，就是这些数字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只有鬼才知道。比如负责菲律宾方面的第一航空舰队，不是刚刚在马里亚纳海战之前就已经被美军全歼了的嘛，连司令长官角田觉治都挂了，怎么可能一转眼又冒出来350架飞机？那个从菲律宾游击队手里买回来的福留繁中将，当司令长官的第二航空舰队的飞机数目也许能够凑上去，但要知道那原来是第三线作战航空兵，机场是有，但除了跑道之外就没其他的了，作战用的防空掩体、防空火力、防空宿舍、通讯设施等一切为零。谁没有想到这第三线一转眼就成了第一线，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土建。现在还不只是只有镐头和铁锹的问题了，就连这些镐头和铁锹，以及用镐头和铁锹的人怎么运到冲绳和台湾，都是一个似乎不可克服的问题。剩下来的第三航空舰队和第十二航空舰队的问题，只会比第一和第二航空舰队更大，而不可能会更小。

军令部作战部航空参谋源田实出了个主意，他把海军航空兵力还能挑出来的高手集中起来，组建一个708航空队，俗称“T部队”。这个“T”字来源于台风（typhoon），这支部队的宗旨是针对美军拥有发达的雷达技术，日本航空兵一般的奇袭基本上无效的现状，利用日本人对台风的丰富知识，在从7月份开始的台风季节里，利用台风作为掩护来实施奇袭和夜袭。

708航空队的攻击队，刚开始的时候拥有配备了雷达的一式陆攻、银河等148架飞机，还有由10架二式大艇，10架彩云舰载侦察机组成的侦察队，配备了气象支队。日本军队，特别是日本海军，在利用气象武器方面是比较积极主动的。这是因为从甲午战争以来的历次战斗中，日军占天时之利的战例不少。从无意的遇上到有意寻找这种战机，比如日俄战争中黄海大海战的薄雾还可以说是偶然遇上，到了奇袭珍珠港的时候就是有意地研究潮流和气象的演变规律，有意地使用对己方有利的气象条件了。同时为了不让敌方利用气象条件作掩护，气象信息已经作为军事机密。每天早上广播电台里在广播体操以后，播送的天气预报从1941年12月8日奇袭珍珠港开始到太平洋战争以后，已经停止了3年多了。

708航空队除了海军飞机之外，还有陆军飞机参加，陆军航空兵的第97、第98战队也归属海军指挥。陆军的四式重爆飞机和百式侦察机，无论在速度上还是运动性能都超过了海军飞机，所以在海军的要求下第一次编成了陆海军混合部队。针对陆军飞行员不会在海上飞行的缺点，海军派人手把手地教陆军领航员使用六分仪，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

一切都好像在按计划进行，这次能不能弄一个好点的结果出来呢？说实话现在没有人再指望能消灭美军了，人人都知道被消灭的是自己，所谓结果就是美军是不是也会出点血罢了。

二百一十六

不管所谓秘密的T部队是否能够达到源田实大佐的目标，毕竟那支部队总还是一支辅助部队，不是能够指望的主力作战部队，真要进行有效的“捷号作战”，关键还在于那几支航空舰队，特别是担任菲律宾正面防卫的第一航空舰队，美国进攻的可能性最大。

1944年7月31日，以角田觉治中将为首的一航舰司令部全体玉碎。8月7日，练习联合航空舰队司令官寺冈谨平中将被任命为一航舰司令长官。寺冈司令官带着手下幕僚到菲律宾达沃上任，看到的是一片凄惨的景象：从整个中部太平洋地区找到的飞机一共只有100架，离大本营规定的350架飞机距离相差实在太远，国内只好绞尽脑汁瞒着美国城管大队，为寺冈偷偷地空运海运飞机。这样还是凑不满所需数字，只好把拥有191架飞机的陆军第15航空队也划给一航舰，才总算让上上下下都很开心地超额完成了任务。

接下来就是搞土建了，好在民工有的是。第十四军已经改称为第十四方面军了，但来菲律宾之前就被石原莞尔触了一记霉头，山下奉文司令长官还没来，现在在马尼拉管事的黑田重德中将还是天天只管打高尔夫球。曾子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日本陆海军已经一败至此了，陆军还是有点捐弃前嫌的意味，开始支持海军了。现在，海军要修飞机场，陆军也派人去帮忙，但是陆军的好心被海军当了驴肝肺那是后话了。

飞机凑齐了，飞行员的人头数也凑齐了，寺冈就开始练兵了。日本海军从学英国起家，而现在改革学美国了，投弹练的是美国式的跳弹轰炸。职业海军轰炸是讲究俯冲轰炸或者水平投放鱼雷。但是现在已经找不到能进行俯冲轰炸和水平投雷的飞行员了，临时抱佛脚，当年美国就是这样训练陆军菜鸟的，现在日军也照葫芦画瓢。

但是寺冈无法专心用功，美国的B-17每天来巡逻，而大本营又有严令，一航舰是为了将来与菲律宾决战用的，不准他们上天去和美军打架。于是只要空袭警报一响，大家就都往防空洞里躲，等警报解除了以后再出来。但是9月9日不对了，来上班的不是大B-17了，是小舰载机，就是说美国航母到边上来了，大家顿时紧张起来。

第二天10日，舰载机又来了。到中午前后，突然从达沃湾外面的小岛萨马儿岛上传来消息，说看见数不清的小艇正从撒马尔向达沃方面冲了过去，“鬼畜”要进庄了。

“鬼畜”要进庄了，赶紧逃难吧。在达沃的第32根据地队长官代谷清志少将赶快把密码本什么的一烧，就往山里跑。寺冈中将一看，也把一航舰的指挥权赶紧交给了马尼拉的第26航空战队司令官有马正文少将，然后带着一航舰司令部赶紧逃跑。

也有不跑的，152航空队901飞行队有个叫美浓部正的大尉觉得不对，都说美军来之前要彻底地轰炸，怎么今天这么几架舰载机来转了转，登陆部队就要来？别是弄错了吧。找了架正在应急修理的零战飞上天去达沃湾看看究竟如何，结果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万里无云，风平浪静，哪来的美国登陆部队？再一查，说可能是萨马尔岛上站岗的新兵，把菲律宾人的渔船看成美军的登陆艇了。

是个大丑闻不是？但更加要命的是：这个丑闻还极其富有生命力，还在继续成长壮大。10日，寺冈在逃难之前不是把指挥权转移给了有马正文吗，有马正文为了以防万一，把当时在吕宋岛上的201航空队的飞机转移到了宿务岛，就是原来福留繁参谋长出事的那儿。那地方游击队多，反正美国人就知道了这个消息。12日大批美国飞机就到宿务岛去围观去了，结果201航空队100余架飞机就这么没了。100多架诶，好不容易有了点模样的一航舰，三分之一的飞机就这么没了。

再接下来，丑闻就进化为噩耗。铸成大错的有马正文少将，后来在10月15日乘坐一式陆攻从克拉克空军基地出发，去找美国人报仇，这一去就没回来。航空兵少将上战场这是头一次，上飞机以前有马少将摘掉了少将领章，很仔细地用小刀把望远镜上“司令官用”的字样全部刮掉，他没准备回来。有人说有马正文是什么特攻第一号，那是误传，有马正文少将是在为一个月以前犯下的错误而谢罪自杀。

那么“特攻”又是怎么回事呢？

海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要想活下去就只有搞改革了。

这个改革就是“特攻”。

1944年10月20日早晨，马尼拉克拉克空军基地第201航空队本部前面，脸涨得通红的原军需省航空兵器总部长官大西泷治郎中将，站在一个木头箱子上，用颤抖的声音对以第201航空队分队长关行男大尉为首的24位飞行员发表演说：

“现在日本处于危机之中，能够挽救日本的不是大臣，不是军令部总长，也不是我这样的长官，而是像诸位这样纯真有力的年轻人。遗憾的是你们不知道你们撞击的结果，但是天皇陛下知道，请诸位代表一亿国民，拜托了。”

这是日本海军部队长官第一次对部下正式下达特攻命令。25日，关行男大尉带领4名部下，组成敷岛队，冲向美国航空母舰，这是第一次神风特攻，所以大西泷治郎被称为“特攻之父”。

1945年8月16日，日本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的第二天，军令部次长大西泷治郎中将自杀。大西在自杀时既没有使用短剑，也没有介错帮忙，自个儿足足折腾了15个小时才算死成。

“特攻之父”——海兵40期的大西泷治郎中将没有进过海大，连考两次都落榜。第三次是最后一次机会，但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带着部下去横须贺的料亭喝酒，觉得艺伎招待不周，一时火起，狠扇了那个艺伎两记耳光。这事儿正好被新闻记者看见，第二天报纸头条就是：“海军士官对艺伎乱暴。”这下也就考试都不用去了。

事后大西写了一份材料到处散发，说事实不是那么回事，你们都不明真相。但压根就没人理他，因为大家都觉得大西就是那号人，报纸上说的肯定不会有大错。因为这位三杯黄汤下肚绝对找不到北，别说带着部下去喝花酒了，就连别人帮他做媒的酒席上，这位当时已经是少佐大西长官，还是喝得醉醺醺，系了条兜裆布，还带着几个艺伎跑到那家佐世保第一流的料亭里去了。脸上青一道紫一道，别人帮他打圆场，问他那是不是战伤，这位一乐：“刚刚在外面和几个小混混打了一架。”就这样，未来的丈母娘反而满意了，说海军士官就应该是这样的豪杰，愣逼着在一边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嫁了这位会打架的酒鬼。

和任何有关大西的传说一样，这件怪事也有两个版本的解释。除了醉鬼之外，一种说法是大西出身于海兵的航空科。航空科学生死亡率太高，和大西同期的航空科15人中有5人因事故而死，至于大西所指导的航空学生死亡率就更高了。所以大西不愿意结婚，一来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二来觉得对不起学生。

这种说法也有道理，起码大西后来的自杀方式和留下的“以死向旧部下的英灵以及遗族谢罪”的遗书，都能和这种说法合上拍。

作为航空战的专家，大西应该知道飞行员的贵重，那大西为什么要选择特攻的方式呢？除了大西泷治郎为人很疯狂，还有战局，还有作为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到菲律宾赴职所看到的一片惨景似乎可以说明。

真的可以说明吗？

首先是这么一个问题：1944年10月20日清早，在向201航空队下达特攻命令的大西泷治郎中将，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在下命令？

二百一十七

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是“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大西泷治郎于1944年10月20日正式下达了特攻命令”，但这句话里面有猫腻。仔细看大西泷治郎的履历就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地方：“1944年10月20日，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大西上任司令官怎么和发出特攻命令在同一天？如果命令真是在早上发出来的话，就算前一天就下了任命，从20日零时开始，大西泷治郎就是一航舰司令长官了。可是大西向第201航空队副长玉井浅一中佐提出，零战抱上一颗250公斤炸弹往军舰上撞的特攻作战方案，却是在10月20日零点前30分钟左右，就是说还是10月19日。这时候大西还不在任，他凭什么向201航空队的副长下达事实上的命令，这可是在规矩重于山的军队。

那么他凭什么发这道命令呢？

大西在10月7日从东京起飞，是飞往菲律宾的，但因为正好遇到哈尔西带人空袭冲绳台湾延误了时间，实际上到达马尼拉是10月17日。到达马尼拉以后，大西所作所为只是在执行军令部的命令而已，在下达特工命令的一周前，10月13日，之前已经有这样一份电报发来了：

“神风攻击队的发表关系到全军士气的昂扬和国民战意的振作，各队在实施攻击时要考虑在适当的时期，发表纯忠至诚的队名（敷岛队、朝日队等）。”

这份电报的发报人是军令部作战部航空参谋源田实大佐。

这份电报里面已经出现了“神风攻击队”的字样，连敷岛、朝日的队名都已经拟定好了。事实上，以关行男大尉为首的第201航空队特攻队的队名分别为敷岛队、大和队、朝日队和山樱队。这些队名来自江户时代的学者本居宣长的一句诗：“像朝日下芬芳的山樱花一样的，是敷岛的大和心。”再加上“特攻之祖”——日本南北朝时期，楠木正成在凑川出阵时所用过的菊水旗印的“菊水队”。

神风特攻可以说是一种战争犯罪行为。战争犯罪里的屠杀罪，不仅仅对敌方有效，对己方也同样有效。神风特攻不仅是以士兵们的“死”作为进攻手段，而且可以说是作为作战目的，这就违反了国际公认的道德准则。英国人教育出来的日本海军，非常清楚这一点。

当时作为甲级战犯被起诉的28人中，海军有3名，开战时的海军大臣岛田繁太郎、军令总长永野修身和军务局长冈敬纯。海军的目标就是绝对要保住这3个人的命。

海军很清楚，这3个人开战的罪名是赖不掉的，但策划战争罪不一定会受死刑，而策划战争再加上某项乙、丙级战争犯罪罪名就死定了。所以海军规定：所有战争犯罪都尽可能由普通士兵，或者低级军官承担下来，最高只能咬到舰队一级，决不能上扯到中央。于是已经死了的大西，就成为背起“组织神风特攻”这一战争犯罪的最佳人选了。所以死了的大西必须背起这个黑锅，结果是最后在东京国际军事法庭上没有审理这件事。

实际上，大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寺冈谨平闹出了这么多丑闻，是不能当一航舰司令长官了，要换马。当然了，寺冈没有犯政治错误，还是要治病救人，处理还是要从宽，给平调了个第三航空舰队司令长官。那空下来的位置怎么办呢？正好有个人物在中央遭人讨厌，说犯了政治错误也行，就让他来当吧。此人就是在军需省担任航空兵器总部长的大西泷治郎中将。

原任第11航空舰队参谋长的大西泷治郎，和井上成美、小泽治三郎这几个人，是一起策划对中国内地进行战略轰炸的中心人物，手上沾满了中国人的血。即使是单纯以作为军人来评价，中国对这几个人也没有什么“褒美”的必要。太平洋战争开战以后，大西泷治郎除了在一开始主持第11航舰从台湾起飞轰炸菲律宾之外，以后就一直在从事兵器生产，没有参加过具体作战。

这次把他从中央踢出来是因为此人表现很不好，到处散布流言蜚语，败坏军令部和联合舰队的形象，影响安定团结的局面。马里亚纳海战结束后，大西写了份意见书在大本营海军部，也就是军令部内散发，说战争如果是这样进行下去肯定失败，海军上层人物应该集体辞职。这份意见书在军令部引起了一场地震，弄得气氛很不和谐，因此此人不能继续在中央机关工作，准备把他弄到前线去。具体安排个什么职务还没有定下来，这时就叫“南西方面舰队司令部付”，先去那边待着再说，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再来安排。这时就出现了寺冈接二连三的丑闻，干脆让他来当这个一航舰司令长官得了。

还有一件更怪的怪事呢！对于大森仙太郎少将大家应该都还没有忘记吧，他在布干维尔海战时帮海军背了黑锅而被摘去五战队司令长官顶戴花翎，后来又来调查特鲁克空袭事件。这位现在已经晋升中将了。1944年9月，大森仙太郎中将被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官职，就是海军特攻部长。

在第一支特攻队成立以前，特攻部已经成立了，攻击作战的名称也已经确定了，连各攻击队的队名都已经拟定了，然后在战后再把“特攻之父”的名称栽到一个已经自杀的人身上，整个过程就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经常能听到这样的说法：特攻是基层部队官兵的自发要求，联合舰队和军令部只是顺应了群众的呼声。这是在有意曲解事实。飞行员们确实有。但与其被美军打死，还不如直接抱个炸弹撞上去，这种想法在更大程度上只是反映了飞行员们身处那种出击就是死亡的环境中，自然变得自暴自弃的心情。当然不可否认，这些在皇国主义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军国少年，也确实有“七生报国”的思想，这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这些绝大多数20岁左右的飞行员们，出生在1925年前后，他们上小学时爆发被称为“满洲事变”的九·一八事变，他们上中学时爆发七·七事变，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当兵报国，效忠天皇以外，还有别的生活道路。在练习跳弹攻击的过程中，困难的俯冲和拉升使得飞行员们想到还不如就直接这样撞上去，这是很自然的。

日本防卫大学教授平松洋一在谈到“日本人还会不会再次进行特攻”的问题时，有一段这样的话：“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回答，‘还会’。战后由美国进行的日本战后改革大幅度改变了日本人的价值观……但是我认为，虽然战后改革动摇了日本人的思想，但是深层心理和思想没有改变，到现在还是随处可见的同窗会的向心力、对公司的忠诚心等，作为日本民族原点的‘村落社会’依然存在。”

这段话说出了特攻的实质，也解答了一直在扯皮的，到底谁先发明的特攻作战这个问题。其实在奇袭珍珠港时，产生的9位“特殊潜航艇”的“军神”，就已经预示了特攻作为一种军队正式采用的战术产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虽然这种“特殊潜航艇”和以后的“回天特攻潜艇”还稍微有点区别，不是完全回不来，起码在理论上有回来的可能，实际上在瓜岛战斗时也有过回来的先例，但是已经区别不太大了。

实际上在扯淡的只是只用飞机的特攻主谋到底是谁罢了。海军的特攻武器百花齐放，何止一个飞机，自杀飞机樱花、自杀快艇震洋数不胜数。

谁弄出了那么多令人眼花缭乱的自杀武器？是一位久违了的老熟人，山本五十六最信任的联合舰队先任参谋，时任军令部第二部部长黑岛龟人少将。

这位“仙人”参谋1943年从联合舰队先任参谋荣升负责海军军备的军令部第二部部长。在中途岛、瓜岛，“浑号作战”中接连惨败的事实，使黑岛得出结论：要和美国人继续作战，就必须使用“必死必杀”的武器，就是特攻武器。

在黑岛的领导下，第二部成了自杀兵器开发部。1944年3月，军令部第二部正式决定试制9种自杀兵器，最后回天、樱花、震洋等正式生产。

当然，大西本人对采取特攻战术也没有抵抗。因为10月17日，大西到达马尼拉时第一航空舰队几乎还不存在，整个舰队只剩下30架飞机了。而大西从东京出来时，听说一航舰还有各种作战飞机179架，这两个星期不知道怎么全没了？

因为这中间出了个极其有名的“台湾近海海战”，来了个公牛哈尔西，一下子把日本仅剩的几个航空舰队都给弄了个底朝天。

四十二、来将是牛还是狗？

二百一十八

兵多将广的美国人又换将了，替换大老板斯普鲁恩斯的是哈尔西，替换两栖司令官特纳的是威尔金森，就第58特遣舰队司令官的米切尔不愿下场，只好把舰队编号换成第38特遣舰队继续下去。当然第五两栖军的番号也换成了第三两栖军。本来嘛，哈尔西来了就是第三舰队，不再是斯普鲁恩斯的第五舰队了，不知道办公物品怎么办。

威廉·哈尔西的绰号是“bull”，中文一般翻译为“公牛”。哈尔西好斗敢打，像头公牛似的，一见红布就兴奋起来。直往前冲的脾气，和这个绰号很相配，但笔者有点不这么想，可能叫“公牛”其实是有点不太准确的。把哈尔西的绰号准确地翻成中文，应该是“斗牛狗”，一种面相有点像中国“沙皮狗”的宠物犬。“bull”不是指哈尔西的脾气，而应该是指哈尔西的长相。

这就是18世纪左右，英国人弄出来的，一种能和牛打斗的猛犬。1835年以后，这种狗斗牛活动被禁止了，斗牛犬就被去掉野性而成了一种宠物。因为其低脑门、塌鼻梁、大眼睛、满脸皱纹的怪象特有人气。

大眼睛、浓眉毛、四角形的脸，加上一张大嘴巴，大家说像不像哈尔西？不像？那就是哈尔西长得像斗牛犬，反正总是一个像另一个。

一般高级军人都挺有文采，在日军中不会写一手好文章是爬不上去的。美军的麦克阿瑟更是个中典型，他那句“老兵不会死，只是隐去”的名言，可能会永远地被所有的人引用，但哈尔西是个例外。和他的斗牛狗面相一样，无论怎么有想象力的人，在哈尔西脸上也找不出什么“睿智”的色彩。哈尔西所起草的命令、报告甚至私人信件中永远是陈腐的遣词用句，也找不到任何的比喻、反讽、强调等修辞手段，千遍一律的平铺直叙，甚至骂起人来都没有创意。事实上，金恩每次提起哈尔西，就是“那个脑子不好使的笨蛋”。

军人当然说粗口，但是能像哈尔西那样满嘴污言浊语的高级军人还真不多。人们都知道哈尔西的名言：“杀日本人，杀日本人，杀更多的日本人。”此人胡说八道起来，是无视任何社会惯例的。在他的回忆录里，当然是口述的，他就公开指责第七舰队的金凯德是“连烟酒都不沾的混蛋”，公开宣称自己的旗舰企业号上就装有大量苏格兰威士忌和波本威士忌，要知道那时美国有过臭名昭著的《禁酒令》。

在哈尔西手下打工是很要命的。哈尔西永远在不断地发出意义不明，而又自相矛盾的各种命令，永远在撤销已经下达的前一条命令。因此部下永远在疲于奔命之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哈尔西确实是一个笨蛋。

但哈尔西在海军和全美国是一个极有魅力和人气的笨蛋，整个战争期间一直在指挥着第58和第38这两个番号的同一支特混舰队的米切尔中将说：“哈尔西最强的是他的领导力，他身边的人都仿佛是被一根魔杖点化了似的。”

其实哈尔西的能力本身，也就适合当一个驱逐舰队司令，去指挥一个小部队，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美国在太平洋战争开始时的惨败，需要有一个这样高喊“杀日本，杀日本，杀死更多的小日本”，富有感染力的猛将。到最后这位甚至两次让舰队受台风袭击，遭受巨大损失的哈尔西，居然能够继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尼尔·李、海军军令部长恩斯特·金恩、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切斯特·尼米兹之后成为美国海军四大五星上将，功盖雷蒙特·斯普鲁恩斯之上，也说明这加官进爵真是有命，还真没有道理可讲。

现在这头公牛，或者甚至是能斗公牛的狗，又和日本人对面了。

应该说哈尔西的第三舰队班子，此时走马上任对日本海军也不是什么坏事。不管包括莫里斯少将在内的美国战史学家，怎样为斯普鲁恩斯在马里亚纳海战中的表现辩护，他们也只能说斯普鲁恩斯没有错，而不能说斯普鲁恩斯是对的。如果当时指挥的是公牛哈尔西的话，小泽治三郎损失的就不只是飞机了，他麾下的9艘航母还能有几艘继续浮在水面上这都是个问题。

宿务岛的一航舰受到空袭，对日本海军不止是一个噩耗，还是一个被敲响的丧钟。这次空袭的极大成功，其实是有点出乎哈尔西意料之外的。参加空袭的美军飞机几乎没有受到抵抗，哈尔西很惊异地发现日本军队在航空战力上已经衰落得可以忽略不计了，于是就动起了提前直接进攻莱特岛的脑筋。而美军在占领塞班岛以后，本来准备在9月15日左右开始进攻帕劳，10月15日开始进攻位于菲律宾的棉兰老岛和荷属东印度的莫罗泰岛中间的塔劳群岛，11月15日开始进攻棉兰老岛，最后在12月15日左右开始进攻莱特岛的。

尼米兹同意了哈尔西的大跃进计划，罗斯福也同意。于是棉兰老岛的作战被取消，莱特岛作战提前两个月。为了确保莱特岛作战的成功，从9月21日开始，哈尔西对吕宋、宿务、莱特这3个岛上的所有机场进行了彻底的攻击。一航舰本来就只剩下不足200架飞机，经过这轮攻击之后，就只有65架飞机，已经不能说还剩什么战斗力了。寺冈谨平司令长官在日记里悲叹“九月是苦月”，因为“九”和“苦”在日语里的读音相同。

但“九”在英语里和“苦”没关系，所以美国人过得很快活。9月23日美国人在帕劳作战的同时，占领了乌里希环礁。和同时开始的连陆战一师都差点被打残的贝里旈（Peleliu）不同，美军在这个和菲律宾、台湾、冲绳几乎等距离的乌里希，只要把几个日本人气象兵和无线电兵抓起来就行了。

这么好的地方日本怎么没人看守呢？这是因为乌里希环礁有个问题，内海里暗礁很多，船进不去。所以日本人只能有时候在外海停一下船，但无法把它建成一个军事或补充基地。但美国人不同，美国人拥有稀奇古怪的工程能力，在乌里希环礁内海展开了一场爆破作业，把那些探测出来的暗礁全部炸掉了。这样一来，乌里希环礁就成了美国海军在太平洋最重要的后勤和补给基地。

很明显，美国人的下一个目标是菲律宾。联合舰队当然不会坐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美国人在菲律宾登陆。丰田长官在10月1日又整出来了一个“丹作战”，这回是要把在关东一带展开的第三航空舰队也调来，准备在10月5日半夜对美国航母舰队发动攻击。

这次攻击与菲律宾局势有关，但丰田长官刚刚似乎注意到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菲律宾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丰田长官10月2日从东京起飞，借道台北去看看菲律宾到底是怎么回事，同时顺便向南方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去问声好。

谁知道3日，要飞马尼拉的时候突然感冒了，动不了，在台北就躺了下来，这一躺就躺到了7日。这段时间内，联合舰队由参谋长草鹿任一在主持。当过一航舰和第三舰队参谋长的草鹿任一知道美国城管队的无赖，他认为美国人就是在搞城管，不让日本向菲律宾增援，所以在他找了半天没找到美国航母舰队之后，就下令取消了“丹作战”。但是草鹿没有想到美国城管已经升级成了主动进行打砸抢的组织。

这边的丰田长官7日终于到了马尼拉，视察了克拉克空军基地。8日见到了寺内元帅，还见了刚刚上任的第14方面军司令官山下奉文大将，可是丰田长官在台北一躺就是5天使行程全部乱了。这两次见面也就是大家面对面鞠个躬，就算完事，9日丰田长官就取道台湾去了东京，结束了这次的马尼拉之行。

但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二百一十九

为了扰乱日本大本营的注意力，哈尔西开始了一次对台湾和冲绳的“hit and run”行动，就是说像撞了人的汽车，飞快逃离肇事现场那样，打了就跑。谁知道后来居然打成了一场歼灭战，无意中为麦克阿瑟在菲律宾的行动创造了条件，确保了菲律宾作战的安全——这就是有名的“台湾近海海战”。

10月9日早上08:45，T部队派出的侦察机终于在台湾以东偏北海面上，找到了米切尔带领的由16艘航母，5艘战列舰和58艘驱逐舰组成的第38特遣舰队。但那天美国人没有发动空袭，只有2艘重巡和7艘驱逐舰在冲绳沿海晃来晃去，吸引日本人的注意，而丰田副武长官也没有乘这个机会动身回东京。没动身的原因不明，丰田本人在战后也没有解释过，反正“美军已经逼近，飞往东京存在危险”不是理由。因为丰田完全可以飞往上海，然后再飞往东京，但是丰田就是待在新竹，哪儿都没去。

第二天10日06:40开始到16:00左右，合计大约400架次的美国舰载机对冲绳本岛、奄美大岛、冲永良部岛、南大东岛、宫古岛、久米岛等日本南西诸岛的航空基地发动了攻击。虽然参加空袭的美军飞机被击落了12架，但日军的损失是30架飞机以及包括潜水艇母舰迅鲸在内的25艘各种船舶。

冲绳受到攻击，草鹿龙之介参谋长在09:12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名义，发布了“捷二号作战警戒命令”。可是在新竹的丰田长官却在12:00发布了一个“捷一号以及捷二号作战警戒命令”。丰田长官认为单单“捷二号作战”还不够，把菲律宾方面也拉了进来。这接连下达的两条不同命令，一下子就在从九州到菲律宾的广大区域造成了一片混乱。

当时一航舰、二航舰、三航舰、十二航舰的陆基航空兵力，加上第三舰队的航空母舰舰载兵力大约还有1200架左右，再加上100架左右国土防空飞机，这就是整个“捷号作战”的航空兵力。而负责“捷一号捷二号”的一航舰，加上二航舰的飞机数量不满400架。所以草鹿又把负责关东北方面十二航舰的115架飞机，调到负责关东方面的三航舰，再从三航舰把242架飞机抽到二航舰，再加上第三舰队的154架舰载机，和T部队一起，要展开一场，也是最后一场大型空战。

可是，等这些调动结束时，11日已经过去了。而哈尔西在11日指挥第三舰队往南又去轰炸吕宋岛了，12日回头北上开始准备攻击这两天暂时放过去了的台湾。

12日凌晨03:00左右，从屏东起飞的第901航空队侦察机在台湾岛鹅銮鼻东南160海里处，发现了美国航母舰队。台湾全岛拉响了空袭警报。07:00，合计1378架美军飞机开始攻击台湾全岛的机场。

从台湾各处机场起飞迎击的日本海陆军飞机共计大约120架，其中的80架立即被美国护航战斗机群击落。美军对台湾的机场、交通、港湾和工业设施进行了彻底的轰炸。

据说轰炸开始的时候，丰田长官正在泡澡，被打搅了兴致很不高兴地跳出浴缸，浑身散发着喷香的肥皂味，跑来跑去拍着屁股大喊“打，打，打‘鬼畜’”。

10:00，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发布了“捷一号捷二号作战发动”的命令。顿时，各种飞机从九州南部、冲绳和菲律宾的各个机场接连起飞，往台湾东南洋面去寻找美军航母舰队。

结果呢，结果非常可观，以下是在《海军进行曲》雄壮旋律中的“大本营发表”：

12日：击沉航母4艘；击伤航母1艘和舰种不明军舰11艘。

13日：击沉航母3艘，巡洋舰或者驱逐舰1艘；击伤航母1艘，战列舰1艘，巡洋舰1艘。此外还确认了7条火柱。

14日：击沉航母3艘，战列舰2艘，巡洋舰2艘；击伤航母2艘，巡洋舰2艘，巡洋舰或驱逐舰1艘，舰种不明2艘。确认火柱5条。

15日：击沉航母1艘，击伤航母3艘，战列舰1艘。

16日：击伤航母1艘，战列舰1艘。

最后在19日经过大本营整理后，发表的战果是：

击沉美国航母11艘，战列舰2艘，巡洋舰3艘，巡洋舰或驱逐舰1艘；击伤航母8艘，战列舰2艘，巡洋舰4艘，巡洋舰或者驱逐舰1艘，舰种不明军舰13；确认至少12条火柱；击落美军飞机112架。己方损失飞机312架。

不能说这个赫赫战果完全是在扯淡，最后面有关飞机的数字还是准确的。而美军发表的“击落日本飞机350架，己方损失89架”似乎有点问题。

但是有关舰船的部分呢？12日美军没有任何损失。13日重巡堪培拉被一枚鱼雷击中，另有一架被击中起火的日本飞机，落到航母富兰克林甲板上以后滑到海里（不是特攻），造成甲板器具损失。13日T部队的一架银河发射的鱼雷击中了轻型巡洋舰休斯顿的右舷，休斯顿的受损程度甚至超过了前一天的堪培拉，舰首是不是还连在舰身上都成为了周围军舰上那些赌鬼们下注的对象。第一群司令官约翰·S. 麦凯恩说不要休斯顿了，但是休斯顿的贝伦斯舰长坚持不肯放弃，要人来拖。最后麦凯恩司令官派了重巡波士顿来，把休斯顿拖到乌里希环礁去了。

这个约翰·S. 麦凯恩（John Sidney. McCain，Sr.）海军四星上将，他孙子就是2004年美国总统大选共和党候选人麦凯恩三世（John Sidney. McCain III），麦凯恩三世在总统大选中没有干过奥巴马，结果弄得美国出了个黑炭头总统。麦凯恩三世的老爹麦凯恩二世（John Sidney McCain Jr.），也是海军四星上将，这时候在干潜水艇搞城管，后来越战时是美国海军司令。

麦凯恩三世没当成将军，退休时只是上校，因为越战时驾驶飞机被北越人击落了，当了俘虏，没赶上晋升。因为他是海军司令的儿子，所以这事弄得很大。

言归正传，除了堪培拉和休斯顿受到重创之外，还有几艘轻巡或者驱逐舰受轻创，整个美军舰艇的损失就是这么多，再没有了。

那“大本营发表”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会那么不着边际呢？凭良心说这回大本营发表的战果还真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有意说谎，联合舰队和军令部一开始真的以为打了胜仗。怎么会有这样的荒唐事呢？理由很简单，本来空战确认战果就困难，加上现在日本飞行员全是菜鸟，根本就分不清楚军舰被炸弹击中和飞机被炮火击中的区别。反正见了烟火就是击中。这边统计战果也是多多益善。结果美国一共只出来了16艘航母，反而被日本人击沉击伤19艘，还得想办法去凑上那不够的3艘才行。

乘胜追击，联合舰队又下令第五舰队的志摩清英中将带着重巡那智、足柄、青叶等前去清扫战场，结果被美军潜水艇发现了。

一直在听着“东京大本营发表”，哈尔西在15日中午接到潜水艇报告后才算想通了，原来东京大本营这次不是在吹牛，还真的是以为大胜了。干脆将计就计再设个圈套，看看还能钓点什么出来。哈尔西指挥主力快速往西退避，把受到重创的堪培拉和休斯顿留在后边，再弄几艘巡洋舰、驱逐舰什么的围着，装出一副很沉痛的表情慢腾腾地往西走，看看会不会有人前来围观。

这支诱饵舰队在16日上午09:00左右被日本人发现。确信这是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最后残余部分之后，日本人也从台南机场出动了航空力量的最后剩余：8架银河，18架天山，37架九九式舰爆，40架零战，前往最后一战。

四十三、莫把信息当情报

二百二十

正在这时，一架侦察机在诱饵舰队以东180海里的洋面上，发现了正在西航中的8艘航母、7艘战列舰和10来艘巡洋舰。

这个晴天霹雳传到联合舰队司令部是正午时分，人人都傻了：怎么回事，是误报了战果，还是美国又来了新的航母舰队？反正不管是哪种，全是噩耗。这一下日本人可真的没了活路了。草鹿参谋长急了，要拼命了。草鹿的拼命方式也别致：向第二舰队的栗田健男发报，要他带着大和武藏来和美军打炮战。

栗田健男看到电报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二舰队在哪儿？在林加锚地、新加坡的南边、苏门答腊的北边，到台湾以东光赶路就得个把星期，这丰田长官是不是疯了？（当时不知道这份电报其实是草鹿参谋长发的）不管怎么样，命令总是要服从的，这就准备出发上路。

再说志摩清英带着第五舰队南下打扫战场，但越走越疑心生暗鬼，觉得情况不对头。志摩中将不是船油子出身，是搞通讯工程出身的，船开得不怎样，但监听有一套。他听出美军的电讯方向似乎在往北走，就多了个心眼，先向西。就在这时，两架格鲁门战斗机从头顶飞了过去。“舰载机？这不明明美国航母还在嘛，赶快转头北上”，正在此时联合舰队也来了新的命令，说是不用去追美军了，先到台湾马公去待命。

这边哈尔西发现没人来围观，也就只好气鼓鼓地掉头往菲律宾以东太平洋驶去，准备和麦克阿瑟一起去打莱特岛去了。

因为狡猾的哈尔西在诱饵舰队里混了两艘轻型航母，所以从台南前去“最后一战”的100多架飞机又损失掉了三十几架，加上已经发现了正在航行中的美国航母编队，联合舰队只好重新审核战果，这才得出新的结论：在最好的情况下，大日本帝国也只击沉了4艘美国航母，美国航母舰队大部分还健在。

但是已经发了的捷报怎么办？现在改口有点不好意思，事关海军名声，就将撒谎进行到底，干脆在19日以重新统计战果的名义，把前两天的战果速报再肯定一遍，连陆军带国民一起骗到底。

但是骗人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海军的陆基航空兵现在也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陆军知不知道海军在骗人？陆军不知道，但陆军有人猜出来海军又在胡说八道，就是那个参谋本部二部（情报部）欧美课的情报参谋堀荣三少佐。台湾近海海战的时候，堀荣三正好要到菲律宾去讲课，讲他研究出来的美军登陆战法。小少佐出行没人派专机，只好到海军去找顺路机。所以当时他人就在海军鹿屋机场，把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

堀荣三不是搞航空出身，但是他老爷子堀丈夫中将干过陆军航空总监，是山下奉文和东条英机的前任；而原来在新几内亚岛上当第四航空军司令官，后来是最后一任陆军航空总监的寺本熊市中将是他们家邻居。俗话说木匠的孩子会使斧，堀荣三对航空这行不陌生。

再加上堀荣三进参本后到菲律宾、所罗门、新几内亚岛上全考察过。在新几内亚岛上，他亲眼见过美国军舰的对空炮火是怎么样的，猛烈得像一张天幕，飞机根本就进不去。在维瓦克，寺本熊市中将对他讲过美国航空兵力的先进。在拉包尔，今村均大将更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向他控诉海军谎报战果的“罪行”，害得他把第六师团送到了布干维尔岛那块死地上去，反复警告他千万不要听信海军的什么“战果”。

因此，堀荣三根本就没有相信海军公布的战果，而是拉了两个飞行员问他们的飞行速度、高度、投弹角度、当时的周围能见度、美军炮火、云量等问题，发现没有一个人能满意地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于是堀荣三得出这么个结论：“这些飞行员能够挣扎着，活着回来，就已经耗尽了全部能力，他们没有时间瞄准，也没有时间观察战果，他们的话不能相信。”并且向参谋本部情报部部长有未精三少将电告了此事，之后才去菲律宾。

这份电报，被作战部参谋濑岛龙三少佐销毁的事情，在《有一类战犯叫参谋》里面说过，这里不再重复。问题是堀荣三到了菲律宾以后所发生的事情。

这里需要划出点篇幅来侃侃“情报”，因为牵涉到对“情报”的理解，不过也只是简单地列举一些例子。笔者再三强调，“日军轻视情报”，有不少朋友对笔者的这个结论抱怀疑态度。“轻视情报”到底是什么意思？笔者在《有一类战犯叫参谋》中谈了一下日本陆军的情报系统，实际上日本陆军的情报系统比海军的要好，所以在这里说明一下“情报战”。首先，什么是“情报”？被公认的情报战鼻祖，并且还在展开情报战的是英国人，而美国人的情报战能力也是众所周知的。有一个巧合，西方语言里对“情报”有两个不同的单词，比如英语，英语里分别有“information”和“intelligence”这两个都含有“情报”意思的单词。现在其他语言中对“情报”的区分都是从英语来的，这可能是英美在情报工作上领先的文化原因。

这两个词的意思是不一样的，前者中文译为“信息”，指的是片段的事实和知识，以及获得这些事实和知识的过程；后者才译为“情报”，是指从得到的一个信息中，勾画出对象全貌的过程。对笔者再三强调“日军轻视情报”表示不理解的朋友，实际上没有分清楚“information”和“intelligence”的区别，把日军对于收集信息的热心和能力，混同于了日军分析信息从而提炼出有用的真正情报这一过程。笔者必须说现代中文能够区分“information”和“intelligence”这两个词的意义是非常大的。

前几年，日本通产省曾经考虑过从中文里引进“信息”这个词，用来替换现在日语中用来翻译“information”的“情报”。结果后来被人反对，说没有见过这个词，瞎用起来混乱更大，只得作罢，其实这就是一个文化现象。当时的防卫厅和自卫队都坚决支持通产省，说当年把这两个词混为一谈吃过的苦头实在太多了。

中国学生对“information”和“intelligence”的区别都很清楚，因为一直就是分开来用的。但你很难对日本人说明白，这两个词的区别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到现在“information”和“intelligence”在日文中还都是“情报”。不少大学里有“情报科学”这个学部，其实这是“信息科学”学部，搞IT的，不是说日本那么多大学生准备去做特务当间谍。在政治军事领域，实在遇到不区分不行的时候，就直接了当地用片假名外来语，既然无法让你搞明白，就干脆把你搞糊涂。

比如说在电影中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面：黑风楼的鬼子出发去扫荡八路军；一个胖翻译在炮楼门口买了盒烟卷，说一句“去高家庄”。卖烟卷的大叔把肩上搭的毛巾一抖，一小屁孩子嗖嗖地爬到树上挥了挥手，顿时一连串的消息树都倒了。后来鬼子在赵家河子就遇上了打埋伏的八路军。

有首歌是这么唱的：“1943年，八路军就拉大栓，瞄了一个准，打死个翻译官。”仔细想想，这瞄得不太准嘛，怎么没打死猪头小队长、毛驴太君或者猫眼司令什么的。

虽然有点搞笑，打鬼子哪有那么容易？但这个过程，其实很直观地说明了情报战的全过程。

“鬼子出了炮楼”——这只是一个信息，有可能去扫荡，也有可能就是去打靶，还有可能是去找花姑娘。就是去扫荡也不一定去高家庄，也可能去马家河对不对？这时胖翻译官给出来的信息就更加精确一些，但是胖翻译说的话到底可靠不可靠？或者有没有可能是猪头小队长有意散布的假情报？比如《平原游击队》里面的松井就打过李向阳一次回马枪。所以八路军一定要根据“鬼子出了炮楼”和“胖翻译说去高家庄”这两个信息，加上平时所掌握鬼子的行动规律和胖翻译的可信度，来判断鬼子是不是来高家庄，最后才能决定是不是能在赵家河子打埋伏。

这就是信息和情报的区别。

日本人在收集各种信息方面是很有能耐的，特别是日本陆军。日本陆军的主要目标是中国和苏联，所以在收集中苏情报方面不遗余力，而且成果也不小。日军在瓜岛被美军蹂躏得死去活来，大家都说是日本人的情报工作太差，没弄明白美军怎么回事，就和美军干了起来。但有一个事实可能会让人们吃惊：瓜岛上的第17军司令官百武晴吉中将，实际上是情报参谋出身，而且是很优秀的情报参谋。他是密码专家，在波兰受过专门训练。1931年，百武晴吉在任哈尔滨特务机关长的时候，就一直在监听破译苏联陆军密码，1934年左右破译苏联红军密码成功，1941年又破译了苏联空军密码。很长一段时间内，关东军一直能够自由偷看苏联红军的来往电报。这位百武晴吉在关东军当情报参谋的时候，弄出了一个窃听装置，可以通过在一公里的距离上探测苏联军用电话线的微弱电流来窃听苏军电话，你能说他们不重视情报？但这只是“信息”而已，如何运用这些信息，来为战略决策服务才是情报工作的关键。

二百二十一

说来很奇怪，海军是技术军种，在现代科技上应该领先于陆军才对，但日本海军在电子方面就是不如日本陆军。日本陆军的密码从来没有被破译过，日本陆军使用雷达也比海军早。在负责搞无线电侦听的“特情”方面，陆军更是远远走在了海军前面。

到现在还是这样，军事情报的中心就是密码。当时没有计算机，信息流的加密解密过程，比大家现在能够想象的还要复杂困难得多。一般估计，太平洋战争时期，日本陆海军、政府部门和密码有关系的人员总数，可能超过8万人，人数超过4个甲级师团。

“鬼子出了炮楼，儿童团放倒了消息树”，这是一个信息的流程。“消息树被放倒了”，就是一个密码，代表的意思就是“鬼子出了炮楼”，但猪头小队长如果已经破译了这个密码怎么办？八路军就打不了埋伏了。更进一步说，如果猪头小队长打一场情报战，抢先放倒消息树的话，那就是“皇军”来打八路军的埋伏了。密码就是这么重要，太平洋战争情报战的中心也就是双方在玩密码。

战后，美国陆军情报局（Military Intelligence Service，MIS）来日本调查，得出的正式结论是：“日本没有能够破译英美的高强度密码。”以后很长时间内人们都用这句话作为结论。但是在进入20世纪70年代以后，这句话引起了人们的怀疑，因为有人在当时防卫厅防卫研究所保管的日军资料内，发现了有类似于破译记录的纸片。经查证以后，这是美国人的外交电报，这件事才提到光天化日之下。

陆军特情部长，陆大41期首席西村敏雄少将，在1945年8月12日集合特情部干部召开全体会议，提出了“解读密码的所有资料不留一张纸片，有关机械全部破坏”的要求。以后3天，东京杉并区高井户的陆军特情本部浓烟滚滚，机器设备的每一颗螺丝钉都被破坏了。陆军特情部这个部门的名字，从陆军编制表上被抹去，主要人员不是从陆军名簿上被抹去，就是被安排了假履历。

全部完成以后，特情部全体人员集合在特情本部大院里，聆听天皇的玉音放送。听完后，西村少将进行了最后训话，接下来就是全体有关人员按照已经安排好的履历转入地下。从此，日本陆军就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特情部”。

解读密码的特情部，又不是731部队，不属于战争犯罪行为，为什么日本人要如此掩盖？笔者能够想象出来的理由，可能是因为日本人到最后失败了，以后才更加清楚地知道了失败的原因：如果还想再次跃起，还想再战的话，他们知道最不可缺乏的战力就是这个特情部。所以他们要尽全力掩盖掉他们在密码战中的表现，他们不想让美国人知道他们曾经有过的能力。因为美国人如果知道了这一点，肯定就会全力以赴地加以破坏，特情部门人员可能不至于会受到人身伤害，但日本肯定不会再次拥有这种能力。

这就是一直到1970年以前，始终没有人提起日本人在密码战中到底达到了什么程度的原因。

但是美国人和英国人知道日本人进行过这类活动，而且大概知道日本工作的进展情况。因为英国人在纳粹德国的档案里，发现了来自日本的英美情报，而除了密码已经泄密之外，无法解释日本人如何能掌握此类情报。战后美国陆军情报局负责调查日本密码战的是一位中校和一位上尉，他们只找出来了陆军次官秘书广濑荣一中佐。但是广濑中佐的反审讯能力让美国人无法得出可靠结论，或者无法得出正确结论，因此只能先得出以上结论。

美国人真正找到特情本部的人，还是在1949年以后。

其实日本人从很早就开始从事无线监听和密码破译工作，最早可以追溯到日俄战争时期的日本海军。当年为了捕捉在日本沿海神出鬼没的那支“浦盐舰队”，位于静冈的日本海军无线电信所，就开始监听“浦盐舰队”的无线电波。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日本陆军开始了大规模的密码破译工作。1920年左右，日本人在波兰人的帮助下，开始了破译苏联密码的工作。苏联人的密码经常被日本人破译，这是事实。但苏联人经常更换密码，这样日本人又要从头干起，所以日本人阅读苏联人电报永远是断断续续。

后来参谋本部第三部（总务部）第7课（通信课）里成立了以百武晴吉为班长的暗号班，开始有组织地破译各国密码活动。暗号班最早破译的是强度最低的美国灰色外交密码，后来在1934年左右破译了美国棕色外交密码。一般认为强度最高的条状密码（strip code），也被日本破译成功，证据是德国人从日本人得到的情报，其原始出处是美国国务院用条状密码发送的，破译的过程到现在还是一个谜。

据堀荣三说，日本陆军已经接近破译美国海军密码，起码达到了80%。美军陆军的密码曾经被日本南方军破译过一次，但不久就被美国人发觉，改换了密码。因为战败时参谋本部销毁了一切有关文件，所以现在已经无法准确判断具体内情。

日本陆军对中国各种密码的破译也下了大工夫。1928年左右，张学良的通讯密码已经被日本人破译。1931年九·一八事变时，被授予金鵄勋章的名单上有一位名叫工藤胜彦的大尉，他是参谋本部派到关东军帮助搞无线监听的。他也是第一个获得金鵄勋章的特勤人员。

照日本人的说法，从张学良到蒋介石就没有密码的概念，就是明码。他们全部是使用4位阿拉伯数字对应一个汉字的简单编码，甚至都没有简缩码的概念。只要使用最简单的频率分析法，就可以很简单地加以解析，而国民党在中日战争全程中使用的就是这种明码。

1937年卢沟桥事变以后，企图不扩大事态的近卫文麿，派出宫崎龙介和秋山定辅准备和蒋介石政府谈判。二人分别在神户和东京被捕，原因就是因为蒋介石政府所使用的密码在1936年就已经被日本陆军所破译。所以近卫文麿和蒋介石政府之间来往的密电，全部被参谋本部知悉，才采取了釜底抽薪的行动，使日本政府不扩大事态的希望破产。

光1940年宜昌战役时，中国军队就有120份有关作战的电报被日军破译，中国军队的所有作战行动及其作战意图均为日本人所知晓。日本陆军一直到1941年2月28日才第一次破译了中共的密码，但立即被中共发觉。日本人认为中共可能是受苏联人的影响，对于情报的保密相当重视，密码频频更换。因此，日本人始终无法持续地解读中共的电文。

蒋介石政府对于密码的无知是很有名的。英国人、美国人都知道，他们只能采取对蒋介石封锁消息的方法，因为让蒋介石知道了就等于让日本人知道。那么为什么不提醒蒋介石注意，或者派人帮助蒋介石加强保密能力呢？那又是英美人的小算盘，英美也在监听蒋介石，如果蒋介石真的加强了密码，日本人当然听不到了，可是英美也成了聋子和瞎子，权衡下来，还是对蒋介石放任自流，最多加强对蒋介石的保密工作就是了。

有一种说法，中共情报先驱钱壮飞的殊勋之一是从徐恩曾处弄到了国民党通讯密码，但是笔者对这种说法有点怀疑。从中共和国府对密码的重视程度和能力，可以推出即使没有钱壮飞弄到密码本，中共破译蒋介石的密码也绝非难事。

但这样反倒可以一定程度上解释共产党为什么能在不到3年里，就战胜国民党这个近代史上最大的迷。可以想象，蒋介石和南京国防部的所有电文在拍发时，都起码抄送了中共中央军委和各野战军一份，要不然无法解释共产党为什么用兵如神，而国民党为什么用兵如猪。

言归正传，有了信息又能怎么样？如果没有将这些离散的信息整理成能够正确地帮助统帅部指挥作战所用的情报能力，离散的信息仅仅是离散的信息而已。

莱特战役前的日本军队就是这样。

二百二十二

海军在10月16日就知道他们已经大错特错了，但还是装傻骗人，不但不向国民公开所谓“台湾近海海战大捷”的真相，连陆军也一起瞒着。

可是陆军又不是完全不明真相，陆军应该已经知道事情有点可疑啊。不，陆军不愿意知道，陆军愿意做不明真相的围观者。堀荣三的电报已经被濑岛龙三销毁，但是所有的人现在都同意除了濑岛龙三之外，参谋本部起码还有两个人知道这份电报，就是第二部部长有未精三少将和参谋次长秦彦三郎中将。知道了又怎么样，你堀荣三也仅仅是直觉而已，并没有什么能够支持这种直觉的更有力的证据。“皇军大胜”的消息起码听起来挺拉风，更加愿意相信好消息是人性的一部分，只要看看有过多少人前赴后继地被股票套牢，就可以知道这句话绝非虚言了。

第14方面军原本的菲律宾防卫作战方案，是准备在最大的吕宋岛上和美军决战，因为以情报部欧美课课长杉田一次大佐和堀荣三少佐他们总结分析出来的结论是，美军并不是无敌的，美军也有美军的弱点。

美军的弱点在于“怕山”，只要进入离开海岸线50公里之外的山区，没有了强有力的舰炮掩护，美国陆军自己携带的火力和机械化装备无法发挥优势。如果瓜岛的美军没有发动总攻击的理由是菜鸟的话，新几内亚岛的安达二十三只要不去主动找美国人惹事的话，就不会那么惨了。检点整个太平洋战争，日军如果在距海岸线50公里之内和美军决战，肯定会被全歼，所以山下奉文选了纵深最大而又崎岖不平的吕宋岛，准备和美军周旋。

但听信了海军谎话的参谋本部和南方军则认为，美军的航母舰队已经遭到了毁灭性打击，无法像过去那样对登陆部队进行掩护，所以现在应该抓紧美国没有了空中掩护的时机，尽快在美军最可能登陆的莱特岛，和美军决战，在美国新航母出现之前，消灭美国陆战力量，打消美军继续进攻的意志。

所以虽然堀荣三15日经过台北到达马尼拉时，立即向南方军司令部、第14方面军司令部、第四航空军司令部、南西舰队司令部报告了他在芦屋基地和台北基地的所见所闻，以及他本人对“台湾近海大海战”战果的怀疑，要求重新考虑莱特岛决战计划，但是没有人相信他的判断，理由十分简单：日本人为什么不能打胜仗？你到底和日本人有什么仇？你怎么就那么不爱国呢？你是不是拿了美元了？

当场就相信了堀荣三的就只有第14方面军司令官山下奉文、参谋长武藤章这两个人，而其中只有山下奉文才是真正相信了堀荣三，武藤章参谋长是反正司令官已经相信了，多说无益还不如先相信。其余从南方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元帅大将开始，到普通参谋没有一个相信堀荣三，寺内寿一听完堀荣三的报告以后，反而向山下奉文发出“神机已经到来，准备在莱特岛决战”的命令，生怕山下奉文被堀荣三的忽悠动摇了决心。

山下奉文为什么相信堀荣三？也没有什么理由，只不过是出于感情原因。山下奉文当陆军航空总监，是堀丈夫的后任，几次去堀丈夫家，从那时就认识刚刚进入陆大的堀荣三。堀荣三的父亲堀丈夫，因为二·二六事件的牵连，而在第一师团长任上被编入预备役，而山下奉文也因为带着“皇道派”的烙印，几乎是昭和天皇最讨厌的人。取得马来大捷以后，不但回不了陆军中央，反而被贬为“关东防卫军司令官”，到满洲去负责讨伐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的“匪贼”。这次就任第14方面军司令官还是没有天皇的亲任式，就这样灰溜溜地来了马尼拉，“亲不亲，线上分”，山下奉文相信堀荣三就只是这个原因。

18日一早，“莱特岛受到空袭”的消息就传到了第14方面军司令部。本来就对堀荣三报告半信半疑的西村参谋副长，是陆大41期的首席，立即发出了四条命令：

1. 第十六师团立即进行空中侦察，调查莱特湾内美军舰船情况。

2. 联络第四航空军和海军，确认外海有无运输船团。

3. 第十六师团做好抗登陆作战准备。

4. 通知宪兵队使用一切手段撬开被击落俘虏的美国飞行员的嘴，弄清楚美军航母的舰名。

过了一会儿，第十六师团的侦察报告回来了，内容是：“莱特湾内有10余艘美军舰船，10余艘的驱逐舰在中间，几艘战列舰在外围轱辘轱辘兜圈子。”这和一般的海军常识不同，应该是战列舰在中间，驱逐舰兜圈子才对，怎么反了过来？

但南方军司令部和第14方面军司令部的参谋们，反倒都能够理解这种罕见的运动方式：大本营战报上受伤的战列舰很少，肯定是美军驱逐舰受伤过多，只好反过来由战列舰来保护驱逐舰了。根据天气预报，帕劳群岛一带现在有暴风雨，这是在台湾受到重创的残余美军来莱特湾暂时避难。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堀荣三是不是在扯淡？“堀君，你自己看看现在的状况吧！”

堀荣三当然不服，莱特湾外面的苏禄安岛（Suluan Island）上的日本守备队，在17日发出了“天皇陛下万岁”的电报以后，就再也没有音信了，肯定是玉碎了。苏禄安岛应该已经被美军占领。这就说明美军在莱特岛的登陆迫在眉睫，至于莱特湾内的舰船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向第十六师团问一下下面三个问题就行了：

1. 莱特湾内的云量是多少？

2. 侦察的是谁，使用的是什么飞机？

3. 观察员有没有识别美军舰种的能力？

这三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当时莱特湾的云量为9，侦察机只能在偶尔飞过的云缝里看一眼海面。在美军的防空弹幕面前，飞行员不断在做规避动作，坐在后面观测的陆军参谋能看得清楚海面才怪呢，而且陆军参谋没有识别美国海军舰种的能力，他只能看到相对大小罢了。实际上，陆军参谋在中央位置看到的应该是在准备登陆的登陆艇和在兜着圈子保护登陆艇的驱逐舰罢了。

这时候，从宪兵那儿来的消息也到了，被俘的美军飞行员们比想象中要合作得多，不需要日本人什么手段，人家把现在正在莱特湾围观的所有12艘正规航空母舰的舰名，全部报了出来，接到陆军请求的海军一航舰也出动了飞机，证明了这12艘航母确实存在。

“台湾近海海战大捷”完全是在胡扯。

信息准确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话说？

但“皇军”没有情报参谋。在这种情况下，参谋本部和南方军还是严令山下奉文准备进行莱特作战，不但拒绝山下奉文提出的将岛上第十六师团后撤的要求，还对岛上进行增援，其中第30师团的两个联队从棉兰老岛出发增援，第102师团主力从宿务岛出发增援，第26师团、第68旅团和第8师团的一个联队从吕宋岛出发增援，最有想象力的是第1师团居然是从上海前来增援的。

来增援的部队中除了第一师团和第30师团的一个联队登陆成功之外，其余基本上都被美军城管队在海上管制起来了。山下奉文的老搭档，马来作战时的第25军参谋长，现在是第35军司令官的铃木宗作中将，也在从宿务岛前往莱特岛增援的途中，被美国人在海上“做塌勒”（做掉了）。

所谓“不重视情报”就是这个意思，不要说在错综复杂，信息互相矛盾的情况下做不出正确判断，就是在情报部门已经根据各种收集来的信息，做出了正确判断的情况下，作战部门还是固执己见，坚持错误判断。这才是“不重视情报”的真正含义。

一直到莱特岛战役结束，84000日军被美国人敲掉了79000。去往吕宋岛的参谋本部作战部长宫崎周一中将和南方军总参谋长饭村穣中将，才算同意了堀荣三和朝枝繁春指定的第十四方面军作战方案。

作战会议结束时，宫崎部长对堀荣三少佐说：“凡事作悲观的判断不好，陆大里教过你们战史的。”

堀荣三在陆大的时候，战史课教官正是宫崎周一，而宫崎周一也就是那位在瓜岛的第17军参谋长。

这才是“日军不重视情报”的真正含义，因为在日本军队中政治是至高无上的，而情报只能从属于政治。

话说回来，参加过南京大屠杀的第六师团和第十六师团都是托了海军的福，才能被美军全歼。这次，第十六师团起初有13000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620人，3个联队长全部战死，剩下来的人里面到底还有没有，有多少是参加过大屠杀的凶手，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很遗憾地不能知道了，但麦克阿瑟已经做了他应该做的，帮了中国的忙。

这已经不是在作战了，这是一种临终的疯狂，陆军如此，海军更是如此。

四十四、可以“国破山河在”，但不能“国破军舰在”

二百二十三

“莱特湾海战”的叫法是日本人对美军在莱特岛的登陆行动而展开的海战。日本人喜欢把围绕同一个作战目标的同一个作战计划中的作战行动称为同一场海战，瓜岛争夺战中的南太平洋海战就是一个例子。这次因为是执行同一个“捷一号”作战计划，而且目标也是同一个，所以这是同一场海战。

而因为这场海战的规模实在太大，莱特湾海战在南北长达1500海里，东西宽达1000海里的范围内，进行了4昼夜。决定主力舰队生死存亡的海战在历史上有过多次，从英国战胜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格拉沃利讷海战，拿破仑败北的特拉法加海战和日本战胜俄国波罗的海舰队的对马海战，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日德兰海战为止，这些海战不但战场的规模远远比不上莱特湾海战，而且全部都是平面战争，所有的战斗都在海平面上进行。而莱特湾海战则是历史上唯一一次立体海军存亡战。参加的舰只，也是历史上类似海战所不能比拟的，日美两国共计有243艘主要作战舰艇，参加了这次大海战。

所以头脑简单得记不下那么多事情的美国人，就只能化繁为简，干脆就将这场海战分为4场或5场，也就是锡比延海战、苏里高海战、恩加诺海战和萨马岛海战，再加上一个神风突击队的自杀攻击战。当然也有些美国人把这几场战斗统一起来，称作莱特湾海战。

在海军史和海战史上，莱特湾海战都是一场空前的海战。这场海战宣告了一支曾经是很强大的海军的彻底消失。而且这场海战在空间和时间的规模上，也远远超过了世界海战史上的所有海战。而且随着军队、兵器和作战方式的改变，基本上可以把莱特湾海战称为“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次海战”，以后还会不会有战争不好说，但可以肯定地说，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规模的海战了。所以这次海战将被人们永远地记住。

但是，和规模上的意义以及感情上的意义不同，这场海战在战略上的意义，却不是那么重大，因为太平洋战争的胜负已经见了分晓。即便日本海军在这场海战中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这场海战的结果，对整个战争的走向还是不会发生任何影响。

1945年10月，美国战略轰炸调查团（The U. S. Strategic Bombing Survey）到达日本，调查团里有一位29岁的海军少校詹姆斯·菲尔德（James A. Field JR）。菲尔德少校是文学博士，哈佛大学历史学讲师，莱特湾海战时是第七舰队第77特遣舰队第四群护卫航母部队第三集团克里夫顿·斯普拉格少将（Clifton Sprague）手下的一名参谋，他到东京以后，传唤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丰田副武大将、参谋长草鹿龙之介少将，第三舰队司令长官小泽治三郎中将、参谋长大林末雄少将，第二舰队司令长官栗田健男中将、参谋长小柳富次少将和其他所有能找到的有关人员和幕僚。

菲尔德询问的方式很有趣，一见面就是：“能在这里询问你们也真不容易。10月25日你们追得好狠，这条命都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就奇怪了，你们怎么没把我整死？”所有被询问的日本海军军官，一听这句话，顿时都油然产生了一种亲切感，一些原本不肯说的话都肯对菲尔德讲。

菲尔德1947年退役以后到大学教美国现代史，同时把他的作战经历和询问记录写成了一本叫作The Japanese at Leyte Gulf 的书。因为被称为是“人类历史上最后的大海战”，描写莱特湾海战的书籍也就汗牛充栋，但这是最早的一本，也可以说是写得最好的一本。看过这本书的日本海军将领反映都是：“虽然不是职业海军军人，但因为身临其境，而且拥有充分的第一手资料，这是描写莱特海战中最好的一本。”第二舰队参谋长小柳富次甚至说：“是从这本书里第一次了解到捷号作战以及莱特湾作战的全貌。”战败以后，日本海军销毁了一切能够销毁的资料，到后来，甚至日本海军高级军官的回忆录里，牵涉到莱特湾海战的部分也只能从那本书里面找资料，而且以后的所有书籍，其实都是在企图回答或者修订菲尔德的问题和解答。

菲尔德少校，或者菲尔德教授，对栗田舰队的行动和栗田健男司令官的指挥提出了严厉的批判，主要归结起来栗田健男有九条大罪：

1. 栗田舰队是美军在莱特岛登陆的最大威胁，而在伟大的成功就在伸手可及的时候（当然当时并不知道），栗田舰队却转头而去。

2. 栗田舰队在离胜利还差一寸的时候，放弃了和美国航母群的交战，转头北上。

3. 没有能够控制西村舰队突入莱特湾的时间。

4. 追击战时根本没有指挥，麾下舰队四分五裂。

5. 没有积极使用手中占优势的驱逐舰队。

6. 容许“榛名”单独进行无益的追击。

7. 作为先头部队的巡洋舰部队，攻击太无力。

8. 结束追击战以后，指挥舰队向北集合，如果是朝西南方向，不但可以更快地集结队伍，同时也可以维持和美军舰队的接触。

9. 栗田舰队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出击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分出驱逐舰，伴随损伤舰回基地，从而削弱舰队实力？

是菲尔德教授首先提出了这九条质问，以后数不清的人，要不然是企图找出这九个问题发生的根源，要不然就是企图在这九个问题上为栗田健男辩护，或者起码在其中的几个问题上。无论怎么说，超出这个范围的问题还真没有，但是讨论这几个问题的同时，又顺带着扯出其他的问题倒经常能看到。

莱特湾海战是捷一号作战的一部分，简单地说起来，就是日本海军到现在还残存的全部战列舰、巡洋舰和驱逐舰全体出动，到莱特湾湾里对着正在登陆的美军运输船团一阵乱轰，能打沉多少算多少，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这不是正规海军的战法，但看起来却又眼熟，不错，这就是先任参谋神重德大佐的方案。这位神重德说起来是海大31期首席，但是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好学生的味道，说话办事活像一个暴力团的打手。头次出道就策划了第一次所罗门海战，给三川军出了一个砸明火的作战方案，还大获成功。但当时没有经验，没有把美军的运输船团砸光光，留下了一个千古遗恨。

前文还提到了马里亚纳海战的时候，教育局一课课长神重德又老调重弹，说要带着大和武藏去砸明火，砸不成明火就抢滩搁浅，当海上炮台和美军拼命。但一来由于那时海军还没有必死的觉悟，再加上你一个海军省的课长跑来对作战瞎开什么口，这不是干犯统帅权吗？所以那次方案给否定了。

这次不同了，这次没有人反对。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丰田副武大将，在战后解释这个作战计划时，说得很清楚：如果菲律宾落入美国人之手，则意味着南方资源地带和日本本土的彻底隔离，这时候第二舰队怎么办？回到已经油库见底的内地来的话，是一堆废铁；待在荷属东印度附近的话，因为无法得到本土的弹药补充还是一堆废铁。看起来那么威武挺拔的战列舰，世界上最大的大和武藏就是这样沦为了废铁，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丰田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而大家都心领神会，就是对于联合舰队和军令部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日本已经彻底失败了，已经要亡国了，不可能还会有第二种结果了。亡国之军还能有军舰吗？不能，一定要在还没有完全亡国之前，为这些凝聚了几代日本海军军人梦想的军舰们，尤其是战列舰，寻找一个坟地。

二百二十四

因此，莱特岛作战并不是像联合舰队所发出的作战要领上写的那样，是“与陆军协同，在决战海面邀击来攻之敌，确立不败之战略态势”，而是一次特攻行动，第二舰队不要了。同时为了确保第二舰队的出击能有效果，不在半路上就被美国航母上的舰载机歼灭，还让拥有六艘航空母舰的第三舰队挺身而出去，充当诱饵，将美国航空母舰舰队吸引过来，至于第三舰队会不会被全歼？还要第三舰队干嘛？

虽然这种想法很疯狂，但绝不是不可理解。甚至美国海军都理解联合舰队这次的决心，如果是尼米兹处在丰田副武的位置上，估计他可能也会下同样的决心。问题是军令部和联合舰队的意图并没有传达到第二舰队，或者是并没有让第二舰队理解得很清楚，这才是莱特湾海战失败的原因。

先解释一下这个“第二舰队”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知道，甲午战争之前，常备舰队和警备舰队（后来改名西海舰队）联合起来，组成了联合舰队。后来到1903年日俄战争之前，常备舰队的舰只越来越多，就分成了第一和第二两个舰队，其中第一舰队是主力舰队，包括战列舰三笠、朝日、富士、八岛、敷岛和初濑。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第一舰队，其主要配置是战列舰摄津、河内、安芸、萨摩、鞍马、筑波、金刚和比叡。

那时，还是有事有人，无事无人，打仗时弄个联合舰队，不打仗了就解散。到1922年，联合舰队成了常备舰队，那时第一舰队的主力是战列舰长门、陆奥、伊势、日向。

从有第一舰队那天开始，第一舰队司令长官就兼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第一舰队在日本海军中的地位就是这么高。

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开战。这时候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再不像以前那样，要站在旗舰的舰桥带头冲锋了，这样才结束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兼任第一舰队司令长官这条规矩。1941年8月，高须四郎中将出任第一舰队司令长官，这时候的第一舰队的配置还是集中了联合舰队几乎所有的战列舰：伊势、日向、扶桑、山城、金刚、榛名、雾岛和比叡。

长门和陆奥因为是联合舰队的旗舰，所以就没有归到第一舰队的建制里面，而是组成另外一个第一战队，直属联合舰队。第一舰队的战队，从第二战队开始计算，后来大和武藏服役以后，第一战队就是大和武藏。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从直领第一舰队，变到了直领第一战队。

但是仗越往后打，就怪事越多，既然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不用往前冲了，旗舰也就不用那么大了。于是到了丰田副武就任长官的时候，旗舰变成了轻巡大淀。改旗舰是丰田长官上任的5月，其实从2月份古贺长官还在时，就开始议论，并且已经得出了结论。既然旗舰要换成小巡洋舰，就是说司令长官再也不上前冲锋了，那还要个第一舰队干嘛？就这么顺便在1944年2月25日，把第一舰队也解散了。最后一任第一舰队司令长官就是那个倒霉的南云忠一，配置的主要舰只是战列舰长门、伊势、日向、扶桑和山城。

再往后，大家才注意到这联合舰队干吗非要旗舰啊？弄大舰浪费，弄小舰又有容积和设备问题，人家美国的太平洋舰队不也没有旗舰吗，尼米兹在岸上照样能指挥打仗。再加上马里亚纳群岛失守以后，日本本土受到美国B-29威胁，一艘小巡洋舰未免太危险。这样，到了1944年9月29日，联合舰队干脆不要旗舰了，司令部搬到岸上去，这就搬到日吉台庆应大学校园里的防空洞里去了。

从此，联合舰队没有了第一舰队，而现在的第二舰队就是原来的第一舰队，几条主要的船都在第二舰队，第二舰队的编制是这样的：

第一战队：战列舰大和、武藏、长门，司令官：宇垣缠中将；

第四战队：重巡爱宕、高雄、鸟海、摩耶，司令官：第二舰队司令长官亲率；

第五战队：重巡妙高、羽黑，司令官：桥本信太郎中将；

第二水雷战队：旗舰轻巡能代，司令官早川干夫少将；

第二驱逐队：早霜、秋霜；

第三十一驱逐队：岸波、冲波、朝霜、长波；

第三十二驱逐队：藤波、浜波、岛风；

第三战队：战列舰金刚、榛名；司令官：铃木义尾中将；

第七战队：重巡熊野、铃谷、利根、筑摩；司令官：白石万隆少将第十战队：司令官木村进少将，旗舰轻巡矢矧；

第十七驱逐舰队：浦风、矶风、浜风、雪风、野分、清霜。

上面就是第二舰队的阵容，如果能把时间的帷幕拉回到1941年12月以前的话，这还是一支凛凛有威，会使任何海军司令官发怵的阵容。但是是日本人自己在1941年12月8日打开了潘多拉之盒，放出了航空兵这个战列舰的克星。现在的第二舰队就是一些船，一些装了炮的被称为“军舰”的船而已，对美国海军司令官们构不成什么威胁。

这支第二舰队，参加了马里亚纳海战以后就顺路回了国，最后回到吴军港是6月25日，待了10来天。首先是不分日夜加班加点地作业改造，加装雷达和防空武器。现在，起码巡洋舰以上全部装备了叫作“电探”的雷达，大和号加装了117门各种对空炮火，长门加装了98门，高雄加装了60门，就连驱逐舰也起码加装了30门，反正现在整个第二舰队的所有舰只看上去都像只刺猬。

硬件问题算对付了，但是接下来的作战怎么办？联合舰队和军令部都不知道，就对第二舰队说：国内没有油了，你们先去南洋，在那里加强训练，等这里定下来了作战方案，再和你们联系。于是第二舰队胆战心惊地南下2500海里，总算在7月16日平安到了林加锚地。林加锚地，在新加坡以南大约130海里的林加群岛，靠近苏门答腊岛的东岸，周围由小岛围起来的一片旷阔而且平坦，是随便什么地方军舰都能下锚的优良锚地，稍微加点防范设施，美军的潜水艇就无法进来捣乱，巨大的巨港油田就在旁边，绝对没有用油上的顾虑。

现在不靠猫眼了，虽然新装上去的雷达，还有这样那样很多的问题，但从内地来了大批专家来解决这些问题。臭“老九”现在被平了反，虽然不算喷喷香，但起码不臭了，上军舰来和帝国军人一起解决技术问题。经过拨乱反正，科学的春天结出了丰硕的训练之果。虽然是对着一个示波器看回波，但是回波看多了也能对目标回波作出自然反应，现在已经不需要在晚上打开探照灯或者打照明弹。不管在黑夜里，在浓雾中或者热带暴风雨中，基本上能够依靠雷达进行所谓“无观测无瞄准射击”，虽然准确率还有些问题，但是据说在15000米左右的射击，基本上已经令人满意了，正在向32000米的距离挑战。

当然在雷达还不能完全相信的情况下，猫眼还是需要的。第二舰队这次把猫眼全部换成了据说眼神特好的台湾“高砂族”，每天吃鳗鱼喝鱼肝油，和电探一起加双保险。

白昼编队和对舰射击更是达到了空前的水平。林加锚地本来就大，舰队能够分成两拨对着轰，发射鱼雷。

加上对空射击训练，反正第二舰队从清早睁眼到晚上闭眼就是在训练。你说是要报仇也行，你说是拼命也行，反正第二舰队从上到下，就在盼着和美军干一架，管他胜负如何。

机会来了，捷一号作战开始了。

二百二十五

捷一号作战在八月份就已经定了案，第二舰队是捷一号作战的主要力量，当然要军令部、联合舰队和第二舰队之间充分疏通。加上这次作战的意义空前重大：这是大日本帝国海军联合舰队的最后一战了。从1868年开始，海军走过了77年的历史，现在走到了尽头，可是他们还想走好这最后一步。

可是这最后一步走不好了。联合舰队和第二舰队的意识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前面丰田长官的话中把联合舰队的思想表述得相当清楚，而且这不是战后的托词。8月10日，在马尼拉举行的有军令部、联合舰队、南西方面舰队、第二舰队、第一南遣舰队等有关方面参加的作战会议上，联合舰队先任参谋神重德大佐的用词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这次作战会议极为失败，可以说，联合舰队根本没有做任何努力来统一第二舰队。这次有关“联合舰队的最后一战”的作战会议，居然没有把联合舰队司令部预定参加捷一号作战的栗田健男的第二舰队、志摩清英的第五舰队和西村祥治的第二战队，小泽治三郎的第三舰队这几个主要方面找来一起参加，而是采取第五舰队和第二战队算一次，第二舰队再来一次的方法。

第二舰队的作战说明会议是在马尼拉开的，选择马尼拉作为这次作战会议的地点是有理由的，因为捷一号作战就是有关菲律宾作战，需要在菲律宾的陆海军有关方面配合。但是，军令部和联合舰队派出的人员级别实在太低了，联合舰队就来了一个先任参谋神重德大佐，军令部来了一个作战参谋榎尾义男中佐。而一方面，南西方面舰队是司令长官三川军一中将和司令部全体幕僚，第二舰队是参谋长小柳富次少将出席，但来重建一航舰的司令长官寺冈谨平中将还没有到马尼拉上任，到第二天才参加会议。小柳对联合舰队只来了一个先任参谋就非常不满，就算丰田长官不能前来，起码草鹿参谋长应该来，说明联合舰队的作战意图，回答作战部队提出的疑问。

听完神大佐的说明，小柳参谋长觉得晕头晕脑的，马上提出了一个问题：“联合舰队司令部是不是已经做好了第二舰队全军覆灭也不在乎的思想准备？”

神大佐十分肯定地说：“如果菲律宾失守，第二舰队也就成了废物。”还有一句话就算是神大佐也不敢说，但是意思已经出来了：“菲律宾肯定失守。”

小柳少将当然知道神重德的言外之意：“不管美军在达沃、莱特还是吕宋登陆，具有优势兵力的美军舰队绝无坐视我攻击其运输船队的道理，在遇到敌主力舰队拦阻的时候，第二舰队是心无旁骛地攻击敌运输船团，还是先与敌主力舰队决战？作为海军军人，我可是情愿死在对面飞来的炮火之下。”

神重德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也是海军军官，是一个最狂热的巨舰大炮主义者，最能理解小柳的这句话，他无法反对这个意见。沉思了一会儿，神大佐下了决心：“先进行舰队决战。”

小柳再次确认：“这一点非常重要，请先任参谋回司令部以后，一定要向长官说明。”

在这里要为神重德说几句话。从狂热的开战派开始，神重德在整个太平洋战争中的表现很疯狂，但有一点必须肯定，就是神重德不像陆军的强硬派那样只是不怕牺牲别人，神重德也不怕牺牲自己，事实上他再三请调，去当第二舰队先任参谋或作战参谋，自己干。但海军有规矩，上级参谋不转调牵涉到自己参与作战计划的下级舰队，这是为了防止上级参谋有人贪生怕死，在作战计划上留漏洞，就好像在坐地分赃时，一般是分的不挑，挑的不分一样，为了公平，不让一个人又当裁判又比赛。所以神重德到了联合舰队以后，也上不了战场。

小柳参谋长回到林加，向栗田健男长官汇报完作战会议以后，栗田双手抱头，瘫坐到椅子上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联合舰队是在帮第二舰队找坟场，但我可真想死得更加堂堂正正些。”

虽然有点嘀咕，长官还是坦然地接受了命运。但是，其他司令部幕僚、战队司令官和舰长们就不是这样了。第二天，在旗舰爱宕上举行的干部会议上，参谋长传达完联合舰队的作战计划以后，会场就炸了锅：“我们干吗要苦练这3个月啊！联合舰队知道不知道这3个月的训练量比过去一年的还要大？”

幕僚和舰长们有这种想法不奇怪，这不仅仅是日军不重视补给和切断补给的问题了。问题是这个作战计划实在太疯狂。冲进去了又有什么用？先不说没有了空中掩护的舰队，能不能冲得进去，就算舍出全部现存的舰队，用大炮把为麦克阿瑟搬运作战物资的运输船全部击沉了，又有什么用？财大气粗的美军会在乎这点东西？过不了几个月，他们又会扛着一大堆行李来旅游了。只有在消灭了美军的护航舰队以后，才谈得上制海权，才谈得上长治久安。至于能不能消灭美国护航舰队，是另外一个问题，怎么能扯到一起来？

栗田无法说服这些下属，说出了最后的话：“联合舰队的现状大家都知道，我们已经无法和美国舰队战斗，无法取得制海权，杜甫有句诗是‘国破山河在’，但是决不能‘国破军舰在’。如果从海军军官的自尊心出发，认为打击运输船队是耻辱的话，那么联合舰队在战争失败以后，还有军舰继续存在才是最大的耻辱。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消灭了麦克阿瑟的运输船队，菲岛防御战有可能进行得顺利一些。而我们在行动中，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抓住敌人舰队进行决战。”应该说栗田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军令部是给了联合舰队一个坟场，但联合舰队能够拒绝去这个坟场吗？”话虽然没说出口，但大家都明白了司令长官的意思，士气又突然高涨了起来，既然军令部和联合舰队那么关心我们，连坟地都帮忙准备好了，那干吗拒绝上级领导的关心，就去死吧。

一句感叹：如果甲午之战时的北洋水师，也有“不能国破军舰在”的想法，可能历史也就不会给日本帝国崛起的机会。

可是打击运输船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首先，运输船队是在护航船队的严密保护之下，而日本舰队现在已经没有了舰载机打击力量，就只能依靠刚刚重建的一航舰，最多在台湾的二航舰也参加支援，但这些空中力量能够挡住美国航母舰队的概率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这个计划如果能成功的话，真需要天照大神开眼，要么陆基航空兵袭击成功，要么美国人真被小泽治三郎牵跑了，但是怎么可能呢？日本的航空兵如果还能威胁美国舰队，他们也不至于要去找坟地啊。再说，怎么可能有哪个傻瓜会被小泽治三郎迷了去？对美国登陆兵力威胁最大的明显是第二舰队，那支第三舰队已经没有战斗力了。

但是战场上发生的事就是说不清楚，还就有哈尔西这样的傻瓜，当然当时谁都不知道。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第二舰队开始研究战法攻击停泊的运输舰队。首先是根据美军可能登陆的棉兰老岛的达沃、莱特岛的莱特湾和吕宋岛的拉蒙湾研究战术。一直是以美军主力舰队为对手，准备在海上作战的日本海军，真要不惜牺牲攻击停泊着的运输船队，倒不是一件什么困难事。问题是如何才能突破美军水底、空中的重重封锁到达现场，还有比美军搞城管更闹心的事——油怎么办？

不是说林加锚地有的就是油吗，怎么油又成了问题呢？是随舰队行动的油轮问题。日本几乎没有油轮了。斯普鲁恩斯作战保守是不是？可那个挨千刀的，在马里亚纳海战还要了大日本帝国两艘宝贵的油轮去，弄到现在全海军就只有8艘油轮了。因为实在太贵重了，全归军令部直接掌管。这次为了帮联合舰队送葬，军令部豁出来了，说全给第二舰队了。后来想想还是不行，这8艘油轮除了配合军事行动之外，平时还要往国内送油。于是就只能给两艘，加一次油，第二舰队节省着点用，不要动不动就加速。

10月10日以后，哈尔西到了台湾冲绳一带海面。第二舰队也知道了这就要出航了，停止了训练，准备出发，舰上甲板以上的油漆都全部刮掉，所有的会燃烧的东西全部扔掉，包括吊床在内，人就这样睡在铁板上，反正林加锚地位于热带地区，倒也没有什么受不了的感觉。

16日，联合舰队发出过一份立即出击的命令，后来又更正为“敌攻击菲律宾的可能性大，即刻做好出发准备”。17日的命令是：“立即前往文莱湾待命。”

1944年10月18日01:00，第二舰队全体舰只从林加锚地起航，前往文莱湾。

就这样建军77年的日本海军，抱着必死的信念，从3个方向冲向莱特湾，进行最后的一战。

四十五、使了个大劲，放了个闷屁

二百二十六

被称为“栗田舰队”的第二舰队和被称为“西村舰队”的第二战队组成“第一游击部队”，从文莱出发，通过不同的道路从南北方向夹击莱特湾。这里面，第二战队又被称为“第三夜战部队”，因为第二舰队本身分为由栗田健男和铃木义尾指挥的第一和第二两个夜战部队。被称为“志摩舰队”的第五舰队，则是“第二游击部队”，从台湾的马公出发，和西村舰队汇合以后，从北边进攻莱特湾。

与此同时，被称为“小泽舰队”的第三舰队由航母所组成，从濑户内海出发，通过丰后水道进入太平洋，进行佯动作战吸引美军舰队，以掩护上述水面舰艇部队的成功。此外，马尼拉的第一航空舰队和台北的第二航空舰队，则被作为空中掩护力量，向美国航母舰队发动进攻。

其他都好理解，就这个“西村舰队”的称呼有点怪里怪气：明明是“第二战队”，舰队以下的编制，怎么又被称为了“舰队”？这得从西村祥治麾下的舰只组成说起。西村手下的舰只是这样的：战列舰山城、扶桑；重型巡洋舰最上；第四驱逐队满潮、朝云、山云和第27驱逐队时雨。

这是一支典型的“黔驴舰队”：外强中干。别看它有两艘战列舰，山城的排水量约四万吨，扶桑的排水量约三万吨，但山城是1915年下水的，扶桑更早，1914年下水，祖爷爷辈的战列舰，早该退役了，但因为一直没有钱造新的，修修补补加改造还一直就在编制表上。其实海军也没有把这两艘战列舰算入战斗力，开战以后，除了参加了中途岛那次全体出动的大游行之外，这两艘一直就是在国内作为练习舰用。中途岛失败以后，一度有把这两艘和另外两艘战列舰日向和伊势改装成“航母战列舰”的想法，后来也因为经费和材料不足，只改成了日向和伊势，这两艘据说还是战列舰。至于现在，在小泽的第三舰队的日向和伊势成了航母，其实连装载的飞机都找不到，还不如不花那钱和人工。

捷一号作战概略图

这次从“国破不能军舰在”的想法出发，这两艘祖爷爷舰被想起来了，临时找了艘重巡洋舰和4艘驱逐舰伴随，编成了一个班子，放在第二舰队下面，因为他们也是战列舰，所以还接在大和武藏的第一战队后面，成为了第二战队。可是山城和扶桑没速度，最大速度就只有22节，这样不能跟第二舰队一起行动，只能单独行动，所以在称呼的时候也成了“舰队”。“南北夹击莱特湾”的战术，由来就是这么回事，夹击并不是为了加强什么攻击效果，而是实在没办法。

但联合舰队对于第二战队的这种使用方法是有问题的。刚刚到达林加锚地的第二战队，没有赶上第二舰队的训练，不能指望他们真的能打仗，既然整个第三舰队都被抛出去做了诱饵，这支第二战队也应该抛出去做诱饵才对，让他们在第二舰队的前面开路，吸引一些美军的航空兵，减少第二舰队的负担。

第二战队没有速度，怎么能开在第二舰队前面呢？这又是日本海军的一个可怜之处了。他们没有油，在没有进入战斗状态之前，不能开全速，只能以18节左右的速度，慢慢地往前走，而第二战队反正是要沉的，让他们开足全速跑在前面，其实行得通。

1942年6月，英国人在为马耳他补给的活力行动（Operation Vigorous）中，不惜以旧式战列舰百人队长号［HMS Centurion（1911）］来作为诱饵，企图引开意大利海军。英国人能做到，但日本人做不到。谁都知道第二战队没有用，但谁也说不出把第二战队直接抛出去做诱饵，在感情上说不出口。所以第二战队后来的牺牲，当然与西村祥治的糊涂指挥有关系。菲尔德教授则干脆称西村中将的指挥为“犯罪”，说西村舰队如此窝囊地在苏里高海峡被美国人全歼是“自作自受”。但这么使用西村舰队，从一开始就是莫名其妙的。

比西村祥治更加觉得莫名其妙的，可能是带着第五舰队的志摩清英中将。这支第五舰队是一支没有户口的流盲舰队。第五舰队本来是在南东方面舰队下面，负责北方的千岛群岛和阿留申群岛方面。美国人把阿留申收回去了，以后这支舰队就处于下岗状态。于是，第五舰队就在上级舰队还是南东方面舰队的情况下，被弄到南方来作战，一开始说，到台湾以东去打扫战场，半路上又接到命令说，回冲绳的奄美大岛，再稀里糊涂地被支去了台湾马公，还没到马公，18日在路上又接到命令，说从南东方面舰队划出来归南西方面舰队管了。20日，进了马公港以后，刚加完油就接到南西方面舰队的命令，说赶快到马尼拉来。志摩清英以为是三川军一让他赶快去拜码头，于是加快脚步往马尼拉赶。但刚到吕宋岛北部海面又接到三川军一的命令，说你们不要到马尼拉来了，你们算第二游击部队，和西村舰队汇合一起去莱特湾砸明火，于是就直接去了巴拉望岛北面卡拉棉群岛（Calamian Islands）的科隆湾（Coron Bay）。

这个科隆湾，现在是一个旅游胜地，尤其是潜水爱好者的圣地，因为沉在这里的日本船实在太多，成了一个众多潜水爱好者的围观场所。菲律宾人很认真地标出各条沉船的位置，省得那些人扎猛子下去，找不到沉船上来抱怨菲律宾人不重视旅游业，造成不良影响。

第五舰队的编制是这样的：

第二十一战队：重巡那智、足柄，志摩清英中将亲率；

第一水雷战队：旗舰轻巡阿武隈，司令官木村昌福中将；

第七驱逐队：潮、曙；

第十八驱逐队：不知火、霞；

10月23日18:00，第五舰队进了科隆湾。可是，说好在那儿等着帮他们加油的油轮不知道在哪儿，只好从巡洋舰里抽油，分给那些已经油箱见底了的驱逐舰用。分完了油，在24日02:00出发，穿过苏禄海去追赶预备穿越苏里高海峡从南面进入莱特湾的第二战队。

第二舰队到达文莱是20日12:00，和第五舰队一样，也没有油船的影子，也还是大家分油。驱逐舰从巡洋舰的油箱里抽油，巡洋舰再从战列舰的油箱里抽油，这样油船来了以后，只要给战列舰加油就行了，节省点时间。要知道，美军可是18日就已经在莱特岛登陆了，联合舰队给他们的命令是25日黎明时分，一定要冲进莱特湾，这样，22日一早一定要出发。

21日上午，八纮丸和雄凤丸（什么名字？凤凰有公的吗？雄的称凤，雌的称凰，合称凤凰）两艘油轮总算进了港，赶快给战列舰和其他油箱还没满的军舰加油，总算在出发前3小时加完了油。

这时，第二舰队在旗舰爱宕上召开了作战准备会议，首先就是走哪条路的问题。从文莱去莱特岛有四条路，第一条路是在巴拉旺岛以西，再绕一个圈绕过一片叫作危险滩（dengerous ground）的浅滩，然后再从民都洛岛的南方穿过圣贝纳迪诺海峡，这条路上的飞机潜水艇危险最少，但是日本舰队一来没有时间，二来没有油料，走不了那条路。第二条路是从危险滩和巴拉旺岛中间的巴拉望水道穿过去，以后和第一条路一样，这条路的问题是巴拉望水道过于狭窄，容易受到美国潜水艇的威胁。第三条路是从巴拉旺岛西面走，海面宽阔，潜水艇不容易威胁到舰队，但是会过早暴露在美国航空兵的威胁下。最后一条路穿过苏禄海，直插苏里高海峡，距离最短，可是受美国航空兵威胁的可能性也最大。

结果就是第二舰队走第二条路，腿脚不便的第二战队走最后一条路。

第14方面军派了一名参谋，飞到文莱来参加这次作战会议。这位参谋的名讳已不可考，因为此公的发言过于雷人。他说，莱特岛上的第十六师团是日军的最精锐，肯定和麦克阿瑟打得难解难分，为了不误伤自己人，他要求海军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炮击陆地。

参加作战会议的都傻了眼。25日冲进莱特湾，去进攻18日已经开始了登陆的美军运输船队，就美军的卸货能力，还能指望有货没卸下来？原来指望美军就是卸了货，也没有地方放，肯定还堆在海岸上。用主炮的三式弹放上一把火全烧了他，可现在陆军居然不让炮击陆地，这进莱特湾到底是去干啥？真的就是去打空船？

空船也要去打，因为这是命令。

二百二十七

作战会议以后，舰队司令部端出了清酒和鱿鱼干，舰长以上的主要军官在一起干最后一杯。干杯以后，舰长们回各舰去和下面人干杯。新加坡的第一南遣舰队司令长官田结穣中将特地送来过一些香槟，现在，将官们在将官室把最后的几瓶也打开了。

这次是特攻，赢不了，也回不来。就算天佑神助冲进了莱特湾，消灭了美军的运输船团，但莱特湾口外肯定会被美国人扎紧，绝无活着回来的道理。所以大家没有了牢骚，好像回到了江田岛的海军兵学校时代，山本五十六时代的联合舰队参谋长，现任第一战队司令官的宇垣缠中将，因为从不对吊床号低于自己的人假以一笑，而被人称为“黄金假面”。现在连他的脸上都出现了笑容，举着酒杯对小柳参谋长说：“担心什么，肯定会顺利的。”对啊，在死神面前还能有什么不顺利的，大家端着杯子，话题是过去在海军兵学校的日子。

西村祥治长得团头团脑，有点像弥勒佛，满脸也像弥勒佛似的在笑，他向所有在场的同僚一杯杯地敬酒。人人都在走向死亡，可能西村中将抛不下的东西更少一些。因为他的独生子，海兵65期航空科的西村祯治大尉在1941年12月开战的时候已经战死了。就是在这个菲律宾，现在是父亲也要走向同一个战场，走进同一个坟墓。

海军的将军们也是人，当然也有怕死，或者不想死的，但说到底，海军没有像陆军的富永恭次那样，开病假条临阵逃脱的将军，也没有像东条英机那样，3个儿子没一个上战场的将军。

后来的第二舰队司令长官伊藤整一中将，带领大和号向冲绳发动特攻的时候，联合舰队不给大和号配护航飞机，可能是在想反正是特攻，何必再无益地浪费飞机呢？五航舰司令长官宇垣缠实在看不过去，自作主张匀了15架飞机出来，为第二舰队护航。护航飞机的带队长官就是伊藤整一的独生子，海军兵72期的伊藤叡中尉，儿子为父亲的特攻护航。

现在，第二舰队的重巡摩耶上有一位中尉，名叫东乡良一，海军兵72期的，该人在校时酗酒玩女人，差点被海军兵校长井上成美开除，但是，莫名其妙地又不了了之了。这次出征之前，摩耶号舰长大江览治大佐又想起了这个人，想把他作为留守人员调下舰，此人勃然大怒：“八嘎，你哪来的那么大胆？不知道本人是谁啊？本人是东乡元帅的孙子诶，你敢赶我下舰？”后来摩耶被击沉，战死的336人中有东乡良一中尉。

海军兵学校从1869年建校以来，77年中的77届毕业生总共11182名，战死的有4012，总数的三分之一，其中95%以上死于太平洋战争。

当时，日本海军中最年轻的军官是1944年3月22日毕业的海兵73期的少尉们，进校904名，毕业902名。400名去舰艇部队，其中300人被分到了南洋的各部队；去航空部队的500人到了10月份因为没有了油料而中止训练，被分散到各特攻部队。

去南洋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地在江田岛、横须贺、吴和东京之间乱窜。为什么？几乎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他们要去的部队在哪儿，经常是要到军令部或联合舰队司令部才问得清楚，问清楚了以后，如何去南洋又是一个大问题。好在当时大和正好要从吴军港去林加锚地，就把这300人顺便捎到了南洋。

好不容易到了舰艇部队，这些连八字都不识一撇的19岁新官蛋子，左边被上面的长官骂，右边被下面的老兵油子欺负，有些在大点的军舰上，连舰上的路都还没有认全，这就被一起拖出来搞特攻了。

海军兵毕业生中这批73期的特别惨，出了校门就陆陆续续地去死，总共战死284名，大约三分之一。刚毕业在5月份的马里亚纳海战就战死了25名，这次的莱特湾海战战死数目是65名，后来的大和特攻天一号作战又是33名。有人统计过，莱特湾海战最高潮的1944年10月25日这一天，各地战死的海军兵学校毕业生总共是158名，而其中73期的居然多达66名。

22日08:00，第二舰队从文莱出发，以18节的速度顺着巴拉望水道北上。排成的阵势是这样：

栗田舰队现在还在美国飞机警戒圈外，最主要的威胁就是美军潜艇。所以，一出文莱，全舰队都绷紧神经看着海面，同时不断做“之”字形运动。

中午以后，能代、高雄和爱宕上都先后传来“发现敌潜望镜”的报告，大和和武藏也发现了漂雷，但到最后发现都是误报，各舰所发现的都是漂流的木头。这种误报说明第二舰队在这段时间确实警惕性很高，但是接二连三的误报就像“狼来了”的寓言一样，大大地涣散了军心和士气。

莱特湾海战第一天的栗田舰队和西村舰队

入夜后，舰队速度降到16节，同时停止了“之”字形运动开始进入巴拉望水道。巴拉望水道狭窄，舰队无法做大规模运动，如果这时有美军潜水艇出现的话，那就是在打活靶子，而且这还不是如果，还就是事实。

两艘美国潜艇鲦鱼号（USS Darter SS-227）和海鲫号（USS Dace SS-247）就在附近。这两条船9月初从澳大利亚的布里斯班出港以后，就一直在加里曼丹岛（也叫波罗州）一带搞城管活动，主要是拦截日本运输船。海鲫号在这次出来以后，就已经弄掉了一艘7000吨的永享丸和一艘6000吨的日铁丸了。两天前的10月20日，这两兄弟捕捉到了从马尼拉向莱特岛增援的重巡青叶和轻巡鬼怒，七跟八跟跟到了巴拉望水道，还把目标给跟丢了。正在骂骂咧咧怎么把这么大的两个家伙给跟丢了的时候，突然发现了更多更大的家伙。

第二舰队的行军阵势

这两兄弟在商量搞阴谋的无线电话通讯，已经被旗舰爱宕监听到了。05:20爱宕向全舰队发出了“捕捉到高强度的敌潜水艇战斗准备中通讯”的警报，全舰队速度立即上升到18节，并开始了“之”字形运动。

但鲦鱼号已经站在了旗舰爱宕的正对面，06:32，在980码（890米左右）的距离上，把舰首发射管里的6枚鱼雷一下子全部打了出来。一不做二不休，在这么近距离上，鲦鱼号又做了一个高难度的180转身，将舰尾发射管里的4枚鱼雷对着爱宕后面的高雄，又打了出来。

06:15爱宕号上已经完成了各就位，06:30开始了对潜警戒，栗田长官、小柳参谋长及全部幕僚都和舰长荒木传大佐在舰桥上观察周围情况。在第一枚鱼雷击中了右舷的同时，荒木大佐发出了右满舵的命令。但舵轮已经没有时间反应了，连续4枚鱼雷全部命中右舷。

在爱宕后方800米的高雄舰长小野田舍次郎大佐，立即下达了左满舵的命令，好不容易让过了没有命中爱宕的两枚鱼雷，距离只有200米和100米。可是这时，鲦鱼号第二次发射的4枚鱼雷中的两枚，分别命中了右舷中部和后部，四根螺旋桨中断了两根。

爱宕的倾斜已经超过30度，无法靠注水恢复平衡，应召前来帮助栗田长官更换旗舰的驱逐舰岸波和朝霜无法接近，荒木舰长只好发出弃舰的命令。栗田长官和其余官兵都跳入了海中。除了参谋长小柳在跳海时腿部负重伤之外，司令部成员没有人员伤亡，都转移到了岸波上。此时爱宕的倾斜已经超过54度。06:53，爱宕沉没。

爱宕的1000余名官兵中，死亡360名，超过三分之一，死亡率如此之高的原因是当时日本海军已经到了末期，兵员质量急剧下降。

但噩梦还没有过去。06:56海鲫号潜水艇趁着混乱，发射的6枚鱼雷中有4枚击中了重巡摩耶，最致命的一枚命中了一号炮塔下面的弹药库，引起大爆炸。8分钟之后，海面上就找不到摩耶的踪影了。舰长大江览治大佐以下336名战死，包括东乡元帅的那个孙子。

高雄虽然没有沉，但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右舷外板被炸翻了过来，就像永远扳着左满舵一样，根本不能航行，只好找块钢板从左边插进海里来保持平衡。栗田长官决定高雄在长波和朝霜的护卫下，回航文莱。岸波没有旗舰所必需的通讯设备，因此栗田从岸波改乘大和，在大和上升起将旗，继续前进。

其实在出发之前，就有人提议过把大和作为第二舰队的旗舰，但是大和做过联合舰队的旗舰，拿来做第二舰队的旗舰栗田总有点犯嘀咕，再说现在大和是第一战队的旗舰。第一战队司令官宇垣缠就在上面，虽然海兵38期的栗田不用看40期的宇垣缠的脸色，但只上过海大乙种课程，也就是专业课程的栗田总有点学历情结，看到那张挂满学历吊床号的“黄金假面”就不舒服，这次是没有了办法只能上大和号。

但这次宇垣缠是笑脸相迎，栗田也苦笑着解嘲：“被漂亮地做了一记。”

宇垣缠难得地关心人：“长官，现在还是刚刚开始呢，长官的登革热好些了吗？”

“可能是在水里游了一下，好多了，热度也没有了。”

虽然舰队一下子就少了3艘重巡和2艘驱逐舰，但看来以栗田健男中将为首的第二舰队全体官兵情绪很稳定，现在速度重新升到了18节，第二舰队继续北上。

二百二十八

不管第二舰队的情绪到底真的是不是很稳定，反正还有一位情绪特别高涨的，那就是麦克阿瑟。8月20日，麦克阿瑟头戴特制的菲律宾元帅帽，从登陆艇上涉水上了莱特岛。13:30，在滩头阵地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麦克阿瑟冒着可能会飞来日本军炮弹的危险，发表了有名的讲话：“菲律宾人民，我已经回来了！仰仗万能的上帝的慈悲，我们的军队又一次站在菲律宾的土地上了。”（People of the Philippines, I have returned! By the grace of Almighty God, our forces stand again on Philippine soil.）

麦克阿瑟带了20万人来，支援这次登陆行动的是哈尔西的第三舰队和金凯德的第七舰队，也就是太平洋上的美国海军力量都来了。美国海军分成太平洋和大西洋两部分，单号舰队管太平洋，双号舰队管大西洋。当时，太平洋上有一个受尼米兹指挥，拥有两套番号的第三第五舰队，还有就是1943年3月组建的第七舰队，受西南太平洋战区司令官麦克阿瑟指挥。

第七舰队和第三舰队的分工基本上是第七舰队提供对登陆行动的直接支持，而第三舰队负责警戒。哈尔西带了以15艘航空母舰为中心的大小91艘舰艇，散布在从吕宋岛沿海到莱特岛沿海，南北宽达250公里的海面上。

第38特遣舰队司令官马克·米切尔中将的手下有4个航母群，第一群是约翰·麦凯恩一世中将带着大黄蜂、胡蜂号和汉考克三艘航母，第二群是杰拉尔德·博根少将带着无畏号和碉堡山两艘航母，第三群是弗里德里克·谢尔曼少将带着埃塞克斯、列克星敦两艘航母，第四群是拉尔夫·戴维森少将带着富兰克林和企业号两艘航母。而哈尔西在旗舰新泽西号战列舰上，因为无事可干而无聊地皱着那张斗牛狗脸，坐立不安，干脆让麦凯恩一世回乌里希环礁去了。就在这时，从鲦鱼号潜水艇传来了发现大群日本舰队北上的消息，这下总算把萎靡不振的哈尔西给救了。

本来杰拉尔德·博根少将的第二群就归哈尔西直接指挥，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哈尔西干脆把整个38特混舰队的指挥全部接管了。哈尔西本来就当过航母萨拉托加的舰长，对航空不陌生，不但不陌生，而且哈尔西本人就有飞行员驾驶执照。

1926年，还是上校的哈尔西就想去拿张飞机驾驶执照，因为美国海军的规矩是没有飞行执照不能当航母舰长，但是哈尔西视力检查的结果不合格。后来哈尔西进了海军最高学府海军战争学院（Naval War College）深造，快毕业时从当时的海军航空局长金恩少将那儿听说萨拉托加舰长空缺，就又想法子进了佛罗里达州彭萨克拉（Pensacola，Florida）的海军航空站学飞行，花了整整12个星期时间，虽然是那批学员中最后一名毕业的，但还是有一张十足真金的飞行执照，那年哈尔西52岁。

但是怎么这时没有人扯哈尔西眼睛不行了呢？这里面估计就有猫腻了，但就算是有猫腻，哈尔西的飞行执照比现在开会时前排就座的那些博士们的文凭成色要十足得多，这点估计没有人会争论，人家最多可能也就是在体检上作了点弊。

言归正传，哈尔西把粗粗的斗牛狗爪往地图上一指：“杀小日本去。”这一下，栗田舰队就遭殃了。

24日08:02，大和号上的雷达确认了3架美军飞机，这是博根的航母群起飞的侦察机。9点钟左右，戴维森群派出的侦察机，也发现了正在苏禄海上向苏力高海峡方向运动的西村舰队和已经后续上来了的志摩舰队。负责莱特岛登陆支援的第七舰队的金凯德，当然不知道那其实是前往同一个方向完成同一个任务，而又互不通气的两支舰队，以为是一拨的，就调兵遣将准备在苏力高海峡堵住日本人。至于在锡布延海上航行的那支大舰队，当仁不让地是哈尔西的干活，谁要是抢了哈尔西的买卖，估计那条斗牛狗真会拿十几艘航母来先炸完你，然后再去找日本人。

其实在这个问题上，哈尔西和金凯德的认识相去太远，差点招来不堪设想的后果。在金凯德看来，如此强大的第三舰队就在身边，他只要集中精力掩护麦克阿瑟登陆就行了，现在匀出点人马去堵苏力高海峡，其实已经在担心哈尔西会不会认为这是对他的不信任而不开心。而在哈尔西看来，自己就是游击部队，任务就是杀死一切敢来送死的日本人，你金凯德身为伟大的海军，现在跟着那个戴菲律宾军帽的陆军秃子混就已经够丢人的了，你不喝酒不抽烟总不至于连自己都保不了，就这样也敢号称“鬼畜”？

戴维森在发现了以后，立即出动了27架飞机去轰炸西村舰队。09:40左右开始轰炸，只持续了10分钟不到，基本上没有取得什么战果，就把扶桑号后甲板上的弹射器炸坏了，飞机没法起飞了，但是海战和航行还似乎没有问题。西村向栗田发了电报报告情况，说受到美国飞机袭击，但除了挨了几颗至近弹之外没有损失，现在全舰队情绪很稳定，继续前进，可能提前突破苏里高海峡，一起合围莱特湾，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等。

就算加上默默地跟在后面的志摩舰队，哈尔西对那支可怜的西村舰队也没有什么兴趣，锡布延海面上的大群大型舰编队更合哈尔西的胃口。哈尔西的目标是锡布延海上的第二舰队。

日本海军从甲午战争以后，基本上是采用单列纵队队形，但现在也不得不采用美军创造的航空环形阵了，只不过美军环形阵的中心是航母，而没有航母的第二舰队环形阵的中心是两艘战列舰大和和金刚。

10:08，队伍前方的轻巡能代号上的雷达发现了距离110公里处出现的大群飞机。10:20武藏号战列舰上的猫眼也在30公里处目测发现了这批飞机，栗田长官立即下令全舰队加速到24节向前冲。10:26，大和号的18英寸主炮发出了怒吼，打出了第一排三式弹，在15000米处筑起了一片火墙，接下来各战列舰巡洋舰的主炮也开了火，驱逐舰的主炮，和各舰上的高射炮高射机枪全打起来了，第二舰队被一片防空弹幕包裹了起来。

第二舰队结成的防空环形阵

单纯从防空炮火的数目来说，日本舰队现在的配备并不差，三式弹也是威力巨大的防空武器，但日本舰队防空火力最致命的弱点并不是没有VT信管，而是没有统一的防空火控系统。日俄战争日本海大海战之前，日本海军对舰炮射击进行了革命性的改革，把原来各自为战的主炮改为统一控制，集中起来的火力把沙俄的波罗的海舰队打得满地找牙。但在40年后，日本人忘记了火力运用的基本要领，各处防空火力自说自话，这样出来的空档就太多了。

这次飞来的是博根群起飞的飞机，包括12架俯冲轰炸机，12架鱼雷机，还有21架战斗机（战斗机干吗来了？栗田要是还有空中掩护也不至于这样惨，可能是哈尔西怕那些血气方刚的飞行员们闲得太无聊帮他们找些活干），总共45架，一到地头就分成了3队，对大和武藏和长门进行集中攻击，因为这3艘船个大，目标明显。如果球门改成大和那么大，就是中国国足没准也能弄进去一两个球，不至于像上次国际足联开恩让国足去韩国溜个弯。可是11个人在场上忙活了一个半小时，愣没找到球门在哪儿，球门大点不至于混得那么窝囊。

第一次空袭持续了15分钟，但埋下了武藏号沉没的祸根。在这次空袭中直接击中武藏号的炸弹只有一发，另外两发至近弹，右舷后部中了一发鱼雷。武藏号结实，一发炸弹鱼雷什么的治不了它，连速度都没有慢下来。但是要命的是，那枚鱼雷震坏了主炮射击指挥仪，从此连主炮都无法统一射击了。

重巡妙高也中了一枚鱼雷，也在右舷后部，妙高不能和武藏比，一枚鱼雷就让发电机室停止了工作，速度低到了12节，只能退出战列。第五战队把旗舰改为羽黑，妙高自己退往科隆湾，这次实在抽不出护航的驱逐舰了，只好妙高自己走。

就这样，第二舰队从文莱湾出发时的10艘重巡，只剩下了6艘。

但这还是刚刚开始。

二百二十九

第一次空袭结束大约一个半小时以后，11:54武藏号的雷达捕捉到了81公里以外的飞机回波，9分钟美军飞机进入目视距离，12:06美军开始了第二次空袭，这次来的31架飞机还是从博根群来的。博根少将怎么这么卖力也是件怪事，估计一来可能是位于中央的博根群离栗田舰队最近，二来可能也被哈尔西催得够呛，不来不行。

锡布延海面上的栗田舰队航迹

这次攻击的主要目标是大和和武藏。大和和武藏的舰长都是当时日本海军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海兵45期的大和舰长森下信卫少将是操舰第一人，而海兵46期的武藏舰长猪口敏平少将则是炮术第一人。这两人都是10月15日被晋升为少将的，按理不能再担任舰长了，但正在打仗，换不了人。就这样，锡布延海面上就很罕见地有两位日本海军史上都很罕见的少将舰长在指挥战列舰。

可是在这儿光会打炮没用，更不要说武藏的指挥仪都坏了，想打也打不起来。这时森下舰长的操舰术就派上用场了，被美军飞机围攻了半天，所有的鱼雷都回避过去了，就舷侧挨了两颗至近弹，依然情绪稳定。但武藏就不一样了，挨了5颗至近弹，还有两颗直接命中弹，虽然没有直接损失，但是炸坏了蒸汽管，喷发出来的高温高压蒸汽使得一部分轮机不能工作，只有三轴在运转，速度降到了22节。

第三次空袭在13:30，由从谢尔曼群飞来的44架飞机，眼神非常好的美军飞行员们把攻击集中在已经无法跟上编队的武藏上，武藏被命中了5枚鱼雷和4颗炸弹。从第一次空袭开始，武藏已经挨了9枚鱼雷了，舰首开始下沉，速度也降到了16节，已经无法和舰队一起行动，栗田长官在考虑要不要划出驱逐舰来送武藏号回航台湾马公。

大和也挨了一颗炸弹，轻巡矢矧的右舷舰首也被炸开了3米见方的大洞，但还能航行。

栗田健男受不了了，美国飞机一而再，再而三地缠住自己不放，说明航母部队和陆基航空兵对美国航母的攻击根本没有任何效果，甚至是不是进行了这种攻击都很可疑。于是向第三舰队和陆基航空舰队发报询问：“一直在遭到敌舰载机攻击，请速告你们的攻击情况。”

但这有点冤枉，其实第三舰队和陆基航空部队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小泽舰队的遭遇下面还会讲到，实际上，栗田长官通过军令部和联合舰队所知道的有关一航舰情报，和现实的差距实在太大。他不知道整个一航舰能出动的飞机就只剩下30架了，现在只能进行特攻作战。

这一年多来，从所罗门前线开始，对飞行员来说“出击”的命令，就是死亡通知书，能够活着回来的飞行员少之又少，从而成为了珍稀品种。反正是个死，还不如抱个炸弹撞到美军军舰上去。因此，虽然一直在扯特攻是从上到下，还是从下到上的皮，但是海军在组织特攻时，起码在一开始，并没有遭遇到多少抵抗，这也是事实。另一方面，陆军在组织特攻时有很大的强迫因素，而海军航空兵直接面对来进攻的美国人，在出击的频率和牺牲的比例上，大大高于陆军航空兵。

本身这批第三次空袭就应该来得更早。但谢尔曼群遭到了到菲律宾前来支援的二航舰的攻击。09:30轻型航母普林斯顿（USS Princeton，CV-23）被击中起火。要不是哈尔西在电话里把谢尔曼家族从古到今的所有女性成员清点了一遍的话，按照惯例，谢尔曼应该先进行普林斯顿的消防灭火再放飞才对，结果普林斯顿在攻击队起飞以后爆炸沉没。爆炸还祸及了在一边帮忙救火的轻型巡洋舰伯明翰［USS Birmingham（CL-62）］，造成死233人，伤426人的巨大损失，比死亡108人的正主儿普林斯顿还要多。

不管怎么样，谢尔曼群反正在栗田舰队头上出了点刚刚受陆基航空兵的气，但没出完，因为第三次空袭没有直接击沉日本人的船。

40分钟后，第四次空袭的机群到了，这次来的从戴维森群的富兰克林号航空母舰上起飞的32架飞机。没有了速度的武藏已经不是他们的目标了，这次空袭的目标是大和和长门这两艘战列舰。长门左舷舰首挨了3颗至近弹，而大和则在右舷舰首方向被俯冲下来的一架飞机投下的炸弹命中前甲板上的左锚库。这颗炸弹穿透了几层甲板，在水线下爆炸，炸出了两个直径分别为两米和4米的大洞，大量海水涌入，大和成了一个巨大的贮水槽，进水量估计在5000吨左右。但大和就是大和，虽然抱着相当于两艘驱逐舰重量的水，速度照样不减，走得十分欢畅。

总算熬过了第四次空袭，栗田舰队还是不屈不饶地在东进。14:59，戴维森群来的33架和博根群来的34架，总共67架飞机，又对栗田舰队开始了这天的第五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空袭。

武藏的护卫舰利根被两颗炸弹命中，还挨了两颗至近弹，舰上发生火灾。驱逐舰清霜被炸，速度下降到21节。浜风挨了一颗至近弹，船体钢板外翻，这样速度减到了28节。长门也受损了，速度减到了21节，但经过抢修，半小时以后又回升到了23节。

最惨的是已经频临死亡的武藏，已经失去了速度，仅仅在这次空袭中，就挨了11枚鱼雷，10颗炸弹直接命中，还有起码6颗至近弹。

舰上到处起火，上部建筑已经全部被破坏，舰首已经沉入了水面。舰长猪口敏平少将右肩负重伤，在破损严重的舰桥上，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受了重伤。武藏已经没救了。

栗田健男受不了，这样下去，还不用到圣贝纳迪诺海峡就已经全军覆灭了，特攻也不说就这样出海去让美军乱炸啊！在第五次空袭就要结束的15:30，栗田健男向联合舰队司令部报告了“暂时退出敌机空袭圈”以后，下达了“一齐回头”的命令，向西撤退了。

向西航行一个半小时以后，栗田奇怪地发现似乎没有美国飞机再来了，对参谋长小柳说了声“回头”。

小柳有点惊讶：“现在就回头？太早了点吧。”

“行了，再不回头我们就没有时间了”，栗田看着前方说。

17:14，栗田的第二舰队再次转头向东，速度18节，朝圣贝纳迪诺海峡走去。

武藏临终了。19:15，进水越来越严重的舰身，左倾达到了12度。猪口舰长下达了“全员退舰”的命令以后，把自己反锁进了舰长休息室。

舰身倾斜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突然舰内发生两次大爆炸。从弹药架上滑下来的炮弹满地乱滚，被撞着了引信爆炸了。19:35，武藏沉入了水中。

几代日本海军军人的迷梦就这样消失了，海面上已经没有了这艘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战列舰的身影。

可是空中也没有美国飞机，只有舰队犁开的白色波浪。白天的遭遇像噩梦一样，那么不真实，或者说现在的平静像幻梦一样的异常。

为什么没有了美国飞机，他们都去哪儿了？

二百三十

听东北老乡说：狗熊扳棒子是扳一个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扳了一个又见到一个更大的，再扳下来还是往胳肢窝里一夹，刚刚的一个就不要了。现在的哈尔西就是这样，发现了西村舰队对哈尔西来说就是一针强心针，找到了栗田舰队更是一针鸡血，现在的哈尔西更是兴奋得乱跳。因为有探子来报，日本的航母舰队出现了。哈尔西顿时一声呼啸，整个第38特混舰队就“嗖”地一下窜向北方了。

这就是栗田健男头顶上不见了美军飞机的原因。

哈尔西扑向的当然是小泽治三郎的第三舰队。

担任诱饵任务的第三舰队驶出濑户内海的丰后水道，进入太平洋是10月20日。小泽的第三舰队的编制是这样的：

第三航空战队：正规航母瑞鹤，改装航母瑞凤、千代田、千岁，小泽治三郎中将亲率；

第四航空战队：航空战列舰伊势、日向，轻型巡洋舰大淀，多摩司令官松田千秋少将；

第31水雷战队：司令官江户兵太郎少将

轻型巡洋舰：五十铃；

第42驱逐队：驱逐舰槙、桑、杉、桐；

第61驱逐队：驱逐舰霜月、秋月、初月、若月。

从纸面上看，这还是一支挺威风的队伍，但是实际上装备严重不足。4艘航母的标准载机数量应该是174架，而现在一共只有116架：52架零战，28架抱一枚250公斤炸弹的所谓“零战爆装”，25架天山舰攻，7架彗星舰爆和4架九七式舰攻。

现在的这些飞机，不少是从各地面基地里找来的陆基飞机，台湾近海海战把舰载航空兵又给耗完了。大部分飞行员的水平，仅仅可以把飞机停到航母的甲板上，还没有扎上去或者是滑进大海，但要让他们再降落一次，就不一定再能成功。

带领伊势和日向的四航战司令官松田千秋少将是个怪物，这位是海兵44期的，进校时的吊床号是100人中的第89名，可到了毕业的时候成了95人中的第14名，是个“努力家”。松田是个彻头彻尾的反美主义者，但和陆军的盲目反美主义者不同，这位对欧美很了解，当过驻美武官的，只能以在美国受过什么刺激来解释这件事。

日本当时有一个叫“总力战研究所”的机构，成立于1940年9月，直属内阁总理，首任所长是东条英机的亲信，企画院总裁，后来的甲级战犯星野直树。这是个思想库，分期集中年轻官僚，军人和学者作为“研究生”，来研究1935年鲁登道夫提出来的“总体战”理论。刚从欧洲考察了半年回来的松田千秋大佐，从研究所成立一开始，就在这个研究所里干了一年左右。

1941年4月，35名第一期研究生进所，七月份交给研究生们的研究课题是“模拟日美战争”，研究生模拟日本内阁，从政治、军事、外交产业等各方面出发，用积累的数字进行模拟。8月27、28两天在首相官邸研究组向近卫文麿首相、东条英机陆相和其他内阁成员以及大本营陆军部海军部首脑们汇报了他们的模拟结果。

这个结果很令人吃惊，除了奇袭珍珠港和原子弹之外，他们的模拟结果和太平洋战争的实际过程几乎一模一样。从一开始的大胜，到中途开始无法负担消耗战，一直到最后苏联参加战争进攻满洲，结论是——日本必败。

东条英机板着脸向这些年轻人训话：“实际的战争不是像你们所考虑的这样，你们只是在纸上谈兵。日俄战争的时候，也没有人相信日本会胜利。战争中意外因素是很多的，这些意外因素是不可预测的，所以你们纸上谈兵的结论不能算数。另外，你们的研究结果要绝对保密，不能泄露出去。”

松田千秋从1936年开始就名列特高警察的“要监视海军士官名单”。但和其他这份名单上的人几乎都被转为了预备役不同，松田的仕途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珍珠港以后，此人公开批判山本五十六，鼓吹“珍珠港失败论”，也没有受到处分。

此人相当聪明，很有想象力，而且脑子一点不僵化。现在，日本企业在招人时使用的面试方法，就是这位坚决反美的松田在总力战研究所时代从美国引进的。战后他总共发明了100多项医院病历管理机械的专利，开了一家不大的档案管理机械公司“松田卡尔特克斯”。1995年，松田高寿99岁，作为最后一位海军将军去世。

松田千秋带的那两艘“航空战列舰”更是莫名其妙。现在在苏禄海上，西村祥治带着两艘祖爷爷辈的战列舰扶桑和山城，这伊势和日向就是那两位祖爷爷的弟弟，下水分别是1916年和1917年，虽然和扶桑排行不同，但辈分是一样的。

扶桑和山城是日本最早的超弩级战列舰，不但不能和后来的大和、武藏比，连和长门、陆奥比起来整个都是一山寨产品。伊势和日向当然开始下山了，但是还没有到半山腰，特别是日向，炮塔在训练时就发生过两次爆炸。

不能指望他们去打仗，海军把他们当实验室。像海军最早的雷达——22型电探就装在日向上。中途岛海战时，日向就扛着那个雷达出去了，具体不知道怎么样，反正雷达的拥护派纷纷认定：没有了那个雷达联合舰队不一定能顺利回来。

中途岛一下子丢了4艘正规航母，造新的没钱没料没时间。松田千秋想出来了一个主意，把这几艘祖爷爷辈分的战列舰改成航空母舰，但是4艘全部改没钱没料没时间，只好改伊势日向两艘，但就是大改两艘还是没钱没料没时间。只好把6组14英寸双联主炮中舰桥以后的3号到6号主炮拆掉改装飞行甲板，结果到了最后，只能拆掉5号和6号主炮，改成飞行甲板和仓库，弄得怪里怪气。

这样改造出来的飞行甲板，长度不到正常航母飞行甲板的一半，舰载机能起飞但不能降落，只能跨越到陆基机场降落，这样整个就成了一个一次性使用的航母，还不能跑远，离开陆基基地太远了飞机回不来。但是运气好的话，遇上和象棋冠军打高尔夫，和高尔夫冠军下象棋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这两艘船上还有8门14英寸大炮是事实，遇上航母就是战列舰，遇上战列舰就是航母，要是对方舰队是航母加战列舰，就临时再找辙吧。

但是现在，就连这样还是做不到，本来计划中每艘船装22架飞机，可是已经没有飞机了。原本准备配备的第634航空队，在前几天的台湾近海海战中消耗了不少，剩下的几架干脆直接去了菲律宾，现在的伊势、日向上没有飞机，是两艘空船。好在这次出动是空仓查库打扫卫生，全部家当先拿出去再说。

可是哈尔西不知道这些八卦，他知道的只是侦察机回来报告：发现了4艘平顶（航母的马甲）和两艘认不出来有点平顶嫌疑的怪物。他可不知道这是一支根本没有战斗力的舰队，是放出来当诱饵，掩护现在在锡布延海上的栗田舰队的。按照常理来判断，没有航母的舰队已经无法进攻了，他可没想到这次栗田就是来砸场子，没打算活着回去，而是理所当然地认为第三舰队才是联合舰队准备进攻莱特湾的主力。以这种常识判断，加上哈尔西的斗牛狗脾气，他不北上才见了鬼。

而小泽治三郎出了丰后水道，就大摇大摆，生怕哈尔西看不到他，几次特意发出毫无意义的长文电报，几次变换前进方向，就是在招呼哈尔西回家吃饭。但哈尔西一门心思和栗田健男玩得正疯，根本就听不见小泽的招呼。一直到24日17:00左右，哈尔西才发现了第三舰队，这才收回兵力北上准备收拾小泽。

而这时候，位于反方向的西村舰队已经走到了绝路。

二百三十一

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西村舰队是从苏禄海通过苏里高海峡，于25日早晨从南面突入莱特湾，配合栗田舰队消灭莱特湾内的美军运输舰队。

西村舰队从文莱出发是22日下午15:00。为了避开美国潜水艇和陆基远程侦察机，一开始是和栗田舰队一样在绕大圈子，然后通过巴拉巴克海峡进入苏禄海，进入苏禄海以后还是尽量靠东北方向走，以避开美国陆基侦察机，到24日拂晓接近民都洛海之后，再调头向东南，这时还从重巡最上号上起飞了一架侦察机，向莱特湾展开侦察。海军兵39期的西村祥治是一个真正的船油子，一直在海上，作为乙种学员在海大进修的10个月，这段才离开大海。这种经历和他的前一期先辈，现在的上官栗田健男非常相似，所以这两个人相处得不错。24日拂晓起飞的侦察机，得到的结果是“在莱特湾南部海面上发现战列舰4艘，巡洋舰两艘，美军登陆地点附近发现80艘运输船，苏里高海峡驱逐舰4艘，小艇若干，莱特岛沿岸驱逐舰12艘，航母12艘”。这份情报是整个捷一号作战期间，可怜的栗田健男得到的唯一一份情报。虽然这份情报与实际情况有点出入，实际上美军在莱特湾内有6艘战列舰，6艘巡洋舰和30艘以上的驱逐舰，但对于栗田健男来说这已经是最宝贵的情报了。

以莫里斯少将为首的所有美国战史学家，在评论日本海军将领的时候，把田中赖三作为“最有才华的日本海军将领”的同时，把西村祥治作为“最无能的日本海军将领”，其原因就是从一开始，西村的一系列动作要么不可解释，要么解释的理由过于奇怪。

首先，对于路远迢迢从台湾赶来的志摩舰队的联系问题。按照在文莱的战前商定，西村的第二战队将和志摩清英的第五舰队汇合以后，一起展开攻击，可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谁来指挥？西村祥治和志摩清英都是海军兵39期，但志摩清英是海大21期，因此在1939年11月晋升少将，1943年5月晋升中将，而西村祥治到1940年11月才晋升少将，而晋升中将是1943年11月。这样，志摩清英是先任，西村要受志摩指挥。

但是西村很可能对这个一直在中央机关转来转去，海上行动经验贫乏的通讯专家有指挥这次行动的能力表示怀疑。所以，西村在整个行动中，从来没有询问过志摩的所在位置。而倒霉的是，志摩清英对这个先任位置也不感兴趣，起码在现在这次行动中是这样。因为志摩清英从广岛湾的柱岛基地被人支到台湾海面，再莫名其妙让他去马公，接着又让他去马尼拉，中途又让他去科隆湾，连油都没有加就又要他去莱特湾。去干什么算是大致上知道，但是敌情如何，地形如何，友军在如何行动，一概不知，让他来指挥岂不是开玩笑？仗打好了（几乎不可能）还好，仗打糟了（几乎可以肯定）责任都是他的，志摩不替自己打打小算盘才见了鬼呢。哼哼，本官来个闷声发大财，你不来招呼正好，本官也装傻，这年头谁比谁傻？所以也一声不吭，反正前进路上有你。

西村祥治24日清晨受到了哈尔西舰队的攻击，虽然所受损失甚小，而且在以后的一整天里，他休闲自在地以13节的速度向东前进，看起来很顺利，但其实他已经死路一条了。这就是从莫里斯少将到菲尔德少校，都指责西村祥治是日本海军最无能的将领的原因，菲尔德少校甚至指责西村祥治的行动是“犯罪”。因为现在西村已经被美军侦察机发现，而本来是不应该被发现的。

西村从文莱湾出发以后，就一直以18节的速度在行军。不要忘记，能以25节左右速度（长门号战列舰的最高速）行走的第二舰队主力，在绕大圈子的时候，行军速度也就是18节。只能以22节速度行走的第二战队，在抄近路的时候没有任何理由走18节。事实上根据计算，如果西村舰队从文莱湾出发之后，就一直以24日的13节速度行走的话，在美军侦察机发现他的时候，他应该处于美军侦察机的活动半径60海里之外——美军看不到他，而在美军的注意力全部被栗田健男吸引过去以后，西村被发现的可能性更是为零，因为西村的行军路上碰巧没有美军潜水艇在活动。

那么，西村干吗要急急忙忙地赶路呢？其唯一的解释就是不愿意被志摩赶上。西村舰队后来唯一残存下来的一艘驱逐舰——时雨舰长西野繁中佐在战后对美国人作证时，是这样说的：“我们知道志摩中将的第五舰队来支援我们，但对于这种合作议论得很厉害，因为志摩中将是西村司令的先任，所以实际上不存在什么合作，而是我们必须接受志摩中将的指挥，就是说我们不愿意接受这种指挥。”

这就是西村着急赶路的原因，他想避开志摩清英。

这边，第七舰队司令官托马斯·金凯德中将听说有人要从苏禄海通过苏里高海峡来围观的消息以后，立即命令负责登陆舰炮支援的第77特混舰队第二群的杰西·奥登多夫少将率队前去堵截，第2群的兵力配置是：

战列舰：密西西比、马里兰、西弗吉尼亚、宾夕法尼亚、田纳西、加利福尼亚；

重型巡洋舰：路易斯维尔（USS Louisville，CL/CA-28）、波特兰（USS Portland，CA-33）、明尼阿波利斯（USS Minneapolis，CA36）、斯洛普夏［HMS Shropshire（73）澳大利亚］；

轻型巡洋舰：丹佛（USS Denver，CL-58）、哥伦比亚（USS Columbia，CL-56）、博伊斯（USS Boise，CL-47）、凤凰城（USS Phoenix，CL-46）；

此外，还有26艘驱逐舰和39艘鱼雷艇。

奥登多夫把这支庞大得惊人的队伍，从苏里高海峡的入口到出口，按鱼雷艇，驱逐舰的顺序安排下来。最后在海峡的出口先是巡洋舰，后面是战列舰排成横队，这一切的安排都不禁让人回想起日俄战争的日本海大海战。而现在的西村祥治也正像当年的罗杰斯特温斯基一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心无旁骛，只管往预定的目标方向狂奔，不禁让人想起一句“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句俗话。

在某种程度上，当年的罗杰斯特温斯基还能为人理解，他想尽快地通过对马海峡躲进海参崴，因此他决定不顾一切地硬闯，闯过去了就安全了。可是西村祥治是在作战，有明确的作战目标，就是和栗田舰队一起消灭莱特湾内的美军运输船队。而且西村祥治通过自己派出去的侦察机，也基本上掌握了美军在莱特湾内的大致配置情况。所以，没有人能够理解为什么西村祥治把一次特攻作战，变成了一次玉碎冲锋。

栗田司令部在这个问题上有一定的责任。原来的作战计划是“25日黎明突入莱特湾”，当地当时的日出时间是06:27，所以“黎明”的意思是05:00。西村从监听到的栗田舰队电报中，应该知道栗田舰队有过反转，再反转的历史，因此不可能按原计划在黎明时刻突入莱特湾。但是令人费解的是，他在24日20:20向栗田司令部发出了一份“本队预定在25日04:00突入作战区域”，不但没有主动推迟作战时间，反而把时间提前了一小时。可能在西村看来，冲进莱特湾是至高无上的使命，而冲进莱特湾去干什么？就他手上的两艘祖爷爷辈战列舰，即使是冲进了莱特湾，又能干什么？一切都没有去想。

只能说这又是日本人中常见的只重视过程（process）而轻视结果（result）的思维定势在作怪了。

而栗田司令部对于这份电报的反应更为荒唐。21:45，小柳参谋长在栗田无法确定作战时间而又必须回复西村的情况下，采取先敷衍一下的态度，回了这么一份电报：“第一游击部队主力预定25日01:00到达圣贝纳迪诺海峡，沿萨马岛东岸南下，同日11:00左右突入莱特锚地，第三部队按照预定时间突入莱特锚地以后，于09:00在苏禄安岛东北10海里处与主队汇合。”

这份电报的原文如此。小柳富次参谋长也从来没有解释过这份电报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以为，西村舰队能够突破苏里高海峡而进入莱特锚地，而且还能在莱特岛沿海悠悠地等上四五个小时和栗田舰队汇合？只能说小柳参谋长已经放弃了一起作战的想法，那份电报仅仅是对第二舰队主力情况的通报，而第二舰队已经失去了指挥第二战队的能力，大家各自谋生吧。

二百三十二

被帕纳翁岛和迪纳加特岛夹起来的苏里高海峡，宽30公里，长80公里。山城和扶桑在最高时速的情况下穿过海峡，也需要两个小时。海峡内小岛密布，更何况美军的各类舰艇已经准备就绪，是一条名副其实的死亡通道。

西村完全知道这一切，也知道这一切的意义。西村也知道他并不是去做玉碎冲锋，而是要想办法通过这一切阻扰以后，冲进莱特湾。

应该说西村祥治中将并不是没有选择，即使在他已经走错了第一步棋，让美军侦察机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在不可能穿过苏力高海峡的情况下，他还是可以利用苏里高海峡地形复杂的特点，即使自己全灭也可以使金凯德多出一点血。这样，如果栗田健男能更顺利地杀进莱特湾，弄得不好还能出来。总之，他应该停下来好好想想，等志摩清英赶上来再做决定。

当然，西村中将可能在平静的白天已经全部想好了。对于西村祥治来说，这场战争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西村有儿子三人，两人早夭，唯一的儿子也已经在两年前凋落在菲律宾。现在西村本人接到的又是一纸这样的特攻命令，中将当然知道即便这次特攻成功，也不会影响到整个战局。所以，与进攻敌人相比，中将似乎更加注重在为舰队和自己寻找坟地。

第二战队到达林加锚地已经是10月10日的深夜，离出征只有12天，确实没有了训练的时间。这个责任在军令部和联合舰队。第二战队到了林加锚地之后，西村司令官所做的只是思想教育和政治动员——在讲授“精神力量”工作，是不是为了让水兵们更加无牵无挂地去死？也许是西村司令官的慈悲情怀也无可谓之。反正，第二战队连作战会议都没召开，一路上除了偶尔和栗田健男通通电报之外，就这样默默地走来了。

24日21:00左右，西村在苏里高海峡入口处，将舰队对准了正北的零度方向（海事上以正北方向为零度，全方位以顺时针方向360度一周表示），派出重巡最上和驱逐舰满潮、朝云和山云去帕纳翁岛周围侦察敌情，然后以时雨、山城、扶桑的顺序间隔2000米向北运动。22:50，时雨在距离5000米处发现3艘美国鱼雷艇，经过一番炮战，击中了其中一艘，将另外两艘赶走。25日00:00时分，在前面侦察的重巡最上也发现了美国鱼雷艇的活动，最上踌躇了一会以后，率领3艘驱逐舰回头与主队汇合，等待西村的指示。汇合以后，西村什么话都没有说，重新排了一下队伍，就于02:00进入了死亡通道苏里高海峡。

成单纵列走在最前方的是满潮和朝云，两舰相隔1000米，朝云后面500米是成左右横排的山云和时雨，1500米之后是旗舰山城，山城后面是相隔1000米的一路纵队山城和最上。奥登多夫放在苏里高海峡的入口处，意图扰乱的鱼雷艇队，没有能够缠住只管低头赶路的西村舰队。西村只管用炮火驱赶那些靠得太近的美国鱼雷艇们，但是没有任何要追上去和鱼雷艇打架的举动，很快就把鱼雷艇甩到了身后。美军损失了一艘鱼雷艇，但剩余的鱼雷艇没有泄气，还在相互用明码用无线电话联系，连续不断地再三进行攻击。监听到无线电话的西村舰队也不予反应，还是以既成速度继续往北。

这时候，鱼雷艇队把围攻日本舰队接力赛的接力棒，传给了在前面新出现的美国驱逐舰队。02:16围着日本舰队咬的鱼雷艇一下子散了下去。02:53时雨的猫眼突然惊叫了起来：“右舷10度，敌舰。”话音未落，美国第54驱逐队的3艘驱逐舰在一分钟内，从7000米外向日本人发射了27枚鱼雷，接着就拉开烟雾向北方避让。经过两年多的海战，美国驱逐舰队已经成了超出日本舰队估计的老鸟舰队了。西村舰队甚至没有想到，美国舰队已经完成了鱼雷发射动作，还在向美国驱逐舰头上打照明弹的时候，鱼雷已经撞上来了。

扶桑被4枚鱼雷击中，断成两截，被当场“轰沉”。经常能在大本营发表中看见“轰沉”和“击沉”这两个词。这两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其实区分很诡秘——是从时间上来区分，日本海军对“轰沉”的定义是“受到攻击以后5分钟之内沉没”，否则算“击沉”。在被“轰沉”的时候，舰队是不可能逃生的。

苏里高海峡内的形势

其实，从近代装甲舰出现以来，除了中大彩正好击中弹药库引发大爆炸之外，是不可能“轰沉”巡洋舰以上的舰艇的。但这次，扶桑号就出了被轰沉的奇迹，舰长阪匡身大佐以下1200名官兵无一生还。扶桑的沉没实在太快，以至于走在扶桑前面的山城号不知道扶桑已经没有了，扶桑后面的最上倒知道这回事，朝山城追了上去。

这时候第54驱逐队的另两艘驱逐舰又对着日本舰队发射了20枚鱼雷，这次是山云被轰沉，满潮失去航行能力，朝云的舰首被切断。山城左舷后部也中了一枚鱼雷，但是好像暂时对航行没有影响。

就这样，美国第54驱逐队的一次冲锋，西村舰队就只剩下山城、最上和时雨这3艘军舰了。虽然损失过半，但西村中将情绪依然稳定。03:30，西村发给了栗田健男电报，内容如下：“我驱逐舰受到鱼雷攻击，山城也被命中，不影响战斗航进。”其实有人非常怀疑发出这份电报的西村祥治不知道战场上发生了什么。因为扶桑下沉的速度实在太快，西村很可能在发出这份电报时，不知道扶桑已经沉了。

现在，在等待着山城、最上和时雨的是，在苏里高海峡出口处横着摆成了两个纵列的巡洋舰队和战列舰队。这6艘战列舰里，除了密西西比号之外，其余5艘都是在珍珠港被联合舰队击沉或者打搁浅的。但是美国人把这些战列舰又拖起来，或捞起来，“老黄瓜上刷一层绿漆”，又来搞投机倒把了。

04:00左右，14艘战列舰、巡洋舰的主炮，对着进入了射程的这3艘日本舰艇一起喷出了怒火。在持续30分钟左右的炮击中，战列舰群大约发射了300发炮弹，而巡洋舰群则打出了4300发炮弹，而这时候美国驱逐舰也在发射鱼雷。

山城、最上中弹起火，山城舰长篠田胜清大佐下令弃舰后，不到两分钟山城就沉了，西村祥治中将以下官兵1400人活下来的就只有10人。本来不该有这么惨重的损失，苏里高海峡里有鲨鱼，不少官兵命丧鱼腹。其实美国驱逐舰表示了救人的意向，但日本官兵坚决拒绝敌人的救援，美国人也就只好尊重日本的选择。

美国人对日本人的这种举动也见怪不怪了。一年前的1943年10月7日，第二次维拉拉维拉海战结束3天以后，被击沉的驱逐舰夕云上的25人在海上找到一条漂流的美国救生艇，这些人爬上救生艇就准备开回去。

这时候天上来了一架美国飞机，绕着这艘救生艇飞了几圈以后，投下了一颗照明弹就走了。半小时以后，来了一艘美国鱼雷艇，停在救生艇边上，美国中尉艇长拿着个大喇叭招着手喊：“Hey, get on board here”（上来）。

日本的坂田中尉摇了摇头：“No。”拿手比了个八字指着自己的胸口：“Shoot us”。

美国艇长和水兵们都愣住了，呆了好半天。年轻的美国艇长扳着指头开始清点救生艇内的人数，正当日本人在琢磨这位是不是在计算子弹的时候，美国人从鱼雷艇上开始往救生艇上搬行李了，25个人食用两天的“Field Ration”（战地食品）。

这批日本水兵最后回到布因，向长官报告了这件事。长官听说以后极为气愤，说了一句：“八嘎的美国人，真是富有。”

重巡最上的舰桥被直接命中，舰长藤间良大佐以下，副长、航海长、水雷长、通信长全员战死，舵机被打坏，最上成了一艘在海上漂浮的幽灵船。后来是炮术长和几个兵曹想法子切换到了人工操舵，才以很慢的速度向南移动，离开了美军的火力圈。

经常有人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其实覆巢之下有时就有完卵。这样的炮火对于时雨来说和一次覆巢也差不多，但是能够和雪风齐名的时雨确有过人之处。在那样弹如雨下的烈火地狱里转了一圈，时雨愣还就是基本完整的，只是后甲板上中了一颗重巡打来的20公分炮弹穿透了重油油箱。但那颗炮弹是颗哑弹，除了震坏了舵机，一时时雨像被点中了穴位一样动弹不得，别的灾祸什么都没有。时雨接换到备用舵机之后，摇摇晃晃地才开始后撤了。

二百三十三

半小时以后，志摩舰队来了。轻巡阿武隈已经被美国鱼雷艇亲近了一下，掉队在后面了，走在最前面的是重巡那智，接下来是足柄、潮、霞、曙和不知火。

刚进苏里高海峡，就看到断成两截还在着火的扶桑，接下来也是熊熊燃烧着的最上。这时候雷达说发现了敌舰队，那智和足柄赶快右转，各打出了8枚鱼雷，打出去才知道那不是舰队，是海岛。

志摩清英估量了一下形势，决定退却。可是那智在转弯时又撞到最上身上去了，舰首严重受损。那智舰长鹿冈圆平大佐虽然是海大32期首席军刀组，但不太会开船，他以为最上在停着，其实最上还在动，慢了点，只有9节的速度，不注意还真不知道。

这时候最上的大喇叭响了：“本舰舵机损坏，舰长、副长、航海长全部战死，现在先任将校是炮术长，操舰不精，给您添麻烦了。”整个“对不起，硌了您的脚”的日本版。

被这么撞了一下，最上倒是真不能动了。被志摩舰队的曙击沉，这样整个西村舰队就剩下了一艘时雨。而美国人在苏里高海峡就只损失了一艘鱼雷艇，伤亡50人，和日本人相比，也就是被擦了一下。

按照美国人对志摩中将的评价就是：“他把第五舰队带进了苏里高海峡，又把第五舰队带出了苏里高海峡，只不过进出口是同一个。”

进攻莱特湾的第一支队伍还没有穿过苏里高海峡就完蛋了。

你不来找我，我去找你，小泽治三郎在进入太平洋以后，一直在派飞机四处侦察寻找哈尔西，但一直就是没有找到。虽然现在日本飞机上也装备了雷达，但是机载型的质量比舰用型更差，当时的日本还不是什么电子王国，真空管本来就不过关，要求更加严格的机载性零件就更加过不了关了。就算是在天上能够工作的雷达，其有效判定距离也只有30公里。要知道训练有素的观察员肉眼也能看到30公里的，所以很少听到日本飞机的机载雷达比观察员更早发现了什么的新闻，基本上都是靠肉眼。

而且这种侦察损失巨大，每天派出去的9架侦察机，能回来的不到三分之二，不是撞上了美军溜子被人家打下来了，就是自己摆了乌龙，要么回来找不到自己的舰队了，要么找到了降不下来。

而对于小泽治三郎来说，这些就算是不能着舰的飞行员也是宝贵的战斗力，如果哈尔西就是发现不了他，反而消灭了栗田舰队的话，他小泽就要担负起攻击莱特湾的重任，就要指望这些菜鸟飞行员了。

小泽治三郎的足迹

10月24日，小泽豁出去了，起飞了10架飞机去侦察，几小时后终于有一架找到了谢尔曼群。中午过后，小泽起飞了76架飞机前往攻击谢尔曼群。基本上，这些出击的飞行员当然是有去无回的，但也是“基本上”而已，既然不是特攻，总有人能活下来。小泽让活下来的飞行员们不要回母舰，直接去菲律宾吕宋岛的尼科尔斯基地降落。

其实整个太平洋战争期间，美国海军侦察机的战绩也是平平，反正人家有雷达，有VT信管，侦察机是不是能弄回来情报也不在乎。这次也是和马里亚纳海战一样，迟迟找不到应该出动的日本航母舰队，一直到24日傍晚，才找到正在朝西南方向运动的小泽舰队。

虽然也有部下指出，日军的主力应该是正在向圣贝纳迪诺海峡运动的战列舰队，这支航母舰队说不定是日本人放出来的诱饵舰队。但这种奇谈怪论在斗牛狗面前完全没有市场，斗牛狗大手一挥，于是大家一起去，大小12艘各种航母的大约600架飞机。

米切尔头天晚上得到的报告是发现日本9艘航母，3艘战列舰，3艘巡洋舰和6艘驱逐舰。光从航空母舰的数量上，日本人也不逊色，所以在米切尔看来第二天有一场恶仗要打，一定要抢在日本人之前动作。因此，25日一大清早出动了60架战斗机，65架俯冲轰炸机和55架鱼雷机总共180架飞机，浩浩荡荡，和侦察机一起升空回旋待命，只等侦察机的报告一来就扑过去和日本人打架。

07:30，侦察机在北方130海里的地方找到了日本舰队，从攻击机群的盘旋位置出发只有70海里，也就是向前跨一步的距离。

与此同时，瑞鹤的雷达也捕捉到了美国机群，20分钟以后美国进攻机群进入了视界。此时，小泽舰队的航母一起回头，瑞鹤和千岁的飞行甲板上起飞了最后的11架零战，加上原来在空中护航的零战总共18架，这就是当时日本航母舰队的全部家当了。

此时，全舰队再次一起回头往北退却，尽可能地把哈尔西舰队往北方拉。小泽治三郎中将向全日本海军发出了这样一份电报：“约80架敌舰载机来袭，正与我交战中，地点恩加诺角85度，240海里，时间0815。”

但是栗田健男没有收到这份电报，到底是因为瑞鹤电报机功率太小，还是大和号上的通讯设备出了问题，或者是电离层出了空洞，反正栗田就是不知道这份电报。

虽然只是螳臂，但18架零战还是毫不犹豫地对着隆隆驶来的美国飞机“大战车”挡了过去。

改装航母千岁首先被击沉，驱逐舰秋月被轰沉，轻巡多摩受到重创，离开战列，航母瑞鹤被鱼雷击中，速度低下，通讯设备故障。小泽治三郎把旗舰改成了轻巡大淀，继续北上。

第二次空袭是10:00左右，36架飞机把改装航母千代田炸得失去了行动能力。

第三次空袭是13:00左右，200架舰载机组成的大编队集中对日本航空母舰进行了攻击，瑞鹤被7枚鱼雷，4颗炸弹击中，动力完全停止，14:20左右沉没。中了两枚鱼雷、4颗炸弹的瑞凤也沉没了。

两艘重巡、两艘轻巡和9艘驱逐舰包围了正在漂流的千代田，一顿群殴以后，海面上失去了千代田的踪迹。这批美国军舰打沉了千代田以后，又发现了正在边上救人的轻巡五十铃，驱逐舰若月和初月，顺手又把初月也打到了海底，其他两艘见势不妙赶快跑，要不然也得去见龙王爷。

天上有飞机，海上有美军的军舰，水底下居然还有潜水艇。贾劳号潜水艇［USS Jallao（SS-368）］也在这一带活动，贾劳号浮出水面，向多摩一下子拍了3块板砖。已经被一枚鱼雷击中了的轻型巡洋舰，哪还能受得了3枚鱼雷，立即沉入了海底。

就这样，小泽舰队的4艘航空母舰全部没了，外带一艘轻巡，两艘驱逐舰。

进攻莱特湾的第二支队伍也完了，日本海军从此没有了航空母舰（其实还是有一艘的，此时的船台上还有一艘信浓号），但他们还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把哈尔西拖出来了，而且拖得很远。

现在“捷一号作战”的力量就只剩下栗田健男的第二舰队了，而第二舰队已经穿过了圣贝纳迪诺海峡。

“捷一号作战”要收尾，进入最高潮了。

二百三十四

贝纳迪诺海峡最窄处只有3公里，海峡内暗礁浅滩密布，稍微偏离主航道一点就有触礁搁浅的危险，海峡内海流流速为8节，可谓“湍急”。但要从锡布延海进入太平洋从而突入莱特湾，一定要穿过圣贝纳迪诺海峡，如果美国海军在圣贝纳迪诺海峡外面排出一个什么阵势，来欢迎栗田中将光临视察的话，第二舰队尚还剩下的23艘舰艇将一艘不剩，全部被击沉。美军都不需要瞄准，只需要照着那个方位乱打就是了，而第二舰队连规避的余地都没有，更不要说掉头撤退了。

这就是栗田司令官现在所能够肯定的，栗田长官还知道头一天从最上号起飞的侦察机的报告，除此之外，栗田健男什么都不知道。小泽治三郎的第三舰队现在在哪里，一航舰、二航舰的陆基航空兵现在在干什么？美国的主力航母舰队在哪里？白天大逞猛威的美国舰载机大队现在怎么不来了？西村舰队有没有冲出苏里高海峡？志摩舰队是不是和西村舰队汇合了？总之，栗田什么都不知道。

但栗田健男知道他必须冲过圣贝纳迪诺海峡，不管前面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他必须冲过去，这是命令。

23艘日本军舰拉开1000米的间距，排成了22公里长的一路纵队，在最严格的灯火管制下，于25日00:30以22节的高速冲过了潮流速度8节的圣贝纳迪诺海峡，进入了太平洋。

从突破圣贝纳迪诺海峡来看，日本海军的操舰技术还在，但是在一团漆黑中，高速闯入狭窄海峡的战列舰，高耸的舰桥上的人们有一种一伸手似乎就能触摸到两岸高山的奇妙感觉，那是一种压迫的感觉。第二舰队的人战后都反复提到这种感觉，实际上这种感觉在心理上给了栗田健男相当大的影响。突破圣贝纳迪诺海峡，给已经两天两夜不睡不眠，身患登革热，还在海里游了一遭的栗田健男，带来的精神压力比前一天的空袭还要大。

第二舰队终于穿过了死亡隧道圣贝纳迪诺海峡，进入了菲律宾海以后，栗田立即把队形整理成夜间接敌配置队形。纵一字的第二舰队连绵长达22公里，队形变换花了一个半小时。在这段时间之内，第二舰队仍然处于危险境地，在队形整理之中的海军舰队，如果遇到敌人主力舰队或者潜水艇的攻击将毫无还手之力。

队伍编制好以后，以20节的速度一直向东，到03:00转向东南，向着和西村舰队会师预定的地点，沿着萨马岛沿岸南下。

03:30，西村舰队发来受到美军鱼雷攻击的电报，05:22志摩清英司令官发来报告：“西村舰队全灭，最上受重创，大火。”以后再也没有了这两支舰队的消息。

小柳富次参谋长亲手绘制的夜间接敌配置图

当地日出是06:27，日出前一小时，栗田再一次把队形重新整理成防空环形阵，来防备天一亮就可能立即来上班的美国飞机。可是正在整理队伍的时候，大和号的猫眼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光景。

天际处的水平线上出现了桅杆，是航空母舰的桅杆。几分钟以后，能看见航母头顶上的飞行甲板和正在起降的飞机。

距离大约是32公里，战列舰主炮的射程之内。

水面舰艇在自己主炮射程内，看见敌方航空母舰是绝无仅有的事情，这类事情在历史上只发生过一次。那是1940年6月8日，英国航空母舰光辉号（HMS Glorious，77）和两艘驱逐舰被德国巡洋战列舰沙恩霍斯特（DKM Scharnhorst）、格奈森瑙（DKM Gneisenau）捕捉到，虽然沙恩霍斯特挨了一枚鱼雷，但光辉号航母和另外两艘驱逐舰全部葬身鱼腹。只要在大炮射程内，航母不但没有任何可怕之处，反而是一条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而已。

栗田的阵型还在整理之中，一片混乱，但这种绝无仅有的机会绝不可放弃，天照大神开眼，美国的航母在主炮的射程中出现了，正是报昨天的怨仇的好时机。大和号上的第二舰队司令部参谋中，甚至有人哽咽了起来，流下了热泪，喃喃地在说：“大东沟海战时，伊东元帅见到定远和镇远就是这种心情吧？”

10月25日06:40时分的莱特湾

不管伊东祐亨怎么想，也不管日本海军有过怎样的辉煌，定远和镇远的时代已经永远地成为了历史，而现实却是日本帝国和日本帝国海军已经走到了尽头，运气再也不会属于他们了。

联合舰队给第二舰队的指示中有“遇见敌主力舰队阻扰时可进行决战”这一条，用举世无双的主炮击沉对面的航母，这是所有海军军官的梦，栗田健男毫不犹豫：“打。”

可是在具体的作战指令上，栗田中将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怪招迭出，起码美国战史学家们无法理解。

栗田的第一号命令是：“驱逐舰退后，战列舰攻击。”这是明显违反海战常识的作战命令，日本驱逐舰速度快，训练好，舰长素养高，还配备了威力超强的纯氧鱼雷，在这种白天目视距离之内打近战，对美国舰艇是巨大的威胁，栗田为什么不用驱逐舰？

理由非常无奈：因为“燃料”那个一直萦绕着日本海军的咒符，栗田已经用不起驱逐舰了。栗田出任第二舰队司令长官以后，无时无刻不在为燃料而闹心，马里亚纳海战时是燃料问题，这次出来还是一直在头疼燃料问题。战列舰、巡洋舰，这种载重量大的舰艇问题还不大，加一趟油可以跑一阵子，但载重量小的驱逐舰就要命了。

驱逐舰的燃料问题不是日本海军独有的，大家应该还记得当年日俄战争时，跑出18000海里来打架的沙俄波罗的海舰队缺少燃料，只好采取战列舰用缆绳拖几艘驱逐舰走路的事情吧。大概一个舰队如果没事就为燃料在发愁的话，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军令部和联合舰队将“捷一号作战”放在特攻作战的位置，栗田健男也清楚军令部和联合舰队的用意，但栗田健男并不像西村祥治，他不想死。不但自己不想死，也没有想让部下去死，栗田健男从一开始就想把尽可能多的部下再带回去。一路上，栗田一直在计算驱逐舰的燃料还有多少，按照栗田的计算，现在驱逐舰的残余油料就已经不够打进莱特湾再冲出来回到文莱了。不管冲进莱特湾以后的情况怎么发展，起码从战列舰，或者巡洋舰匀油给驱逐舰的时间是没有了，所以要尽可能地不让驱逐舰加速而消耗油料。而现在，敌人航母在自己主炮射程之内，苦练了3个月，闻名天下举世无双的大日本帝国海军的炮术已经可以大展威风了，而且还有大和那9门18英寸大炮呢！

第三舰队就地转向130度，然后往110度方向展开，抢占上风头。

06:58，大和号前主炮塔的三连装18英寸主炮，向32公里之外的美国航空母舰打出了第一排炮弹。

二百三十五

这支遇上了打劫的美军，是司令官克里夫顿·斯普拉格少将带领的美国第七舰队第77特混舰队的护航航母舰队第三群，由6艘护卫航母和7艘驱逐舰组成。

护航航母，听起来威风凛凛，实际上要是翻译成现在的中文，也就是山寨航母。二次大战开战以后，为了对付德国人的潜水艇，英国人先想出了在商船上装上弹射器，用老式飞机来为商船队护航的主意，通称Catapult Aircraft Merchantman，简略为CAM Ship。

到了美国人这儿，立即拿出“老黄瓜刷绿漆”的看家本领，把这个本来是商船升级的主意，给弄成了个航母跌价的结果。美国人在商船顶上架上飞行甲板，装上弹射器，塞进10来架战斗机和10来架轰炸机，或者鱼雷机，就说这也是航母，出去招摇撞骗。通常，美国海军的正规航母排水量在30000吨左右，速度33节，载机量90架；使用巡洋舰船体的轻型航母排水量一般在11000吨左右，速度32节，载机量45架。而这种护航航母排水量一般只有8000吨左右，飞行甲板也短，只有正规航母的一半左右，速度只有18节左右，最要命的是因为从商船改装来的，没有装甲，防弹能力几乎为零。因此，这种护航航母的绰号不少，什么易燃型航母、易损型航母、消耗型航母、宝宝航母等，最通行的称呼是吉普航母，反正那意思就不是亲娘舰，而是后娘舰。

甭管怎么说，反正在正规航母已经得到了制空权的情况下，这种山寨航空后娘舰也足以狐假虎威。整个二战战场上，据说有100多位这种航空后娘在到处忙乎，为船队护航，为登陆部队提供空中掩护什么的。

日本其实也有这种护航航母，像海军的大鹰、冲鹰、云鹰、海鹰、神鹰这几艘从商船改造来的“特设航母”，和陆军的几艘古怪航母其实也属于这一类型，但日本的这类船只没有安装弹射器，实际上不能当航母用，只能当飞机搬运船。而且日本人只有这么几艘，美国拿来改航母改得热火朝天的油轮，在日本就是宝贝，本身和航母也差不多了。

物以多为贱，护航航母在美国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教旨”的海军舰队绝没有这种破烂。不管是斯普鲁恩斯，还是哈尔西，都绝不能容许自己的舰队里有这种丢人的东西。而第七舰队的金凯德不一样，他自从拜了那个戴菲律宾军帽的陆军秃子做老大以后，变得越来越土，海军的自尊全没了。这次来攻打莱特岛，居然带来了一整个护航航母舰队，总共16艘都是这种航空后娘舰，负责防潜和防空警戒。

早上这个时候值班的是边上的第二群，斯普拉格少将和手下正在甲板上吃早饭呢。突然高大爷敲响了大钟“鬼子进庄了”，可是茫茫大海，没有地道可钻，自己就像一群面对着群狼的羊一样无能为力。斯普拉格赶快命令护航航母全速撤退，同时7艘驱逐舰奋不顾身得像牧羊犬一样，迎着狼群就冲了上去，一边施放烟幕掩护航母撤退，一边发射鱼雷阻碍日本舰队的前进。飞机呢？赶快，能起飞一架就起飞一架，有炸弹的扔炸弹，有鱼雷的扔鱼雷，没弹没雷的用机枪扫，子弹都没有的也去晃，晃花他狗娘养的眼睛，反正能拖一分钟就拖一分钟。再赶快四处发报求救，向金凯德，向奥登多夫，向哈尔西，你们都在哪儿？快来吧，不然你们就要再也见不到可爱的斯普拉格了。上帝啊，佛爷啊，安拉啊，哦，天照大神也行，求求你们了，保佑你们最虔诚的信徒吧，渡过这一关，我斯普拉格少将保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遵守交通规则，不打老婆不骂儿子，跟着金凯德长官学戒酒，跟着哈尔西长官学抽烟。

23艘速度大多在30节以上的军舰，其中还有世界上最大的战列舰，恶狠狠地扑向一群只有7艘驱逐舰护航的毫无抵抗能力的护航航母群的时候，确实像一群恶狼扑向群羊。距离只有32公里，17海里，从双方的速度差来说，两个多小时这个距离差就会缩到零。美国舰队肯定完蛋了。说句大话，如果不是全部“轰沉”，还有那么两艘美国舰艇是被“击沉”的话，都算日本舰队无能。

可是战斗的结果却完全不是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呢？

前面说过，赌博的决心不是那么好下的。军令部、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参谋们能很简单地想赌一下，那是因为他们不在战场上，舰艇也好，官兵也好，对他们只是一个数字；损失也好，牺牲也好，对他们只是一个名词。实际上的战场却不是那么简单，实际上，战场指挥官的处境非常困难，决心不是那么容易下的。

栗田健男现在就身处这种境地。他的任务是突入莱特湾，但是现在有敌舰队阻拦，军令部许可他在遇到阻拦时可以决战，他当然也需要先击退这股敌人才能进入莱特湾，他只能决战，可是对面是谁？他不知道。

一直到战后，美国战略轰炸调查团在询问日本海军当事者时，才告诉他们当时所遇到的只是第77特混舰队中，护航航母舰队的一个分群而已，而当时的第二舰队则以为他们面对的是昨天炸了他们几乎整整一天的一支正规航母群。当时的日本海军根本不知道美国海军有一种叫作“护航航母”的山寨航空后娘舰，因此，从一开始栗田健男就根本不知道他占有巨大的速度优势，反而一直在担心从理应在100公里左右范围内其他的航母群来的飞机什么时候到来。

另一个失误是第二舰队的所有舰艇，都把美军7艘驱逐舰中的4艘护航驱逐舰看成了巡洋舰。因为这种排水量不到两千吨的驱逐舰的外形和旧式巡洋舰有些相像，加上美国海军已经在历次战斗中完全成长为了一只老鸟，不仅作战勇敢，而且发射鱼雷等战术动作也做得非常漂亮，完全已经超出了日本人对于美国驱逐舰的了解，所以整个战斗中，日本人一直以为他们在和巡洋舰作战，缩手缩脚地放不开。

发现美国舰队的时候，第二舰队正处在整理队形中最混乱的时候。海战的结果大半就决定于阵型，但是第二舰队在萨马岛海战中，除了处于预定的环形阵中心的第一战队大和、长门一直保持着阵型之外，其余都是各自为战，打成了一次“dog fight”。应该说日本海军的训练水平虽然不低，但重型巡洋舰以上的舰只训练水平则不高，这是因为由于油料和经费的限制，费油费钱的大舰艇平时动不了，到了不需要考虑燃油问题的林加锚地，训练又仅仅是射击训练，舰队的编队训练几乎没有。再大的锚地也就是一块锚地，不是重巡和战列舰能够随便乱窜的，出外海的话，美国的潜水艇正虎视眈眈地在等着呢，所以日本大型军舰很不善于这种乱战，而最善于这种乱战的驱逐舰水雷战队，又被一直在担心燃料问题的栗田健男从一开始就赶到舰队后面去了，到后来想放都放不出来了。

还有一点，就是栗田健男在进行这场遭遇战的时候，决心到底有多大也是一个疑问。打掉面前的美军舰队和冲进莱特湾去消灭美军运输船队，完成联合舰队交给他的任务，到底孰轻孰重，很可能一直在反复权衡，反复矛盾，这样在作战指挥上一直不够坚决。

反过来，美国驱逐舰和舰载机的勇气和技术则是连日本人也不得不低头称臣的。在前一天的狂轰滥炸中，不管日本舰队的防空炮火编织得如何严密，美国飞机都能够漂亮地插进来，而且在攻击时还能互相配合，其水平之高超，已经超过了奇袭珍珠港时的日本飞行员，尤其表现在日本海军航空兵所没有的攻击配合上。

所以除了战史学家以外，第二舰队本身对萨马岛海战的结果倒没有什么怨言。

二百三十六

日本海军当时没有炮秒雷达，使用的是光学瞄准仪。

不要小看这种光学瞄准仪，仅仅就瞄准仪的本身意义来说，那种瞄准仪已经到了顶峰。大家都知道的和莱卡齐名的照相机名家NIKKON、CANON，就是这种瞄准仪的制造厂家。日本的光学炮瞄仪性能非常不错，在30公里的距离上只有30厘米的误差，可见光学镜头的研磨精度。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从现在在水底的大和号炮瞄仪上，走出了尼康和佳能照相机。

可是光学瞄准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无法探知首发炮弹的偏差，而第二舰队的战列舰和巡洋舰上本来作为弹着点观察机所配备的水上飞机，除了武藏和大和之外，全在从文莱出发以前现行派到民都洛岛的圣何塞基地去了。现在武藏已经沉了，大和号上的两架水上飞机在这种遭遇战中无法起飞，舰炮只能靠经验来校准，需要一定的时间。但即使这样，06:58日本舰队开始开炮，07:02左右护航航母白色平原（USS White Plains，CVE/CVU-71）已经受到了至近弹的攻击，舵机一时无法操作，动弹不得。斯普拉格少将以为他的舰队只有五分钟的寿命了。

但07:10左右第一、第三战队的4艘日本战列舰都停止了射击，日本人到此时才知道，他们在林加锚地时树立起来的信心其实并没有什么根据，所谓“无观测无瞄准射击”离开了真正的炮瞄雷达根本做不到，仅仅依靠普通雷达探测到的目标回波是无法“无观测无瞄准射击”的，因为在美军驱逐舰拉出的烟幕掩护下，日本人不知道炮击的效果。大和的两架飞机先后在08:20和08:50冒死起飞，但当时美国飞机已经在天上了，两架水上飞机在天上的时间都没有超过5分钟，就被美国人击落了。

金刚跑到北边上，透过风头烟雾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射击，可是已经起飞了的美国飞机虽然是三三两两地来，偏偏就用机枪扫中了金刚的主测距仪，于是金刚成了个半瞎子！另外一艘和金刚同级的号称“高速战列舰”的榛名，这时候其实是一个半残废，中途岛海战时榛名挨过两颗至近弹，打断了一根螺旋桨，一直没有修好，现在只有三根在转；马里亚纳海战时又直接挨了两颗炸弹，这一下又添了个怪毛病，全速一跑屁股就哆嗦，速度出不来，因此在战斗中其实无法和金刚进行编队行动，只能自主行动，到处驱赶美国的巡洋舰（其实是驱逐舰）。

而07:25发生的热带暴风雨更是救了斯普拉格，整个护航航母舰队被热带暴风雨包裹了起来。从暴风雨中冲出来的驱逐舰约翰斯顿［USS Johnston（DD-557）］对日本的重巡战队发射了10枚鱼雷，把熊野的舰首打歪了，走是还能走，但歪着头走路步子踏不正，速度一下子就降到了14节。熊野是第七战队的旗舰，司令官白石万隆中将和战队司令部只好在弹雨中坐着小划子，转移到了铃谷上。这时候不可能有驱逐舰来护航了，熊野只好自己挣扎着回家，在往西的路上，又被天上的飞机给狂殴了一顿，而且是日本飞机。去轰炸莱特湾的瑞云水上轰炸机和一架天山舰载轰炸机，在路上看到一艘从未见过的歪头变形军舰，想想堂堂大日本帝国的海军军舰不应该是这个窝囊样，不由分说就攻击了起来。熊野上的人乱骂八嘎，飞机上也听不到，最后速度已经下降到12节了也只好放弃抵抗的努力，听天由命了。

可是，连自己家的军舰都认不出来的日本飞行员们，怎么可能炸得准呢？4架飞机绕着熊野炸了半天，扔完了炸弹以后，就自管自回去了，虎口余生的熊野还继续挣扎着回家，一路上遇上美军的三次大型编队轰炸，最后终于到了科隆湾补充燃料，之后会合了从苏里高海峡退回来的那智和足柄坚持回了马尼拉。

日本海军在莱特湾海战中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明码通讯，因为已经没有翻译密码的时间了。而美军在战场上从来就用明码，因此大和号一直在监听美军的通讯，金凯德向哈尔西的“快救那些宝宝航母”呼号，和哈尔西的“两小时以后赶到”的回答，栗田司令部都知道，但是这些通话内容的真假没人知道，谁也不能排除这是美军在编圈套，想把栗田舰队往里套的可能性。

应该说，日本战列舰战斗中的命中率还不错，但是对方是一些铁皮盒子，装甲军舰穿甲弹没用，引信不爆炸，炮弹从这里打进去，从对面钻出来。据说唯一中了大和号18英寸炮弹的是加里宁海湾号（USS Kalinin Bay，CVE-68），也就是在水线下面被打了个大洞，没有发生爆炸。

美国驱逐舰们把攻击主目标指向了第一战队。他们拉着烟幕冲向第一战队，大和和长门把高射炮都放平了，来驱赶这些不怕死的驱逐舰。驱逐舰是被赶走了，但是转身前发射了6枚鱼雷。

大和和长门只好转身向北，来躲避这些鱼雷，这时候出现了太平洋海战史上让人最郁闷的一幕：大和和长门被美国鱼雷夹在了中间。

右边4枚，左边两枚，正中间是战列舰大和和长门，秩序井然地朝着同样的方向前进。倒霉的美国山寨鱼雷速度还慢，让都让不掉，一直到10分钟以后，才好不容易让过了美国鱼雷，回过头来在去找美国舰队的时候，已经损失了5海里的距离。

这时候，从第二群护航航母上起飞的飞机大约80架左右已经来救驾了。斯普拉格要求第二群的哥们儿先不要去管战列舰了，集中全力攻击冲上来了的重巡舰队。

首先受到攻击的是鸟海，鸟海右舷中部被直接击中，不能航行，后被友舰藤波把人接下来以后用鱼雷击沉，藤波也从此行踪不明。接下来的筑摩受到两架鱼雷机的联合攻击，整个舰尾被切除，前部的高射机枪还在不断射击，野分后来在通过圣贝纳迪诺海峡撤退时被击沉。

铃谷被至近弹打得不能动弹，接下来的空袭都引爆了舰上的鱼雷，后来被驱逐舰冲波击沉，刚刚转移来的第七战队司令这回又重新坐上小划子换乘利根。

而斯普拉格的损失是护航航母冈比亚海湾号［USSG ambier Bay（CVE-73）］，在金刚、羽黑和利根的包围下击沉，另外，护卫驱逐舰塞缪尔·罗伯特［USS Samuel B. Roberts，（DE-413）］和驱逐舰荷埃尔［USS Hoel（DD-533）］被击沉。

应该说即使在战场上没有投入驱逐舰，大和和长门被鱼雷夹了10分钟，在加之天上又充满了美国飞机的情况下，栗田舰队本来还是可以取得更好点的战绩，但在最前面的战列舰榛名突然改变了航向，转向了飞来增援飞机的第二护航航母群，这就减少了斯普拉格的压力，使其他的美国舰艇活了下来，最后榛名没有找到目标无功而返。

一开始，美军战略轰炸调查团认为榛名的行动是栗田舰队指挥失灵，后来才知道这是栗田健男亲自下的命令。因为栗田判断东南方向还有一支美军航母舰队，让榛名去搜寻以减轻第二舰队所受的压力，实际上这样是减轻了斯普拉格的压力，逃离了全军覆灭的下场。

但是斯普拉格剩下的舰只也是遍体鳞伤，全军覆灭的危险始终就没有离开过斯普拉格。但是就在09:29，舰桥上有人叫了起来：“见鬼，日本人撤退了。”

二百三十七

日本人撤退了，这本身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因为日本人还有活要干吗？

小柳参谋长提出了撤出战斗的建议，栗田立即采取了这个意见，09:10下达了“以我0900时刻位置为中心集合”的命令。因为两个多小时的乱斗以后，舰队已经分得太散，毕竟他们作战目的是冲进莱特湾，这次战斗持续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莱特湾内的美国军舰肯定会有所动作。这也就是栗田指定向北集合动作的由来，向西南方向当然能够一直缠住斯普拉格不放，但是离莱特湾也就越来越远了。

就这样，集合也花费了两个小时，到10:54才整队完毕。凌晨00:30冒死突破了圣贝纳迪诺海峡，栗田健男手下的4艘战列舰，6艘重巡，2艘轻巡和11艘驱逐舰，现在又减少了4艘重巡和4艘驱逐舰。只有4艘战列舰，2艘重巡，2艘轻巡和7艘驱逐舰了。11:00重新结成了环形阵列的第二舰队，又向莱特湾前进了。

这个环形阵本来是准备冲进莱特湾的

可是，马尼拉的南西方面舰队司令部又来了一封电报：“在苏禄安岛5度113海里处，发现敌正规航母舰队。”这份电报在大和号的第二舰队司令部里引起了一阵恐慌，从海图上量一下，这个位置是现在第二舰队所在正北55海里，大约100公里的地方。

大和号舰桥上所有的人都举起了望远镜，往北方望了过去，让大家都背心发凉的是，东北方向水平线上确实能看到桅杆，还能看到飞机的起降，明显是一只航母舰队。不可思议的是，以后的调查证明这个情报是误报，在大家望过去的方向当时没有美国舰队存在，到底大家看见的是海市蜃楼，还是因为战场的精神重压而出现了集体幻觉，没人能讲得清楚了。

这样，栗田健男就得在背后有一支美军航母舰队的情况下冲进莱特湾，不管莱特湾里发生什么，他都是被关进了笼子。

而莱特湾里会有什么呢？从最上号的飞机报来的消息是海湾里还有八十几艘运输舰。可是美军的登陆行动是18日开始的，美军是一支机械化的军队这是一个常识了，不能想象一个星期以后的美军运输船里还有什么货物，最多是在岸上堆积成山，而第14方面军参谋则提出过不准对岸射击的要求。当然没有什么人会相信，那些无敌的“皇军”们现在还在海滩上和美军苦战，如果“皇军”们真的那么善战，这仗也打不到菲律宾来。但是凡事有个万一，万一正好现在有一支陆军部队在偷袭的话，那海军就得承担起菲律宾作战失败的全部责任，所以炮击海岸是绝对不行的。

而且莱特岛上到底怎样了？小泽治三郎那边到底怎样了？栗田没有任何消息。海兵38期的栗田健男中将是第二舰队司令长官，海兵37期的小泽治三郎中将是第三舰队司令长官，小泽治三郎是先任。而且事实上，小泽治三郎就是栗田健男的上官，小泽治三郎是第一机动舰队的司令长官；从理论上来说，第二舰队、第三舰队都是第一机动舰队的下属舰队。而小泽治三郎从“捷一号作战”开始以后，就没有向第二舰队发出过任何指示，也没有传递过任何信息。

实际上，小泽说他发出了信息，在前一天，小泽受到哈尔西全力攻击的时候，小泽发出了信息，但栗田健男没有收到这个信息。事实上，大和号通信班的预备少尉小岛清文，干脆就断言那个电报根本就是小泽治三郎捏造的，在1970年发现了马尼拉的南西舰队司令部也接到了那份电报的证据以后，小岛还是坚持这份电报来历不明。

事实上，有关栗田健男在莱特湾掉头的关键就是这几份电报，现在看来这几份电报事实上都存在，但是当时是否送达到了目的地，则很成问题。通讯设备、通讯方法都成问题，而第二舰队原来的旗舰爱宕，出征早早就在巴拉旺水道被击沉，栗田健男不得不转移旗舰到大和号上去，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大和号的通讯设备手段不成问题，出问题的是人员。第二舰队司令部通信班的收电员，译电员们战死的战死，没战死的稀里糊涂被驱逐舰朝霜从海里捞起来以后，随护送受伤的重巡高雄回了文莱，上了大和的就只有前面说的小岛清文等两名预备少尉菜鸟。而大和上的通信班人员素质本来就比不了司令部通信班，再加上工作量大增，根本无法接受和翻译电报，要不然就收一些半截的电报回来，再由译电员翻成只要是正常人就看不懂的东西到处乱送。

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栗田健男在当时就是一个聋子和瞎子兼哑子。终于在13:13，栗田健男下达了新的命令：“全体调头，北上前往苏禄安岛5度113海里处，与敌航母舰队决战。”舰队转向零度，沿萨马岛北上。此时，栗田舰队距离莱特湾口苏禄安岛45海里，两个小时的航程。

见到旗舰大和上升起的信号旗，先导舰轻巡能代上响起了一片“万岁”的欢呼，其他舰上也是一样。这种欢呼不是怕死，调头去和美国航母舰队决战也仅仅是一次玉碎冲锋，活下来的可能性并不大。但对于海军军人来说，死在前面来的炮火，和死在后面来的炮火，意义是不同的。

去往“苏禄安岛5度113海里”地点，也是一次艰难的旅程。栗田舰队在13:30，14:00，16:00，16:40先后4次受到总计100架次左右的空袭。最后到了地头，当然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美国航母舰队，但这时的燃料已经不容许栗田再次南下。于是在18:00，第二舰队反穿圣贝纳迪诺海峡，向西回文莱。

栗田舰队反转前莱特湾的形势

哈尔西赶到圣贝纳迪诺海峡附近是在3小时之后，第二天的26日，大量美国舰载机和陆基轰炸机出动寻找日本舰队，轻巡能代被炸沉，长门、榛名严重受损，大和再次受损。熬过了美国飞机的反复轰炸的第二舰队，取道科隆湾，最后在28日21:30回到了文莱。

整个捷一号作战中，日本海军丧失了4艘航母，3艘战列舰，6艘重巡，4艘轻巡和11艘驱逐舰，总共28艘。剩下来的舰艇也基本上伤痕累累，栗田健男带出去的舰队中除了驱逐舰雪风毫发无损之外，其余舰只都处于不大修不能作战的状况。时至现在，日本海军已经不能算是一支作战用的海军了，77年的帷幕已经降下，日本海军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

莱特湾海战是一个永远的话题，这次海战是一支曾经那么强大的海军的葬礼，带着深深的伤感的象征意义，在空间和时间的规模上空前绝后，又具有极大的战史意义；除此之外，还有人们对第二舰队司令长官栗田健男中将在作战指挥上的虎头蛇尾的不理解，以及对日本舰队没有冲进近在咫尺的莱特湾的遗憾。

莱特湾海战，在更大的程度上不是一次海战，而是对栗田健男的评价。因为作战失败，栗田健男被免去第二舰队司令官，改任海军兵学校校长。海军省教育局长高木惣吉少将的评论是：“莱特湾的败将怎么成了海军兵的校长？”

经常能听到“如果栗田健男进了莱特湾，就……”这种声音，对栗田健男的批判也集中在莱特湾作战的不彻底上，然后从莱特湾开始反查历史，发现栗田健男从来就是一个“历史反革命”，贪生怕死，胆小如鼠等。

如果栗田健男进了莱特湾，到底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事呢？

二百三十八

实际上莱特湾内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根据美军的记录，当时莱特湾内有5000吨以上运输船只58艘，2000吨以上登陆舰151艘，500吨以下登陆艇300艘，其中半数以上还没有来得及卸完货物。

美军18日以后一个月内在莱特岛登陆的兵力达到10万名，每天需要的军用物质达到两万余吨，所以需要这么多船。更为重要的是，麦克阿瑟发表完了他的讲话以后，又回他的旗舰轻型巡洋舰纳什维尔［USS Nashville（CL-43）］去了，当金凯德向他报告情况危急让他上岸去躲避一下时，麦克阿瑟的回答还是典型的麦克阿瑟：“我还没有看过海战呢？”也不知道是大将风度还是反映迟钝。

那么是不是就可以推出“如果栗田健男进了莱特湾，就……”呢？

不一定，现在的栗田不一定比莱特湾里面的第七舰队战斗力量强多少。确实奥登多夫舰队还在苏里高海峡，但也在回来的路上，哈尔西舰队也在回来的路上，留给栗田健男能够自由奔放地炮击运输舰队的时间到底有多少？而且栗田健男本人就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够无拘无束地对运输舰展开炮击，不要忘记还有两个完好无损的护航航母群就在附近，栗田健男如何走完剩下的45海里？在这个问题上菲尔德拉开了第一嗓子，他拼命渲染第七舰队战列舰没了炮弹，驱逐舰没了鱼雷，先不去说情况并不是像菲尔德所渲染的那样，从菲尔德少校从来不提就在边上的两群10艘护航航母总共拥有400架左右的飞机这一事实，实际上可以看出菲尔德的心理状态是有点不正常的。

所以“为什么回转”这个问题，在当时的日本海军内并没有成为大问题，捷一号作战是失败了，但本来也没有人指望成功啊！从理智上讲，联合舰队确实在为第二舰队寻找坟地；但从感情上来说，那些大舰巨炮的崇拜者们潜意识中，就真的没有一点庆幸的心情吗？所以这件事就以端掉栗田健男的顶戴花翎，改任海军兵学校校长的方式处理了。

栗田健男本来就不是干这种核心舰队的料，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欲望。栗田健男平时很低调的，在1943年5月晋升中将，7月被提升为第三战队司令官。带领金刚和榛名两艘高速战列舰之后，栗田从自己缺乏海大学历这一点出发，就认为做官已经做到头了，再接下来就应该是当个什么镇守府长官，然后被编入预备役了。谁知道，1943年8月被晋升为几乎是联合舰队仅剩战斗力的第二舰队司令长官，对他来说，这副担子似乎太重了些。

在伊藤正德的《联合舰队的最后》有这样一段栗田健男的自白：“当时倒没有感到疲劳，但连续3天3夜没有睡觉，可能无论是身体，还是大脑都已经不好使了。”这句话，一直被栗田健男的拥护者们拿来作为为栗田健男辩护的证据。

但是这不是理由，如果3天3夜没有休息就无法指挥的军官，是不能当舰队司令的。事实上，就在林加锚地训练时，栗田健男就不止一次地“三四天没有休息”，根据日本著名历史作家儿岛襄从栗田健男那儿得到的查证，伊藤正德以诱供的方式从栗田健男处得出的那句话，因为在当时为栗田健男辩护是要冒相当大风险的，而伊藤正德和栗田健男是发小，伊藤一定要为栗田讨一个公道。

其实伊藤没有必要采取这样的手法，来为栗田讨公道。这件案子是战后才出来的，发案人是菲尔德少校。菲尔德少校对所有的人的发问，几乎集中在一个问题上：“为什么放走了斯普拉格舰队，为什么掉头北上？”从心理学的观点来分析菲尔德提问的原因，应该是由于出于死里逃生所产生的侥幸感觉，而引起的反复确认已经安全了的下意识行为。菲尔德教授在著述中过分强调了栗田健男收拢舰队转头北上的意义，因为这两个动作，对于菲尔德教授本人非常重要，而实际作战上是不是有这么重要就很难说。由于菲尔德少校和莫里斯少将这些美国战史学家自身就有实际参战经验，加上美国在太平洋战争的战史研究上占据了绝对主流地位，所以这件事就越弄越大。

现在国内挺流行穿越小说，不知道其源头出于何处，反正日本在战后，这种穿越小说和幻想小说也曾经兴隆一时，不需要问也知道题目都是太平洋战争。幻想小说写得好的有桧山良昭的《日本本土决战》，这位在假设美国原子弹的开发延迟了一年的条件下，任命预备役中将石原莞尔当首都防卫总司令官来和美军干，应该说在写巷战上有独到之处。穿越小说里面写得好的，是一位叫高木杉光的流行小说家在1971年出的《联合舰队终于胜利了》。按照高木的观点，日本海军打错了四仗：中途岛海战、第一次所罗门海战、第三次所罗门海战和这场莱特岛海战，但是这本书好就好在他说明了即使这四场海战打出了最好的结果，大日本帝国也不会好好地竖着，照样还是玩完。

其实，现在的情况相当清楚，就算把麦克阿瑟手下的兵力，加上第七舰队全部消去，从文莱湾出发的日本舰队毫发无损，日本人还是无法扭转失败的命运。别的不说，要一滴一滴地算油的仗，怎么打？所以，栗田健男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去死，起码是不认为这种死有什么“重于泰山”的伟大意义。当然，这一点并不是说栗田健男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道主义者，栗田确实很难消去人们的“避战派提督”的印象。泗水海战、中途岛海战、炮轰瓜岛亨德森机场、马里亚纳海战，一直到这次的莱特岛海战，栗田健男似乎总能给人找到畏敌不前，能溜则溜，绝不留守的事例出来。

但是也必须指出的是，这些事例在事发当时似乎没有人指出，这些顽劣行为也没有影响栗田的仕途。栗田以一块没上过海大的白板，照样出任第二舰队司令，就是说，栗田并没有玩出线，这些行动还都在海军省、军令部和联合舰队能够容忍的限度之内。

实际上，批评栗田的是美国战史家和从战后初期到80年代的日本历史学家。反而很喜欢唠叨的日本海军军人，基本上都是栗田的拥护者，批评过栗田的日本海军将领就只有那位发明家四航战司令官松田千秋，1966年底，小泽治三郎去世之前，曾经拉着来看望他的栗田健男的手说：“给你添麻烦了。”就在当时栗田下令掉头北上的时候，第二舰队司令部内也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就第一战队司令官宇垣缠中将指着前方，说了一句“长官，敌人在那边”，而栗田健男的回答则是“行了，北上吧”。

太平洋战争中，日本海军有争议的海战还有过几次，比如奇袭珍珠港、第一次所罗门海战，但那两次，当时在司令部就有人对长官的命令提出异议，而这次没有。明明知道栗田的决定是在抗命，但大家都默不作声，或者不如说栗田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南云忠一和三川军一的决定，之所以当场就有人反对，是因为如果他们再努把力，就可以使以后的作战方便得多。而现在，这些人都知道大势已经去了，再努力也没有用，想想如何把一万多名下级军官和水兵们带回家才是正经。

捷一号作战栗田打得很不光彩，但整个捷一号行动有谁打得光彩呢？西村舰队全军覆灭，志摩舰队就是去苏里高海峡入口处晃了一圈，小泽舰队的航母全完了。活到战后的这些司令们包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丰田副武在内都是异口同声：“美国的航空力量太强了，日本没有了航空力量，所以打不赢。”

可是一直到10月初，才好不容易聚集起来仅有的一点航空力量又去了哪儿呢？不就是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丰田副武大将阁下一时冲动，全部投进了台湾近海海战吗？其实捷一号作战的失败，是从丰田长官的胡乱指挥开始的。

西村只管找死，志摩见势就溜，栗田功亏一篑，捷一号作战的4路人马中，就数小泽治三郎干得不错，不但基本上完成了预定作战目标，把哈尔西钓了出来，而且超额完成了任务，在他带出来的17艘军舰中，居然回去了10艘！按照菲尔德少校的说法，那是哈尔西的耻辱。拥有那么强大的空中和水面力量，居然不能全歼日本舰队。

但是如果从全局来说呢？小泽治三郎根本就没有理解自己在干什么，也没有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干什么。第三舰队的先任参谋大前敏一大佐就认为，没有认识到航母瑞鹤上所发生的通讯故障，或者没有预料到通讯故障的责任，应该由舰队司令长官小泽治三郎负。因为这次作战过于复杂，成功的关键就在于通讯能否畅通，而小泽似乎没有这么想，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去注意那份他受到美国舰载机全力攻击的电报，会不会没有发出去。

当然再往上说，这个捷一号作战本身就只是一个扯淡，只不过是日本人行为方式中最常见的一种“我很努力，可是我并不知道我的努力会不会有结果，但我还是很努力”的表现。

在多方参加的努力中，结果不是一个数量和，而是一个矢量和。有时候这种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只是一场空，栗田健男只不过是帮大家背起了这个黑锅罢了。现在能作战的海军没了，日本真要亡国了。

四十六、最后的日本海军提督

二百三十九

日本海陆军有点很与众不同，就是陆军比海军迷信。一般来说渔民比农民要迷信些，所以各国的陆军都是忌讳少一些，而海军则规矩多。可是日本海军却不太有迷信。

比如说“亡国”这两个字，在陆军那是绝对的反逆，连失败都是不能说的。石原莞尔的师傅——和秋山真之齐名的那个佐藤铁太郎，有个三女婿是大佐，叫大井笃，终战时是海上护卫总司令部参谋。这位是海兵51期的，吊床号是255人中的第9名，成绩还不错，但后来在海大的34期差点被开除，就是因为废话太多。

大本营在1943年9月30日的御前会议上提出了一份《世界形势判断》。当时是军令部作战部战争指导班班长的大井笃，在判断了德意在欧洲战场的不利以后，加了这么一句话“到明年春天就可知道战争的大概走向了”，总理大臣兼陆相东条一见这话气得一跳三尺多高：“这是不是在说大日本帝国明年就要失败？你们军令部里面怎么有这样的失败分子？”愣逼着他的副官——海相岛田繁太郎把大井赶到海上防卫总司令部去了。

后来，这位大井大佐于1945年8月17日，在没有接到任何通知的情况下，就向全护卫舰队发出“向美国海军投降”的命令，正好被军令部的柴胜男大佐看见，那位可是坚决反美的，一看就不乐意了：“喂，大井君，日本还没有失败哦。”

大井瞥了柴胜男一眼：“陛下不是都说了投降吗，你又算个鸟啊？”

柴大佐火了：“大元帅还没说呢！”

大井也不含糊：“陛下比大元帅大，你这个八嘎都不知道啊？”

这是在玩文字游戏，大元帅就是天皇陛下。但是从这种对天皇称呼的文字游戏中，似乎可以看出来两种不同类型的海军军人。

对于陆军来说，亡国是绝对不可接受的，但对于海军来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从开战以前，海军就一直在咕哝“亡国”这两个字。弄得陆军和陆军的粉丝们到现在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阴谋论说法是“海军亡国革命论”。说米内光政、山本五十六和井上成美这三驾马车为代表的海军内一部分民主自由派，对陆军独揽日本大权不满，有意不明言开战亡国的危险性，怂恿陆军扩大战争，直到日本亡国，来实行海军所希望的日本革命。

好像李宗仁在解释国民党为什么失败时，也是采用这种逻辑：因为蒋介石不愿意被美国人换了马，哼，老爷不要大陆了，看你换去。

其实海军中真正第一个在正式场合说出“亡国”这两个字的，倒还不是那三驾马车或是支持者，而是后来的甲级战犯，当时的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元帅海军大将。时间是1941年11月30日，地点是在皇居。昭和天皇那天召见海相岛田繁太郎和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询问海军对开战到底有多少信心，而永野修身在肯定地表示了“海军对作战有信心”以后，又说了这么一段话：

“开战有可能亡国，但不开战肯定亡国。不战而亡国是丧失灵魂的亡国，而即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亡国，我们的子孙也肯定会继承我们的精神，东山再起。”

不管永野修身说这句话是什么用意，反正在海军中说说“亡国”这两个字没事。

除了战死“特进 [1] ”成将军的之外，海军最后能晋升到将军的是47期毕业的。这里面有位叫横山一郎的少将极其有名，乃至青史留名。这位吊床号不坏，海军兵毕业时是115人中第7名，后来又是海大28期的首席军刀。但他有名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会读书或者会打仗，而是他会投降，具体承包大日本帝国海军一切有关投降事宜。

昭和天皇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以后，陆军派了参谋次长河边虎四郎中将去马尼拉，找麦克阿瑟投降，可是海军的军令部次长大西泷治郎自杀了，没了人派，只好临时抓这位壮丁去马尼拉投降。

好不容易谈成了买卖，到正式签合同的时候，军令部长丰田副武大将就是不去，没办法只好由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代表“大日本帝国大本营”和“大日本帝国陆海军”去签合同，这时候横山一郎又代表海军省上了密苏里号战列舰。

后来这位和渊田美津雄一样去做了传教士。不知道怎么回事，海军看破红尘的特别多，做传教士，做和尚的不少，就连那位“仙人参谋”黑岛龟人少将也跟着一个有夫之妇去研究“生和死”的哲学问题。

横山一郎大佐在开战的时候是驻美海军武官，开战以后就被美国人拘留了，到1942年6月，才在瑞士的斡旋下，实现了外交官和新闻记者交换。横山一郎等人跟着野村吉三郎大使经过巴西的里约热内卢，横渡大西洋绕过好望角，横穿印度洋经过新加坡，回到日本已经是1942年8月了。刚在横滨下船就接到了一个研究课题，说是军令部要进行日美舰队决战图上演习，因为横山一郎不在国内，不知道日本海军的现状，所以由他来担任美国海军指挥官最合适。横山一郎就在目黑区的海军大学校里，关起门来准备这个演习，但两个星期以后突然接到通知说演习取消了。原来预定担任日军指挥官的军令部作战部长富冈定俊大佐，反对这次图上演习，因为他作为作战部长，总不能把日本海军实力藏着掖着，这如果输了，身为海军兵45期的先辈面子倒还在其次，主要的是大日本帝国海军的面子怎么办？要知道军令部作战部长其实对这场战争没有多大信心。

后来在瓜岛打得正紧的时候，横山一郎又接受了一个课题，让他预测一下如果瓜岛落入美军之手以后，战局会如何发展。这次，横山一郎绞尽脑汁做出了一个美军从新几内亚岛开始，经过马里亚纳、菲律宾、硫磺岛和冲绳，最后在九州登陆的作战计划交了上去。

横山一郎在转任巡洋舰球磨舰长之前，正是所罗门战役已经快要结束，美军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向中部太平洋进攻的时候。这时候，他又接了一个名为“这次战争将以何种形式结束”的研究题目，这次横山一郎想都没想，就直接写了一句话的结论：“最好的结果是回到甲午战争之前。”没有添加任何证据和说明，因为反正这种结论是通不过的，何必多做无用功。

结果又是横山一郎对了，日本没有能够回到甲午战争之前：冲绳被美国人拉去了，北方四岛被俄国人端走了。冲绳是还了回来，可是没有人知道北方领土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怎么扯到了横山一郎呢？这是因为横山一郎接受的这3项研究课题都是同一个人交代下来的：军令部次长伊藤整一中将。

虽然历史不能假设，但有些东西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比如如果山本五十六和伊藤整一不死的话，笔者有80%以上的把握敢说：这两人肯定会被押上市谷的东京国际军事法庭审判台，根据是美军的轰炸实绩。伊藤整一家在东京杉并区的大宫八幡，那时候那一带就是农村，伊藤虽然不是农民出身，但不知怎么喜欢种自留地搞资本主义经济。他那院子大概600坪，2000平米左右，一群美国飞机准确地找到了这个院子，扔下了300颗燃烧弹，这里没有笔误，就是这个数字。连永野修身都想不通，伊藤家挨炸的第二天，永野去看望，想了大半天说是不是美军用了过时的地图，本来是想炸离那不远的一个高射炮阵地的。但这个推论无法解释高射炮阵地绝不会这么小的事实。

这个谜一直到战后，在莱特岛上被美军俘虏了的日本兵回来了以后才揭开。原来美军逐个提审过战俘，来弄清楚军令部次长伊藤整一的家究竟在哪儿。新澙县的长冈市就一个乡下小镇，可是这个连红绿灯都没有的地方也被美军数次轰炸，80%以上的建筑被毁。当地人知道，这是因为长冈是山本五十六的家乡的缘故，这就叫遗祸乡梓。

美军轰炸长冈还不仅仅是因为那是山本五十六的家乡，美军要挫骨扬灰。但美军的情报工作做得还不是很好，当时山本还没有分葬回墓地，还在东京的多摩灵园。而美军轰炸伊藤整一的院子也是在1945年5月25日，当时伊藤整一已经战死一个半月了。

美军对于军人和战犯，尤其是得罪过美国人的战犯，是分得相当清楚的，别指望美国人会轻饶了他们。

二百四十

伊藤整一在从1941年9月1日到1944年12月23日，这三年零四个月的时间里，担任军令部次长，就时间的长度来说是空前绝后的。这中间换了三任军令部总长，从永野修身到岛田繁太郎，再到及川古志郎，就从来没有人对伊藤的次长位置发生过疑问。这倒不是伊藤整一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因为日本海军在起用伊藤整一的时候实际上出了问题。

军令部次长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例外，基本上都是中将，而海兵39期吊床号是148中第15名，海大21期军刀组的伊藤整一在上任时却只是少将。这不是伊藤的问题，因为伊藤的前任近藤信竹和前前任古贺峰一分别是海兵35期和34期，就是说伊藤被提拔得太早了。这是因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和海军大臣岛田繁太郎都很欣赏伊藤，这种欣赏带来的一个问题就是没人有资格来接任了。伊藤上任就开战了，同期或稍后点的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调不回来，军令部里剩下来的中泽佑、富冈定俊、高田利种等精英参谋们又都是43期到46期的，接39期的任有点太早，因此伊藤就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和陆军省人事局只管作战主官，不管参谋军官的陆军不同，海军的所有人事都是归海军省人事局管的。现在的海军大臣是当初坚决反对对美开战的米内光政，伊藤的位置很自然就成了问题。但伊藤的吊床号金光铮亮，年龄也只有54岁，当然没有编入预备役的道理，也不能随便弄到哪个镇守府去。

正好这个时候捷一号作战失败，败将栗田健男还带回来了几艘军舰，这么一来第二舰队还在，还有一艘世界最大的战列舰，这么一来伊藤整一的去处就有了着落。

伊藤本人也知道是去最前线的时候了。开战以来的3年里，身为军令部次长的伊藤，把几十上百万的人送到了回不来的几千上万公里之外，现在这场战争已经彻底失败，他不上战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且联合舰队所剩下的，基本上也就只是第二舰队了，第二舰队司令长官基本上和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分量已经差不多了。

日本海军的来往电报上都有一个“士官序列号”，就能说明一下发报人或者收报人在海军里面算老几。到了1944年9月的时候，伊藤的士官序列号已经上升到了35了。这35人中有20位是海军大将，剩下来的15名中将中，扣去各镇守府长官，各舰队长官和技术将校，身体不好的之外，伊藤整一排在第一。所以，第二舰队司令长官出现了空缺，补缺的首先就是伊藤整一中将，这已经不需要人事局伤脑筋了。

伊藤还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离家赴任之前，除了更加卖力地伺弄家里的菜园之外，就是写遗书。伊藤家里是农民，但从小就以“神童”而闻名，专心读书的伊藤却不像农村出来的孩子那样种过田，甚至没下过田。可能是一直反感被冠以“非农民出身”的污名，在盖房子的时候找了一块宽敞的院子，别人在院子种花种草种树，这位把整个院子全部种上菜，显得很没品位。

海大21期的首席是后来的甲级战犯，开战时的海军省军务局长冈敬纯中将。东条英机垮台，米内光政卷土重来以后，冈敬纯吃不开了，现在被发配去了朝鲜，担任镇海警备府司令长官，后来到1945年6月干脆就编入了预备役。伊藤整一是次席，就他们两人是有恩赐军刀的所谓“军刀组”，伊藤整一去第二舰队赴任，很自然地要带那把和他形影不离的恩赐军刀。但那把军刀现在下落不明，不知去向。大和号从德山基地出发之前，伊藤把那把恩赐军刀送下了船，德山基地的海军公务部也向伊藤的副官出具了收条，但最后伊藤家收到的伊藤遗物中没有这把军刀。

这把军刀被第五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宇垣缠私吞了。德山基地归五航舰管，这批东西送去了五航舰司令部所在的鹿岛基地，宇垣缠留下了这把军刀，拿着这把刀在1945年8月16日去进行对冲绳方面的“最后的特攻”。

第二舰队的主力是大和号战列舰。捷一号作战时的大和号舰长，那位以“海军第一的操舰家”闻名，带领大和号逃出来的森下信卫少将，现在晋升为第二舰队参谋长，还是在大和号上，但舰长换成了有贺幸作大佐。

应该说，有贺幸作大佐是作为一个日本军官很典型的悲剧，实际上他和森下信卫一样是海兵45期，森下在半年前就已经晋升少将。而森下晋升并不算快，军令部作战部长富冈定俊在一年半以前就升为少将了，而有贺现在是“海军最先任大佐”，就是说大佐里面数有贺资格最老。

有贺人不坏，战功也还行，中途岛海战时他是第四驱逐队司令，带领荻风、岚、舞风和野分4艘驱逐舰，击沉了航母赤城。瓜岛战役以后，有贺一直在最前线走耗子，据说在参加走耗子的船油子驱逐舰长和驱逐舰队司令中，唯一任劳任怨的就是有贺幸作中佐和丛云号舰长东日出夫少佐，东日出夫也是鼎鼎有名的雪风号的最后一任舰长。

1943年3月，有贺被提升为第八舰队的重巡鸟海的舰长，后来又被编入栗田健男的第二舰队，但在马里亚纳海战之前染上了登革热，一直不见好，最后只好换人。鸟海在1944年10月25日捷一号作战的萨马岛海战中，被美军飞机击中以后，被驱逐舰藤波击沉，而藤波后来也被击沉，这两艘军舰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当然有贺的继任田中穰大佐也活不下来。

1944年7月，好不容易病好了的有贺幸作，被调到水雷学校去当教头（教务主任）。当时的日本海军有个坏毛病，不管是什么原因，打不了仗的军官全弄到学校去，像井上成美、栗田健男等都是这样，所以有贺也以为自己走到头了。

但这时候大和号出了空缺，森下信卫晋升少将以后就不能当舰长了，这时候海军想起来最先任大佐有贺幸作来了。就这样，有贺幸作当了大和号舰长。

有过日本企业工作经验的人都知道，日本企业最受不了的就是“转勤”，没事就把人调来调去，没结婚或者孩子还小的还方便，孩子上了学以后遇到转勤，就只能一个人到外地，甚至外国去打光棍，这叫“单身赴任”。这个规矩是从日本军队来的，当年的日本军队一来为了公平合理，二来为了防止派阀的出现，没事就把军官调来调去，叫做“定期人事异动”。这样做有一定的好处，比如陆士或者海兵毕业分到个小单位，那岂不是一辈子不得出头？有了这条定期人事异动制度就可以指望过一两年换到某大单位去，这样人人都有公平的晋升机会，同时人人也都要到基层去工作，现在日本企业的转勤制度也是从这方面考虑的。

但是出发点再好的制度，如果一旦形成了铁的制度，坏的一面也就肯定会暴露出来。人事异动成了铁定的制度，到时就得换，不管什么场合什么环境，海军还稍微好一点，陆军有大队长（营长）在长沙战役打得正紧张的时候异动的例子。

海军也只是稍微好一点罢了。比如为什么大和号这样的超大型战列舰，不包括服役前的兵装舰长宫里秀德，从1941年12月16日服役以后到1945年4月7日被击沉这三年半时间里，总共换了高柳仪八、松田千秋、大野竹二、森下信卫和有贺幸作五位舰长，平均每任舰长任期9个月不到。

而要是让松田千秋阁下来说的话，像大和这样的巨型怪物，没有一年的时间根本就玩不转它，几个月就换一任舰长的结果就是大和根本就没有舰长。

当年最支持大和型战列舰造舰计划的松田千秋，到了战后终于想通了，说日本亡国就亡在了大和和武藏上。“穷人家的姑娘，勒紧裤腰带去买漂亮衣裳，还买了好几件，平时又不舍得穿，又想和财主家的小姐去比臭美，成天想着这些破事，考试怎么可能及格？”

当然日本不是那么简单就在这两艘战列舰上亡了，但是松田描绘的日本海军心理状态倒也确实是栩栩如生。

[1] 特别晋级。特别提拔而晋级。

四十七、能干的就只有神风攻击了

二百四十一

大和级战列舰本来应该有四兄弟：大和、武藏、信浓和纪伊。但日本海军身体不好，营养不良，纪伊难产胎死腹中，信浓又切这个接那个地动了变性手术，成了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妖，结果刚出世就见了阎王。

1944年10月5日，将信浓改装为航母的工程结束，可是船还没有被拉出船坞，就因为注水时忘记要先给锁船坞大门的扉船注水，从而造成注水中船坞的大门被水压开，信浓号和船坞发生碰撞，船头撞瘪了。好在纪伊号船头部分材料还在，赶快用驱逐舰从建造纪伊的吴海军工厂把材料送到建造信浓的横须贺海军工厂。这样又赶了一个月，到了11月11日这艘命名为“信浓号”的航空母舰总算下了水，浮在横须贺湾的海面上了。

可是下水的这一天，横须贺上空来了一架B-29，这架B-29没有投炸弹，就是慢悠悠地在天上转呀转，可把地面上的人吓得冷汗横流：这是一架侦察机，信浓的秘密保不住了。

和没事喜欢炫耀武力的美国人相反，日本人喜欢把事情弄得神神秘秘。比如说1940年8月8日早上8点整，吴军港上空响起了空袭警报，顿时宪兵和警察封锁了所有路面交通，海军陆战队封锁了吴的所有海面和海岸线，顿时街上没有一个人，海上没有一条船。

一小时后警报解除，这是一场演习，大和号就趁着这无人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水。日本人也无聊得紧，连一艘战列舰下水都要看风水，这种行为实际上也说明大日本帝国海军对这艘举世无双的战列舰的战斗力实际上毫无信心，只能祈求于神灵。

看过《Rogue Trader》的人都还会记得，那个有233年悠久历史的英国巴林银行新加坡分行的经纪人尼克·里森，由于错误地估计了日本阪神大地震后的经济走向，在买空日经指数期货时失败，亏空10亿美元，导致那个女皇陛下的御用银行破产倒闭。尼克·里森所使用的那个，最后导致老牌英国巴林银行倒闭的秘密账号就是8888，这么看来好像“八”和“发”也没什么关系。

言归正传，回到日本海军的保守秘密上来。日本海军在整个战争中，始终胜过了美军的就是鱼雷。现在都知道，一开始就在泗水海面把第16军司令官今村均打到大海里去游泳的是纯氧鱼雷，可是当时日本的作战部队里居然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鱼雷，除了极少数设计人员以外，连鱼雷操作人员所知道的也就是“这是93式鱼雷所使用的特用空气”，不知道这是纯氧。

为了保密，大和级战列舰所配备的18英寸460毫米大炮的口径，不但对外是号称16英寸406毫米，对内也是这样。大和上就是16英寸大炮，操炮手要有“怎么比边上长门的16英寸要粗出那么多？”的疑问的话，长官就要骂了：“八嘎，告诉你这是16英寸，谁让你去比了。”

其实这种貌似成功的保密，日本人到战后才发现一个很失败的地方：保密是成功了，但造成了美军的“无知者无畏”，根本就没把什么大和放在眼里；另一方面是这种变态的保密措施，又使得日本海军毫无胜算，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大炮口径比人家大，射程比人家远。栗田健男以下，参加捷一号作战的第二舰队司令部的全体人员没一人知道，别说他们，就连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在询问主炮口径等参数的时候，也没有得到准确的回答。日本海军一边在敞开密码让别人读的同时，对自己人却干这种为了保密而保密的变态勾当。

所以，那架B-29的出现当然引起了军令部的恐慌：这艘被发现了的还没有完成工装、兵装的空壳巨舰怎么处理法？几天后，军令部作战参谋井泽丰中佐赶到横须贺，向信浓号舰长阿部俊雄大佐通报了捷一号作战完全失败，帝国海军已经几乎没有了可以使用的航母的消息，并且通知他信浓号必须尽快投入作战，现在信浓已经被敌人发现，横须贺不是安全地方，必须立即到安全点的四国松山基地去接受工装和兵装。

阿部大佐不同意，哪有造出来了一条牛舰，还担心没地方藏的道理？再者说了，信浓号的12台锅炉中还只刚安装了8台，甚至连水密实验都还没有进行。按照大和号的经验，这样的巨舰在工装、兵装完成以后，起码还要在海上转悠一年左右，才能找出所有机械轮机方面的故障，找出有没有地方漏水漏气，才能被操舰人员所掌握，不然实在太危险了。

但所有的理由都在井泽中佐的一句话面前败下阵来：“有贺大佐，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知道帝国海军没有一年的时间。”

在井泽那儿打了败仗的阿部大佐，在护航的驱逐舰舰长们那儿找回了面子。护航的只有浜风、矶风和雪风3艘驱逐舰，少了点，但是考虑到日本海军当前的实力和油料储备，这也是海军能拿得出来的最大兵力了。

因为护航舰队里有最优秀的驱逐舰雪风，其他舰长都是唯雪风号第五代舰长寺内正道中佐马首是瞻。大家知道跟着雪风没错，但海兵46期的阿部大佐，怎么会听海兵55期的寺内中佐的指挥呢？

因为美国潜艇从东京湾口开始，沿着日本本州海岸，排开了在值班，所以寺内提出信浓的路径应该避开外海，尽量沿着陆地走。到底这是家里，大家对这一带的海底情况了如指掌，就算美军潜艇有雷达，有声纳也不敢随便接近海岸，而且离海岸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万一有所不测，也可以抢滩搁浅救人，将来拖船也方便。

但阿部不同意这种路径，一来这种路径行走困难，太费燃料，二来信浓不是小艇，必须有一定深度的水道才能通行，这种吃水对美国潜艇不是十分困难，因此不存在美国潜艇不敢来，而信浓能畅行的道理。所以，他提出的路径是沿伊豆群岛南下，到北纬33度转向西直接驶向丰后水道。

这就叫命运。阿部也不是混球，他也是没上过海大，驱逐舰出身的船油子，他说的在一般情况下不会错。当时在日本沿海展开的美国潜艇，除了封锁日本海上通路之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救人。对日本进行战略轰炸的B-29如被击落，飞行员会尽量往海上跑，等待潜水艇的救援。培养一名B-29的机组人员，需要两年的时间和大量的金钱，美国人绝不会坐视一名机组人员遇到危险而不加以救援，这点不像日本海军。日本海军飞行员们一直在愤愤地回忆，马里亚纳海战中为了让小泽治三郎转移旗舰而命令驱逐舰停止打捞落水的飞行员的事情。所以美国潜水艇的活动区域，比日本人想象中更加靠近日本海岸。

但是阿部忘记了，这个建议是寺内正道中佐提出来的，有些事情没有道理，只有运气。他对面的这位大汉就是有运气，正常情况下阿部的路径可能反而安全一些，但1944年11月28日晚上，在寺内提出的通路上就是没有美国潜艇！

信浓号的沉没位置

最后在29日10:55，“不沉的航空母舰”信浓号终于沉没在北纬32度，东经137度的太平洋海面，成为历史上寿命最短的军舰，也成为历史上被潜水艇击沉的最大军舰，船上2400名官兵中有1400左右淹死在海里。

大和三兄弟就只剩下了老大大和号了。

二百四十二

1944年10月20日，美军开始在莱特岛登陆。12月15日，美军在民都洛岛登陆。1945年1月9日，美军开始在吕宋岛登陆。整个来说，日本军在菲律宾全土都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就是在美军最早登陆的莱特岛也一直有小规模的战斗，但没有日本人还会乐观到对菲律宾抱什么希望，从大本营的战略上来说，菲律宾也只是一个强行使美国人出血的战场。

1945年2月16日，美军开始在硫磺岛登陆，岛上有兵团长栗林忠道中将指挥下的第109师团和混成第二旅团，共计1.4万人。还有在市丸利之助少将指挥下的海军航空队7000人，在美军登陆以前，飞机就被舰炮和舰载机全部给敲了沙罐成了空手海军航空队。这样，这些部队在进行了40天的抵抗之后，除了被美军抓了1000名左右的俘虏之外，全部玉碎。

这时候大本营还在为“美国的下一个进攻对象是谁”而伤脑筋，是台湾，中国大陆，还是冲绳？到处都要照顾，谁知道美军从什么方向来，所以作战部长宫崎周一扣住了原本答应给冲绳的第84师团，而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又把从关东军里抽出来最精锐的第9师团，由原定准备给冲绳改调到台湾去了。1945年1月22日，参谋本部作战部长宫崎周一中将特地飞到南京，向支那派遣军总司令官冈村宁次大将传达大本营陆军部命令：“支那派遣军的主要任务是击破进攻支那大陆的主敌美军，因此战备强化的重点在于保持中南部支那，特别是扬子江下游，向西进攻仅仅限于小部队进行。”

冈村宁次的梦想就是进攻重庆，但一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被参谋本部批准，这次本来是想就着打通大陆交通线作战的余威，干脆打到重庆去，反正现在只能破罐子破摔，和蒋介石谈判的可能性既然已经降到了零，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大家一起玉碎，玩不过美军总不能说连蒋介石也玩不过了。

1945年的中国华中华南战场

但参本不干，不准再向西了，给我回东边来，断了冈村宁次西进的梦。

其实参本的决定在某种程度上救了冈村宁次的命。如果冈村宁次再向西进攻的话，蒋介石没了面子，不管战后冈村宁次是如何合作也活不成，蒋介石随随便便就能找个理由枪毙了他，要知道蒋介石没少枪毙“皇军”的阁下。

但在战略上这些动作是完全错误的。日本人一直就没有弄懂美国人绝不卷入中国大陆地面作战的心理。还深陷在领土最大主义这种已经过时了的殖民主义思维方式的日本人，无法理解为什么美国对中国没有领土野心；日本人也不懂代理殖民统治的方法。一直到现在，日本企业的海外法人还是无法使用当地人来管理企业。国民党太腐败了，如果要单个的美国人在当时的国共两党之间，选一个来支持的话，恐怕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会像当时的中国人那样，选择共产党，但美国人的政治信仰又不容许他们支持共产主义，所以美国人只能选择避开中国大陆。

另外除了政治意义之外，当时的大陆战场在军事上对整个太平洋战争的形势毫无影响，马里亚纳群岛和硫磺岛落入美国人之手以后，中国大陆的那些经常受到日本陆军威胁的B-29机场已经没有什么用了，美国人起码不用担心会有什么人来威胁关岛和硫磺岛。

就这样，按照一直用到现在的蛙跳原理，美国人开始进攻冲绳了。

1945年4月1日，25万美国陆战兵力使用564艘登陆舰艇和1213艘其他支援辅助舰只开始在冲绳登陆，为之提供掩护的是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这盎格鲁萨克逊五兄弟的海军，20艘战列舰，40艘各种航空母舰，32艘巡洋舰和200余艘驱逐舰，各种舰载机1500架，全部兵力超过了62万人。

《有一类战犯叫参谋》里面讲到过冲绳战役，那是陆军。而海军在干什么呢？严格地讲这时候已经没有海军了。不错，还有几条船，甚至还有世界最大的战船。但是先不讲数量，这些船因为没有油已经死了。正常情况下，日本海军一年要用200万吨重油，开战时日本海军拥有600万吨的重油储备，开战以后由于美国人在海上开展城管行动，日本人非但无法增加储备油，反而只能坐吃山空，靠这些储备油过日子，到了1945年以后就只剩下了34万吨。不要说训练，就连知道美国人要来空袭了，都没有油料把船疏散到其他方面去。所谓健在的世界最大的战列舰大和号，也就是一个摆设。

不用说，把大和派去冲绳，这种特别眼熟的主意，还是军令部的神重德大佐出的。出发点也不难理解，除了进行自杀攻击之外，日本海军已经没有其他的作战能力了，而且自杀攻击也有一定的效果。

捷一号作战时首次采取了神风特别攻击，10月21日大和、敷岛、朝日、山樱4个特攻队，总共24架零战，出击以后由于天气不好，视野不佳而返航，以后的22、23、24日，接连三天都没有战果，一直到25日，敷岛队队长关行男大尉捕捉到了刚刚逃离栗田舰队攻击的第三护航航母群，结果击沉了护航航母圣洛号［USS St. Lo（CVE-63）］，击伤加里宁海湾号［USS Kalinin Bay（CVE-68）］，同时第一护航航母群也被捕捉到，护航航母桑提号［USS Santee（CVE-29）］和苏旺尼［USS Suwannee（CVE-27）］被击伤。

当时日本人不知道美国人有一种叫“护航航母”的山寨东西，以为被击沉击伤的都是正规航母，这样神风攻击的作用就更加被夸大了。

实际上，美国人计算神风攻击不是从10月25日开始，美国人把21日一次来历不明的攻击算成第一次神风攻击，那次攻击撞上去的是澳大利亚的重巡澳大利亚号［HMAS Australia（D84）］，船倒没沉，死人也不多，才30多人，但里面包括了舰长埃米尔·德夏努上校。反正，澳大利亚号好像特别招神风攻击队，从那以后，澳大利亚号被日本人撞了6次，死过八十几个人。

为了准备冲绳战役，1945年3月18日开始，在斯普鲁恩斯的指挥下，米切尔的第58特遣舰队，包括12艘正规航母，大约1400架舰载机在日本沿海出现，对日本的九州岛、四国岛和本州岛的和歌山进行了轰炸。这天，日本海军反击的主力是宇垣缠中将的第五航空舰队，包括神风攻击队，神风攻击队击中了无畏号［USS Intrepid（CV/CVA/CVS-11）］、约克城号和企业号，造成了小损害，可是五航舰200架左右的飞机也只剩下不到40架了。

第二天的19日，美军开始靠近四国岛的松山航空基地，攻击濑户内海和吴军港，轰炸因为没有油料而不能动弹的日本海军舰只。日本人能还击的还是神风，这回神风击中了航母富兰克林、胡蜂和埃塞克斯。日本人付出的代价是，源田实指挥下的343海军航空队被打残了。

受了伤的美国人回了乌利希环礁修整，可是几乎赤贫了的日本人，只能在绝望中等待着美国人下一步的行动。

无论如何，神风攻击是一种战争犯罪行为，这既不像一般的冲锋那样，是为了胜利而牺牲生命；也不像玉碎冲锋那样，是集体自杀。神风攻击是在胜利无望的情况下，为了牺牲生命而牺牲生命。屠杀就是屠杀，并不分是屠杀他国人，还是屠杀本国人，也不管所使用的屠杀工具是机枪、军刀还是拖拉机。

人和人不一样，指挥和下令神风攻击的人中，后来有像大西泷治郎、宇垣缠、神重德那样自杀的，也有像源田实那样战后一直官至空自幕僚长，当选参议员的。

言归正传，当时海军能干的也就只有神风攻击了。

四十八、菊花凋零在太平洋的水面上

二百四十三

冲绳战役中，神风攻击行动的代号是“菊水行动”，这个代号来历是出自14世纪的日本武将楠木正成家的菊水家纹。据说楠木正成在现在的神户，为了醍醐天皇而同从九州打过来的足利尊氏、足利直义兄弟拼死一战，直至全军覆灭。

吸取了捷一号作战失败的教训，联合舰队参谋长草鹿龙之介少将这次亲自带着作战参谋三上作夫中佐，来宣布作战命令。其实草鹿参谋长对这个任务很不满意，当初决定菊水作战的时候草鹿并不在场，现在这个挠头的任务倒要他来。而他不能不来，因为昭和天皇问过军令部总长及川古志郎：“海军是不是没有战舰了？”这句话是太平洋战争中一段很大的公案，就是说天皇要对第二舰队的被全歼负责。在战后的东京审判庭上，澳大利亚牛娃子们就想扯这个皮，把天皇扯进来。后来，遵循麦克阿瑟的指示，以军令总长及川大将“假传圣旨”的方式处理了这件事，但还是有不少人不服。前几年有部日本电影《男人的大和》又翻了一次那件事，可还有不少热血青年说那是“右翼”电影，笔者可实在有点为导演佐藤纯弥抱屈。

草鹿准备做困难的说服工作，开篇就是大道理：“根本就是要你们去死，一亿总特攻的时候到来了，要你们作为模范光荣地去死。”

笔者始终无法理解这种“一亿总特攻”，不管正义不正义，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自己种族的生存也好，为了从别的种族那儿抢点什么东西也好，可是怎么说也不是为了自己种族的灭绝吧？

伊藤整一的回答非常简单：“谢谢，知道了，请安心，这下舒服多了。”说完脸上真的展开了几年来都看不到的笑容。

其实那也只是草鹿开篇的大道理，在接下来的谈话里，草鹿代表联合舰队给了伊藤整一以“裁量权”，就是说途中和美国舰队决战也好，冲到冲绳去打美军也好，抢滩搁浅当海上炮台也好，甚至实在不行回来也好，你看着办。

但伊藤整一已经下了决心，作为这场战争的发动者和指挥者之一，伊藤整一中将不能在败战以后再活下去，环境也不容许他再活下去。连在赴任第二舰队司令长官的那天早上，他太太伊藤千岁在送他到门口最后的一句话都是：“打了败仗是不准进这个家门的。”

他只能去死。

可是下属们呢？下属们不干了。参加这次菊水作战的是战列舰大和和第二水雷战队下面的第41、21、17三个驱逐舰队的冬月、凉月、朝霜、初霜、霞、矶风、浜风和雪风，二水战旗舰矢矧。

参谋长训示以后，这批中佐少佐舰长们炸了窝，他们可不是自觉对战争负有责任的伊藤整一，看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应该做一亿人表率，雪风号舰长寺内正道中佐对着参谋长就嚷上了：“口口声声联合舰队最后的作战，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参谋长您待在日吉台的防空壕里呢？难道不应该从防空壕里出来，亲自指挥我们出击吗？”

伊藤站了起来，摊开双手，掌心向下，对部下做了一个手势：“但是我们有了一个死的地方。”

部下们不说话了，这位长官上任时间不长，但无论从资历还是能力上，都已经让部下们信服了。长官说了去死，那就去死吧。

但是大和号的前任舰长，现在的第二舰队参谋长森下信卫少将在战后作证说，当时第二舰队的参谋们甚至准备对联合舰队参谋长提出停止出击，立即解散第二舰队的意见，因为傻子也明白这大和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裸奔到冲绳去的，真要是不舍得将大和交到美军手里，现在就炸了它。

但是长官这么一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还有什么好说的，起码伊藤长官也和大家一起去死，联合舰队的大长官们不来也就不寂寞了。所以说伊藤没有反对这个菊水作战，也要和联合舰队司令部一起负起对第二舰队丧失的4000条人命的责任。

可是寺内正道还是不服。从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开战那天，雪风舰参加急袭菲律宾莱加斯皮开始，雪风就没有离开过最前线，泗水周围的系列海战，中途岛海战，瓜岛一系列海战，所罗门系列海战，马里亚纳系列海战，捷一号作战，为信浓护航……帝国海军哪次作战行动少了雪风？没有大作战行动的时候，雪风也要为舰艇或运输船护航，3年半的作战中，回国修整的时间加起来不到4个月，几乎没闲过。

可是在这全部大大小小30次作战护航行动中，雪风的战损人数是多少？只有6人！第四任舰长菅间良吉中佐的任期，正好是瓜岛战役期间，从护航，走耗子一直到最后撤兵，大半年里只死了一个人。

寺内正道接任以后，到捷一号作战之前，没有一人战死，捷一号作战也就死了一个人。所以寺内正道不听那套“我们一起去死”的鬼话，他的信条就是“雪风上不能死人”。

这也是所有雪风舰长的信条，这次随大和出击，后来死了3人。到了第六任舰长古要桂次中佐手里，雪风的日子更难过了。雪风去了日本海的舞鹤，那时完全没有了油料，雪风就是一条靶船，在宫津湾里给美国飞机炸。可是在古要舰长的指挥下，只有把美军飞机打下来的，没有被美军炸着的。从1945年6月份开始，几乎给美国人炸了两个月，可船上就死了一个人，不佩服雪风不行。

被任命为雪风舰长第二天的1945年11月20日，桥本中佐就被美国宪兵抓了起来。这位比东条英机之类的甲级战犯还要牛，居然被直接押解去了华盛顿。桥本以行中佐原来不是玩驱逐舰的，他是玩潜水艇的，这位是击沉第五舰队旗舰印第安纳波利斯号重型巡洋舰［USS Indianapolis（CA-35）］的英雄。印第安纳波利斯在冲绳被神风攻击队击伤了螺旋桨，修理舰在修理时又不当心把螺旋桨弄到海底去了，这一下印第安纳波利斯只好把旗舰让给战列舰新墨西哥，自己回了加州的马尔岛海军工厂（Mare Island Naval Shipyard）去修理，修完以后又顺便把两颗原子弹捎来了提尼安岛。卸下了原子弹以后，在从关岛去莱特岛的路上被桥本以行的伊-58号潜水艇拍上了砖，时间是1945年7月28日。

桥本发射的6枚鱼雷命中3枚，印第安纳波利斯几乎是被轰沉的。12分钟以后，海面上就没了军舰的踪影，舰上官兵1200人中最后活下来的只有316人，实际上，这里面只有300人左右是真的被鱼雷打了，因为印第安纳波利斯是单独航行，没有人救援，直到5天之后救援队才赶到，那一带海域鲨鱼出没，不少人葬身鱼腹。

这是日本人击沉的最后一艘美国军舰。

二战当中，美国海军沉掉了700艘船，够多的了，但不知怎么的这次认了真，把麦克维三世抓起来问罪，这次把桥本押到华盛顿去就是上军事法庭去作证的。

但是后来桥本没上法庭，因为这时海军部长福莱斯特和尼米兹都想起来了一件事：查尔斯·麦克维三世（Charles B. McVay III）上校的老爹查尔斯·麦克维二世（Charles B. McVay，Jr.）曾经是海军四星上将，30年代是总部在菲律宾的美国亚洲舰队的司令官，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麦克维三世还晋升了少将，但是部下的遗族依然不依不饶，不肯和谐，到处造谣传谣信谣，弄得麦克维很为难，后来只好在1968年11月30日以70岁高龄开枪自杀。

言归正传，雪风为什么能活下来？

二百四十四

其实日本驱逐舰活到战后的还有几艘，但像雪风这样经过了战争的全过程，几乎参加了全部战斗，特别是参加了捷一号作战和菊水作战，日本海军最后这两次大败仗而能全身而退的就仅此一艘。胜仗好打，败仗难混，而雪风参加过所有的大中型败仗，这才是雪风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首先当然是雪风的运气好，打仗绝对有运气一说，运气来了挡不住。比如日俄战争黄海海战的那发怪弹，偏偏就打中了远东舰队旗舰太子号的司令塔，沙俄远东舰队的司令部就没了，要不然远东舰队也就逃进了海参崴。战后有一次雪风号的第三、四、五、六任舰长坐在一次谈雪风，首先的结论就是运气好，比如最后在宫津湾当靶船，挨了一弹，击中的是食品仓库不说，还是一颗哑弹，要是响了，帮靖国神社再抓两个壮丁不难。

雪风的运气好，那是别人看着都有气的。大家一起出海，别人要不然就沉了，要不然就被拍得缺胳膊少腿地回来，可雪风还又是全头全尾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别人在哭哭啼啼地办丧事，可雪风唰地把锚一下，全舰上下气宇轩昂地就跟着舰长去窑子里喝酒去了。

但运气不是凭空而来的，很多时候要靠努力才有运气。雪风的名气不是在开战以后才出来的，战前驱逐舰雪风的各项技能水平在联合舰队里就赫赫有名，数一数二的。雪风属于阳炎级驱逐舰，下水是1939年3月，就役是1940年1月，在联合舰队里也属于比较年轻的军舰，可是在1941年8月联合舰队举行最后的划船赛中，雪风的轮机部门夺得了第一名，同时第三名、第五名也被雪风夺得，雪风就是一条这样的军舰。

一般认为，对雪风贡献最大的是在1941年7月25日到1942年6月23日之间任职的第三任舰长飞田健二郎中佐，和接下来到1943年12月10日卸任的第四任舰长菅间良吉中佐。这两位舰长立下了雪风的根本：在技术上冒尖。这两位舰长本身都是海军里有名的船油子，操舰高手，停码头绝对一次成功，舰上官兵沾光，对舰长绝对买账，舰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舰长就靠靠码头的功夫吃饭，技术差的舰长半天靠不上去，急得全舰上下火星乱冒。海军有个挺有名的家伙，叫有地十五郎，海军兵33期，海大15期的，最后做到镇海要港部中将司令官。此人没打过仗，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他海兵刚毕业没赶上，1939年就编入了预备役，他的名气从哪儿来的呢？一个是此人有个外号叫“猫大人”，因为他留了一口仁丹胡子，看上去像一头猫，二来是有关此人的传说实在太多。

有地十五郎他爹他叔，有地品之允和梨羽时起两兄弟也都是海军中将，海军一家。所以这人在海军里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他当夕张号巡洋舰长的时候是大佐，一天回来看到海上有颗迷了路的鱼雷在乱转，顺手就捡了回来。一边进港，一边打信号：“捡到一颗迷路鱼雷。”一会儿另外一艘巡洋舰打出了信号：“是我舰训练时丢失的，谢谢。”说话就准备过来拿了。

这位有地又打出了信号：“谢谢就免了，要整就整点实事求是的。”结果那艘巡洋舰只好派出一队士兵，抬着酒肉来换鱼雷，因为鱼雷可贵了，丢了鱼雷可是要丢纱帽的。

后来这位晋升了少将，当了第一水雷战队司令官，旗舰还是夕张号。一次在别府港附近训练，训练结束以后进港时，一艘驱逐舰停靠地离旗舰太近，有地司令要求很严格，说不行。可这位打出来的手旗信号是：“贵舰搞错了洞，请拔出来重插。”那倒霉的驱逐舰长只好吹起锚号，重新出港以后再进港，找到正确的泊位停下来。

而雪风就不一样。第三战队司令官小泽治三郎中将听说雪风很牛，一次到他们舰上来视察，一路上看飞田舰长一边漂亮地操作着舵轮，一边清晰地发出各种指令，全舰上下有条不紊地在运作，小泽治三郎看得赞不绝口，最后雪风准确地靠上了码头。

雪风有了名气，装备也就越来越好。海军凡弄出来了新装备，肯定拿到雪风来试验。雪风是第一艘装备雷达的驱逐舰，第一艘装备声纳的驱逐舰，在别人好不容易装上这些装备，正在面对着一大堆开关旋钮，在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的时候，雪风已经用得顺溜无比，又在琢磨新东西了。

雪风的战斗减员率几乎为零，这样就保证了雪风的官兵都在本职岗位上历经磨炼，成为了专家，技术特别好，雪风的故障率也就更少。开动以后更能保证在最高状态下运转，舰长能够像指挥自己身体一部分一样指挥军舰，别的军舰很难避开的攻击，雪风能够很简单地规避过去。

寺内正道对燃料的计算超过电子计算机，除了实在需要，航速绝不超过22节。雪风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断过燃料，莱特湾海战以后驱逐舰都断了油，不得不在海上冒着巨大风险停下来，从巡洋舰的油箱里抽油，就雪风没事，这样被攻击的风险又少了一点。不少驱逐舰被击中是在战斗的后半段，因为油料没了，规避动作做不出来，或者做得不准确。

这一切都是正反馈，好的越好，差的越差。战争就是这样，能活得下来的就不容易死，死的全是新兵菜鸟，所以老鸟雪风能挺到最后，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东西。

雪风牛了，舰长就更牛。驱逐舰一般都是以三四艘为单位组成一支驱逐队，有一个司令，但司令就是上不了雪风，雪风不要婆婆来管，海龙王是老大，舰长就是老二。即使有赖皮的司令强行要上雪风，不出3天肯定被赶下来。雪风舰长可不鸟什么驱逐队司令，哼，军衔和本官一样，你神气什么？本官不乐意做这个司令，要做早做了，做雪风舰长安全，死不了知道吗？但有你在就不安全了，摆出个司令的派头来指指点点，没准就把雪风给指没了。

但雪风也不是拒绝一切荣誉。第八舰队的旗舰一直是重巡鸟海，1943年7月，鸟海回吴军港整修，不知道谁出的主意，从8月6日开始旗舰移到了驱逐舰雪风，鲛岛具重中将在这艘2000吨的小船上升起了中将旗。这回雪风没了意见，第一，对手是舰队司令长官，火起来了能把你撕拉撕拉地，绝非驱逐队司令能比，二来，大日本帝国海军还没有出现过驱逐舰当舰队旗舰的事，何等露脸光彩，所以寺内正道没意见。

但是一个舰队司令部在驱逐舰上如何施展得开？司令部那么多参谋人员加上通信人员，立马就把雪风弄得上厕所都要排长队。结果3天以后，鲛岛中将不得不退下雪风，虽然只是3天，但雪风也有过舰队旗舰的荣光。

当然到了后来，这个舰队旗舰又算个鸟了。战败以后，雪风作为复员输送舰，忙着从各地把那些快饿死了的日军往日本搬，一直到1947年7月作为8艘日本赔偿舰之一被移交国民党政府，改名为丹阳舰，舰号12。自此一直到1966年11月除籍为止，一直是敦睦舰队旗舰，小庙大菩萨，比第八舰队旗舰时代还要风光。

雪风成了丹阳舰以后，24英寸鱼雷发射管被拆掉了，因为日本的24英寸是个非标尺寸，别的国家不用。可是为什么没人想到去吴海军工厂，把24英寸鱼雷的生产设备拆回来呢？还是因为不来钱啊。如果国民党政府有拆人家生产设备的出息，也就不会去那个连清廷都不想要的荒岛了。

可是就这样牛的雪风号舰长寺内正道中佐，居然被人打了。

二百四十五

谁敢打雪风舰长？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吃了豹子胆的，就是那位第二舰队先任参谋山本祐二大佐。这位山本大佐不是一般人，海军兵51期进校吊床号第五名，毕业吊床号第二名，打打你这个后辈的小中佐还算回事？

山本是第二舰队的老先任参谋，原来在军令部当参谋，和黑岛龟人扯珍珠港的皮的，就是他。开战以后去了第三舰队当先任参谋，后来第二舰队变牛了以后，调到了第二舰队当先任参谋。赴任有意思，搭了海军乙事件的便车，好在没有坐失踪的古贺长官的座机，坐的是福留繁参谋长的二号机。结果这位还没来得及上任，就跟着福留参谋长一起当了俘虏，放出来以后还是当第二舰队的先任参谋，栗田长官的时候是他，现在的伊藤长官来了以后还是他。

寺内挨打的原因是开会迟到，其实寺内进会场的时候，作战会议还没有开始，但按照日本海军的规矩寺内已经迟到了。日本海军有一条从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学来的规矩是“5分钟之前”。这条规矩现在日本全国到处都是，就是上班开会集合什么的最起码要提前5分钟到场，否则就算迟到。寺内知道这次作战会议关系重大，开不得玩笑，但是寺内中佐对于即将进行的自杀攻击实在是心里没底，舰上各部门，各战位从昨天晚上和各位舰长司令官一起喝完断头酒以后，就一直在一遍一遍检查，确认所有岗位都保持在最好状态，这样说不定明天还能活下来。当然去成了冲绳肯定就没了命，但只有傻瓜才会相信这支舰队能裸奔到冲绳。

就这样，寺内舰长到达大和号上的作战室，比应该早到的5分钟迟到了1分钟。寺内刚进门，山本大佐的大耳光子就左右开弓扇了过来。

海军兵55期的寺内中佐被海军兵51期的山本大佐打耳光当然没反应了，寺内老老实实摆出立正的架势，嘴里不断地“哈伊”。周围的舰长们也没当怎么回事，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但雪风号跟着寺内舰长的从兵（随从）看见了，从兵不服，马上就把消息传回了军舰：“俺们舰长被先任参谋那个俘虏八嘎给打了。”顿时全舰群情激愤，处理不好了真能哗变。

寺内回来听说此事就骂上了：“八嘎，这事是本官错，挨打活该。打仗要是都迟到还打个鸟？再说你们这些八嘎平时挨本官的耳光还少了，怎么都要来算账了？各就位，干活去，这回拔了锚就是上了死路，想活着回来就好好想想手里家伙怎么操持，别去琢磨那些八嘎事情。”这事算了了。

但那个小从兵最后还是为他们舰长报成了仇。大和号沉了，山本祐二大佐被雪风从海里给捞了起来。那位从兵一看到就兴奋地乱嚷：“那不是先任参谋吗，空开点位置，空开点位置给我。”说着话，就跨骑在山本大佐身上，抡圆了胳膊像庄则栋抽球那样，两面乱打山本大佐耳光，一会就把一个大佐给打成了一个猪头。

但这位猪头大佐在下面还一直在嘟嘟哝哝地谢那位从兵，这倒不是猪头大佐太贱，只因为山本知道那从兵是在救他。山本当时身负重伤，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体温很低，这时候如果昏迷过去就彻底挂了，所以那个从兵扇他耳光是为了不让他昏过去，当然是不是也有趁机报复的想法就不知道了。就这样扇耳光一直扇到军医赶来了为止，但山本大佐最后还是伤重不治挂掉了。

就这样，1945年4月6日下午15:00，大和等10艘大日本帝国海军最后剩下来还能编队行动的军舰，一起从濑户内海的三田尻起锚启程了。

就在这10艘军舰刚刚编好航行编队的时候，两架在超高空飞行的B-29超级空中堡垒就扔了两颗炸弹下来。这两颗炸弹当然炸不着什么目标，但这是监视着日本的每一寸土地和海面的美国人傲慢的通知：“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行动了。”

美国人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可能对伊藤整一没有什么震动。昨天晚上和部下的舰长们、参谋们唱了一遍又一遍的《同期之樱》，可能现在还在伊藤中将耳边嗡嗡作响，在伊藤看来现在就是在向靖国神社走去，一路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

按照联合舰队的指示，舰队只能装载单程燃料。但这句话一公之于众，从军令部开始，一直到各燃料基地顿时骂声一片，联合舰队参谋千早正隆中佐拍案而起：“如果是说没有往复燃料的话，我去找。”千早知道各基地应该都有一些账簿外燃料，就是燃料罐最后的一点油是抽不出来的，所以油罐到了一定数量就认为已经为零。但随着燃料情况的日益恶化，各基地都八仙过海地想出各种办法，把油罐里的底油抽出来，这些油账簿上没有，叫作“簿外油”。在这些义气哥们的努力下，第二舰队的各舰都装满了油，要不然就算是雪风最后也回不来。

做计划的神重德大佐参加菊水作战的要求，还是照例没有得到批准。和草鹿龙之介参谋长一起来的三上作夫中佐要求留下来，草鹿参谋长不置可否，但这个要求被第二舰队先任参谋山本祐二大佐拒绝了：“没有你的督战，第二舰队也会出击的。”

这个计划不是三上中佐做的，三上中佐只是在替人受过。后来还是三上代表联合舰队去佐世保迎接回来的冬月、凉月、初霜和雪风，当时三上差点被那些愤怒的水兵给吃了。

从三田尻出发以前，伊藤中将交给了留守的副官4份遗书，交给太太和3个女儿，但伊藤没有留遗书给儿子，海军兵72期毕业，现在在五航舰特攻队的伊藤叡中尉。因为伊藤整一认为没有必要，很可能儿子已经死了。这几天从九州、台湾的各个基地大批的特攻机起飞前往冲绳，儿子应该已经去了。

但实际上伊藤的儿子还没有死。

五航舰司令长官宇垣缠中将派来15架零战在天上护航。伊藤很感谢宇垣缠，但伊藤认为除了袍泽和兵学校的情谊之外，其实没有这样做的必要。15架零战已经是宇垣缠甘冒着违反军令之大不韪，所能派出来的最大兵力了，在动辄出动上千架飞机的美国人面前，15架零战没有什么意义。但其实宇垣缠做的比袍泽和校友更多些，现在在天上护航的带队队长就是伊藤叡中尉。儿子知道这是在送父亲去特攻，而父亲却不知道是儿子在为他送行。

伊藤叡是在4月28日的特攻中战死的，和伊藤整一家接到伊藤整一的阵亡通知是同一天。

神风攻击在冲绳战中达到了顶峰。八十几天的冲绳战，海军出动的特攻飞机达到1400架，加上陆军飞机超过了2200架，共击沉包括16艘驱逐舰在内的各类舰艇36艘，击伤368艘，造成美军水兵死亡4900，受伤超过4800以上。

有人倒霉就有人发财。当时美国海军各舰上赌场生意兴隆，打赌的对象就是下次是谁中彩，看来美国人中也有不少韦小宝。

所以美国人对这种倒霉的神风攻击是头疼死了，现在还是陆基飞机，如果有活动性更强的舰载机出现，就更是噩梦了。而倒霉的是，日本居然还有航母。信浓是沉了，1944年11月用德国残留在日本的商船沙恩霍斯特改装的航母神鹰，又在中国舟山群岛一带也被美国潜艇弄沉了，但日本还有两艘人妖航母伊势和日向，还有一艘爷爷辈的航母凤翔呢。所以美国人一直密切注意着日本的这几艘船。

谁知道这几艘船没出来，出来的是大和。

听说大和出来了，斯普鲁恩斯顿时开心了。笔者敢保证，斯普鲁恩斯这一辈子没有比听说大和号出击更加开心的了。

二百四十六

这个世界是很疯狂，很没道理的，比如斗牛犬哈尔西就是五星上将，而斯普鲁恩斯就只有四颗星。1945年9月2日，在东京湾的密苏里号战列舰上，举行了日本帝国的投降仪式，仪式主持人哈尔西在仪式上大骂动作拖拉的日本外相重光葵，这是人所共知的。这不是斗牛狗在欺负人，而是他8月27日到了神奈川的相模湾锚地之后，就立即遇到了两位从东京战俘收容所逃出来的英国战俘，知道了日本人虐待战俘的事情，而且从国际红十字会的瑞士代表那儿确认了英国战俘所说的是事实，哈尔西立即派出陆战队去东京接管了战俘收容所。哈尔西在后来说，自己在仪式上是好容易才抑制住冲动，没有向那些日本政府代表脸上踹一脚。

除了这件事之外，内定的日本总督麦克阿瑟不给哈尔西面子，也让哈尔西很不爽。麦克阿瑟其实手面很阔气，弄了一大堆名贵的日本刀堆在那儿，让盟军的高级军官们随便挑，可是哈尔西对日本刀没有兴趣。他家乡新泽西州的父老们为了表彰哈尔西，凑份子给哈尔西弄了一块金马鞍来。为了配这块马鞍，哈尔西想找麦克阿瑟去要昭和天皇的那匹名叫“白雪”的白马，还想骑马到皇宫里溜一圈。

打仗的时候，哈尔西没少说麦克阿瑟的坏话，所以这次自己不好意思当面去求那个戴菲律宾军帽的陆军秃子，找了尼米兹去说情。也不知道尼米兹是不是找麦克阿瑟说情了，反正尼米兹回来告诉哈尔西说，麦克阿瑟说“没门”，所以哈尔西正憋着一肚子气呢。

哈尔西在为了分赃不均而气得吐血，而可怜的斯普鲁恩斯连生这个气的奢侈都没有。虽然麦克阿瑟也给了斯普鲁恩斯请帖，但斯普鲁恩斯去不了。当时，斯普鲁恩斯正在冲绳中城湾的旗舰新泽西号上，手握第五舰队重兵，随时准备粉碎日本军队可能的特攻袭击。

是不是有点在开玩笑，日本军队还可能发动攻击？这玩意谁都说不清楚，最有说服力的就是，第五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宇垣缠中将在1945年8月15日清早就集合了11架彗星舰爆，准备向冲绳进行最后的特攻。

一开始，宇垣缠让大分基地的701航空队第103攻击飞行分队长中津留达雄大尉给他准备6架彗星，但中津大尉的回答是一共就只有11架彗星了，干脆大家“同去同去，于是一起去”了。

正午听完了玉音放松，宇垣缠写完了最后一页“战藻录”日记。17:00宇垣缠摘去中将领章，带领11架飞机向冲绳飞去，手里握的是伊藤整一的御赐军刀。

19:24宇垣从飞机上向联合舰队及军令部发出了最后一份电报：

“因本职无能，过去半年中麾下部队英勇奋战，但未完成击碎骄敌，护持神州之大任。本职确信皇国与天无穷，航空部队特攻精神昂扬，部队队员如樱花散去向冲绳进攻。发挥皇国武人，突入击沉骄敌美军军舰，麾下各部队体谅本职之意，克服所有困难，再见精强之国军，愿皇国万世无穷，天皇陛下万岁。”

20:25，特攻机群上发出长字符突入电报，除了3架引擎出问题，途中迫降之外，其余飞机失去联系。

宇垣缠的特攻让日本海军和日本政府很为难，宇垣缠这是在违抗军令，首先是宇垣缠当时已经不是五航舰司令长官了，8月10日他已经调任了三航舰司令长官，但他没有去三航舰上任，而是继续以五航舰司令长官的身份留在了大分基地。第二是8月14日大本营已经有了命令：“停止积极对苏对冲绳作战。”而且宇垣缠已经听到了陆海军大元帅昭和天皇有关接受《波茨坦公告》的玉音放送。

宇垣缠的粉丝们，并不认为宇垣缠的特攻是在进攻美军，而是解释为这是在向山本五十六谢罪，因为山本五十六前往所罗门前线是出于宇垣缠吵着要去，山本五十六才亲自去。因此宇垣缠对山本五十六之死负有道义上的责任，因此在最后的时刻，宇垣用一死向老长官山本五十六谢罪。

可是就算是向山本五十六谢罪，宇垣缠有什么理由和资格让22名部下，在战争已经结束以后去死？这只是宇垣缠的私兵特攻，跟着宇垣缠出击失踪的飞行员们后来都没有晋升军衔，宇垣缠本人也好长时间没能进靖国神社。要知道1908年制定的《海军刑法》第二编第二章第三十一条是这样的规定的：“指挥官在收到休战或讲和的通知以后，无故继续战斗行为的，处死刑。”

当然日本的陆海军刑法都没有认真得到执行过，否则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本庄繁、辻政信等人早就都撕拉撕拉的了，那没准大日本帝国到现在还在。所以这事发生以后，海军有继续晋升军衔的，就没有人想到去召集军事法庭来审判宇垣缠。

但美国人在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很认真地调查了这件事，如果这件事真的造成了美军的损失，将是一件性质很严重的事件——日本人背信弃义地开始了战争，又在宣布投降了以后，还在继续背信弃义，美国人不会轻饶这种违反国际法的行为。

但调查下来的结果是8月15日以后，冲绳美军没有受到特攻袭击，很可能宇垣缠们没有到达冲绳本岛，而是迷航到了在本岛以北的伊平屋岛，认错目标扎在海滩上了，具体宇垣缠到底死在何处，到现在还在争吵不休。

所以在美国人看来，虽然这边在签订投降协定，但到底怎么回事，还没到能下结论的时候，还得提高警惕，所以倒霉的斯普鲁恩斯还得去值班。

本来斯普鲁恩斯就不是像哈尔西那样喜欢出风头的人。1944年马里亚纳海战以前，斯普鲁恩斯休假回了已经久违了一年的加利福尼亚的家。周围的人听说斯普鲁恩斯回来了，都想见见这位大英雄，可斯普鲁恩斯把窗帘全部放了下来，在家里当宅男。

斯普鲁恩斯的经历也很古怪的，和当时在太平洋上的日美海军高级军官都不一样。这位并非一直是作战军官，从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毕业，经过所有海军军官都要经过的远航洗礼以后，这位被人送去了通用电气公司学电气、通讯技术。后来的六年半时间里，这位一直在造船厂里担任军代表之类的角色，负责和造船厂联络军舰的电气和设计指挥系统的生产及改善，后来干脆去当了工作舰的舰长。

应该是往军工专家方面发展的斯普鲁恩斯，却又莫名其妙地进了海军最高学府的海军战争学院（Naval War College）深造，这一下又拨乱反正回到了作战军官的路上来了。中途岛海战前，哈尔西还进了医院，这样一位默默无名的手下，只有4艘巡洋舰的少将，最后肩上居然有了四颗星星。

不像有飞行驾照、当过航母舰长的哈尔西，斯普鲁恩斯绝对是真正的海军军人，喜欢巨舰大炮，用大炮对轰肯定是所有海军军官都曾经梦想过的最辉煌的景象。所以他听说大和都溜达出来了，而且得知对方带队的还是Admiral Seiichi Itō（伊藤整一中将）时，毫不犹豫就向正在忙着往冲绳岛上打炮的莫顿·德约中将（Morton Deyo）下令：“别忙着往岛上打炮了，我老朋友来了，去砍他去。”

二百四十七

伊藤整一和斯普鲁恩斯曾经很熟，可以说是老朋友。

斯普鲁恩斯挺不务正业的，搞完了军工读海大，海大毕业又去海军部情报局做特务去了。斯普鲁恩斯中校主要的工作就是监视在华盛顿活动的各国海军武官，其实当时对美军构成威胁的海军，也就是日本海军，所以要盯着的也就是那几个日本人。

当时日本驻美海军武官刚刚由山本五十六大佐换成坂野常善大佐，而刚刚完成在耶鲁大学学业的伊藤整一中佐，被调到华盛顿担任武官助手。日本海军驻美武官一般都在中佐时代进过哈佛、耶鲁或者哥伦比亚等美国名牌大学，像山本五十六进的就是哈佛，而伊藤整一在中佐时代正是作为未来的驻美武官来培养的。但这个耶鲁的学生或者是对国际法无知，或者是对国际法无视，日本偷袭珍珠港被弄成了不宣而战，一直到现在都认为是当时日本驻美使馆在事务处理上出现失误造成的，实际上引起驻美使馆失误的关键人物就是这位海大的军刀组成员，在耶鲁镀过金的伊藤整一军令部次长。是他一开始坚决反对向美国递交宣战通告，在山本五十六坚持要宣战以后，又坚持在正式进攻前半小时才递交宣战通告。就是因为伊藤整一向外务省严密封锁开战时机的消息，才发生了外务省和驻美使馆的失态，单从这一点伊藤就知道自己罪责难逃。

伊藤整一从1927年开始，在美国待了3年，正是美国那个臭名昭著的禁酒令时代，但是外交机关是享有治外法权的，所以那个年代可能也就成了驻美外交机关酒会最频繁的年代。美国政要们先到驻美外交使团那儿去蹭合法的酒喝，再以回礼的名义合法地请老外来喝酒，本来法律制定出来就是为了让上等人来违反的。

可是斯普鲁恩斯却自掏腰包，冒着风险去黑市买酒，回到家拉上窗帘，练调鸡尾酒的手艺，到后来斯普鲁恩斯在华盛顿外交界酒会上成为一名挺有名的调酒师（Bartender），在酒会上总能看到斯普鲁恩斯。而滴酒不沾的斯普鲁恩斯还很乐意表演他的手艺，为客人调出五彩缤纷而又可口的、三碗不过岗的鸡尾酒来。

斯普鲁恩斯上校可不是对谁都愿意服务的，他的客人就是他的工作对象，比他小4岁，当时37岁的伊藤整一中佐。可是伊藤整一酒量实在好，从来没有被斯普鲁恩斯灌醉过。为了从伊藤整一嘴里套话，斯普鲁恩斯没事就带着伊藤整一乱转，连伊藤整一回国时的礼物都是斯普鲁恩斯夫人玛格丽特亲自为之挑选的。可能是天生木讷的斯普鲁恩斯不是干特工的料，他在伊藤整一身上花的功夫，好像没有一点效果。

伊藤整一有点像陆军的石原莞尔，是一个彻底的国粹主义者。回国之后把头剃个精光，看不出一点受过资本主义思想腐蚀的迹象，连女儿都忘记了老爹曾经长期驻在美国。一次，读高中的女儿在家温习英语功课，高声朗读不知从哪学来的“洋泾浜”英语，做老爹的伊藤听得实在忍无可忍，亲自出手帮女儿纠正发音。这才使女儿想起来，老爹原来在美国待过的时间不短。

话说回来，当时要去砍伊藤整一的德约中将，手下有马萨诸塞、印第安纳、南达科他、新泽西、威斯康星和密苏里这6艘战列舰，前3艘是南达科他级，后3艘是最新式的衣阿华级，加上还有7艘巡洋舰和二十几艘驱逐舰，斯普鲁恩斯就准备带着这些军舰去和大和号对轰去。其实当时的海军军人，不管是山本五十六，还是哈尔西，骨子里全是巨舰大炮主义者，斯普鲁恩斯当然不会例外，只不过美国人更加知道历史潮流不可抗拒这一点，再有就是太平洋战争刚开始时，美国也没有能和日本人对轰的巨舰和大炮。现在美国人喘过气来了，对轰就对轰，难道俺们美国人还真会怕了你鬼子不成？

不用飞机，衣阿华到底能不能轰掉大和号？

这是一个绝对不可能扯得清的皮，因为事实上并没有发生。但是日本海军的军官们没有几个持乐观意见的。因为从大和号的兵装，就可以看出设计人员的战斗设想，这种战斗设想有点太自说自话，纯粹是一个空想的理想条件。

大和级战列舰最可怕的武器就是他那3座三联装18英寸460毫米的主炮，这9门主炮能把重达1.4吨的炮弹送到42000米远的地方。真要对轰，对手衣阿华的16英寸406毫米主炮只能把一吨重的炮弹送到39000的地方。单纯从这个数字来看，似乎大和号要占优势，大和能在衣阿华够不着的地方，伸出拳头去打人，实现真正的距离外（out range）攻击。这也是日本海军玩了命也要弄大和级战列舰的原因，因为美国人受巴拿马运河的宽度限制，无法建造同样的战列舰。

可是这么大的大炮，如何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击中敌舰呢？靠尼康的光学炮瞄仪。除了各炮塔装备的供直射用的潜望式瞄准镜和回转式瞄准镜之外，最重要的是在前桅杆顶上和各主炮上装备的焦距15米的光学测距仪。这两种被称为“光三九金物”和“光四八金物”的光学瞄准镜，在人类制造出来的光学仪器中，精度可能达到了空前绝后的水平，如果有朝一日能把大和打捞起来，这几台光学瞄准仪的镜头真应该作为人类遗产保护起来。使用光学仪器测距测速的原理非常简单，学过初中物理的人都能够很简单地弄懂仪器的原理，但要制造出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现在的人类已经不会磨制这么精密的大型光学镜头了，因为没有这个需要了。

说句闲话，不了解制造业的朋友可能会以为计算机技术的发展会帮助人类提高制造精度，其实不是这样。使用机械制造出来的产品，精度肯定低于所使用机械的精度，因为有精度损失。真正的精度是出于人的双手，唯有人类的双手才能无限地提高精度。

比如最影响机床精度的是机床的导轨，低精度机床的导轨可以用中等精度的机床来生产，中等精度的用高精度的来生产，如此类推，一直可以推到最高精度机床。这就有一个问题，最高精度的那些机床导轨又是怎么生产出来的呢？

回答可能令人吃惊：是用手工削出来的。

言归正传，大和号的炮弹飞行最大距离时需要90秒钟。不要说在这90秒钟里，40公里内的局部风向风速无法测定，还要考虑到对方军舰是在运动这一个事实，以20节速度运动的军舰在一秒钟内移动的距离是10米，90秒钟就是900米。所以除了像日俄战争中黄海海战那样的奇迹之外，不能指望首发击中敌舰，只能一边射击一边修整。

地球是圆的，低于海平面的东西是看不到的，这就是“光八四金物”要安装在军舰最高处的桅杆顶上的原因。但还要是看不清怎么办？而且这种光学测距仪，对于观察一瞬即逝的炮弹所激起的水柱几乎无能为力，因此大和级军舰是日本军舰中，除了航空母舰外，唯一一种在设计阶段就考虑了装载舰载机的军舰，就是弹着点观测机，靠飞机来观测弹着点情况。

这就是大和级战列舰设计者们所想象的战斗场面：敌舰在最大射程之内，大和上飞起最多达7架的弹着点观察机，从空中为主炮提供弹着偏移量和修正值，指挥主炮击中敌舰。即使是这样，在最顺利的时候，第三排炮弹命中敌舰也需要10分钟时间。

捷一号作战中的萨马岛海战，已经告诉了人们这种理想中的大和号炮击条件是不存在的，舰载观察机可能飞行不起来，即使飞行起来了，也可能被敌方的防空炮火或者飞机击落，大和号根本就是一个只会乱打炮，而根本不知道打到哪儿去了的瞎子。

而衣阿华呢？衣阿华的速度高达33节，大和炮弹打出去以后，衣阿华已经移动到1.5公里之外了。即使大和号在最大距离上开炮，两分钟以后大和号就也进入了衣阿华的射程。衣阿华用和主炮联动的炮瞄雷达，能够测定炮弹激起的水柱，来修整设计偏差，所以在理想情况下，能够在5分钟之内，用第二排炮弹击中大和号。

衣阿华当然无法防御大和的18英寸炮弹，但大和呢？曾经参加过大和号兵装的吉田正雄中佐在兵装时曾经给大和号的副炮狠狠地雷了一下，那副炮居然用的就是重巡最上的主炮，这一带如果中了一炮能直接引爆主炮弹药库！

所以不少日本人认为一艘大和遇到一艘衣阿华可以自保，但是如同这次那样遇到的是3艘衣阿华再加上3艘南达科他则绝无生还之理。

而斯普鲁恩斯连大和号上是18英寸主炮都不知道，他不高高兴兴地出来才见了鬼呢。

可是斯普鲁恩斯还是没有出来。

第二舰队的航迹

二百四十八

打仗不是所有的时候都需要一个精心制作的计划。起码有两种情况可以不要，一种是大军无兵法的时候，一种是小股部队的玉碎。前一种是中途岛，后一种就是大和号这次最后的出击了。中途岛的时候，黑岛的计划繁琐复杂，最后的结果是一下子丢了4艘航母。这次的大和号出击，从丰后水道出来到冲绳1000余公里，22节的速度需要20小时，遇上海上风浪，花30小时也有可能，只要不呆不痴，谁都不会相信大和号能在没有任何空中掩护的情况下走到冲绳。

但是联合舰队司令部相信，或者装作相信大和能走到冲绳。草鹿龙之介参谋长来第二舰队时，带来了详细的作战计划，和详尽的路途水文气象资料。伊藤整一看到这些海军几十年苦心经营的结晶只能苦笑，这些东西有用吗？但不管怎么说，计划就是计划，一旦制定出来了就只能执行它。

第二舰队刚刚开始行动，就被B-29侦察机发现了，出了丰后水道，又被两艘美国值班潜艇金线鱼号［USS Threadfin（SS-410）］和淡水鲨号［USS Hackleback（SS-295）］盯上了，于是知道了消息的第五舰队战列舰舰队和航母舰队都行动了起来，往北移动，准备迎接斯普鲁恩斯的老朋友。

本来斯普鲁恩斯是准备使用战列舰舰队来过一把瘾的，而伊藤整一也不会反感战列舰的决战，过一把瘾再死嘛。可是联合舰队的倒霉作战计划让斯普鲁恩斯和伊藤整一都没有能过成瘾，一场本来可以永远被人怀念的古典海战大餐，愣被联合舰队的那些参谋们顺从美国文化，做成了一顿麦当劳式的快餐。

米切尔可能也感到了，这会是一场不寻常的海战。4月7日一大清早就出动了40架飞机四处侦察，这个数目超过了以往任何海战中所一次出动的侦察机数目。终于在08:00左右捕捉到了第二舰队，此时驱逐舰朝霜已经由于引擎故障，一个人落在了后面。

出乎美国人意料的是第二舰队现在的行进方向是往西。这是根据联合舰队的作战计划，在通过大隅海峡以后就尽量往西，一直到几乎冲绳本岛正北方向时，再转头南下。这样可以尽量拉开和美国舰队的距离，避免和美国人在海上发生接触。

可是米切尔并不知道联合舰队的计划内容，他无法判断现在的第二舰队会在什么时候再次转头向南，还是继续西进，前往长崎的佐世保港。这个地点离开佐世保港已经不远了，要是第二舰队进了港，收拾起来就麻烦。米切尔当然知道长官在想什么，就发了一条短讯给长官：“你上还是我上？”（Will you take them or shall I.）

斯普鲁恩斯知道是怎么回事，很快就回了短讯，语气很无奈：“你上吧。”（You take them.）就这样由于神重德的画蛇添足，一场本来是最经典的海战没有了，全世界海军和海军迷的梦想再也不可能实现了。当然神重德也知道罪孽深重，1945年9月15日，神重德在去北海道出差时，乘坐的白菊练习机飞机失事坠入津轻海峡。附近的美军赶来救援，机上全部其他人员均被救出，只有神重德大佐拒绝救援，最后向其他人挥着手与失事飞机一起沉入了大海。神重德的死算公务殉职，按照规定，特进一级，成为了少将。其实从当时情况来判断，神重德应该是假公济私的自杀，他自己知道他身上有捷一号作战和菊水作战的上万冤魂萦绕，不死交代不过去。

对比日美双方的作战命令是很有意思的。原来日俄战争时期的名参谋秋山真之，从小是想当文学家，后来被大哥赶进了海军兵，文学青年臭脾气不改，在起草作战命令，作战简报时讲究遣词用句，把原来干瘪瘪的公文书信变得很有文采。这本身不是一件坏事，但是这种文路以后被奉为了至尊宝，无论谁起草命令都是一大堆这种废话，你看这次大和特攻的命令原文是这样的：

“（GF机密第060001一番电）帝国海军部队与陆军协力，空陆海全力以赴向冲绳岛周围敌舰船进行总攻击。

“皇国兴废在此一举，特命编成海上特攻队实行壮烈无比的突入作战，在此一战中集结帝国海军之力，发扬帝国海军水上作战部队光辉传统，并将其荣光流传后世。希望各队无论特攻队与否，殊死奋战，歼灭敌舰队，以确立皇国无穷之基础。”

整个命令除了头一段是不是全是废话？可是日本海军就喜欢这个调调，什么事都要说出个六来，没有秋山之才却到处有秋山之病的人。

10:00，第一波260架各式飞机从米切尔麾下的8艘正规航母和6艘轻型航母上起飞，接着，米切尔又出动了第二波130架去轰炸大和号等第二舰队。

如果把这次战斗，比作太平洋战争刚开始时，日本陆基航空兵轰炸英国战列舰威尔士亲王号的马来海战话，那也是被美国泡沫化了的马来海战。从12:30第一批美国飞机到来开始，根本就无法计算美国飞机的批次，仿佛是无穷无尽的美国飞机周而复始地进入俯冲角度，开始俯冲，投弹，拉高，在这之前与同时以及然后，在同样方位以及其他方位，又是前赴后继的其他美国飞机在做着同样的动作。轰炸最主要的对象当然是大和，与此同时，轻巡矢矧也没有被美国人遗忘。

到大和来任舰长不到5个月的有贺幸作大佐，是个驱逐舰船油子，但对大和来说他只是个菜鸟，大和实在太大了，绝非驱逐舰能比，而有贺大佐没有操作大舰的经验，名义上当过巡洋舰鸟海的舰长，但不到5个月就倒下了，这次是这么大的战列舰，据说即使是重巡舰长，也要花一年才能熟悉。大和在有贺的指挥下，笨拙地转动身躯，躲避着从全方位而来的美国飞机的攻击，全无了半年前捷一号作战中在森下信卫少将指挥下所表现出来的灵活。

其实森下信卫少将现在作为第二舰队参谋长也站在舰桥上，就在有贺大佐的边上，森下参谋长只是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

有什么可说的呢？一来舰长是一舰之主，联合舰队司令上了船也不能对舰长指手画脚，二来现在的问题和操舰技术根本无关，就算换了操舰技术见长的自己，也就是为大和多延长顶多两小时时间罢了。大和号将被击沉是既成事实，谁都无法改变。

14:20，在被至少10枚鱼雷，5颗航空炸弹击中，已经左倾20度了的大和号舰桥上，第二舰队司令长官下达了出航以后唯一的命令：“总员退舰。”

大和最终异常混乱，有关这个命令也是众说纷纭，最多的一种是伊藤的命令是“驱逐舰极力救援，等待中央指示再行动”，而此时，边上残存的驱逐舰拒不执行大和号发出的“向我靠拢”的命令，一来是害怕大和上随时可能发生的大爆炸，殃及自己，二来是对舰队司令部遇事先逃离出事旗舰，表示不满，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担心如果舰队司令部安然无恙活了下来，会不会又要琢磨去冲绳。

另一种说法就是伊藤长官的命令不是“等待中央命令”，而直接是“突入作战中止”，此时先任参谋山下祐二大佐激烈反对：“长官，驱逐舰还在，我们转移到驱逐舰去，去冲绳。”

伊藤望着海面：“作战中止了，让驱逐舰们回去。”

山下大佐还在坚持：“可是……”

伊藤愤怒了：“这就行了。”

后来被驱逐舰救了出来的森下参谋长的证词，却是伊藤整一说：“我留在大和上，你们转移到驱逐舰去冲绳，参谋长当过大和舰长，由他指挥，参谋们一定要冲在最前面。”

不知道哪种说法才是事实，唯一的事实是：在这些争吵之前，伊藤已经向有贺舰长提议了“总员退舰”。

有贺舰长让副长用绳子把自己绑在舵轮上，理由是：“我水性太好了，不把我绑起来我死不了。”

为什么有贺一定要死？除了舰长殉舰这个不成文的传统之外，中途岛海战的经历让有贺不能活着回来。加贺号舰长冈田次作大佐，苍龙号舰长柳本柳作大佐在他面前殉舰而死，而赤城号舰长青木泰二郎大佐在他的强力劝说下没有殉舰，却生不如死，为了向青木大佐谢罪，他也要死。

14:23，大和发生大爆炸，沉没。沉没的还有轻巡矢矧，驱逐舰朝霜、霞、矶风、浜风。

4月8日，雪风、初霜、冬月、凉月回到了佐世保。

美军的损失是被击落20架飞机，飞行员死亡14人。

四十九、没了骰子，只能歇赌

二百四十九

大和号就这么没了，和舰上的2740名官兵一起没了，为大和殉葬的第二舰队官兵在4000人左右。

大和号不只是一艘战列舰，大和号是大日本帝国海军的骄傲、象征、精神和主心骨；大和号是从19世纪末期以来，全体东亚人民苦难的浓缩，血泪的结晶。说“全体东亚人民”当然也包括日本人，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那650毫米的主装甲上，有多少是东北农民卖儿卖女的钱，也没有人说得清楚桅杆顶上的雷达里有多少电子管是“山打根八号娼馆”的阿崎婆们用皮肉换来的。

可是现在，没了，沉到了345米深的水底。

大和号没了，就是说大日本帝国海军也就没了，而那个产生了这支海军，或者说这支海军要保护的那个大日本帝国也就要没了。要没了的，甚至还不仅仅是那个帝国，还有那个帝国的高级军官们口口声声的“百年国运”。这不，到现在日本人还在愤愤不平地声讨殖民地吗？话虽不错，就是晚说了80年。

但是那个帝国真的到了末路了。

在大和号上路的时候，东京也正热闹。

小矶国昭和米内光政的联立内阁也走到了末路，实在干不下去了。大和号出发前的4月5日上午，宣布内阁总辞职，冲绳打得正热闹，这边内阁散了伙。

噩耗还紧赶着一起来，这边外务省又来了一个人。

比笔者年纪大点的中国人，可能都知道苏联驻联合国安理会大使，雅科夫·马立克（Яков 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 Малик ），老资格苏联外交家，太平洋战争时期任驻日大使。

这位后来被布托称为“马立克沙皇”的驻日大使，这次到日本外务省来就是打个招呼，告诉日本人原定一年以后到期的《日苏中立条约》不再延长了。

这下大本营傻了。冲绳失守只是个时间问题，大和号也肯定到不了冲绳，赶上内阁还散了伙，这一下苏联人也动了起来，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首先要解决内阁问题，由谁来组阁。4月5日下午在皇宫里开了重臣会议，参加的有近卫文麿、平沼骐一郎、铃木贯太郎、广田弘毅、冈田启介和东条英机这六个人，由内大臣木户幸一主持。

不管这场战争的绝望前景已经是变得多么鲜明，但还是没有人能说不打了，这倒不是因为东条英机也在场，或是什么大家有多么坚决的革命意志，而是因为现在形势不一样了。打不打已经没有日本人发言的资格了，归对面说了算，就算是想求和，也得有人去求才行啊，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整个内阁出来。

大家对战争期间，首相还是要军人来当这点都没意见，问题是谁来当。东条英机推举的是时任教育总监的元帅陆军大将畑俊六。这可把大家都雷住了，谁当也不能畑俊六来当啊，当年没有陆相畑俊六辞职，搅散了米内光政内阁，形势还不至于发展到一定要和美国开战的地步。

日本人记得畑俊六，那边美国人也记得畑俊六。东京审判时，麦克阿瑟是想把这位曾任中支派遣军和支那派遣军司令官的甲级战犯送上绞架的，但米内光政把他救了下来。米内光政在出庭作证时，坚决否认畑俊六在辞职以前就已经交给米内光政一份信件，或是备忘录之类的内容。在检察官把1940年7月17日载有这些内容的《东京朝日新闻》拍在米内光政面前的时候，米内光政还是说那是传媒的误传，实际上不存在这份文件。气得澳大利亚人审判长韦伯在庭上指着米内光政的鼻子骂“stupid”。

米内光政从绞架上救了畑俊六，畑俊六当然很感谢米内光政。但后来，畑俊六却在《巢鸭日记》中说明了事实真相，米内光政在法庭上做的是伪证。而米内光政日后所说作伪证的动机，和畑俊六所说的事情经过倒可以吻合起来，这不是畑俊六个人决定，而是作为一个组织的陆军在背后起作用，就连即将离职的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也参与了此事。而现在麦克阿瑟的审判宗旨就是不涉及皇族，光把畑俊六一个人拉出去绞死，未免有点不公平。

笔者曾经说过，最想把昭和天皇拉上审判台的是澳大利亚人，但麦大帅不想那么干，给了澳大利亚人一个首席法官的荣誉来封他们的口。但最坚决的反日分子韦伯，在审判时老是偷空干私活，从不放过任何能扯上皇族或天皇的空子。这次，本来两眼又开始发绿了的韦伯大法官，最后在米内光政面前败下阵来，怎么能不气得大骂“八嘎”呢？

所以东条推举的畑俊六是万万不行的，还是在座的枢密院议长铃木贯太郎来干吧，这位也是海军大将。

大家都知道，这位在年轻时是被人称为“鬼贯”的傻大胆。甲午战争时，率领鱼雷艇冲进威海卫的是他，日俄战争日本海大海战时，在俄国舰队阵前横切，扰乱了波罗的海舰队队形的还是他，他带领的第4驱逐舰队就朝雾、村雨、白云、朝潮四艘驱逐舰，可是却击沉了以苏沃洛夫公爵号为首的3艘战列舰和两艘巡洋舰。

2·26事件时，61岁的铃木贯太郎是天皇侍从长，左大腿、左胸和左脑袋被叛乱军打中了3枪。正当叛乱军要最后杀死铃木的时候，铃木太太大喊：“对一个老人你们下得去毒手？真要下手朝我来，放过他行不行？”领头的安藤辉三大尉对铃木太太说：“很对不起，我们对阁下没有恨意，只是为了国家改造的目的。统统有，向铃木阁下行举枪礼。”礼毕，带着人就走了。“不死的铃木”算是又捡了一条命回来。

但这次铃木不干，理由首先是他本人的信条就是军人不应该干预政治，其次他都已经79岁了，耳朵都已经聋了，让他当总理这不是扯吗？可是昭和天皇说没有政治经验也行，耳朵听不见也行，反正首相就是你了，拜托了。

铃木推不掉了，就和陆军商量，指名阿南惟几大将出任陆军大臣，因为铃木和阿南有私人交情。阿南当侍从武官时铃木是侍从长，脑子不太好的阿南全是铃木在点拨，所以铃木认为和阿南能讲通道理。

阿南的问题不是脑子不太好，而是口齿不太伶俐。他和第14方面军司令官山下奉文大将、驻蒙军司令官甘粕重太郎中将、航空兵团司令官安藤三郎中将这几个人同是陆士第18期的，同在第一联队，4个人一起考陆大，结果笔试通过了但是口试全部落榜。第二年再来，也就上了山下奉文一个，第三年3个人再去，但是阿南还是被刷了下来。

一般陆大只能考3次，但联队长喜欢阿南，又让阿南考了第四次。那年的口试官是第一联队出来的，有什么猫腻不知道，反正阿南第四次考上了。阿南有什么好处呢？长得挺精神，特别是阿南身材高，而且腿长，不像一般的日本人那么上身修长，下身腿短。但在幼年学校的时候，阿南个子最矮，为了跟上大家的步子，阿南走路的步子特别大，这样就使得阿南以后走路特别好看，于是就弄到天皇跟前去当了侍从武官。

陆军对于出阿南惟几的条件是：

1. 一定要坚持完成战争；

2. 陆海军一体化；

3. 为了本土决战的胜利，对于陆军提出的政策要毫不踌躇地实行。

这些条件，铃木贯太郎能咽下去吗？

二百五十

铃木贯太郎对陆军提出来的疯狂要求照单全收：行，什么都行，只要你们出陆相，出阿南惟几当陆相，就能商量事情。

如果说铃木贯太郎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全盘方法，那未免太神话这位耳聋老人了。但铃木贯太郎想解决问题肯定是事实，而且铃木贯太郎也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就是争取和自己关系不坏，而且在陆军中有声望的阿南惟几来当陆相。阿南人傻点，但是不会搞阴谋，还有一点就是阿南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当大将的材料，能当上大将全是天皇陛下的恩典，对天皇陛下绝对说一不二，不像石原莞尔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那样从来不把天皇放在眼里，所以只要能说服天皇，阿南绝无二话。

铃木贯太郎这就在1945年4月7日，大和号战列舰沉掉的那天，当上了首相。

形势呢？冲绳战在开始3个月后的6月23日结束，32军司令官牛岛满中将、参谋长长勇少将、海军冲绳根据地队司令官大田实少将自杀，陆海军守军12万人中战死近10万人，只有不到一万人被俘，卷入战火的老百姓也有近10万人死亡。

大田实在6月6日自杀前，向海军次官多田武雄中将发出的最后一份电报，是太平洋战争中最有名的一份电报，这份电报中没有“天皇陛下万岁”，“帝国武运长久”之类的废话，而是很详尽地叙述了冲绳人做出的牺牲，最后的一句是：

“希望后来的人，对冲绳人民给予特别的考虑。”

日本人喜欢说日本是“单一民族的国家”，但冲绳人不这么认为，他们自称自己是“冲绳族”，而称别的日本人是“大和族”。

冲绳完了，而原来所指望的冲绳一战能为本土防御战争取一点时间也没有实现。因为年仅39岁的“‘鬼畜’李梅”，从1945年1月开始就任第20轰炸集团司令，主持对日战略轰炸。在李梅上任以前，对日本进行的轰炸始终效果不大，因为出击的飞机故障率太大，李梅上任后找到了原因之所在：飞行员怕死，找出机械故障的种种理由来争取中途返航。李梅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非常简单：自己坐上机群编队的第一架飞机，明言谁要是胡说八道中途返航，就撕拉撕拉地，顿时出击飞机的故障率就几乎降到了零，于是日本人就真的遇到鬼了。

海上已经被美军城管全部包围了，现在来值班的不只是潜水艇了，老是值班也累，懒惰的美国人老是想出一些匪夷所思的方法来偷懒——布水雷。美国人大规模在日本布水雷是从1945年3月开始和攻打冲绳同时进行，不只在港口外面布，甚至在濑户内海都布雷，让你寸步难行。

布水雷是一种古来有之的海战方法，不能说美军在出老千，但美军布雷的方式和布的水雷实在不讲道理。美国人欺负倒霉的日本人没有防空能力，布雷不用布雷舰，而是用高空飞行的B-29来布。洒下来的水雷也不是那种机械撞击式的，而是什么磁性起爆、音响起爆、水压起爆、次声波起爆，这些听着就云里雾里的起爆方式，而且更为恶劣的是，美国人的水雷除了最早的M4、M11是磁性水雷以外，其余水雷全是同时具备几种引信，不同时满足所有引信的条件，水雷不爆炸。日本人当时能扫磁性水雷，对音响水雷用发音弹能够处理，但对于复合引信就完全无能为力了，于是日本被完全封锁了起来。本来美军的布雷行动代号就邪恶无比：饥饿行动（Operation Starvation）。整个饥饿行动中，美军出动的B-29多达1529架次，布下的水雷多达12135颗，日本人能不饥饿吗？

这样一来，工厂几乎全被炸毁，或由于原料问题而停产，所谓的“本土作战”只是一块画在纸上的饼而已。

必须立即想法子停战。

可是想些什么办法呢？蒋介石？就算日本人忘记了那个“不以国民政府为谈判对手”的所谓“近卫声明”，蒋介石可没有忘记，还一次次拿日本人开涮来帮日本人增强记忆力；美国人？倒是在铃木贯太郎刚上台五天以后的1945年4月12日，正值罗斯福总统去世了，这是不是一个好消息呢，铃木贯太郎赶快发表了一个谈话，对罗斯福的去世表示哀悼。

可是美国人没有领这份情。接任的杜鲁门总统4月16日在美国众参两院联合会议上，发表讲话：“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们对日本的政策都是要求他们无条件投降。”

就在同一天，250万苏联红军向柏林开始了最后的总攻。

其实美国人是最现实的民族，外交政策非常的柔软，从不一条筋的，特别在太平洋战争的对日政策上。问题是日本人表错了情。日本人永远弄不明白内政和外交到底有些什么区别，老是混为一谈。

而铃木内阁的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就任后，首先发表的是《本土决战训五条》，要“坚信神州不灭，死守皇土，战至最后一人”。

一边错发了外交信号，一边又找错了外交渠道。日本人总结了大半天以后，觉得只有苏联人才能指望，于是铃木内阁一上台就开始了“对苏工作”。前首相广田弘毅亲自出马找苏联驻日大使雅科夫·马立克，在箱根展开秘密谈判，同时训令驻苏大使佐藤尚武抓紧工作，找到莫洛托夫，最好能找到斯大林本人，因为铃木贯太郎首相有个古怪论点：“斯大林的体格和西乡隆盛很相像，都是大肚子，肯定都是重情义的好人，会帮日本忙的。”

会不会呢？这时候，斯大林和杜鲁门、丘吉尔正在柏林郊外的波茨坦会谈呢！这个波茨坦会谈本身就怪事百出，首先斯大林就晚来了一天，接下来丘吉尔率领的保守党又在大选中失败，像一块擦脚布被英国人扔掉了，开到一半就提前回家，由接任的艾德礼首相接着开。1945年7月26日同盟国发表了有关对日政策的《波茨坦公告》。

《波茨坦公告》也是一个古怪无比的宣言，在场的斯大林当时没有签名，而不在场的蒋介石倒签了名。虽然苏联已经声明不再延长日苏中立条约，但日苏中立条约还没有被废弃，因而斯大林没有签署这个宣言；不在场的蒋介石则是通过无线电报得知了宣言内容而签署的。

《波茨坦公告》发表前后，美国人对日本人再加大了压力。7月24日和28日第五舰队的航母舰载机对吴军港进行了轰炸，结果是战列舰榛名、伊势和日向搁浅，航母天城颠覆，葛城、凤翔、龙凤大损，巡洋舰磐手、出云、青叶、利根、北上搁浅，大淀颠覆。

两个月以前，小泽治三郎中将就任最后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时，只能说日本海军作为一支能作战的军队已经不复存在。而到了此时，已经可以说大日本帝国海军已经不存在了。

山本五十六战死以后，海军秘不发丧。枢密院议长铃木贯太郎听说以后大吃一惊，在议会上要求岛田繁太郎海相加以说明，岛田的回答是：“事关海军机密，恕不回答。”铃木一拍桌子：“八嘎，我是海军大将。”周围大惊，“鬼贯”尚在。

而现在知道了一切的“鬼贯”，又准备怎样来回答《波茨坦公告》呢？

二百五十一

7月28日，铃木贯太郎向记者发表谈话，内容是：“这个宣言，只不过是在炒开罗宣言的冷饭。日本政府不会重视这个宣言，只是采取‘默杀’的方法，我们要把战争进行到底。”

“默杀”这个词，在日文里的意思是“不予理睬”的意思，本来相应的英语意思是“take no notice of”和“ignore”，但也可以引申到“refuse”或是“reject”（拒绝）。当时的同盟社的翻译是：“ignore it entirely”，而路透社和美联社的翻译则是“reject”。不能说路透社和美联社翻译错误，因为从铃木贯太郎的讲话所表示的“将战争进行到底”的字样中，能够很明确地推断出“拒绝”的含义。

铃木贯一郎的谈话用词发生问题，其责任并不单单在铃木本人。27日日本外务省官僚们就专门召开会议研究《波茨坦公告》，得出的结论是：不必过分看重《波茨坦公告》的用词，就算是有“无条件投降”这件事，也总要谈一个手续和技术细节，《波茨坦公告》只不过是催促日本人坐到谈判桌前来而已。

和外务官僚的这种漫不经心相比，大本营里，以军令部总长丰田副武大将为首的“将战争进行到底”的强硬派们，则要求首相发表一个措辞强有力的声明，给英美士兵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管是外务省，还是大本营，不知怎么的都没有注意到波茨坦在哪儿？美英苏的巨头怎么到那儿去开会去了？那地方原来的主人怎么样了？那地方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了？

无条件投降这种东西是有的，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所谓技术问题自然会有人来自作主张地处理。

但日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情况。铃木贯太郎本人同意外务省的分析，但又要照顾到大本营的情绪，这就来和一个稀泥，不直接谴责这个公告，想对同盟国方面暗示：其实这个公告也不是不可理解。最后对大本营也表示了这个意思：本官并没有接受投降，但你们真的对“本土抗战”有信心吗？

日本人很喜欢自我陶醉地玩这一类文字语言游戏，铃木贯太郎在6月8日的重臣会议上，面对前首相若槻礼次郎有关战争继续的问题时，是这样拍着桌子回答的：“道理之外的例外的道理总是有的，如果彻底抗战不能取胜，我们剩下来的就只有去死。”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当时没有人知道，看你对“死”的认识而定，所以“彻底抗战派”东条英机听了以后猛点头，“和谈派”近卫文麿也面露微笑，都认为这句话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但不开化的欧美人文化不同，他们一般不按自己的理解去解释，而就是按照你的字面意思来解释，解释不了的时候就再问你一次。而这次，在欧美人看来没有再次确认的必要，日本人已经表示得相当清楚了。

就这么一个单词的翻译，引起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美国人在太平洋战场上看起来是所向披靡，指东不打西，但是只有美国人才知道他们自己花了多大力量。日本人在到处玉碎，战死比率高得惊人，但是死了多少日本人，和美国人有什么关系？美国人所关心的是，死了多少美国人，而不是杀了多少日本人。

硫磺岛一战持续了40天，美军战死6821人，负伤21865人，而90天的冲绳打下来，美军的损失达到战死12520人，战伤72012人。如果真要强行执行原定的“奥林匹克作战计划”的话，于1945年11月在南九州的志布志湾登陆，没有人敢预测美军到底要付出多大牺牲。

美国政府和军方的处境不太好，向美国人民去宣传他们在硫磺岛和冲绳分别杀死了两万和10万日本兵，是没有作用的。美国人民会质问他们的政府和军部：你们有没有办法能让我们的孩子不死？

有办法的，美国人会想出一切方法来减少美国人的伤亡。太平洋战争中，这一美利坚民族性的表现就是雷达、VT信管和原子弹这三大杀器，现在应该是原子弹登场了。

事实上，杜鲁门在7月25日准备好了《波茨坦宣言》文书的同时，签署了投放原子弹的命令，这已经是最后通牒了。可是蒙在鼓里的日本人还在玩弄文字游戏，但美国人没有玩游戏的兴致。

原子弹于1945年7月26日，由重型巡洋舰印第安纳波利斯运到提尼安岛。8月2日，第20轰炸集团司令李梅中将发出了有名的第13号作战命令：

攻击日：8月6日；

攻击目标：广岛市中心部及其工业区域；

预备第二目标：小仓兵工厂及其同市中心区域；

预备第三目标：长崎市中心部；

投弹方法：目视投放；

投放高度：28000~30000英尺；

速度：时速200英里。

1945年8月6日凌晨01:00，参谋本部情报部的特情部门捕捉到了美军在提尼安岛一带的V呼号，经判断，应该有3架B-29要往广岛方面运动。这3架B-29实际上一直在参谋本部的监视下，但这时日本人已经被炸麻木了，这天就3架B-29过来，应该说是福音了，谁也没有想到这3架比平常的300架还更加可怕。

顺便说个笑话般的事实，太平洋战争中参谋本部发出的最后一个“感状”，也就是嘉奖令，居然是表彰情报部的特情部门捕捉到了这个原子弹轰炸部队的呼号的。

08:11，恩诺拉·盖在广岛上空出现，因为只有3架飞机，所以没有引起人们注意，大家都以为是来进行侦察飞行的。然而，8时15分30秒，恩诺拉·盖在日本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和工业基地之一的广岛上空，扔下了那颗有名的“小男孩”，广岛市35万人口中有14万人当时就死在了这一个“小男孩”手上。

日本时间7日黎明，杜鲁门发表声明：“16小时以前，美国空军飞机在日本最重要的军事基地广岛上空，投放了一枚炸弹。这枚炸弹的威力，相当于两万吨以上的TNT炸药，破坏力比现在英国人拥有的最大的超级炸弹（Grand Slam）还要大2000倍以上……这种炸弹是原子弹。

“我们为了从完全毁灭中拯救日本人民，在7月26日发出了最后通牒，而日本领导人拒绝了这个最后通牒。如果他们不接受我们的条件，毁灭将像未曾有过的大雨一样，从空而降在他们头上（If they do not now accept our terms, they may expect a rain of ruin from the air the likes of which has never been seen on this earth.）。”

美国的各个电台，在整个7日都在反复播送杜鲁门声明。晚上，外相东乡茂德在陆相官邸和陆相阿南惟几举行了会谈。会谈从6点钟进行到9点，会谈内容到现在也不得而知，但一般认为阿南和东乡在战争已经失败，投降只是时间问题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

第二天8月8日一早，东乡茂德在和铃木贯太郎商谈以后，进宫觐见天皇，提出了召开最高战争指导会议来讨论接受《波茨坦公告》，结束战争。

在得到天皇的同意之后，东乡找来了内阁书记官长，前首相冈田启介海军大将的女婿迫水久常，来准备最高战争指导会议。

做好会议的准备工作已经是9日凌晨3点了。迫水久常刚准备在办公室里睡一下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迫水接过电话，里面传出来的消息让迫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电话是同盟社外国电信部部长长谷川打来的：“刚刚从旧金山的广播中听到，好像苏联向日本宣战了。”

二百五十二

长谷川的消息没有错，4小时之前，驻苏大使佐藤尚武总算得到了苏联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答应召见他的通知。忐忑不安的佐藤尚武一点没有松气的感觉，他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吉是凶。

佐藤尚武接到的国内指令，是一定要找到斯大林或者莫洛托夫，让他们答应近卫文麿作为日本政府特使，进入莫斯科和他们商谈有关苏联帮忙调停和谈的问题。可是佐藤一直找不到人，一直到8月6日，佐藤才从广播里听到斯大林从波茨坦回来的消息。

虽然苏联还没有在《波茨坦公告》上签名，可能斯大林去波茨坦是谈有关德国战后处理的问题，但无论如何不能假设斯大林根本没有参加对日最后通牒的《波茨坦公告》讨论。如果《波茨坦公告》本身就有苏联人在掺和，那还扯什么帮忙调停？这次莫洛托夫召见又是为了什么呢？六神无主的佐藤尚武，昏头昏脑地坐在克里姆林宫莫洛托夫办公室的外面。

终于被容许进入了莫洛托夫的办公室，佐藤尚武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准备好了的致敬语，莫洛托夫举起了手制止了佐藤大使，用非常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我奉命对贵大使通告以下事项。”说完，拿出一张纸读了起来——苏联对日宣战公告。

一小时以后，华西里列夫斯基元帅和马林诺夫斯基元帅麾下的157万苏联红军，在4000辆坦克，5000架飞机的支援下，对满洲的120万盗用了关东军名义的日本老弱残兵，展开了一场漂亮的钳形攻击。

8月9日的最高战争指导会议，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于上午11点之前召开的。会议刚刚开始的11:02长崎又遭到了第二颗原子弹的袭击。

参加会议的有首相铃木贯太郎海军大将、外相东乡茂德、陆相阿南惟几陆军大将、海相米内光政海军大将、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陆军大将和军令部总长丰田副武海军大将等6人，列席的有内阁书记官长迫水久常、陆军省军务局长吉积正雄中将、海军省军务局长保科善四郎中将和内阁综合企划局长官池田纯久中将这四名干事。铃木首相开门见山：“除了广岛受到原子弹攻击之外，现在苏联又参战了。从形式上看，战争已经无法继续，只能接受《波茨坦公告》了，大家的意见怎么样？”

会场内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这时从外面又传进来了长崎的噩耗。

没人反对接受《波茨坦公告》，但是阿南惟几、梅津美治郎和丰田副武这军部三巨头提出了三个条件：

1. 对日本的军事占领的范围和时间要尽可能的小。

2. 由日本人自己进行军事解除。

3. 惩罚战犯也由日本人自己进行。

三比三，得不出结论，会议中止，改为召开临时内阁会议。临时内阁会议还是一样得不出结论，大家还是面面相觑。

铃木贯太郎又把临时内阁会议改回最高战争指导会议，请来了天皇，再叫上枢密院议长平沼骐一郎，这就成了御前会议了，地点是在皇宫中的防空壕中。

铃木挨个地问了意见，六巨头的意见还是三比三，时间已经到了8月10日凌晨两点。这时候，铃木贯太郎做了一个出人意外的举动，只见他站了起来，一字一字地说：“花了这么长时间而无法统一意见，非常遗憾。因为意见不一致，所以想知道陛下的意思，根据陛下的旨意来得出会议的决定。”说完走到昭和天皇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会场的空气一时凝固了，人人都觉得太出乎意料了，但是马上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安宁的表情，朝昭和天皇望去。

昭和天皇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那朕，就说说朕的意见。”

昭和天皇首先表示支持东乡外相的意见，理由是自从开战以来，陆海军的所言所行不一致的地方太多，参谋总长说本土决战准备齐全，而去地方视察的侍从武官回来的报告根本就不是这样，看来和英美的决战绝无胜算。

昭和天皇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抹了抹眼角，继续说了下去：“在此之时，必须忍不能忍之忍，回想三国干涉之时的明治天皇，朕决心结束战争。”

时间是1945年8月10日02:30，会场一片哭声。

御前会议结束以后，立即召集等候在外面的阁僚们召开内阁会议，决定了在“维持国体”的前提下，接受《波茨坦公告》。

在维持天皇制的前提下，接受《波茨坦公告》的决定，通过驻瑞士公使加濑俊一和驻瑞典公使冈本季正，转告了美英中苏四国。

美国国务卿詹姆斯·伯恩斯（James Byrnes）表示不能接受日本的求降，因为这是有条件投降，违反了《波茨坦公告》中有关日本必须无条件投降的条款。但陆军部长史汀生和海军部长福莱斯特却认为：为了避免在日本本土登陆作战中的牺牲，应该接受日本人的求降条件。结果是采取了一个很公平的方案：由伯恩斯国务卿来起草接受日本人求降条件的回答。

詹姆斯·伯恩斯就是一个美国梦的象征。出生就丧父的爱尔兰人后裔，由帮人做裁缝的寡母抚养成人。由于家贫，伯恩斯连高中都进不去，初中毕业以后就在一家法律事务所帮忙，后来成为了法庭书记员，在1910年28岁的年纪当选为国会议员。伯恩斯是一个天才的政治家，他积极提倡大规模的公路整备计划，吸引了大量司机和建筑业者的支持，并成为了罗斯福新政的一个重要部分。

在对外政策方面，他是一个强硬的鹰派人物，坚持对德国和日本采取强硬态度。他在整个40年代中，是美国对外政策中最有影响的人物。

别看伯恩斯所受的学校教育并不多，但他的口才和文采极佳。他起草的“伯恩斯回答”是现在日本人看到还哭笑不得的：“天皇以及日本国政府的统治权，在联合国军最高司令官的制限下行使。”这样既同意了日本人的求降，同时还满足了史汀生和福莱斯特不想再打仗了的希望，顺便把所谓的日本国也就变成了一个可以随便捏的面团。

这个“伯恩斯回答”，于8月12日通过商用电报网络送给了同盟通讯社。

史汀生和福莱斯特对这个回答当然不会有意见，但大日本帝国陆海军的强硬派们当然不肯接受这个回答，顿时大本营的佐级军官们一片喧嚣。阿南惟几的小舅子竹下正彦中佐，直接就提着刀找到他姐夫，说你要是接受了这个回答，就干脆用这把刀剖肚子得了。

竹下正彦当时是陆军省军务局军务课内政班班长，陆大51期军刀组，他老爹是陆军中将，陆大第六期的竹下平作。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他姐夫特别多，陆大39期军刀组奥田千里大佐，第五航空军参谋长中西良介全是他姐夫，不在乎死个姐夫。

这位和后来陆军省、近卫师团一部分参谋阴谋的“宫城事件”政变有关，但最后别人自杀，他当没事人。战后逢人就说别去自卫队，结果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了自卫队，最后还官至第四师团长，陆将，相当于战前的陆军中将，也算个会混的。

军令部次长大西泷治郎中将找到丰田副武，力争“死个2000万日本男儿，我不相信这场战争真会输”。

闹得铃木贯太郎也泄了气，到了12日晚上说了句：“实在不行，那就继续打吧。”

二百五十三

继续打，真有人在这么想，别看“鬼子”打“鬼畜”不行，可是打“鬼子”不在话下。搞政变是陆军的光荣传统，2·26事件以后好久没练了，有人正憋着一股劲呢，陆军省的佐级军官们制定了详尽的政变计划，推翻铃木贯太郎内阁，重组“真正的”军人内阁，抗战到底，不来个一亿总玉碎绝不罢休。

这时候，陆军省和参谋本部搬到了一起，在原来参谋本部的院子里，一楼参谋本部，二楼陆军省，陆相阿南惟几和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没事就能互相串门。两人都知道这个政变计划，但装作没事人似的照样出席各种会议，对于陆军内部的阴谋滴水不漏。一直到14日早上，按照计划，七点半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大将、东部军司令官田中静壹大将和近卫师团长森赳中将举行会谈，讨论政变细节；8点钟陆军省参谋本部高级课员以上全体集合；10点钟开始政变行动。

7点钟，陆军省军务局军事科长荒尾兴功大佐，面见阿南陆相和梅津总长，陈述政变计划。但是梅津美治郎听完了，却说了一句：“我不同意政变。”阿南加了一句：“我也一样。”

负责东京都防卫的东部军管区司令官田中静一更狠，干脆不让来人开口：“八嘎，滚出去。”但这些人岂是一句话就能制止得了的？你们不掺和，我们自己干。第二天，近卫师团长森赳就因为争夺昭和天皇玉音放送的录音盘，被以东条英机的女婿，第一师团参谋古贺秀正少佐为首的政变军官杀死。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一道旨令，让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组成成员和全体阁僚，枢密院议长即刻进宫，10点半以前必须到。通知上明言服装不拘，别去找行头耽搁时间。

这是迫水久常和铃木首相釜底抽薪，争取避免本土决战的最后一招了。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没有再回头的道理。真要美军死上上百万人再强行占领日本的话，那就不是“在占领军之下行使权力”的问题了。而是很可能根本就没有了日本的问题，德国就是前车之鉴。德国和人家同种，有着扯不清楚的亲戚关系，没准以后还能翻身，日本有什么？应该说美国人答应保留日本皇室，就已经很够面子了，而且人家话还是活的，保留皇室并不代表保留现在的昭和天皇。只要美国人愿意，能当天皇的人有的是，他想立谁不就是谁吗？

迫水久常对铃木首相说：“我知道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但现在实在没有办法，能不能让陛下把人召进宫来开御前会议。”

铃木知道只有这一招了，立即进宫，向天皇说明情况以后，提出了这一建议，在得到天皇同意以后，立即以天皇的名义发出了会议通知。

会议在10:50召开，还是在防空壕里。

会议开始以后，铃木首相说明了一下这几天的情况，然后让持反对意见的人说话。

反对的还是军部三巨头，陆相阿南惟几、参谋总长梅津美智郎和军令部总长丰田副武。

最后是天皇发表“圣断”。

天皇这次的讲话很长，一开始就确认了接受《波茨坦公告》，结束战争的宗旨。然后对军部最在意的“国体维持”问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在天皇看来，从“伯恩斯回答”的用词天皇制基本上能够得到维持，“不如说对方是好意”的，要大家“耐非常之耐，忍非常之忍”，最后针对陆海军的不稳倾向，特地要“陆海军大臣共同努力，控制局势，如果需要，朕可以到麦克风前面向全体国民呼吁，如果需要诏书，请内阁赶快起草”。

12:00，御前会议结束。

13:00，内阁会议开始。

20:30，盖有天皇玉玺的停战诏书送到了铃木首相的手边。23:00发布了停战诏书，同时立即通过中立国瑞士，向美英中苏通知日本政府接受了《波茨坦公告》。

总算完了，阁僚都回去了，首相办公室里就剩下了铃木贯太郎和迫水久常。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全身戎装的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大将，只见他左手扶军刀，右手托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到铃木面前弯腰鞠躬以后说：“听说阁下喜欢雪茄，这是本官从荷属东印度带回来的一点雪茄，不成敬意。”

可能是因为耳聋，铃木有点答非所问：“这段时候你受累了，放心，陛下不会有事的。”

阿南没有觉得铃木的话说得古怪：“谢谢，我没有不放心，因为有阁下在。”

说完向铃木贯太郎深深地一鞠躬，转过身来，用他那有名的潇洒的大步向外走出了首相办公室，马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

迫水久常指着雪茄烟盒问铃木：“阁下，阿南阁下这是……？”

“他是来请长假来了。”铃木喃喃地说。一般来说“你受累了”是一句客气话，但是铃木贯太郎刚刚说的是真心话。阿南在根本上是个坚决的抵抗派，但是他没有辞职，只要他辞职，铃木内阁就必然倒台，这时候再指望陆军出大臣是不现实的，终战工作也就无从谈起。但是阿南听从了东乡外相的意见，只是表达意见，并没有采取倒阁的具体行动，所以铃木贯太郎感谢他。

阿南走了。阿南从陆军幼年学校走来，他原来个子很小，一直都不是什么领导人的材料，阿南也知道自己不聪明，不参加任何一派。但是二·二六事件以后的肃军运动，使得只是东京陆军幼年学校校长的阿南反而以无派系的优点，得以出任陆军省兵务局长、人事局长这些要职。但后来因为反对任命昭和天皇的弟弟，当时仅仅是大佐的秩父宫雍仁亲王，取代闲院宫载仁亲王出任参谋总长，而触怒了当时的陆相板垣征四郎，从而被惩罚外放到山西去当了第109师团长。

阿南不是甲级战犯，但他知道自己是货真价实的乙级战犯。在山西，在长沙，在宜昌，阿南曾经一再使用毒气。阿南知道使用毒气是违反日内瓦公约的，他亲自到过使用现场，看到过用过毒气以后的一片惨象。他为自己寻找的理由是：不这样做就无法击退中国军队的进攻。可是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在指挥荷属东印度和新几内亚战场作战时，在日军被美澳新联军打得哭爹叫娘的时候，他也严令绝不准施放毒气，他十分清楚放毒气的分量。

阿南走了，和不少日军的阁下们一样，阿南也是在追随儿子的足迹。阿南的三儿子，陆士56期的阿南惟晟少尉，1943年11月20日死在了阿南自己指挥的常德战役中。阿南崇拜的将军是乃木希典，甚至在这点上，阿南都和乃木一样。

回到家，阿南关上了房门，和大西泷治郎一样，阿南也拒绝了介错的帮忙。

几乎与此同时，田中静一大将也自杀了。

铃木贯太郎是军人，他预见到了这一切，所以他只是淡淡地对迫水久常说“阿南要请长假了”。

此时，铃木贯太郎望着阿南刚刚走出去的门口，目光无法移动。

他在看什么？

二百五十四

铃木贯太郎1887年毕业于14期，1898年海大首期毕业，历任过海军次官、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军令部长等要职。铃木是和日本海军一起走过来，现存海军长老一级的人物，冈田启介还比他海军兵、海大各晚一期。

可以说，现存日本海军的所有军官都是铃木的后辈，都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闭上眼似乎就能看着这些后辈从面前走过，可是现在走过的都是些魂魄。日本海军在太平洋战争中战死的名单中光阁下就有355名，2名元帅，5名大将，56名中将，252名少将；其他大佐以下一直到二等兵的死亡数目是312613名，加上战死的96533名随军行动的被征用人员，共达40万人之多。

都走了，留下了一个垂老的海军大将，在这里孤独地站着。

垂老的大将想起了1940年10月11日在横滨举行的“皇记2600年特别观舰式”，有98艘军舰，527架飞机参加，时任枢密院议长的铃木贯太郎，跟随昭和天皇登上战列舰比叡，在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大将、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王元帅大将和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中将的陪同下检阅海军，只听耳边礼炮朗朗，只见眼前樯旗如织，战鹫如云。那时候，谁不相信大日本帝国海军天下无敌？

铃木贯太郎从甲午战争中走来，他还记得当时的联合舰队是怎么战战兢兢地从佐世保出发，去寻找北洋水师决战；他也经历过日俄战争，他也记得当时联合舰队是在怎样地忐忑不安中等待着波罗的海舰队的到来。但是经过了这两次战争以后，和所有人一样，铃木也相信日本海军已经成长为了世界最强之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作为海军次官的铃木贯太郎直接负责了地中海作战，他不会忘记当“旭章旗”飘扬在欧洲时的自豪。

在1940年的观舰式上，眼看着联合舰队的雄壮阵容，这与甲午战争、日俄战争时期有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连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都无法想象有这样的规模，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那次居然是大日本帝国海军的最后一次观舰式。

一支曾经是那么强大的海军哪儿去了？

日本海军开战时，拥有的军舰，加上在战争中建造的军舰共计637艘，总吨位193万吨。战争中被击沉了410艘，共计138万吨，另外被重创、轻创而无法航行的军舰59艘，22万吨，到现在只剩下168艘32万吨。

在这168艘军舰里还有80艘是海防舰，43艘是已经无法使用了的老式军舰，14艘是需要大改造才能使用的旧式驱逐舰，这137艘是不能计算为作战舰只的。

作战舰只还有1艘航母凤翔，3艘巡洋舰八云、鹿岛和酒匂，驱逐舰雪风、汐风、夕风、波风、神风、冬月、春月、夏月、花月、霄月、响、竹、桐、杉、荻、桦、槙、樫栗、楠、柿、莲、榧、枫、蔦、董、椎、雄竹、初樱和初海，还有7艘潜水艇，就只有这么多了。就这些舰艇，也因为没有燃料，无法动弹，现在只能停泊在各处沿海的大岩石下面的阴影里，以躲避美国飞机的轰炸。说是海军还有军舰，但没有了燃油的军舰就只是一个浮动的铁盒子，不，准确地说，是铁棺材。

铃木有点想不通，为什么一支数量如此之多，各舰种间平衡性良好，兵员精良，指挥官训练有素的如此强大的海军，在短短3年半内就会消失得无踪无形。

铃木贯太郎想不通是很自然的，时代已经变了，仅仅只有日本人（好像还有德国人）没有感到这一点。

有这么一种说法，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人类掌握能源的历史，特别是进入近代以后，这种趋势更加明显。为了掌握更多的能源，人类的活动范围越出了原有的居住地，向深山和大海进军。在现在人类的技术还不足以向宇宙空间索取能源的时候，目光集中在了占地球表面积70%的海洋是很自然的。人类的历史已经很长了，但每一代人的时间又很短。从这个很短的时间意义上来看，海洋几乎可以向人类提供几乎所有种类的无穷的能量和能源。

谁控制了海洋，谁就能控制陆地，起码能向陆地施加强烈的影响。美国人马汉的结论已经被美国世界霸权的形成和德国、日本的覆灭所证实。虽然因为时代的变迁，马汉有些东西需要做一些修正，但基本上还是通用的。

向海洋进军，决不是一件像看上去那么简单易行的事情，光有船是不行的。浩瀚的大海一刻也不会平静，所谓海洋精神就是柔软的思维方式和随机应变的对应能力，死抱着某些教条或者原则是征服不了大海的，无论曾经拥有过怎样的船只。制造了罗盘和海图的意大利人，发现了美洲大陆，证实了地球是圆形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在捕鲸技术和造船技术上领导过全球的荷兰人，建造了“日不落帝国”的英国人和把太平洋变成了“美国湖”的美国人，不管他们是出于天赋还是运气，无不如此。海洋精神绝不单单意味着冒险和赌博，它还意味着一种跨越国界，洞察历史的思维方式。

缺乏了洞察力，对历史变化的洞察力，无法走向海洋。

日本人在40年不到的时间内拼出了一支让全世界瞩目的强大海军。然而一支强大的海军也张开了一支强大的吸管，吸干了一个并不富强的国家的一切。最后这支海军在3年多一点的时间内灰飞烟灭。

一支强大的海军，不像一支强大的陆军那样，能够在短时间内建成，夸张的说法是百年海军。因为海军需要大量的装备、设施和人员，要耗费大量的金钱。没有国力，无法承担一支强大的海军。上个世纪中，海军力量构图上发生的巨大变化，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衰落和日本海军的消亡都深刻地证明了这一点。

日本人曾经用事实证明了所谓“百年海军”只是一个传说。日本海军从初建到进入世界强军之列，仅花了不到40年的时间，但日本人没有能够用事实去证明“只有强大的国力，才能拥有强大的海军”也是一条传说。

从这一点看来，日本民族并没有具备成为海洋民族的所需条件。他们没有掌握跨越国界，洞察历史的思维方法。他们喜欢顽固地坚持一些自己创造出来的教条和信条禁锢自己，他们是一些很好很优秀的技术员，所以虽然他们一再地改变了海战的概念，创造了数不清的第一，但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仅仅意识到了他们愿意意识到的那部分。

日本人的失误，在于他们错误地解读了历史，无论是政治、社会或是军事技术。进入20世纪以后，国际政治的行为准则中，已经排除了以武力扩张领土以实行殖民主义这种行为。而日本人自身之所以能够从一个荒岛崛起，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旧式殖民主义行为规范已经过时了，但是日本人在从这种历史趋势中受益的同时，却没有认识到这个历史趋势。

日本人在战胜了北洋水师和沙俄的太平洋舰队、波罗的海舰队以后，跻身于了世界海军强国之列。但他们始终没有注意到一个很重要的事实，那就是他们所战胜的只是传统意义上的陆地国家的水面舰队，而且除去政治、社会诸要素之外，所谓“天佑神助”所占比例甚大。但是预料之外的巨大胜利，使他们从一开始为了面子不愿意承认这点，到后来甚至自己都荒唐地迷信什么“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迷信靠刺刀和大炮能够得到他们所期望的一切。更具有历史幽默感的是，他们居然真的迷恋物理意义上的“刺刀和大炮”，虽然是他们首先揭开了海军航空兵的帷幕，但他们一直到最后还是愚蠢地押上了国运，去和真正的海上强国为敌，以至于把他们引以为豪的帝国整个葬入了海底。

但此时，铃木贯太郎海军大将还没有心情去琢磨这些问题，因为他还有更加紧迫的工作要干：必须立即联系上麦克阿瑟好派人去投降。

（完）

俞天任2009年10月9日初稿于日本神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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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浩瀚大洋是赌场：细说日本海军史（上）

引言

一、来了些洋船黑乎乎

一

二

三

二、东亚现代史从朝鲜开始

四

五

六

七

八

三、“最讨厌的就是丁汝昌”

九

十

十一

十二

四、机会来了

十三

十四

十五

五、制海权的问题

十六

十七

六、谁开了第一炮？

十八

十九

二十

七、啊，大东沟

二十一

二十二

八、龙旗在黄海上最后一次飘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九、和俄国人也来一把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十、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三十

三十一

十一、再出老千，确保制海权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十二、“浦盐舰队”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十三、“疯狗舰队”往东来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十四、船往对马来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十五、对马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十六、回头检讨，运气真好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十七、长淡一扯三十年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十八、八八舰队好难搞

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六十五

六十六

十九、风向军国吹

六十七

六十八

六十九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二十、昭和海军三大事件

七十三

七十四

七十五

二十一、空军不是光靠飞出来的

七十六

七十七

七十八

七十九

八十

八十一

二十二、“三驾马车”的神话

八十二

八十三

八十四

二十三、为什么要赞成三国条约

八十五

八十六

二十四、再赌一把珍珠港

八十七

八十八

八十九

九十

九十一

二十五、最后的天佑

九十二

九十三

九十四

九十五

九十六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浩瀚大洋是赌场：细说日本海军史（中）

引言

二十六、大英帝国凋落了

一百

一百零一

一百零二

一百零三

一百零四

一百零五

二十七、中途岛真的仅仅是偶然？

一百零六

一百零七

一百零八

一百零九

一百一十

一百一十一

一百一十二

一百一十三

一百一十四

二十八、歪打就会有正着

一百一十五

一百一十六

一百一十七

一百一十八

一百一十九

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一

一百二十二

二十九、其实海权的决定并不在海面上

一百二十三

一百二十四

一百二十五

一百二十六

一百二十七

一百二十八

一百二十九

三十、狼人也怕饿

一百三十

一百三十一

一百三十二

一百三十三

一百三十四

一百三十五

一百三十六

一百三十七

一百三十八

一百三十九

一百四十

一百四十一

一百四十二

三十一、来了新灵感，日美要决战

一百四十三

一百四十四

一百四十五

一百四十六

一百四十七

一百四十八

一百四十九

一百五十

一百五十一

一百五十二

一百五十三

一百五十四

一百五十五

一百五十六

一百五十七

一百五十八

一百五十九

三十二、大姑娘上轿，日军下岛

一百六十

一百六十一

一百六十二

一百六十三

一百六十四

一百六十五

一百六十六

三十三、瓜岛无穷尽，山本撒手了

一百六十七

一百六十八

一百六十九

一百七十

一百七十一

一百七十二

一百七十三

一百七十四

一百七十五

一百七十六

一百七十七

三十四、新长官的作战是“玉碎”

一百七十八

一百七十九

一百八十

一百八十一

一百八十二

一百八十三

一百八十四

一百八十五

浩瀚大洋是赌场：细说日本海军史（下）

引言

三十五、美军把日军打成了“鼹鼠”

一百八十六

一百八十七

一百八十八

一百八十九

一百九十

一百九十一

一百九十二

一百九十三

三十六、这次是真的反攻了

一百九十四

一百九十五

一百九十六

一百九十七

一百九十八

三十七、发现长官不见了

一百九十九

二百

二百零一

三十八、丰田副武被当上了司令长官

二百零二

二百零三

二百零四

二百零五

三十九、帝国海军航空兵在马里亚纳进化成了火鸡

二百零六

二百零七

二百零八

二百零九

二百一十

四十、要想活，杀了东条再说

二百一十一

二百一十二

二百一十三

四十一、重要的是要加大改革力度

二百一十四

二百一十五

二百一十六

二百一十七

四十二、来将是牛还是狗？

二百一十八

二百一十九

四十三、莫把信息当情报

二百二十

二百二十一

二百二十二

四十四、可以“国破山河在”，但不能“国破军舰在”

二百二十三

二百二十四

二百二十五

四十五、使了个大劲，放了个闷屁

二百二十六

二百二十七

二百二十八

二百二十九

二百三十

二百三十一

二百三十二

二百三十三

二百三十四

二百三十五

二百三十六

二百三十七

二百三十八

四十六、最后的日本海军提督

二百三十九

二百四十

四十七、能干的就只有神风攻击了

二百四十一

二百四十二

四十八、菊花凋零在太平洋的水面上

二百四十三

二百四十四

二百四十五

二百四十六

二百四十七

二百四十八

四十九、没了骰子，只能歇赌

二百四十九

二百五十

二百五十一

二百五十二

二百五十三

二百五十四

参考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