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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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尾声

后记

译文　名著精选　　YIWEN CLASSICS

[美]马克·吐温　著

Mark Twain

张建平　译

汤姆·索亚历险记

上海译文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汤姆·索亚历险记／（美）马克·吐温（Twain, M.）著；

张建平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7

（译文　名著文库）

ISBN 978-7-5327-4310-0

Ⅰ．汤…　Ⅱ．①马…②张…　Ⅲ．儿童文学—长篇小说—美国—近代　Ⅳ．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7）第073592号

Mark Twain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汤姆·索亚历险记

〔美〕马克·吐温（Twain, M.）　著　张建平　译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

网址：www.yiwen.com.cn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上海中华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890×1240　1/32　印张7　插页2　字数131,000

2007年7月第1版　2007年7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1—8,000册

ISBN 978-7-5327-4310-0/I·2438

定价：12.00元

本书中文简体字专有出版权归本社独家所有，非经本社同意不得连载、摘编或复制

如有质量问题，请与承印厂质量科联系。T：021-62662100

译本序

马克·吐温（1835—1910），美国十九世纪最杰出的现实主义小说家之一，以大量真实、深刻地反映当时美国西部社会生活的作品，深得读者欢迎，并被同行誉为美国“文学中的林肯”。

马克·吐温原名塞缪尔·兰霍恩·克莱门斯，生于美国密苏里州的佛罗里达，童年在密西西比河上的汉尼巴尔镇上度过。父亲曾当过小店主，因不善经营导致破产，后于一九四七年马克·吐温十二岁那年去世。马克·吐温从此辍学，开始独立谋生。他曾先后当过印刷所学徒，报馆的排字工，采矿工，轮船领航员，记者等。内战期间还参加过南军。生活在密西西比河上期间，他每天凌晨都听到领航员测量水深时发出的喊声：Mark twain，意为“水深二英寻”，船可以畅行了。这引发了他长大后当一名领航员的愿望。而当他正式开始笔墨生涯时，就把“马克·吐温”（Mark Twain）当成了自己的笔名。

一八六五年，马克·吐温根据一则流行的传说，写成幽默故事《卡拉维拉斯县那只出名的跳蛙》，甫一刊出，立刻引起强烈反响，可谓一举成名。此后，他的创作热情和欲望一发而不可收，先后出版了《傻子出国记》（1869），《镀金时代》（1873），《汤姆·索亚历险记》（1876），《流浪汉在国外》（1880），《王子与贫儿》（1882），《密西西比河上》（1883）《哈克贝里·芬历险记》（1885），以及晚年作品《傻瓜威尔逊的悲剧》（1894），《赤道旅游记》（1897）等。一九一○年四月二十一日，马克·吐温在康涅狄格的家中因心绞痛去世。

马克·吐温最受广大读者欢迎、也最为中国读者所熟悉的，大概就要算他的两部儿童小说《汤姆·索亚历险记》和《哈克贝里·芬历险记》了。

《汤姆·索亚历险记》出版于一八七六年。据称该书出版三个月就销售了三万册，这在当时是很惊人的；而到了一九○四年，总发行量超过了二百万册，居马克·吐温所有作品发行量之首。当然啦，虽然这是一部儿童小说，但它的读者决不仅仅局限于儿童，正如作者在前言中所说：虽然本书旨在娱乐少男少女，但我仍然希望成年男女们不要因此而冷淡它……。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小说的背景是在美国的一个边疆小镇比得堡。汤姆幼年丧母，由姨妈收养。聪明顽皮的汤姆受不了姨妈和学校老师的管束，常常逃学闯祸。一天深夜，他与好朋友哈克贝里·芬到墓地玩耍，无意中目睹了一起凶杀案的发生。因为害怕被凶手发现他们知道这件事，汤姆、哈克贝里带着另一个小伙伴一起逃到一座荒岛上做起了“海盗”，弄得家里以为他们被淹死了，结果他们却出现在了自己的“葬礼”上。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汤姆终于勇敢地站出来，指证了凶手。不久之后，在一次野餐活动中，他与他心爱的姑娘贝姬在一个岩洞里迷了路，整整三天三夜饥寒交迫，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马克·吐温以高超的观察生活、体验儿童心理的能力，通过对汤姆的一个个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恶作剧”行为的描写，令人信服地塑造出一个可“恨”可爱、活灵活现的小主人公形象。比如，当他逃学被姨妈发现，罚他在礼拜天粉刷栅栏时，他居然假装干得有滋有味，逗得其他孩子一个个心痒难熬，于是这份干活的权利居然奇货可居，为他换来了很多的玩具；又比如，学校规定每个学生要背诵《圣经》，背出一定数量的段落可以得到不同颜色的票子，凭票子可以换取奖品，而最大奖就是一本名家插图的《圣经》。汤姆当然并不渴望得到《圣经》，但是好胜的他却渴望得到受奖时的荣耀以及伴随这种荣耀而来的风光。于是，他靠着用玩物跟人交换票子的方法，顺利地得到了《圣经》，然而在颁奖时，他却因为背不出最基本的段子而出尽了洋相。像这样令人失笑的情节描写，书中可谓俯拾皆是，马克·吐温“幽默大师”的称号的确是名副其实。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并没有单纯地把汤姆·索亚塑造成一个只会恶作剧的孩子，他和很多同龄的孩子一样，有着正义感和同情心，爱打抱不平，对异性有着懵懂的兴趣。当他目睹坟地上的一起凶杀案后，一方面为那个被嫁祸的人感到难过，并偷偷地去安慰他，另一方面，经过艰苦的思想斗争，他终于挺身而出，向法庭指证了真正的凶手。作者通过一系列具体细节的精彩描写，让一个栩栩如生的少年英雄的形象跃然纸上。当他和贝姬在岩洞里迷路，面临着生命危险的时候，他一方面掩饰着自己对死亡的害怕，另一方面尽力安慰着贝姬，并积极寻找着生路，让小姑娘感到他是个依靠，也让读者们看到了一个小男子汉的形象，并深深地喜爱上他。这部作品之所以广受好评，也就顺理成章了。

除了汤姆·索亚之外，作者在本书中还成功塑造了其他一些人物形象，其中最令人难忘的当然要数汤姆的铁哥们哈克贝里·芬。这也是马克·吐温所有作品中最具光彩的人物之一。意犹未尽的作者后来干脆又以哈克为男一号，创作了《哈克贝里·芬历险记》，成为美国文学史上的双璧。

译者　二○○七年五月

第一章

“汤姆！”

没有回应。

“汤姆！”

没有回应。

“这孩子哪儿去啦？怪事。嗨，汤姆！”

没有回应。

老太太把眼镜往下拉拉，从镜架上面打量房间；然后又把眼镜往上一推，从镜架下面往外看；她难得或从来不从眼镜正中往外看一个像男孩子这么小的东西；这副眼镜是她身份的象征，内心的骄傲，她戴眼镜是为了“派头”，而不是实用——就算是戴着一副火炉盖，她也照样能看清东西。她一时有点困惑，随后说——声音不算严厉，但是很响，足以让家具都听见：

“哼，我发誓要是找到你我就——”

她没能把话说完，因为这时候她正弯着腰，用扫把往床底下捅，边捅还边得喘气。她什么也没捅到，只捅到了一只猫。

“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她走到敞开的房门前，站在那里，朝园子里的西红柿藤和曼陀罗丛里张望。不见汤姆。于是她把声音抬高到老远都能听到的程度，叫道：“汤姆哎—哎—哎！”

她身后响起轻微的声音，她转过身去，正好抓住一个小男孩的紧身短上衣的下摆，把正要逃走的孩子给逮住了。

“嗨！我本来应该想到那个壁橱的。你在那里面干什么？”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瞧瞧你的手。再瞧瞧你的嘴巴。那上面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姨妈。”

“哼，我可知道。是果酱——就是果酱。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要是动那果酱，我就剥了你的皮。把鞭子给我。”

鞭子悬在空中——一顿暴抽在所难免——

“哎呀！看你身后，姨妈！”

老太太抽转身，一把抓住衣服的下摆以避开危险。孩子当即拔脚就溜，翻过高高的木板栅栏，没了身影。

他的波莉姨妈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该死的孩子，我怎么就不吸取教训呢？他给我玩了多少回这样的花招，我这次怎么还是没防备呢？但是老傻瓜总是最大的傻瓜，像俗话说的那样，老狗学不了新把戏。可是天哪，他从来不玩同样的把戏，两天就翻一个花样，谁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呢？他好像知道把我捉弄多久，我才会发火，他也知道怎样让我暂时熄火，或逗我发笑，一切就又都过去了，我一个指头也不会动他。上帝知道，我对那孩子没有尽到责任，这是千真万确的。《圣经》上说，孩子不打不成器。我知道，我有管教不严的过错，弄得我们两个都遭罪。他是个十足的小坏蛋，可是老天在上，他是我死去的亲姐姐的儿子，可怜的东西，我怎么也不忍心打他。每次我放过他，我的良心都会不安，而每次打他，我这颗衰老的心几乎就会破碎。算了，算了，还是《圣经》上说得好，女人生的男人命不长，麻烦可不少，我估摸着八九不离十。今天下午他要逃学，明天我就只好让他干活，算是对他的惩罚。他恨干活胜过恨其他一切，礼拜六别的孩子都休息，要想让他干活那实在太难了。可我非得对他尽一点我的责任，否则我就会成为那孩子的祸根。”

汤姆的确逃学了，而且玩得可快活呢。他回家时刚好赶上帮着黑孩子吉姆在晚饭前锯好第二天用的柴火，劈好引火柴——至少他及时赶回了家里，把自己的险遇告诉了吉姆，而吉姆则边听边干了四分之三的活儿。汤姆的弟弟（或者不如说是他的同父异母弟弟）希德已经干完了他分内的活儿（收拾柴火碎片），因为他是个乖孩子，不会做什么有危险、惹麻烦的事儿。

当汤姆在吃晚饭，一有机会就偷吃一点糖的时候，波莉姨妈就开始盘问他，她的话里布满陷阱，而且很深——因为她要让他自己把做了什么坏事给说出来。像许多头脑简单的人一样，她有一种特别的虚荣心，相信自己有一种耍弄神秘莫测手段的天赋，明明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她总要自以为很了不起，好像没人能解得其中奥秘似的。只听她说：

“汤姆，学校里蛮热的吧，是吗？”

“嗯，是的。”

“非常热吧，是吗？”

“嗯，是的。”

“你没想过要去游泳吗，汤姆？”

汤姆的脸上掠过一丝惧色——一丝不安的怀疑神色。他端详着波莉姨妈的脸，但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于是他说：

“嗯，没有——哦，不太想。”

老太太伸出手去，摸摸汤姆的衬衫，说：

“可你现在不太热嘛。”想到自己已经发现了他的衬衫是干的，而没人知道这正是她心里所想的，她很得意。但是汤姆已经知道了她的用意，于是先发制人：

“有几个家伙用水泵浇我们的头——我的头发到现在还湿着呢。看见没？”

想不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证据，就让自己的把戏落空，波莉姨妈很恼火。但她随即又灵机一动：

“汤姆，你在浇头的时候，没有把我给你缝上去的衬衫领子解下来吧，是吗？把外衣解开！”

汤姆脸上的焦虑消失了。他解开外衣。他的衬衫领子依然好好地缝在上面。

“去你的吧！算了。我认定你是逃学去游泳了。不过我原谅你，汤姆。我相信你是个俗话说的那种外糙里不糙——心里比外表老实的人。至少这回是。”

她一方面为自己的聪明没有收到效果略感遗憾，一方面又为汤姆至少这一次表现得老实听话而暗自高兴。

但是希德尼说话了：

“哦，嗨，我记得你给他缝领子用的是白线，可现在那上面是黑线。”

“是啊，我的确是用白线缝的！汤姆！”

但是汤姆可没等着挨骂。他一边朝门外跑去一边说：

“希德，等着我揍你。”

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汤姆检查起插在他外衣翻领上的两根大针，针上绕着线——一根上面是白线，另一根上面是黑线。他说：

“要不是希德说出来，她是绝对不会注意到的。该死的！有时候她用白线缝，有时候用黑线缝。我真希望她能固定用一种线——这样换来换去的，我真跟不上趟。但是我发誓，我会为这件事揍希德一顿。我要教训教训他！”

他不是村子里的模范孩子。不过他跟那个模范孩子很熟，并且厌恶他。

不到两分钟，甚至更短，他就已经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倒不是说他的烦恼对他来说，不像大人们的烦恼对大人们那么沉重，那么痛苦，而是因为一个新的强烈的兴趣把烦恼压了下去，把它们暂时从他的心里赶了出去——就像大人们面临新的风险计划的紧张时刻会忘掉原先的不幸一样。这个新的兴趣就是一种新奇的吹口哨的方式，这是他刚从一个黑人那里学来的，他正愁无法不受干扰地进行练习。这种吹法可以吹出一种特殊的鸟鸣，一种行云流水似的啭鸣，吹的时候要用舌头去触嘴巴的上颚，频率很快地一触一放——凡是从男孩子过来的读者或许都记得是怎么吹的。他练得很用功，很专心，所以很快就掌握了要领，随后他大步在街上溜达，嘴里流出一串串优美的旋律，心里充满感激之情。他的感觉就像一个天文学家发现了一颗新的星球——毫无疑问，这个孩子比天文学家所要感到的欢乐更由衷、更纯真。

夏日的傍晚很长。天到这时还没黑。不一会儿汤姆的口哨声停止了，他的面前出现一个陌生人——一个身影比他大的男孩子。在圣彼得堡这个寒碜、可怜的小村子里，任何一个新来的人，不论什么年纪，是男是女，都会引起强烈的好奇。这个男孩子穿着很好的衣服——在一个平常日子里他的这身衣服真是够好的。这简直让人惊讶。他戴着一顶精致的帽子，穿一件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蓝布紧身短上衣，又新又漂亮，裤子也是这样。他还穿着鞋子——而这天才礼拜五。他甚至还打着领结，一个鲜亮的丝绸领结。他浑身透着城里人的气派，这最让汤姆受不了。他越看眼前这个光彩夺目的人儿，就越把鼻子翘得高高的，对他的华丽打扮表示不屑一顾，同时似乎觉得自己的衣着越来越寒碜。两个孩子谁也没有说话。要是一个人挪动一下，另一个就跟着挪动一下——但只是朝旁边挪，兜着圈子；他们始终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最后汤姆说话了：

“我要揍你！”

“我倒要看你试试。”

“哼，我真的敢。”

“不，你不敢。”

“我敢。”

“你不敢。”

“我敢。”

“你不敢。”

“敢！”

“不敢！”

片刻令人难受的停顿。然后汤姆说：

“你叫什么名字？”

“这也许不关你的事。”

“哼，我发誓我要让它变成我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做呢？”

“要是你再多话，我就做。”

“就多话——就多话——就多话。来吧。”

“哼，你以为你很聪明，是吗？我要是愿意的话，把一只手绑在后面就能揍倒你。”

“那你为什么不揍呢？你说你敢的嘛。”

“要是你耍我，我真的要揍你啦。”

“哦，真的——像你这种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的人我见得多了。”

“自作聪明！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对不？哦，多难看的帽子啊！”

“难看你也得看。我看你敢不敢把它打掉——谁要是敢这么做，我就叫谁见鬼去。”

“你吹牛！”

“你也是。”

“你吹嘘自己敢打架，可是又不敢动手。”

“喔——滚开！”

“听着，要是你再跟我说这种粗话，我就要拿石头砸你的脑袋啦。”

“哦，你当然会砸的啦。”

“对我会的。”

“那你为什么不砸呢？你为什么老是说？你为什么不做呢？因为你害怕。”

“我才不怕呢。”

“你就是害怕。”

“我不怕。”

“你就是怕。”

又是片刻停顿，相互对视并且兜着圈子。不一会儿两人就肩对着肩了。汤姆说：

“滚开！”

“你自己滚开！”

“我不。”

“我也不。”

他们就这么站着，每人都把一只脚叉开一点，像个支架似的撑在地上，然后发力推搡并怒视对方。但是谁也占不了上风。直到两人都汗流浃背，满脸通红，这才松了劲，但仍然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对方，这时汤姆说：

“你是个胆小鬼，自以为是的傻小子。我会向我的大哥说起你，他用小指就能把你撂倒，我也会让他这么做的。”

“我会怕你的大哥？我有个哥哥比他还要大——而且，他能把你的大哥甩过那个栅栏。”［两个大哥都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你吹牛。”

“你说的可不算数。”

汤姆用大脚趾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说：

“你要是敢跨过这条线，我就揍得你站不起来。看谁敢来试试。”

新来的孩子立刻跨了过去，并说：

“你说你会揍我的，现在我倒要看你揍我。”

“你别逼我；你最好当心点。”

“哼，你说你要揍我的——你为什么不动手呀？”

“老天作证！给我两分钱，我就动手。”

新来的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大铜子儿，带着嘲笑的神情把铜子儿递过去。汤姆一巴掌把它们打到地上。眨眼间两个孩子就像两只猫似的扭在一起，在尘土里翻滚起来。在一分钟的时间里，他们相互撕扯着头发和衣服，猛击猛抓彼此的鼻子，弄得一身的泥土，却还得意洋洋。不一会儿战局就明朗了，只见汤姆从战雾中钻出来，笔直地坐在新来的孩子身上，用拳头揍他。“求饶吧！”他说。

那孩子只是挣扎着要脱身。他在哭——主要是气的。

“求饶吧！”——拳头继续往他身上落。

最后那孩子憋着气说了一声，“饶了我吧！”汤姆让他站了起来，说：

“这下你接受教训了吧。下次最好看清楚了，你耍的是谁。”

新来的孩子边走边掸着衣服上的尘土，哭泣，抽鼻子，还不时地回头看看，摇头，威胁汤姆说，“下次再撞见他，”会怎样收拾他。而汤姆则报之以一阵嘲笑，随后便得意洋洋地走开去。他刚一转身，那个孩子就抓起一块石头，朝他扔去，正好砸在他的双肩中间，然后他转身，像只羚羊似的，撒腿就跑掉了。汤姆追赶这个不讲信用的孩子，一直追到他的家，这样就知道了他住在哪里。他在门口守了一会儿，想把仇敌激出来，但那仇敌只是隔着窗子朝他做鬼脸，就是不出来。最后仇敌的妈妈出现了，她骂汤姆是个邪恶、粗鲁的坏孩子，并责令他离开。于是他就离开了；但他说他会“躲”起来“伏击”那个孩子。

那天他很晚才回家，当他小心翼翼地从窗子爬进家里时，发现他中了姨妈本人的埋伏；当她看见他的衣服的样子，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要在本来应该休息的礼拜六里，派他干重活。

第二章

礼拜六早晨到了，整个夏日世界一片清新明朗，生气勃勃。每一颗心里都有一支歌，如果这颗心很年轻，那歌声就荡漾在嘴唇上。每一张脸上都喜气洋洋，每一个脚步都轻盈敏捷。刺槐树开着花，空气中飘溢着花的芬芳。村子远处高高耸立的加迪夫山上草木葱茏，远远望去，它就像一个世外桃源，朦胧，静谧，令人神往。

汤姆出现在小路上，手里拎着一个石灰桶和一把长柄刷子。他打量着栅栏，所有的高兴劲儿都离他而去，心里只感到深深的悲伤。眼前这道木板栅栏长三十码，高九英尺。生活对他来说好像很乏闷，生存只是一种负担。他叹了口气，用刷子蘸了石灰水，在最高的一块栅栏板上刷了起来；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又来了一遍；看看眼前这微不足道的一小块白石灰的刷痕，又看看那么一大片还没有刷的地方，不由得心灰意懒，坐在了护树箱〔1〕上。这时吉姆拎着一只铁皮桶蹦蹦跳跳地从大门出来，嘴里唱着《布法罗姑娘》。以前在汤姆的眼里，到镇上泵站去拎水一直是件非常讨厌的活儿，但是现在他不再觉得这么难以忍受了。他记得泵站那里有伴儿。白人孩子，混血儿孩子，黑人孩子，男孩女孩都有，他们一边排队等候，一边就趁机休息，交换玩具，吵嘴，打架，嬉闹。他还记得，尽管泵站就在一百五十码开外，吉姆每次都不会在一小时以内拎着一桶水回家——即便过了一小时，总还得有人去叫他。汤姆说：

“嗨，吉姆，要是你来替我刷一会儿栅栏，我就替你拎水。”

吉姆摇摇头说：

“不行，汤姆少爷。老太太要我拎了水就回家，路上不能停下来跟任何人玩。她说，她料到汤姆少爷会要我刷栅栏，所以她要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她说刷栅栏的活儿她会管的。”

“哦，你千万别听她的，吉姆。她老是这样说话。把水桶给我——我要不了一分钟就回来。她不会知道的。”

“哦，我不，汤姆少爷。老太太会把我的脑袋揪下来的。她真会这么做的。”

“她！她可从来不打人——她也就是用顶针在人的头上做做样子——我倒想知道，这有谁害怕呀！她说话很凶，但说话凶又伤不了人——反正只要她不哭就没事儿。吉姆，我会给你一个你想都想不到的东西。我会给你一个白弹子！”

吉姆开始动摇了。

“白弹子，吉姆！那可是个弹子大王啊。”

“天哪，这可是件天大的好事，我跟你说。但是汤姆少爷，我非常害怕老太太——”

“还有，要是你愿意，我还可以给你看看我发炎的脚趾。”

吉姆只是个凡人——这个诱惑对他来说太强烈了。他放下水桶，拿过白弹子，全神贯注地俯视着汤姆的脚趾，看着汤姆把脚趾上的绷带解开。只过了一会儿，他就拎着水桶飞也似的顺着马路跑去，屁股上火辣辣地疼，汤姆也使劲地粉刷起栅栏，波莉姨妈手里拿着一只拖鞋，眼睛里流露出得意的神色，退下战场。但是汤姆的劲头并没有维持多久。他开始想起他今天本来已经计划好的有趣的事情，这一来他更伤心了。要不了多久，那些自由自在的孩子就会跑出来，玩各种各样有趣的探险游戏，他们会因为他不得不干活而狠狠地取笑他——一想到这个，他就像让火烧着了似的。他掏出他全部的家当，检查了一下——几件小玩意儿，几颗弹子，还有一些破烂。用这些东西收买别人替他干活也许是足够了，但要换得半个小时真正的自由则还差一多半。于是他把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放回口袋，打消了收买那些男孩子的念头。就在他感到郁闷无望的时候，一个念头油然而生！真是个了不起的、不同寻常的念头。

他拿起刷子，不动声色地干起活来。不一会儿，本·罗杰斯过来了——那么多男孩子中，汤姆就怕被他嘲笑。他走路的样子像三级跳——足以说明他心情轻松，对这个礼拜六的期望很高。他在吃着苹果，不时地吹出悠长、动听的口哨，接着是低沉的“丁咚咚，丁咚咚”，原来他在模仿一艘汽船。驶近之后，他放慢了速度，占着路中央，向右侧倾斜，缓慢地转弯，弯子绕得很大，一副十分费力的样子——因为他在模仿“大密苏里号”，并当自己是在吃水九英尺深的情况下行驶。他又扮船，又扮船长，又扮汽笛，所以他必须想象自己站在上层轻甲板上，发号施令并执行这些命令：

“停船，先生！‘丁—零—零！’”行驶中的船几乎停了下来，他慢慢地向人行道靠去。

“掉转船头！丁—零—零！”他的双臂笔直僵硬地垂在腰旁。

“右舷轮倒车！丁—零—零！呜！呜—哇！呜！”同时他的右手在一本正经地划着圆圈——因为它被当作一个四十英尺的舵轮。

“左舷轮倒车！丁—零—零！呜……！”左手开始划起圆圈。“右舷轮停！丁—零—零！左舷轮停！右舷轮向前！停下！外舷轮慢慢转过来！丁—零—零！呜—呜—呜！抛前缆绳！快点！喂——抛后缆绳——你在那里干什么呀！把缆绳在船桩上绕一圈！好——就这样！熄火，先生！丁—零—零！”

“唏！唏！唏！”（这是在测试水位旋塞。）

汤姆继续刷着栅栏——没有理会那艘汽船。本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喂！遇到麻烦了吧，是吗！”

没有回答。汤姆像个画家似的打量了他的最后一刷，然后又用刷子轻轻一抹，接着像刚才一样打量一下效果。本在他旁边走来走去。那只苹果让汤姆的口水都流了出来，但是他依然埋头干活。本说：

“喂，老兄，你是被迫干活的吧，嗨？”

汤姆突然转过身来，说：

“哦，是你啊，本！我没留意。”

“我说——我要去游泳，这就去。你想去吗？可你当然要干活——对不？这是当然的！”

汤姆打量了一下他，然后说：

“你说什么叫干活？”

“怎么，你那还不叫干活吗？”

汤姆一边继续刷着栅栏，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嗯，也许这是叫干活，也许这不叫干活。我只知道，这适合汤姆·索亚。”

“哦，得了，得了，你总不是说你喜欢干这活吧？”

刷子继续在移动。

“喜欢？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应该喜欢。有哪个男孩每天都有机会粉刷栅栏呢？”

这么一来，事情出现了转机。本不再啃苹果。汤姆细致地来回刷着栅栏——退后一步看看效果——这里那里地添上一刷——再品评一番效果——本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越来越感兴趣，越来越专注。不一会儿他说：

“嗨，汤姆，让我刷一会儿。”

汤姆考虑着，打算同意，但又改变了主意：

“不——不——这恐怕不行，本。你看，波莉姨妈对这个栅栏特别挑剔——你知道，这毕竟是靠街的么——不过假如是屋后的栅栏的话，我就不会在意了，她也不会在意。对，她对这个栅栏特别挑剔；这活儿一定要干得非常小心；我看一千个孩子里面，也许两千个里面，也不会有一个干得了的。”

“不会吧——是这样吗？哦，得了，得了——让我试试嘛。就试一会儿——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让你试试的，汤姆。”

“本，老实说，我是想让你试试的；但是波莉姨妈——嗯，吉姆也想干，但是她不让；希德也想干，她也不让。这下你知道我被选中有多不容易了吧？要是你来刷这栅栏，万一出了点岔子——”

“哦，得了吧，我会像你一样当心的。让我试试吧。要不——我把苹果核给你。”

“嗯，好吧——不，本，现在不行，我怕——”

“我把苹果都给你！”

汤姆带着勉强的神态把刷子递给了他，但是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啦。当原先的密苏里大汽轮在太阳底下挥汗苦干时，这位退休的艺术家则坐在附近阴凉处的一个桶上，晃着脚，啃着苹果，计划着“宰”更多的冤大头。这样的对象多得是；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些男孩子过来；他们总是先嘲笑一番，最后却拿起了刷子。当本累得干不动了之后，汤姆把机会给了比利·费舍尔，换了一个保护得很好的风筝；费舍尔退出后，约翰尼·米勒用一只死耗子和拴耗子的绳子买下了这个机会——如此这般，一小时又一小时。到了午后时分，汤姆已经从早晨的一个可怜的穷小子变成了一个道道地地的大户。除了上面提到的那些东西外，他还拥有十二颗弹子，一个破单簧口琴，一块蓝色、透明的瓶子玻璃，一个空心轴，一把打不开任何东西的钥匙，一小截粉笔，一个玻璃的瓶塞子，一个铁皮士兵，一对蝌蚪，六只爆竹，一个独眼小猫，一个铜门球，一个狗项圈——但是没有狗——一个刀柄，四块橘子皮，一个破破烂烂的旧窗框。

这段时间他可舒服啦，悠哉游哉——好多人陪着他——栅栏被刷了整整三遍！要不是石灰水没有了，他会让村子里所有的男孩都破产的。

汤姆对自己说，这个世界其实并不是非常无聊的。他发现了人类行为的一个伟大法则但是他并不知道——也就是说，要想让一个大人或一个孩子垂涎一样东西，一定要想办法让这样东西很难得到。要是他像本书作者一样，是个伟大而聪明的哲学家，现在他就应该认识到，工作是一个孩子所不得不干的，而玩耍则是一个孩子可以不干的。这就可以帮助他理解，为什么制作假花和表演蹬踏车是工作，而滚保龄球或攀登勃朗峰只是一种娱乐。在英国，一些有钱的先生在夏天每天驾着四马载客马车赶上二三十英里，因为这份特权要他们付出很多钱；但是假如他们为此而领薪水的话，那就成了工作，他们就会告退了。

汤姆对发生在自己的世俗境地中的实质性变化琢磨了很久，随后便回总部汇报去了。

注　释

〔1〕套在小树四周以起到保护作用的一种木箱子。

第三章

汤姆来到波莉姨妈面前，姨妈坐在舒适的后房间一扇开着的窗子旁边，那房间既是卧室，又兼作早餐室、餐厅和书房。夏天宜人的气息，让人舒心的静谧，花儿的芬芳，蜜蜂那懒洋洋的嗡嗡低鸣，这一切产生了效力，使得正在编结的姨妈打起了盹——因为除了一只猫以外，她再也没有其他的伴儿，而猫儿也在她的膝头睡着了。为了保险，她把眼镜架在灰白头发的头上。她当然以为汤姆早就扔下活儿开溜了，却没料到他居然会如此理直气壮地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只听他说道，“我现在可以出去玩吗，姨妈？”

“什么，已经干完了？你才刷了多少呀？”

“都刷好了，姨妈。”

“别骗我了，汤姆——我受不了。”

“我没有骗你，姨妈。是都刷好了。”

这种没凭没据的事情波莉姨妈是不会相信的。她出去打算亲眼看看。要是汤姆的话有百分之二十是真的，她就心满意足了。当她看到所有的栅栏已经被粉刷过，不仅粉刷过，而且被精心地刷了好几遍，地上甚至还有一条石灰痕，她的惊讶几乎难以形容。她说：

“哦，真没想到！说真的，你要是有心干活的话，还是挺能干的，汤姆。”然后她又加上几句，把她的赞扬之意冲淡了一点，“但是我不得不说，你有心干活的时候实在太少了。好了，你出去玩吧；但你得记住，一个礼拜里总要有回家的时候，不然我可要抽你了。”

她被他“辉煌”的成绩打动了，就把他带到储藏室里，挑了一个好苹果递给他，同时好好地给他上了一课，比如只有通过正直的努力，问心无愧地获得款待，这才更有价值，有滋有味。当她用《圣经》中一句恰到好处的话结束训话时，他“捞”了一个炸面包圈儿。

然后他蹦蹦跳跳地出了门，看到希德正好在往外面通往二楼后房间的楼梯上爬。泥块儿就在手边，眨眼间漫天都是泥块，像冰雹似的朝希德砸去；等波莉姨妈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赶去解救时，已有六七个泥块砸中了目标，汤姆也已经翻过栅栏，跑了。栅栏上有扇门，但一般情况下他是没时间从大门进出的。都怪希德提醒他姨妈他用的是黑线，害得他遇到麻烦，现在他报了仇，所以心里平衡了。

汤姆绕过街区，拐进一条泥泞的小巷，他姨妈牛栏的后门就在这条小巷里。他现在总算逃出被俘获和惩罚的危险，于是匆忙赶往村里的广场，那儿有两支男孩子们组成的“部队”按照先前的约定，正准备开战呢。汤姆是其中一支部队的统帅。乔·哈伯（他的一个铁哥们）是另一队的统帅。这两位了不起的指挥官不必身先士卒亲自参战——那些更小的孩子才比较适合参战——而是并肩坐在一个小山丘上，通过“副官”发号施令，指挥战斗。经过一场长时间的艰苦的战斗，汤姆的部队大获全胜。接下来是清点阵亡人数，交换俘虏，对下一次作战中有争议的条款达成一致，定下了必不可少的战斗日期；随后两支部队排好队伍，齐步撤离，而汤姆则独自转身回家。

经过杰夫·撒切尔家时，他看见花园里有一个陌生的姑娘——一个蓝眼睛的可爱的小姑娘，一头黄发编成两根长辫子，穿一件白色的夏日长外衣，绣花宽松长裤。这个最新加冕的英雄没放一枪一弹就倒下了。某个阿米·劳伦斯从他的心里消失，一点儿记忆都没留下。他曾经以为他爱她爱得发疯；他曾经把自己的这种激情看成是一种爱慕；谁知这只是一种转瞬即逝、不值一提的偏见。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追求她；她在一个星期前才向他表明心迹；他只做了短短七天全世界最幸福最骄傲的男孩；而现在，眨眼之间，她就完全从他的心里消失了，就像一个结束来访的不速之客一样。

眼前这个新的天使令他肃然起敬，他偷眼打量着她，直到看见她发现了他；然后他假装不知道眼前有这么个人似的，开始用各种各样荒唐的男孩子的方式“秀”起来，意在赢得她的青睐。他的这种怪诞愚蠢延续了一段时间；但是慢慢地，当他开始玩起一些危险的技巧表演时，他斜眼一看，看见那个小姑娘正往屋子那里走去。汤姆走到栅栏跟前，伤心地靠在那上面，希望她再待一会儿。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下，然后朝门口走去。当她的脚踩上门槛时，汤姆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但是他随即就脸色一亮，因为那姑娘在进门前的一刹那把一朵圆三色堇花扔过了栅栏。

汤姆转身就跑，跑到离那朵花儿一英尺，也可能是两英尺远时停了下来，然后用手在眼睛前搭了个遮阳篷，开始朝街的那头看去，好像发现那里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似的。不一会儿他就拾起一根麦秆，脑袋拼命往后仰，把麦秆放在鼻子上，让它保持平衡；他费力地朝两边来回移动，越来越靠近那朵花儿；最后他的光脚丫子踩在了花儿上面，他用灵活的脚趾夹着这个宝贝，单腿蹦跳着，在拐角那儿消失了。但只消失了一分钟——刚好把花儿藏到夹克衫里面，紧挨着心的地方——或者说可能是贴着他的肚子，因为他对解剖学一无所知，也不是个穷讲究的人。

这会儿，他回来了，在栅栏边徘徊到夜色降临，像先前一样“做秀”；但是那姑娘再也没有露面，尽管汤姆用这样一个希望让自己得到一点安慰：她一直在某扇窗子旁边，并意识到了他的专注。最后他可怜的脑袋里装满幻象，不无勉强地回家去了。

整个晚饭期间，他始终兴致勃勃，弄得姨妈直纳闷，“这孩子中哪门子邪啦？”因为用泥块砸希德，他挨了一顿痛骂，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他试图在姨妈的眼皮底下偷糖吃，为此被姨妈敲了指节。他说：

“姨妈，希德偷吃的时候你可没打他。”

“是啊，可是希德才不像你这样折磨一个人。要不是我看着你，你就要掉进糖碗里了。”

不一会儿她进了厨房，得到豁免权的希德高兴地伸手去拿糖碗——那个得意劲儿汤姆可忍受不了。但是希德的手指一滑，糖碗掉到地上，摔碎了。汤姆欣喜若狂。然而，在这样的狂喜中，他竟然控制住了自己的舌头，一声不吭。他对自己说，他决不说一句话，就算他姨妈进来也不说，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她问这祸是谁闯的；然后他就会告诉她，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看着那个宠儿“受罚”更让他高兴的了。老太太回来了，面对着眼前这摊碎碗片，眼镜上方噌地就蹿出了火苗。这会儿，汤姆高兴得差点儿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对自己说，“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紧接着他就趴在了地板上！而那只有力的巴掌高举着，正要再打下来，这时汤姆叫了起来：

“住手，你为什么打我？——糖碗是希德打碎的！”

波莉姨妈的手停住了，一脸的困惑，汤姆以为她会安慰自己。但是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只是说：

“哼！好吧，我承认，这个小事儿不是你犯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准是闯下了别的大祸。”随后，她的良心谴责了她，她想用一些和气、爱怜的话来安抚他；但是她又觉得，这么一来，就说明她犯了错误，这可是她的家规所不允许的。于是她保持着沉默，闷闷不乐地忙她的家务去了。汤姆缩在角落里生气，更增加了自己的苦恼。他知道，姨妈在心里已经向他认输，意识到这一点，他的郁闷中增添了一丝满足。他不会妥协，他也不会理会别人的妥协。他知道有一个怜悯的眼神透过模糊的眼泪不时地注视着他，但他就是不理它。他想象自己病得要死，躺在那里，他的姨妈弯腰看着他，恳求他说一句原谅她的话，但是他会转身面对墙壁，到死也不说那句话。哦，那时候她会是怎样的感觉呢？他想象自己的尸体被从河里捞起带回家，他的鬈发完全湿透，他那颗酸痛的心停止了跳动。她将如何扑到他身上，眼泪像雨水似的唰唰地往下流，她向上帝祷告，把她的孩子还给她，她绝对，绝对再也不骂他！但是他会躺在那里，浑身冰凉，苍白，毫无声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他的悲伤从此到了头。他的感情沉浸在这些伤心的梦魇中，害得他不停地咽着口水，随时都会透不过气来；他的眼眶里饱含着泪水，眼睛一眨就溢出来，从鼻尖上往下掉。他的悲伤得到这样的爱抚，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享受，他无法容忍任何世俗的愉悦和令人不爽的快乐侵入；它太神圣了，容不得这样的接触；不一会儿，他的表妹玛丽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进来，因为到乡下去了一个礼拜，就像去了一辈子似的，现在又看见了家，所以高兴得浑身充满活力，带着歌声和阳光从一扇门里进来，而汤姆则站起来，带着阴霾和郁闷从另一扇门里出去。

他在远离男孩子们常去的地方闲逛，寻找与他的心情相配的孤寂的地方。河里的一个木筏吸引了他，他坐在它的外沿上，打量着广阔得可怕的河流，同时巴不得自己被淹死，一下子就死过去，而不要经历那个由大自然设计的令人难受的过程。这时他想到了他的花儿。他把花拿出来，花儿已经被压皱，枯萎，这更大大地增加了他那种阴暗的幸福感。他想，要是她知道了他的事，会不会可怜他呢？她会不会哭，希望她有权利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安慰他？或者，她会不会像这个虚伪的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样，冷冰冰地掉头就走？这幅画面让他产生了好大一阵惬意的痛苦，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构思着这幅画面，变换着新的不同的角度，直到再也换不出新的花样。最后他叹着气儿站起来，在黑暗中离开了那里。

大约在九点半或十点钟左右，他来到那个不知名的令他崇敬的人居住的街道；他逗留了一会儿；他竖起的耳朵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一支蜡烛昏暗的烛光映在二楼一扇窗子的窗帘上。他崇敬的那个人儿在不在那里呢？他翻过栅栏，偷偷摸摸地穿过那些植物，直到站在了那扇窗子底下；他抬头动情地看着窗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躺在窗子底下，四仰八叉，双手搭在胸前，握着他那可怜的枯萎的花儿。他愿意就这样死去——在这个寒冷的露天世界里，当这个极度的悲痛来临的时候，他那无家可归的脑袋上没有任何遮盖，没有友善的手抹去他额上的死人的湿气，没有爱怜的脸充满同情地俯在他身上。当她在明媚的早晨朝外看时，就会看见他这副样子，那时候，哦！她会掉一滴小小的眼泪到他那可怜的、没有生气的躯体上吗，看见一个鲜活的年轻生命受到如此粗卤的摧毁，这样过早地被扼杀，她会不会轻轻地叹一口气呢？

窗子拉上去了，一个女用人不和谐的声音亵渎了眼前这神圣的宁静，一大盆水兜头而下，打湿了平卧在地上的烈士的遗体！

这个透不过气来的英雄轻松地哼了一声，一跃而起。空中响起嘶……的声音，好像有石块飞过，还夹杂着喃喃的诅咒声，接着好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一个模模糊糊的小身影在黑暗中翻过了栅栏，飞跑而去。不一会儿之后，当脱光衣服准备上床的汤姆就着烛光打量他被打湿的衣服时，希德醒了；但是如果说他隐约想到要对汤姆进行“旁敲侧击”的话，那么他重新考虑后，决定保持沉默，不说为妙，因为汤姆的眼睛里流露出凶光。

汤姆没有平添烦恼地做祷告，就上床睡觉了，希德默默地记下了他的懈怠。

第四章

太阳升起在安宁的地球上，阳光像赐福似的照耀着静谧的村子。吃过早饭，波莉姨妈带着全家作祷告：开头是一篇祷文，这篇祷文就像一栋建筑，建于按照固定的次序从《圣经》中抽取的一些引文的基础之上，而她的一些原创则像薄薄的灰浆把那些引文黏合在一起；在这栋建筑的顶上，就像在西奈山的山顶上，她又念了《摩西律法》中的令人恐怖的一章。

然后，汤姆开始准备行动，也就是说，准备去“背熟他的《圣经》引文”。希德在几天前就已背了出来。汤姆用尽全力去记熟五段引文，他选的是山上宝训中的片段，因为他找不出比这些更短的了。半个小时之后，汤姆对自己的功课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总体印象，但仅此而已，因为他的心思正在穿越人类思想的广袤田野，他的双手正忙着令他分心的消遣。玛丽拿着他的书，听他背诵，他费力地在迷雾中寻找方向：

“贫穷的人有——有——”

“有福了”——

“对——有福了；贫穷的——”

“人——”

“人；贫穷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

“他们的——”

“他们的。贫穷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哀哭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他们——”

“sh”

“因为他们——嗯——”

“S,H,A——”

“因为他们S,H——哦，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字！”

“Shall！（将要）”

“哦，将要！——因为他们将要——嗯——嗯——将要哀哭——嗯——嗯，那些将要——他们——嗯——他们将要哀哭，因为他们将要——嗯——将要怎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玛丽？——你为什么这么坏？”

“哦，汤姆，你这个可怜的笨蛋，我没逗你。我不会这样做。你必须再学一学。你别泄气，汤姆，你能行的——要是你成功了，我会给你一样好得不能再好的东西。来吧，这才是好孩子。”

“好吧！是什么东西，玛丽，告诉我是什么东西。”

“这你别担心，汤姆。你知道，既然我说了是好东西，那就是好东西。”

“你说话可要算数，玛丽。好吧，我再试试。”

他确实“再试试”了——在好奇心和预期中的奖品的双重压力下，他这次真是全身心地投入，终于取得了辉煌的成功。玛丽给了他一把价值十二点五美分的崭新的“巴洛刀”〔1〕。这份突如其来的欣喜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了。不错，这把小刀切不了任何东西，但它却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巴洛刀，拥有它，就拥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派——不过，西部的男孩子们从哪里得到这样的概念，认为这样的武器居然可能被仿冒，从而使它的声誉受到玷污，这是一个不同凡响的秘密，也许永远都是一个秘密。汤姆先拿碗柜试了试刀，接着正打算在衣柜上动刀时，被叫去穿衣服，上主日学校去了。

玛丽给了他一个装着水的铁皮脸盆和一块肥皂，他走到门外，把脸盆放在一条小的长凳上；然后他把肥皂在水里浸一下，就把它放下；接着他卷起衣袖；轻轻地把水倒在地上，走进厨房，抓起门后面的毛巾使劲擦脸。但是玛丽夺走了毛巾，说：

“你害不害臊啊，汤姆。你不能这么坏嘛。水又伤不了你。”

汤姆有点儿难堪。脸盆里重新倒进水，这回他在脸盆前站了一会儿，积攒起勇气；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洗了起来。不一会儿他又进了厨房，两只眼睛都闭着，双手摸索着毛巾，肥皂水和清水像值得信赖的证据从他脸上滴下来。但是当他的脸从毛巾里露出来的时候，却没有让人满意，因为干净的地方到下巴和上下颌那儿就戛然而止了，像个面罩似的；从下巴往下一直到脖子四周，是一大片没有被灌溉过的黑鸦鸦的土地。玛丽抓住他，当她替他拾掇完了之后，他成了一个大人，一个兄长，没有一丁点儿污垢，浸湿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短短的鬈发看上去那么匀称，一丝不苟。（他私底下费劲地把鬈发撸直，抹上发油，让头发紧贴着头皮；他向来觉得鬈发女里女气的，他自己的鬈发就使他的生活充满痛苦。）然后玛丽拿出一套他的衣服，这两年来，他只有在上主日学校时才穿这套衣服——它被简单地称为他的“别的衣服”——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他的衣柜有多大了。等他穿好衣服后，姑娘“帮他纠正”；她把他干净的紧身短袖衫的纽扣一直扣到下巴那里，把他宽大的衬衫领子翻到肩膀上，掸干净他有斑点的草帽并给他戴上。现在他有了很大的改进，但是很不舒服。他完全像他看上去那样不舒服；因为全身的衣服都绷得很紧，那种干净磨得他很疼。他希望玛丽会忘记他的鞋子，但是这个希望落空了；她按照习俗，给鞋子彻底打上了蜡，然后递给了他。他发起了脾气，说他总是被迫做一些他不喜欢做的事情。但是玛丽劝他说：

“行了，汤姆——这才是好孩子嘛。”

于是他一边吼叫着一边穿上了鞋子。玛丽很快做好了准备，三个孩子动身上主日学校——那是一个令汤姆深恶痛绝的地方；但是希德和玛丽很喜欢那里。

主日学校的上课时间是九点到十点半；接下去是做礼拜的时间。三个孩子中有两个总是自愿留下来，另外一个也留下来——理由更充足。教堂的没有垫子的高背长椅上可以坐三百来人；教堂只是一座普通的小建筑，有一个松木板的护树箱当作尖顶。在门口，汤姆故意落后了一步，走近一个穿着礼拜日服装的同伴：

“嗨，比利，带着黄票子吗？”

“带着。”

“拿什么可以跟你换？”

“你有什么呢？”

“一根甘草和一个鱼钩。”

“让我看看。”

汤姆把东西亮了出来。比利觉得满意，交换成功。然后汤姆用两颗白色的大弹子换了三张红票子，其他一些小玩意儿换了两张蓝票子。他拦截了其他的进来的男孩子，换了各种颜色的票子。十五分钟后，他随着一大群穿得干干净净、闹闹嚷嚷的男孩女孩走进教堂，走向自己的位子，跟第一个走到他身边的男孩子吵了起来。一个面色严肃，上了年纪的教师出来干涉；然后把背转过去一会儿，汤姆趁机拉了旁边长椅上一个男孩的头发，等那男孩转过身来时，只见汤姆一本正经地看着书呢；不一会儿，他又用大头针戳了另一个男孩，就是为了听他喊一声“啊哟！”结果又受到老师的呵斥。汤姆全班的人都是一个类型——不安生，吵闹，爱惹麻烦。轮到背课文时，没一个能背全，而是需要不断地提醒。然而，他们总能应付过去，得到各自的奖品——一些小小的蓝票子，每张上面写着一段圣经；背出两段课文可以换一张蓝票子。十张蓝票子等于一张红票子，可以交换；十张红票子等于一张黄票子；十张黄票子就可以从校长那里换一本装订很普通的《圣经》（在那年头价值四十美分）。就算是为了一本多雷的插图本《圣经》，我的读者当中又有多少人会那么费心费力地去记住两千句课文呢？但是玛丽就是用这样的方法获得了两本《圣经》——这可是两年的坚韧努力换来的——一个德国人家的孩子获得了四五本。有一次他一口气背出了三千句；但是他的神经官能太紧张了，从那以后起他只比一个傻瓜好一点儿——学校里的一个倒霉蛋，每逢重大场合，在客人面前，校长（照汤姆的说法）总要让这个孩子出来“展示”一番。只有年龄较大的学生才想办法保存他们的票子并且坚持这种单调乏味的努力，直到获得一本《圣经》，所以向学生们颁发这些奖品就成了一种难得一见的盛况；获得成功的学生在那一天自然很风光，很令人瞩目，彼时彼刻每一个学子的心里都燃烧着一种新的雄心壮志，而这种雄心壮志通常会保持一两个星期。汤姆的精神之胃也许并不真正渴望获得这样一个奖品，但是就他整个人而言，毫无疑问，他很久以来一直渴望这样的荣耀以及伴随这种荣耀而来的风光。

规定的时候一到，校长站在讲坛前，手里拿着一本合着的赞美诗，食指插在书页之间，招呼大家集中精力。当一个主日学校的校长按惯例作简短讲话时，手里一定要拿一本赞美诗，就像在音乐会上歌手上台独唱时手里要拿乐谱一样——至于为什么，这是一个秘密：因为不管是校长还是歌手都从来不看赞美诗和乐谱。校长是个三十五岁的细长个子，留着沙色的山羊胡子和沙色的短发；他穿着一件僵硬的立领衫，上沿几乎碰到他的耳朵，而领尖成曲线向前，直逼他的嘴角——形成一个围栏，从这个围栏里只能看到正前方的东西，要想往旁边看，就得转动整个身子；他的下巴搁在一个宽领带上，那领结又宽又长，像一张钞票，两端饰有流苏；他的靴子尖翘得很高，就像雪橇的滑板，这可是当时流行的式样——小伙子们要坐着、把大脚拇趾顶着墙，耐心地、费劲地顶上几个小时，才会得到这样的效果。沃尔特斯先生是个态度非常认真的人，心地真挚诚实；对于圣物圣地他都非常崇敬，把它们与俗物俗地区分得清清楚楚，以至于在主日学校时他讲话的语音语调都很特别，与平时大不相同，而他自己并没意识到。他是这样开始的：

“听着，孩子们，我要你们尽可能坐得端正，姿势优美，把你们的精力集中一两分钟。对——就是这样。这才是好男孩和好女孩该有的样子。我看见一个小女孩在朝窗外看——或许她以为我是在那里的什么地方——也许是在一棵树上给小鸟们讲话。［全场响起赞许的窃笑声。］我要告诉你们，看见这么多明亮、干净的小脸聚集在这样的地方，学习正确地做事，学做好人，我的感觉多么好。”如此这般。没有必要把演讲的其余部分都记下来。这个演讲没有什么新的花样，所以我们都很熟悉。

演讲的后三分之一受到了某些坏孩子重新开始的吵架和别的娱乐活动的干扰，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坐立不安和窃窃私语的干扰，这些坐立不安和窃窃私语甚至波及了希德、玛丽这些孤立的、不受腐蚀的岩石的基础。但是，随着沃尔特斯的声音的减弱，所有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大家以一种突然的沉默，对沃尔特斯终于结束了演讲表示感谢。

大部分的窃窃私语是由一件多少比较罕见的事情引起的——有些客人进了教堂：撒切尔律师，由一个弱不禁风的老人陪同；一个人高马大、铁灰色头发的中年绅士；还有一位高贵的女士，无疑是那位绅士的夫人。女士领着一个孩子。汤姆一直坐立不安，不断地讲废话，发牢骚；同时又感到心虚——他不敢接触阿米·劳伦斯的目光，他受不了她爱怜的注视。但是当他看见新进来的小孩时，一时间欣喜若狂。紧接着他极尽全力地“秀”起来——拍打男孩子，拉头发，做鬼脸——一句话，用尽一切似乎可以吸引一个姑娘，让她叫好的手段。只有一件事给他的人来疯泼了凉水——就是他在这个天使的花园里遭到的羞辱——但是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就像沙中的记录，早就被眼前这股幸福的浪潮冲刷掉了。

客人们被请到作为贵宾席的最高的位子上，沃尔特斯一结束演讲，就把他们介绍给全校同学。那个中年人原来是个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决不低于县法官——总之是这些孩子们见到过的最令人敬畏的人——他们想知道他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人——他们有点想听他怒吼，又有点怕他怒吼。他来自十二英里外的君士坦丁堡——所以说他游历过世界，见过世面——他的那双眼睛打量过县法院——据说县法院的屋顶是铁皮的。这些想法令孩子们对他肃然起敬，全场的鸦雀无声和一排排发直的眼睛足以证实这一点。他是大法官撒切尔，他们自己的律师的哥哥。杰夫·撒切尔立即走上前去，跟那个大人物寒暄，令全校师生羡慕不已。要是他听见大家的窃窃私语，准会像听到音乐一样：

“瞧他，吉姆！他上去了。嘿——瞧哎！他要跟他握手了——他跟他握手了！老实说，你不希望你是杰夫吗？”

沃尔特斯先生开始“作秀”，忙忙碌碌地办理各种公务，这里那里，只要逮到一个目标就发号施令，评头论足，指手画脚一番。图书管理员也在“作秀”——怀里抱着书，东走西走，语无伦次地嘀咕着一些只有昆虫学家才感兴趣的话。年轻的女教师们也在“作秀”——亲切地俯身向着刚刚被扇过耳光的学生们，朝着坏小孩树起漂亮的手指表示警告，爱怜地拍拍好孩子。年轻的男教师们也在“作秀”：用轻微的斥责和其他一些显示师道尊严的小手段，以及对会场纪律的关注——大多数的教师，不管男女，都在图书馆里，讲坛旁边，找到了活儿干；这是一件通常需要干两到三次的活儿（好像很苦恼的样子）。小姑娘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作秀”，小男孩们的“作秀”勤勤勉勉，纸团在空中飞来飞去，脚步拖地的轻微声不绝于耳。而在这一切之上，端坐着那位大人物，面对一屋子的人，流露着威严的法官的笑容，沐浴在他自己的显赫地位的温暖阳光里——因为他也在“作秀”。

只缺一件事情就能让沃尔特斯先生的狂喜变得十全十美，这就是颁发一本作为奖品的《圣经》并推出一个神童。好几个学生有几张黄票子，但是没一个能达到换《圣经》的数量——他曾经询问过那几个明星学生。现在，要是能让那个德国孩子的神智恢复正常，他愿意把一切都给他。

而此时此刻，当希望落空的时候，汤姆·索亚拿着九张黄票子、九张红票子和十张蓝票子走上前来，要求领一本《圣经》。这无疑是晴天霹雳。沃尔特斯再过十年也不会想到有这么一个人来要求一本《圣经》。但是没有办法——他有货真价实的票子，颜色也没错。于是汤姆被请到台上跟法官和其他贵宾坐在一起，大本营里传出了这个大新闻。这是近十年来最令人震惊的新闻，这个新闻如此轰动，它把这个新的英雄抬高到跟法官平起平坐的地步，全校师生在同一个地方要敬仰两个神奇的人物。男孩子们全都嫉妒得要死——但是最痛苦的要数那些为他的这番令人憎恶的风光作出过贡献的人，就是他们用票子交换了汤姆出卖粉刷栅栏的特权而获得的那些小玩意儿，但是现在认识到这一点已经为时过晚。他们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个狡诈的骗子、草地里一条狡猾的蛇欺骗的人一样。

校长在向汤姆颁奖的时候，使出了在当时的情况所能迸发出的所有的热情；但是它缺乏某种真诚，因为这个可怜的家伙的本能告诉他，这里也许有一种不太能见光的秘密；这个孩子肚子里居然能有两千句圣经，这实在是反常的——其实他撑死了也就知道个十来句。

阿米·劳伦斯又骄傲又高兴，她试图让汤姆从她的脸上看出来——但是他没看。她觉得纳闷；然后她有一点儿困惑；接着，她产生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怀疑，但随即又打消了——又来了；她注视着；一个偷偷摸摸的目光告诉了她许多——然后她的心碎了，她又嫉妒又生气，眼泪流了出来，她恨所有的人。最恨的是汤姆（她想）。

汤姆被介绍给法官；但是他的舌头打了结，他的呼吸很不通畅，他的心在颤抖——一方面是因为法官在他眼里实在是个高不可攀的人物，但主要是因为他是她的父亲。要是在暗地里，他宁愿朝他跪拜。法官把手搁在汤姆的头上，称他是个好样的小大人，问他叫什么名字。那孩子结结巴巴，吭哧吭哧，终于说了出来：

“汤姆。”

“哦，不，不是汤姆——是——”

“托马斯〔2〕。”

“啊，对了。我想也许还不止这个。你的名字很好。但我觉得你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你能告诉我吗？”

“告诉这位先生你的另外一个名字，托马斯，”沃尔特斯说，“要叫先生。你不能忘了规矩。”

“托马斯·索亚——先生。”

“这就对了！真是个好孩子。好样的孩子。好样的，大人似的小家伙。两千句课文是个很大的数字——非常，非常大。你在背这些课文的时候，肯定遇到许多麻烦，但你绝对不会后悔的；因为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知识；知识才能造就伟人和好人；有朝一日，你也会成为伟人和好人，托马斯，到那时候，你就会回想起今天并说，这完全归功于我童年时代的主日学校给我的宝贵的恩惠——这完全归功于教我学习的我亲爱的老师——这完全归功于好心的校长，是他鼓励我，监督我，给了我一本漂亮的《圣经》——一本精美典雅的《圣经》——让我永远拥有它——这完全归功于正确的抚养！你肯定会这么说，托马斯——多少钱也换不了你这两千句课文的——绝对换不了。现在你不会介意告诉我和这位女士你学到的一点东西吧——对，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因为我们都为爱学习的小孩骄傲。现在，毫无疑问，你能说出十二使徒的名字。你能告诉我们前两个使徒的名字吗？”

汤姆拽着一个扣眼，看上去局促不安。现在，他脸红了，眼睛垂了下来。沃尔特斯先生的心跟着他沉了下去。他对自己说，这个孩子不可能回答出这个最简单的问题——法官为什么要问他呢？但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说话，就说：

“回答这位先生的问题，托马斯——别害怕。”

汤姆依然犹豫不决。

“我相信你会告诉我们的，”女士说。“最前面的两个使徒的名字是——”

“大卫和哥利亚！”〔3〕

让我们降下仁慈的帷幕，就此收场吧。

注　释

〔1〕巴洛刀，一种坚实而廉价的单面小折刀，以18世纪英国制刀匠罗素·巴洛的姓命名。

〔2〕汤姆是托马斯的昵称。

〔3〕汤姆当然答不上来。十二使徒前两位分别是彼得和安德鲁。

第五章

大约十点半，小教堂破旧的钟敲响，不一会儿人们开始聚集，参加晨祷。主日学校的孩子们分散在教堂四周，与他们的父母一起占据着教堂长椅，这样他们的父母可以照看他们。波莉姨妈来了，汤姆、希德和玛丽跟她坐在一起——汤姆被安排在走廊旁边的位子上，为的是让他尽可能远离敞开的窗口以及窗外夏日景色的诱惑。人群顺着走廊鱼贯而入：上了年纪的、贫困的、曾经见证过好时光的邮政局长；镇长夫妇——除了其他多余的东西外，他们还有一个镇长；治安法官；寡妇道格拉斯，一个美丽、精明、慷慨大方、心地善良、四十岁的富婆，她那建在半山腰上的房子是镇上惟一的宫殿，她是个最好客的人，在圣彼得堡引以为豪的各种庆典方面，更是阔绰得无人可比；弯腰屈背、德高望重的沃德少校和太太；律师里弗森，来自远方的一位新的要人；接下来是村子里的美女，后面跟着一群身穿上等细布衣服，扎着缎带的令人伤心的年轻姑娘；随后一起进来的是镇上所有的年轻职员——他们是那群姑娘的爱慕者，刚才一直站在门厅里，嚼着甘蔗，围成一圈，醉酒似的哧哧傻笑，直到最后一个姑娘逃过他们的夹击；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模范男孩威利·莫弗森，特别当心地搀扶着他的妈妈，好像她是刻花玻璃似的。他总是带他母亲来教堂，是所有妈妈们的骄傲。男孩子们都恨他，因为他太出挑了。而且，他“与他们的反差”太大了。他的白手帕像以往的星期天一样，从后面的口袋里露出来——不经意地。汤姆没有手帕，他把有手帕的男孩子都看作势利鬼。

现在，会众全部到齐了，钟又敲响了一次，提醒迟到者和待在外面的人，然后教堂里一片肃静，只有廊台里的唱诗班里时而响起窃笑声和私语声。整个晨祷过程中，唱诗班里总是发出窃笑声和私语声。曾经有过一个教堂唱诗班没有被教坏，但我现在忘了是哪一个了。那已是好多年以前，我几乎完全记不清了，但是我想那是在某个别的国家。

牧师诵读赞美诗，整篇赞美诗被他读得有滋有味，在那个地区，他的这种特殊的诵读风格是颇受赞赏的。他的音起得不高不低，然后稳稳地往上爬，达到一定的高度，也就是把最强的力度落在最高的词上后，就像从跳板上往下跳似的，突然下降：

当他人血海航行奋战载誉，

我怎能安卧于天堂里舒适的花床？

他被视为神奇的诵读者。在教堂“联谊会”上，人们常常要他念诗；当他念完后，女士们会举起手来，然后无奈地搁在膝盖上，“转动”眼睛，摇头，好像在说，“难以言表；太美了，对这个世俗的地球来说，实在太美了。”

赞美诗唱完后，牧师大人斯普拉格先生转向一块公告板，念起各种各样的“通知”，什么会议啦，联谊啦，等等，等等，好像会一直念到世界末日似的——这是一种奇怪的习惯，至今在美国依然保存，甚至在城市里，在远离这里、报纸泛滥的年代。常常会有这样的事情：为一个传统习惯辩护的理由越少，要革除这个习惯就越难。

现在牧师开始做祷告。这是一篇上佳的，宽厚的，面面俱到的祷文：它为会众，会众的孩子们祈祷；为村子里的其他会众祈祷；为村子本身祈祷；为这个州祈祷；为州里的官员祈祷；为合众国祈祷；为合众国所有的教堂祈祷；为国会祈祷；为总统祈祷；为政府官员祈祷；为在风狂雨暴的大海里颠簸的可怜的水手祈祷；为在欧洲君主统治和东方专制的铁蹄下呻吟的百万民众祈祷；为那些拥有光和好消息，却没有眼睛看，没有耳朵听的人祈祷；为大海里遥远的岛上的异教徒们祈祷；最后，祈求他将要说的话会得到上帝的宽恕和恩典，会像撒在肥沃土地里的种子，到时候获得大丰收。阿门。

教堂里响起衣服的窸窣声，站着的会众坐了下去。本书的主人公并没有欣赏这篇祷文，他只是在忍受——要是他能忍受倒也罢了。他始终坐立不安；他始终下意识地注意着牧师讲话中的细节——虽然他没有在听，但是对于牧师的老生常谈他早已耳熟能详——每当里面夹杂了哪怕一丁点儿新鲜内容，他的耳朵就会捕捉到，他从心底里讨厌这些新的内容；他认为增加是不公平的，是无赖行为。当牧师祷告到一半的时候，一只苍蝇停落在他面前的长椅背上，镇静地擦着爪子，用手臂抱着头，那么起劲地擦着头，几乎要使头与身体分离，把个细长的脖子完全裸露在外面；用后腿刮着翅膀，让它们平滑地贴着身体，好像是燕尾服似的；整个梳洗过程那么从容，好像它知道自己非常安全似的，汤姆的精神受尽折磨。苍蝇的确是安全的；因为尽管汤姆的手痒得不行，但他就是不敢去抓它——他相信，他要是在祷告过程中做出这样的事情的话，他的灵魂立刻就会毁灭。但是随着牧师念出祷文的结束语，汤姆的手开始偷偷地迂回向前伸去；牧师的“阿门”刚出口，苍蝇就成了战俘。他的姨妈发现了他的行动，让他把苍蝇放走。

牧师宣布了作为布道题目的《圣经》文句，然后用低沉单调的声音讲述其论点，这番话实在太冗长了，慢慢地，很多人开始打起盹来——而这个论点又是关于无边无际的地狱之火的，弄得被上帝钦定为可以拯救的人少到了可怜的程度。汤姆数了数布道文的页数；每次上过教堂后他都会知道布道文有多少页，但是其他方面他几乎一无所知。然而，这次，有那么一会儿，他是真的感到了兴趣。牧师描绘了一幅千禧年之际全世界大团聚的宏伟而动人的画面：狮子和羊羔一起躺在地上，一个小孩领着它们。但是，这种宏伟场面所蕴涵的情感、训喻和寓意，汤姆都无动于衷；他只想着在旁观的全体国民前，那首要人物如何风光露脸；这个念头让他脸色发亮，他对自己说，假如那是头驯服的狮子的话，他愿意做那个孩子。

现在，他又难受起来，因为无聊的布道又开始了。不一会儿他想起自己有一个宝贝，就拿了出来。这是一只黑色的大甲虫，有一个令人生畏的钳夹——他称它为“铁夹甲虫”。它被关在一只装雷管的盒子里面。甲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咬了一口他的手指，汤姆的手指下意识地一弹，甲虫掉到了过道上，摔了个背着地。汤姆把被咬的手指含在了嘴里。甲虫在地上无奈地蹬着腿，怎么也翻不过身来。汤姆注视着它，很想把它拣回来；但是他够不到它。其他一些对布道不感兴趣的人从甲虫身上得到了解脱，他们也注视着它。不一会儿一条迷路的卷毛狗懒洋洋地走过来，它心里正悲伤着，对夏日的安逸宁静感到无聊，对束缚感到厌烦，渴望改变。它发现了甲虫；耷拉着的尾巴竖起来，来回摇晃。它审视着这个奖品；围着它兜了一圈；在安全的距离之外嗅嗅它；再兜一圈；胆子大了一点，凑近点嗅嗅它；然后抬起嘴唇，轻轻地碰了碰它，没有碰到；再来一次；又一次；开始欣赏起这个娱乐活动；它用爪子抓着甲虫，趴了下来，继续做着实验；最后终于厌倦了，于是就显得心不在焉。它的头耷拉下来，下巴慢慢地碰到了对手，对手咬了它一口。只听哇的一声尖叫，卷毛狗的头一晃，甲虫被甩到了两码之外，又一次摔了个背着地。附近几个旁观者哆嗦了一下，心里暗暗叫了声好，好多张脸躲到了扇子和手帕后面，汤姆心花怒放。那条狗看上去傻兮兮的，或许它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它的心里有怒气，并渴望报复。于是它跑到甲虫跟前，开始再一次向它发起谨慎的攻击；一边围着它兜圈子，一边不时地朝它扑去，在离它只有一英寸时前爪着地，牙齿更近地去咬它，使劲地摇头，直到耳朵又一次晃动起来。但是过了一会儿，它又一次感到厌烦了；转而逗弄起一只苍蝇，想从中找点乐趣，但是并没感到轻松；接着又逗弄一只蚂蚁，鼻子贴着地板，很快就厌倦了；打哈欠，叹气，完全忘记了甲虫，坐在了它的身上。随着一声狂怒的叫声，卷毛狗沿着过道跑去；叫声在继续，狗也在接着往前跑；它从圣坛前穿过；它顺着另一边的过道飞跑；它从门前穿过；它狂吼着跑上终点直道；越跑越伤心，不一会儿它就成了一颗模模糊糊的彗星，带着光束以光的速度在轨道上运行。最后这个发狂的受害者偏离了轨迹，跳上它主人的大腿；主人把它扔出了窗外，悲伤的叫声迅速减弱，并在远处消失了。

这会儿，整个教堂里的人都因为克制着笑声而憋得满脸通红，差点窒息，布道完全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布道继续进行，但已变得有气无力，吞吞吐吐，给人以随时可能结束的印象；就连最严肃的祝愿语，会众们在听的时候也是靠着前面椅背的掩护，强压着渎神的欢笑，好像那可怜的牧师说的是一件少有的滑稽的事情。当煎熬终于结束，牧师念出了赐福祈祷后，会众们如释重负。

汤姆·索亚十分高兴地回家去，边走边想，做礼拜的时候有一点变化，倒是可以接受的。只有一件事令他不爽；那条狗玩他的铁夹甲虫他没意见，但是他认为它不应该把它夺走。

第六章

星期一早晨让汤姆·索亚痛苦。星期一早晨总是如此——因为这意味着他又要在学校熬过漫长的一个星期。一般来说，他在这一天的开头总是希望没有前面的那个礼拜天，因为过了礼拜天后再度回到被关在学校里的日子，让人更加难以忍受。

汤姆躺在那里想着。不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他宁愿自己生病；这样他就能够赖在家里，不去学校。这个可能很渺茫。他查看了自己的身体，一点儿病痛都没有，他又检查了一遍。这回他想他可以发现自己有绞痛症，他开始满怀希望地鼓励它们。但是痛感很快就减弱，不一会儿就彻底消失了。他继续冥思苦想。突然他发现了什么。他的一颗上牙松动了。真走运；他刚要开始呻吟，用他的话说就是作为“第一步”，但突然又想到，要是他拿这个理由赖学的话，姨妈会把他的牙齿拔掉，这会很疼的。于是，他想，暂时还是保留这颗牙齿，另想别的办法。一时之间，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接着，他想起曾听医生说过，有一种病能让病人躺上两三个星期，并有失去一根手指的危险。于是这孩子就急切地把他酸痛的脚趾从被单下抽出来，捧在手里细细查看。但是这会儿他说不出这该叫什么病。然而，试一试总是值得的，于是他开始可着劲儿哼哼起来。

但是希德睡得死死的。

汤姆哼哼的声音更响了，并在幻觉中感到自己的脚趾真的疼了起来。

希德还是没有动静。

汤姆这会儿喘起了粗气。他歇了一下，然后扯开嗓子发出一串可怕的呻吟。

希德鼾声依旧。

汤姆发火了。他说，“希德，希德！”边叫边摇他。这一来奏效了，汤姆接着哼哼。希德打着哈欠，伸个懒腰，然后哼了声鼻子，用胳膊肘支撑起身子，瞪眼看着汤姆。汤姆继续哼哼。希德说：

“汤姆！嗨，汤姆！”（没有回音。）“喂，汤姆！汤姆！怎么啦，汤姆？”他摇着汤姆，担心地看着他的脸。

汤姆痛苦兮兮地说：

“哦，别，希德。别摇我。”

“哎，怎么啦，汤姆？我要叫姨妈。”

“不——没事。也许过会儿就好了。别叫任何人。”

“可我一定要叫！别这么哼啦，汤姆，很怕人的。你这样子有多久了？”

“几个小时了。哎哟！哦，别这样摇，希德，你要害死我的。”

“汤姆，你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呢？哦，汤姆，别这样！听你这样哼，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汤姆，你怎么啦？”

“我原谅你的一切，希德。［哼哼。］你对我做过的一切。等我死了——”

“哦，汤姆，你不会死的，是吗？别死，汤姆——哦，别死。也许——”

“我原谅所有的人，希德［哼哼。］把我的话告诉他们，希德。还有，希德，你把我的窗框和独眼猫送给镇上新来的那个陌生姑娘，告诉她——”

但是希德抓起他的衣服，走了出去。汤姆现在是真的难受了，他的想象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他的哼哼变得煞有其事起来。

希德飞快地跑下楼，说：

“哦，波莉姨妈，来呀！汤姆要死了！”

“要死了！”

“是的。别等了——快来！”

“胡说！我不信！”

但她还是飞快地跑上楼，希德和玛丽紧跟着她。她的脸也白了，嘴唇在颤抖。来到汤姆的床边，她喘着气儿说：

“你，汤姆！汤姆，你怎么啦？”

“哦，姨妈，我——”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孩子？”

“哦，姨妈，我的酸痛的脚趾变成坏疽了！”

老太太瘫坐在一张椅子里，笑了一笑，然后又叫了一声，接着同时又笑又叫。这一来她才恢复常态，说：

“汤姆，你可把我吓死了。你别再给我胡说八道，赶快起床。”

哼哼声停止了，脚趾上的疼痛也消失了。小家伙感到有点儿傻，他说：

“波莉姨妈，它好像成了坏疽，疼得太厉害啦，我连牙齿都顾不上了。”

“你的牙齿，真是的！你的牙齿又怎么啦？”

“有一颗松了，疼死了。”

“好了，好了，别再哼哼了。把嘴巴张开。嗯——你的牙齿的确是松了，但是你不会死的。玛丽，给我拿一根丝线来，再从厨房里拿一块火炭来。”

汤姆说：

“哦，别，姨妈，别把它拔掉。现在不疼了。就算再疼我也不会闹了。请别拔，姨妈，我可不想逃学赖在家里！”

“哦，你不想赖在家里，是吗？这么说来，你这么吵闹就是因为你想你可以赖在家里，不去上学，而是要去钓鱼？汤姆，汤姆，我这么爱你，可你好像总是想尽一切办法用你的无法无天来伤我的这颗老心。”这时拔牙的工具已经准备好了。老太太把丝线的一头拴着汤姆的牙齿，另一头系在床柱上。然后她抓住火炭，突然朝汤姆扔去，几乎砸在他的脸上。现在，汤姆的那颗牙齿在床柱上晃荡。

但是，所有的痛苦总会有补偿。汤姆吃过早饭去上学的时候，他成了每一个男孩子羡慕的对象，因为他的上牙床的一个缺口让他得以用一种新的令人羡慕的方法吐痰。他的身后聚拢一群对他的表演感兴趣的孩子；一个曾经割伤手指从而到目前为止一直受到他人迷恋和崇敬的孩子，现在发现自己突然连一个追随者也没有了，那份风光也被剥夺了。他的心沉甸甸的，用不屑的口气说，他认为像汤姆这样飞痰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另一个男孩说，“酸葡萄！”他就像个失意英雄似的走开了。

不一会儿汤姆遇到了村子里的小弃儿哈克贝里·芬，他是镇上一个酒鬼的儿子。镇上的妈妈们都打心眼里憎恨和害怕哈克贝里，因为他游手好闲，无法无天，粗野顽皮——也因为她们的孩子都非常佩服他，尽管妈妈们禁止孩子跟他交往，他们却乐此不疲，并且希望自己有胆量像他一样。汤姆像其他体面孩子一样，羡慕哈克贝里那种自由自在、无家可归的生活，但是被严令禁止跟他一起玩。所以他只要一有机会就跟他一起玩。哈克贝里总是穿着大人的旧衣服，这些衣服终年油汁麻花，破破烂烂。他的帽子也是破旧不堪，一大块月牙形的帽檐耷拉了下来；他的大衣，假如他穿大衣的话，几乎一直拖到脚跟，后面的口子也是在背部很下面的地方；但是有一根背带吊着他的裤子；裤裆松垮，下垂，里面什么也没有，毛边的裤脚要是不卷起来的话就会拖在泥地里。

哈克贝里来来去去，自由自在。天气好的时候，他睡在门阶上，下雨天则睡在空的大桶里；他不必上学或上教堂，不必叫任何人老师，也不必服从任何人；他可以随时随地去钓鱼游泳；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没有人禁止他打架；他晚上想多晚睡就多晚睡；他总是第一个在春天光脚走路、最后一个在秋天重新穿上皮鞋的男孩，他从来不必洗脸，也不必穿干净衣服；他可以随便骂人。总之，这孩子拥有一切可以让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东西。圣彼得堡每一个烦恼的、受束缚的、体面人家的男孩都是这么想的。

汤姆向这个很有传奇色彩的弃儿打招呼：

“你好，哈克贝里！”

“你好，看看你喜不喜欢这个。”

“你拿的是什么呀？”

“死猫。”

“让我看看，哈克。天哪，它硬邦邦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一个男孩手里买来的。”

“用什么买的？”

“一张蓝票子，还有我从屠宰场弄来的一个尿泡。”

“蓝票子是哪儿来的？”

“两个星期前用一个滚圈杆跟本·罗杰斯换的。”

“嗨——死猫有什么用呀，哈克？”

“什么用？可以治疗瘊子呢。”

“不！真的吗？我知道一些更好的东西。”

“我不信。是什么呀？”

“不信？是活力神水。”

“活力神水！我才不信什么活力神水呢。”

“你不信，是吗？你试过吗？”

“不，我没试过。但是鲍博·坦纳试过。”

“谁告诉你的！”

“谁？是他告诉了杰夫·撒切尔，杰夫告诉了约翰尼·贝克，约翰尼告诉了吉姆·霍利斯，吉姆告诉了本·罗杰斯，本告诉了一个黑孩子，那个黑孩子告诉了我。就是这样！”

“哦，这又怎么样呢？他们都在撒谎。至少那个黑孩子几乎是在撒谎。我不认识他。但我从没见过不撒谎的黑孩子。胡说八道！你跟我说说，鲍博·坦纳是怎么做的，哈克。”

“是这样，他把手浸在一个积着雨水的腐烂的树桩里。”

“在大白天吗？”

“当然。”

“他的脸对着树桩？”

“是的，至少我认为是的。”

“他说什么了没有？”

“我想没有。我不知道。”

“啊哈！要说用活力神水治疗瘊子，这样的傻方法可不行！呵，这样根本没用。你一定要独自一个人去，到你知道有活力神水的树桩的树林中央去，到了半夜里，你往回退到树桩跟前，把手伸进去，说：

‘大麦，大麦，玉米麸子，

活力神水，活力神水，去掉这些瘊子，’

然后闭上眼睛马上走开，十一步，然后转三个圈，回家去，不要对任何人说。因为要是你说了的话，魔力就不灵了。”

“嗯，听起来是个好办法；但是鲍博·坦纳用的不是这个办法。”

“是啊，先生，你可以肯定他用的不是这个办法，因为他是这个镇上最讨厌的人；要是他知道怎样使用活力神水的话，他身上就不会长瘊子。我用这样的办法从我手上去掉了几千个瘊子，哈克。我经常玩青蛙，所以老是长瘊子。有时候我用豆子去除瘊子。”

“对，豆子是个好东西。我也这样做过。”

“是吗？你是怎么做的？”

“你把豆子劈开，在瘊子上割一刀，放出点血来，然后把血涂在其中的一瓣豆子上，半夜里月黑的时候，埋在十字路口，然后把另一瓣豆子烧掉。你会看到，那瓣涂了血的豆子会长啊长啊，好像要把另一瓣豆子拉到它身边，帮助涂在豆子上的血把瘊子拔出来，它很快就被拔掉了。”

“对，是这样的，哈克——是这样的；不过，要是你一边在埋豆子的时候一边说‘豆子下去；瘊子走开；不要再来麻烦我！’这样更管用。乔·哈帕就是这样做的，他几乎到过所有的地方，差点儿还到了库恩维尔。但是我说——你用死猫怎么治瘊子呢？”“是这样的，你在半夜左右带着它到埋着恶人的墓地里去；到了半夜，一个恶魔会来，或者两个，三个，但是你看不见他们，你只能听到一种像风一样的声音，或者也许会听到他们讲话；等他们把那个家伙带走，你拖着你的猫跟着他们，并说，‘恶魔跟着尸体，猫跟着恶魔，瘊子跟着猫，我要把你了结！’这样所有的瘊子都会被除掉。”

“听起来不错。你试过吗，哈克？”

“没有，但这是霍普金斯老妈妈告诉我的。”

“嗯，那我就相信了。因为人家说她是个女巫。”

“嗨！是啊，汤姆，我知道她是女巫。她对我爸爸施过巫术。我爸爸亲口说的。有一天他来这里，他看见她要对他施巫术，就拿起一块石头，要不是她躲闪了一下，他就砸着她了。嗯，就在那天晚上，他喝醉酒躺在棚上，结果滚了下来，摔坏了胳膊。”

“哦，这真可怕。他怎么知道她要对他施巫术？”

“天哪，爸爸看得出来，这很容易。爸爸说，要是她们死死地盯着你看，那就是在对你施巫术。特别是当她们嘴里叽里咕噜的时候。因为当她们叽里咕噜时，她们是在流利地念着主祷文。”

“嗨，哈克，你什么时候用这只猫来试一下？”

“今天晚上。我猜想今天晚上他们会来跟踪老霍斯·威廉斯。”

“但是他礼拜六就下葬了。他们为什么不在礼拜六晚上去找他呢？”

“哦，你真能说！不到半夜他们的魔力怎么能起作用呢？——而过了半夜就是礼拜天。恶魔们一般不会在礼拜天到处闲逛的，我想不会。”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原来是这样。让我跟你去好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不害怕。”

“害怕！这不可能。你学猫叫来招呼我好吗？”

“好的——你找到机会就学猫叫回应我。上次你让我喵喵地叫个不停，弄得老海斯拿石头砸我，还说，‘那该死的猫！’所以我拿砖头砸了他的窗子——别告诉别人。”

“我不会的。那天晚上我没法叫，因为姨妈监视着我，但是这次我一定叫。哎，那是什么？”

“没什么，一只虱蝇罢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外面树林里。”

“用什么东西可以跟你换？”

“我不知道。我不想换。”

“好吧。反正这是一只很小的虱蝇。”

“哦，所有的人都可以贬低一只不属于他们的虱蝇。我对它很满意。对我来说这是一只很好的虱蝇。”

“是啊，虱蝇多的是。我要是愿意，可以弄到一千只。”

“好啊，你为什么不弄呢？因为你完全知道，你弄不到。要我说啊，这是一只很早的虱蝇。这是我今年看见的第一只虱蝇。”

“我说，哈克——我用我的牙齿跟你换。”

“让我看看。”

汤姆掏出一个小纸团，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哈克贝里留恋地看着。这太诱人了。最后他说：“这是真的吗？”

汤姆扳起自己的上嘴唇，让他看那个豁口。

“好，不错，”哈里贝里说，“成交了。”

汤姆把虱蝇放进先前关着铁夹甲虫的那个雷管盒子里，这两个孩子就此分手，谁都觉得自己比刚才更富裕了。

汤姆步子轻快地走进孤零零的小校舍，装得在路上一刻也没耽搁过似的。他把帽子挂在挂帽钉上，非常敏捷地一屁股坐进自己的位子。老师高高地端坐在他那张用薄木条做的大扶手椅里，在懒洋洋的读书声中打着盹。汤姆的干扰吵醒了他。

“托马斯·索亚！”

汤姆知道，当老师叫出他的全名时，他就有麻烦了。

“老师！”

“到这儿来。我说，先生，你怎么跟平时一样，又迟到了？”

汤姆正打算用撒谎来逃避时，却看见两根黄色的长辫子从一个后背上拖下来，他凭借爱的电流感应，立刻认出了那是谁的后背；在那旁边是教室里女生那边的唯一的空位子。他立即答道：

“我停下来跟哈克贝里·芬说话来着！”

老师的脉搏都停止了，他愣愣地看着，一脸的无奈。嗡嗡的读书声停下了。学生们都在纳闷，这个卤莽的孩子是不是发神经了。老师说：

“你——你做了什么？”

“停下来跟哈克贝里·芬说话来着。”

这些话说得明明白白。

“托马斯·索亚，这是我听到过的最让人惊讶的坦白。这种罪过已经不光光是戒尺惩罚得了的。把夹克脱下来。”

老师的胳膊不停地挥动，直到打累了，那当作鞭子的一束软枝条也明显少了，他这才停下，随即又命令道：

“现在，先生，坐到女生那里去！就算是对你的警告。”

教室里响起一串窃笑声，让汤姆非常局促不安，但实际上真正让他局促不安的，是他对那个不知名的偶像膜拜似的敬畏以及为自己天大的好运而感到的极度欣喜。他在松木长凳的一头坐下，那姑娘把头一扬，连忙从他身旁移开。同学们你推我搡，挤眉弄眼，交头接耳，但是汤姆一动不动地坐着，双臂搁在前面又长又矮的桌子上，好像在看书。

慢慢地大家不再注意他，沉闷的氛围里又一次响起教室里常有的嗡嗡声。不久那男孩子就开始偷偷地看那个女孩。她注意到了，朝他“做了个鬼脸”，转过头去，把背对着他。一分钟后，当她小心翼翼地再把脸转回去时，只见面前放了个桃子。她把桃子推开。汤姆轻轻地又把它放回去。她再把它推开，但是已不再那么敌对。汤姆耐心地再把它放回原位。于是她就让它放在那里。汤姆在石板上潦潦草草地写道，“请收下——我还有很多。”女孩朝那几个字看了一眼，但不露声色。这会儿那男孩用左手遮挡着，开始在石板上画了起来。起先那女孩不愿看；但是不一会儿她那人类特有的好奇心开始令人难以察觉地显示出来。那男孩假装没注意，只顾继续画着。女孩偷偷摸摸地想看，但男孩还是装着不知道。最后她屈服了，迟迟疑疑地喃喃道：

“让我看看。”

汤姆把画露出了一部分，那是一幅阴沉沉的漫画，画着一座房子，两边有两座三角墙，烟囱里冒出一缕蜿蜒漂浮的炊烟。这下子女孩的兴趣完全集中在了这上面，把别的全都给忘了。汤姆画完后，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喃喃道：

“真漂亮——再画个男人。”

画家在前院插了个人，高大得像个起重机似的，一步就可以跨过房子；不过女孩倒一点也不挑剔；她对这个巨人很满意，喃喃道：

“这个人真漂亮——把我也画上去，画我在走过来。”

汤姆画了个沙漏，上面是一轮圆月，添上麦秆四肢，张开的手指里插了一把古里古怪的扇子。女孩说：

“太好了——真希望我也能画。”

“这很容易，”汤姆说，“我可以教你。”

“哦，是吗？什么时候？”

“中午。你回家吃饭吗？”

“你留下我就留下。”

“好——说定了。你叫什么名字？”

“贝姬·撒切尔。你呢？哦，我知道。你叫托马斯·索亚。”

“那是人家罚我的时候才叫的。我乖的时候人家叫我汤姆。你也叫我汤姆吧，好吗？”

“好的。”

现在汤姆开始在石板上涂鸦，挡着不让女孩看他写的字。但是这回她没有退缩。她求汤姆让她看看。汤姆说：

“哦，没什么好看的。”

“不，我要看么。”

“真没什么好看的。你不会要看的。”

“我要看，我真的要看。请让我看么。”

“你会说出去的。”

“我不会的——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你对谁都不说？一辈子都不说？”

“对，我对谁都不说。让我看吧。”

“哦，你不会要看的！”

“你这么耍我，我偏要看。”她把她的小手放在他的手上，接着两人小小地争执了一会儿，汤姆假装一本正经地拒绝，但却把手慢慢地松开，直到那几个字露了出来：“我爱你。”

“哦，你这坏家伙！”她使劲打了一下他的手，但却脸红了，看上去挺开心的。

就在这时候，汤姆感到有人慢慢地、狠狠地扭住了他的耳朵，把他稳稳地揪了起来。他就这样被钳着走过教室，在全班一片讥笑声中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随后老师在他的面前站了一会儿，让他吓得不得了，最后老师一句话都没说，回到了讲台上。虽然汤姆的耳朵被揪得生疼，但是他的心里却乐开了花。

教室里安静下来后，汤姆诚心诚意地作了一番努力，想好好读书，但是他的内心太激动了。他依次上了几堂课，阅读课他把书念得语无伦次；地理课他把湖错成了山，把山错成了河，把河错成了大陆，最后又弄成了一团糟；拼写课他接连拼错了连小孩都会拼的字，落了个倒数第一，把炫耀了没几个月的奖章交了出去。

第七章

汤姆越是努力把心思集中在书上，他的小差就开得越厉害。最后，他只好叹口气，打了个哈欠，放弃了。他觉得午休时分好像永远也不会到来了。空气死一般寂静。没有一丝儿动静。这是个最最令人昏昏欲睡的日子。二十五个学子无精打采的诵读声像蜜蜂的嗡嗡声所具有的魔力那样，令鬼魂安息。远处，灼热的阳光中，加迪夫山线条柔和的、绿茵茵的山坡耸立在微光闪烁的热浪中，远端染上一层紫红；高空中有几只鸟儿在翱翔，翅膀懒懒地一动不动；除了乌鸦外看不见别的生物，就连乌鸦也在睡觉。汤姆一心渴望着自由，或者做一些有趣的事情来度过这可怕的时光。他的手在口袋里乱摸，他的脸色突然一亮，焕发出一种祈祷时的感恩之光，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然后一只雷管盒子被偷偷地拿了出来。他把虱蝇放出来，把它放在平滑的长课桌上。这东西当时或许也焕发出像祈祷时一样的感恩之光，不过它高兴得太早了：当它感激涕零地想要扬长而去时，汤姆用一根大头针一拨它，让它转了个方向。

汤姆的铁哥们坐在他的旁边，像汤姆一样憋得难受，眼下这个娱乐活动让他一下子来了劲儿，并对汤姆心存感激。这个铁哥们叫乔·哈帕。整个礼拜里面，这两个孩子都是密友，到了礼拜六，他们就准备与敌人战斗。乔从他的衣服翻领里拔出一根大头针来，开始协助汤姆训练囚犯。这项活动一时间令两个孩子兴趣颇浓，但紧接着汤姆就说，他们两个互相干扰了，谁也无法从这只虱蝇身上得到最大的乐趣，于是他把乔的石板放在桌子上，在中间从上到下画了一条线。

“现在，”他说，“只要它到你这边，你就可以逗它，我不会碰它；但是假如你让它跑到了我这边，那么只要我不让它再跑到你那边去，你也不能碰它。”

“好啊，你先来，让它动起来。”虱蝇不一会儿就从汤姆那边逃走，跨过了界线。乔逗了它一会儿，它又逃回到汤姆这边。它就这样频繁地逃来逃去。当一个孩子以浓厚的兴趣逗着虱蝇时，另一个孩子就以同样浓厚的兴趣旁观，两个脑袋紧挨着伏在石板上，两颗心儿对其他一切都无暇顾及。最后幸运之星似乎落在了乔的身上。虱蝇试着这样逃，那样逃，弄得像这两个男孩子一样激动和焦躁，但是每次当它快要成功地逃脱，当汤姆的手指抽动着准备开始逗它时，乔的大头针就会灵巧地拦住它，把它留在自己这边。后来汤姆再也忍不住了。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于是他把一只拿着大头针的手伸到了乔那边。乔一时间非常生气，他说：

“汤姆，你别碰它。”

“我只逗它一会儿，乔。”

“别，先生，这不公平；你别碰它。”

“去你的，我又不会占着它不放。”

“别碰它，我跟你说。”

“就要碰！”

“不能碰——它在我这边。”

“你别忘了，乔·哈帕，这是谁的虱蝇呀？”

“我不管是谁的虱蝇——它在我这一边，你就不能碰它。”

“哦，我就是要碰。它是我的，我高兴拿它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不大家都别玩！”

汤姆的肩膀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接着乔也同样被拍了一下；在两分钟的时间里，灰尘持续地从两件外套上往下落，全班同学都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两个孩子太投入了，根本没注意到，刚才老师悄悄地走进教室，站在了他们面前，教室里已经鸦雀无声。老师看了好大一会儿他们的表演，才出手让它换一下花样。

中午放学后，汤姆飞奔到贝姬·撒切尔面前，对她耳语道：“带上帽子，假装回家去；走到转角那儿后，甩开其他人，转身穿过小巷，再返回来。我从另一条路走，用同样的方法甩开他们。”

于是，一个人跟着一群同学走去，另一个人跟着另一群同学走去。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在巷子口会合，到达学校时，一个旁人也没有。然后他们两个坐在一起，面前放着一块石板，汤姆把铅笔递给贝姬，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引导着它，于是建造起又一座令人惊异的房子。当画画的兴趣开始减弱后，两个人开始讲起话来。汤姆沉浸在狂喜之中。他说：

“你喜欢耗子吗？”

“不，我讨厌耗子！”

“哦，我也讨厌耗子——活的耗子。但是我说的是死耗子，拴在一根绳子上，在你脑袋边上晃来晃去。”

“不，死的活的我都不太在乎。我喜欢的是口香糖。”

“哦，我应该这样说！我真希望我现在就有。”

“是吗？我有一些。我可以让你嚼一会儿，但你一定要还给我。”

汤姆同意了，于是两人轮流嚼口香糖，双腿从长椅上垂下来，那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你去看过马戏吗？”汤姆问道。

“看过，只要我表现好，我爸过几天又要带我去了。”

“我去看过三四次——好多次。跟马戏场相比，教堂根本算不了什么。等我长大了，我要到马戏团去做小丑。”

“哦，是吗！那太好了。小丑很可爱的，全都穿花衣服。”

“是啊，是这样的。他们很能赚钱——本·罗杰斯说，差不多每天都能挣一块钱呢。嗨，贝姬，你订婚了吗？”

“什么叫订婚呀？”

“咦，就是准备结婚嘛。”

“没有。”

“你想订婚吗？”

“大概想吧。我不知道。订婚是什么样子的呀？”

“什么样子？哦，没什么样子。你只要对一个男孩子说，你除了他之外，永远不要别的人，永远，永远，永远，然后你们就接吻。任何人都可以做。”

“接吻？为什么要接吻呀？”

“哦，这个嘛，你知道，是因为——嗯，人家老这么做。”

“所有的人？”

“是啊，相互喜欢的人都这么做。你还记得我在石板上是怎么写的吗？”

“记——记得。”

“怎么写的？”

“我不告诉你。”

“要不要我告诉你呀？”

“好——好的——但要换个时候。”

“不，就现在。”

“不，现在不行——明天。”

“哦，不，就现在。求你了，贝姬——我说得轻一点就是了嘛，我说得轻一点，这很容易的。”

贝姬犹豫不决。汤姆把她的沉默当成默许，用胳膊搂住她的腰，凑着她的耳朵，很轻很轻地说出了那句话。然后他又说：

“现在你再轻轻地对我说——一字不差。”

她抵制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先把脸转过去，别看着我，然后我才说。但是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能做到吗，汤姆？你做不到吧，是吗？”

“能，绝对能！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快说吧，贝姬。”

他把脸转开。她羞怯地俯下身去，直到她呼出的气吹动了他的鬈发，然后轻轻地说，“我——爱——你！”

说完她就跳起来，围着课桌椅转了一圈又一圈，汤姆在后面追她，最后她躲到了一个角落里，用她白色的小围裙蒙着脸。汤姆抓着她的脖子，恳求她说：

“好，贝姬，现在都完成了——都完成了，只剩下接吻了。你别害怕接吻——这根本没什么的。来吧，贝姬。”他拽着她的围裙和手。

渐渐地她屈服了，把手垂了下来；她的脸因为挣扎而通红，现在也顺从地抬了起来。汤姆吻了她通红的嘴唇，说：

“现在都完成了，贝姬。从今以后，你知道吗，你只能爱我一个人，不能再爱别人，你只能跟我结婚，永远永远不能跟别人结婚。你会跟别人结婚吗？”

“不，除了你，我永远不会爱别人，汤姆。除了你，我永远不会跟别人结婚——你也一样，除了我，不跟其他任何人结婚。”

“那当然啦。这是这件事情的一部分。不管是上学还是放学，只要没有人看着的时候，你都要跟我一起走——开派对的时候，你要选我，我也选你，因为这是你订婚之后应该做的。”

“这样真好。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哦，这实在太开心了！嗨，我跟阿米·劳伦斯——”

那双大眼睛告诉汤姆，他说漏了嘴，他不安地停了下来。

“哦，汤姆！原来我不是你第一个订婚的人哪！”

贝姬开始哭起来。汤姆说：

“哦，别哭，贝姬，我已经不在乎她了。”

“不，你在乎，汤姆——你知道你是在乎她的。”

汤姆想用手搂住她的脖子，但是她把他推开，把脸转向墙壁，继续哭着。汤姆又试了一次，嘴里说着安慰她的话，结果又被推开。这时他的自尊心上来了，大步走到门外。他忐忑不安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不断地朝门里张望，希望她会后悔，出来找他。但是没有。然后他的感觉糟糕起来，害怕自己做错了。现在，要他一切重来，是一场艰苦的斗争，但是他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她依然站在角落里，面朝墙壁，抽泣着。汤姆的心怦怦直跳。他走到她跟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然后他迟疑地说：

“贝姬，我——除了你，别人我都不在乎。”

没有回答——只有抽泣。

“贝姬”——带着恳求。“贝姬，你就不能说些什么吗？”

抽泣得更加厉害。

汤姆掏出他的看家宝贝儿，一只从壁炉薪架顶上拆下来的铜球，从背后递到她面前，好让她看见，并说：

“求你了，贝姬，这个你也不要吗？”

她一巴掌把它拍到地上。然后汤姆大步走出屋子，翻过山丘，走得远远的，那天再也没回学校。不一会儿贝姬开始动摇。她奔到门口；他不在那里；她奔到操场；他不在那里。然后她叫了起来：

“汤姆！回来，汤姆！”

她竖起耳朵听着，但是没有回音。她没有同伴，陪着她的只有沉默和孤独。于是她坐下，又哭了起来，并且责骂自己；这时候，同学们又聚拢来，她只好藏起悲伤，让破碎的心安静下来，像背着十字架一样熬过一个冗长、可怕、心痛的下午，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找不到一个可以交换悲伤的人。

第八章

汤姆在小巷里东逃西窜，直到完全避开了回学校的路，然后才拖着脚步有气无力地慢慢行走。他两三次趟过一条小溪，因为当时在儿童里面盛行一种迷信，趟过河水就能摆脱别人的追踪。半个小时之后，他消失在加迪夫山顶上的道格拉斯大楼后面，他身后遥远的山谷里的学校已难以辨认。他走进一片茂密的树林，那里根本没有路，但他强行走到树林中间，坐在了一棵枝叶繁茂的橡树底下长满苔藓的地上。那里一丝风儿都没有；中午时分的酷热甚至让小鸟停止了歌唱；大自然处在昏睡状态，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啄木鸟的笃笃声，而这似乎使得寂静更加弥漫，孤独感更加浓郁。汤姆的心沉浸在抑郁之中；他的感觉与周围的环境完全合拍。他把胳膊肘搁在膝盖上，双手撑着下巴，凝神苦思。他似乎觉得，生活最多只不过是一种麻烦，他很羡慕最近刚刚去世的杰米·霍奇斯；他想，永远躺下，沉睡，做梦，风儿轻轻地从树木中吹过，抚摸坟上的青草和鲜花，从此再也没有一点伤心和烦恼，这一定非常宁静。要是他有一份清白的主日学校的记录，他就愿意走这条路，一了百了。而现在有了这个姑娘。他做了什么？什么也没做。他的用意是最好的，却被像条狗那样对待——十足像一条狗。有朝一日她会后悔的——也许到时候就太晚了。嗨，要是他能暂时死掉该多好啊！

但是一颗有活力的心是不会被长久压抑的。汤姆不一会儿就开始无意识地转回到这个生活中的俗务中来。要是他现在转过身去，神秘失踪，那会怎么样呢？——要是他出走，走得远远的，走过千山万水之外的别的国家——再也不回来！那时候她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这会儿，做一个小丑的念头又出现了，但是只让他感到厌恶。因为，当一个人的精神升华到令人隐约感到敬畏的浪漫王国时，轻薄的举动、玩笑的话语和花里胡哨的紧身衣裤再要闯进来，那就是一种冒犯了。不，他要做一个士兵，在很多年之后，带着战争的疲倦和无数的战功，凯旋而归。不——更好的是，加入印第安人的部落，狩猎水牛，走上远西地区的崇山峻岭和人迹罕至的广袤平原的征途，在遥远的将来回来时，将成为一位大酋长，在某个懒洋洋的夏日早晨，头上插满羽毛，身上涂满五颜六色的油彩，大摇大摆地走进主日学校，嘴里发出让人吓得血都冻住的呐喊，让他的同伴们因为难以抑制的嫉妒之火把眼珠都烧焦。但是不行，有件事情甚至比这更招摇。他要做一名海盗！就是它！眼下他的前程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变得难以想象得辉煌。他的名字将全球知晓，令世人胆寒！他将驾着又长又浅的黑色海盗船“风暴精灵”号在大海上劈波斩浪，可怖的海盗旗在船头迎风飘扬！在他声誉达到顶峰时，他会突然出现在老村子里，踏进那座遭受了日晒雨淋的褐色教堂，他会身穿黑丝绒紧身上衣，短衬裤，脚蹬长统靴，披着猩红色肩带，腰带上挂着马枪，腰边挂着锈迹斑斑的短弯刀，阔边帽上饰着摇摆的羽毛，他的黑旗打开，上面有骷髅和交叉的股骨图形，他会听见人们的交头接耳：“这是海盗汤姆·索亚！——加勒比海的黑衣复仇侠！”

是的，就这样定了；他的生涯就此决定了。他要离家出走，开始这样的生涯。第二天一早就动身。所以他必须现在就开始准备。他要收拾行李。他走到身边一根烂木头跟前，用他的巴洛小刀在木头的一端下面挖了起来。他很快找到了发出空洞的声音的木头，把手放上去，煞有介事地念起咒语：

“没有来的，来吧！已经来的，留下吧！”

然后他把上边的土刮掉，露出了一块松木墙面板。他把墙面板拿起来，露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宝库，宝库的底部和四面都是墙面板做的。宝库里面放着一颗弹子。汤姆失望极了！他莫名其妙地挠着头，说：

“哦，这下全完了！”

然后他怒气冲冲地把弹子扔掉，站在那儿沉思。事实是，他的一个迷信失败了，他和他的同伴们一直以为是非常可靠的。要是你把一颗弹子埋起来，念几句必要的咒语，不要去管它，十四天之后，把它挖出来，念一遍他刚才念的那几句咒语，你会发现你以前丢失的所有弹子都会聚拢在那里，不管它们曾经被分隔得多远。但是现在，这件事确确实实，毫无疑问地失败了。汤姆所有的信仰都从根子上发生了动摇。以前他听说过许多成功的例子，从来没有失败的。他以前亲自实验过好几次，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而是事后再也找不到原来那地方了。他沉思了一会儿，最后断定，是某个巫师插手进来，打破了魔力。他认为到了这个程度上他应该满意了；于是他就四处寻找，直到发现了一小块沙地，当中凹下去一块，像个漏斗。他俯下身去，把嘴巴对着那个漏斗，叫道——

“蚁蛉，蚁蛉，把我想要知道的告诉我！蚁蛉，蚁蛉，把我想要知道的告诉我！”

沙子动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只小小的黑色蚁蛉露了一面，紧接着就吓得又嗖地缩了回去。

“它没说！所以这肯定是巫师干的，我知道。”

他很清楚地知道，要跟巫师斗是徒劳的，所以他垂头丧气地放弃了。但是他突然想到，不妨把被他扔掉的那颗弹子拣回来，于是他开始耐心地搜寻起来。但是找不到。现在他回到他的宝库前，小心翼翼地像刚才扔弹子时那样站好，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弹子，朝原来的方向扔出去，嘴里念道：

“兄弟，去找你的兄弟！”

他看着它着落的地方，然后走过去看看。但是它不是扔得太近就是太远；他又试了两次。最后一次成功了。两颗弹子相距不到一英尺。

就在这时，从树林的绿色通道那边，隐约传来一阵玩具铁皮喇叭的声响。汤姆匆忙脱下衣服和裤子，把一根裤子上的背带做成一根腰带，把烂木头后面的一些树叶扫开，露出了一副粗糙的弓箭，一把木剑和一只铁喇叭，眨眼工夫他就把这些东西抓在手里，光着脚，拖着扑棱扑棱的衬衫，飞快地跑走了。不一会儿，他停在一棵大橡树下，吹了一声喇叭，算是回音，然后开始蹑手蹑脚地行走，并且警惕地四处张望。他小心翼翼地——对一个假想的同伴说：

“打住，兄弟们！藏好了，听我的喇叭。”

这时乔·哈帕出现了，像汤姆一样装束轻便，武器精良。汤姆叫道：

“打住！谁这么大胆，没有我的通行证就到舍伍德树林〔1〕里来？”

“硬汉吉斯朋〔2〕不需要任何人的通行证。你是谁，竟——竟——”

“竟敢讲这样的话，”汤姆提示说——因为他们是在凭着记忆“念台词”。

“你是谁，竟敢讲这样的话？”

“我，哼！我是罗宾汉，你这个胆小鬼马上就会知道。”

“你真的是那个有名的强盗吗？我非常高兴为了通过这个快活林而跟你决斗。看剑！”

他们拿起木剑，把别的东西都扔在地上，摆出斗剑的架势，脚抵着脚，开始一场认真、谨慎的决斗，“两记上，两记下。”不一会儿汤姆说：

“听着，要是你明白了规则，就拿出劲儿来，动手吧！”

于是他们“拿出劲儿，动起手来”，直斗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过了一会儿，汤姆叫道：

“倒下！倒下！你为什么不倒下？”

“我不！你自己为什么不倒下？你失败了。”

“什么，才不呢。我不能倒下；书上不是这么说的。书上说，‘然后，他用手背朝可怜的硬汉吉斯朋一击；’你应该转过身去，让我击中你的后背。”

书本的权威性是不容置疑的，于是乔转过身去，接受了汤姆的一击，倒了下去。

“现在，”乔爬起来说，“你要让我杀死你。这才公平。”

“凭什么，我不能，书上没这么说。”

“哦，这样很不要脸——就是这样。”

“好吧，那就这样，乔，你来扮托钵僧塔克或者磨房主的儿子马奇，用一根铁头木棒来打我，要不我来扮诺丁汉郡长，你做一会儿罗宾汉，然后杀死我。”

这下子乔满意了，于是“戏”继续演下去。汤姆又成了罗宾汉，奸诈的修女不给他包扎伤口，任由他流血流到气息奄奄。最后，乔扮演整个一帮哭泣的强盗，伤心地拖着他往前走，把弓塞进他无力的手里，汤姆说，“这根箭在哪里落地，可怜的罗宾汉就葬在那里的绿树下。”说罢他把箭射了出去，然后就倒地死去，但是他倒在一簇荨麻上，噌地跳了起来，对一个僵尸来说，未免太欢快了。

两个男孩子穿戴齐整，藏好他们的各种“装备”，一边离开那里，一边悲叹现在再也没有了强盗，并且纳闷，现代文明有什么可以拿来补偿他们的损失。他们说他们宁愿在舍伍德树林里做一年强盗，也不愿意一辈子做合众国总统。

注　释

〔1〕舍伍德森林，英国民间传说中绿林好汉罗宾汉的大本营。

〔2〕硬汉吉斯朋是一名王家卫士，在与罗宾汉比赛射箭时被杀。

第九章

那天晚上九点半，汤姆和希德像平日一样被责令上床睡觉。他们做了祷告，希德很快就睡着了。汤姆醒着，在焦虑不安中等待。在他认为快要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钟才敲响十点！这让他感到失望。照理他会辗转反侧，但是他怕吵醒希德，所以只好乖乖地躺着，眼睁睁地盯着黑暗。一切都死一般寂静。渐渐地，在一片寂静中，轻微的、难以觉察的闹声开始显山露水。钟的滴答声也开始惹人注意。旧房梁开始发出神秘的劈啪声。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显然周围有生灵。从波莉姨妈的房间里传出有节奏的、低沉的鼾声。这时，一个蟋蟀疲惫的鸣声响了起来，再聪明的人也弄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接着床头墙边传来报死窃蠹可怕的啪嗒啪嗒声，让汤姆发抖——这说明有个人的日子屈指可数了。接着远处的夜空中响起狗叫声，更遥远的地方有一条狗在呼应，声音比较轻。汤姆非常生气。最后他终于感到了满意，因为时间停止，永恒开始了；他不由自主地打起盹来；钟敲响了十一点，但是他没听见。然后，就在他半梦半醒时分，传来了猫儿非常悲切的叫春声。隔壁一扇窗子的开启声打扰了他。随着一声“滚开！你这恶魔！”以及一只空酒瓶砸在姨妈木柴间后墙上的声音，他彻底醒了过来，一分钟之后，他就穿好了衣服，翻出窗子，四脚着地，在“厢房”的房顶上爬行。他一边爬一边小心翼翼地“喵喵”地叫了一两次；然后跃到木柴间顶上，跳到了地上。哈克贝里·芬带着他的死猫等在了那里。两个男孩子一块儿离开那里，消失在夜色之中。半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坟地，在高高的草丛里穿行。

这是一个老式的西部坟地。坟地在一座小山上，离村子大约一英里半。周围有一道摇摇晃晃的木板栅栏，不是往里斜，就是往外倒，反正没有一处是直的。整个墓地里杂草疯长。所有的老墓都往下凹陷，没有一块墓碑像模像样地竖在那里；圆顶、虫蛀的木板墓碑在坟上摇晃，歪斜着，想要寻找支撑，却找不到。那上面曾经镌刻着“纪念×××”之类的字眼，但现在就算有亮光的话，大多数早已认不出来了。

一阵微风呜呜地吹过树木，汤姆害怕那是死人的鬼魂，因为受到打扰而发出的抱怨。两个男孩交谈了一下，但都是轻声轻气的，因为彼时彼地，那种渗透性的肃穆和沉寂，令他们情绪低落。他们发现了他们正在寻找的新的尖坟头，就把自己藏在三棵挤在一起的大橡树之间，橡树离那个坟地只有几英尺远。

然后他们默默地等待，似乎等了很久。只有远处一只猫头鹰的鸣叫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汤姆越来越感到压抑。他一定要开口说话。于是他轻声说：

“哈克，你相信死人喜欢我们在这里吗？”

哈克轻声说：

“我倒是想知道。这里太阴森了，不是吗？”

“是啊。”

两个男孩歇了好一阵儿，心里在盘算着这件事。然后汤姆轻声说：

“嗨，哈克——你以为霍斯·威廉斯会听见我们说话吗？”

“当然会听见。至少他的鬼魂会听见。”

稍歇之后，汤姆说：

“要是我说威廉斯先生就好了。但是我丝毫没有恶意。所有的人都叫他霍斯。”

“谈论死人嘛，汤姆，就不用这么讲究了。”

这很令人扫兴，谈话又中断了。

不一会儿，汤姆抓住他搭档的胳膊说：

“嘘！”

“怎么啦，汤姆？”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心怦怦乱跳。

“嘘！又来了！你听不见吗？”

“我——”

“听！现在你能听见了。”

“天哪，汤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肯定的。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觉得他们能看见我们？”

“哦，汤姆，他们就像猫一样能在黑暗中目视的。我要没来就好了。”

“哦，别害怕。我不相信他们会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又不会害人。要是我们一动也不动，也许他们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们。”

“我试试看，汤姆，但是，天哪，我浑身直哆嗦。”

“听！”

两个男孩子的头凑在一起，低下去，气都不敢出。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墓地的远端飘过来。

“看！往那里看！”汤姆低声说。“那是什么？”

“是鬼火。哦，汤姆，太吓人了。”

黑暗中有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走过来，晃动着一只老式的铁皮提灯，把无数个闪亮的光斑投到地面上。不一会儿哈克贝里打了个寒战，低声说：

“肯定是鬼。有三个呢，天哪，汤姆，我们完蛋了！你会祷告吗？”

“我试试，但是你别害怕。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现在我躺下睡觉，我——”

“嘘！”

“怎么啦，哈克？”

“他们是人！至少其中一个是。那是老莫夫·波特的声音。”

“不——不是的，是吗？”

“我打赌我没搞错。你别乱动。他没有那么机灵，不会注意到我们。看起来像平常一样，喝得醉醺醺的——该死的老酒鬼！”

“对，我不乱动。现在他们停下来了。找不到地儿。他们又过来了。现在他们吵起来了。不吵了。又吵了。吵得很厉害！这下我认准他们了。嗨，哈克，我听出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印第安人乔。”

“是的——那个恶毒的混血儿！我倒宁愿他们是鬼。他们要干什么？”

这会儿喃喃声完全消失了，那三个人已经到了墓地，站在离两个孩子藏身之处只有几英尺的地方。

“就是这里，”第三个声音说；这个人把提灯拎了起来，照出了一张年轻的脸，原来是罗宾森医生。

波特和印第安人乔推着一辆手推车，上面放着一根绳子和两把铲子。他们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之后，开始挖坟墓。医生把提灯放在坟墓头上，走过来背靠一棵橡树坐下。他离孩子们很近，他们随时会碰到他。

“快点，伙计！”他低声说；“月亮随时都会出来。”

他们嘀咕了一声，算是回答，同时继续挖着。一段时间里，除了铲子挖着土和砾石时发出的刺耳的声音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噪声。这声音很单调。最后一把铲子碰到了棺材，发出沉闷的木头声，过了一两分钟，那两个人把棺材拉了上来，搁在地面上。他们用铲子把棺盖撬开，抬出尸体，粗暴地扔在地上。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露出了苍白的脸。手推车准备好了，尸体被放了上去，上面盖着一条毯子，用绳子捆住。波特掏出一把大弹簧刀，把绳子垂下来的一端割掉，说：

“现在这该诅咒的东西准备好了，医生，你再掏五块钱出来，要不尸体就得这样待着。”

“说得对！”印第安人乔说。

“嘿，这是什么意思？”医生说。“你们要我预付酬劳，我已经付给你们了。”

“是啊，你做得更过分，”印第安人乔边说边朝医生走去，医生现在站了起来。“五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到你父亲的厨房里讨点吃的，你把我赶走，还叫我再也不要上那里去；当时我就发誓，哪怕过了一百年，我也要报仇，你父亲就把我当无赖关押了起来。你以为我忘记了吗？我身子里面的印第安人的血可不是白流的。现在我找上了你，你要知道，算账的日子到了！”

这会儿他在医生面前晃着拳头，威胁着他。医生突然伸出拳头朝那个无赖打去，把他打倒在地上。波特把刀放下，叫道：

“嗨，你给我听着，别打我的搭档！”紧接着他就抓住医生，这两人使劲扭打在一起，用脚跟踩蹋和撕扯着草地。印第安人乔一跃而起，眼冒怒火，抓起波特的刀，猫着腰，围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转来转去，寻找机会。突然，医生挣脱出来，抓住威廉斯坟上的沉甸甸的棺头板，把波特打倒在地——与此同时，那个混血儿找到了自己的机会，挥刀狠狠地打在年轻人的胸口。他打了个趔趄，身子有一半扑倒在波特的身上，血哗哗地流在他的身上，同时，乌云遮住了这个可怕的场面，两个受惊的孩子在黑暗中飞快地逃走。不一会儿，月亮重新露面，印第安人乔站在两个人面前，打量着他们。医生含糊不清地嘀咕着，长长地吐了一两口气，然后就没声儿了。那个混血儿嘀咕道：

“这个仇算是报了——该死的。”

然后他搜走了尸体身上的东西，又把那把致命的刀放进波特张开的右手掌里，坐在被打开的棺材上。三——四——五分钟过去了，接着波特开始动弹并呻吟起来。他的手握住了刀；他把刀举起来，看了它一眼，打了个寒战，把刀放下。然后他坐了起来，把尸体推开，凝视着它，接着困惑地打量着四周。他的目光与乔的目光相遇。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乔？”他说。

“这是件糟糕的事情，”乔说，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这可不是我做的！”

“喂！这话可没人信。”

波特颤抖起来，脸色也发白了。

“我以为我会清醒过来的。今天晚上我本来不该喝酒。但是酒劲还在我的脑袋里——比我们刚来时还厉害。我的脑子里一片模糊；很难记起任何事情。告诉我，乔——现在说老实话，老兄——是我干的吗？乔，我绝对没想——凭我的灵魂和尊严发誓，我绝对没想这么做，乔。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乔。哦，真可怕——他这么年轻有为。”

“是这样的，你们两个扭打在一起，他用棺头板砸了你，你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然后你爬了起来，踉踉跄跄、摇摇晃晃，抓住了刀，就在他再一次给了你可怕的一击时，你把刀插进了他的身体——你就躺在了这里，死得像个楔子，一直躺到现在。”

“哦，我不知道当时自己在干什么。要是知道的话，我宁愿现在立马死掉算了。我知道，这都是威士忌惹的祸，也怪我一时慌了神。我这辈子从没用过武器，乔。我打过架，但从没用过武器。人家都会这么说。乔，别说出去！你向我保证，不说出去，乔——这才是好兄弟。我一直都喜欢你，乔，也护着你。你还记得吗？你不会说出去的，是吗，乔？”这个可怜的家伙在这个冷血的凶手面前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向他求情。

“我不会说的，你对我一直都是诚实的，莫夫·波特，我不会恩将仇报。听好了，这是一个男人所能说出的最诚实的话。”

“哦，乔，你是个天使。只要我活着一天，我都要为这件事对你表示感激。”波特哭了起来。

“行了，行了，这件事不用再说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从那边走，我走这边。现在就走吧，别留下任何痕迹。”

波特先是小跑，随后就快速奔跑起来。混血儿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嘀咕道：

“看来他真的被打得昏头昏脑，喝酒喝得稀里糊涂了，等他想到这把刀子，肯定已经跑得很远，也就不敢亲自回来找这把刀子了——胆小鬼！”

两三分钟后，除了月亮外，再也没有什么来注视这个杀人凶手，被毯子裹起来的尸体，被掀去盖子的棺材和打开的坟墓。这里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第十章

两个孩子朝着村子奔啊奔啊，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讲。他们不时回头看，像是害怕有人追赶他们似的。路上每出现一个树墩都像是一个人或一个敌人，让他们不敢喘气；当他们跑过靠近村子外围的一些小屋时，被惊醒的看门狗的吠叫声让他们的脚下像长了翅膀一样。

“但愿我们能在趴下之前跑到旧鞣皮厂那里！”汤姆在喘气的短暂间隙低声说。“我再也跑不动了。”

哈克贝里惟一的回答就是他的艰难的喘气声，两个孩子的目光紧盯着他们希望中的目标，努力朝那个目标奔跑。他们越来越接近目标，终于并肩冲进了敞开的大门，心存感激、筋疲力尽地瘫倒在掩护住他们的阴影里。他们的脉搏慢慢地平息下来，汤姆轻声说：

“哈克贝里，你说这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要是罗宾森医生死了，我看会有人被绞死。”

“你真的这么想？”

“怎么啦，我知道，汤姆。”

汤姆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谁会说出去呢？我们？”

“你说什么呀？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而印第安人乔没有被绞死呢？哼，那他早晚会杀了我们，就像我们现在躺在这里一样。”

“我也正这么想呢，哈克。”

“要是非得有人去说的话，那就让莫夫·波特去说吧，假如他够傻的话。他通常总是醉醺醺的。”

汤姆什么也没说——继续在想。不一会儿他低声说：

“哈克，莫夫·波特不知道这件事。他怎么能说呢？”

“他有什么理由不知道？”

“因为当印第安人乔在干这件事的时候，他刚刚被打昏过去。你说他能看见什么吗？你觉得他会知道点什么吗？”

“天哪，还真是这么回事，汤姆！”

“再说了，你看——说不定那重重的一下真的要了他的命！”

“不，看起来不像，汤姆。他喝过酒；我看得出来；再说了，他总是喝酒。嗯，我爸爸喝醉了酒的时候，你就是拿座教堂砸在他的头上都吓不了他。这是他亲口说的。所以莫夫·波特当然也是这样。但是当一个人非常清醒的时候，挨那么一下也许是够受的；我说不清楚。”

经过又一次沉思默想之后，汤姆说：

“哈克，你肯定你能保持沉默吗？”

“汤姆，我们必须保持沉默。你是知道的。要是我们泄露了出去，而那个印第安恶魔又没被绞死的话，他就会把我们像两只猫那样给淹死。现在，听着，汤姆，我们互相发誓——我们必须这么做——发誓保持沉默。”

“我同意。这样最好。你可不可以握住自己的手，发誓说，我们——”

“哦，不，这种办法对这件事不起作用。这种办法对于那些无聊、平常的小事是很不错的——特别是对付女孩子，因为她们总会出卖你，一生气就会泄露出去——但是对于这样一件大事，非得写下来才行。还得用血来写。”

汤姆由衷地欢迎这个主意。这个主意深奥，神秘，可怕；这个时辰，这个氛围，这个环境，与这个主意非常吻合。他从月光下捡起一块干净的松木墙面板，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红赭石”，借着月光，费劲地涂下几行字，每次写到向下的笔画时，都要用牙齿咬着舌头，写得又慢又重，写到向上的笔画时，下笔就很轻。

哈克·芬和汤姆·索亚发誓

他们将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他们希望他们一旦胡说八道

他们马上就会倒地死去。

哈克贝里对汤姆的笔头功夫和用词的高雅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立刻从衣领上拔下一根别针，准备扎肉，但是汤姆说：

“住手！别干。别针是铜的。上面可能有铜绿。”

“什么叫铜绿？”

“那东西有毒。就是这么回事。你只要吞进去一点点——你就会明白。”

于是汤姆把他的一根针上的线放开来，两个孩子各自用针戳了一下大拇指，挤出一滴血。过了一会儿，在挤出了许多滴血之后，汤姆用小指的指尖当笔，蘸着血，签下了他的名字的缩写。然后他教哈克贝里怎样写Ｈ和Ｆ，这样这份誓词就算完成了。他们把墙面板埋进墙根，伴随着一些阴郁的仪式和咒语，这样，他们就认为他们的舌头被枷锁锁住了，钥匙也被扔掉了。

这会儿，一个人影儿偷偷摸摸地从这座建筑废墟另一头的一个缺口里穿了进来，但是他们没有注意到。

“汤姆，”哈克贝里轻声说，“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说出去——永远不说出去了吗？”

“当然。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保持沉默。我们会当场倒地死去的——你不知道吗？”

“知道，我想应该是这样。”

他们接着轻声交谈了一小会儿。不久之后，就在门外，离他们不到十英尺的地方，一条狗发出了一声哀号。两个男孩子突然感到一阵害怕，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他要我们中的哪一个？”哈克贝里喘着气说。

“我不知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快！”

“不，你来看，汤姆！”

“我不敢——我不敢看，哈克！”

“求你了，汤姆。又来了！”

“哦，天哪，谢天谢地！”汤姆轻声说。“我听得出它的声音。是布尔·哈比森。”（要是哈比森先生有个奴隶叫布尔，汤姆就会称他为“哈比森的布尔”，但是对于他的儿子或狗，他就会称为“布尔·哈比森”——原注）

“哦，这就好了——我跟你说，汤姆，我都快吓死了；我敢拿任何东西打赌，那是一条野狗。”

狗又吠了起来。男孩子们的心又沉了一下。

“哦，天哪！那不是布尔·哈比森！”哈克贝里轻声说。“快看，汤姆！”

汤姆虽然吓得直哆嗦，但还是听从了哈克贝里的话，把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他用轻得简直听不见的声音说：

“哈克，的确是条野狗！”

“快，汤姆，快！它要找哪个？”

“哈克，它肯定要找我们两个——我们到底是在一起啊。”

“哦，汤姆，我看我们完蛋了。我知道我要去哪里，不会搞错的。我一直都这么坏。”

“这是老天的报应！谁让我逃学来着，谁让我总是做大人不让做的事情来着。我会做一个好孩子，像希德一样，要是我有一个可靠的——不，我当然不会。但是假如这次能逃命，我发誓我一定在主日学校里好好学乖！”汤姆有点抽鼻子了。

“你是够坏的！”哈克贝里也开始抽起鼻子来。“算了吧。跟我在一起，你只不过是块陈馅饼。哦，天哪，天哪，天哪，我只希望有你一半的机会就好了。”

汤姆哽噎了一下，轻声说：

“瞧，哈克，瞧！它把背对着了我们！”

哈克看了看，心里一阵高兴。

“哦，果然这样，天哪！它刚才是这样吗？”

“是的，是这样。但是我像傻子一样，从没想到过。哦，这是好事，你知道。现在他会找谁呢？”

狗吠声停住了。汤姆竖起了耳朵。

“嘘！那是什么？”他轻声说。

“这声音像——像猪的呼噜声。不——是有人在打鼾，汤姆。”

“是的！在哪里呢，哈克？”

“我相信是在另一头。反正听起来是这样。爸爸过去有时候常常睡在那里，跟猪睡在一起，但是，上帝保佑你，他打鼾的时候会把东西掀起来。另外，我相信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镇子来了。”

汤姆的心里又升腾起冒险精神。

“哈克，要是我打头，你敢跟上来吗？”

“我不太喜欢。汤姆，万一那是印第安人乔可就糟了！”

汤姆哆嗦了一下。但是不一会儿冒险的诱惑又变得强烈起来，两个男孩同意试一试，两人商定，一旦鼾声停止，他们就拔脚开溜。于是他们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往那里走去。走到离打鼾的人只有五步距离时，汤姆踩在了一根棍子上，棍子“啪”的一声，断了。那个人哼了一声，微微扭动了一下，他的脸出现在月光里。是莫夫·波特。男孩们的心都停止了跳动，当那个人动了一下时，他们的希望也落空了，但是现在他们的害怕已经过去。他们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穿过断裂的风雨板，在稍远的地方站住，准备互道再见。这时那悠长、悲哀的吠声又在夜空中响起！他们转身看见那条奇怪的狗站在离波特躺着的地方只有几英尺远，面对着波特，鼻子往天上翘。

“哦，天哪，原来是他！”两个孩子同时惊呼道。

“嗨，汤姆——人家说，两个礼拜前的一天，半夜左右，有一条野狗在约翰尼·米勒家附近叫个不停；就在同一个晚上，一只夜鹰飞来，停在栏杆上鸣叫；可那里并没有死人。”

“哦，这我知道。也许那里是没有死人。第二个礼拜六格雷斯·米勒不是在厨房里跌倒，被火烧成重伤吗？”

“是的，但是她没死。而且，她的伤也好了。”

“那好，你就等着瞧吧。她完蛋了，像莫夫·波特一样完蛋了。这是黑人们说的，他们知道所有这一类的事情，哈克。”

然后他们分手了，各自还在沉思。当汤姆偷偷爬进他卧室的窗子时，夜晚几乎已经过去。他格外小心地脱去衣服，随后就睡着了，心里还在恭喜自己，没有人发现他溜出去过。他没想到那个轻轻打鼾的希德其实醒着，而且醒了一个小时了。

当汤姆醒来时，希德已经穿好衣服出去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他吃了一惊。为什么没人叫他——像平时一样，一直纠缠他，直到他起床？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凶多吉少。不出五分钟他就穿好衣服，带着全身的酸痛和倦意下了楼。家人还在餐桌旁，但是他们已经吃完了早饭。没有责备的声音；但是有游移的目光；饭桌旁的沉默和严肃的气氛让这个逃夜者心里一阵发凉。他坐下来，想要装出开心的样子，不过这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没有人笑，没有人理他，他也只好保持沉默，一颗心儿跌入深渊。

早饭过后，姨妈把他拉到一边，汤姆以为自己要挨打了，为此他几乎感到高兴；但其实不是这样。姨妈在他面前哭了起来，问他怎么能这样折磨她这颗衰老的心；最后对他说，他就继续这么折腾下去吧，毁了他自己，让她的灰发带着伤心到坟墓去，因为她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了。这比抽他一鞭都更让他难受，这会儿汤姆的心比身体更酸痛。他哭了起来，请求原谅，保证从此会改好，于是姨妈打发他走人，他感到他得到的是一个并不完全的原谅，竖立的信心也很微弱。

他离开那里的时候实在太伤心了，甚至没有想到要报复希德；所以，后者立即从后门溜出去就显得毫无必要。汤姆拖着脚步上学去，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并且跟乔·哈帕一起，因为昨天的逃学而受到了鞭笞，看他的神气，好像他的心思全在更加令人伤心的事情上，根本顾不上一些琐碎小事。然后他坐到位子上，胳膊肘搁在课桌上，双手支撑着下巴，死死地盯着墙壁，一副苦大仇深，再也不能忍受的样子。他的胳膊肘压着一样坚硬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悲伤地换了个姿势，叹一口气，把这件东西拿了起来。东西包在一张纸里面。他把它打开。随着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他的心碎了。这是他的薪架铜把手！

这根最后的羽毛压垮了骆驼的背。

第十一章

快近中午时分，全村突然被这个可怕的消息震动了。当时电报机的发明还未进入人们的梦想，事实上也用不着电报机；因为这个消息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群人传到另一群人，从一个人家传到另一个人家，速度根本不亚于电报机。当然啦，学校校长那天下午给大家放了假；要是他不这么做，全镇的人都会拿奇怪的目光看他。

在那个被杀害的人的身边，发现了一把沾血的刀，有人认出那是莫夫·波特的——于是故事就这么发展下去。据说凌晨一二点钟的时候，一位晚归的镇民撞见波特在“小溪”里洗澡，而波特一下子就溜走了——这是值得怀疑的，尤其是，波特没有洗澡的习惯。另外还据说，为了寻找“凶手”，全镇被搜了一遍（在细查证据和做出裁决这种事情上，公众可不是温吞水），可是凶手没被找到。骑马的人奔向四面八方的每一个路口，治安长官“信心十足”，认为天黑前肯定能把凶手抓获。

全镇的人都赶往墓地。汤姆不再伤心，他加入了人流，不是因为他不一心想着到别的地方去，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难以描述的吸引力驱使着他。到达那个可怕的地方，他瘦小的身体在人群里左右穿梭，看见了那个阴沉的场面。他好像觉得有很久没来这里了。有人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转过身去，他的目光遇上了哈克贝里的目光。然后两人立即朝别处看去，并且在猜想，别人是不是从他们的对视中觉察到了什么。但是所有的人都在交谈，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这可怕的场面上。

“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小家伙！”“这对那些盗墓贼应该是个教训！”“莫夫·波特要是被抓住，非被吊死不可！”人们议论纷纷；牧师说，“这是一种报应；显示了上帝的旨意。”

这会儿，汤姆从头到脚都在哆嗦；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印第安人乔那张冷漠的脸上。这时人群开始骚动，拥挤，人们在高叫，“是他！是他！他自己来了！”

“谁？谁？”这是好多人的声音。

“莫夫·波特！”

“喂，把他拦住！——留心，他要转身了！别让他走！”

有人爬在汤姆头顶上的树枝上说，他没有想要逃走——他只是看上去犹疑和困惑。

“简直死不要脸！”一个旁观者说；“我看他是想来悄悄看一看他干的好事，——没想到会遇见人。”

现在，人群散开来，治安长官穿过去，惹人瞩目地抓住波特的手臂。可怜的家伙面容憔悴，眼睛里流露出害怕的神色。当他站在那个被杀害的人面前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把脸捂在双手里，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我干的，朋友，”他抽泣着说；“我用名誉担保，绝对不是我干的。”

“谁指控你啦？”一个声音叫道。

这句话似乎一箭中的。波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眼睛里带着绝望的神色。他看见了印第安人乔，便叫道：

“哦，印第安人乔，你答应决不——”

“这是你的刀吗？”治安长官把刀扔到他面前。

波特差点儿摔倒，幸亏旁人拉住了他，让他坐到地上。然后他说：

“我想，要是我不回来拿——”他颤抖着，然后神经质地挥舞着手，做着强行压制的手势，说，“告诉他们，乔，告诉他们——那刀根本就没用了。”

然后哈克贝里和汤姆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一声不吭，听着那个石头心肠的吹牛大王不动声色的讲述，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期盼，晴朗的天空会把上帝的闪电打在他的头上，让他们纳闷的是，这个打击迟迟未来。他讲完后，依然活着站在那里，毫发无损。冲动之下，他们眼看就要食言，出面拯救这个可怜的被出卖的囚犯，但是，这阵冲动很快就平息了，因为这个无赖肯定已经把自己卖给了魔鬼，去管这么一个恶魔的闲事说不定会送命的。

“你为什么不溜走？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有人说。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波特呜咽道。“我想要溜走，但是我好像没地方去，只有到这里来。”他又抽泣起来。

几分钟后，根据要求，印第安人乔重复了他的话，还是那样冷静，并且发了誓；那两个男孩看见闪电依然没来，更加认定乔把自己卖给了魔鬼。对他们来说，他现在变成了他们见到过的最邪恶又最令人关注的对象，他们着迷的目光一刻也无法从他的脸上移开。

他们暗暗决定，晚上有机会的话去盯着他，希望能看一眼他那可怕的主子。印第安人乔帮忙抬起被害人的尸体，把他放进一辆大车准备运走；这时颤抖的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他的伤口流了一点血！两个男孩心想，这是个有利的情况，应该会把人们的怀疑引向正确的方向；但是他们失望了，因为不止一个村民说：

“滴血的时候莫夫·波特离他不到三英尺远。”

这件事过后的整整一个礼拜，汤姆心里这个可怕的秘密以及良心上受到的折磨让他不得安眠；一天早晨吃早饭时，希德说：

“汤姆，你睡觉时翻来翻去的，还老讲梦话，弄得我半个晚上没睡好。”

汤姆的脸色刷地变白，眼睛垂了下来。

“这是个不好的信号，”波莉姨妈严肃地说。“你心里在想什么，汤姆？”

“没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的手哆嗦着，把咖啡都泼了出来。

“你说的话真傻，”希德说。“昨天晚上你说，‘那是血，那是血，那就是血！’你说了一遍又一遍。你还说，‘别这么折磨我——我会说的！’说什么？你要说什么？”

所有的东西都在汤姆的眼前晃动。现在，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幸运的是，关切的神色从波莉姨妈的脸上消失了，她不知不觉中给汤姆解了围。她说：

“哎呀！肯定是那件可怕的杀人案。我自己几乎每个晚上都梦见这件事。有时候我还梦见是我干的呢。”

玛丽说她也受到了同样的影响。希德似乎很满意。汤姆找了个借口赶紧溜了出去，此后一个星期里，他一直叫牙疼，每个晚上都把下巴扎紧。他一点儿都不知道，希德每天晚上都监视着他，时常把绷带摘下，然后用胳膊肘支撑着身子，听上好一会儿，再把绷带归位。汤姆的心烦意乱渐渐地过去了，装牙疼变得越来越讨厌，于是干脆就不装了。希德是不是真的从汤姆在梦中说的那些语无伦次的话里面知道了什么呢？这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汤姆看来，他的同学似乎老也玩不厌给死猫验尸的游戏，这样他的那件心事儿就总也去不掉。希德注意到汤姆在这种游戏中从来不肯扮演验尸官，尽管以往每逢有什么新的冒险活动，他总是习惯于领头；他还注意到，汤姆从来没有扮过证人——这很奇怪；希德没有忽略这样一个事实，汤姆甚至对验尸表示出明显的反感，总是尽可能回避。希德感到惊讶，但是什么也没说。然而，就连验尸最后也失去了新鲜劲儿，不再折磨汤姆的良心。

在这段令人伤心的时间里，每天或每两天，汤姆都要瞅准机会，跑到小格栅囚窗前，把他能够弄到的一些小玩意儿送给那个“凶手”以示慰问。那个牢房是座不起眼的砖头小平房，坐落在村子边上的沼泽地上，穷得配不起看守；其实牢里也难得关人。那些小小的慰问品大大地宽慰了汤姆的良心。村民们有个奇怪的愿望，把印第安人乔的身上涂上柏油，沾上羽毛，让他骑在一根棍子上，以惩罚他盗墓掘尸的罪行，但是他平时为人凶残，谁也不敢带头来做这件事，所以只好作罢。他在受到调查时的两次陈述都是很小心地从打架开始，没有供认打架之前的盗墓这个事实；所以，目前最聪明的做法是不要开庭审理这个案子。

第十二章

汤姆内心的烦恼被转移开去，其中一个原因是他关心上了一件新的、更有分量的事情。贝姬·撒切尔不来上学了。汤姆跟自己的自尊心斗争了几天，试图“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失败了。他开始天天晚上在她父亲家周围转悠，感到非常伤心。她病了。她要是死了怎么办！这个念头让他心神不宁。他对战争，甚至对海盗再也不感兴趣。生命的美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恐怖。他把滚圈和滚圈杆都收了起来；它们再也不好玩了。他的姨妈担心起来。她开始对他用尽一切补救的办法。有些人疯狂迷恋享有专利的药物和所有流行的保健和治病的方法，她就是其中一个。在这些事情上，她是个坚持不懈的实验者。只要有新的药物或保健方法出现，她立刻就会疯了似的去做实验；不是拿她自己做实验，因为她从来不生病，而是逮到谁就是谁。她是所有“健康”期刊和骗人的颅相学杂志的订户；那些期刊里充斥着像煞有介事的愚昧无知，而对她来说却是不可或缺。那里面刊登的关于空气流通的“废话”，以及怎样上床，怎样起床，该吃什么，该喝什么，锻炼身体的力度，该保持什么样的心境，该穿什么样的衣服，等等，对她来说都是金科玉律，她从来没有注意到她手边的当月的健康杂志所推荐的所有方法，往往与上个月大相径庭。她的头脑简单，心地诚实就像白天冗长一样，所以她很容易上当受骗。她收集她那些骗人的期刊和骗人的药物，就等于用死亡武装了自己，打个比方来说，就是骑上了灰色马，“地狱就在后面跟着她”〔1〕。但是她从没意识到，对那些遭受病痛折磨的邻居们来说，她并不是个包医百病的天使和化了装的基列的镇痛油膏〔2〕。

现在流行的是水疗法，汤姆的精神不振对她来说是一种意外收获。她每天早晨让他出门，站在木柴间里，用冷水把他浸个透，然后用一条毛巾像锉刀似的把他全身擦遍，这样就让他清醒过来；然后她用一条湿床单把他裹起来，把他打发去躺在毯子底下，直到她让他的灵魂出汗，变得干净，用汤姆的话来说，就是“黄色的污垢从他的毛孔里蒸出来”。

然而，尽管这样，汤姆还是变得越来越忧郁，苍白和沮丧。她增加了热水浴，坐浴，淋浴和浸没全身浴。汤姆还是忧郁得像驾灵车。除了水疗外，她又辅之以让他少吃燕麦粉的节食法、敷反疱膏药。她估量他的食量就像估量一个大罐的容量一样，每天都给他塞满所谓的万应灵药。

到了这时候，汤姆对这种虐待已经麻木了。这个阶段老太太的心里充满了惊愕。一定要不惜代价来打破这样的麻木。这会儿她第一次听说了止痛药。她立刻订购了很多。她尝了尝，心里充满感激。这是一种药水。她放弃了水疗法和其他所有的疗法，一心依赖止痛药。她给汤姆服了一茶匙，以最焦虑的心情等着看效果。她的烦恼立刻消失了，她的心灵又得到了平静；因为汤姆的“麻木”被打破了。就算她在他身子底下点上一把火，他也不会表现出更加狂野、由衷的兴趣。

汤姆感到是该清醒了；在他这种饱受折磨的状况下，这样的生活应该够刺激了，但是它却变得太没情趣，太多令人无所适从的变化。所以他想了很多可以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的方案，最后忽然想到了假装喜欢止痛药水。他不断地向姨妈要药水，弄得姨妈不胜其烦，最后只好让他自己去拿，别再烦她。换了是希德的话，她的愉悦心情里就不会搀杂什么担忧的成分；但既然是汤姆，她只好偷偷摸摸地看看药瓶。她发现药水的确减少了，但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孩子是在用药水补起居室的地板上的裂缝。

一天，汤姆正在给裂缝服药，姨妈的黄猫过来，呼噜呼噜地叫着，贪婪地盯着茶匙，乞求让它尝一口。汤姆说：

“除非你需要，否则别求我，彼得。”

但是彼得示意它的确需要。

“你最后确定一下。”

彼得很确定。

“既然你求我，那我就给你，因为我这样做没有任何卑鄙的意思；但是假如你发现不喜欢它，你决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你自己。”

彼得表示同意。于是汤姆掰开它的嘴巴，把药水灌下去。彼得往空中跳了有两码高，然后发出尖叫，绕着房间转了又转，砰砰地撞着家具，打翻了花盆，把个屋子弄得一团糟。接着它用后腿站立，蹦蹦跳跳地兜着圈子表现出发疯似的欣喜，脑袋耷在肩膀上，声音里显示出难以平息的喜悦。随后它又开始在屋子里兜圈子，所到之处，留下了一片狼藉。波莉姨妈进来时，正好看见它翻了几个三百六十度的筋斗，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欢呼，从敞开的窗子蹿了出去，把花盆的碎片也带了出去。老太太惊讶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从眼镜的上方看出去；汤姆躺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汤姆，那猫儿到底怎么啦？”

“我不知道，姨妈，”小家伙喘着粗气说。

“哼，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是什么让它变得这样？”

“我真的不知道，波莉姨妈；猫儿开心起来总是这样的。”

“总是这样，是吗？”姨妈的语气让汤姆有点害怕。

“嗯，是的，我相信是这样的。”

“你相信？”

“是的。”

老太太弯下腰来，汤姆注视着，与其说是感兴趣，不如说是紧张。等到他猜出她的“意图”，已经太晚了。那个惹祸的茶匙的柄露出在床的短帷幔下面。姨妈抓住茶匙，把它举起来。汤姆本能地退缩了一下，眼睛耷拉下来。波莉姨妈按惯例抓住他的把柄——他的耳朵——把他拎起来，她的顶针敲得他的脑袋啪啪响。

“你倒是说说，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那个可怜的哑巴畜生？”

“我这么做就是因为可怜它——因为它没有什么姨妈。”

“没有什么姨妈！——你这笨蛋。这跟姨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多着呢。要是它有姨妈的话，她就会亲手烧它！无情地把它的肠子都烤焦。”

波莉姨妈突然感到一阵自责。这样就使事情出现了转机；对于一只猫来说是残酷的事情，对于一个男孩也是残酷的。她的心开始软了下来；她感到对不起汤姆。她的眼睛有点湿了，她把手搁在汤姆的头上，温和地说：

“我的用心是最好的，汤姆。再说，汤姆，这也是为你好呀。”

汤姆抬头看着她的脸，阴沉中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你的用心是最好的，姨妈，我对彼得也一样。这也是为它好。我从没见过它这样兜圈子——”

“哦，你就这么下去吧，汤姆，别再惹我发火。试试看你能不能做一个好孩子，哪怕只这么一次，你就再也不用吃药了。”

汤姆提前到了学校。令人注意的是，这件奇怪的事情近来每天都发生。现在，就像近来常发生的那样，他在学校大院的门口晃悠，而不是跟同学们一块儿玩耍。他病了，他说，他看上去是病了。他试图装出一副在朝四处张望的样子，但是他真正在看的是——公路远端。不一会儿，杰夫·撒切尔出现了，汤姆脸色一亮；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伤心地转过身去。杰夫到了之后，汤姆陪同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贝姬，但是这个笨头笨脑的孩子根本看不出汤姆设的套。汤姆不停地注视着，每当看见眼前出现一条活泼的连衣裙，他的心里就腾起希望，而一看见穿连衣裙的人不是他希望看见的那个人，就恨得牙痒痒的。最后再也没有连衣裙出现，他无奈地陷于沮丧之中；他走进空荡荡的校舍，坐下来承受痛苦。这时又有一条连衣裙走进学校大门，汤姆的心怦的一跳。紧接着他就跑了出去，像个印第安人似的；尖叫，欢笑，追逐男孩子，冒着生命危险越过栅栏，前手翻，倒立——做着他能想象到的所有勇敢的事情，同时，他始终留意着，看看贝姬·撒切尔是否注意到他。但是她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她看都没看。难道她不知道他在这里？他把自己的勇敢行为做到她的眼皮底下；发出印第安人作战时的呐喊，抢夺一个男孩的帽子，把它抛到校舍顶上，从一群男孩子中间闯过，把他们摔得东跌西倒，他自己也摔趴在地上，就在贝姬的眼皮底下，差点把她撞倒——她转过身去，鼻子翘在天上，他听见她说：“哼！有些人自以为非常聪明——老是做秀！”

汤姆脸颊发烫。他爬起来，没精打采，垂头丧气地溜走了。

注　释

〔1〕典出《圣经·新约·启示录》，第6章第8节。

〔2〕基列的镇痛油膏，指万能药。基列为《圣经》中人物，是基列族之始祖。典出《圣经·旧约·耶利米书》。

第十三章

现在汤姆下定了决心。他感到郁闷和绝望。他是个被遗弃的、没有朋友的男孩，他说；没有人爱他；要是他们发现他们把他逼成了什么样子，也许他们会感到遗憾的；他曾经试图把事情做好，取得进步，但是别人不让；既然他们没别的办法，只好摆脱开他，那就算了；就让他们把所有的后果都怪罪于他吧——为什么不呢？没有朋友的人有什么权利抱怨呢？是的，他们最后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他将要过一种犯罪的生活。别无选择。

这时他已经走到了草地巷的深处，上课铃隐约在他耳边“作”响。想到他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声音，他抽泣起来——这是难以忍受的，但这又是他无可奈何的；既然他被赶进了这个冰冷的世界，他就必须忍受——但是他原谅了他们。然后抽泣变得剧烈快速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遇见了他的铁哥们，乔·哈帕——目光敏锐，显然心里揣着一个了不起的、阴郁的主意。眼前无疑是“想到了一块儿的两个人”。汤姆用袖子擦着眼睛，开始哭哭啼啼地说，他在家里总是受到粗暴对待，得不到同情，因此，他已下定决心，离家出走，到广阔的世界里去闯荡，再也不回来；最后他希望乔不要忘记他。

但是谁知道这正是乔想要汤姆做的，他就是为这件事来找汤姆的。他因为喝了一点他从没喝过、一无所知的奶油，被他妈妈抽了一顿；显然她已经讨厌他，巴不得他出去；假如她真是这么想的，那他只好屈从；他希望她能开心，永远不要因为把她可怜的孩子赶进冷漠的世界受苦死去而后悔。

两个孩子伤心地往前走，边走边达成一个新的协议，要相互帮助，亲如兄弟，永不分开，直到死亡把他们从烦恼中解脱出来。然后他们开始安排计划。乔打算做一个隐士，住到一个遥远的洞穴里，靠面包屑为生，到时候就因为饥寒交迫、伤心过度而死；但是听了汤姆的打算之后，他承认，过一种犯罪生活具有显而易见的优点，于是他同意做一名海盗。

圣彼得堡南面三英里处的一个地方，密西西比河只有一英里宽一点，那里有一个狭长的、树木茂盛的岛，岛的顶端有一个浅沙洲，那里正好做他们的碰头地点。岛上没有人家；一直向前延伸到远端的河岸，跟一个稠密的、几乎完全没有人烟的森林并排。于是他们就选中了杰克逊岛。他们要在海上抢劫什么人，这件事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然后他们去找哈克贝里·芬，他立即就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对他来说，从事任何行当都是一样的；他都无所谓。他们立即分手，然后在他们喜欢的时间，也就是半夜里，到村子以北二英里处的河岸一个僻静的地方集合。那里有一个小木筏，他们打算把它夺过来。每个人都要带好钩子和绳子，以及各自用最隐蔽、神秘的手段偷到的、亡命生涯中必不可少的东西。下午还没过去，他们全都准备好享受一番甜蜜的荣耀，散布这样一个事实：这个镇子很快就会“听到点什么”。所有得到这个暗示的人都得到警告，要“保持沉默并耐心等待”。半夜时分，汤姆到了那里，他带着一块煮火腿和几件小东西，在一个小峭壁上的一个下层灌木丛里停住脚，俯视那个集合地点。那里星光闪耀，非常寂静。那条大河像海洋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汤姆听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声音来打破这份寂静。然后他轻轻地、清晰地吹了一声口哨。峭壁下面传来了回音。汤姆又吹了两声口哨；同样听到了回音。然后一个警觉的声音说：

“谁在那里？”

“汤姆·索亚，西班牙大陆的黑复仇者。报出你的名字。”

“红手哈克·芬，海上恐怖乔·哈帕。”这些名衔是汤姆从他喜欢的文学作品中挖来的。

“好。暗号。”

两个人用沙哑的嗓子同时轻声地向着阴森森的夜晚说出了一个可怕的字：

“血！”

然后汤姆把火腿扔过峭壁，自己也随后跟了下去，皮肤和衣服都有不同程度的撕破。峭壁下的小路走起来轻松舒适，但是缺少海盗所珍视的那种困难和危险。

海上恐怖带来一片咸肉，差点没把自己累死。红手芬偷来了一个长柄平底煎锅，很多烤到一半的烟叶，还有几个用来做烟斗的玉米穗子轴。但是除了他之外，其他海盗都不抽烟或“嚼烟草”。西班牙大陆的黑复仇者说，动身的时候没有火是万万不行的。这是个聪明的想法；那年头，火柴还是稀罕物。他们在一百码外的一条大木筏上看见一堆焖燃的火，他们偷偷地溜过去，拿了一大块燃烧的木头。他们把这当做一次壮观的历险，嘴里不时地说着“嘘！”，突然停下来，把手指竖在嘴唇上；走路的时候，手里像握着刀柄一样；用阴沉的低音发布命令，如果“敌人”胆敢乱动，“就用刀子捅他，一直捅到刀柄，”因为“死人是不会泄密的”。他们清楚地知道，那些筏夫都躺在村子的店铺里，或在狂饮作乐，但是他们依然没有理由不表现得像海盗那样。

不一会儿，他们就划着木筏离开，汤姆指挥，哈克划后桨，乔划前桨，汤姆站在木筏中央，皱着眉头，双手抱胸，低声、严厉地下着命令：

“抢风行驶！”

“是，是，长官！”

“保向，保向—向—向！”

“是在保向，长官！”

“偏转一度。”

“是偏转一度。”

孩子们稳稳地、单调地划着木筏，向河中央驶去，毫无疑问，那些命令只是做做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船上有什么帆？”

“大横帆，斜桁帆和飞三角帆，长官。”

“把顶桅帆升起来！去五六个人，爬上去把前中桅副帆升起来！加油，快干哪！”

“是，长官！”

“打开大二棱桅帆！放开转桁索和帆角索！快干，伙伴们！”

“是，长官！”

“风要变急了，左转舵！做好迎风的准备。左舷，左舷！快，伙计们。加把劲！保——保向！”

“是在保向，长官！”

木筏驶过了河中央；孩子们调整了船头，然后使劲划桨。河的水位不高，所以流速不超过两三英里。在接下来的三刻钟里，几乎没人说话。这会儿木筏正从远处的镇子前经过。与一大片隐约倒映着晶莹星星的水面相隔、正在安静的睡眠之中的镇子那里有两三处灯光闪烁，没有意识到一件惊人的大事正在发生。黑复仇者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最后看一眼”曾经给他欢乐、将要令他受苦的地方，希望“她”现在能看见他，在汹涌的海上，以一颗无畏的心，面对危险和死亡，嘴唇上带着坚毅的微笑，走向他的宿命。稍作想象，他就把杰克逊岛移到了村子的视线之外，所以他以一颗破碎和满足的心“最后看了一眼”。其他几个海盗也正在看他们的最后一眼；他们都看得很久，以至差点被水流冲出岛的范围。但是他们及时发现了危险，尽力躲了过去。大约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木筏搁在了岛子顶端以北两百码的沙州上，他们来回蹚了好几次水，才把随身带的东西卸了下来。小木筏上有一张旧帆，他们把它铺在灌木丛的一角上，当做帐篷，遮盖他们的食物；但是他们自己，既然做了亡命徒，天气好的时候就只好睡在露天了。

在森林阴郁的深处二三十步的地方有一根巨大的原木，他们靠着原木生了一堆火，然后在煎锅里煮了一些咸肉做晚饭，把他们带来的纯玉米饼吃掉了一半。在一个未经开发、没有居民、人迹罕至的岛上的处女林里，以这种狂放、自由的方式大吃大喝，这好像是一种非常开心的消遣，他们说他们再也不想回到文明社会里去。越升越高的火焰照亮他们的脸，红色的火光投向他们的森林圣庙圆柱似的树杆，油亮的树叶和悬挂的花彩似的藤蔓。

当最后一片脆生生的咸肉被吃掉，最后一块定量的纯玉米饼被吞下肚之后，孩子们心满意足、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草地上。他们本来可以找到一个凉快点的地方，但是，躺在烤肉的营火旁，这是多么的浪漫，他们怎么忍心离开呢。

“开心不开心？”乔问道。

“棒极了！”汤姆说。“其他男孩子要是看见我们会怎么说呢？”

“怎么说？嗯，他们宁愿死在这里——嗨，哈克！”

“说得对，”哈克贝里说；“不管怎么说，我很满意。没什么比这更让我喜欢的了。平时我总是吃不饱——没有人会到这里来，找人的岔子，拿他开涮。”

“这就是我的生活，”汤姆说。“早晨不必起床，不必上学，洗刷，不必做所有那些该死的蠢事。你知道，当一个海盗在岸上时，没有什么事情是他非做不可的，乔，但是做一个隐士，他就必须一天到晚做祷告，而且总是一个人，一点乐趣都没有。”

“哦，是的，是这样，”乔说，“但是你知道，我从来不太想这种事情。我非常喜欢做海盗，现在我终于尝试了。”

“你看，”汤姆说，“如今这年头，人们不太像从前那样愿意做隐士了，但是海盗总是受到尊重的。一个隐士总是在他能找到的最艰苦的地方睡觉，把麻衣和忏悔灰放在头上，下雨天站在露天里，而且——”

“他为什么要把麻衣和忏悔灰放在头上？”哈克问。

“我不知道。但是他们必须这样做。隐士们总是这样做。如果你是一个隐士，你就必须这样做。”

“我就不会那样做，”哈克说。

“嗯，那你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那样做。”

“说什么呢，哈克，你非做不可。你怎么绕得过去呢？”

“哼，我就是受不了。我会逃走。”

“逃走！嗯，你会成为一个无能的老隐士。你会丢人的。”

红手正在忙着，没有理他。他刚在一根玉米棒子芯上钻了个洞，这会儿正给它安上草茎，往里面装烟叶，然后把一块煤压在上面，吹出一团芬芳的烟云——他的那个惬意劲儿真是难以形容。他的这副臭德性让其他海盗羡慕不已，他们暗暗下定决心，要尽快学会他这副样子。不一会儿哈克说：

“海盗们必须得做些什么？”

汤姆说：

“哦，他们就是要过快活日子——抢劫船，把船烧掉，抢钱，把钱埋在他们的岛上一些可怕的地方，他们的鬼魂什么的在那里看守着钱；他们杀死船上所有的人——让他们走跳板。”〔1〕

“他们还把女人带到这个岛上来，”乔说；“他们不杀女人。”

“对，”汤姆肯定地说，“他们不杀女人——他们太崇高了。而且女人总是很漂亮的。”

“再好的衣服他们也不穿！哦，不！全都是穿金戴银，满身的宝石，”乔兴致勃勃地说。

“说谁呀？”哈克说。

“咦，海盗呀。”

哈克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我承认，我的打扮不像海盗，”他说，声音里带着表示遗憾的伤感；“可我只有这些。”

但是另两个孩子对他说，只要他们开始了历险，好衣服马上就会到手。他们让他明白，一开始的时候，他的破衣服还可以凑合，虽然对有钱的海盗来说，一般情况下一开始就有一身好行头。

渐渐地，几个小流浪儿的谈话声音消逝了，倦意悄悄地袭上了他们的眼睑。烟斗从红手的手指间滑落，他安心、疲倦地睡着了。海上恐怖和西班牙大陆黑复仇者比较难以入睡。他们默默地作了祷告，然后躺下，因为这里没有什么权威人物要求他们跪下，出声地背诵祷文；事实上，他们心里根本就不想念祷文，但是他们又害怕产生可怕的后果，即遭到突然的、特别的天谴。接着，他们很快就到达并徘徊在睡着的边缘——但是有一个东西闯了进来，赶也“赶”不走。这东西就是良心。他们隐约感觉到，他们当时那样溜走是不对的；接着他们想到了被偷的肉，于是真正的折磨开始了。他们提醒良心，他们曾偷过好多次甜食和苹果，想要以此来求得宽慰；但是就凭这点微不足道、似是而非的理由，良心是得不到宽慰的；最后，他们似乎觉得，他们无法扳倒这样一个铁的事实：拿别人的甜食只能算是“顺手牵羊”，而拿熏咸肉、火腿，以及类似的值钱的东西，才算是实实在在的偷窃——《圣经》里的十诫中就有“不许偷盗”这一诫。于是他们暗下决心，只要他们还从事这个行当，他们的海上抢劫行为就再也不能受到偷窃行为的玷污。然后，良心放了他们一马，这些反复无常得出奇的海盗终于安然入睡了。

注　释

〔1〕海盗缚住受害者，并蒙住他们的双眼，强使他们在突出舷外的跳板上行走，使他们落水致死。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晨，汤姆醒来，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他坐起来，揉揉眼睛，看着四周。随后他就明白过来。这是个凉爽的、灰蒙蒙的清晨，在树林的一片深沉的寂静中，有一种令人愉快的安宁氛围。树叶纹丝儿不动，没有任何声响打扰大自然的沉思。豆大的露珠躺在树叶和草瓣儿上。篝火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灰烬，一缕蓝色细烟笔直升上天空。乔和哈克依然在熟睡。

这会儿，树林深处有一只鸟儿在啾鸣；又有一只在回应；不一会儿，传来了一只啄木鸟笃笃的啄木声。渐渐地，凉爽、灰暗的清晨开始变白，同样渐渐地，各种各样的声音多了起来，万物宣布复苏。神奇的大自然抖落去睡意，开始向这个沉思中的男孩展现它的奇妙。一条绿色的毛毛虫爬过一片沾着露珠的叶子，不时地把三分之二的身子直立起来，“四处嗅嗅，”然后又往前爬——因为它在丈量，汤姆说；当毛毛虫自觉自愿地爬到他跟前时，他像块石头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的希望忽而升起，忽而落下，因为这条毛毛虫依然直冲他而去，好像不愿再到别的地方去；最后，它弯曲的身子伸在空中，痛苦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毅然地从汤姆的脚上爬过，在他身上开始了旅行，汤姆的整个心儿充满欢乐——因为这意味着他将要换上一套新的衣服——无疑将是一套时髦的海盗制服。这时一队蚂蚁出现了，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忙着它们的活儿；其中一只使劲拖着一只比它自身大五倍的蜘蛛，拖着它往一根树干上爬。一只褐色斑点的瓢虫爬到了一枚草叶极高的顶端，汤姆俯下身去，对它说，“瓢虫啊，瓢虫，飞回家去吧，你的家里着火了，你的孩子挺孤单的，”瓢虫果然就振起翅膀，飞去看个究竟——汤姆并不感到希奇，因为他早就知道，只要提到大火，瓢虫总是容易受骗，关于它的愚蠢，他已经验证过不止一次了。接着来了一只金龟子，球形的身子一个劲儿地往前挪动，汤姆抓住了它，看着它把脚收拢到身子底下，装起死来。这会儿鸟鸣声已经响成一片。一只北美猫鸟，也就是北方的学舌鸟，栖息在汤姆头顶的一棵树上，学着它的邻居们的啾鸣，别提有多得意了；接着一只尖叫着的松鸦飞了下来，一道蓝色的火焰一闪而过，停在了汤姆几乎触手可及的一棵树枝上，脑袋儿歪在一边，用非常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人；一只灰色的麻雀和一只像“狐狸”似的大家伙嗖嗖地飞过，不时地停下来，打量着汤姆并跟他絮叨，因为这些野生动物以前也许从没见到过一个人，所以也难说是害怕还是不害怕。这会儿，整个大自然都已苏醒，骚动；阳光长长的投影穿过远近稠密的枝叶，几只蝴蝶也翩翩而来。

汤姆推了推其他几个海盗，他们都大吼一声，跑了出去。一两分钟之后，他们脱光了衣服，在白色沙洲晶莹的浅水里追逐，翻滚。他们不再思念茫茫河水远处沉睡中的小村子。一股无定向的急流或稍微上涨的河水冲走了他们的木筏，但是这只有让他们感激，因为这就像是烧毁了他们与文明社会之间的桥梁。

他们格外精神地回到宿营地，格外精神，满心欢喜，同时饿得不行；他们很快又生起了熊熊篝火。哈克在附近发现了一个泉眼，那里的水清凉干净，孩子们用橡树或山核桃树的阔叶子做成杯子，发现那个泉眼里的水，带有一种野生树木的香甜，完全可以成为咖啡的替代品。当乔切着咸肉做早餐时，汤姆和哈克要他暂停一下；他们走向河岸的一个有希望钓到鱼的地方，把钓线抛了进去；几乎同时他们就有了收获。没等乔感到不耐烦，他们就回来了，带来了漂亮的鲈鱼，一对翻车鱼，还有一条小鲶鱼——给一户人家吃都足够了。他们把鱼和咸肉一起煎，吃的时候都惊呆了，因为以前他们从没想到过鱼竟然会这么好吃。他们不知道，捉到淡水鱼之后，越早烧了吃味道越好；他们也几乎没有想到，露天睡觉，露天活动，游泳，加上饥饿这个大原料，调制出一个什么样的佐料啊。

早餐过后，他们躺在阴影里，哈克抽了一锅烟，然后大家一起穿过树林进行勘探。他们高高兴兴，腾腾腾地往前走，跨过腐烂的原木，穿过纠结的下层灌木，行走在威严的森林之王中间，葡萄藤威风凛凛地从这些树中之王的王冠上一直垂落到地上。他们不时地遇到一些舒适的角落，那里青草覆盖，鲜花点缀。

他们发现很多值得高兴的东西，但是没一样令他们感到惊讶。他们发现这座岛大约有三英里长，四分之一英里宽，离它最近的河岸之间只隔着一条不足两百码宽的运河。他们每个小时都要游一次泳，因此当他们回到营地时，已经是午后了。他们太饿了，没有工夫去钓鱼，而是吞下了大量的冷火腿，然后一头栽倒在阴凉地里，闲聊起来。但是闲聊很快变得没趣起来，接着就打住了。寂静，笼罩着树林的那分肃穆，以及孤独的感觉，开始压上孩子们的心绪。他们思考起来。一种说不出来的渴念悄悄袭上心头。不一会儿，这种渴念就隐约有了雏形——原来他们开始想家了。就连红手芬都梦见了他家的门槛和空空的大桶。但是他们都为自己的这个弱点害羞，没一个有勇气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这会儿，孩子们分明注意到远处有一种特别的声音，已经响了一会儿了，就像有时候一个人并不特别在意的钟的滴答声。但是这会儿这个神秘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明显，要想不注意它都难。孩子们吃了一惊，彼此看看，然后每个人都摆出仔细倾听的架势。随之而来的是一段长时间的寂静，深沉而连绵；然后远处传来沉闷的隆隆声。

“什么声音！”乔压低嗓音惊叫道。

“我也纳闷，”汤姆低声说。

“可别是雷声啊，”哈克贝里带着敬畏说，“因为雷——”

“哈克！”汤姆说。“听——别说话。”

他们等了一会儿，就像等了一辈子似的，然后肃穆的寂静中又响起沉闷的隆隆声。

“我们去看看。”

他们一跃而起，匆匆跑向靠镇子那边的河岸。他们掰开岸上的灌木，偷偷往河面上看。那条小渡船停在村子下游一英里处，随着急流漂浮。宽阔的甲板上好像挤满了人。河面上有许多小划艇在穿梭或在渡船旁边随着流水漂荡，但是孩子们弄不清划艇里的人都在干什么。不一会儿从渡船旁边蹿起一大股白烟，随着白烟散开来形成缓缓上升的烟云，孩子们又听到了同样节奏单调的声音。

“现在我知道了！”汤姆叫道；“有人溺水了！”

“是啊！”哈克说；“去年夏天比尔·特纳溺水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做的；他们朝河面上打了一枪，那个孩子就冒出了水面。他们把水银放在大面包里，把面包放在水上漂，面包会立即漂到有人溺水的地方，然后停下来。”

“对，我听到过这样的说法，”乔说。“我弄不懂的是，面包怎么会这样做呢。”

“我看这不关面包什么事，”汤姆说；“看起来主要还是他们在把面包放进水里时对它念的那些咒语。”

“但他们什么也没说呀，”哈克说。“我一直看着他们，他们什么也没说。”

“哦，那就好玩了，”汤姆说。“但是也许他们是对着自己说的呢。他们当然说过。这是谁都会知道的。”

其他孩子都承认汤姆说的有点道理，因为，假如一只无知的面包，没有被施过咒语，是无法指望它在执行一项如此重要的差使时做得这么聪明的。

“天哪，我真希望我现在就在那边，”乔说。

“我也是，”哈克说，“要是能知道那是谁，要什么我给什么。”

孩子们还在注视，倾听。不一会儿汤姆突然心头一亮，叫道：

“兄弟们，我知道是谁溺水了——是我们！”

他们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英雄。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有人牵记他们了；有人为他们哀痛了；有人为他们伤心了；有人为他们流泪了；有人痛心地想到曾经那么虐待这几个失踪的可怜孩子，陷入徒劳的后悔和自责之中；最妙的是，只要一说起这件令人惊奇的、众所周知的事情，这几个失踪的孩子就成了全镇议论的中心，其他男孩子羡慕的对象。这种感觉真好。当一回海盗好歹也算值了。

随着暮色降临，渡船重新做起了正当生意，划艇也都不见了。海盗们回到了营地。他们为自己新的辉煌和他们制造的巨大麻烦而欢欣鼓舞，得意洋洋。他们捕了鱼，煮了晚饭，吃过后开始猜测村民们怎样想他们，说他们；他们勾勒出一幅幅村民们为他们伤心的画面，看着这些画面，他们感到心满意足——从他们的立场上来说。但是当夜色聚拢来时，他们慢慢地停止了说话，坐在那里盯着火光，心思显然在别的地方。这会儿，兴奋劲儿过去了，汤姆和乔不由自主地想起家里的某些人，他们不会像这些孩子一样欣赏这个开心的游戏。他们感到担忧，变得烦躁和不快起来；有人不知不觉地叹了一两声气。后来乔羞怯地绕着圈子向同伴“试探”道，他们怎么看待回到文明社会——不是现在，但是——

汤姆用嘲笑制止了他，本来中立的哈克声援了汤姆，于是动摇者立刻“解释”，表面上尽力不遗留怯懦的想家痕迹，因而高兴地避开了冲突。叛乱暂时被平息下来。

随着夜色加深，哈克开始打起瞌睡，不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乔接着打起鼾来。汤姆一动不动地躺着，用胳膊肘撑着身子，专注地看着两个同伴。一会儿之后，他终于悄悄地爬起来，双膝着地，在草地和营火摇曳的反光中间搜寻着。他拾起几块半圆形的白色西克莫大树皮，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选中了两块他认为合适的。然后他跪在营火旁，用他的“红赭石”艰难地在每块树皮上写了一些字；他把其中一块卷起来，放进外衣口袋里，另一块他放进了乔的帽子里，把帽子移到离乔较远的地方。他还在帽子里放了一些几乎被男学生们视为无价之宝的东西——其中有一截粉笔，一只橡胶球，三个鱼钩，一个“正宗的水晶”弹子。然后他蹑手蹑脚地在树木间穿行，一直走到别人听不到他动静的地方，接着撒丫子朝沙滩跑去。

第十五章

几分钟之后，汤姆着沙洲的浅水朝伊利诺伊河岸走去。没等河水齐腰，他已走过了一半路程；激流不容他再往前，于是他充满信心地划动双臂，剩下的一百码他要游过去。他逆着水流，斜向往前游，但是仍然比期望中更快地被往下游冲去。不过，他最终还是游到了对岸，在水流中漂浮着，直到发现了一块低地，然后从水里爬出来。他把手伸进外衣口袋，发现他的那块树皮没事儿，于是他穿着湿漉漉的衣服，沿着河岸快速冲过树林。十点钟不到一点，他来到了村子对面一个空旷地，看见了渡船躺在树木和高岸下的阴凉地里。在闪烁的星星下面，一切都非常安静。他偷偷地溜到河岸下面，全神贯注地看着，溜进水里，奋力划了三四次水，爬进了那条在船尾被当做“杂用船”的小划艇。他躺在划手座下面，等待着，喘着气。

不一会儿，刺耳的钟声响了，发出了“解缆”的命令。一两分钟之后，小划艇的艇艏翘了起来，贴着渡船的凸出处，航行开始了。汤姆对自己的成功感到高兴，因为他知道这是这条渡船今晚的最后一次航行。在漫长的十二或十五分钟之后，渡船停了下来，汤姆偷偷翻身下船，在暮色中游到了岸上，在下游五十码处登陆，避开了与可能走失的渡客相遇的危险。

他在陌生的小巷里飞快穿行，很快就发现自己来到了姨妈家的后栅栏。他翻了过去，走近“厢房”，从客厅窗户往里看，因为那里正点着一支灯。波莉姨妈，希德，玛丽和乔·哈帕的妈妈围成一圈坐在那里交谈着。他们坐在床边，床在他们和门的中间。汤姆走到门边，轻轻地拔起门闩；然后他轻轻一按，门打开一条缝，他继续小心地推着，每次门发出嘎吱一声，他就哆嗦一下，直到他判断自己跪着可以挤过去；于是他把头伸过去，小心翼翼地试了起来。

“蜡烛的火焰怎么这么低呀？”波莉姨妈说。汤姆加快了速度。“哟，门开了，准没错。哟，当然开了。这年头怪事没个完。去把门关上，希德。”

汤姆及时地钻到了床底下。他躺在那里，“小歇”会儿，然后爬到了几乎可以摸到他姨妈的脚的地方。

“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波莉姨妈说，“他并不坏，也就是说——只是有点淘气。只是缺少点规矩，有点冒失，这你是知道的。他要负的责任丝毫不比一匹小马驹大。他从来没有恶意，他是天地下最善良的孩子”——她哭了起来。

“我家乔也是这样——老是恶作剧，什么样的错都能犯，但是他其实非常无私和善良——上帝保佑我，想一想吧，我竟然因为他拿了那块奶油就抽了他，从来没想到是因为奶油酸了，我自己把它扔出去的，而我在这个世界上再也看不见他了，再也，再也，再也看不见我那被伤害的孩子了！”哈帕太太抽泣起来，好像心都要碎了。

“不管汤姆在哪里，我都希望他过得好一点，”希德说，“但要是他以前在某些方面一直比较好的话——”

“希德！”汤姆感觉得到老太太眼睛里的怒火，虽然他看不见。“不要说我的汤姆的坏话，现在他已经走了！上帝会照顾他——不用你操心，先生！哦，哈帕太太，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放弃他！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放弃他！他是我的一个天大的安慰，尽管他几乎把我这颗衰老的心折磨得要死。”

“上帝赐予的上帝收走——荣耀归于上帝！但这太难了——哦，太难了！上个礼拜六我的乔还在我的鼻子底下放了一个炮仗，我打得他趴在了地上。那时候我一点都不知道，多快——要是能够再来一次的话，我会把他抱在怀里，愿上帝保佑他。”

“是啊，是啊，是啊，我知道你的感受，哈帕太太，我完全知道你的感受。就在昨天中午，我的汤姆抓住家里的猫儿，给它灌了一肚子止痛药水，我还以为这家伙会把房子给拆了呢。上帝饶恕我，我用顶针敲了汤姆的脑袋，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死孩子。但是现在他脱离了所有这些烦恼。我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呵斥——”

但是这样的回忆让老太太难以忍受，她彻底垮了。现在，汤姆也在用力地抽鼻子——他比任何人更可怜自己。他听到玛丽在哭泣，并一次次对他赞以美言。他开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对自己有了一种比较高的评价。不过，姨妈的悲伤让他深为感动，他真想从床下爬出来冲到姨妈面前，让她大喜过望——这种戏剧性的场面对他具有非常强烈的吸引力，但是他拼命克制着，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他继续听着，根据听到的零星话语，他猜出他们是在说，一开始他们几个孩子被认为是游泳时淹死了；然后是那条木筏失踪了；接着，某些男孩子说，那几个失踪的孩子曾经保证说，村子里很快将“听到一些什么”；一些聪明人“把这个和那个拼凑起来”，断定那些孩子坐木筏走了，不久就会在下游的那个镇子出现；但是到了中午，木筏被找到了，它搁浅在村子下游五六英里处的密苏里河岸旁——于是，希望破灭了；他们肯定淹死了，要不最晚在夜幕降临时，饥饿也会把他们赶回家。人们相信，搜寻尸体的工作肯定是无效的，因为溺水事件肯定发生在河中央，要知道，那些孩子可都是游泳好手，要不是在河中央，他们是可以逃上岸的。这事发生在礼拜三晚上。如果尸体到了礼拜天都没找到，那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礼拜天早上就要举行葬礼。汤姆听了直打哆嗦。

哈帕太太呜咽着道了晚安，起身准备告辞。接着，随着共同的冲动，两个孤独的女人扑进了彼此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通，这才得到了宽慰，然后才告别了。波莉姨妈在向希德和玛丽道晚安的时候，比以往不知要温柔多少。希德呼哧呼哧地抽了会儿鼻子，玛丽则伤心地哭个不停。

波莉姨妈跪了下来，为汤姆祈祷，那么动情，那么感人，话语中和她苍老的嗓音中充满了无限的爱，没等她说完，汤姆早已就又一次哭成了泪人儿。

在她上床之后很久，他仍然不得不保持安静，因为她不时地发出伤心的叫喊，不安地翻来覆去。但是最后她安静了下来，睡梦中只是偶尔呻吟一下。现在，汤姆溜了出来，在床边慢慢地直起身子，一只手罩住烛光，站在那里注视着她。他的心里充满对她的同情。他掏出那卷西克莫树皮，放在蜡烛旁。但是他想起了某件事情，思考再三。考虑有了结果，他的脸上出现了喜色；他迅速把树皮放进口袋。然后俯身亲吻了姨妈暗淡的嘴唇，随后立即溜了出去，把门拴好。

他回到了渡口，发现那里没人，于是大胆地上了船，他知道，除了守夜人外，船上不会有人，而守夜人总是溜到床上，睡得像尊雕像。汤姆解开船尾的小划艇，溜了进去，迅速悄悄地朝上游划去。在划过村子大约一英里之后，他开始全神贯注地成直角往对岸划。他干净利落地在对岸登陆，这对他来说是一件熟门熟路的活儿。他是被派来抢夺划艇的，理由是，可以把这条划艇看作一艘大船，因此理应被当做海盗的战利品，但是他知道，人们会彻底搜查这条划艇，最后总会被发现的。于是他上了岸，进了树林。

他坐下来，休息了很长时间，同时拼命克制着不让自己睡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走上他的最后一段路。夜晚已经过去大半。天大亮的时候，他来到了小岛前的沙滩上。他又休息了一下，等太阳完全升了起来，阳光把河水照得一片金黄，他才一头栽进了河水里。不一会儿之后，他浑身湿淋淋地来到营地前，只听乔说：

“不，汤姆是个真正的哥们，哈克，他会回来的。他不会逃走。他知道，这样做对一个海盗来说是丢人的，汤姆是个很要强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他肯定遇到了什么事。我只是纳闷，到底是什么事呢？”

“哦，不管什么事，这些东西肯定是我们的了，对不对？”

“非常接近，但还不是，哈克。纸条上说，要是他早餐时不回来，那这些东西就归我们了。”

“瞧谁来了！”汤姆像演戏似的叫道，高高兴兴地进了营地。

一顿咸肉和鲜鱼的丰盛早餐很快就准备好了，孩子们边吃，汤姆边复述（绘声绘色）他的险遇。故事讲完后，他们都成了爱虚荣和吹牛的英雄。然后汤姆就躲到了一个阴凉地里去睡觉，一直睡到中午，其他两个海盗则准备去钓鱼和勘探。

第十六章

午餐过后，一帮人全体出动，到沙滩上去寻找乌龟蛋。他们边走边用棍子往沙子里戳，发现了一个软的地方，他们就跪下来，用双手挖起来。有时候他们会从一个洞里掏出五六十个龟蛋。龟蛋是白色的，滚圆，比胡桃稍微小一点。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煎蛋宴，礼拜五早晨又吃了一顿。

早餐过后，他们跑到了沙滩上，欢蹦乱跳，大呼小叫，相互追逐，边跑还边脱衣服，直到脱了个精光，然后继续到远处沙滩上的浅水里去戏耍，避开了激流，这会儿激流在他们底下不时地绊他们的脚，大大地增强了娱乐性。他们不时围成一圈，俯身用手掌朝别人的脸上泼水，慢慢地相互走近，脸转向一边，避开让他们透不过气来的水花，最后相互扭打在一起，直到最有本事的人把他的伙伴们按入水中，然后他们所有人白花花的脚和胳膊纠结在一起，进入了水里，又同时从水里钻出来，喘气，喷水，大笑，气都透不过来。

玩得筋疲力尽之后，他们就从水里出来，跑去躺在干燥、发烫的沙子上，他们躺在那里，驱散疲劳，一会儿之后，又跑到水里，把刚才玩过的再来上一遍。最后他们感到自己赤裸的皮肤很像肉色的“紧身衣”；于是他们在沙地上画了个圈，把它当做马戏场——里面有三个小丑，因为谁也不想在这个最值得骄傲的位置上向他的同伴服输。

接着他们拿出弹子球，玩起了“打弹子”、“打弹出圈”和“谁赢归谁”的弹子游戏。玩厌了之后，乔和哈克又去游泳，但是汤姆不想再去冒险，因为他发现，在把裤子踢掉的同时，他也踢掉了一串响尾蛇角质环做的链子。他害怕的是，没有了这个神秘护身符的保护，他会在多长时间内不遇到抽筋的危险。在找到它之前，他不敢再冒险，而等他找到之后，其他孩子都已经游累了，准备休息了。他们慢慢地分头游逛，变得“闷闷不乐”，带着渴望的神色，注视宽阔的大河对面，那里的村子在阳光中昏昏欲睡。汤姆发现自己用大脚趾在沙子上写下了“贝姬”；他把它抹掉，为自己的软弱而生气。但是他又写了一遍；他情不自禁。他又把它擦掉，然后他把那两个伙伴拉到一起，一块儿玩，这才摆脱了再写一遍的诱惑。

但是乔简直显得萎靡不振。他太想家了，这份痛苦几乎让他难以忍受。眼泪浮现在眼眶里。哈克也很郁闷。汤姆的情绪其实也很低落，但是尽力不表现出来。他心里有个秘密，他还不想说出来，但是，如果这种不合时宜的忧郁氛围不立刻扫除的话，他就不得不把它说出来了。他带着极大的欢快神情说：

“我敢肯定这座岛上以前有过海盗，兄弟们。我们要再勘探一次。他们把一些珍宝藏在了这里的某个地方。要是突然发现一个烂柜子里装满金子和银子，你们会有什么感觉呢——嗯？”

但是这番话引起的热情微乎其微，那两个人没有理他，这份热情就消失了。汤姆又抛出了另外一两个诱饵；但是同样没有效果。这是件让人灰心的活儿。乔坐在那里，用一根棍子拨弄着沙子，看上去非常沮丧。最后他说：

“哦，兄弟们，我们放弃吧。我想回家。这儿太寂寞了。”

“哦，不，乔，慢慢地你会开心起来的，”汤姆说。“只要想想在这里钓鱼吧。”

“我才不在乎钓鱼呢。我要回家。”

“但是，乔，我们再也找不到像这儿一样的游泳的地方了。”

“游泳没什么好玩。这里没有人说我不该游泳，可我反而不太想游泳了。我要回家。”

“哦，没用的东西！小宝宝！我看你是想见你的妈妈。”

“是的，我就是想见我的妈妈——要是你有妈妈的话，你也会的。我跟你一样，才不是什么小宝宝呢。”乔抽了抽鼻子。

“嗯，我们就让哭宝宝回家去找妈妈吧，好不好，哈克？可怜的东西——他不是要见他的妈妈吗？就让他去吧。你喜欢这里，是吗，哈克？我们就留在这里，好吗？”

哈克说，“好—的”——完全是言不由衷。

“只要我还活着，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乔说，站了起来。“走着瞧！”他闷闷不乐地走开，开始穿起衣服。

“吓唬谁呢！”汤姆说。“没人要跟你说话。回家去，等着让人笑吧。哦，你是个好样的海盗。哈克和我不是哭宝宝。我们要留下来，是不是呀，哈克？他要走就让他走吧。我肯定，没有他我们或许也能行。”

但是汤姆感到不安，看着乔郁悒地穿衣服，他很紧张。然后看见哈克愁眉苦脸地注视着乔做着离去的准备，始终令人不安地一声不吭，他感到很不舒服。不一会儿，一句告辞的话儿都没有，乔就开始蹚着水朝伊利诺伊河岸而去。汤姆的心开始下沉。他看了一眼哈克。哈克受不了他的目光，垂下了眼睛。然后他说：

“我也想走，汤姆。这里实在太寂寞了，以后会越来越糟。我们也走吧，汤姆。”

“我不！要是愿意，你们都走吧。我要留下来。”

“汤姆，我还是走吧。”

“嗯，走吧——谁拦着你啦。”

哈克开始拾起他散落的衣服。他说：

“汤姆，希望你也回家。你再想一想吧。我们到岸边后会等你的。”

“嗯，你们会等上很长时间的，就是这样。”

哈克难过地走开，汤姆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他的内心非常想要征服自尊，跟他们一起走，但是他拼命克制住了。他希望他们会停住脚步，但是他们依然慢慢地蹚着水向前。汤姆突然领悟到，这里变得非常寂寞和安静。他与自尊心做了最后的较量，然后箭步追上了他的同伴，叫道：

“等一等！等一等！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他们立刻停下脚步并转过身来。他赶上他们之后，开始透露出自己的秘密，他们郁郁地听着，最后才明白他的“意思”，然后他们发出一声欢呼，并说，“太棒了！”要是他早说的话，他们就不会想着离开了。他找了貌似有理的借口；但是真正的原因是，他害怕就连这样的秘密也无法让他们太长时间地跟他在一起，他一直把它作为杀手锏。孩子们高高兴兴地转身，重新开始戏耍，不停地谈论着汤姆的辉煌计划，称赞这个计划的天才性。在美餐了一顿蛋和鱼之后，汤姆说他现在想学抽烟。这个念头乔一下子就听进去了，并说他也想试试。于是哈克做了烟斗，装好了烟。这些初学者以前只抽过用葡萄藤做的烟，他们“嚼着”舌头，一点都没男子汉的样子。

现在，他们趴在地上，用胳膊肘撑着身子，小心地抽着烟，实在没什么自信。烟的味道不怎么样，他们被呛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但是汤姆说：

“咦，这很容易的嘛！早知道是这样，我早就学会了。”

“我也是，”乔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哦，好多次我看着别人抽烟，心里就想，我真希望我也能抽烟；但是我从没想过我真的能抽烟，”汤姆说。

“我也是这样，是吗，哈克？你听我这样说过的——对不对，哈克？让哈克来说说，我是不是这样说过。”

“是啊——说过好多次，”哈克说。

“嗯，我也是这样，”汤姆说；“哦，好几百次呢。有一次是在屠宰场里。你还记得吗，哈克？当时鲍博·坦纳在那里，还有约翰尼·米勒和杰夫·撒切尔。我说过这样的话，你不记得啦，哈克？”

“哦，是说过的，”哈克说。“那是在我丢失一个白弹子之后的一天。不，是在那前面一天。”

“瞧——我没说错吧，”汤姆说。“哈克想起来了。”

“我相信我整天都能抽这个烟斗，”乔说。“我不感到厌烦。”

“我也不，”汤姆说。“我可以抽一整天。但是我敢打赌，杰夫·撒切尔就不行。”

“杰夫·撒切尔！哦，他只要抽上两口就犯晕。再让他试一次。准有他好看的！”

“我想他会的。还有约翰尼·米勒——我希望能看到约翰尼·米勒再抽一次。”

“哦，我不！”乔说。“喏，我可以跟你打赌，约翰尼·米勒再也不会抽烟了。只要抽一小口就会要他的命。”

“真的会的，乔。嗨——我真希望其他男孩子们现在能看见我们。”

“我也这样希望。”

“我说——兄弟们，别说这种话，什么时候，等他们在场的时候，我会走到你面前说，‘乔，带烟斗了吗？我想抽一口。’你就满不在乎，好像没当回事儿似的说，你就说，‘好的，我带着我的旧烟斗呢，另外还带着一个，但是我的烟叶不太好。’我就说，‘哦，没事儿的，只要够烈就好。’然后你就拿出烟斗，我们非常镇定地点燃烟斗，然后你就等着看他们的表情吧！”

“天哪，那可太棒了，汤姆！我希望他们现在就来！”

“我也这样希望！要是我们告诉他们说，我们是在外出做海盗的时候学会抽烟的，难道他们不希望跟我们一起去？”

“哦，我想会的！我敢打赌，他们会希望跟我们一起去的！”

他们就这么聊着。但是不一会儿他们就感到有点儿厌了，话儿也越来越前言不搭后语。沉默的气氛变浓了；吐痰声却格外地多了起来。孩子们双颊里的每一个气孔都成了喷泉；他们几乎来不及舀干他们舌头下面的地窖，以防止洪水泛滥；尽管他们努力再三，也还是有一些溢出的口水流进喉咙里，每一次都伴有突如其来的干呕。两个孩子这会儿看上去又苍白又难受。乔的烟斗从他不听使唤的手指间掉了下来。汤姆的烟斗也跟着掉了下来。两个喷泉都发疯似的向外喷涌，两个泵都开足了马力往外抽水。乔无力地说：

“我的刀丢了。我看我最好去把它找到。”

汤姆说，嘴唇发抖，话语结巴：

“我来帮你。你到那里去找，我到喷泉周围去找。不，你不用来，哈克——我们会找到的。”

于是哈克又坐了下来，等了一个小时。然后他感到了孤独，就去找他的同伴。他们在树林里分得很散，两人都很苍白，睡得很熟。但是某种迹象告诉他，就算他们遇到过什么麻烦，现在也已经解决了。

那天晚上吃饭时，他们都没怎么说话。他们看上去垂头丧气的样子，饭后当哈克装好了烟斗，并打算替他们装时，他们说不用，他们感觉不太好——他们中午吃的东西让他们感到不舒服。

大约半夜时，乔醒了过来，叫唤两个同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氛围，似乎预兆着什么。孩子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寻求篝火的友好相伴，虽然那种透不过气来的气氛造成的死一般沉闷的热气让他们感到窒息。他们静静地坐着，急切地等待着。肃穆的寂静还在继续。在篝火照不到的地方，一切都被夜的黑暗吞噬了。不一会儿只见一道摇曳的光，隐约照亮了树叶，但眨眼间就消失了。接着又出现了一道光，比刚才强了一点儿。接着又是一道。随后从森林的枝叶中传来一个微弱的呻吟，孩子们感到一丝呼吸从他们的脸颊掠过，以为是夜精灵从这儿经过，吓得发抖。这时出现了片刻停顿。接着一个奇怪的闪电把黑夜变成了白昼，连长在他们脚边的每一瓣小叶片都显得清清楚楚。它还照出三张苍白受惊的脸。随之而来的是从天上轰隆隆而下的一阵闷雷，又沉闷地消失在远方。一阵凉爽的风儿吹过，摇动所有的枝叶，扬起片片灰烬，随后散落在篝火四周。又一阵刺眼的光照亮了森林，紧接着又是哗啦啦一阵炸雷，似乎要劈断孩子们头顶上的树梢。接下来一切又陷入黑暗之中，孩子们害怕地紧紧搂在一起。几颗豆大的雨点滴在树叶上。

“快，兄弟们，到帐篷里去！”汤姆叫道。

他们撒腿就跑，黑暗中不是绊倒在树根上，就是被藤蔓给缠住，没有哪两个人跑的是同一个方向。一阵狂风从树木间呼啸而过，所到之处，一切都在飕飕作响。炫目的闪电一个接着一个，震耳欲聋的炸雷一声接着一声。这会儿大雨滂沱而下，狂风把雨帘刮过大地。孩子们彼此大声哭叫，但是肆虐的狂风和隆隆的炸雷完全湮没了他们的声音。然而，他们最终一个接一个跑进了帐篷，又冷又怕，浑身是水；但是有人与自己共患难，似乎是件值得欣慰的事情。他们说不出话来，旧帐篷噼里啪啦地使劲飘动，就连别的喧闹声也奈何不了它。狂风越刮越猛，不一会儿帐篷就被从桩子上吹脱，随风而去了。男孩们手拉手飞奔，不时地跌倒，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跑到了河岸上的一棵大橡树底下。这时，这场战斗达到了最高潮。不停的闪电照亮了天空，天空下的一切都纤毫毕现：弯曲的树，波浪汹涌、泛着白沫的河，相互追逐的破碎的浪花，另一边高高耸立、轮廓昏暗的峭壁，在飘浮的碎飞云块和歪斜的雨帘中若隐若现。每隔一小会儿，就有一棵大树在这场战斗中败阵，在一些比较小的植物中哗啦啦地倒下来；这会儿，那一刻也没停息的雷鸣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尖锐的爆炸声，说不出来的吓人。狂风以一种无与伦比的努力达到了高潮，似乎要在同一个瞬间把这座岛撕裂成碎片，把它烧个精光，让水没到树梢，把它吹走，让岛上的所有生物都成为聋子。对于无家可归的小家伙们来说，这一个风狂雨暴的晚上是非常难熬的。

但是战斗终于结束了，各种势力带着越来越弱的威胁和嘀咕退去了，和平恢复了它的统治。孩子们回到了营地，一个个吓得要死；不过他们还是有一件事情值得庆幸，因为当灾难发生时，为他们遮风挡雨的那棵大西克莫被雷电劈断，而他们幸好没待在树底下。

营地里的一切都湿透了，篝火也熄灭了；毕竟他们像其他孩子一样，做事情没有周密的考虑，根本没有做好防雨的准备。这下子他们可遭罪了，全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他们一个个显得没精打采；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在大原木下（它在那儿往上翘起，离开了地面）生起的那堆火曾经蹿得很高，这会儿原木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还是干的；于是他们耐心地拨弄着，终于用从挡风的原木下面拾拢来的树皮和碎屑重新把火生旺。然后他们把大量的枯树枝堆上去，直到让火熊熊燃烧起来，这下他们又高兴了。他们烘干了煮火腿，大吃了一顿，然后坐在火边，把他们的这次半夜奇遇大大吹嘘了一番，直到天亮，因为他们四周找不到一块可以睡觉的干地方。

太阳悄悄地照在了孩子们的身上，这时睡意袭来，他们到了沙滩上，躺下睡起觉来。渐渐地，他们被晒出了油，没精打采地开始准备早餐。饭后他们感到脑子迟钝，关节僵硬，又一次有点想家了。汤姆看出了这些迹象，就尽力要让海盗们振作起来。但是他们对弹子、杂耍、游泳或其他任何事情都没兴趣。他提醒大家那个重大的秘密，总算使大家有所振作。然后他趁热打铁，使他们对一个新的游戏产生了兴趣。这就是暂时停止做海盗，而是改做印第安人。他们被这个主意吸引住了；所以没过多久他们就脱光了衣服，从头到脚抹上了黑泥巴，就像好多斑马一样——当然，他们全都是酋长——然后他们在树林里横冲直撞，攻击一个英国殖民地。

渐渐地他们分裂成三个敌对的部落，从伏击地发出可怕的战斗呼号，彼此攻击，杀死成千上万的敌人，并剥下他们的头皮。这是个血淋淋的日子，最终也是一个非常令人满意的日子。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到营地集合，一个个又饿又高兴；但是现在发生了一个困难——敌对的印第安人要是不先言和的话，是无法在一起友好地共同进餐的，而如果不抽上一锅和好之烟，就根本谈不上言和。他们从没听说过有别的什么办法。其中两个蛮人几乎恨不得继续做海盗。然而，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因此他们只好强打精神，点上烟斗，按规矩轮流着抽起来。

瞧，他们为自己进入了野蛮状态而感到高兴，因为他们有了某种收获；他们发现他们现在可以稍微抽点烟，而不必去寻找一把丢失的刀；他们是有点厌烦，但还没有到非常不舒服的程度。他们不会因为自己偷懒就白白舍弃这个学抽烟的大好机会。不会的，晚饭后他们非常小心地练习，获得了相当的成功，所以他们度过了一个欢乐的傍晚。这份新的收获，比起剥六部落印第安人的头皮更让他们骄傲和高兴。我们就让他们去抽烟，闲聊和吹牛去吧，因为暂时我们不再用得着他们了。

第十七章

但是在同一个平静的礼拜六下午，小镇上却没有欢乐。哈帕夫妇，波莉姨妈一家都陷入了悲痛之中，他们伤心至极，以泪洗面。一种不寻常的平静笼罩着村子，尽管平心而论，这种平静实在也很平常。村民们一个个心不在焉地做着事情，很少说话；但是他们常常叹气。礼拜六是个休息的日子，但是这天对孩子们来说却像是个沉重的负担。他们没有心思玩耍，慢慢地就作罢了。

下午贝姬·撒切尔发现自己没精打采地在空荡荡的学校大院周围转悠，感觉非常忧郁。但是她发现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安慰她。她自言自语道：

“哦，要是我再有一个壁炉架上的铜把手多好啊！但是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想到他。”她忍住了一个小小的呜咽。不一会儿她停了下来，对自己说：

“就是在这里。哦，要是再来一次，我决不会说那样的话——无论如何不会说。但是现在他走了；我再也，再也，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难以忍受，她走开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然后一大群男孩女孩——汤姆和乔的玩伴——走了过来，站在那里隔着栅栏朝里面看，用崇敬的语气议论着他们最后一次看见汤姆时，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乔东拉西扯的一些小事（现在他们可以很容易地看出，那些话里隐藏着可怕的预言！）——每一个讲话的人都指出当时那两个失踪的孩子站立的确切位置，然后补充上几句话，比如“当时我就是这样站着——就像现在一样——你看见我就像看见他一样——我靠他很近——他还笑呢，就像这样——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传遍了我的全身，就像——很可怕，你知道——当然啦，我一点都不知道这里面的含义，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然后他们发生了争论：是谁最后一个在那两个死去的孩子身前看见他们的，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荣誉，但是大家都往自己身上揽，并且提出证据，而那些证据或多或少地被证人篡改过；当最后判定是谁最后看见了那些死者，最后跟他们说过话时，那些幸运者把自己当成了应受尊敬的要人，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对他们羡慕不已。有一个可怜的孩子，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竟用一种明白无误的骄傲口吻回忆说：

“哦，汤姆他曾经打过我一次。”

但是这样的炫耀是失败的。因为大多数男孩子都可以这样说，所以也就没什么特别的了。这群人走开了，一边走一边还在用敬畏的口气回忆着那些死去的英雄。

第二天上午，主日学校放学时，没有听到往日的打铃声，取而代之的是钟声。这是一个非常安静的安息日，那悲痛的声音似乎与压抑着众生的沉默保持着一致。村民们开始聚集，在小教堂的门厅里徘徊一会儿，悄悄议论着这件令人伤心的事情。但是教堂里面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女人们落座时衣服发出的令人沮丧的窸窣声打破了那里的沉寂。谁也不记得这个小教堂以前什么时候如此爆满过。最后那里出现了一个人们等待中的停顿，一个预期中的沉寂，然后波莉姨妈进来了，后面跟着希德和玛丽，他们来到哈帕夫妇身旁，全都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衣服，全体会众，包括老牧师，都热切地站起来，直到丧主们在前排就座。又是一阵感情交流上的沉默，不时地被压抑着的抽泣声打破，然后牧师摊开双手，做起祷告。大家先是唱了一段动人的圣歌，接着念起祷文：“我即复活，我即生命。”

随着丧礼的进行，牧师为死去的孩子们描绘了一幅幅画像，画出了他们厚道、可爱的行为举止，不可限量的前途，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认为这些画像恰如其人，同时回想起自己以前总是对他们的这些长处视而不见，坚持只看到这些可怜孩子的缺陷，不由得感到心痛。牧师还列举了这些孩子们生前的许多生动事例，说明他们可爱、豪爽的品性，现在，人们轻易就能看出，这些事例是多么高尚、美丽，他们悲痛地回想起，当初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却似乎被当成了无赖，活该被牛皮鞭抽打。随着牧师动人的讲述，会众们越来越受感动，最后所有的人都再也控制不住，像哭泣的丧主一样悲痛地抽泣起来，牧师本人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在布道坛上哭起来。

走道里有一阵窸窣声，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会儿之后，教堂门嘎吱一声；牧师抬起手帕上方泪蒙蒙的眼睛，站在那里，呆住了！先是一双，接着又是一双眼睛，跟着牧师的眼睛望过去，随后，几乎在一刹那之间，会众们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那三个死去的孩子顺着走道大步走过来，领头的是汤姆，接着是乔，随后是哈克，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鬼鬼祟祟、羞羞怯怯地走在最后！他们一直躲在空门廊里，听着自己的葬礼布道！

波莉姨妈，玛丽和哈帕夫妇一起扑向他们失而复得的亲人，用亲吻和倾泻而出的感恩祈祷让他们透不过气来，而可怜的哈克则羞怯、不安地站在那里，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躲到哪里才能避开那么多不欢迎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准备溜走，但是汤姆抓住了他，说：

“波莉姨妈，这不公平。有人应该高兴看见哈克的。”

“他们会高兴的。我看见他就很高兴，可怜的没有妈妈的孩子！”波莉姨妈慷慨施与哈克的充满深情的关注，使他比刚才更不自在了。

突然，牧师用最高的嗓音叫道：“赞美上帝，一切祝福都来自上帝——唱吧！——用你们的心来唱！”

大家照着牧师的话做了。大家异口同声充满喜悦地唱起了《老百首》〔1〕，歌声在教堂里荡漾，让教堂的椽木受到震荡，而海盗汤姆·索亚则打量着四周对他羡慕不已的小孩，并在心里承认，这是他一生中最骄傲的时刻。

那些“受骗”的会众一边成群结队往外走，一边说，只要能再听一遍唱得这样荡气回肠的《老百首》，他们宁愿再被耍弄一次。

汤姆那天得到的巴掌和亲吻——全由波莉姨妈变化无常的情绪而定——比他从前一年里得到的还要多；他几乎不知道哪一种才是表示对上帝的感激不尽和对他自己的关爱。

注　释

〔1〕老百首，根据《圣经·诗篇》第一百首编成的赞美诗或其乐曲。

第十八章

这就是汤姆的大秘密——跟他的海盗兄弟们一起回家，参加他们自己的葬礼的计划。礼拜六的黄昏，他们抱着一根原木涉水到了密苏里河岸，在村子南面五六英里的地方上了岸；他们在镇子边上的树林里睡了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然后他们悄悄地穿过后街小巷，在教堂门廊里的一堆坏长椅上把觉补足。

礼拜一早上，早饭时，波莉姨妈和玛丽对汤姆非常客气，对他有求必应。他们说了很多话，实在不同寻常。在谈话中波莉姨妈说：

“哦，我倒不是说这不是个好的玩笑，汤姆，让每一个人几乎受了一个礼拜的罪，而你们几个男孩子却逍遥自在，但是你们竟然这么狠心，让我受这么大的罪，这就让我觉得遗憾了。既然你们可以抱着一根原木去参加你们的葬礼，你们应该可以给我一个暗示，表示你们没有死，而只是离家出走。”

“是啊，你应该这样做的，汤姆，”玛丽说；“我相信要是你想到了的话，是会这样做的。”

“你会做吗，汤姆？”波莉姨妈说，她的脸色为之一亮，显露出期盼。“你说，要是你想到了的话，你会这样做的？”

“我——嗯，我不知道。那样会把一切搅黄的。”

“汤姆，我希望你会那么爱我，”波莉姨妈说，口气很伤心，让汤姆很不舒服。“只要你能想到这一点，哪怕你并没有这样做，就够好的了。”

“行了，姨妈，这又没什么害处，”玛丽恳求说：“汤姆做事本来就是这样怪的嘛——他总是这么鲁莽，顾前不顾后的。”

“这更遗憾了。希德就会想到的。希德就会回来，会这么做的。汤姆，将来有一天你回头看的时候，你会希望你能对我稍微多一点关心，你根本不需要付出什么，但那时候就太晚了。”

“好了，姨妈，你知道我是关心你的，”汤姆说。

“要是你做的更像这么回事，我就知道得更清楚了。”

“现在我希望我当时能够想到，”汤姆用后悔的口气说；“但我可是梦到过你啊。这不说明问题吗？”

“这不算什么——一只猫也能这样做——但这毫无用处。你都梦到些什么呀？”

“哦，礼拜三晚上我梦见你坐在那里的床边上，希德坐在木柴箱边上，玛丽坐在他旁边。”

“嗯，这倒没错。我们一直是这样坐的。我很高兴你在梦里连我们的这点小事都关心到了。”

“我梦见乔·哈帕的妈妈也在。”

“咦，她真的是在这里呀！你还梦见别的什么吗？”

“哦，多着呢。但是现在已经非常模糊了。”

“嗯，试着回忆一下——行吗？”

“我好像觉得风儿——风儿吹了——吹了——”

“使劲想想，汤姆！风儿的确是吹了什么东西。快！”

汤姆把手指按在额头上，焦虑地过了一分钟，然后说：

“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现在想起来了！它吹了蜡烛！”

“天哪！说下去，汤姆——说下去！”

“我记得你好像说，‘咦，我相信那门——’”

“说下去，汤姆！”

“让我好好想一会儿——只要一会儿。哦，想起来了——你说你相信那门是开着的。”

“我就坐在这里，我是说过！我没说过吗，玛丽！说下去！”

“然后——然后——哦，我没有把握，但是好像你让希德去而且——而且——”

“怎么？怎么？我让他干什么，汤姆？我让他干什么？”

“你让他——你——哦，你让他把门关上。”

“嗯，天哪！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再也别对我说梦里的事情不能当真。我真想马上就把这件事告诉塞蕾尼·哈帕。我倒要听听她用关于迷信的废话来解释一下这件事情。说下去，汤姆！”

“哦，这时天已经大亮了。接着你说我其实并不坏，只是调皮和冒失，不用比——比一个——我想是小马驹吧，或别的什么，负更大的责任。”

“是啊！嗯，上帝慈悲！说下去，汤姆！”

“然后你就开始哭起来。”

“是的。是的。也不是第一次了。然后——”

“然后哈帕太太开始哭起来，并说乔也跟我一样，她真希望她没有因为他偷吃了奶油就抽他，其实奶油是她自己扔掉的——”

“汤姆！你一定是被神灵附体了！你一定是受了神的启示——你做的正是这件事！我的天哪，说下去，汤姆！”

“然后希德说——他说——”

“我想我没说过话，”希德说。

“不，你说过，希德，”玛丽说。

“闭上你的嘴巴，让汤姆说下去！他说些什么，汤姆？”

“他说——我想他说他希望我不管去了哪里，都能过得好一点，但是假如我有时候比较好的话——”

“听听，你听听！这正是他的原话！”

“你粗声粗气地让他住口。”

“我承认我是这样做的！那里肯定有一个天使。某个地方有一个天使！”

“然后哈帕太太说了乔用烟花吓她的事情，你说了彼得和止痛药——”

“千真万确！”

“然后你们说了很多，要到河里去打捞我们，礼拜天举办葬礼，接着你和哈帕太太抱头痛哭，然后她走了。”

“事情正是这样！正是这样，就像我坐在这儿一样，千真万确。汤姆，就算你亲眼看见，也不可能说得比这更确切！后来怎样了？说下去，汤姆！”

“然后我想你为我做了祷告——我可以看见你，听见你说的每一句话。你上了床，我很难过，就在一张西莫克树皮上写了‘我们没有死——我们只是做海盗去了’，我把它放在了桌子上，蜡烛旁边；接着你看上去神色很好，躺在那里睡着了，我觉得我还俯下身子亲了你的嘴唇。”

“是吗，汤姆，是吗！就为了这，我也要原谅你做的一切！”她一把抱住了孩子，搂得他喘不过气来，让他感到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无赖。

“这样真好，虽然只是个——梦，”希德自言自语道，声音勉强让人听得见。

“住口，希德！一个男孩在梦里和醒着的时候做的都是一样的事情。这里有一个大的香蕉苹果，是我省下来给你吃的，汤姆，要是能找到你的话——现在上学去吧。感谢上帝和我们大家的在天之父，你终于回来了，让我好一阵担惊受怕哟，总算对于那些相信上帝，听上帝话的人来说，上帝对他们是慈悲的，虽然天知道我没资格得到上帝的慈悲，但是如果只有够资格的人才能得到上帝的保佑，由上帝一手帮着渡过难关，那这里就没几个人可以欢笑，在漫漫长夜来临时，进入上帝的怀抱安息。去吧，希德，玛丽，汤姆——你们去吧，你们耽搁得我够久了。”

孩子们上学去了，老太太去拜访哈帕太太，要用汤姆神奇的梦战胜她对现实的信念。希德从家里出来后，仔细推敲着心里的想法，但没有说出来。他是这么想的：“太不可信了——一个这么长的梦，竟然没有一点破绽！”

现在，汤姆成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英雄啊！他没有蹦蹦跳跳，而是神气活现，大摇大摆，就像一个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注视着自己的海盗。的确是这样；他一路上竭力表现得没有看见众人的目光或听见众人的议论，但是这些目光和议论对他来说，就像是食物和饮料。比他小的孩子跟在他身后，为让别人看见跟他在一起，并得到他的宽容而感到骄傲，好像他是一支队伍前面的鼓手，或是一头大象率领着一群动物进城去。跟他一样大的男孩们则装得根本不知道他出走过一样；但是他们对他羡慕不已。他们宁愿拿出一切来换取他这一身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以及他耀眼的名声；但是哪怕拿一个马戏场来跟汤姆换，汤姆也不舍得这两样东西。

在学校里，孩子们可把他和乔当成了大英雄，眼神里流露出明白无误的崇敬，这两个英雄不久就变得令人难以忍受的“自命不凡”。他们开始向迫不及待的听众讲述他们的险遇——但他们只是开始；这好像是一件不会有结束的事情，因为有他们那样的想象力在补充材料。最后，当他们拿出烟斗，若无其事地抽起来时，他们的荣耀达到了顶点。

汤姆断定，现在他可以不必再缠着贝姬·撒切尔了。荣耀是万能的，他可以为荣耀而生活。现在他成了名人，也许她还想“和好”呢。哼，让她去吧——要让她看看，他可以像别人一样冷漠。不一会儿她来了。汤姆假装没看见她。他走到一边，跟一群男孩女孩闲聊起来。很快他注意到她红着脸欢快地走来走去，眼睛晃来晃去，假装在起劲地追逐同学，抓到一个后就尖声大笑；但是他注意到她总是抓他身边的人，而且在这种时候她好像也有意地朝他这边看上一眼。这让他心里强烈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于是，她不仅没有赢到他，反而让他“提高警惕”，尽力避免暴露出他知道她在身边。不一会儿，她不再嬉闹，而是犹豫不决地走来走去，不时叹一口气，偷偷地朝汤姆看一眼。然后她注意到现在汤姆更多的是在跟阿米·劳伦斯讲话。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同时变得激动，不安。她想要走开，但是她的脚却不听话，偏偏朝那群人走去。她假装轻快地对几乎就在汤姆肘边的一个女孩说：

“哟，玛丽·奥斯丁！你这坏姑娘，你为什么不来主日学校上课？”

“我来的——你没见到我？”

“哦，没有！你真的来了吗？你坐在哪里？”

“我上的是彼得小姐的课，我总是上她的课。我可看见你了。”

“是吗？咦，我却没看见你，真怪。我想跟你说说野餐的事情。”

“哦，这太好了。是谁要办野餐哪？”

“我妈妈准备让我来办。”

“哦，太好了；我希望她能让我参加。”

“嗯，会的。野餐是为我办的。只要我想让谁参加，她都会同意，我想让你参加。”

“实在太好了。什么时候？”

“再等一段时间。大概放假的时候。”

“哦，这太有趣了！你打算让所有的女生和男生都参加吗？”

“对，只要是我的朋友——或想跟我做朋友的人；”她偷偷摸摸地朝汤姆看，但是他正起劲地跟阿米·劳伦斯聊着岛上可怕的风暴，雷电如何把高大的西克莫树击得“粉碎”，而他当时正“站在离它三英尺之内”。

“哦，我可以参加吗？”格雷斯·米勒说。

“可以。”

“我呢？”萨莉·罗杰斯说。

“可以。”

“我也可以吗？”苏茜·哈帕说。“还有乔？”

“可以。”

于是，随着高兴的拍手声，所有的人都请求获得邀请，只有汤姆和阿米除外。这时汤姆冷冷地转过身去，依然说着话儿，并把阿米拉在身边。贝姬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涌进了眼眶；她强装高兴，并继续跟大家闲聊，把这些不开心的症状掩饰过去，但是此时此刻，野餐和其他的一切早已没有了活力。她尽早地离开了那里，一个人躲起来，像她们女生所说的那样“痛哭了一场”。然后她闷闷不乐地坐下来，带着受伤的自尊，直到铃响。她站起来，眼睛里带着报复的神色，晃了一下辫子，说她知道该做什么。

课间休息时，汤姆带着欢快的自我满足，继续向阿米献殷勤。他始终不停地寻找贝姬，用他的表演来伤害她。最后他终于发现了她，但是他的得意劲儿突然下降。只见她惬意地坐在学校后面的一张小长椅上，跟埃尔弗雷德·坦波尔一起看着一本图画书——他们看得那么专心，两个人的头靠得那么近，俯在书上，似乎对世界上任何别的事情都不在意。嫉妒在汤姆的血管里狂烈奔涌。他开始憎恨自己放弃了贝姬给他的两人和好的机会。他骂自己是傻瓜，把他能想到的所有难听的话儿都用上了。他难过得想要哭出来。他们一边走路，阿米一边欢快地说着话，因为她的心儿在歌唱，但是汤姆的舌头失去了功能。他没有听见阿米说些什么，每当阿米期待地停下来时，他只能结结巴巴地表示同意她的话，却常常是把意思弄反了。他不时地朝校舍后面瞥上一眼，一次又一次，那边那个可憎的场面让他的眼球灼痛。他无法克制。他以为他看见的是，贝姬·撒切尔根本就没当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念头让他发疯。但是，其实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还知道她赢了这场战斗，看见他像她曾经的那样痛苦，她很高兴。阿米欢快的唠叨让汤姆忍无可忍。他暗示说他有事情要做；非做不可的事情；而时间在飞快地流失。但是没有用处——那姑娘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汤姆心想，“哦，她真该死，难道我就永远摆脱不了她了吗？”最后他必须去做那些事情了——而她天真地说，学校放学后，她会留在“附近”。汤姆为此而恨起她来，急匆匆地走开了。

“其他任何男孩都行！”汤姆咬牙切齿地想。“整个镇上任何别的男孩都行，偏偏是那个从圣路易斯来的自以为是的家伙，以为他穿得这么体面，是个贵族！哦，不错，你看见这个镇子的第一天，我就揍了你，少爷，我还会揍你！你等着吧，等我找到你的岔子！我要狠狠地——”

他继续设想着揍一个想象中的男孩的动作——朝着空中连续挥拳，踢腿，挖眼睛。“哦，你服了吧，啊？你叫够了吧，对不对？那好，让你记住这个教训！”于是他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这顿想象中的暴打。

中午时分，汤姆飞奔到家。他的良心再也无法忍受阿米那种带着感激的欢乐，他的嫉妒让他再也不能承受另一种痛苦。贝姬依然在跟埃尔弗雷德一起看着图画书，但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并没有看见汤姆痛苦地走过来，她的得意劲儿蒙上了阴影，她也就失去了兴趣；随之而来的是严肃和心不在焉，接着就是忧郁；有那么两三次，一个脚步声就让她竖起了耳朵，但这只是一种虚幻的希望；汤姆并没有来。最后她感到伤心至极，打心眼里希望自己没有把事情做得这么过分。当可怜的埃尔弗雷德看见自己将要失去她时，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叫道：“哦，这张画真好玩！瞧这张！”她最终失去了耐心，说，“哦，别烦我！我才不在乎它们呢！”她的眼泪夺眶而出，站起来走开了。

埃尔弗雷德停在路旁边，想要安慰她，但是她说：

“走开，别来烦我，行吗！我恨你！”

于是那男孩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因为她说过她整个中午都要看图画书的——她继续边走边哭。然后埃尔弗雷德默不作声地走进了空荡荡的校舍。他感到羞辱和气愤。他轻而易举地猜到了真相——那姑娘只是把他当成了出气筒，把对汤姆的怨气出到了他的身上。当脑子里出现这个念头后，他对汤姆的怨恨丝毫不比对那姑娘的怨恨要少。他巴不得找个办法让汤姆惹上麻烦，而他自己又不用冒多大的风险。汤姆的拼写书掉到了他的眼皮底下。他的机会来了。他感激地把书打开到下午要上的那一课，把墨水倒了上去。

贝姬此时正好在他身后的窗子往里看，看见了他的举动，但她没有暴露自己，而是继续往前走。现在，她开始回家，打算找到汤姆，把这件事告诉他；汤姆会感谢她，他们就会和好。然而，走到半路上，她改变了主意。她想起了她在说野餐时，汤姆的态度，不由得又气又羞。她决心要让他因为被墨水玷污的拼写书而遭到鞭打，而且还要永远恨他。

第十九章

汤姆回到家时，情绪糟糕透了，而姨妈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向他表明，他把他的悲伤带到了一个毫无指望的市场上：

“汤姆，我真想活剥了你！”

“姨妈，我做什么啦？”

“哼，你做的够多的了。今天我像个老傻瓜似的去找了塞蕾尼·哈帕，想让她相信你关于做梦的那套鬼话，可是你瞧瞧，她却从乔那里知道，那天晚上，你就在这里，把我们的话都听去了。汤姆，我不知道，一个做出这种事情来的男孩，会变成什么样子。想到你竟然让我到塞蕾尼·哈帕家去，出这么大个丑，而你一句话都不说，我难过透了。”

事情出现了新的变化。对汤姆来说，他上午的那种聪明劲儿原先只是个玩笑，而且非常巧妙。现在，它却显得这么卑鄙和肮脏。他耷拉着脑袋，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会儿他说：

“姨妈，我希望我没做这件事——但是我没想过。”

“哦，孩子，你从来不想。除了你的自私外，你从来不想任何事情。你可以想到在夜里从杰克逊岛一路过来，笑话我们遇到的麻烦，你可以想到用做梦这个谎话把我当傻瓜耍；但是你就从来没想过可怜可怜我们，别让我们伤心。”

“姨妈，现在我知道了，我做的事情很卑鄙，但我不是故意要卑鄙的。我不是故意的，说老实话。再说，那天晚上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要笑话你。”

“那你来干什么？”

“是为了告诉你，不要为我们担心，因为我们没有淹死。”

“汤姆，汤姆，要是我能相信你曾有过这样好的念头，那我就是世界上最欣慰的人了，但是你知道你从来没有过——这我是知道的，汤姆。”

“我真的真的是这样想的，姨妈——如果不是这样，我宁愿我永远醒不过来。”

“哦，汤姆，别撒谎——别这样。这样只会让事情糟糕一百倍。”

“我没撒谎，姨妈；我说的是真话。我想让你不要伤心——我就是为这个才来的。”

“说破天我也不会相信——这将遮盖掉好多罪孽，汤姆。莫非你离家出走，做出这样的坏事，我还要感到高兴才是。但这是没理由的；因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孩子？”

“因为，你知道，当你说到葬礼的时候，我才满脑子都想着要过来，藏在教堂里，我无法忍受我的这个想法遭到破坏。所以我就把树皮放进了口袋里，始终没有吭一声。”

“什么树皮？”

“我在那块树皮上写了我们要去做海盗。现在，我真希望我亲你的时候，你醒过来就好了——说实话，我真的这样希望。”

姨妈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她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一种柔情。

“你亲了我吗，汤姆？”

“咦，是啊，我亲了你。”

“你肯定，汤姆？”

“咦，是啊，我是亲了，姨妈——非常肯定。”

“你为什么要亲我呢，汤姆？”

“因为我太爱你了，你躺在那里哼哼，我非常难过。”

这话听起来像是真的。老太太说话的时候，难以抑制声音的颤抖：

“再亲亲我，汤姆！——现在上学去，不要再来烦我。”

他刚一走，她就跑到一个壁橱前，拿出汤姆去做海盗时穿的一件夹克的碎片。然后她停了下来，手里拿着那碎片，自言自语道：

“不，我不敢。可怜的孩子，我相信他是在撒谎——但这是个善意的，善意的谎言，这个谎言让我非常宽慰。我希望上帝——我知道上帝会宽恕他，因为他能这样说，就说明他的心地多么善良。但是我不想去发现这是个谎言。我不想去查。”

她把夹克放到一边，站在那里沉思片刻。她有两次伸出手再去拿那件衣服，两次都克制住了。她又一次冒险一试，这次她用这样的念头给自己壮胆：“这是个善意的谎言——这是个善意的谎言——我不会为这个谎言而伤心。”于是她搜索起夹克的口袋。一会儿之后，她泪流满面地读起汤姆的那张树皮，并说：“现在，哪怕他承认犯了一百万个罪，我也能原谅他了！”

第二十章

当波莉姨妈亲吻汤姆的时候，她的举动一扫汤姆的低落情绪，使他重新轻松愉快起来。他往学校走去，碰巧在草坪巷口遇见了贝姬。他的情绪总是决定他的举动。他毫不犹豫地奔到她面前，说：

“今天我的行为太卑鄙了，贝姬，我非常抱歉。我再也，再也不会那样做了，只要我还活着——跟我和好吧，好吗？”

姑娘停下来，满脸讥笑地看着他：

“托马斯·索亚先生，要是你自个儿待着去，我就感激不尽了。我再也不想跟你说话。”

她把头一扭，往前走去。汤姆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等他想到要说“谁理你呀，神气活现小姐？”时，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于是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他却难以抑制心头的火气。他拖着脚步走进学校，心里巴望她是个男孩，想象着如果她是男孩的话，他会怎样痛打她。不一会儿他就遇见了她，与她擦肩而过时狠狠刺了她一句。她也恶声恶气地回了一句，这两人算是彻底交恶了。正在气头上的贝姬似乎巴不得学校快点“上课”，她迫不及待地要看到汤姆因为那本被弄脏的拼写本而遭鞭打。如果说她当时还曾想过要揭发埃尔弗雷德·坦波尔的话，那么汤姆的无礼嘲讽则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怜的姑娘，她不知道她自己马上就要遇到麻烦了。她的老师，杜宾斯先生人到中年，郁郁不得志。他内心的理想是做一名医生，但是贫困迫使他最多只能做一名乡村学校的老师。每天只要没有课，他都要从书桌里拿出一本神秘的书，专心致志地阅读。他始终把这本书锁着。学校里所有的淘气鬼都心痒痒地要看它一眼，但是永远得不到机会。关于这是本什么样的书，每一个男生女生都有一套说法；但没有两种说法是一样的，没有办法得到事情的真相。现在，贝姬正从那张靠在门旁的书桌前走过，她注意到，钥匙正插在锁里！这是个宝贵的时刻。她朝四周扫视了一下；发现只有她一个人，紧接着她就把书拿到了手里。书的扉页——某某教授解剖学——让她莫名其妙；于是她开始翻阅起来。她一下子看见了一张精美的镌版印刷的彩色卷首插画——一个全裸的人体。就在这时一个阴影落在了书页上，原来是汤姆走了进来，瞥了一眼那幅画。贝姬一把抓住书，要把它阖上，倒霉的是，把那幅画撕坏了一半。她把书扔进书桌，把锁锁上，又羞又恼地哭了起来。

“汤姆·索亚，你实在太卑鄙了，偷偷摸摸地站在人家身后，偷看人家正在看的东西。”

“我怎么知道你在看什么东西？”

“你应该为你自己害羞，汤姆·索亚；你知道你将告发我，哦，我该怎么办呢！我会受到鞭打，我从没在学校里受过鞭打。”

接着她跺起小脚，说：

“要是你想这么做，那就太卑鄙了！我知道会出事。你就等着瞧吧！讨厌，讨厌，讨厌！”——她飞跑出教室，又一次哇地大哭起来。

汤姆一动不动地站着，被这番攻击吓傻了。不一会儿他自言自语道：

“这个姑娘多奇怪啊！从没在学校里挨过打！呸！挨打算什么呀！真是个姑娘——皮薄胆子小。嗯，我当然不会向老杜宾斯告发这个小傻瓜，因为我有别的办法报复她，而且不用太卑鄙；但是什么办法呢？老杜宾斯会问是谁撕了他的书。没人会回答。然后他就会用他的老办法——一个一个地问下去，等问到了闯祸的那个姑娘，他就会知道，根本不用别人说什么。姑娘们脸上的表情总会泄露秘密。她们从来没有骨气。她会被鞭打。嗯，这对贝姬·撒切尔来说是一个难关，因为没有任何解脱的办法。”汤姆把这件事又仔细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不过，这样也好；在这样的困境里，她就想看到我了——先让她着会儿急再说！”

汤姆走到教室外面，混入了一群嬉闹的同学之中。一会儿之后，老师来了，学校开始“上课”。汤姆对他的功课没多大兴趣。每次他偷看姑娘们那一边时，贝姬的脸就让他心烦。通盘考虑起来，他不想可怜她，而这又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不一会儿拼写本的事儿就被发现了，于是他暂时满脑子都装满了自己的事情。贝姬从没精打采中振作起来，对拼写本的事情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就算汤姆否认是他自己把墨水洒在了本子上，她也不信他能从麻烦中解脱出来；她的想法没错。汤姆越否认，事情就越糟糕。贝姬以为自己会为这件事感到高兴，她试图相信她为此感到高兴，但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把握。当事情糟到不能再糟的时候，她有一种冲动，要揭发埃尔弗雷德·坦波尔，但是她强行克制着自己，没有吭声——因为，她对自己说，“他肯定会说出我撕坏那张画的事情。我一句话也不说，不会救他的命！”

汤姆受到了鞭打，回到了座位上，但是一点儿都不伤心，因为他以为或许是他自己在嬉闹时无意之中把墨水溅到了拼写本上——他是否认过，但这只是做做样子，因为这是习惯，坚持否认也是出于本性。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老师坐在讲台上打盹，在一片嗡嗡的读书声中，教室里的气氛令人昏昏欲睡。一会儿之后，杜宾斯先生打着哈欠，直起身子，然后打开书桌，伸手去拿书，但是好像难以决定是拿出来还是继续放在那里。大多数学生都没精打采地抬头看看，但是其中有两个学生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动作。杜宾斯先生心不在焉地抚摸了一会儿书，然后把它拿了出来，自己端坐在椅子里，看了起来！汤姆瞥了贝姬一眼。她此时的神情，就像他曾经看见过的一只被追逐的、无助的兔子被枪指着脑袋时的神情一样。刹那间，他忘记了他与她的吵架。快，一定要想个办法！而且要说干就干！但是事情实在太紧急，让他平时的机灵劲儿都麻木了。好！——他来了灵感！他要奔过去，一把抓起那本书，然后冲到门外去，飞快地逃走。但是他的决心稍一动摇，机会就失去了——老师打开了书。要是汤姆能把浪费掉的机会再拾回来多好啊！太迟了。现在已经帮不了贝姬了，他说。紧接着，老师就把脸转向了所有学生。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每个人的眼睛都垂了下去。他的那种目光就连无辜的人都会感到害怕。教室里一片静默，你可以数到十——老师在聚集着他的怒火。然后他问道：“是谁把这本书撕坏了？”

没有声音。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这阵静默在持续；老师审视着一张张的脸，想看出是谁闯的祸。

“本杰明·罗杰斯，是你撕的吗？”

一声否认。又是一阵静默。

“约瑟夫·哈帕，是你吗？”

又是一声否认。这个过程就像钝刀割肉似的折磨着汤姆，他越来越感到不安。老师的目光从一排排的男生脸上掠过——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女生们：

“阿米·劳伦斯？”

摇摇头。

“格雷斯·米勒？”

同样是摇头。

“苏珊·哈帕，是你干的吗？”

又是否认。下面就轮到贝姬·撒切尔了。汤姆又是紧张又觉得无可奈何，不由得浑身发抖。

“丽贝卡·撒切尔”（汤姆朝她的脸瞥了一眼——那张脸吓得发白）——“是你撕的——不，看着我的脸”（她举起双手表示哀求）——“是你撕的吗？”

一个念头像闪电似的出现在汤姆的脑海里。他跳了起来，大声叫道——“是我干的！”

这个难以置信的愚蠢行为让全体同学目瞪口呆。汤姆站了一会儿，让自己定下神来。当他走上前去准备接受惩戒时，可怜的贝姬眼睛中向他投来惊讶、感激和崇敬的神色，他似乎觉得，就算吃一百鞭笞也值了。在他自己的壮举的激励下，尽管杜宾斯先生的鞭笞从来没像这次这样无情，他也居然一声都没叫出来；杜宾斯先生还残酷地命令他放学后再留校两个小时，他也毫不在意地接受了——因为他知道谁会在外面等他，直到他被“释放”，所以也不把这段无聊的时间看作是损失。

那天晚上，汤姆上床的时候盘算着怎样向埃尔弗雷德·坦波尔报复；因为贝姬带着羞怯和悔恨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背叛；但是不久，就连报复的渴望也向更为愉快的沉思让步了，他最终进入了梦乡，梦中贝姬最后的话还在他耳边萦绕——

“汤姆，你怎么这么崇高啊！”

第二十一章

快放假了。一向严肃的老师比以往更加严肃和严格了，因为他想要全体同学在“考试”日有良好的表现。只有最大的男孩以及十八岁、二十岁的大姑娘才逃避了鞭笞。杜宾斯的鞭笞也是非常凶的；虽然他的假发下面是一个亮晶晶、光秃秃的脑袋，其实他刚刚人到中年，他的肌肉也没有丝毫衰弱的迹象。随着这个大日子的临近，他内心所有的暴虐倾向都显露无遗；同学们哪怕有一丁点儿的错误都要受到他的惩罚，他似乎从中得到一种报复性的快感。结果是，年纪较小的男孩子白天战战兢兢，受苦受难，晚上则计划着报复。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向老师恶作剧的机会。但是他始终棋高一着。每一次报复成功后受到的惩罚都是势不可挡，气势磅礴的，男孩子们总是遍体鳞伤地退出战场。最后他们开始一起策划，想到了一个肯定能大获全胜的计划。他们让画招牌的人的儿子宣誓加入他们一伙，然后把他们的打算告诉他，请求他的帮助。这个孩子非常高兴，这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因为这个老师在他父亲家搭伙，给了孩子很多恨他的理由。老师的妻子过几天就要到乡下去作客，没有什么可以妨碍这个计划；这个老师每遇重大场合就会把自己灌醉，画招牌的人的儿子说，当老师在考试日晚上进入一定状态后，就会在椅子里打盹，这时他就会“把事情搞定”，而时间一到，他会让他醒过来，匆匆忙忙地往学校赶去。

这个令人兴奋的时刻如期而至。晚上八点，学校里灯火辉煌，装饰着用枝叶和花卉做成的花环、花彩。老师正襟危坐在讲台上他的大椅子里，后面是他的黑板。他看上去相当愉快。他左右两边各有三排椅子，前面有六排椅子，全都坐满了镇里的要人和学生家长。他的左边，市民席的后面，有一个特地临时搭起的讲台，上面坐着这个晚上的监考老师；一排排的小孩子，被梳洗、打扮得非常不舒服；一排排的笨拙大孩子；一个个雪堆似的小姑娘和年轻女士身穿上等细布和平纹细布的衣服，显然为她们裸露的双臂、她们祖母的古老的廉价首饰以及她们的粉红色和蓝色缎带以及插在头发里的花儿感到害羞。校舍的其他地方都被不参加考试的学生占据。

考试开始了。一个很小的孩子站了起来，怯生生地背诵道：“你不太会想到一个像我这样年纪的人会在台上向公众讲话，”等等——伴随着背诵声的是异常精确的、抽风似的手势，像是用机器操纵似的——或许机器还出了点故障。但是，虽然被吓得不轻，他好歹算是顺利结束了，当他草草鞠躬退场时，博得了满场掌声。

一个满脸羞怯的小姑娘含含糊糊地背诵道，“玛丽有一只小羊羔，”等等，等等，随后行了一个令人怜爱的屈膝礼，获得了应有的掌声，红着脸儿愉快地坐下了。

汤姆·索亚假装信心十足地走上前去，扯起嗓门，背诵起那段气势如虹，永难磨灭的演讲“不自由，毋宁死”，带着满腔的激愤和张扬的手势，但背到一半却停了下来。他犯了可怕的场上晕，他的双脚打颤，几乎要窒息了。的确，他获得了全场巨大的同情，但是也令全场一片寂静，这比同情更糟糕。老师皱起了眉头，这样就让灾难变得无以复加。汤姆努力了一番，然后退场，一副被彻底斗败了的样子。有人稍稍鼓了鼓掌，但是很快就平息了。

接下来是“男孩站在燃烧的甲板上”；再接下来是“亚述人从天而降”以及其他一些名篇诵词。随后是朗读测试，拼写较量。人数不多的拉丁文班背诵获得了优胜。当晚最出彩的节目要登场了——那是年轻小姐们的原创“作文”。每个人都走到讲台边上，清清喉咙，举着手稿（用鲜艳的缎带扎着），一个接一个读起来，在“表情”和句读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作文的主题是她们的母亲，祖母以及无疑所有的女祖先，一直可以追溯到十字军运动〔1〕时期，在同样的场合展示过的。“友谊”算一个；还有“往昔回忆”；“历史上的宗教”；“梦乡”；“文化的优势”；“政治统治形式的比较和对照”；“伤感”；“儿女情长”；“渴望”等等。

这些作文的一个普遍特色，就是一种精心培育的伤感情调；另一个特色是肆意堆砌“华丽辞藻”；再有一个就是喜欢生拉硬拽地套用一些特别流行的词儿和短语，直到彻底用滥为止。还有一个怪癖，既是她们作文的标志，也是败笔，那就是每一篇作文的结尾总有一段令人难以忍受的说教，甩着它那伤残的尾巴。不管是什么题目，总要煞费苦心地扯上一些这样那样的说教，好让那些有道德宗教观念的人士从中悟出真谛。虽然这些说教一看就知道是言不由衷的，然而，还不足以使这种写作方式被从学校清除出去，今天也是如此，或许只要世界存在，就永远不会被清除。我们国家所有的学校，年轻小姐们写作时都觉得有必要来上这么一段说教；你会发现，学校里最轻浮、最不信教的女生的作文，那段说教往往是最长，最虔诚的。但是，这件事说够了。大实话是不讨人喜欢的。

我们回到“考试”中来吧。第一篇朗读的作文题目是“那么，这就是生活吗？”或许读者们可以忍受听一下其中的片段：

在日常生活中，年轻人们是以怎样喜悦的心情盼望着某些节日令人期待的场景啊！他们的想象忙于描绘玫瑰色的欢乐画面。在幻觉中，沉溺于追逐时尚的人以为自己置身于节日聚会的人群中，成为“万众瞩目的对象”。她优美的形体，身穿雪白的舞衣，在婆娑多姿的欢快舞蹈中飞旋；在欢聚的人群中，她的眼睛是最明亮的，舞步是最轻盈的。

在这样醉人的幻想中，时间过得飞快，进入她梦寐以求的极乐世界的愉快时刻到了。在她着了魔的视觉里，一切都多像是在童话里啊！每一个新的场景都比上一个更迷人。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就发现，在这美好的外表下面，一切都是虚的，那曾经令她如痴如醉的恭维，此刻却变得刺耳难受；舞厅失去了它的魅力；带着憔悴的身体和痛苦的心，她终于回头，坚信世俗的欢乐无法满足灵魂的渴求！

等等，等等。朗读过程中不时表示满意的嗡嗡声，伴之以轻声的惊呼：“多动听啊！”；“好流利啊！”“千真万确！”，当这篇作文以一段特别叫人难受的说教结束时，听众报以热烈的掌声。

随后一个细瘦、忧郁的女生站了起来，由于服用药丸和消化不良，她的脸白得“有趣”，她念的是一首“诗”，不妨听听其中的两节：

一个密苏里少女告别亚拉巴马

再见啦，亚拉巴马！我多么爱你！

但如今我却要暂时跟你说再见！

伤心，是啊，对你的伤心思念藏在我心里，

对你的灼热回忆在脑海里翻卷！

我曾穿越过你那花团锦簇的树林；

在塔拉波河的溪水旁阅读，徜徉；

倾听过塔拉西湍急的潮声，

驻足库萨山坡，迎接黎明的曙光。

但我不因心情过于沉重而羞愧，

也不因热泪盈眶转身离去而脸红；

我如今必须离开的并不是陌生之地，

我为之留下叹息的也不是陌生之人。

这个州里有我的家，我是受欢迎的人，

我离开它的翠谷——山巅消失在我眼前

我的眼睛，心和头颅肯定变冷

亲爱的亚拉巴马！当它们对你感到了冷淡！

在场没几个人知道头颅的含义，不过这首诗还是很受好评的。

接着上来一个黑皮肤，黑眼睛，黑头发的小姐，她严肃地停顿片刻，摆出一副悲惨的表情，开始用有节奏的、庄重的音调念了起来：

一个幻象

漆黑的夜里，风雨交加。高高的天穹不见星星闪烁；但是低沉的隆隆雷声不绝于耳；可怕的闪电愤怒地在乌云密布的天宫横行，似乎在讽刺杰出的富兰克林〔2〕施加在它的恐怖威力上的力量！甚至狂风也一起从它们神秘的住处呼啸而来，似乎要给这荒凉的景致雪上加霜。

在这样的时刻，这么黑暗，这么可怕，我的精神叹息着，祈求人的同情；但取而代之的是，

我最亲爱的朋友，我的好帮手，我的安慰者和向导

我悲痛中的欢乐，我欢乐中的第二极乐，来到了我的身边。

她像浪漫的年轻人想象中那样在梦幻般的伊甸园洒满阳光的小道上行走，一个美丽的王后，除了她本身无与伦比的可爱，没有任何雕饰。她的脚步如此轻盈，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除了她亲切的抚摩让人神奇般地激动不已，她会像其他不事张扬的美人一样，飘然而过，不为人知——无人追随。她指着屋外厮杀正酣的狂风和闪电，吩咐我思索眼前这两种存在物，这时她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哀伤，像十二月的罩袍上冰冻的泪滴。

这个噩梦占了整个手稿的十页，最后的说教足以摧毁非长老会教徒们所有的希望，因此它获得了一等奖。这篇作文被认为是当晚的最佳作品，村长在给作者颁奖时，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称它是他听过的最最“雄辩”的作文，就连丹尼尔·韦伯斯特〔3〕也会为之骄傲。

顺便不妨说一下，那些过多使用“美好”这个词儿，并把人生经历比喻成“生命的篇页”的文章，其数目达到了通常的平均数。

此刻，那位略带醉意的老师表现出近乎和蔼的样子，把椅子拖到一边，背对着观众，开始在黑板上画一幅美国地图，上起了地理课。但是他的手颤抖着，那地图画得一塌糊涂，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笑声。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修改起来。他把一根根线条擦掉，重新画过；但却是越画越难看，窃笑声也更响。这会儿，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上，似乎打定主意，决不因为笑声就罢手。他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他以为自己成功了，然而，笑声还在继续；甚至明显地越来越多。说来也难怪。原来那里有一个阁楼，阁楼上有一个天窗，正对着老师的头顶；一只腰腿部绑着根绳子的猫从天窗里吊下来；猫的头上和嘴上扎了块破布，以防它喵喵地叫；它一边慢慢往下落，一边弓着身子，抓着绳子，它晃晃悠悠地往下，爪子胡乱地抓着无形的空气。窃笑声越来越响——猫离那个全神贯注的老师的头顶只有六英寸了——往下，往下，再下来一点，猫用它那无望的爪子抓住了他的假发套，死死地抓着，随即它被一下子提到了阁楼上，战利品已捏在它的爪子里！老师的光脑袋多么光彩夺目啊——因为做招牌人的孩子已经给那脑袋涂上了一层金色！

考试就此结束。孩子们报了仇。假期来临了。

［注：——本章几篇所谓的“作文”都一字未改地引自一部题为《西部一女士著：散文和诗》的作品——不过这些作文完完全全是按照女生们的风格写的，因此比任何纯粹的仿作要合适得多。］

注　释

〔1〕十字军运动，指西方基督教徒组织的反对穆斯林国家的几次军事东侵。

〔2〕富兰克林（1706—1790），美国著名的政治家和科学家，曾研究大气电，并有避雷针等多项发明。

〔3〕丹尼尔·韦伯斯特（1782—1852），曾任美国国务卿，以擅长演讲著称。

第二十二章

汤姆加入了新的男生禁酒戒烟会，是因为受到他们引人注目的“制服”的吸引。他保证，只要他还是一个会员，就一定不抽烟，不嚼烟，不说渎神的话。现在他发现了一件新的事情——也就是说，保证不做一件事情是世界上一种最容易让人去做那件事情的方法。汤姆很快就感到自己受尽了想要喝酒和骂人的欲望的煎熬；这种欲望变得如此强烈，要不是希望有机会披上红饰带炫耀一下自己的话，他真想退出禁酒戒烟会了。七月四日〔1〕快到了；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在他戴上枷锁后不满四十八小时就放弃了——他把希望寄托在老治安官福雷泽法官身上，他显然已经奄奄一息，将要为他举行一个盛大的公开葬礼，毕竟他是这样一个高官。整整三天，汤姆一直密切关注着法官的身体状况，急切地盼着这方面的消息。有时候他的希望升得很高——高得他恨不得拿出他的制服，在穿衣镜前演习一番。但是法官的身体状况起伏不定，让人非常灰心。最后人们说他的病情在好转——后来便恢复了。汤姆无趣极了；同时有一种受伤害的感觉。他立刻递上了退会申请——就在那天晚上，法官旧疾复发，终于不治而亡。汤姆发誓，他再也不相信那样的人了。

葬礼很隆重。禁酒会会员们在送葬行列中极尽炫耀，似乎要让那个前会员嫉妒死。然而，汤姆又成了一个自由自在的孩子——这才是有意义的。现在他可以喝酒和骂人——但是他却惊讶地发现，他并不想喝酒骂人。单单他可以喝酒骂人这个事实本身，就让他没有了这种欲望，吸引力也随之消失。

汤姆很快就不可思议地发现，他一心盼望的假期竟然有点难以打发了。

他试图记点儿日记——但是三天里什么也没发生，于是他只好作罢。

一个最杰出的黑人滑稽说唱团来到了镇上，引起了一阵轰动。汤姆和乔·哈帕组织了一个表演队，快活了两天。

就连光荣的七月四日也有点令人扫兴，因为这天下着大雨，结果就没有游行，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这是汤姆的猜测），本顿先生，一个实实在在的合众国参议员，结果也令人大为失望——因为他的身高还不到二十五英尺，甚至连接近这个高度都谈不上。

一个杂耍团来了。此后的三天里男孩们在用破地毯搭成的帐篷里玩杂耍——收入场费，男孩收三根别针，女孩收两根——然后杂耍也放弃了。

一个颅相学家和一个催眠师来了——但是又走了，使得村子比以往更加沉闷和可怕。

举办过一些男生—女生的晚会，但是这样的晚上少之又少，而且又那么令人愉快，因此两个晚会之间的那种痛苦感觉就更令人难受了。

贝姬·撒切尔到她在君士坦丁堡的家中，跟她的爸爸妈妈一起度假——所以，生活在任何方面都没有了光彩。

关于那场谋杀案的可怕的秘密是一种漫长的折磨。它是一个永久的、令人痛苦的恶性肿瘤。

然后麻疹找上了他。

漫长的两个星期里，汤姆像个囚犯那样躺在床上，与世隔绝。他病得很厉害，他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当他最终站起来，有气无力地到商业区去时，发现一切的一切都发生了令人沮丧的变化。那里出现了“复苏”，所有的人都“信起了宗教”，不仅是成年人，甚至连少男少女都一样。汤姆四处走动，心存侥幸地希望能够看见一张该死的罪恶的脸，但是所到之处，都是失望相伴。他发现乔·哈帕在看一本《新约》，这个令人压抑的场面让他伤心地掉头走开。他寻找本·罗杰斯，发现他正挎着一篮宣传教义的小册子在访贫问苦。他去找吉姆·霍利斯，霍利斯提醒他说，他最近出的麻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要把它看做是一种预兆。他遇见的每一个男孩都给他压抑的心情加上千斤重量；当他绝望之中飞快地往哈克贝里·芬家中逃去，希望在他那里得到慰藉时，却听哈克向他吟诵《圣经》语录，他的心都碎了，他慢慢地折回家，上了床，意识到整个镇上就他一个人堕落了，永远永远。

那天晚上天气突变，风狂雨暴，电闪雷鸣。他用被子捂住头，在担心恐怖中等待着自己的厄运；因为他丝毫也不怀疑，这一切骚乱都是因他而起的。他相信他已经把上天激怒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眼下这就是报应。他似乎觉得，用一组排炮去杀死一个小小的甲虫，实在是小题大做，浪费弹药，但是动用这样奢侈的雷暴来轰炸一个像他这样的虫子底下的草根土，似乎没有任何不合适的。

渐渐地暴风雨筋疲力尽，没有完成预定的任务就撤退了。汤姆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感激，并且改过自新。第二个冲动是等待——因为也许再也不会有暴风雨了。

第二天医生又被请到家里来；汤姆病倒了。这回他在床上躺了三个礼拜，好像是过了一辈子似的。当他最终走出家门时，想到自己多么孤独，多么没有伴儿，孤苦伶仃，他就不像先前那样感激涕零了。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发现吉姆·霍利斯在一个青少年法庭上假扮法官，审判一个被当做凶手的猫，当着它的被害者，一只鸟儿的面。他发现乔·哈帕和哈克·芬在一个小巷里吃着一只偷来的瓜。可怜的孩子们！他们——像汤姆一样——老毛病又犯啦。

注　释

〔1〕美国独立日。

第二十三章

一潭死水终于起了波澜——而且是轩然大波：法庭要审理谋杀案了。这很快成了村民们的主要话题。汤姆也无法避开。每当有人提到这件谋杀案，他的心里都会一阵激灵，因为他那受着折磨的良心和恐惧几乎让他相信，这些话儿是像“试探器”一样，故意说给他听的；他想象不出为什么会有人怀疑他知道这件谋杀案，但是他仍然不能在这片流言蜚语中安下心来。这使他不停地打冷颤。他把哈克领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跟他说话。把他的嘴巴打开一会儿；让另一个受害者分担一下他的痛苦，这会让他轻松一点。而且，他要让自己确信，哈克依然保守着秘密。

“哈克，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那件事？”

“哪件事呀？”

“你知道的。”

“噢——当然没有。”

“一句也没说过？”

“一个字也没说过，你就饶了我吧。怎么想到问这个呢？”

“嗯，我是害怕。”

“哦，汤姆·索亚，这件事要是被发现了，我们连两天都活不了。这你是知道的。”

汤姆感到放心多了。过了一会儿：

“哈克，谁也别想让你说出来，是吗？”

“让我说出来？哼，要让我说出来，除非我想让那个混血儿魔鬼把我淹死。否则他们休想。”

“嗯，那就好。我看，只要我们闭紧嘴巴，我们就不会有事。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再发一次誓。这样更保险一点。”

“我同意。”

于是他们又一次发了毒誓。

“周围的人都在说些什么呀，哈克？我可听了不少啦。”

“说些什么？哦，老是莫夫·波特，莫夫·波特，莫夫·波特。听得我直冒冷汗，只想躲起来。”

“我也是这样。我看他是完了。你是不是替他感到难过，有时候？”

“差不多老是替他难过——差不多老是。他是算不了什么；可他从来没伤害过别人。只不过是钓点儿鱼，换钱买酒，喝个烂醉——还有就是常常东游西荡；可是，老天在上，我们全都这样——至少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是这样——包括传教士之类的人。可他是个好人——有一次，他钓的鱼不够两个人吃的，可他还给了我半条。好多时候，我霉运当头，他都出手帮我。”

“嗯，他曾帮我补过风筝，哈克，还替我往鱼线上装鱼钩。我希望我们能把他救出来。”

“天哪！我们救不了他，汤姆。再说了，这也没什么好处；他们会再抓住他的。”

“是啊——他们会再抓住他。但是我讨厌人家骂他骂得那样难听，而他根本没干——那件事。”

“我也讨厌他们，汤姆。老天在上，我听见他们说他是全乡相貌最残忍的恶棍，他们奇怪怎么早没吊死他。”

“是啊，他们老是这么说。我听见他们说，要是他被释放，他们就用私刑吊死他。”

“他们会这么做的。”

两个孩子说了很久，但是一点都没感到舒服。随着暮色降临，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那个孤零零的监狱的边上，或许怀着一种朦胧的希望，一件可以为他们排忧解难的事情将要发生。但是什么也没发生；似乎并没什么天使或仙女对这个不幸的囚犯感兴趣。

孩子们像他们过去常做的那样，来到铁窗前，给了波特一些烟草和火柴。他被关在底层，那里没有看守。

以前，他对他们的礼物表现出的感激之情都会让他们的良心受到重击——这次的打击更为沉重。当波特说出下面这些话来时，他们感到了无以复加的可鄙和不忠：

“你们对我太好了，孩子们——比这个镇上的任何人都好。我不会忘记的，不会的。我常常对自己说，我说，‘我经常帮孩子们补风筝和其他东西，带他们去钓鱼的好地方，尽我所能跟他们交朋友，现在，当老波特遇到麻烦的时候，他们都忘了他；但是汤姆没有忘，哈克没有忘——他们没有忘记他，’我说，‘我也不会忘记他们。’嗯，孩子们，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在那个时候喝醉并且发疯——我只能这么说——现在我要因为这个被吊死，这是对的。对的，也是最好的，我想是这样——反正希望是这样。嗯，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不想让你们难受；你们对我非常友好。但是我要说的是，你们千万不要喝酒——这样你们就永远也不会到这里来。朝西面站一点——对——可以了；当一个人在这么倒霉的时候，能够看见好朋友的脸，真是太舒服了，而且除了你们之外，没人来过这里。好朋友的脸——好朋友的脸。你们一个站在另一个的背上，让我摸摸你们的脸。好了。握握手——你们都把手伸进隔栏，但是我的手太大。小手，瘦弱的手——但是它们给了莫夫·波特一份力量，要是做得到的话，它们还会给波特更多的帮助。”

汤姆伤心地回了家，那天夜里他尽做噩梦。第二天和第三天，他在法庭附近晃悠，几乎有一种难以遏止的冲动，要到那里面去，但是使劲克制住了。哈克跟他一样。他们刻意相互回避。一次又一次地各自走开，但是又总是鬼使神差般地马上返回来。每当有看热闹的人从法庭溜达出来，他都要竖起耳朵，但听到的总是令人痛苦的消息——套在可怜的波特身上的法网正无情地越收越紧。第二天晚上，村民们的说法是，印第安人乔的证据确凿有力，不可动摇，陪审团会作出什么样的裁定丝毫不成问题。

那天汤姆很晚才回家，翻窗进屋，上了床。他非常激动。过了好几个小时他才入睡。第二天早晨，全村的人倾巢而出，直奔法庭，以为这将成为一个大日子。男女都能平等地参与旁听。经过漫长的等待后，陪审团鱼贯而入，各就各位；紧接着，戴着脚镣的波特被带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形容憔悴，胆怯而绝望，坐在了所有好奇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的那个地方；印第安人乔同样令人瞩目，他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又是一段时间的停顿后，法官就位了，执法官宣布开庭。随之而来的是常见的律师间的交头接耳和收集整理文件。这些细节加上开庭的延迟，使得开庭的准备工作造成了一种令人既敬畏又神往的气氛。

现在，一个证人被传到庭，证明在谋杀案被发现的那天清晨，他看见莫夫·波特在小溪里洗澡，而且立刻就溜走了。经过了进一步的询问之后，控方律师说：

“询问证人。”

在押嫌犯眼睛抬起了一会儿，但当他的律师说话时，他的眼睛又垂了下去：

“我没有问题问他。”

第二个证人证明发现了尸体旁的刀子。控方律师说：

“询问证人。”

“我没有问题问他，”波特的律师答道。

第三个证人发誓他经常看见波特拿着那把刀。

“询问证人。”

波特的律师拒绝问他。旁听者们的脸上开始显露出怒色。难道这个律师不打算花点力气救他当事人一命啦？

又有好几个证人证明了波特被带到案发现场时的心虚举动。他们没有遭到反诘，就被允许退席了。

那天早晨发生在墓地里的种种对被告不利的情形的每一个细节，在场所有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几个可信的证人又将它们一一重现，但是他们一个也没受到波特的律师的反诘。全场响起咕哝声，表示困惑和不满，引起了法官的呵斥。这时控方律师说：

“几位公民宣誓作证，他们纯朴的话不容置疑，据此我们断定，这个可怕的罪行，正是这个邪恶的被告所为，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们就案情陈述完毕。”

可怜的波特哼了一声，双手捂住了脸，身子轻轻地来回晃动，与此同时，一阵令人痛苦的沉默笼罩了法庭。很多男人为之动容，很多女人用眼泪证明她们的恻隐之心。被告律师站起来，说：

“法官大人，我们在本次审讯一开始的陈述中，预示过我们的目的在于证明，我们的当事人是受了酒精造成的盲目和不负责任的癫狂的影响，才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现在我们改变了主意。我们不打算提出申诉。”［然后转向书记员］“传托马斯·索亚！”

法庭上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莫名其妙的惊愕神色，连波特也不例外。当汤姆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上时，所有的眼睛都好奇地注视着他。汤姆吓坏了，看上去十分慌乱。他宣了誓。

“托马斯·索亚，六月十七日，大约半夜的时候，你在哪里？”

汤姆瞥了一眼印第安人乔的那张铁一般的脸，舌头就不听使唤了。人们凝神屏息地听着，但他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一会儿之后，小家伙恢复了一点儿力气，并且把这点力气用在了发声上，让法庭上的一部分人听到了他的声音：

“在墓地里！”

“请大点声。别害怕。你是——”

“在墓地里。”

印第安人乔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你是在霍斯·威廉斯墓的附近吗？”

“是的，先生。”

“大声说——稍微大点声。你离他的墓有多近？”

“就像我现在离你这么近。”

“你是不是躲着的？”

“我是躲着的。”

“躲在哪里？”

“躲在坟墓旁边的榆树后面。”

印第安人乔露出一丝令人难以觉察的惊诧。

“有谁和你在一起吗？”

“是的，先生。跟我一起去的是——”

“等一等——等一等。不必说出你的同伴的名字。适当的时候我们会让他出庭的。你去那里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吗？”

汤姆迟疑起来，看上去有点儿慌乱。

“说吧，孩子——别怕。事实总是受尊重的。你带了什么去那儿的？”

“只有一个——一个——死猫。”

全场响起一阵嬉笑声，但是被法庭制止了。

“我们会出示猫的尸骨。现在，孩子，把发生的一切告诉我们——随你怎么说——任何事情都不要遗漏，不要害怕。”

汤姆说了起来——一开始有点迟疑，但是越说越来劲儿，话也就越来越利索了；不一会儿，全场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只有他的声音；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听众们半张着嘴巴，屏着气息，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话，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完全被他一波三折的故事迷住了。当他说出下面这些话时，听众们的紧张情绪终于达到了顶点：

“——医生挥起木板，莫夫·波特应声倒地，而印第安人乔握着刀跳过来，并且——”

砰！那个混血儿疾如闪电似的朝一扇窗子冲去，甩开所有想要拦住他的人，跑了！

第二十四章

汤姆再一次成为闪光的英雄——老人的宠儿，年轻人的羡慕对象。他的名字甚至成了不朽的铅字，因为村里的报纸对他作了大大的吹捧。有人认为，将来他如果不被吊死，就有可能当上总统。

像以往一样，这个变化无常、不讲道理的世界把莫夫·波特揽入了怀中，像以前肆意虐待他一样，百般爱抚他。不过这种行为正体现了这个世界的德性，所以对它挑鼻子挑眼并不妥当。

汤姆的白天是辉煌和欢乐的，但夜晚则充满了恐怖。印第安人乔每晚都闯进他的梦中，每次眼睛里都含着杀机。每到夜幕降临，几乎没什么事情能诱使他到外面去。可怜的哈克处在同样苦恼和恐怖的状态中，因为在庭审的那个大日子的前一天晚上，汤姆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律师，尽管印第安人的当庭逃逸让哈克免去了出庭受审的痛苦，然而，他依然非常害怕别人知道这件事也有他的一份。可怜的小家伙让律师答应为他保密，但这又怎么样呢？汤姆由于良心不安而不得不在夜里赶到律师家中，把可怕的实情从曾用最毒的毒誓封住的嘴巴里吐了出来，由此哈克对人类的信心就荡然无存了。

白天里，看见莫夫·波特感激涕零的样子，汤姆就为自己说出了实情而高兴；但到了晚上，他又后悔自己没有把嘴巴封住。

有一半的时间，汤姆害怕印第安人乔永远都不会被捕；而在另外一半的时间里，他又害怕乔会被捕。他确信，只有等那个人死了，而且他亲眼看见了尸体，他才会重新安全地吸一口气。

捉拿罪犯的悬赏令颁布了，乡下也搜遍了，但就是没有印第安人乔的踪影。一个无所不知、令人敬畏的奇才，一个侦探，从圣路易斯来到了这里，仔细搜查了一圈后，摇摇头，看上去案情在握的样子，取得了他这个行当的人通常都会取得的令人震惊的成功。也就是说，他“发现了一条线索”，但是你不能以杀人罪判一个“线索”绞刑，所以当侦探例行完公事打道回府之后，汤姆还像先前一样没有安全感。

日子过得很慢，而每过一天，他的恐惧感都只是稍微减轻一点。

第二十五章

每个身心健全的男孩的生命中，总有这么一个阶段，他会产生一种要到某个地方去挖掘宝藏的强烈愿望。一天，汤姆突然萌发了这种愿望。他急忙出去找乔·哈帕，但是没有找到。接着他去找本·罗杰斯；他去钓鱼了。不一会儿他撞到了红手哈克·芬。哈克会呼应他。汤姆把他带到一个隐秘的地方，把这件事儿跟他亮了底。哈克愿意去。凡是既能娱乐又不用花钱的事情，哈克都愿意插一手，因为他的时间多得成了麻烦，而这种时间又不能换钱。“我们去哪里挖呢？”哈克问道。

“哦，差不多哪里都行。”

“怎么，难道到处都藏着宝吗？”

“不，其实不是的。它藏在非常特别的地方，哈克——有时候在岛上，有时候在一些腐烂的箱子里，箱子被埋在一棵枯死的老树的一根树枝一端的下面，半夜里阴影正好就落在那上面；但是大多数是在闹鬼的屋子的地板下。”

“是谁埋的呢？”

“哦，当然是强盗啦——你以为会是谁？主日学校校长？”

“我不知道。换了我的话，我才不埋呢；我会把它花掉，过过舒服的日子。”

“我跟你一样。但是强盗们不这么做。他们总是把它埋起来，然后就不再管它。”

“他们再也不来取它了吗？”

“是啊，他们以为他们会来的，但是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会忘记他们做的标记，要不就是死了。不管怎么说，它会被埋上很久，并会生锈；渐渐地有人会发现一张发黄的旧纸头，告诉他怎样找到标记——纸上多半是符号和图案，所以要猜出其中的意思大概得一个礼拜。”

“图……什么？”

“图案——就是图画什么的，你知道，那看上去什么意思都没有。”

“你有这种纸头吗，汤姆？”

“没有。”

“那你怎么发现标记呢？”

“我不要什么标记。他们总是把财宝埋在闹鬼的房子里或埋在一座岛上，要不就埋在有一根树枝伸在外面的死树下。嗯，我们曾到杰克逊岛上试了一下，以后我们可以再去试试；酒坊溪上游那儿有一座闹鬼的房子，那里有很多树枝枯死的树——多得不得了。”

“所有的死树底下都有吗？”

“你说什么呀！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到哪一棵树下去找呢？”

“到所有的树底下去找！”

“哦，汤姆，这可要花掉整个的夏天呐。”

“嗯，那又怎么样？要是你发现了一个铜壶，里面有一百块钱，全都生锈，发灰，或者一个装满钻石的烂箱子，那会怎么样呢？”

哈克的眼睛都发亮了。

“那就太棒了。对我来说棒极了。你只要给我一百块钱就行，我不要钻石。”

“好呀。但是我向你打赌，我不会扔掉钻石的。有些钻石一块就值二十块钱呢——这么值钱的当然不多，但怎么也值个六毛一块的。”

“天呐！这是真的吗？”

“当然——每个人都会这样对你说。你一块也没见到过吗，哈克？”

“我记得没见过。”

“哦，每个国王都有很多很多的钻石。”

“嗯，我可不认识什么国王，汤姆。”

“我知道你不认识。但是假如你去欧洲的话，就会看到好多好多的国王跳来跳去。”

“他们会跳吗？”

“跳？你奶奶的！不！”

“嗯，那你说他们跳来跳去是什么意思？”

“呸，我只是想说，你会看见他们——当然不是跳来跳去——他们为什么要跳呢？——但我是说，你会看见他们——到处都有，你知道，一般说说罢了。比如那个老驼背理查。”

“理查？他有别的名字吗？”

“他没有别的名字。国王没有别的名字，只有教名。”

“没有？”

“就是没有。”

“哦，要是他们喜欢这样，汤姆，那就随他们去吧；但是我不想做国王，只有一个教名，像个黑人似的。不过，说正事儿——你打算先到哪里去挖呀？”

“嗯，我不知道。或许先到酒坊溪对岸那棵树枝枯死的老树那儿去挖挖看？”

“我同意。”

于是他们拿了一把坏铁镐，一把铁锹，开始了三英里的远征。到达目的地时，他们已经热得不行，气喘吁吁，一头倒在相邻的一棵榆树的树阴下休息，抽烟。

“我喜欢这样，”汤姆说。

“我也是。”

“嗨，哈克，要是我们在这里发现了财宝，你会拿你的那份怎么办？”

“嗯，我每天都要吃馅饼和一杯苏打水，每次有演马戏的来我都要去看。我肯定我会过上快乐的日子。”

“嗯，你难道一点都不存起来？”

“存起来？存起来干吗？”

“咦，留着过日子，慢慢花呗。”

“哦，那是没用的。爸爸早晚会回到镇上来，我要是不把它早点花完，他还不全给拿走呀，而且，我跟你说，他会很快就把它花个精光的。你的那份你打算怎么办呢，汤姆？”

“我要买一个新鼓，一把货真价实的刀，一条红领带和一条小公狗，然后结婚。”

“结婚！”

“对。”

“汤姆，你——怎么啦，你脑子没病吧。”

“那你就等着瞧吧。”

“哦，没有比这再傻的事情了。看看我的爸爸妈妈吧。打架！哼，一天到晚打架。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算不了什么。我要娶的那个姑娘不会打架。”

“汤姆，我看都是一样的。她们都会梳理人。这件事你最好再想想。我说你最好再想想。那个妞儿叫什么名字？”

“那根本不是什么妞儿——那是个姑娘。”

“我看这都一样；有人叫妞儿，有人叫姑娘——都不错，差不多的。她到底叫什么呀，汤姆？”

“以后我会告诉你——现在不行。”

“好吧——那也行。不过，要是你结了婚的话，我就要比以前更孤独了。”

“不，你不会的。你可以过来跟我住在一起。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要去开挖了。”

他们一口气干了半个小时，弄得满头大汗，一无所获。他们又折腾了半个小时。依然一无所获。哈克说：

“他们总是埋得这么深吗？”

“有时候——不总是。一般不是。我看我们是没有找对地方。”

于是他们又选了一个地方，接着干了起来。这活儿有点累人，不过他们好歹有了进展。他们默默地掘了一会儿。最后哈克把身子撑在铁锹上，用衣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说：

“这个挖好之后，你打算再去哪里挖？”

“我看我们也许可以到加迪夫山上寡妇家后面那棵老树那儿去试试看。”

“我看那里是个好地方。但是那个寡妇会不会把东西从我们手里抢走呢，汤姆？那是在她的地儿呀。”

“她抢走！也许她会试一试。谁发现了这些密藏的财宝，财宝就归谁。这跟在谁的地儿没有关系。”

这个回答令人满意。活儿接着干下去。稍后哈克说：

“他妈的，我们肯定又选错地方了。你说呢？”

“这可真怪，哈克。我弄不明白。有时候巫师会捣鬼。也许现在就是这么回事。”

“胡说！大白天里巫师才使不上力呢。”

“嗯，这倒也是。我没想到这个。哦，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多傻啊！我们先得搞清楚半夜里树干的阴影落在那里，那里才是我们要挖的地方！”

“见鬼，我们费了这老半天的傻劲儿，结果却是白干。去他的吧，我们半夜里再来。路够远的呢。你出得来吗？”

“我肯定出得来。而且今天半夜我们非干不可，因为要是有人看见了这些洞，马上就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会先下手的。”

“嗯，今天晚上我会去你那儿学猫叫。”

“好的。我们把工具藏在灌木丛里。”

夜晚，孩子们在说好的时间到了那里。他们坐在阴影里等候着。那是个冷僻的地方，在一个小时的等候中，想到古老的传说，他们感觉阴森森的。精灵们在瑟瑟作响的树叶间嘀咕，鬼魂躲在幽暗的角落里，远处传来一条猎狗低沉的吠叫，一只猫头鹰用它那忧郁的叫声应和。两个孩子被这种阴森森的氛围镇住了，话都不太敢说。慢慢地，他们判断到十二点了；他们在落下阴影的地方做了标记，开始挖了起来。他们的希望开始升起，他们的兴趣越发浓烈，他们挖掘的劲头儿也始终不减。洞越挖越深，每当铁镐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们的心都要怦的一下，随后便陷入一种新的失望。碰到的只是一块石头。最后汤姆说：

“这没用的，哈克，我们又找错了地方。”

“嗯，但是我们应该不会错的。我们找准了影子落下的地方。”

“这我知道，但是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嗯，时间上我们只是靠猜测的。或许太晚了或者太早了。”

哈克扔下了铁锹。

“对，”他说。“就是这个麻烦。我们不得不放弃这件事。我们永远也说不准时间，再说这种事情太可怕了，在这么个半夜三更，四处都是巫师和鬼魂晃来晃去。我老是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我吓得都不敢转身，只怕前面有什么人在那里等机会。打从来到这里，我就一直起着鸡皮疙瘩。”

“嗯，我也是这样的，哈克。那些人在把一批财宝埋到一棵树下的时候，通常总要埋进一个死人的，就是为了守护财宝。”

“天哪！”

“是的，他们就是这么做的。我常听说。”

“汤姆，我可不喜欢像个傻瓜似的在一个有死人的地方瞎转悠。跟死人打交道肯定要惹上麻烦的。”

“我也不想骚扰他们。就怕这里的这个死人会把他的骷髅伸出来，说些什么！”

“别，汤姆！这太可怕了。”

“嗯，真是这样。哈克，我感到很不舒服。”

“我说，汤姆，我们放弃这个地方，换个地方试试吧。”

“好的，我觉得这样最好。”

“那么换哪里呢？”

汤姆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

“闹鬼的屋子。就是它了！”

“去你的，我不喜欢闹鬼的屋子，汤姆。那些屋子的样子比死人更可怕。死人也许会说话，但是他们不会披着裹尸布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溜过来，突然从你的肩上望过去，并且把牙齿磨得嘎嘎响，就像个鬼那样。我受不了这样的事情，汤姆——谁也受不了。”

“是的，但是，哈克，鬼魂只在夜里出来转悠。我们大白天挖东西，他们不会碍事的。”

“哦，那好吧。但是，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你知道得很清楚，没有人到闹鬼的屋子去的。”

“嗯，那主要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到有人被杀死的地方去，——但是除了夜里，没人看见那个屋子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些蓝光从窗前掠过——不是正常的鬼魂。”

“嗯，只要你看见有一个蓝光在闪亮，汤姆，你就可以肯定紧挨着那后面有一个鬼魂。这是有道理的。因为你知道，只有鬼魂才使用那些蓝光。”

“对，是这样。但是白天他们是不会来的，所以，我们有什么可怕的呢？”

“嗯，不错。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到鬼屋去试试——不过我看这实在是冒险。”

这时他们已经开始下山。在他们的脚下，被月光照亮的山谷的中间，就是那座“闹鬼”的屋子，完全孤零零的，栅栏早已不见，茂密的野草遮住了门前的台阶，烟囱已经支离破碎，窗框已不见踪影，屋顶的一角已经塌落。两个孩子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有点儿期望看见一道蓝光从窗前掠过；他们一边轻轻地说着话——这是与当时的氛围相符合的——一边远远地绕到鬼屋的右边，与它保持着安全距离，然后穿过卡迪夫山后边的树林，回家去了。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中午左右，孩子们到达了死树那儿；他们是来找工具的。汤姆迫不及待地要去那个闹鬼的屋子；哈克也想去，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但是他突然说：

“咦，汤姆，你知道今天是礼拜几吗？”

汤姆在心里默算着，然后迅速抬起眼睛，里面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天哪！我从来没有想过，哈克！”

“嗯，我本来也没想过，但是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是礼拜五。”

“该死，小心不为过，哈克。在礼拜五做这样的事，我们也许会遇到大麻烦的。”

“也许！最好说我们将会！也许有些日子是幸运日，但礼拜五不是。”

“傻瓜都知道。我不认为你是第一个发现这一点的人，哈克。”

“嗯，我从没说过我是第一个，我说过吗？反正礼拜五不是幸运日。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到了耗子。”

“哦！这肯定是凶兆。它们打架了吗？”

“没有。”

“嗯，那就好，哈克。你知道，要是它们没有打架，那就只是表示周围会有麻烦。我们只要擦亮眼睛，随时提防着就行。今天我们先把这件事搁下，玩玩再说。你知道罗宾汉吗，哈克？”

“不知道。罗宾汉是谁？”

“哦，他是英格兰历史上最伟大的人之一——也是最好的人。他是个强盗。”

“天哪，我就想做个强盗。他抢过谁呀？”

“只抢治安长官，大主教，富人，国王什么的。但是他从来不找穷人的麻烦。他爱穷人。他总是非常公平地把抢来的东西跟他们平摊。”

“哦，他肯定是个慷慨的人。”

“这我可以向你保证，哈克。哦，他是最最高尚的人。可以说，现在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了。他把一只手绑在背后，都打得过英格兰任何一个人；他每次都能用紫杉木弓在一英里半远的地方射中一个一角钱的硬币。”

“什么是紫杉木弓？”

“我不知道。当然是一种弓啦。要是他只射中那个硬币的边上，他就会把弓放下，大叫——骂人。但是我们可以玩罗宾汉的游戏——太好玩了。我来教你。”

“我同意。”

因此他们一个下午都在玩罗宾汉，不时地朝那个闹鬼的房子热切地瞄上一眼，说上一两句明天不知会怎么样，有没有运气什么的。当太阳开始西下时，他们横跨过树木投下的长长的影子回家去，他们的身影很快就被卡迪夫山森林遮住了。

礼拜六，中午刚过，两个孩子又来到了那棵死树前。他们在树阴里抽烟，闲聊，然后在昨天挖过的洞里又挖了一会儿，没报多大的希望，而只是因为汤姆说，很多时候，人们把一个洞挖了六英寸不到就放弃了，其实里面就有宝贝，然后另外一个人过来，只铲了一锹土，宝贝就挖出来了。然而，这次他们却失败了，于是孩子们扛着工具走开去，心里觉得他们并没有玩弄运气，而是完成了觅宝大业应该完成的一切必要工作。

当他们来到闹鬼的房子前时，灼热的太阳底下一片死寂，其中有一种非常怪异和恐惧的氛围，令那个本来就孤寂的地方格外阴郁，让他们一时间感到害怕，不敢进去。然后他们悄悄地溜到门口，战战兢兢地朝里张望。他们看见了一个杂草丛生的房间，没有地板，墙壁没有粉刷过，有一个古老的壁炉，没有窗框的窗子，破败的楼梯；这里，那里，到处都悬挂着残缺破烂的蜘蛛网。他们很快就溜了进去，悄悄地，心跳加速，说话低声低气，耳朵警觉地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开溜。

不一会儿他们开始放松起来，恐惧得到了缓解，于是他们挑剔而好奇地查看起这个地方，对自己的胆量感到钦佩，同时也觉得惊讶。接着他们打算上楼看看。这可有点像是切断了退路，但是他俩相互壮胆，最终当然只有一个结果——他们把工具扔进一个角落里，往楼上走去。那里同样一片荒芜。他们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只壁橱，看上去像是藏着秘密，结果却是假象——那里什么也没有。现在他们勇气上来了，信心满满，正打算下楼，开始干活时——

“嘘！”汤姆说。

“怎么啦？”哈克轻声问，吓得脸色发白。

“嘘！……那里！……听见吗？”

“听见了！……哦，天哪！我们跑吧！”

“安静！别动！他们正笔直朝门走来。”

两个孩子伸直身子趴在地板上，眼睛紧盯着地板的节孔，带着一种恐惧产生的痛苦，等待着。

“他们停下了。……不——过来了……他们朝这里来了。别再出声，哈克。天哪，要是我没进来就好了！”

两个男人进来了。两个男孩各自对自己说：“那个又聋又哑的老西班牙人最近在镇子附近出现过一两回——另外那个人以前从没见到过。”

“另外那个人”是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家伙，脸上没有任何和蔼可亲的地方。那个西班牙人裹着一块当作披肩的彩色毛毯；他留着密密的白胡子；长长的白头发在阔边帽底下飘拂，他戴着绿色眼镜。他们进来时，“另外那个人”正低声说着话；他们坐在地上，面对着门，背对着墙，那个讲话的人继续在讲。他的举动不再那么警觉，声音也越来越清楚：

“不，”他说，“我全都仔细想过了，我不喜欢这样。这样很危险。”

“危险！”“又聋又哑的”西班牙人嘀咕道——让孩子们大吃一惊。“胆小鬼！”

这个声音吓得孩子们倒抽一口凉气，嗦嗦发抖。原来是印第安人乔！沉寂了一会儿。然后乔说：

“还有什么比刚才那里的活儿更危险的呢——连那里的活儿都没什么事情。”

“不一样的。那里在河的上游还要过去，周围没有房子。只要没有干成，不管拖多长时间都不会有人知道。”

“那么，还有什么比白天来这里更危险的呢！——任何看见我们的人都会起疑心的。”

“这我知道。但是干过那件傻事之后，一时再也找不到别的地方了。我想离开这个小棚屋。我昨天就想离开了，只是害怕那些该死的孩子在那边的小山上玩，要是我们到屋子外面活动，他们会清清楚楚地看见我们。”

“那些该死的孩子”一听见这些话，又哆嗦起来，心想，幸亏他们记起了昨天是礼拜五，最后决定再等一天。他们在内心里希望他们等了一年。

那两个人拿出一些食物，吃起了午饭。经过一段长时间的、耐人寻味的沉默后，印第安人乔说：

“听着，伙计——你回到河上游你的地盘去。在那里等我的消息。我要冒险再潜到镇里去一次看看。等我在四周探察了一下，认为时机到了的时候，我们就要去做那件‘危险’的活儿。然后就去得克萨斯！我们一起去！”

这些话听来叫人满意。不一会儿两个人都打起哈欠，印第安人乔说：

“我困死了！轮到你守夜。”

他蜷缩着身子躺在杂草里，很快就打起了呼噜。他的同伴推了他一两回，他的鼾声才停息。不一会儿守夜人开始瞌睡；他的头一再往下耷拉，这会儿两人都呼噜起来。

男孩子们长长的、快意地吸了一口气。汤姆低声说：

“现在是我们的机会了——走！”

哈克说：

“我不能走——要是他们醒过来，我就死定了。”

汤姆催促——哈克退缩。最后汤姆慢慢地、轻轻地站起来，一个人走了。但是他刚跨出第一步，那该死的地板就发出可怕的嘎吱声，他吓得要死，赶紧趴了下来，再也不敢动弹了。孩子们躺在那里，计算着那磨磨蹭蹭的时光，只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了似的，连永恒都成了白头；随后他们欣喜地注意到，太阳终于下山了。

这会儿有一个人的鼾声停止了。印第安人乔坐了起来，朝四处凝视——向着自己的伙伴冷笑，伙伴的脑袋耷拉在膝盖上——用脚捅捅他，说：

“嗨！你是守夜的，是吗！好啊，不过——什么也没发生。”

“天哪！我睡着了吗？”

“哦，还好，还好。快到我们动身的时候了，伙计。我们该拿那个被我们留下来的小包裹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看就像以前一样留下来吧。在我们去南方之前带着它没用。六百五十个银币带起来也蛮沉的呢。”

“好吧——行——再到这里来一次也没关系。”

“是啊——不过我想我们最好跟以前一样，晚上来——这样好一点。”

“对：可是，注意；或许要过很久我才有机会干那件事；中间可能会出什么事；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还是照常把它埋起来——埋得深深的。”

“好主意，”伙伴说，他走到房间那头，跪下来，抬起后面的一块壁炉底部石板，拽出一个袋子，袋子发出欢快的玎玲声。他从里面给自己掏出二三十美元，又给了印第安人乔二三十个，然后把袋子给了印第安人乔，这会儿他正跪在角落里，用单刃猎刀挖着。

一时间，孩子们完全忘记了害怕和悲伤。他们用满足的目光注视着那两人的一举一动。运气！——运气好得出乎任何想象！六百块钱足以让六个孩子成为富翁！这可是在最幸福的预兆下进行的猎宝行动——一点儿也不用为吃不准从哪里挖而犯愁。他们不时地相互推搡一下——这样的推搡含义丰富却又容易明白，因为它们无非就是说：——“哦，难道你不为我们现在这里感到高兴吗！”

乔的刀碰到了什么东西。

“喂，”他说。

“什么东西？”他的伙伴说。

“是一块烂掉一半的木板——不，我看是个箱子。过来搭把手，我们得看看这里面有什么。行了，我已经戳了个洞。”

他把手伸进去，掏出来——

“哟，是钱呢！”

两个人查看着手上的钱币。是金币。楼上那两个孩子像他们一样又激动又高兴。

乔的伙伴说：

“我们得快点把这活儿干完。壁炉那一边的角落的野草里有一把生锈的铁镐——一分钟之前我看见的。”

他跑过去，把两个孩子的铁镐和铁锹拿来。印第安人乔拎起铁锹，挑剔地看看它，摇摇头，低声地自言自语，然后开始干了起来。箱子很快被掘了出来。这是一只不太大的包铁箱子，本来是很坚固的，但经不住岁月的慢慢侵蚀，已经破烂。两个人欣喜地默默注视着这件财宝。

“兄弟，这里有几千大洋呢，”印第安人乔说。

“老有人说，穆雷尔那帮人一个夏天都在这儿转悠，”那个陌生人说。

“这我知道，”印第安人乔说；“我得说，看起来是这么回事。”

“现在你不必再做那件事了。”

混血儿皱起眉头。他说：

“你不了解我。至少你不知道那件事的全部。那根本不是抢劫——那是报仇！他的眼睛里冒着凶光。这件事情我需要你帮忙。等事儿完了之后——就去得克萨斯，你回家去，回你的南茜和孩子们身边，好好待着，等我的消息。”

“好啊——既然你这么说了嘛；我该拿这个怎么办——再埋起来？”

“对。［楼上的人心花怒放。］不！老天爷，不！［楼上的人极度沮丧。］我差点儿忘了。铁镐上沾了新的泥土！［孩子们一时间快要吓昏过去。］这里怎么会有铁镐和铁锹？那上面怎么会有新的泥土？是谁把它们拿来的——他们到哪里去了？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看见什么人了吗？什么！把它再埋起来，让他们看见这地儿被人动过？绝对不行——绝对不行。我们得把它带到我的屋子里去。”

“是啊，当然啦！早该想到的。你的意思是一号？”

“不——是二号——十字架底下。另外那个地方不好——太常见了。”

“对。天黑得差不多了，可以动身了。”

印第安人乔站起来，在窗子间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朝外张望。不一会儿他说：

“这些工具是谁拿来的？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就在楼上？”

孩子们一下子岔过气去。印第安人乔把手搭在刀上，迟疑了一刻，犹豫不决，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孩子们想到了那个壁橱，但是他们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梯级嘎吱嘎吱响了起来——在这九死一生的紧急关头，孩子们一度受到压制的决心被激活了——正当他们打算往壁橱蹿去的时候，只听烂木板发出啪的一声，原来是烂梯子塌了，印第安人乔摔在了梯子残骸中间。他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他的同伴说：

“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要是真有什么人，他们在那楼上，就让他们待在那儿吧——谁在乎呢？要是他们想要跳下来，自找麻烦，谁反对呢？再过十五分钟天就黑了——到时候他们愿意跟踪我们就让他们跟踪吧。我倒是乐意的。要我说啊，不管那些东西是谁的，要是他们看见我们的身影，准会以为我们是鬼魂、魔鬼什么的。我打赌他们逃都来不及呢。”

乔嘀咕了一会儿；然后同意他伙伴的意见，趁天还没黑，抓紧时间做好上路的准备。不一会儿他们就在沉沉暮色中溜出了屋子，带着宝贵的箱子朝河边走去。

汤姆和哈克爬了起来，虽然四肢无力，但心里非常轻松，并开始捕捉他们，透过屋子的原木间的缝隙注视着他们。跟踪？才不呢。他们心满意足地到了楼底下，没有摔断脖子，然后踏上了跨越山丘去小镇的路。他们没怎么说话。他们太生自己的气了——气自己鬼使神差地把铁锹铁镐拿到这里。但这一点印第安人乔是无论如何猜不到的。他本来会把银子跟金子藏在一起，等在那里，直到他“复仇”成功，然后他会伤心地发现钱都不见了。倒霉，太倒霉了，居然把工具带到了那里！

他们决定在那个西班牙人回到小镇伺机他的复仇行动的时候监视他，然后再尾随他至“二号”，不管在什么地方，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到了汤姆脑子里。“复仇？要是他说的是对我们复仇，那怎么办呢，哈克！”

“哦，别！”哈克说，差点昏过去。

他们把这件事谈了个透，在进镇子的时候，他们得出了一致的结论：他的复仇对象也许是别人——至少他指的只是汤姆一个，因为只有汤姆出庭作了证。

自己一个人身处险境，这让汤姆非常非常难受！有人做伴显然会好受一点，他想。

第二十七章

白天的险遇让汤姆晚上噩梦连连。他有四次用手抱住了财宝，结果财宝四次从他指缝间溜走，因为他每次都会惊醒过来，回到不幸的残酷现实中。清晨他躺在那里，回顾着他了不起的遭遇中的详情细节，却注意到这些事情居然都那么奇怪地虚无缥缈——好像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或者说是很久以前。随后他想道，这个了不起的遭遇本身肯定就是一个梦！这个念头是非常有理由的——也就是说，他看见的那些硬币，数量实在太多，让人难以置信。从前他一次最多只看到过五十块钱，他跟像他这个年纪和地位的男孩子一样，以为“几百”，“几千”这样的字眼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罢了，其实世界上并不真正存在这样的数字。他从没想到过会有那么一刻，某个人手里会真的拥有一百块这样大数量的钱。要是分析一下他对密藏的财宝的概念，就会发现，那无非是一把真正的碎角子，加上好多好多似有似无、金光铮亮却又抓不到摸不着的大洋。

但是经不住他这么七想八想，他的遭遇中的详情细节变得越来越清晰，于是他很快就产生了这样的感觉：毕竟这件事不是梦。这种把握不定的感觉必须扫除。他要匆匆吃完早饭，然后去找哈克。哈克正坐在一条平底船的舷边，双脚没精打采地拍着水，愁眉苦脸的样子。汤姆决定让哈克提起这个话题。要是他没这么做，那就说明他的奇遇只是个梦。

“喂，哈克！”

“你好。”

沉默了一分钟。

“汤姆，要是我们没把那些该死的工具留在死树那里，我们就能弄到那些钱了。嗨，太倒霉了！”

“这么说来，这不是梦，这不是梦！我倒希望是个梦呢。骗你是小狗，哈克。”

“什么不是梦？”

“哦，我是说昨天的事情。我有点担心那是个梦呢。”

“梦！要不是楼梯断了，你就会看到那是个什么样的梦了！我整个晚上噩梦不断——老是梦到那个戴眼罩的西班牙人——让他烂掉才好！”

“不，不能让他烂掉。而是要找到他！追踪那笔钱！”

“汤姆，我们绝对找不到他。一个人只有一次得到这么多钱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已经失去了。反正一想到要见到他，我就直打哆嗦。”

“嗯，我也是；但我喜欢见到他——跟踪他——跟到他的二号。”

“二号——对，是二号。我一直想着这事呢。但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太深奥了。哎，哈克——也许是个门牌号吧！”

“对！……不，汤姆，不是。假如是的话，那也不是在这个偏僻的镇子里。这里没有门牌号。”

“嗯，这倒也是。让我想一想。有了——这是个房间号——在客栈里，你知道！”

“哦，机关就在这里！镇上只有两家客栈，我们很快就会查清楚。”

“你留在这里，哈克，等我回来。”

汤姆立马跑开。他不想在公开场合让人看见他和哈克在一起。他去了半个小时。他发现那家最好的客栈，二号房间早已被一个年轻的律师租下，现在还租着。而在那个不那么招摇的客栈里，二号房间是个谜。客栈老板的儿子说，那个房间一天到晚都是锁着的，除了晚上，他从没见过那个房间有人进出；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曾经有过好奇，但是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最多就是用那个房间“闹鬼”来给自己解释这个谜；前一天晚上注意到那个房间里亮着灯。

“这就是我的发现，哈克。我看那正是我们要找的二号。”

“我看也是，汤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让我想想。”

汤姆想了很久，然后他说：

“我这就告诉你。那个二号的后门就开在客栈和那座破旧的砖楼之间的小的死胡同里。现在，你去把能够弄到的门钥匙都弄到手，我去把姨妈的钥匙都弄来，第一个夜晚我们要到那里去，试试那些钥匙。提醒你一句，提防印第安人乔，因为他说过他要潜进镇子里来，再一次四处察看，寻找报仇的机会。要是你看见了他，你就跟上他；要是他不去二号，说明那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天哪，我可不想跟踪他！”

“怎么啦，放心好了，反正是在晚上。他不会看见你的——要是他看见了，也许他也不会想到任何事情。”

“嗯，要是天很黑的话，我想我可以跟踪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试试看。”

“假如天很黑的话，哈克，我就会跟踪他。哎，他不会发现他报不了仇，也拿不到那笔钱。”

“是的，汤姆，是的。我会跟踪他；我会的，向天主保证！”

“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做缩头乌龟啊，哈克，我是不会的。”

第二十八章

那天晚上汤姆和哈克做好了冒险的准备。他们在客栈附近兜来兜去，直到九点钟之后，他们一个人远远地看着小巷，另一个看着客栈的门。没有人进出小巷；没有一个像西班牙人的人进出客栈。这个晚上看起来是个晴朗的晚上；于是汤姆回家去，心里明白，只要天黑到一定的程度，哈克就会到他家门口来学猫叫，他就会溜出家门，去试钥匙。但是这个晚上始终那么晴朗，到了十二点左右，哈克结束了他的守候，钻进一个空的糖桶里面睡觉去了。

礼拜二，这两个孩子同样运气不好。礼拜三也一样。但是礼拜四的晚上看来要转运了。汤姆瞅准机会拿了姨妈的旧提灯，用一块大毛巾把它盖住。他把提灯藏在哈克的糖桶里，然后又守候起来。半夜前一个小时，客栈打烊，灯光（附近唯一的灯光）熄灭了。没有看见西班牙人。没有人进出小巷。一切都是大吉大利的样子。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偶尔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汤姆在糖桶里把提灯点亮，用毛巾把它捂得严严实实，这两个冒险家在夜色中悄悄朝客栈摸去。哈克在小巷口望风，汤姆摸索着进入小巷。接着是一段时间的等待，等待中的心焦像一座山似的压在哈克的心头。他开始希望能够看见提灯的一道闪光——这会让他害怕，但是这至少会告诉他，汤姆还活着。汤姆消失好像已经有几个小时了。他肯定晕过去了；也许他死了；也许因为害怕和紧张，他的心炸掉了。哈克在不安中发现自己越来越靠近小巷；由于对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都感到害怕，一时间他以为某种夺走他呼吸的灾难将会发生。其实他已没什么可以被夺走，因为他好像已经吸不进多少气了，他的心跳得那么厉害，很快就会不堪负担的。突然一道灯光一闪，汤姆匆匆从他身边跑过：“快跑！”他说；“快跑，逃命啊！”

他不用再重复；说一遍就足够了；哈克没等他重复，就以每小时三十或四十英里的速度跑了起来。两个男孩一口气跑到了村子南端一个荒废的屠宰场的工棚。就在他们跑进工棚里时，狂风大作，暴雨兜头而下。汤姆一喘过气来就说：

“哈克，太可怕了！我试了两把钥匙，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了；但是它们好像发出了大得惊人的声音，吓得我气都透不过来。而且钥匙在锁里也转不动。嗯，我还没注意到自己在干什么，就抓住了门球，门打开了！它根本没锁！我急忙溜进去，把毛巾撩开，只看见，天呐！”

“什么！——你看见了什么，汤姆？”

“哈克，我差点踩到了印第安人乔的手！”

“不！”

“是的！他躺在那里，在地板上鼾睡，眼睛上还戴着眼罩，双臂伸在外面。”

“天呐，你做了什么？他醒了吗？”

“没，一动都没动。我以为是醉过去了。我抓起毛巾就干了起来！”

“要是我的话，我承认，我根本就想不起那毛巾！”

“嗯，我得记住。要是我把毛巾丢了，我姨妈还不得狠狠抽我啊。”

“我说，汤姆，你看见那箱子了吗？”

“哈克，我一刻都没等，就四处查看。我没见到那箱子，我没见到那十字架。我什么都没见到，只看见印第安人乔旁边的地板上有一个瓶子和一个铁皮杯子；是的，我在房间里看见了两个桶和更多的瓶子。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那闹鬼的屋子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

“喏，全是威士忌惹的祸！也许所有禁酒的客栈都有一个闹鬼的房间吧，哈克？”

“嗯，我看大概是这么回事。谁会想到这样的事情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汤姆，要是印第安人乔醉了，这倒是弄到那个箱子的好机会。”

“这倒是的！你去试试看！”

哈克哆嗦了一下。

“哦，不——我看不行。”

“我也觉得不行，哈克。印第安人乔的身旁只有一个酒瓶是不行的。要是有三个酒瓶，说明他醉得够厉害，那我就干。”

两人沉思了很久，然后汤姆说：

“这样吧，哈克，在确认印第安人乔离开了那里之前，我们不要再冒这个险了。这太吓人了。现在，我们每天晚上都来守着，早晚总会看见他出来的，然后我们就像闪电一样快地把箱子拿走。”

“嗯，我同意。整个晚上我都守着，而且我每个晚上都会这样做，只要你干另一部分的活儿。”

“好的，我会干的。你只要到瑚葩街来，学猫叫就可以了——要是我睡着了，你就朝窗子扔石头，这样我就会醒的。”

“同意，太好了！”

“现在，哈克，雨停了，我要回家了。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你回到小巷去，守上这两个小时，好吗？”

“我说过我会的，汤姆，而且我很愿意。我每个晚上都会去那个客栈，去上一年！我整个白天都睡觉，整个晚上都守候。”

“那就好。现在，你打算在哪里睡觉呢？”

“睡在本·罗杰斯家的干草棚里。他让我睡的，还有他爸爸的黑用人，杰克大叔。只要他说话，我就给他拎水。而每次我开口，他就会给我一点吃的东西，只要他能省得下来。那是个非常好的黑人，汤姆。他喜欢我，因为我从来没有表现得比他高一等的样子。有时候我甚至跟他一起吃饭。但是这事你不必说出去。一个人饿极了的时候，会做出平时做不出来的事情。”

“嗯，要是白天没事的话，我会让你安心睡觉。我不会来打搅你的。晚上只要你一发现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过来学猫叫。”

第二十九章

礼拜五早上，汤姆听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一个好消息——撒切尔法官全家昨晚回到了镇上。印第安人乔和那笔财宝暂时都变成第二重要的事情，贝姬成了最让男孩子们感兴趣的人。他看见了她，他们和一帮同学一起玩了很长时间“抓间谍”和“地道防御”的游戏，玩得精疲力竭。这一天以一种特别令人满意的方式结束：贝姬缠着她妈妈，第二天安排一次她早就答应却一拖再拖的野餐，妈妈答应了。孩子感到无限的高兴；汤姆也不亚于她。日落前邀请就发出去了，村里的小家伙们马上投入热情的准备和愉快的期盼之中。汤姆兴奋得迟迟无法入睡，他非常希望听到哈克的猫叫声，然后在第二天带着他的财宝让贝姬和参加野餐的人们大吃一惊；但是他失望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听到信号。

早晨终于来临了，十点或十一点钟左右，一群欢蹦乱跳的人聚集在撒切尔法官家，一切出发的准备工作都已做好。大人们不愿意因为他们的参加而让野餐会逊色。由那么一两个十八岁的小姐和二十三四岁的先生照看，孩子们的安全是不用担心的。那条旧汽渡船被租用了；不一会儿这一大群欢快的人儿就拎着食物篮，走上了大街。希德病了，只好错过了这个有趣的活动；玛丽留在家里照顾他。撒切尔太太叮嘱贝姬的最后一句话是：

“恐怕你会很晚才回来。也许你最好整个晚上都跟一些住在渡口附近的姑娘待在一起，孩子。”

“那我就跟苏茜·哈帕待在一起，妈妈。”

“很好。照顾好自己，乖一点，别闯祸。”

不一会儿，汤姆边走边对贝姬说：

“嗨——我告诉你我们要干什么。我们不去乔·哈帕家，而是直接爬到山上去，到道格拉斯寡妇家停下。她家有冰淇淋！她差不多每天都吃呢——多得要死。她看见我们去她家做客，肯定会非常高兴。”

“哦，那太好玩了！”

接着贝姬沉思了一会儿，说：

“但妈妈会怎么说呢？”

“她怎么会知道呢？”

姑娘把这个主意想了想，勉强说：

“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是——”

“但是个屁！你妈妈不会知道的，所以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她只希望你安全；我向你保证，要是她想到这个主意的话，她都会让你去的。我知道她会的！”

寡妇道格拉斯的殷勤好客实在是太大的诱惑。这个诱惑再加汤姆的劝说很快就主宰了这一天。因此他们决定，不向任何人说出这天晚上的活动安排。很快汤姆就想到，也许这天晚上哈克会来给他发信号。这个念头让他的期盼大打折扣。但不管怎样，他不想放弃在寡妇道格拉斯家的乐趣。他为什么要放弃呢，他想道——昨天没有得到信号，那么为什么今天晚上就更有可能会得到呢？今天晚上确定的乐趣比那笔没有把握的财宝重要；像个男孩一样，他决定屈服于这个更强的诱惑，决不允许自己在那天再一次想到那个钱箱。

出了镇子往南三英里，渡船在一个树木繁茂的洼地口停下，系好了缆绳。一群人拥上岸去，远远近近的森林和陡峭的山冈立刻回响起喊叫声和欢笑声。大家用尽了一切让自己又热又累的方法，随后，这些远足者三三两两地回到宿营地，一个个饿得肚子贴肚皮，于是一场剿灭好吃的东西的战斗开始了。饱餐了一顿之后，大家身心舒服地在舒枝展叶的橡树的阴影下休息聊天。随后有一个人叫道：

“有谁准备进岩洞吗？”

每个人都想进。大家拿出很多蜡烛，径直朝山上跑去。岩洞口在半山腰上——像字母A。它那厚重的橡木门敞开着。岩洞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冷得像个冰窖，大自然用钟乳石做它的墙壁，墙壁上挂着冷汗似的湿露。在一片阴暗中站在这里，看着外面在阳光下闪光的绿油油的山谷，实在是又浪漫又神秘。但是这个环境给人的敬畏感觉很快就淡化了，大家又开始嬉笑喧闹起来。当一根蜡烛点亮的时候，大家都朝拿蜡烛的人冲了过去；接着就是一场争夺和勇敢的防御，但是蜡烛很快就被打翻在地，熄灭了，然后是一片欢笑声和一场新的角逐。但是任何事情都会有结束的时候。慢慢地这支队伍鱼贯地顺着主要通道的陡坡往下走，一排摇曳的灯光隐约揭示出高大的石墙，几乎直到头顶上六十英尺它们的交接处。这条主通道宽不过八至十英尺。每隔几步就有更高更窄的裂隙叉向左右两边——因为迈克道格尔岩洞只是个由弯弯曲曲的小径形成的大迷宫，这些小径相互交错然后又不知通向哪里。据说，你就是在它错综复杂的裂隙和陷窟里摸上几天几夜，也摸不到岩洞的尽头；你可以往下，往下，一直往地底下而去，结果总是一样——迷宫下面还是迷宫，没一个迷宫能见到底。没人“认识”这个岩洞。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多数年轻人知道它的一部分，一般没有人敢于探索这个已知部分以外的地方。汤姆·索亚对于这个岩洞的了解跟其他人一样多。

这群人沿着主通道走了大约四分之三英里，然后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溜进了岔路，沿着幽暗的通道飞奔，当这些通道交汇时，彼此都会大吃一惊。每隔半小时左右，一队队的人们就会彼此躲开，但并不越过那“已知”的地方之外。

慢慢地，一组一组的人零零落落地回到了岩洞口，一个个气喘吁吁，兴高采烈，从头到脚沾满蜡烛油和泥土，都为这一天玩耍的圆满成功而兴奋不已。然后他们惊讶地发现，他们没有留意到时间的流逝，夜幕就快降临。当当的钟声已经连续响了半个小时。然而，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这一天的历险活动是浪漫的，因而也是令人满意的。当满载着激动的乘客的渡船在小溪中奋力向前行驶时，除了船长外，谁也不在乎那被浪费的时间。

当渡船的灯光掠过码头时，哈克已经开始值夜了。他没有听到船上的动静，因为船上的少男少女们一个个鸦雀无声，一般情况下，当人们累得要死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他搞不清那是什么船，它为什么不在码头上停下——然后他就把它置于脑后，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事情上了。夜色越来越浓。十点钟了，车马的喧闹声已经停息，零零落落的灯光开始熄灭，三三两两步行的路人的身影都消失了，村子已经入睡，只留下这个小小的守夜者一个人面对寂静和鬼魂。十一点了，客栈的灯已经熄灭；这会儿，四处一片漆黑。哈克似乎等了很久，但是什么都没发生。他越来越没信心了。这有什么用呢？这真的有用么？为什么不放弃，回家去呢？

一个声音传到他的耳朵。他立刻集中起全部注意力。小巷的门轻轻地关上了。他跳到砖楼的拐角处。紧接着有两个人从他身旁走过，一个人好像夹着什么东西。肯定是那个箱子！这么说来他们是要转移那笔财宝。现在为什么要去叫汤姆呢？这是很荒唐的——这两个人会把箱子拿走，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了。不，他一定要紧紧地跟着他们；相信黑暗会掩护他，不让他们发现他。哈克一边这么盘算着，一边走出去，光着脚，像个猫似的，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始终保持着可以看见他们的距离。

他们顺着河边马路往北走了三个街区，然后朝左拐向一个十字路口。他们笔直往前走，一直走到通往卡迪夫山的那条小路，然后走上了这条小路。他们走过了半山腰上的老威尔士人家，毫不犹豫地接着往上走。好，哈克心想，他们会把它埋在旧采石场。但是到了采石场，他们根本就没有停下。他们接着往山顶上走。他们走进了高高的漆树丛之间的窄窄的小径，立刻就被黑暗笼罩了。这会儿，哈克紧跟上去，缩短了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他们根本别想看见他。他小跑了一会儿，然后放慢脚步，只怕自己跟得太快；走了一会儿，然后彻底停了下来；倾听；没有声音；没有，他好像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山上传来一只猫头鹰的叫声——不祥的声音！但是没有脚步声。天呐，难道一切都丢掉了吗！他正准备脚步轻快地跳起来，只听离他四英尺不到的地方有人清了清嗓子！哈克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但他硬是把它咽了下去；然后他站在那儿，浑身颤抖，好像有十来个疟疾一下子控制住了他似的，他虚弱得以为自己肯定要晕倒了。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知道自己离通往寡妇道格拉斯家场院的台阶只有五步远。很好，他想，就让他们把箱子埋在那儿吧；那里不难找。

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一个人讲话的声音——是印第安人乔：

“他妈的，也许她家有客人——天都这么晚了，她屋里还亮着灯呢。”

“我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那个陌生人的声音——就是鬼屋里那个陌生人。哈克心里掠过一阵刺骨的寒意——这么说来，这就是那个“报仇”的活儿了！他的念头是，快溜。接着他记起来，寡妇道格拉斯不止一次善待他，也许这些人是要杀害她。他希望自己有胆量去给她报警，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敢——他们会来抓他。这会儿，他光想着这些，而漏掉了那个陌生人说的话以及印第安人乔接着说的话——他是这样说的——

“那是因为灌木丛挡着你的路。来，往这儿——现在你看见了吧，是不？”

“是啊。嗯，我看她家是有客人。最好还是算了吧。”

“算了，我这就要永远离开这个乡下！这要是算了，我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再跟你说一遍，就像我曾跟你说过的一样，我不在乎她的钱财——都给你。但是她的丈夫以前对我很粗鲁——他好多次都很粗鲁地对我——特别是他当治安法官的时候，竟然把我当游民关进了监狱。这还不算。这还不到百万分之一呢！他让我挨马鞭！——像个黑人似的，在监狱前面挨马鞭！——全镇的人都看着！挨马鞭！——你懂吗？他占了我的便宜，死了。但是我要他的老婆来抵债。”

“哦，别杀她！别这么做！”

“杀？谁说过什么杀不杀的呀？要是他还在的话，我会杀了他；但不是她。你向女人报仇的时候可不能杀她——呸！你得冲着她的相貌去。你可以割她的鼻子——你可以在她的耳朵上切一个口子，就像切猪耳朵一样！”

“天哪，那——”

“你尽管保留你的意见！这样对你最安全。我会把她绑在床上。要是她流血而死，这能怪我吗？要是她死了，我不会哭的。我的朋友，这件事情你得帮我——看在我的面子上——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我一个人干不了。要是你退缩，我就杀了你。你听懂了吗？要是我不得不杀你，我也会杀了她——然后我相信没有人会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要是非干不可，那好吧，我们这就干吧。越快越好——我浑身直发抖呢。”

“现在就干？在她家有客人的时候？听好了——你知道，我先得对你产生怀疑。不——我们得等到灯熄了之后——不用着急。”

哈克感到接下来会是一片沉默——这可比再多令人难受的谈话更可怕；于是他屏住呼吸，悄悄地往后退；他的脚小心而有力地踩下去，用一种危险的方法，靠一只脚保持平衡，结果差点摔倒，先是朝一个方向，接着朝另一个方向。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同样小心，同样危险；然后又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接着——一根树枝在他脚下啪的一响！他的呼吸停止了，倾听动静。没有声音——一片寂静。他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这会儿他转过身去，置身于围墙似的漆树丛之间——像条船似的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然后迅速而谨慎地往前走。到了采石场之后，他才放下心来，于是抬起灵活的双脚，飞奔起来。往下，他飞快地往下，一直跑到了威尔士人的家里。他砰砰地敲门，老人和他两个健壮的儿子的脑袋很快从窗户伸了出来。

“吵什么？谁在砰砰地敲门？你想干什么？”

“让我进去——快！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

“怎么啦，你是谁？”

“哈克贝里·芬——快，让我进去！”

“哈克贝里·芬，真是的！我看这个名字是敲不开很多门的！不过让他进来吧，孩子们，我们得看看出什么事了。”

“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这是哈克进屋后说的第一句话。“请别——我肯定会被杀的——但是寡妇有时候对我很好，我要说出来——要是你们答应不向人说是我说的，我就说出来。”

“天呐，他肯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说，要不他不会这样的！”老人惊叫道；“说吧，孩子，这里没有人会说出去的。”

三分钟之后，老人和他的儿子们全副武装地上了山，蹑手蹑脚地走进漆树之间的小路，武器端在手里。哈克没有陪他们走多远。他藏在一块巨大的砾石后面，仔细听着动静。那里是一片冗长而令人心焦的寂静，然后，突然之间，响起了枪声和叫喊声。

哈克等不及看个仔细。他跳了起来，拔腿尽快地往山下跑去。

第三十章

礼拜天早晨，第一抹晨曦刚刚出现的时候，哈克就摸上山来，轻轻叩响老威尔士人家的门。那一家子都睡着，但是因为昨晚那个令人紧张的插曲，那家人睡得很警醒。有个声音从一扇窗子那里传出：

“谁呀！”

哈克用害怕的声音轻轻地说：

“请让我进来！我是哈克，就我一个人！”

“这个名字白天黑夜都能打开这扇门，孩子！——欢迎你！”

这番话在这个居无定所的孩子听来非常奇怪，也是他听到过的最让他高兴的话。他想不起来有谁曾对他说过那最后一句话。门很快就打开了，他走了进去。他被让到一个座位上，老人和他那两个高大的儿子飞快地穿着衣服。

“我说，孩子，想来你是饿坏了吧，太阳一出早饭就好，而且我们要吃一顿热乎乎的早饭——你可不要拘谨！昨天晚上我和孩子们就盼着你来呢。”

“我吓坏了，”哈克说，“我逃走了。手枪一响我就跑了，一口气跑了三英里。你们知道，我现在来这里，是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天不亮就过来，是因为我不想撞见那些魔鬼，哪怕他们已经死了。”

“嗯，可怜的家伙，看起来你昨晚上没睡好——不过这里有你一张床，吃过早饭你就睡吧。不，他们没有死，孩子——这件事我们非常遗憾。你知道，根据你的情报，我们知道该在哪里对他们下手；所以我们蹑手蹑脚地一直走到离他们只有十五英尺的地方——漆树林里那条小路黑得像地窖似的——就在那时我要打喷嚏了。这实在太倒霉了！我拼命忍着，但是忍不住——喷嚏总要打的，果然打了！我走在最前面，举着手枪，当喷嚏惊动了那些恶棍之后，一阵窸窣声从小路上传来，我叫道，‘孩子们，开枪！’接着就朝传来声音的地方开了枪。孩子们也开了枪。但是眼睛一眨那些坏蛋就跑了，我们穿过树林去追他们。我判断我们根本没打中他们。他们在逃跑时每人开了一枪，但是他们的子弹飕飕地飞走了，我们的一根寒毛都没伤到。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后，我们就停止了追赶，下山去报告了治安长官们。他们调动了一批武装人员，守住了河岸，等天一亮，县治安官和一群人就要到树林里去搜寻。我的儿子们马上也要跟他们一起去。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那些无赖长得什么样——这会很有帮助的。但是，孩子，在那么个黑暗的地方，我想你也不会看清他们长得什么样吧？”

“哦，我看清了；我在闹市区里看见过他们并且跟踪过他们。”

“太棒了！说说看——说说看，孩子！”

“一个是又哑又聋的老西班牙人，曾来过这里一两次，另一个长得很难看，穿得破破烂烂——”

“行了，孩子，我们认识那些人！有一天我们在寡妇家后面的树林里正好碰见他们，他们溜走了。孩子们，你们这就去告诉县治安官——明天早上再吃早饭吧！”

威尔士人的两个儿子立马就走了。他们刚要出门，哈克就跳起来，叫道：

“嗨，别跟任何人说是我告发他们的！哦，千万别说！”

“既然你说了，行啊，哈克，但是你做的这件事是应该得到褒奖的。”

“哦，不，不！请别说出去！”

两个年轻人走了之后，老威尔士人说：

“他们不会说的——我也不会说。但是你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呢？”

哈克不想解释，他不想说，他对于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已经非常熟悉，他无论怎样也不愿让那人知道他知道任何一点对他不利的事情——他会因为知道那人的事情而被杀死，这是肯定的。

老人再一次保证为他保密，说：

“你是怎么想到跟踪这些家伙的呢，孩子？他们看上去很可疑吗？”

哈克沉默片刻，想着怎样回答才稳妥。然后他说：

“是这样的，你知道，我是个坏孩子——至少人家都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争辩——有时候我睡不好觉，就是因为想这件事，想着怎么样才能学好。昨天晚上就是这样。我睡不着，就在半夜里上了街，前后溜达了一遍，来到禁酒客栈附近那座又破又旧的砖房前，我背靠着墙，又想起这事儿。嗯，就在那时，那两个家伙偷偷摸摸地从我身边走过，胳臂下夹着东西，我相信那是偷来的。有一个人在抽烟，另一个要借火，所以他们就在我前面停了下来，香烟照亮了他们的脸，我从白胡子和眼罩看出那个大个子是又聋又哑的西班牙人，另一个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恶棍。”

“凭着香烟的那点儿亮光你就能看出他穿得破破烂烂？”

哈克一时语塞。随后他说：

“嗯，我不知道——但是我好像觉得我是看清了。”

“然后他们接着往前走，而你——”

“跟踪他们——是的。就是这样。我想看看出了什么事——他们那么偷偷摸摸的。我跟着他们到了寡妇家的台阶旁，我站在暗处，听见那个穿着破衣服的人在求那个寡妇，那个西班牙人赌咒说要毁她的容，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跟你和你的两个——”

“什么！这全是那个又聋又哑的人说的！”

哈克又犯了个可怕的错误！他正尽力不让老人知道那西班牙人可能是谁，连一丁点儿暗示都不给他，但是他的舌头好像铁了心要跟他捣乱。他做了几次努力，要摆脱这种尴尬局面，但是老人的眼睛盯着他，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结巴。紧接着威尔士人说：

“孩子，别怕我。我怎么着也不会伤你一根寒毛。不——我会保护你——我会保护你。那个西班牙人既不聋又不哑；你无意当中说漏了嘴；现在你已经包不住了。你知道那个西班牙人的一些事情，你想把他遮掩起来。请相信我——告诉我是怎么回事，相信我——我不会出卖你的。”

哈克盯着老人诚实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俯在他的耳边说：

“那不是西班牙人——那是印第安人乔！”

威尔士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紧接着他说：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当你说到划耳朵、割鼻子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在加油添醋，因为白人不用这样的复仇手段。只有印第安人才这样做！这完全是两码事。”

早饭桌上，两人接着说话，其间老人说，他和他的儿子们上床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提着提灯到台阶以及台阶附近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血迹。他们没有发现血迹，却看到一大捆——

“什么呀？”

这句话从哈克煞白的嘴唇间蹦出来，就算是闪电也没这么突然。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呼吸中止——等着回答。威尔士人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然后答道：

“夜盗贼的工具。你怎么啦？”

哈克瘫坐了回去，轻轻地但深深地喘着气，默默地感谢天主保佑。威尔士人严厉而好奇地注视着他——随后他说：

“对，是夜盗贼的工具。好像你放心了许多。但是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呢？你本来以我们看见的是什么呀？”

哈克跟他靠得很近——那探询的目光紧盯着他——他要用任何一种实质性的东西作为貌似讲得通的答案——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探询的目光越盯越紧——一个毫无意义的答案冒了出来——没时间掂量了，于是他壮着胆子，细声细气地说了出来：

“也许是主日学校的课本。”

可怜的哈克太痛苦了，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但是那老人却快活地哈哈大笑，笑得浑身发抖，最后他说，这种大笑是一个人口袋里的钱，因为它断了医生的财路。然后他又说：

“可怜的老弟，你脸色苍白，神态疲倦——你不太舒服——怪不得你一惊一诧，慌慌张张的。不过你会好的。但愿休息、睡觉会让你好起来。”

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傻，暴露出如此可疑的紧张神态，哈克很生气，因为自打在寡妇家台阶前听到那番对话之后，他就已不再认为从小客栈带来的那个包裹是财宝。然而，他只是以为那不是财宝——他并不知道那的确不是——所以当听老人提到那个收缴到的包裹时，对他来说实在是非同寻常，让他难以自持了。但是总体来说，这个小插曲的发生还是让他感到高兴的，因为现在他完全弄明白了，老人说的包裹不是他那个包裹，所以他安下心来，舒服得不能再舒服了。事实上，现在似乎一切都在往正确的方向发展；那个包裹肯定还在二号，那些人会在那天被逮捕并被送进监狱，他和汤姆会在那天晚上拿到那些金子，毫无麻烦，不用害怕有任何干扰。

就在早饭刚吃完的时候，有人敲门。哈克跳起来找躲藏的地方，因为他不想让人把他跟最近的事情联系起来，哪怕是一丁点儿也不行。威尔士人开门迎进几个太太和先生，其中就有寡妇道格拉斯，并且注意到有一群群的人正在往山上爬——注视那个台阶。这么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威尔士人不得不向客人们讲述了那晚的事情。寡妇毫无保留地对她得到的保护表示了感激。

“这件事一个字也别提了，太太。另有一个人也许比我和我的儿子们更值得你感谢，但是他不让我说出他的名字。要不是他，我们不会到那里去的。”

这么一来自然引起了大伙强烈的好奇，几乎把正事儿都给忽略了——但是威尔士人任由这种好奇把他的客人们弄得心痒难熬，并通过他们把这种好奇传播到全镇，因为他不愿透露这个秘密。等所有的事情都说过了之后，寡妇说：

“当时我躺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那么吵闹我都没醒来。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我们觉得没有必要。那些人不太可能再来了——他们干活的工具一件也不剩了，把你叫醒，让你吓个要死有什么用呢？我的三个黑人伙计那晚余下的时间一直在守着你的房子。他们刚刚回来。”

又来了一些客人，那个故事只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了两个小时。日间学校放假期间，主日学校不上课，但是所有的孩子都来到教堂。那个激动人心的事件已经广为流传。有消息说，那两个恶棍依然毫无踪影。布道结束后，撒切尔法官的妻子跟哈帕太太并肩随着人群顺走道往外走，她说：

“我家贝姬要睡上一整天吗？我真担心她要累死了呢。”

“你家贝姬？”

“是啊，”带着惊慌的神色——“她昨天晚上没跟你在一起吗？”

“咦，是没有呀。”

撒切尔夫人的脸色发白了，跌坐在长椅上，正在这时波莉姨妈跟一个朋友轻快地说着话儿，从这儿走过。波莉姨妈说：

“早安，撒切尔太太。早安，哈帕太太。我的一个男孩失踪了。我以为昨天晚上我家汤姆是待在你们的家里——你们中的一个。现在他不敢来教堂。我得找他算账。”

撒切尔太太无力地摇摇头，脸色越发苍白了。

“他没跟我们在一起，”哈帕太太说，显得不安起来。波莉姨妈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焦虑神色。

“乔·哈帕，今天早上你见过我家汤姆吗？”

“没有。”

“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乔试着回忆，但是无法作出肯定的回答。正在往教堂外走的人群停了下来。人们纷纷交头接耳，一个个的脸上出现不安的神色。小孩和年轻的老师们受到焦急的盘问。他们都说在回家的渡船上他们都没注意到汤姆和贝姬；当时天色已晚，没人想到问一下是不是有人给落下了。一个小伙子最终脱口说道，他担心他们还留在那个岩洞里！撒切尔太太晕了过去。波莉姨妈绞着双手，大哭起来。

惊慌从一张嘴巴传到又一张嘴巴，一群人传到又一群人，一条街传到又一条街，不到五分钟，钟声疯狂地响了起来，整个镇子都骚动起来！加迪夫山的插曲一下子就变得毫无意义了，盗贼们被遗忘了，马备好了鞍，快船配好了水手，渡船接到了出动的命令，就在这个恐慌发生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两百个人拥向了通往岩洞的公路与河流。

整个漫长的下午村子好像都空了，死了。很多女人看望了波莉姨妈和撒切尔太太，试图安慰她们。她们也跟波莉姨妈和撒切尔太太一起哭，这比语言的效果更好。在这个单调乏味的晚上，全镇的人都在等消息；但是当早晨最终来临时，传来的只有这么一句话，“再送些蜡烛去——送食物去。”撒切尔太太几乎疯了；波莉姨妈也一样。撒切尔法官从岩洞那里送来口信，要她们保持希望和信心，但这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快乐。

天快亮时，老威尔士人回到家里，身上溅满蜡烛油，沾满灰尘，一脸的倦容。他发现哈克还睡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医生们都在岩洞里，所以就由寡妇道格拉斯来照看病人。她说她会尽力照看好他，因为，不管他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或者是个无足轻重的孩子，他都是主的孩子，主的一切都是不容忽视的。威尔士人说哈克是个助人为乐的人，寡妇说：

“这没错。这是主的印记。他不会丢弃它。他从来不丢弃。他把这个印记放在任何一个从他手里来的生灵的身上。”

刚到中午，就有一群群的精疲力竭的人开始艰难地回到村子，但是一些最强壮的村民依然在搜寻。一切能得到的消息是，山洞最远的、以前从来没人去过的地方都被仔细搜寻过了；每一个角落和缝隙都将被彻底搜寻；在迷宫似的小道上，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看见远处闪烁的灯光，听见叫喊声和枪声空洞的回音在忧郁的走道里荡漾。在一个平日里常有游客经过的地方，可以看见岩壁上用烛烟熏出来的“贝姬和汤姆”的名字，旁边有一根油迹斑斑的缎带，撒切尔太太认出了这根缎带，对着它哭了起来。她说这将是她能拥有的她女儿的唯一遗物了；没有别的纪念物能比这更宝贵的了，因为这是在可怕的死亡来临之前刚刚离开那个鲜活的生命的。有人说，在岩洞里，不时地会有一点亮光在远处闪烁，随后就会有一声狂叫传出，二十来个人朝发出回声的小径跑去——随之而来的总是一种极度的失望；两个孩子不在那里；那只是搜寻者的灯光。

可怕的三天三夜慢慢地过去了，每一个小时都是那么冗长，整个村子陷入一种绝望的麻木中。没人听到任何事情。尽管人们刚刚意外发现，禁酒客栈的老板藏有私酒，这是个巨大的事件，但是几乎没有引起公众的激动。在一个短暂清醒的间歇，哈克无力地想到小客栈里发生的事情，最后他问道——隐约为最糟糕的结果担忧——自从他病了之后，是不是有了什么发现。

“是的，”寡妇说。

哈克在床上惊坐起来，瞪大了眼睛：

“什么？发现了什么？”

“酒！——那里被封了。躺下，孩子——看你把我给吓的！”

“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就行——就一件事——求你了！是汤姆·索亚发现的吗？”

寡妇的眼泪一下子迸了出来。“嘘，嘘，孩子，嘘！我早跟你说过了，你不能说话。你病得非常非常厉害！”

这么说来，只有酒被发现了：要是被发现的是金子的话，肯定会有一场盛大的帕瓦仪式〔1〕。所以那些财宝没有了——永远没有了！但她哭什么呢？她都会哭，这很奇怪。

这些想法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哈克的心里，让他感到了疲倦，他睡着了。寡妇自言自语道：

“咳——他睡着了，可怜的东西。汤姆·索亚发现了酒！可惜的是没人能够发现汤姆·索亚！哦，现在剩下的人已经没几个有足够的希望，或足够的力量接着搜寻了。”

注　释

〔1〕帕瓦仪式，北美印第安人祈求神灵保佑的仪式。

第三十一章

现在该回过来说说野餐会上的汤姆和贝姬了。他们和其他人一起沿着昏暗的小径走着，参观那些熟悉的岩洞奇观——那些配有夸张名称的奇观，比如“客厅”，“大教堂”，“阿拉丁宫”等等。不一会儿，捉迷藏的游戏开始了，汤姆和贝姬玩得非常投入，直到感觉有点累了，就高举着蜡烛，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边走边读着用烛烟乱七八糟地熏在岩壁上的名字，日期，邮址，格言等。他们一边信步往前走，一边说着话，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此刻来到的地方，岩壁上没有涂鸦。他们用烛烟把自己的名字熏在了一块垂悬的岩石上，并接着往前走。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条小溪，从一块暗礁上缓缓流过，裹挟着一块积淀的石灰岩，随着岁月的慢慢流逝，小溪在微光闪烁、永不腐烂的石头上形成了一个水流交错、波澜起伏的大瀑布。汤姆瘦小的身体挤在它后面，好用蜡烛照亮它，让贝姬看个清楚。他发现瀑布后面有一个自然形成的陡峭的梯子，嵌在狭窄的石墙中间，突然，一股雄心勃勃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要做一个发现者。贝姬积极响应，他们做了一个烟熏的标记，作为以后的路标，然后开始他们的探险。他们这里那里地绕来绕去，一直到了岩洞的那些秘密的纵深处，又作了一个标记，然后岔开去，猎奇探幽，出去好向人们吹嘘。在一个地方，他们发现了一个特别的岩洞，岩顶上悬挂着很多闪亮的钟乳石，那长度和形状很像人的脚；他们把岩洞兜了个遍，充满惊讶和敬畏，不一会儿从通往那里的很多条小路中的一条退了出来。这样他们很快又来到一个迷人的喷泉前，喷泉的水池里结着闪亮的水晶似的霜花；这是在岩洞的中央，支撑岩壁的是许多由钟乳石和石笋相接而形成的巨大的柱子，这是多少世纪以来无休无止的滴水的产物。岩顶下，大片的蝙蝠集聚在一起，每一群有好几千只；烛光惊扰了它们，它们成百上千地扑腾下来，愤怒地朝蜡烛扑去。汤姆知道它们的习性以及这个行动会造成的危险。他抓住贝姬的手，急忙跑进最近的一条通道；说时迟那时快，正当贝姬往岩洞外跑去时，一只蝙蝠用翅膀扑灭了她的烛光。蝙蝠追了孩子们很长一段距离；但是两个逃命的孩子冲进一条条新的小径，终于摆脱了那些要命的东西。不一会儿，汤姆发现了一个地下湖，往前延伸，隐隐约约的看不见头，直到阴影把它的形状吞没。他想勘察一下湖的四边，但是最后觉得最好还是先坐下来休息一下。于是，这个地方的深邃的静谧第一次把它那只阴森的手搁在了孩子们的心头。贝姬说：

“咦，我没注意到，我好像有很久没听到别人的声音了。”

“你想一想呀，贝姬，我们在他们底下——我不知道离他们有多远，是在北边，还是南边，或者东边，或者任何一个方向。我们在这里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贝姬担心起来。

“我们在这里有多久了呀，汤姆？我们最好回去吧。”

“是啊，我看最好还是回去。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回去。”

“你认识路吗，汤姆？我觉得这里到处都弯弯曲曲的，我都搞糊涂了。”

“我想我能找到路——但是那里有蝙蝠。要是它们扑灭了我们的蜡烛，那就太糟糕了。我们走别的路试试吧，这样就不用穿过那里了。”

“好的。但是我希望我们别迷路。那样太可怕了！”一想到这个吓人的可能性，姑娘打起了寒颤。

他们走进一条通道，默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每到一个新的口子，就打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熟悉的地方；但是一切都很陌生。每当汤姆细细查看时，贝姬就会观察他的脸，想要看到让她感到鼓舞的神色，而他就会欢快地说：

“哦，完全正确。这不是我们要走的那条路，但我们很快就会到的！”

但是随着每一次的失败，他感到越来越没希望了，不一会儿，开始毫无规律地出现了岔路，他们只好抱着万一的希望寻找正确的那条。他依然说“完全正确”，但是他的心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因此那些话儿听起来有气无力，好像他在说，“完全错了！”贝姬极度恐惧地依偎着汤姆，死劲把眼泪忍回去，但是眼泪还是会涌出来。最后她说：

“哦，汤姆，别害怕蝙蝠，我们还是回到那条路上去吧！我们好像越来越糟糕了。”

“听！”他说。

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连他们的呼吸都清晰可闻。汤姆叫了起来。叫声在空寂的通道里回荡，在远处变成一种轻微的声音，像是一种微弱的嘲笑声。

“哦，别再叫了，汤姆，太可怕了，”贝姬说。

“是可怕，但我最好还是叫，贝姬；你知道，这样别人或许会听见，”他又叫了起来。

这个“或许”是一种比鬼一样的笑声更可怕的恐怖，它证实了希望的破灭。孩子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倾听着；但是没有回音。汤姆马上转身往回走，脚步匆忙。但是没过多久，他的举动中流露出的一种确凿的迟疑就向贝姬揭示了另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哦，汤姆，你没有留下任何记号！”

“贝姬，我真傻！太傻了！我从没想过我们或许会要回去！不——我找不到路了。全搞混了。”

“汤姆，汤姆，我们迷路了！我们迷路了！我们再也走不出这个可怕的地方了！哦，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别人呢！”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起来，汤姆想到她可能会死掉，或发疯，也吓呆了。他在她身旁坐下，搂住她；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依偎着他，向他倾诉她的恐惧，她的毫无用处的后悔，远处的回音在他们听来都成了嘲弄的笑声。汤姆请求她重拾希望，她说她做不到。他开始责备自己把她带入这样可怜的境地；这个效果很好。她说她会尽力振作起来，只要他不再说这样的话，不管他把她带到哪里，她都会跟他走。因为，她说，他并不比她更应该受到责备。

于是他们又走了起来——毫无目标——简直就是走到哪算哪——他们所能做的就是走，不停地走。不一会儿，希望露出了复苏的迹象——没有任何理由支撑，就是因为它的本性，只要年龄和经常性的挫折没有夺去它的原动力，它就会复苏。

慢慢地汤姆拿过贝姬的蜡烛，把它吹灭。这个节约措施太有意义了！不用说话。贝姬明白了，她的希望又熄灭了。她知道汤姆的口袋里有一整支蜡烛，还有三四个半截的——但是他必须省着点用。

慢慢地，疲倦开始显威；孩子们试图集中精力，因为时间变得这么宝贵，要想坐下来歇息，那是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只有走，往某个方向走，往任何方向走，这至少是进展，或许会有什么结果；但是坐下来，那就是在自寻死路，或者是缩短与死神的距离。

最后，贝姬虚弱的双腿再也跑不动了。她坐了下来。汤姆跟她一起歇息，他们说起了家，家里的朋友，舒服的床，最重要的，是灯光！贝姬哭了，汤姆试着想办法安慰她，但是他那老一套的鼓劲的话儿毫无新意，听起来就像嘲笑似的。疲倦沉甸甸地压在贝姬身上，她打着盹儿，然后睡着了。汤姆感到欣慰。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憔悴的脸，只见那张脸在甜美的梦的影响下，变得平滑、自然起来；慢慢地一丝笑意浮现并停留在那里。这张平和的脸让他的心灵也得到平和与振作，他的思绪转移到过去的时光和梦幻般的记忆中。正当他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贝姬醒了，并且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但是笑声立即在她的嘴唇上僵硬，紧接着是一声呻吟。

“哦，我怎么可以！我睡着了！我希望我再也不，再也不要醒过来！不！不，我不说了，汤姆！别这样看我！我再也不这么说了。”

“我很高兴你睡了一觉，贝姬；现在你应该感到缓过劲儿来了，我们要找到出去的路。”

“我们可以试试，汤姆；但是我在睡梦里看见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国家。我以为我们正往那儿去呢。”

“也许不是，也许不是。振作起来，贝姬，我们接着试试。”

他们站起来，手拉着手，毫无希望地漫步走去。他们试图估计一下他们在岩洞里待了有多久，但是他们只知道好像有几天或几个礼拜了，不过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的蜡烛还没有全部用完。这以后很久——他们说不出有多久——汤姆说他们一定要慢慢地走，听听有没有滴水的声音——他们一定要找到一个喷泉。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汤姆说他们又该休息了。两个人都累得够呛，然而贝姬说她觉得自己可以再走一小会儿。她惊讶地听见汤姆不同意。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们坐了下来，汤姆用一些黏土把他的蜡烛沾在他们面前的墙上。思绪很快就忙碌起来；一段时间里，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然后贝姬打破了沉默：

“汤姆，我很饿！”

汤姆从口袋里掏出一些东西。

“你还记得这个吗？”他说。

贝姬差点笑了出来。

“这是我们的结婚蛋糕，汤姆。”

“是啊——我希望它像个桶一样大，因为我们只有这点东西。”

“我在野餐时把它省了下来，就是为了让我们有个念想，汤姆，就像大人们对待他们的结婚蛋糕那样——但这将是我们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汤姆把蛋糕一分为二，贝姬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而汤姆则一点一点地吃着他那一半。那里有很多凉水，他们尽可以就着凉水吃完这顿盛宴。过了一会儿，贝姬建议他们接着走。汤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贝姬，要是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受得了吗？”

贝姬的脸变白了，但是她觉得她受得了。

“嗯，那么，贝姬，我们必须待在这儿，这里有水喝。我们的蜡烛只剩下那么一小截了！”

贝姬的泪水哗地流了下来，并且嚎啕大哭起来。汤姆尽力安慰她，但是几乎没什么作用。最后贝姬说：

“汤姆！”

“哎，贝姬？”

“他们会想起我们并寻找我们！”

“是啊，他们会的！他们肯定会的！”

“也许他们现在就在找我们呢，汤姆。”

“对，我看也许他们是在找。我希望他们在找我们。”

“他们什么时候会想起我们呢，汤姆？”

“大概是在他们回到船上的时候。”

“汤姆，到那时候天就要黑了——他们会注意到我们没有上船吗？”

“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一回到家你妈妈就会念叨你的。”

贝姬脸上一种惊慌的神色让汤姆回过神来，他知道他犯了一个大错。贝姬那天晚上不用回家！孩子们沉默起来，想着心事。不一会儿贝姬突然显露出一种新的悲伤，这让汤姆感到，他心里想的事情同样是她的心事——等到撒切尔太太发现贝姬不在哈帕太太家里，礼拜天的上午都要过去一半了。

孩子们的目光紧盯着他们的那一小截蜡烛，看着它慢慢地、无情地融化；看见最后只剩下半英寸的烛芯孤独地站在那里；看见微弱的烛光忽上忽下，攀上细瘦的烟柱，在烟柱顶上盘旋一会儿，然后——一片漆黑的恐怖统治了他们！

谁也说不清过了多久，贝姬才慢慢地苏醒过来，在汤姆的怀里哭了。他们只知道，经过了好像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之后，两人都从死一般的昏睡中醒过来，悲伤又一次袭来。汤姆说现在可能是礼拜天——也许是礼拜一。他试着让贝姬说话，但是她太伤心了，她所有的希望都落了空。汤姆说肯定早就有人想起他们了，搜寻无疑正在进行。他要喊叫，这样也许会有人听见。他试了一下；但是黑暗中远处的回声听起来那么空洞，他不再试了。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饥饿开始折磨这两个落难的孩子。汤姆那一半蛋糕还剩下一点；他们分着吃了。但是他们好像更饿了。这么点儿可怜的食物只是刺激了他们的食欲。

随后汤姆说：

“嘘！你听见了吗？”

两人都凝神细听。他们听见了一种声音，好像是最微弱的，遥远的叫声。汤姆立即回应，并拉着贝姬的手，在通道里摸索着往前走。不一会儿他又倾听起来；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显然近了一点。

“是他们！”汤姆说；“他们来了！快，贝姬——现在我们的路走对了！”

这两个落难者的欣喜几乎是难以抑制的。然而他们的脚步却放慢了，因为这里到处都坑坑洼洼的，他们不得不加以留意。他们很快就来到一个坑前，停了下来。这个坑也许有三英尺深，也许有一百英尺——无论如何是过不去的。汤姆趴下来，尽力把手往下伸。摸不到底。他们不得不待在那里，等着搜寻者们找到他们。他们倾听着；远处的叫声显然更远了！一会儿之后，声音彻底消失了。多令人伤心啊！汤姆叫得嗓子都嘶哑了，但是毫无用处。他跟贝姬说些鼓劲的话；但是在焦虑中等了不知多少时间，再也没等来任何声音。

孩子们摸索着回到了喷泉边。这令人疲倦的时间过得好慢啊；他们又睡着了，醒来时又饿又难受。

汤姆相信这会儿肯定是礼拜二了。

这时一个念头油然而生。就在近处有一些岔道。与其死守在这里挨过这沉甸甸的时间，还不如到其中一些岔路上去试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风筝线，把它绑在一个凸出物上，他和贝姬行动起来，汤姆打头，一边往前摸索，一边把线放开。走了二十步之后，到了通道的“尽头”。汤姆跪了下来，往下面摸索，然后尽可能伸长双手往角落里摸索；他特意往右边伸得更长一点，就在那时，二十码不到的地方，从一块岩石后面露出一个人的手，手里还握着一根蜡烛！汤姆欣喜若狂地大叫一声，紧接着那只手的后面出现一个人——是印第安人乔！汤姆吓瘫痪了，动都动不了。紧接着他就大大地放下心来，因为他看见“西班牙人”跳起来跑得没了踪影。汤姆奇怪的是乔居然没有听出他的声音，过来杀死他，谁叫他在法庭上作证呢。肯定是回声歪曲了他的声音。毫无疑问，就是这么回事，他推想道。汤姆吓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对自己说，要是他有足够的力气回到喷泉，他就会待在那里，任何事都别想勾引他去冒再遇上印第安人乔的危险。他小心地避免让贝姬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人。他说他只是为了“乞求好运”才叫的。

但是时间一长，饥饿与苦恼战胜了恐惧。又一次在喷泉边的无聊的等待，又一次长时间的睡眠带来了变化。孩子们醒来时都饿慌了。汤姆相信这会儿肯定是礼拜三，或礼拜四，甚至是礼拜五或礼拜六，搜寻已经被放弃了。他提议再到另外一条岔道去试试。他甘愿去冒遇到印第安人乔和所有别的恐惧的风险。但是贝姬非常虚弱。她陷入可怕的无动于衷之中，怎么也提不起劲儿来。她说她现在宁愿在原地等待，然后死亡——死亡用不了多久。她对汤姆说，如果他愿意的话，就带着风筝线去试试；但是她请求他每走上一小段路就回来跟她说说话；她让他保证，等到那个可怕的时候到来，他一定要陪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直到一切结束。

汤姆吻了她，喉咙里有一种哽咽的感觉，并且显得有信心找到搜寻者或从岩洞里逃生的样子；然后他拿着风筝线，手脚着地，朝一条通道摸去，饥饿让他难受，劫数难逃的预感让他悲伤。

第三十二章

礼拜二下午到了，并且向黄昏逝去。圣彼得堡村依然沉浸在悲伤中。两个失踪的孩子还没找到。已经为他们举行了公祷，还有许多许多个人的祈祷，祈祷者把整个的身心都投入了进去；但是岩洞那里仍然没有好消息传来。大部分搜寻者已经放弃了搜寻，回到了他们的日常事务中，他们说，那两个孩子显然是再也找不到了。撒切尔太太病得很重，大多数时间里都是神志失常的。人们说，听到她呼唤她的孩子，看到她每次抬头倾听，整整一分钟，然后发出一声呻吟，无力地躺下，那真叫人心碎啊。波莉姨妈整天萎靡不振，满头灰发几乎变白了。到了礼拜二晚上，整个村子安静下来，沉静在悲伤、愁苦的氛围里。

半夜里，村子的钟声狂然大作，不一会儿，马路上挤满了发疯似的、衣衫不整的人们，他们大叫着，“出来！出来！孩子们找到了！孩子们找到了！”嘈杂声中加入了铁锅和喇叭声，人越来越多，大家朝河边走去，遇见了坐在一辆敞篷车里的孩子，好多大声叫喊的村民拉着车子，于是大家簇拥着车子，加入了回家的行列，浩浩荡荡地走在大马路上，欢呼声不绝于耳！

村子里灯火通明，没人再想睡觉；这个夜晚是这个小镇见到过的最了不起的夜晚。在前半个小时里，一支村民队伍鱼贯穿过撒切尔法官的家，抓住那两个得救的孩子，亲吻他们，捏住撒切尔太太的手，想要说话但又说不出来——慢慢走出去，眼泪像下雨一样洒得到处都是。

波莉姨妈的快乐是完美的，撒切尔太太也差不多。然而，一旦派去送信的人把关于岩洞的那个大新闻送到她丈夫那里，她的快乐也就完美了。汤姆躺在沙发上，身旁围着一群热切的听众，听他讲述他的奇妙经历，其中有很多添油加醋的成分；最后描述了一遍他怎样离开贝姬去做一次探险；他怎样顺着两条通道往前走，直到风筝线全部放完，正打算回头时，瞥见了远处一个看上去像日光似的斑点；他把风筝线放下，朝那斑点摸去，把头和双肩挤过一个小洞，看见宽阔的密西西比河汹涌流过！假如那时正好是晚上，他就不会看见那个日光斑点，也就不会再去勘察那条小道！他说他回到贝姬身边，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她跟他说，别拿这事来烦她，因为她累了，并且知道她要死了，她也想死。他描述了他怎样磨破了嘴皮才让她相信；当她摸索着来到那个地方，确实看见了那个蓝色的日光斑点时，她差点高兴死；他钻过小洞，然后帮她钻了过去，他们坐在那里，高兴得大喊大叫；一些人坐着一条小船过来，汤姆大声招呼他们，跟他们说他和贝姬的处境和饥饿的状况；那些人起先不相信这个荒唐的故事，“因为，”他们说，“那个岩洞是在山谷里，这条河在山谷的下面，而你们是在河下游五英里的地方”——然后他们让汤姆和贝姬上了船，朝一座屋子划去，给他们吃了晚饭，让他们休息，直到天黑后两三个小时，然后带他们回了家。

天亮前，派去送信的人们在岩洞里根据撒切尔法官和一帮搜寻者撒下的缠绕的绳子找到了他们，把这个天大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汤姆和贝姬很快就发现，岩洞里三天三夜的劳累和饥饿并不是一下子就能恢复过来的。整个礼拜三和礼拜四，他们都躺在床上，反而觉得越来越累。礼拜四汤姆走动了一下，礼拜五去了镇中心，礼拜六则几乎像往常一样整天在外；但是贝姬没迈出家门一步。直到礼拜天，她看上去就像个闯过鬼门关的人似的。

汤姆知道哈克病了，礼拜五那天去看他，但是没有被允许进入卧室；礼拜六和礼拜天也没能进去。过了礼拜天之后，他天天都可以进去，但是被警告不要说他的历险，不要谈任何紧张的话题。寡妇道格拉斯待在旁边监督他。汤姆在家里听说了卡迪夫山事件；也听说那个“衣衫褴褛的人”的尸体在渡口旁的河里被找到了；他也许是试图逃命时被淹死的。

汤姆从岩洞逃生之后大约两个礼拜，他开始去看望哈克，这时他已足够健康，可以听紧张的话题了，他想，汤姆会有一些让他感兴趣的事情要告诉他。撒切尔法官的家在汤姆要经过的路上，他就顺便去看望了贝姬。法官和一切朋友让汤姆说话，有人讥讽地问他要不要再到岩洞去。汤姆说他不介意。法官说：

“嗯，有些人正跟你一样，汤姆，我毫不怀疑。但是这件事我们已经上心了。再也不会有人在那个岩洞里失踪了。”

“为什么？”

“因为两个礼拜前我用制锅炉的钢板把岩洞的大门封住了，并加了三道锁——钥匙在我手里。”

汤姆的脸白得像裹尸布一样。

“怎么啦，孩子！快，来人！去拿一杯水来！”

水拿来了，浇在了汤姆的脸上。

“啊，现在没事了。你怎么啦，汤姆？”

“哦，法官，印第安人乔在岩洞里！”

第三十三章

没过几分钟，这个消息就传开了，十来条小船装满人朝迈克道格尔岩洞划去，装满乘客的渡船随后跟上。汤姆跟撒切尔法官在一条小船上。

岩洞门打开后，昏暗的暮色中一幅凄惨的景象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印第安人乔摊手摊脚地躺在地上，死了，只见他的脸靠在门缝边上，好像在最后一刻，他那渴望的目光都死盯着外面自由世界的光和欢乐。汤姆被触动了，因为根据他自己的经验，他知道这个恶棍受了多大的罪。他的恻隐之心被触动了，然而他此刻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轻松感和安全感，这让他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自从那天他抗议了这个顽梗的被放逐者之后，他承受了多么沉重可怕的压力，而这是他以前从未完全意识到的。

印第安人乔的鲍伊猎刀躺在身边，刀身一破为二。大门低部那根巨大的横梁被砍断了，但这是一种单调乏味的努力，也是徒劳的努力，因为它的外面是天然岩石形成的门槛，刀砍在这种坚硬的东西上面毫无作用；唯一造成的损伤倒是刀子本身。但是就算没有这个石头障碍物，他的努力也是无用的，因为就算横梁被完全砍掉的话，印第安人乔也无法从门底下钻出去，他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砍那个地方只是为了做点什么——为了消磨沉闷的时光——为了让他受折磨的各种官能派上用处。一般情况下，人们可以从这个门厅似的地方的裂缝里找到游客们留下的十来个蜡烛头，但此刻那里一个也没有。这个囚犯把它们搜出来吃掉了。他还费劲地抓到了几只蝙蝠，也吃掉了，只剩下它们的爪子。这个可怜的家伙是饿死的。就在附近的一个地方，多少年来，一个石笋一直在慢慢生长，这是头顶上的一个钟乳石的水滴形成的。那个被困的人打破了石笋，在石笋墩上放了一块石头，他在石头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去接钟乳石上滴下的宝贵的水滴，每三分钟才滴下一滴，准得就像钟的滴答一样——二十四小时才滴满一中匙的容量。那样的水滴从金字塔刚建好就开始滴了；从特洛伊城被攻陷、罗马奠基，基督被钉上十字架，征服者建立不列颠帝国，哥伦布航海，列克星顿大屠杀还是“新闻”时就开始滴了。它现在还在滴；当所有这些事情都陷入历史的午后，传统的黄昏，并被湮没的沉沉黑夜吞噬之后，它还会滴。每一件事都有一个目的和一个使命吗？这个耐心地滴了五千年的水滴难道就是为了这个逃窜的人渣的需要吗？在未来的一万年里，它会不会还有别的重要使命呢？没关系。自从这个不幸的混血儿在石头上挖出浅坑接那无价的水滴以来，好多年过去了，但是直到今天，游客们来迈克道格尔岩洞览胜时，凝视最久的还是那块可怜的石头和那慢慢的水滴。印第安人乔的杯子被放在岩洞奇观名单的最前面；就连“阿拉丁宫”也无法媲美。

印第安人乔被埋在岩洞口附近；方圆七英里内的小镇、农庄和小村子的人们乘船、坐大篷车蜂拥而来；他们带着孩子，所有的装备，他们坦诚地说，看他落葬几乎像看他被吊死一样满意。

这个葬礼制止了另一件事的发展——为赦免印第安人乔而向州长的请愿。请愿书已经有很多人签了名；为此还开了很多会，会上人们涕泪横流，慷慨陈辞，一个由多愁善感得近乎愚蠢的女人组成的委员会面见州长，伤心痛苦，请求他大慈大悲，把他的职责踩在脚下。印第安人乔据传杀死了村里的五个公民，但这又怎么样呢？就算他是魔鬼，也会有很多低能儿在赦免请愿书上签名，并会把眼泪滴在那上面，他们的眼泪就像永远关不住的、漏水的龙头似的。

葬礼过后的早上，汤姆把哈克带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做了一次重要的谈话。在这之前，哈克已经从威尔士人和寡妇道格拉斯那里听说了汤姆所有的惊险遭遇，但是汤姆说他觉得有一件事他们没有告诉他；现在他要说的就是这件事。哈克的脸色变得很痛苦。他说：

“我知道是什么事。你进入了二号，什么也没找到，只找到了威士忌。没人告诉我那是你；但是我一听说威士忌的事情，就知道肯定是你；我知道你没有找到钱，因为就算你不对别人说，也会想办法找到我，跟我说的。汤姆，我总是感到，我们永远也弄不到那笔钱的。”

“怎么啦，哈克，我从没告发过那个客栈老板。你知道，礼拜六我去野餐的时候，他的客栈还是好好的。你忘了那天晚上你要去那里看着的吗？”

“哦，是的！怎么啦，这好像是一年前的事了。就是那天晚上我跟踪印第安人乔到了那个寡妇的家里。”

“你跟踪了他？”

“是啊——不过你可别说出去啊。我看印第安人乔身后有朋友，我可不想让他们讨厌我，用一些下三滥的阴招儿来对付我。要不是我，他这会儿肯定到了得克萨斯了。”

然后哈克把他的惊险遭遇向汤姆和盘托出，汤姆原先只听说过威尔士人那部分。

“嗯，”稍后哈克说，回到了主题，“我看哪，谁偷偷拿走了二号的威士忌，也就偷偷拿走了钱——不管怎么样，这事儿对我们来说算是完了，汤姆。”

“哈克，那些钱根本就不在二号！”

“什么！”哈克目光尖锐地盯着伙伴的脸。“汤姆，你又有了那笔钱的下落啦？”

“哈克，钱在岩洞里！”

哈克的眼睛发亮。

“再说一遍，汤姆。”

“钱在岩洞里！”

“汤姆——你得说实话——这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

“当真的，哈克——就像我一辈子说话都当真的一样。你愿意跟我一起去那里，把钱拿出来吗？”

“我打赌我愿意！只要我们一路上做好标记，不要迷路，我就愿意。”

“哈克，这事儿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太好了！你是怎么想到钱在——”

“哈克，你只要等着，等我们到了那里。要是我们找不到钱，我答应把我的鼓和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向上帝保证，我会的。”

“好吧——太棒了。你说什么时候去？”

“要是你愿意，现在就去。你身体好透了吗？”

“到岩洞去的路远吗？这三四天里我开始走动走动了，但是现在我只能走不超过一英里路，汤姆——至少我觉得我走不了。”

“除了我之外，任何人到那里都要走五英里，哈克，但是除了我之外谁也不知道有一条很近的近路。哈克，我可以用船载你去。我可以把船划到那里，然后再把它划回来，全都由我一个人来干。你手都不用动一下。”

“我们这就走吧，汤姆。”

“好。我们得带些面包和肉，还要带上我们的烟斗，一两个小袋子，两三根风筝线，还有人家叫做摩擦火柴的那种新玩意儿。我跟你说，我先前在岩洞里的时候，好多次都巴望自己能有一些那样的火柴。”

中午刚过，这两个孩子就从一个外出的村民那里借了一条小船，立马动身了。当他们到了“岩洞”下面几英里的地方，汤姆说：

“现在你看这儿的这块峭壁看上去跟岩洞下面的一模一样——没有屋子，没有堆木场，灌木丛也一模一样。但是你看见那里有块塌方的地方吗，那里有一块白的地方，就是我做的标记之一。现在我们要上岸了。”

他们上了岸。

“现在，哈克，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你用一根渔竿就可以触到我挖出来的一个洞。看看你能不能找到。”

哈克把这个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汤姆骄傲地大步走进了一个密密的漆树丛，说：

“就在这儿，你看，哈克；这是全乡下最隐蔽的洞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我一直想做个强盗，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要有一个这样的东西，问题是在哪儿才能遇到这样的东西。现在我们有了，我们得保密，我们只能让乔·哈帕和本·罗杰斯进来——因为，当然啰，我们得有一个帮，不然就一点都不像强盗了。汤姆·索亚帮——这听起来棒极了，是吗，哈克？”

“嗯，是的，汤姆。那么我们要抢谁呢？”

“哦，逮着谁抢谁。在路上伏击——一般都是这么干的。”

“还要杀死他们？”

“不，不一定。把他们关押在岩洞，直到他们筹到赎金。”

“什么叫赎金呀？”

“就是钱嘛。你让他们能筹到多少就筹多少，通知他们的朋友；要是你关了他们一年，他们还是没能筹到钱，你就杀了他们。这是一般的办法。不过你可不能杀女人。你可以关押女人，但是你不能杀她们。她们总是漂亮，有钱，吓得要死。你可以拿走她们的表和别的东西，但是你每次都要向她们脱帽致意，说话要客气。没有什么人像强盗们那样客气——你在任何书上都可以看到。嗯，女人会爱上你，等她们在洞里待上一两个礼拜之后，她们就不再哭叫，而后你就再也赶不走她们了。要是你赶她们出去，她们转身就又回来了。所有的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咦，这可真妙，汤姆。我看这比做海盗要好。”

“是啊，在某些方面是要好，因为这离家、离马戏场什么的都要近。”

这时候一切都已准备好，孩子们进了洞，汤姆在前。他们费劲地走到了通道的远端，然后他们把拼接起来的风筝线系好，接着往前走。没走几步他们就到了喷泉那里，汤姆浑身打了个哆嗦。他指给哈克看插在靠墙的一堆泥块上的烛芯碎片，向他形容当时他和贝姬怎样看着烛焰挣扎随后熄灭。

孩子们这会儿放低了声音，因为这里的寂静和阴郁让他们的神经感到压抑。他们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进入汤姆的另一个通道，并顺着通道走到了“尽头”。烛光揭示了真相，原来这里并不是真的峭壁，而只是一座二三十英尺高的陡峭的土丘。汤姆低语道：

“现在我要让你看一样东西，哈克。”

他高高举起蜡烛，说：

“尽力朝远处的那个角落看。你看见了吗？那里——那块大石头上——用烛烟画的。”

“汤姆，那是个十字架！”

“现在看看你的二号在哪里？‘十字架下面’，嗨？就在那里我看见印第安人乔拨弄他的蜡烛，哈克！”

哈克盯着那个神秘的记号看了一会儿，然后声音颤抖地说：

“汤姆，我们出去吧！”

“什么！撇下财宝？”

“是的——撇下它。印第安人乔阴魂不散，这是肯定的。”

“不，不是的，哈克，没这回事。他又不是死在这里的——他死在岩洞口，离这儿远着呢——有五英里呢。”

“不，汤姆，不会的。他的阴魂就在钱的周围。我知道鬼魂都是这样的，你也知道的。”

汤姆开始担心起哈克是对的。他的心里充满疑虑。但是不一会儿他产生了一个念头——

“瞧这儿，哈克，我们多傻啊！印第安人乔的鬼魂不会到有十字架的地方来的！”

这话有理。它产生了效果。

“汤姆，这我倒没想到。但是你说得不错。那个十字架是我们的运气。我看我们可以爬到下面那儿去，找那个箱子。”

汤姆打头，一边下山，一边在土丘上劈出高高低低的梯级。哈克跟在后面。那块石头挡路的小山洞外面有四条林阴道。两个男孩检查了其中三条，没有结果。他们在最接近岩石脚下的那条林阴道上发现了一个小凹室，里面铺着一条毯子；还有一根旧吊索，一些薰肉皮，一些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鸟骨头。但是那里没有钱箱。两个孩子把这个地方搜了又搜，但是一无所获。汤姆说：

“他说是在十字架下。嗯，这儿离十字架下最近了。钱箱不会在岩石下面，因为它是牢牢地钉在地上的。”

他们又把各处都搜了一遍，然后泄气地坐下来。哈克什么建议也提不出来。过了会儿汤姆说：

“瞧这里，哈克，这里的土里有脚印和一些烛油，在岩石的这一边，但是另一边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敢打赌，钱在岩石下面。我准备挖土。”

“这个主意不错，汤姆！”哈克兴奋地说。

汤姆立刻掏出了他的“真巴洛”，他挖了不到四英寸，就碰到了木头。

“嗨，哈克！——你听见了吗？”

这会儿哈克开始挖掘。很快就有一些木板露了出来，并被搬开。它们原来盖住了一个通往岩石下面的洞口。汤姆钻进洞去，尽力把蜡烛往岩石下面伸，但是他说他看不见洞底。他建议下去看看。他俯身往下面而去；狭窄的通道逐渐往下。他顺着弯弯曲曲的通道走，先向右拐，再向左拐，哈克跟在他的后面。汤姆慢慢地拐过一个短弧道，惊叫道：

“天哪，哈克，快看！”

这是一个财宝箱，毫无疑问，占据着一个隐蔽的小洞，还有一只空的小型火药桶，两把装在皮盒子里的枪，两三双旧“莫卡辛”鞋〔1〕，一根皮带，以及其他一些被水浸透的垃圾。

“总算搞到了！”哈克说，用手往那些失去光泽的硬币里抓。“天哪，我们发财了，汤姆！”

“哈克，我一直相信我们能搞到的。实在太好了，让人不敢相信，但是我们真的搞到了，千真万确！哎——我们别傻待在这儿了。我们把它拖出去吧。我来试试看能不能把箱子抱起来。”

箱子大概有五十磅重。汤姆可以把它抱起来，姿势非常难看，但是要抱着它走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这正是我想到过的，”他说；“那天在鬼屋他们抬着这箱子的时候看上去就挺重的。我注意过那一点。我觉得我想到把这些小袋子带来，真是做对了。”

那些钱很快被装进了小袋子里，孩子们把钱拿到有十字架的岩石前。

“现在我们去拿枪和别的东西，”哈克说。

“不，哈克——把它们留在那里。这些正是我们要去抢劫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的。我们要始终把它们保存好，我们也要在那里举行我们的秘密祭神仪式。那里举行仪式实在太好了。”

“什么叫秘密祭神仪式？”

“我不知道。但是强盗总要举行秘密祭神仪式的，我们当然也要这么做。来吧，哈克，我们在这儿待的时候很长了。我看现在已经不早了。我也饿了。我们到小船上去吃东西，抽烟吧。”

不一会儿他们就钻进了漆树丛，谨慎地望了望，发现河岸边没人，很快就上了小船，吃午饭，抽烟。随着太阳朝地平线落去，他们把船往回划去。在漫长的黄昏时分，汤姆一边顺着河岸划着船，一边愉快地与哈克交谈，天刚擦黑，他们就上了岸。

“好了，哈克，”汤姆说，“我们要把钱藏在寡妇家木棚的阁楼上，第二天早上我会过来，我们一起点数，分钱，然后我们到树林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把钱藏起来。你安静地躺在这里，看着钱，我这就去把本尼·泰勒的小马车弄来；我要不了一分钟就会回来。”

他说完就跑没了影儿，很快就赶着马车回来了，他把两个小麻袋放进车里，又在上面扔了几块旧布，拖着他的东西走了。来到威尔士人的屋子前，孩子们停下来歇息。正当他们要动身时，威尔士人走出屋子说：

“喂，是谁呀？”

“哈克和汤姆·索亚。”

“好！跟我来，孩子们，你们让所有的人都等急了。这里——快，往前跑——我来替你们拉车。咦，不像看起来那么轻嘛。里面装着砖头——还是旧铁？”

“旧铁，”汤姆说。

“我看就是；这个镇子里的男孩子宁愿沾惹更多的麻烦、耗费更多的时间去搜寻只值六分钱的旧铁卖给铸造厂，而不愿在正常的工作中赚取双倍的钱。但这是人的天性——快点，快点！”

孩子们想知道这么匆忙是为什么。

“别介意；到了寡妇道格拉斯的家里，你们就会明白的。”

哈克有点儿担心地说——因为他早已习惯被错怪了：

“琼斯先生，我们可什么也没做啊。”

威尔士人哈哈大笑。

“哦，我不知道，哈克，孩子。这我可不知道。你和那个寡妇是好朋友吗？”

“是的。嗯，反正她是我的好朋友。”

“那好啊。那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没等脑子迟钝的哈克答完这个问题，他就发现自己和汤姆一起被推进了寡妇道格拉斯家的客厅。琼斯先生把车子停在门边，跟了进来。

屋子里灯火通明，每一个跟村子有点关系的人都在那里。其中有撒切尔夫妇，哈帕夫妇，罗杰斯夫妇，波莉姨妈，希德，玛丽，牧师，编辑，还有其他好多人，全都穿着最好的衣服。寡妇由衷地欢迎这两个孩子，没有谁会这样接待两个这种样子的人。他们身上沾满泥巴和蜡烛油。波莉姨妈羞愧得满脸通红，对着汤姆又是皱眉又是摇头。然而谁也没有这两个孩子一半那么难受。琼斯先生说：

“汤姆不在家，所以我就放弃了；但是我在我家门口撞见了他和哈克，于是我就匆忙把他们带来了。”

“你做得对，”寡妇说。“跟我来，孩子们。”

她把他们带到一个卧室里，说：

“梳洗一下，换换衣服。这里有两套新衣服——衬衫，袜子，一切都齐了。那是哈克的——不，不用谢，哈克——一套是琼斯先生买的，另一套是我买的。但是你们两个穿着都挺合身。穿上吧。我们会等着——打扮好了后就下楼来。”

说完她就退了出去。

注　释

〔1〕莫卡辛鞋，北美印第安人穿的通常用鹿皮做的无后跟软皮鞋。

第三十四章

哈克说：“汤姆，要是找得到绳子的话，我们就可以溜走。窗子离地面不高。”

“闭嘴！你为什么要溜走？”

“我不习惯那么多人待在一起。我受不了。我不想下去，汤姆。”

“哦，讨厌！这算不了什么。我一点都不在乎。我会照顾你的。”

希德上来了。

“汤姆，”他说，“姨妈等了你一个下午了。玛丽给你准备了礼拜天的衣服，每个人都在为你担心。嘿——你衣服上是不是油污和泥巴？”

“得了，希德先生，管好你自己的事吧。这么大个场面是要干什么呀？”

“寡妇经常举行聚会，这就是其中的一个。这次是为了威尔士人和他的儿子举行的，因为那天晚上他们帮她脱了险。嗨——要是你们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好呀，什么事呢？”

“嗯，老琼斯先生今天晚上要向这里的人们宣布一件事情，这是一个秘密，今天他告诉姨妈时，我偷听到的，但是我看现在已经算不上是秘密了。大家都知道了——寡妇也知道了，尽管她尽力假装不知道。琼斯先生一定要哈克在场——你知道，要是哈克不在场，他是不会宣布他的这个大秘密的！”

“关于什么的秘密，希德？”

“关于哈克跟踪强盗到寡妇家。我看琼斯先生想要给大家一个很大的惊喜，但是我敢打赌，结果不会像他预想的那样。”

希德咯咯地笑起来，心满意足的样子。

“希德，是你说出去的吗？”

“哦，别管是谁说的。反正有人说的——这就够了。”

“希德，这个镇子里只有一个人会卑鄙到做这样的事情，这个人就是你。要是你跟哈克换个位子，你就会溜下山去，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起关于那些强盗的事情。你只会做一些卑鄙的事情，你见不得别人因为做了好事而受到表扬。行了——像寡妇说的，不用谢”——汤姆打了希德一耳光，踢了他几脚，把他赶到门口。“有胆量你就去告诉姨妈——明天要你好看！”

几分钟之后，寡妇的客人们围在了晚餐桌旁，十来个孩子被安置在同一个房间的小墙边桌旁，这是那个时代那个乡下的风俗。在适当的时候，琼斯先生作了他那简短的讲话，他在讲话中向寡妇表示感谢，感谢她为他和他的儿子们举行这个聚会，但是他说还有一个人，他的谦恭——

如此这般。他用他擅长的最具戏剧效果的方法，泄露了这个奇遇中关于哈克的那部分秘密，但是它所引起的惊讶却有很大一部分是装出来的，也不像在更愉快的氛围下会有的那样喧闹和热情。然而，寡妇表现出极大的惊讶，对哈克说了好多赞扬和感激的话，本来，穿着新衣服，又成为每个人的目光凝视的目标和每个人赞颂的对象，弄得他实在难以忍受，但是寡妇的这番话让他几乎忘记了这一切。

寡妇说她打算让哈克住在她家里，让他受教育；等她能够匀出钱来，就让他做点小本生意。汤姆的机会来了。他说：

“哈克不需要。哈克有的是钱。”

若不是这些举止文雅的客人们使劲克制，这个令人开心的笑话准会引起一阵表示赞许的哄堂大笑。不过此时的沉默多少有点尴尬。汤姆打破了沉默：

“哈克弄到钱了。也许你们不信，但他的确弄到了很多钱。哦——我可以拿给你们看。你们等一下。”

汤姆奔出门去。大伙儿面面相觑，既困惑又好奇——一个个用探询的目光盯着哈克，哈克则瞠目结舌。

“希德，汤姆这是怎么啦？”波莉姨妈说。“他——嗯，实在搞不懂他是怎么回事。我从来——”

汤姆进来了，吃力地拖着沉甸甸的麻袋，波莉姨妈没能把话说完。汤姆把黄澄澄的硬币倒在桌子上，说：

“瞧——我怎么说来着？一半是哈克的，一半是我的！”

这个壮观的景象让所有人喘不过气来。大家都瞪眼看着，一时间没人说话。然后大家一致要求他解释一下。汤姆说他可以解释，也确实解释了。故事很长，但非常有趣。几乎没人打断过这个精彩的故事，而是让汤姆一口气把他说完。随后琼斯先生说：

“我本来以为我给这个聚会带来了一个小小的惊喜，但是现在这根本算不了什么了。我真心地承认，这个故事让我的那个惊喜变得非常渺小。”

钱被数过。总数达到一万二千块多一点。在场的人以前谁也没一次见到过这么多钱，虽然好几个人的财产远不止这些。

第三十五章

汤姆和哈克的意外之财在可怜的圣彼得堡小村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这足以让读者感到满足。这么大一笔钱，全都是实实在在的现金，似乎让人难以置信。人们谈论这件事，贪婪地想着这件事，吹嘘这件事，到头来，在不健康的激动情绪的刺激下，很多村民的理智产生了动摇。圣彼得堡和相邻村子的每一座“鬼屋”都被拆开，每一块木板都没被放过，所有的地基都被挖地三尺，仔细搜查，为的就是被藏起来的财宝——动手的不是孩子们，而是大人——其中一些是非常严肃的、讲究实际的人。不管汤姆和哈克出现在哪里，都有人向他们献殷勤，表示羡慕，死盯着他们看。这两个孩子从不记得以前他们的话有什么分量；但现在他们的话都被当成至理名言，并被一再重复；他们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那么引人注目；他们显然失去了做普通事、说平常话的能力；更要命的是，他们过去的所作所为都被收集、挖掘，并打上鲜明的独创性的印记。村里的报纸还刊登了这两个孩子的小传。

寡妇道格拉斯把哈克的钱以六厘的利息放贷，在波莉姨妈的要求下，撒切尔法官把汤姆的钱同样处理。现在，两个孩子都有了一份收入，这可是一份不小的收入——每年的每一个平常日子有一块钱，礼拜天有半块钱。这正是牧师的收入——不，这是牧师被允诺的收入——一般他拿不到那么多。在过去那个简朴的年代，每个礼拜一块二毛五分钱可以供一个男孩子搭伙、寄宿、上学——并能提供衣着、盥洗。

撒切尔法官对汤姆大为赞赏。他说，任何一个普通的男孩都无法把他的女儿从岩洞里救出来。当贝姬推心置腹地告诉爸爸，汤姆在学校里怎样替她接受惩罚，法官显然被感动了；当她为汤姆的那个大谎言——汤姆为了替她接受鞭打才撒的这个谎——而请求宽恕时，法官非常冲动地说，那是一个崇高的、慷慨的、宽宏大量的谎言——这样的谎言，完全有理由抬头挺胸地从历史的长廊中走过，足以跟乔治·华盛顿那值得赞颂的关于小斧头的实话〔1〕比肩！当他一边在地板上走过，跺着脚，一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贝姬觉得她爸爸从来没有像这会儿这么高大、高尚。她径直出门去，把这一切告诉了汤姆。

撒切尔法官希望能看到汤姆有朝一日成为一个伟大的律师或一个伟大的士兵。他说，他的意思是汤姆能被国立军事学院录取，然后在全国最好的法律学校接受教育，为将来从事其中的一项或同时从事这两项事业做好准备。

哈克·芬的财富以及他现在受到寡妇道格拉斯的保护这个事实，把他领进了社交圈——不，是把他拽了进去，扔了进去——他的痛苦简直让他难以忍受。寡妇的用人们总是让他保持干净，整洁，要他梳头，洗刷，每晚睡觉时他们都把他按在冷漠的被子里，那被子上没有一个斑点和污渍，可以让他压在胸前，引以为朋友。他不得不用刀叉吃饭；不得不使用餐巾，杯子，盘子；他不得不读书，不得不上教堂；他不得不字斟句酌地讲话，话儿在他嘴里变得十分无趣；不管他转向哪里，文明的锁链、铁镣都会让他闭嘴，缚住他的手脚。

他勇敢地忍受了三个礼拜这样的悲哀，然后有一天他失踪了。寡妇极度伤心地寻找他，找了四十八个小时。公众们非常关心；他们到处搜寻，到河里捞他的尸体。第三天一早，汤姆·索亚聪明地到荒废的屠宰场后面的一些旧的空桶里去寻找，在其中一个空桶里他找到了逃走的哈克。哈克一直睡在那里，他刚刚把一些偷来的残羹剩饭当早饭吃了，这会儿正舒舒服服地躺着抽烟呢。他蓬头垢面，身上穿的还是那些破衣烂衫，这是他在自由快乐的日子里的标志性打扮。汤姆把他叫起来，告诉他惹出了多大的麻烦，催促他回去。哈克脸上平静满足的神态消失了，换上了愁眉苦脸的表情。他说：

“别提这件事，汤姆。我一直在努力，但是没有用；没有用，汤姆。这不适应我。我不习惯。寡妇对我很好，很客气；但是我受不了他们的做派。她要我在每天早上的同一个时间起床；她让我洗脸，给我梳头，梳得我哇哇乱叫；她不让睡在棚屋里；我不得不穿那些该死的让我透不过气来的衣服，汤姆；那些衣服好像一点儿都不透气；那些衣服又是那么高档，弄得我坐不能坐，躺不能躺，在什么地方都不能打滚；我不能溜进地窖去——哦，好像有几年啦；我得上教堂去，祷告，祷告——我讨厌那些俗气的布道！我在那里不能抓苍蝇，不能嚼烟草。整个礼拜天我都要穿鞋子。寡妇听钟声吃饭；听钟声睡觉；听钟声起床——做什么事都那么有规律，实在叫人受不了。”

“哦，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做的，哈克。”

“汤姆，这说明不了什么。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受不了这样的做法。这实在太受束缚了。吃的东西来得太容易了——我对那样得来的食物没有兴趣。我去钓鱼要问过她；我去游泳要问过她——做什么事情都要问过她，骗你不得好死。哦，我还不得不这么细声细气地说话，实在不舒服——每天我得到阁楼上去，说上一会儿粗话，这样嘴里才有点味儿，要不我准得成为一个死人，汤姆。寡妇不准我抽烟；她不准我在人前大喊大叫，打哈欠，伸懒腰，也不准我挠痒痒——”［然后做了一个特别生气和受伤的抽搐动作］——“真是活见鬼，她一天到晚作祷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我只好逃走，汤姆——我不能不逃。再说，学校要开学了，我又要上学去——嗨，我受不了这些啦，汤姆。看起来，汤姆，做个有钱人并不像人家说的那么好。老是担心又担心，苦熬又苦熬，一天到晚想着不如死了似的好。还是现在这身衣服适合我，这个大桶适合我，我再也不会抛掉它们。汤姆，要不是有了这些钱，我就不会惹上这个麻烦；现在你把我的那份都拿走，时不时地给我一毛钱就可以了——不要经常给我，因为不是什么非常难弄到手的东西，我是不会出一分钱的——你去替我向寡妇求求情吧。”

“哦，哈克，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这样不公平；再说，你要是再多忍耐一点时间，你就会喜欢上这样的生活的。”

“喜欢！是啊——就像我在一个热灶上坐久了，就会喜欢它一样。不，汤姆，我不要做有钱人，我不要住在那些讨厌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屋子里。我喜欢树林，喜欢小河，喜欢大桶，我离不开它们。都怪这该死的事情！本来我们已经弄到了枪，找到了岩洞，得到了一切做强盗的东西，却出了这件愚蠢的事情，把一切都搅黄了！”

汤姆看到了自己的机会——

“听着，哈克，做有钱人并不能让我放弃成为强盗。”

“不！哦，那好呀；你这话当真吗，汤姆？”

“就像我坐在这儿一样当真。但是哈克，要是你不能让人尊重，我们就不让你入伙，你知道。”

哈克的高兴劲儿消失了。

“不让我入伙，汤姆？你以前没有让我做海盗吗？”

“不，这是两回事。强盗要比海盗更高档——这是常理。在大多数国家，他们都属于高高在上的贵族阶层——比如公爵什么的。”

“行了，汤姆，你不是一向都对我很好的吗？你不会把我挡在门外的，是吗，汤姆？你不会那么做的，对不，汤姆？”

“哈克，我是不想这样做，我也不会这样做——但是别人会怎么说呢？对，他们会说，‘呸！汤姆·索亚帮！里面的人档次太低了！’他们这说的就是你，哈克。你不喜欢这样，我也不喜欢。”

哈克沉默了一会儿，进行着思想斗争。最后他说：

“好吧，只要你能让我入伙，汤姆，我就回寡妇家去将就着待上一个月，看看能不能受得了。”

“好，哈克，这样太好了！走吧，老伙计，我会请寡妇对你不要管得太严，哈克。”

“你会说吗，汤姆——你会吗？这就好。要是她在一些最粗俗的事情上别把我管得那么死，我就可以偷偷地抽烟，偷偷地骂人，反正不是挺过去就是玩完。你什么时候开始拉帮做强盗？”

“哦，马上。也许今天晚上我们就要把男孩子们集中起来，举行入会仪式。”

“举行什么？”

“举行入会仪式。”

“什么叫入会仪式呀？”

“就是发誓要相互团结，决不泄露帮会的秘密，哪怕你被剁成肉酱，谁要是伤害了帮会成员，就杀死他和他的全家。”

“这很好玩——实在太好玩了，汤姆，我跟你说。”

“嗯，我肯定是这么回事。所有的宣誓仪式要在半夜里举行，在你能找到的最偏僻最可怕的地方——而鬼屋是最合适的，可惜现在都被掀了个底朝天了。”

“嗯，半夜总是挺好的，汤姆。”

“是啊，是挺好的。你一定得站在棺材上发誓，并且要用血签名。”

“哦，太妙了！咳，这比做海盗要强不知多少倍呢。我到死都会忠于寡妇，汤姆；要是我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强盗，人人都谈论这件事，我想她会因为把我从沼泽地里拉出来而感到骄傲的。”

注　释

〔1〕莫卡辛鞋，北美印第安人穿的通常用鹿皮做的无后跟软皮鞋。

尾声

这个故事到此就结束了。严格说来，这是一个男孩的历史，必须在这里打住；再继续下去的话，这个故事就会变成一个成年人的历史了。当你在写一部关于成人的小说时，你完全知道应该在哪里结束——这就是，用一个婚姻来结束；但是，写少年的故事，则要在最应该结束的地方就结束。

本书中登场的大多数人物现在还活着，过着顺心快乐的生活。过些日子以后，重温一遍这些孩子的故事，看看他们都变成了什么样的成年男女，这好像是件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丝毫也不要披露他们目前的生活状况。

后记

本书记载的大多数历险故事都实有其事：有一两件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其余是我同学们的经历。哈克·芬的原型来于生活；汤姆·索亚也是，但不是来于一个人——他的身上包含着我所认识的三个男孩子的性格特征，因此他是属于建筑学上所谓的混合柱型。

本书涉及的奇怪的迷信行为，在这个故事发生的年代——也就是三四十年前——的西部孩童和奴隶们之间大为盛行。

虽然本书旨在娱乐少男少女，但我仍然希望成年男女们不要因此而冷淡它，因为我的一部分设想是要让他们愉快地回忆起他们自己的少年时代，他们那时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以及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奇异经历。

作　者

1876年于哈特福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