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侯卫东官场笔记

小桥老树的一点闲话

第一章 公务员考试全市第二名

疯狂之夜

尴尬的上门女婿

原本想借宿

初识机关作风

偶遇两个女人

第二章 发配青林山当“田坎干部”

青林山的酒规矩

原来是发配

捉强盗

勇敢的名声

书记的心思不好猜

周末沙州行

第三章 无意中抓住救命稻草

三年之约

提留与统筹

工作组副组长

第四章 修公路逼宫镇领导

初生牛犊不怕虎

图纸

同居一室

贷款买图纸

地头蛇的威力

谁敢动祖坟

第五章 马县长表扬人不点名

汇报工作

小佳上山

青干班

交通建设年

继续修路

第六章 引起市常委领导注意

芬刚石场

乡道变县道

郎才女貌

马王爷三只眼

三万元救急

第七章 账上趴着十二万

收钱是技术活

有钱人的幸福生活

全额垫资

及时雨小佳

第八章 要理解领导话外的意思

认识社会大哥

第一次安全事故

停产整顿

哑炮

深度合作

风起青萍

再遇计生难题

第九章 受牵连检察院来访

三年之约提前结束

血案

狡兔三窟

祸及池鱼

第十章 在全县官员瞠目结舌中升官

检察院

换届选举

侯卫东官场笔记2

第一章 侯镇长上任被手下将军

走马上任

棘手事

老板凳

汉湖

动员会

副部长

挑拨

第二章 敲打“落后分子”树威信

扫街

怨气

合作

第三章 处理死亡4人的重大事故

砸车

恶斗

事故

出轨

政绩

第四章 要人服，就把最苦的活干给人看

首战必胜

绝不手软

第五章 和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吃饭

董事

第六章 高县长说：粟部长跟我说起过你

血仇

借势

补刀

抉择

第七章 整顿基金会引发群体事件

传言

挤兑

围镇

追款

学习班

捞人

第八章 粟部长发话，调侯卫东进县组织部

别了青林

百年好合

岭西行

第九章 县委书记亲自下重任

陪客

狩猎

第十章 明天开始，你到县委办上班

秘书

侯卫东官场笔记3

第一章 当县委秘书第一天：双规公安局局长

双规

酒战

最终落实水泥厂项目

讲话稿

第二章 代表县委书记查处国企腐败案

益杨土产公司

常委会交锋

一张小纸条

纵火案

氰化钾致死

第三章 有时光明正大的公事，也要走偏门弄小道

消除影响

家务事

与混混的遭遇战

第四章 为市委书记视察紧急护驾

视察前的准备

提前检查

拦车喊冤

一块瑞士手表

第五章 跟着县委书记给领导拜年

妥协是种艺术

温柔之乡

累死人的春节

聋哑少女祝梅

新年新事

第六章 祝书记升任副市长突遇变故

南部城区的新主任

意外之变

用人之道

第七章 不管谁来任职，都要做出成绩

适应

关停风波

分歧

益杨新城，沙州花园

第八章 开发区征地纠纷引省报暗访

大开发

记者

硬道理

第九章 祝书记一语点醒梦中人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人和事

现实的社会

第十章 何去何从，我听从祝书记的安排

何去何从

侯卫东官场笔记4

第一章 领导都想用自己熟悉的人

祝焱走了，谁来当县委书记

尘埃落定

第二章 没有闲职，只有闲人

还是要做事

低价买了个煤矿

拿下农业科研基地

上面有人的好处

到茂云向老领导问计

第三章 如何让“领导的领导”看上你？

新机遇从天而降

成功前的冲刺

第四章 不做只会拎包的市委书记秘书

老本行新挑战

人要有领悟能力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第五章 领导不说的，自然就别问

死掉领导就是升迁的机会

市委书记放下架子招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刘兵的暗器

侯卫东在新年升了官

第六章 多用阳谋，少用阴谋

很多人都在读研究生班

不是人管人而是制度管人

四大班子办公楼搬迁

各自都有靠山

第七章 省纪委盯上沙州市

党校同学聚会

第一回合的较量

第八章 招待省委书记夫人、省长儿子

第一次见到岭西的公子哥儿

第九章 县长侄子叫板省委书记女儿

在成津遇到了县城的公子哥儿

第十章 让领导在关键时刻，先想起你

要命的车祸 艰巨的任务

侯卫东官场笔记5

第一章 最重要的人脉，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财政局的窝案

县委书记车祸之谜

白衣女子原来是她

第二章 上任第一件事：理清谁跟谁什么关系

章永泰日记

周昌全传授的小招数

自加压力当了指挥长

愤怒章松

第三章 公安局出了“内鬼”

缉枪行动

嫌疑犯死了

将问题交给王辉

第四章 请对手替自己办事，把对手变成帮手

连环套

报社记者云集成津

李东方要求严格执行省政府文件

第五章 领导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选择决定命运

以飞石镇为突破口

水电进了竹水河

第六章 有些人脉会打通你的前程，有些人脉却会掐死你的命脉

突如其来的矿难

刀捅水厂厂长

无毒不丈夫

第七章 多跟领导身边的人做朋友

市委副书记没了面子

老方县长痛失爱孙

第八章 养成判断人脉质量的本能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

调兵遣将迎接新千年

第九章 给新领导捧场不要太过火

新的市委书记来了

贯彻落实市委书记的谈话精神

第十章 市委副书记给侯卫东穿小鞋

枪打出头鸟

在市长面前的演出

侯卫东官场笔记6

第一章 巧借领导讲话扫清道路

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

巧拿鸡毛当令箭

第二章 汇报之前，先考虑自己是否越级

越级汇报的后遗症

不小心捅了马蜂窝

第三章 铅锌矿老板李东方派人暗杀侯卫东

穷途末路的李东方

东沙矿区的来历

第四章 关系就是生产力

祝梅有了治愈的可能性

有了圈子真的好办事

第五章 从别人的教训中学习政治经验

天下掉下个郭妹妹

人未走茶先凉

第六章 铺就通往省委书记的小道

秘书比女婿更说得上话

新来了组织部长

第七章 市委书记突击视察水电站

关系就是生产力

市委书记突然视察水电站

第八章 侯卫东遭到市领导严厉批评

谈判对手梁秋河拂袖而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第九章 曾经的领导成了自己的下级

九百年修来的搭档

难以分开的眼光

第十章 铺路不忘退路

艰难的招商引资

退一步海阔天空

侯卫东官场笔记7

第一章 被暗算

原来自己被暗算了

酒桌牌桌上的关系学

第二章 对方在低谷的时候，是结盟的最佳时机

关系疏远以后很难复原

黄子堤看上了郭兰

第三章 得罪一次，要弥补无数次

心态不好，到哪里都不舒服

好的项目就如臭肉

第四章 成为副市长候选人

纪委盯上了黄子堤

成为副市长候选人

第五章 选举前侯卫东遭人举报

与郭兰迟来的一吻

用改制解决火佛煤矿

第六章 换届选举突生变故

有人给人大代表送水杯

选举时出现印字的水杯

第七章 借市委书记之手敲打“老同志”

市委书记眼中的“刺儿头”

给老同志使了一个小手段

第八章 和市委书记一起搓澡

想找“干货”，要下去调研

与市委书记朱民生泡澡

侯卫东官场笔记8

第一章 越往上走，越要讲政治

好口才，用在刀刃上

越往上走，越要讲政治

第二章 有人要拿下侯卫东

绢纺厂实施美人计

蒋希东终于被撤职

第三章 既想出政绩，又怕担责任的领导

涉及六千人的改制

蒋希东想留在绢纺厂

到了干事业的时候

第四章 二把手是领导，更是下属

当一把手难，当二把手更难

风景区的风景

第五章 政治就是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

政治就是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

弄满一千万就收手

第六章 成熟，就是能戴着枷锁办成大事

你要成为政治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火佛煤矿发生了事故

第七章 前市长黄子堤出逃加拿大

前市长黄子堤出逃加拿大

树倒散猢狲

第八章 省纪委调查出侯卫东岳父收了四万块钱

省纪委调查出侯卫东岳父收了四万块钱

去党校的原因

写给读者朋友的几句话

巴国侯氏

第一章 侯氏双杰——侯卫东和侯海洋的相逢

广交会初识“非典”

十年前的旧事

第二章 到省委党校学习

“非典”带来的商机

党校是个好地方

第三章 临危受命，负责“非典”防治工作

省委党校因“非典”停课

临危受命

第四章 收拾前任防非工作的烂摊子

突然召开的会议

视察“非典”隔离点

第五章 防治工作全面升级

选择隔离点的智慧

岭西第一例“非典”

第六章 建隔离点引发群体事件

明察暗访

小佳见到了朱省长

第七章 沙州市出现第一例“非典”

职业荣誉

应对检查组的小伎俩

第八章 “非典”病例引省委检查组调查

林安村隔离点起冲突

蒋大力的生意经

第九章 被困隔离区

视察沙州大学防非工作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十章 侯卫东被传收受巨额贿赂

梦和梦醒之时

隔离期的幺蛾子

写给读者朋友的几句话

大江东去1

197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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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侯卫东官场笔记∕小桥老树著.--  南京：凤凰出

版社，2010.4

ISBN 978-7-80729-745-1

Ⅰ. ①侯… Ⅱ. ①小…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6673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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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 侯卫东官场笔记

作       者   小桥老树

责任编辑   陈    欣

特约编辑   程    峰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社

出       品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北京凤凰天下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0.75

字       数   329千

版       次   2011年5月第2版    2014年9月第28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80729-745-1

定       价   29.8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小桥老树的一点闲话

第一章 公务员考试全市第二名

疯狂之夜

尴尬的上门女婿

原本想借宿

初识机关作风

偶遇两个女人

第二章 发配青林山当“田坎干部”

青林山的酒规矩

原来是发配

捉强盗

勇敢的名声

书记的心思不好猜

周末沙州行

第三章 无意中抓住救命稻草

三年之约

提留与统筹

工作组副组长

第四章 修公路逼宫镇领导

初生牛犊不怕虎

图纸

同居一室

贷款买图纸

地头蛇的威力

谁敢动祖坟

第五章 马县长表扬人不点名

汇报工作

小佳上山

青干班

交通建设年

继续修路

第六章 引起市常委领导注意

芬刚石场

乡道变县道

郎才女貌

马王爷三只眼

三万元救急

第七章 账上趴着十二万

收钱是技术活

有钱人的幸福生活

全额垫资

及时雨小佳

第八章 要理解领导话外的意思

认识社会大哥

第一次安全事故

停产整顿

哑炮

深度合作

风起青萍

再遇计生难题

第九章 受牵连检察院来访

三年之约提前结束

血案

狡兔三窟

祸及池鱼

第十章 在全县官员瞠目结舌中升官

检察院

换届选举

小桥老树的一点闲话

《侯卫东官场笔记》电子版本即将上线，在上线前，小桥有一点闲话想说。

从2008年1月1日写下《侯卫东官场笔记》的第一句话，转眼间就过去了八个年头。

“1993年6月30日，沙州学院里充满了毕业前的离别愁绪。”这一句寻常的开头语，如一股强大的漩涡，将小桥带进了由侯卫东、张小佳、郭兰、李晶、祝焱、周昌全等众多人物构成的岭西世界，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心情变化，体验他们的悲欢离合，甚至能触摸到他们极为轻微的呼吸以及有节奏的心跳。

有时候，小桥时常在梦中遇到侯卫东和他的朋友们，仿佛真有一个岭西世界，真有一群有血有肉的人。醒来，才发现是一场梦，让人迷醉、忧伤的梦。

当前，《侯卫东官场笔记》出版八本，算上一本《巴国侯氏》，共计九本，两百万字的篇幅成功构造了一个完整真实的岭西世界。总结这两百万字的作品，可是用三句话来概括：这是一部讲述村、镇、县、市、省官场现状的社会小说，也是一部记录时代发展和社会变迁的时代小说，还是一部草根青年逆袭的励志小说。

为了写作侯卫东及其伙伴们的故事，小桥投入了巨大精力，也得到了很大的回报。最辉煌的一年是2011年，《侯卫东官场笔记》八本简体书皆进入全国虚构类作品销售前一百名，八本简体书在当当网上也全部进入全国虚构类小说前一百名。这个成绩意味着颇为丰厚的版税，让小桥可以有机会将兴趣爱好变成终身的职业。从这一点来说，侯卫东和他的朋友们对小桥实在不薄。

因为种种现实原因，故事还没有结尾。如何结尾，小桥没有完全思考成熟。在网上几个有结尾的版本皆是热心读者所作，并非小桥作品。其中在一个版本里小佳出轨，侯卫东和小佳离婚，这完全违背了小桥的本意，在小桥心中，小佳是侯卫东的结发妻子，他们应该白头携老走完一生。至于郭兰的人生命运，更是让小桥经常左右为难，小桥是万万舍不得让她离开侯卫东。这是侯卫东的纠结，同样是小桥的纠结。

至于侯卫东最终能走到哪一步，他的朋友们的最终命运，在此就暂时保密吧。

第一章  公务员考试全市第二名

疯狂之夜

1993年6月30日，沙州学院里充满了毕业前的离愁别绪。

学院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相对而立，中间的两个排球场和三个篮球场就成为楚河汉界。女生宿舍背后是实验楼，男生宿舍背后是一座无名小山。小山上树木和杂草颇为密集，自然成为学生们谈情说爱的圣地。

和室友吃过离别前最后的晚餐，侯卫东顺着小道上了山，来到了固定约会的草丛。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女朋友张小佳仍然没有露面。他暗自焦急，不停地看着手表。

小道上不时有姿势很亲密的情侣经过，这愈发让他心急。终于，小道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等到小佳走进了草丛，侯卫东将她拦腰抱住，恶狠狠地亲了亲脸颊，道：“时间这么宝贵，你怎么能迟到？”

“我是女孩子，天然有迟到的权利。”

小佳仰头迎接着侯卫东暴风骤雨般的亲吻。等到侯卫东亲够了，她才解释道：“段英一直在哭，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劝住。”

段英是小佳的室友，毕业分配到益杨县绢纺厂，其男友分到湖北省的一家国有企业，两地相隔数千里。当分配结果出来以后，段英就意识到分手不可避免。可是当真分离之时，所谓潇洒如瓷器一般不堪一击。

侯卫东庆幸地道：“幸好益杨和沙州只有三个小时车程，否则我们也要面临考验。”

沙州是岭西省的地级市，下辖有益杨、吴海、临江、成津四个县。四个县分别位于沙州市的东西南北，呈众星捧月之势将沙州市围在中心。益杨县在四个县中经济条件最好，而且县城里有一所大学——沙州学院，名气比其他三个县大得多。

小佳使劲地在侯卫东胳膊上掐了一下，怒道：“如果超过三小时的路程，我们是不是也要分手？”

侯卫东急忙讨饶:“我不是这个意思，哎，轻点，我道歉，道歉还不行吗？”

哄了一阵，小佳这才高兴起来，依偎在侯卫东怀里。

为了今天晚上的约会，小佳特意穿了一套橘色套裙。在夜色中，衣服什么颜色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款式。这种上下两件的套裙是约会的最佳服装，所谓最佳，必须满足两个条件，既方便情人抚摸，又能在遇到紧急情况时迅速复原。

小佳浑身无力地靠在侯卫东怀里，任由一双贪婪的大手在身上游走。明天是离校的日子，此时她心乱如麻，紧紧抱着男朋友。

侯卫东嗅了嗅小佳的发丝，轻声道：“我胀得难受。”

小佳早有思想准备，低声道：“今天，我给你。”

三年来，侯卫东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他变魔术一样地取出床单，这是冬天的床上用品，离校以后，旧床单也就无用。他准备用旧床单来开辟一个新时代。

小佳没有想到侯卫东连床单都带来了，浑身烫得厉害，嗔道：“你挖了一个坑，就等着我跳下来，我现在不愿意了。”话虽然如此说，她手脚却没有停下来，帮着铺床单。等到床单弄好以后，两人疯狂地搂抱在一起。

谈了三年恋爱，两人除了没有完成真正的性爱以外，其他所有事情都做过了。经过一阵抚摸，两人气喘吁吁地躺在了床单之上。

小佳仰望着繁星，担心地道：“会不会怀上孩子？”

侯卫东得意地从一旁衣服里取过一个小盒子，道：“小佳，你看这是什么？”

小佳惊讶地道：“避孕套。”

“正是，我买的十块钱那种。”十块钱，对于1993年的学生来说，是一笔不大不小的开支。为了彰显，侯卫东特意说出了价格。

顺利地脱下了小佳的白色小内裤，侯卫东却被避孕套的外包装难住了。避孕套的外包装出奇的结实。他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与外包装斗争了半天，也没有能够撕开。

对于即将到来的成长经历，小佳心情很是平静。相恋三年，走到这一步是水到渠成。看到侯卫东狼狈的样子，她拿过避孕套，沿着外包装的四角摸了过去，找到了预留的开口处，轻轻一撕就将套子取了出来。

侯卫东道：“我不会用，你帮我戴上。”

“你不会用，我更不会用。”

“套上去肯定就行了，那一天学院放科普电影，你没有认真看吧？”

小佳“扑哧”笑了起来，道：“那天你们都说没有认真看，其实个个看得口水直流。”说话间，她还是脸红心跳地试了好一会儿，这才笨手笨脚地给侯卫东戴上。

避孕套戴好之际，侯卫东已经到了要喷发的边缘。身下的小佳紧闭着眼，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这是他意淫过无数次的场景，可是当梦想成真之时，他惊奇地发现自己不知从何下手。

事到临头，小佳反而放开了，伸出手，引导他前进。

将要进入幸福的港湾，侯卫东突然喷发了。他没有想到盼望已久的第一次就这样结束了，很是沮丧，在心底狂吼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早泄？”

小佳对于性事也是懵懵懂懂，见侯卫东费劲弄了一会儿，还没进入身体就一泻千里，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又微微失望。她是善解人意的女孩子，温柔地用双手环着侯卫东结实的后背，以示安慰。

太阳早已消逝在了天边，天空挂满了繁星。

从小山往下看去，沙州学院的灯光倒映在湖水中，波光粼粼，很美。

“明天真的要跟我回家吗？”小佳想着父母的怒容，有些不寒而栗。

侯卫东握紧了小佳的手，神情很是坚定：“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我必须要面对你的父母。”

两人握紧双手，互相给予对方力量。

离校前夜，缓慢吹动的热风让人异常烦躁。树林深处不知名的虫子在孜孜不倦地鸣叫，湖水中晃动的灯光构成了一幅让人难以忘却的画面。

晚上11点，各楼的灯同时熄灭。

守在排球场外的副院长济道林看了看手表，对保卫处胡处长道：“你的人准备好没有？记住，这是非常时刻，要以教育为主，不要轻易发生冲突。实在闹得厉害的学生，记下名字，明天扣发毕业证。”

胡处长知道离别之夜有许多毕业生将疯狂发泄，这是考验保卫处工作能力的时候。为此他提出了特别保卫方案，动员了各系有威望的老师，组成了许多小组，分散到各楼层中，以此来控制事态。

排球场东面的法政系和传媒系男生楼最先发难。一只水瓶不知从哪个窗口扔了出来，在地面上发出了“砰”的一声。水瓶的破裂声是一声信号，法政系和传媒系的男毕业生们早就做好了充分准备，开始了离别之夜的狂欢。

509寝室，蒋大力手里拿着一个胶桶，听到水瓶爆开的声音，如吃了兴奋剂一般，朝窗外一阵猛砸。刘坤也跟着将饭盒扔了下去。

保卫处胡处长尖利的声音在楼底下响起，“谁扔的，不想要毕业证了？”胡处长这种威胁每年都要重复，其苍白和无奈早就被同学们摸得一清二楚。回应他的是所有窗口飞出来的各式杂物。很快，排球场另一侧的女生楼也开始响应。女生们的尖锐喊叫声如轰炸珍珠港的日本飞机，将沙州学院的天空刺得千疮百孔。

骚乱持续了几分钟，窗口扔出的杂物渐渐少了。老师们开始在各个房间里穿来穿去，苦口婆心地做着工作，不时地将香烟发给熟悉的同学。

第一波次的狂欢结束了。

蒋大力意犹未尽，等到守在宿舍的民法老师一走，对侯卫东道：“东瓜，发什么呆，你的桶还没有扔出去。”

侯卫东不想让人瞧出情绪上的异常，笑道：“等老师们走了，我来当发起人。”

个子矮小的陈树鬼点子最多，他溜出了寝室，一会儿就提了两个水瓶过来。进了门就一阵大笑，道：“胖子攒了两个水瓶，准备等一会儿再扔，我把它偷了过来。”

教师们在楼里待了半个多小时，看着同学们安静了下来，陆续离开了学生楼。

胡处长站在济道林身边，道：“济院长，你早些休息吧，看来今天晚上没有什么大事了。”

济道林摇摇头，道：“再等等。”

济道林不走，所有老师也就不好离开，都在排球场等着。

侯卫东伸出头，借着路灯，见到楼下一片狼藉，全是砸碎的破桶烂瓶子。他抓起自己用了四年的饭盒，使劲地朝窗外扔去。蒋大力见侯卫东动手，跳起来，抓起陈树偷来的水瓶，就朝窗外扔去。陈树个子虽小，却是一个不肯吃亏的角色，骂道：“蒋光头，给我留一个。”

第二波次的狂欢又被点燃了。

隔壁传来了胖子杀猪一样的吼声：“他妈的，谁把我的水瓶偷了！”

当“叮当”之声终于停了下来，济道林紧绷的脸松了下来，抬手看了看表，不动声色地道：“12点15分结束，和去年差不多，老师们可以回家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509寝室的侯卫东、刘坤、蒋大力等人各自沉默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当出门之际，蒋大力仰天大笑，道：“深圳，我来了，我征服。”

侯卫东藏着心事，没有如此豪情，对刘坤道：“我们两人还得在益杨见面。”

刘坤理了理西服和一丝不苟的头发，道：“你一定要到家里来找我，县委家属院，不来我要生气。”

大家提着各自物品出了男生楼，踩着乱七八糟的碎片，来到了排球场。排球场外停了许多大车，上面标着到东阳、沙州等城市的名字。

“哥们，走好”、“常回家看看”、“一路平安”等各式标语挂在了树上，随风飘动，哗哗直响。学院广播室里放起了郑智化的《水手》：“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当离校的第一辆汽车发动，或高或矮、或尖利或低沉的哭声便从车内车外响起，如草丛中的蚱蜢被脚步突然惊动，“扑腾腾”飞了起来。

当客车开出学院大门，车上的同学就都沉默了。从此以后，大家就不是沙州学院的学生了，再也没有系主任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追随着成双结对的情侣。而学院退休老院长那一句“只许排排走，不准手牵手”的名言，更是随着缓缓移动的客车而永远地留在了沙州学院里。

尴尬的上门女婿

三个小时以后，客车进入了沙州市区。

经过了一座大桥，小佳指着大河对面的厂区道：“我爸爸、妈妈就在这个厂里，沙州十强企业。”

一大片厂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气派。

从客车站出来，两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街道上走了十来分钟。再钻进了一个小巷道，约莫走了二三百米。小佳停住脚步，用手朝前指了指，道：“前面灰楼就是我家。”

侯卫东忐忑地问道：“你爸妈真的很厉害吗？若是他们不让我进门怎么办？”

“我先上楼，看他们态度。”小佳背着一个小包上了楼，将侯卫东一个人丢在了楼下。

厂区的家属楼，所有住户都在一个单位上班，彼此十分熟悉。见到一个陌生人提着箱子站在门道口，经过的人都打量了侯卫东一番。

过了一会儿，小佳从楼道上走了下来，脸上是要哭的表情，道：“他们让你上去。”

“态度如何？”

“不好，他们听说你分在益杨，坚决反对。”

侯卫东心猛地提了起来，嘴唇干燥得厉害，道：“无论如何我都要上去。”

防盗门虚掩着，电视里，付笛声颇有些气势地唱道：“众人划桨哟，开啊开大船！”

一对中年男女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侯卫东进屋放下箱子以后，恭敬地做起了自我介绍：“张叔叔，陈阿姨，你们好，我叫侯卫东，是小佳的同学。”

80年代国营工厂的家属楼，都属于小巧玲珑的类型。屋子小，两面皆有窗，采光和通风相当不错。而此时屋内空气却如凝结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中年夫妻抱着手，严肃地坐在沙发上。没有拒绝侯卫东进屋，却也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侯卫东做完自我介绍以后，夫妻俩仍然不发一语，让他尴尬地站在客厅里。

侯卫东虽然没有传说中的王者之气，也没有让女孩子一见就变花痴的魅力，可是他毕竟是沙州学院法政系的风云人物，是小佳眼里最优秀的男孩子。如今看着情郎被父母晾了起来，小佳很是心痛，扯了扯侯卫东衣角，道：“你坐。”

对于女儿小佳的行为，父母视若不见。

等到侯卫东坐下之后，小佳递了一杯水过来。喝了一口凉水，侯卫东快要燃起来的心肺舒服了许多。他从裤子口袋里取过红塔山，抽了一支出来，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小佳爸爸，道：“张叔，抽烟。”

张远征是资深烟民，他靠在沙发上，瞟了一下香烟牌子，见是红塔山，心道：“这小子抽的烟，比我的还要好，这些学生大手大脚花家长的钱，真是不懂事。”他扭头看了一眼妻子陈庆蓉，见陈庆蓉盯着电视，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再看了看女儿殷切的目光，便接过了侯卫东递上来的红塔山。

侯卫东早就有了准备，取过一次性打火机。1993年，一次性火机还没有普及，这种一次性火机是高中同学从广东带过来的。他“啪”的一声打燃火，恭敬地递到了张远征面前。

张远征点了火，暗道：“这个男孩子从相貌到谈吐都还不错，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只可惜他分到益杨县，冲着这一点，他就不可能成为乘龙快婿。”

小佳是独女，分配到沙州建委所属的园林所。园林所虽然是一个关乎花草的事业单位，但是效益还不错。干上几年，还有机会调到建委机关去，这是夫妻俩给小佳规划的生活蓝图。张远征夫妻俩为了小佳的分配已经充分调动了所有的社会关系，身心疲惫，实在没有能力再办一个从益杨到沙州的调动。

陈庆蓉突然站起身来，她走到窗边，重手重脚地打开了一扇窗户，弄得声音震天，道：“抽、抽、抽，咳得要吐血了，还要抽，迟早要抽死你。”她把窗户打开以后，又坐回到沙发中，对着张远征道：“不准在屋里抽烟，要抽到屋外去抽。”

陈庆蓉不过四十来岁，岁月已经在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却也让她变得精明强干。

她不能接受女儿嫁给益杨人，是缘于自己的经历。年轻之时，陈庆蓉和张远征曾经两地分居十二年。这十二年的分居生活，给这对夫妻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痛苦记忆。他们两人以自己的人生阅历作为判断女婿的依据。他们要保护还没有经历过社会磨炼的女儿，免得女儿因为选择错误，留下永远不能弥补的伤痛。

小佳长相极似陈庆蓉，是活脱脱的年轻版陈庆蓉。不同之处是性格，陈庆蓉性格刚强，言语咄咄逼人。小佳的性格则多了一分温柔，但是从骨子里，她也是倔强而敏感。

此时，小佳见到父母对侯卫东冷言冷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道：“爸爸、妈妈，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去理菜。”她站起来，对侯卫东道：“我们一起去理菜。”

等到侯卫东起身之时，陈庆蓉站起来，道：“你们坐着，稀罕你们理菜！”她径直走到厨房，“砰”地将厨房门关上。此时，厨房里飘出来一阵鸡汤的香味，知道女儿要回家，陈庆蓉专门请了假，早早地从菜市场买了一只土鸡，用小火煨得香气扑鼻。此时，看到飘着香味的罐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啪地将火关掉，站在厨房里，抹起了眼泪。

过了一会儿，张远征也进了厨房，看着妻子泪汪汪，他气鼓鼓地道：“小佳太不懂事了，不提前说一声，就把人带回来了。”又劝道：“人都来了，吃过午饭，好好跟他谈一谈，这个小伙子看上去还是不错的。”

陈庆蓉不满地道：“给你递了一支烟，立场就变了。若是解放前，你一定是叛徒。想起两地分居的十来年，我就害怕，绝不能让女儿走我们的老路。”

在客厅里，小佳悄悄拉着侯卫东的手，道：“对不起了。”

来沙州这一路上，侯卫东做过充分的思想准备。看到小佳内疚的样子，他轻声安慰道：“这已经比想象中好得太多了，我能够理解他们。”

过了一阵，张远征端着一个大盆子进来，盆子里飘出了阵阵诱人的香味。侯卫东坐了三个小时的车，肚子早唱开了空城计。这香味飘来，顿时将他的馋虫也勾了出来。等到张远征转身又进了厨房，他连忙将口水咽回肚里。

张远征又端出来一盘炸得焦脆的小鱼。这是从大河里捕上来的小鱼，炸焦以后，香味扑鼻，是小佳的最爱。小佳知道这是父母特意为自己准备的，不禁有些心虚，没有刚回家时的理直气壮。

陈庆蓉从厨房走出来，将手中一盆红烧鱼重重地放在餐桌上，拿起饭碗，开始不停地吃了起来。张远征随即也从厨房走了出来，使劲地拉了拉桌子，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侯卫东坐在沙发上，过去吃也不对，不过去也不对，小佳进厨房拿出来两个碗，道：“过来吃饭。”

陈庆蓉几口就把饭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顿，走到客厅。张远征也把碗一顿，紧跟着陈庆蓉的步伐，也走到了客厅。

小佳趁着父母到客厅之际，飞快地给侯卫东夹了一根饱满的鸡腿。

鸡腿皮子发出诱人的金黄色，还有几滴浓汤从光滑的皮子上滑落。不过鸡腿的香味终究抵不过满屋的尴尬气氛，侯卫东勉强将美味鸡腿送进了肚皮。什么叫做味同嚼蜡，他现在有了最真切的感受。

在小佳开始收拾碗筷的时候，陈庆蓉站起身来，走到饭桌前，严肃地对侯卫东道：“你到里屋来，我有话给你说。”

到了最后摊牌的时间，小佳心中“咚咚”地狂跳起来。陈庆蓉面无表情地对小佳道：“你去洗碗，不要过来。”

跟着陈庆蓉走进里屋的时候，侯卫东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终究要来，人死卵朝天，怕个屌。”

陈庆蓉坐在了里屋，她背对着窗户，这样脸上表情就更加灰暗。里屋不大，侯卫东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坐在了陈庆蓉的对面。强烈的阳光透过窗帘，射在侯卫东身上，他下意识地将椅子往后挪了挪，躲避了那一束强光。

陈庆蓉声音有些沙，问道：“毕业了，你分到哪里？”其实小佳进屋之时，已将几个关键问题给她讲了。只是这种问话，有时就要明知故问。

侯卫东知道查户口时间正式开始，只要能查户口，也就说明还有希望，老老实实地道：“今年益杨县从大学毕业生中招了一批学生充实到乡镇去，锻炼几年就进县机关。我想这是一个机会，就参加了益杨县的考试，考了第二名，具体分到哪里还不清楚。”

陈庆蓉心道：“就算国家干部，但在益杨县的乡镇里，有屁作用！”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爸爸在吴海县公安局工作，妈妈是小学教师，还有一个哥哥，在吴海县公安局工作。”

对于侯卫东的家庭条件，陈庆蓉还是比较满意。如今企业转制、破产的越来越多，铁饭碗已经被打破了。她的一位朋友全家人都在锁厂工作，锁厂破产以后，现在连生活都成了问题。想到这些事，陈庆蓉看着侯卫东的目光柔和了一些，随后又想到益杨县到沙州市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她将心中的一丝温情隐藏了起来，面部表情如核桃一般坚硬。

“小佳在沙州园林所上班，而你在益杨工作，以后肯定要两地分居。现在沙州的户口控制得很严，我和小佳爸爸都在企业工作，没有能力帮你办调动。你爸爸是公安局的，应该有些关系，有没有把握把你调到沙州？”

侯卫东直言道：“我爸爸是东阳镇派出所的，快要退休了，他没有能力把我调到沙州。”

陈庆蓉脸色阴了下来，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也不想多管。我们只有一个女儿，想她留在身边，这个我相信你能够理解。”

“我理解。”

“我和小佳爸爸两地分居多年，小佳小时候只能放在婆婆爷爷身边，好不容易才团圆。我们不希望小佳也过两地分居的日子，不会同意小佳离开沙州。你是大学生，希望能够体谅做父母的难处。”

“阿姨的意思，就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陈庆蓉见侯卫东有些痛苦的表情，委婉地道：“我们对你本人没有意见，也尊重你们两人的感情。但是你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学校，是成年人了，必须考虑现实问题。”

侯卫东低头不语。

陈庆蓉加重了语气，道：“如果你真喜欢小佳，就要让她幸福。我希望你有男子汉的责任心，快刀斩乱麻，与小佳分手，给她幸福。”

这种情况，侯卫东早就料到了。当话真的挑明之时，心、肝、肺就如被一只大手捏碎，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道：“现在我心很乱，不能马上答复，请陈阿姨给我一点时间。”

陈庆蓉正在和侯卫东摊牌之时，张远征坐在沙发上，点起一根烟，慢慢地吸着。满怀心事的小佳已将客厅收拾干净，坐在电视机前，随手拿起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不要换了，就看篮球比赛，遥控器给我。”

按照两人临时分工，陈庆蓉对阵侯卫东，张远征负责做女儿小佳的思想工作。结果篮球比赛开始以后，张远征立刻被吸引住了。他虽然五十岁了，可是对篮球比赛有着惊人的迷恋，每逢关键比赛，他还要换班在家里看比赛。此时他兴致盎然地看起了比赛，将教育女儿的重任丢在了脑后。

里屋，陈庆蓉已把态度表明，而侯卫东却不肯正面回答，她心中微愠，道：“侯卫东，我是说实在话，也是对大家好，你好好想一想。”走出客厅，看到张远征正兴高采烈地看着篮球比赛，无名火“腾”就升了起来。

“看，看，一天就知道看！有了篮球比赛，家都可以不要了，你去跟篮球过一辈子！”

小佳见母亲脸色不对，又看了看有些沮丧的侯卫东，心知事情肯定崩了，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了出来。

客厅原本就狭窄，四个人全都站在客厅里，原本就拥挤的空间被填得更满。窗外烈日当空，地表被晒得极烫，热空气不断地从地面升起，形成了一股股热风，在一幢幢大楼前游荡。

侯卫东后背被汗水打湿了，额头上全是黄豆大小的汗珠。他站在门口望着小佳，心中纵有千百种滋味，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张远征正在兴头上，电视却被关了，顿时心如一百只猫在抓。可是看妻子面色不善，又想起当前家中的大问题，不敢多言，便气鼓鼓地取了一支烟，准备到阳台上抽。陈庆蓉在一旁冷若冰霜地道：“你，到哪里去？！”张远征就坐了回去。

小佳知道母亲陈庆蓉脾气火爆，见她对父亲如此态度，心跳得厉害。她担心一句话不慎，惹恼了母亲，侯卫东就会被赶出家门。

侯卫东经过短暂而激烈的思想斗争，也下定了决心，道：“陈阿姨，我有几句话要说。

“陈阿姨、张叔叔，虽然你们不同意我和小佳继续交往，我不怪你们，因为你们是全心全意为了小佳，这点我能理解。”

小佳脸色骤变，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她就用手撑着沙发，脸色苍白地听着侯卫东做着最后的陈述。就如三年前的一次跨系演讲会，她看着法政系一位壮实男生做最后的陈述。正是那一次精彩的最后陈述，侯卫东的影子留在了她的心中。这一次最后陈述，不知能否打动两位家长，出现挽狂澜于既倒的奇迹，小佳心中完全无数。

此时，侯卫东的思维变得格外地清醒，道：“我和小佳感情很好，即使阿姨和叔叔坚决反对，我也不会放弃。凭着我和小佳共同努力，我们一定能有好的前途，这一点请你们相信。”

小佳顺手从桌上取过一张纸巾，擦掉泪水和即将流出来的鼻涕。

陈庆蓉并不松口，道：“我相信你有好的发展前途，可是益杨和沙州的差距不是一个人能弥补的。我们是过来人，看问题很现实。”

侯卫东明白，这种争执解决不了问题，他挺了挺胸口，道：“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就告辞了。”小佳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她顾不得父母在身边，拉着侯卫东的胳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着女儿的模样，陈庆蓉心软了一下，可是很快又强硬如初，对张远征道：“你陪着到车站去，买一张车票。”

侯卫东礼貌地摇了摇头，道：“谢谢阿姨，不用了。”此时，小佳的倔脾气上来了，她昂着头道：“我要和侯卫东一起走。”

张远征在一旁瞪着眼睛道：“你敢走，走了就不准回来！”

侯卫东冷静地道：“阿姨，我和小佳说两句话，可以吗？”

陈庆蓉故意冷着脸，点点头道：“你们到里屋去谈吧。”等到侯卫东和小佳走到了里屋，张远征轻声道：“这个小伙子看起来还不错。”陈庆蓉瞟了一眼里屋，见两人将门关了，就道：“他比小佳要成熟，家庭条件也不错。若是在沙州上班，我肯定不会反对，还要举双手赞成。”

张远征忍不住还是把烟抽了起来，陈庆蓉坐在沙发上，道：“你还是少抽点，天天在咳嗽。”张远征见妻子反对得不厉害，就使劲地吸了两口。

陈庆蓉皱了皱眉头，又道：“小佳表面温顺，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怕不会轻易分手。这几天我们要把小佳看紧一些，免得她有过激行为。你不要说过激的话，免得年轻人莽撞。”

张远征在厂里天天跟机器打交道，对机器的熟悉程度远远高于对人性的了解，平时在家里也不太管事。他不在乎地道：“没有这么严重，我们不准他们来往，沙州和益杨隔得这么远，过几天自然淡了。”

陈庆蓉在丈夫面前，强硬的姿态终于松了下来，道：“只怕未必，侯卫东这人很硬，小佳性子也倔，要让他们彻底断开，还要费不少工夫。老头子，这次你不要当甩手掌柜，要帮着我多做小佳工作。”

侯卫东进了里屋，用背抵住房门，紧紧抱住了小佳。两人口舌相依，抵死缠绵，更因为小佳父母就在门外，侯卫东即将回益杨，这抵死的缠绵更显得刺激。

“你别走。”小佳眼中带着些企盼。

“你妈都下了逐客令，我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留在这里。”侯卫东见小佳一脸幽怨，内心有些刺痛，宽慰地道：“我们两人都要坚持住，困难是暂时的，面包总是会有的。”

小佳毅然抬起头，看着侯卫东神情中透着坚决，道：“我跟你到益杨去。”

侯卫东抱着小佳，摇头道：“若是你跟着我走，关系就彻底弄僵了，反而没有退路。现在先把大家的情绪缓下来，再从长计议。”

小佳眼中有一种豁出去的神情，在侯卫东耳边：“你发誓，无论什么情况，都不离开我。”

“我发誓，我们永远在一起。”

小佳眼神中闪过一丝神采，道：“我要让你永远都忘不了我。”她慢慢地跪了下来，一只手拉开了侯卫东裤子拉链。侯卫东吃了一惊，道：“小佳，干什么？”“我要让你永远忘不了我。”小佳的手已从拉链处探了进去。

小佳这个动作实在大胆，侯卫东万万没有想到她在这种情况下会有这样的举动，全身僵硬着，轻声道：“小佳，小佳。”

在沙州学院的小山上，侯卫东好几次想诱导小佳进行类似的行为。可是小佳害羞，每次在最后关头躲闪了。此情此景，让侯卫东热血上涌，他望着小佳纤细而洁白的脖颈，暗暗在心中发誓:若是辜负了小佳，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陈庆蓉见两人进了小屋许久都不出来，怕两人出意外，走到门口，道：“小佳，快一点，再晚就没有回益杨的车了。”

听到陈庆蓉的声音，侯卫东心中一急，道：“小佳，不行，他们在外面，起来吧。”话虽如此，他却无力抗拒小佳如野火般的激情，扭过身，轻轻地把门栓推进栓孔里。

陈庆蓉见里屋没有声音，道：“小佳，快点！”说这话时，声音已有些严厉了。

随着一阵颤抖，侯卫东使劲地捏住了小佳的肩膀，所有的野性和精华都喷涌而出。

等小佳收拾好，侯卫东坚定地道：“小佳，我们不能放弃，你等着我，我一定要想办法来到沙州。”小佳对侯卫东充满了信心，狠狠地点了点头，道：“这里收信不方便，还是按着老地方给我寄信。记住，两天给我写一封信，必须写，不许偷懒。”

两人出了门，侯卫东心中只有坚强，没有悲伤，脸上甚至带着些微笑。

走在大街上，赤裸裸的阳光从云层俯冲而下，将大地笼罩。汗水将侯卫东的前胸后背全都打湿了，似乎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客车缓缓开出沙州汽车站，侯卫东紧紧盯着窗外，幻想着小佳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街道上，向着自己微笑，朝自己挥手。结果很失望，街上人来人往，却不见小佳熟悉的身影。“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当沙州市完全消失在一片阳光中，一句熟悉的诗句，从心底深处跳将出来。

侯卫东只觉心中空荡荡无处着力。

原本想借宿

客车行走于大道上，渐渐地，沙州市的痕迹淡了，不时出现益杨县的标语。

下了客车，踏上了益杨熟悉的大街。侯卫东忽然发现，从沙州学院毕业以后，他在益杨就失去了立身之地。在学院之时，侯卫东和其他同学经常嘲笑沙州学院。可是离开了沙州学院给予的小床和课桌，他才发现益杨县竟然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这是一个城市最现实和最无情的地方，也是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家的原因。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千百年的古训朴实而深刻。

侯卫东在街道上茫然走了一会儿。四年时间，侯卫东陪着小佳将益杨大街小巷逛得十分熟悉，这里许多地方都能牵出他对小佳的回忆。以前常嘲笑小佳对逛街的痴迷，如今小佳远在沙州，就算想陪她逛街也不可得。

益杨大街上，很多商场都在放着同一首歌：“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旋律……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个结果，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我……”这首歌，侯卫东也听过很多遍，当时觉得平常。可是今天，他仿佛被点了穴道一般，静静地站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充满忧伤地听着童安格温柔成熟的歌声。

很久，他才从歌声中清醒过来。

在益杨，最熟的人算是同一寝室住了四年的刘坤。在寝室里，侯卫东和蒋大力时常厮混在一起，关系最铁。与刘坤的关系相对就要差一些，不过两人亦没有冲突，关系还行。

刘坤是寝室里的独行客，生活得很自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梳子慢慢地梳理头发；每天晚上熄灯以后，男生寝室通常都要讲一些黄色话题，这个时候，他发言最为积极，常常语出惊人。

班上有一个女孩，长得实在有些丑。俗话说丑人多怪，这个女孩性格也格外古怪。一天晚上夜谈时间，刘坤突发感叹：“她长得这么丑，脾气又怪，肯定嫁不出去，下面长期无人使用，说不定会生锈。”

此语一出，生锈成了对丑女的代称。比如在公共场合看见一个女孩长得不怎么样，法政系的男生会说：“这个女孩子长得很生锈。”延伸出来，看到漂亮女生，就会一齐感叹：“真是光滑。”

刘坤是沙州学院“生锈”与“光滑”文化的创造者。可是这位口中英雄，在交女朋友上却总是阴差阳错。每到周五，他把头发梳成周润发式大背头，到学院的三个舞厅晃来晃去。晃了四年，毕业之时还是光棍一条。

分手时，大家互相留了家庭住址，侯卫东很轻易地找到了县政府家属院。院内绿树成荫，里面的住户全是益杨县党政机关干部，俗称为“二县府”。守门的大爷听说是找六幢的刘坤家，态度立刻好了起来，道：“刘部长家就顺着这条道走，六幢一单元五号，好找得很。”

开门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她长相并不是特别漂亮。最大的特点是“白”，皮肤洁白而细腻，极有光泽，凭空给她增添了许多韵味。女子挺有礼貌地问道：“你找谁？”这女子相貌与刘坤有八分相似，特别是皮肤和刘坤如出一辙。只是这等皮肤长在女子脸上，可以称为妩媚，而长在男子脸上，稍不留意，便被称为小白脸。

侯卫东知道刘坤有一个姐姐在银行上班，眼前这个女子肯定是刘坤的姐姐，彬彬有礼地道：“刘姐，你好，我是刘坤的同学侯卫东。”

那女子正是刘坤的姐姐刘莉，她听说过侯卫东的名字，便对着屋内喊了一声：“刘坤，侯卫东找你。”

屋内响起了一阵踢踏的拖鞋声，刘坤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在家里穿了一件短衬衫，头发似乎还有些摩丝，显得又光又亮。他惊奇地道：“侯卫东，你今天不是到沙州去了？”

侯卫东不想将他的狼狈事告诉刘坤，道：“我明天想到人事局去一趟，看分配方案定下来没有。”

刘坤站在门口，道：“应该没有这么快，听说要7月中旬才有结果。你不是要去见小佳的爸爸妈妈吗？是不是他们不同意你们的事情？”

“工作没有落实，哪里有心情去谈这些事情？”

1993年7月1日，对于侯卫东来说是一个难以忘记的日子。上门相亲被拒，从沙州市到益杨县走了一个来回，整整坐了六个多小时的汽车，让他脸上竟有了淡淡的风沙之色。

对于刘坤来说，7月1日是舒适的一天。他坐着小车从沙州学院出来，中午被爸爸的同事请去吃了一顿大餐。晚上一家人又出去吃了一顿，庆祝他从沙州学院毕业。

两相比较，刘坤显得颇为滋润。

进大学之初，由于父亲是益杨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刘坤到校时有着很强的优越感。不久以后，他的优越感就被侯卫东的光芒所粉碎。侯卫东在学院拿过四次一等奖学金；是院、系两级学生会干部；是为数极少的学生党员；还将生物系系花张小佳追求到手。这些辉煌使刘坤的心情黯淡了四年。

大学毕业以后，刘坤的优越感再一次回来了。

刘莉在屋内道：“你们两人怎么在门口站着说话，进来坐。”

刘莉家是三室一厅，客厅还兼饭厅的功能，足足有三十个平方。侯卫东见识过小佳客厅里的狭窄，见到这个大大的客厅，暗道：“沙州有什么了不起，一家人还不是那样挤在一起！”

“喝茶，这是青林镇茶场送来的好茶，五十块钱一两。”刘坤递给了侯卫东一个白色细瓷茶杯，便坐回沙发上。他把电视打开，随意地“叭叭”按着遥控，有一句无一句与侯卫东聊着天。

侯卫东内心深处觉得刘坤不如自己优秀，他们两人的交往中，侯卫东心理上隐隐占着优势。今天刘坤不冷不热的表现，让他觉得很是别扭。

电视是一些很无聊的广告，不痛不痒，不咸不淡。

刘莉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西瓜，切成巴掌大的薄片，插了一些牙签，对侯卫东友好地道：“请吃西瓜。”

刘坤道：“这是金滩镇送过来的，新二号瓜，味道很不错的。”

侯卫东不愿意在刘坤面前显得太拘束。他用牙签穿了一片，对刘莉道：“谢谢刘姐。”

“不要太客气了。”刘莉抢过刘坤手中的遥控板，按了几下，电视里就传出了《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歌：“千年等一回……”她优雅地跷着二郎腿，小腿跟着电视里的歌声轻轻地抖着。看了一会儿电视，随口问侯卫东：“你分到哪里？”

益杨党政干部考试有十个名额，结果有三百多应届毕业生参加考试。侯卫东考了第二名，成绩相当不错。他尽量平淡地道：“我参加了益杨党政干部考试，明天准备到人事局报到。”

刘莉很熟悉这次县里党政干部考试，听到侯卫东考上了，有些意外地看了刘坤一眼，“侯卫东考上了，怎么没有听到你说过？”

刘坤没有回答，专心地啃西瓜。

刘莉言犹未尽，道：“一个班的同学，侯卫东考入前十名，你才考一百六十名，真不知道你在学院学了些啥子！”

刘坤刚才在装深沉，这一下再也忍不住了，不高兴地道：“我不想到乡镇去工作，成天跟农民打交道，又脏又臭。”

刘莉反驳道：“爸爸在乡镇干了十多年，什么时候闻到过他身上的臭味？当年全家在乡镇的时候，你天天在山坡上跑，和农村小孩一样。现在进了城就忘了本，看不起乡镇了？

“这次党政考试前十名，已经进入了组织部的梯队，多少人都想进入。刘坤你不要说大话，明明没有考好，还要找客观原因，以后工作了，要脚踏实地的，好好向侯卫东学习。”

刘莉属于伶牙俐齿的女孩，和弟弟争论起来，就如机关枪一样响个不停。两人又争了几句，刘坤渐渐红了脸，如斗鸡一样，眼看着就要发作了。

姐弟俩的争执，让侯卫东很是尴尬。

这时，传来了门锁的响声，走进来一对中年夫妇。中年男子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穿白短袖，不胖不瘦，脸色黝黑，很是干练。而中年女子皮肤很白，头发烫成大波浪，这是益杨当前最流行的发式。

刘坤的爸爸是县委宣传部长刘军，他为人挺谦和，见屋里有客人，一边换鞋子，一边问道：“你是刘坤的同学？”

侯卫东连忙道：“刘叔叔，你好，我是刘坤的同学侯卫东。”

刘莉嘴快，道：“侯卫东也参加了党政选拔考试，考得不错，进入了前十名。”

刘军脸色沉了下来，指着刘坤道：“你搞什么名堂，才考一百六十名，真是给我丢脸！”

刘坤脸色极为难看，道：“爸，我好歹也考上了大学，怎么给你丢脸了？柳叔叔的儿子还不如我，当了几年兵，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刘莉接口道：“当兵又怎样了，我看着顺眼。”柳明杨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他的儿子柳江涛和刘莉一班，成绩一般，高中毕业就参军入伍，退伍后分到了县建委。两人如今已确立了恋爱关系。刘坤话锋直指柳江涛，刘莉自然不同意。

刘军又问：“你考了多少名？”

“第二名。”

“嗯，不错。”

刘坤妈妈换了鞋子，走到客厅。她保养得极好，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用牙签挑起一片西瓜，自顾自地吃了两块，才对刘军道：“让你早点回来，就知道喝酒，看嘛，白娘子都演半集了。”

刘军继续亲切地和侯卫东谈话：“你到哪个镇落实没有？乡镇很艰苦，要有心理准备，特别是青林、吴滩等镇，距离远，交通不便，工作任务很重。”

侯卫东对乡镇生活根本没有概念，道：“参加考试时就明确了要到乡镇锻炼，既然下乡镇，条件肯定就没有城里好。”

刘坤妈妈不以为然地道：“小坤没有考上，也是一件好事，分到了乡镇，也不知何年何月能调回。若是分到青林和吴滩，进趟城要坐两三个小时，到时哭都来不及。”她说这话时，充满了居高临下之态，没有考虑到侯卫东的感受。

“话不能这样说，乡镇锻炼人，县上的领导哪一位没有在乡镇当过一把手？”刘军鼓励道：“侯卫东到了镇上要好好干，组织上对你们这一批干部寄予了厚望。这也是沙州历史上第一次公开选拔后备干部，以前没有，以后也难说，要珍惜这个机会。”

“到了乡镇，能否回来说不定，我家小坤不稀罕。”刘坤妈妈极为护短，听说侯卫东考了全县第二名，她心中没来由就有些不满，句句话都说给侯卫东听。

刘坤妈妈毫不留情面的话，就如鞭子抽在侯卫东脸上。

坐了一会儿，侯卫东起身告辞。他刚刚从学院毕业，还没有住旅馆的习惯，找到刘坤，其实是想在他家住一晚上。可是见到刘坤家人之后，便打消了住在刘坤家的想法，决定去住旅馆。

刘坤穿着一双拖鞋送到了“二县府”大院。

到了院门口，刘坤停了下来，道：“毕业以后，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见面了。今晚就住在我这里，我们哥俩好好聊聊。”

侯卫东道：“我哥出差到益杨来办案子，约好了等一会儿见面。我们以后都在益杨工作，不愁没有机会见面。你回去吧，改天再聊。”

“如果真的有事，我就不留你了。分配结果出来以后，跟我联系。”刘坤突然神秘地道，“给你说一个事，这事情你要保密，不要给任何人说。我的工作已经落实了，分在县政府办公室。以后你到了乡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给我说。”

路灯透过树叶，一些斑点落在了刘坤的脸上，一团黑，一团亮。侯卫东忽然对刘坤产生了一种陌生感。离开了学校，刘坤身上多出来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这个优越感在学院之时深藏在内心深处，条件一旦成熟，不知不觉就溜了出来。

走出了“二县府”大院，侯卫东一直没有回头，等拐了一个弯，他才飞快地回过头去。二县府已经隐入黑夜之中，就如一个黑沉沉的怪兽。

侯卫东坐车到了沙州学院招待所，睡在熟悉的环境，他躁动不安的心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当夜，无梦。

初识机关作风

益杨县人事局在县政府三楼。在沙州学院读书之时，侯卫东哪里瞧得起小小的县政府。可是真的走到了县政府大院，四方形的灰色建筑、红色的国徽、飘扬的红旗，让他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口也有些发干。

“人死卵朝天，都是人，我怕什么！”给自己打了气，侯卫东抬头挺胸朝县政府走去。走到门卫处，他眼都没有朝那边望一下。守门的保卫有三个，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他们没有理睬侯卫东。跟在侯卫东身后不远是两位穿着老旧、神情犹豫的中年人。他们刚走到门口，一位门卫便走了出来，用严厉的声音道：“你们找谁？先在这里登记。”

侯卫东回头看了一眼，两位中年人已经乖乖地站在保卫室的门口，如同等着受审的犯人。到了三楼人事局，侯卫东看着一排办公室，显得有些迷惑。他观察了一会儿，来到写着“办公室”的房间，走了进去。

局办公室有两张桌子，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年轻人。从气质来看，侯卫东估计他也是这两年的毕业生。另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挺认真地看着报纸。

几个办事的都集中在年轻人桌子前，年轻人一边问话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侯卫东见年轻人一时完不成，来到了女同志的桌前，问道：“同志，问一个事。”那个女同志头都没有抬，仍然盯着报纸。

“毕业生分配的事情，请问找哪位同志？”侯卫东又问了一句。那位女同志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用手指了指年轻人，道：“你问他，这事我不知道。”

侯卫东碰了一鼻子灰，来到年轻人面前等着。过了一会儿，才轮到了他，他道：“你好，我想问问毕业生分配的事。”那个年轻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扭头指了指那位女同志，道：“我手里有事，你去问姜主席。”

被称为姜主席的女子脸色有些潮红，想来正是更年期，听到年轻人把事情推给了自己，不耐烦地道：“我只管接收文件，来人来访是由你负责。我是要退休的人了，你何必把事情推给我。”她把报纸朝桌上一扔，气冲冲地出去了。

社会上总把麻木、呆板、傲慢的脸称为衙门脸，侯卫东也常常听到这种传言。以前他还不以为然，认为这说法有些夸张。此时人事局办公室里的情形，生动地给他演示了什么叫做“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事难办”。

他在心中暗道：“热情、周到、廉洁是干部的基本素质。以后我当了官，一定要改变这种情况。”理想终归是理想，现实是，侯卫东必须要在益杨县人事局把手续办完。

年轻人将眼镜取下来，用绒布细心地擦了擦，看着姜主席的位置，含沙射影地道：“有些人，屁大的事情都不会做，成天只会闹待遇、涨工资、抢房子，这大锅饭早就应该砸了。”发完牢骚，他扭头向门外看了一眼，问侯卫东，“你有什么事情？”

“我是沙州学院今年毕业的，通过了益杨党政干部选拔考试。想问问，什么时候报到？”

年轻人态度稍好了一些：“原来是这事，这件事情你到隔壁综合干部科，找朱科长。”

一句话的工夫，让侯卫东等了近半个小时。他火气腾腾直往上冒，可是却没有办法发泄出来，因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对方并没有错误。

来到了综合干部科，这里人更多。侯卫东等了一个小时，才看到有一张桌子空了出来，上前道：“同志，你好，我是沙州学院的毕业生，通过了益杨党政干部选拔考试，请问什么时候报到？”

递上了相关证明，秃顶的中年人仔细看了看，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看了看，道：“侯卫东，考得不错嘛。”侯卫东见朱科长态度和蔼，不禁生出几分好感：“科长毕竟是科长，水平比办事员高，态度也好。”

朱科长慢条斯理地道：“你们的分配方案还没有最后确定。7月15日，你再来一趟。”

“谢谢朱科长。”侯卫东见中年人说话和气，又得到了还算满意的回答，也就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出了益杨县人事局，便坐车回到了家乡吴海县。

7月15日眨眼就到，侯卫东一大早就坐客车赶到了益杨县。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侯卫东轻车熟路地找到脑袋有些光秃秃的人事局朱科长。

朱科长从办公桌里拿出来一本册子看了一会儿，道：“分配方案还没有定下来，你7月25日来报到。”这一段时间，恰逢大学毕业生安置以及乡村教师民转公的问题，他忙得头昏脑涨，完全忘记了曾经让侯卫东7月15日来报到。

侯卫东想起上一次的经历，看了一眼朱科长桌上的电话，小心翼翼地道：“朱科长，我家住在吴海县，来一趟不方便。能否给我一个电话号码？”

朱科长接电话也接怕了，闻言不耐烦地道：“给你说了25号，你到时来就行了。图方便，到吴海去工作，用不着到益杨来！”说完，他低着头去看报表，不再理睬侯卫东。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侯卫东强忍着气，灰溜溜地走出了人事局大门。走到了一楼，恰好见到刘坤提着公文包走了过来。他穿着短袖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在学院时成熟许多。看到侯卫东，刘坤在楼道口停了下来，道：“侯卫东，你分到哪里？”

“分配方案还没有定下来，让我25号再来。”

刘坤取下腰上的BP机，看了看时间，道：“我在府办综合科上班了，综合科真不是人干的事，事情成堆。这BP机是科里给我配的，方便联络，科里的人，一人一个，每个两千多元钱。”他说得平常，可是语气中的炫耀却是铁门板也挡不住。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帮你去问问朱科长。”刘坤看着侯卫东灰头灰脑的神情，心中快意无限，主动帮忙。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这句诗将少年人的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侯卫东在学院时也曾经豪情万丈，可是当他站在县政府看着行色匆匆的官员们，往日的自信不知不觉中坍塌了一角。侯卫东站在底楼如影子一般，没有人瞧他一眼。他索性背对墙，假装在看墙上的宣传照片。

门外响起了几声长长的喇叭声。县府大院来往的车辆很少长鸣喇叭，即使要鸣也只是短短数声，这几声长长的喇叭声预示着不同寻常的车辆进了县府大院。侯卫东好奇地回过了头。

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政府大院，在大楼门口稳稳地停了下来。前门飞快地下来一人，提着一个黑色提包，拉开后车门，恭敬地等着车里的人下来。

车上下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体微微发福，皮鞋油亮，很有气度地走了过来。好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停了下来，靠在墙边，面带微笑，身体微微弯曲，恭敬地道：“马县长好。”

等到侯卫东想起此人正是益杨县县长马有财，马有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道口。侯卫东真切地感到县长真是一个大人物，而挥斥方遒的同学们才是真正的少不更事。低头看着满是泥垢和灰尘的皮鞋，自惭形秽之情油然而生，他突然觉得心中发虚：“在县长面前，大学毕业生多如牛毛，我又算什么？”

过了几分钟，刘坤下了楼，道：“我去问了朱科长，他说分管组织人事的赵林副书记出差去了，分配方案定不下来。”听到朱科长没有说谎，侯卫东心气稍平，问道：“不知赵书记什么时候回来？”

刘坤摇头道：“赵林副书记是县委的，我在政府综合科上班，对赵书记的行程不清楚，抽空去问问周秘书。”他又取出BP机看了一眼，“我手头有事情，等一会儿要陪李县长去接待临江县的客人，就不请你到办公室坐了。改天我们同学抽时间好好聊一聊。”

偶遇两个女人

离开了县政府大院，侯卫东不想在益杨县城里停留。他到车站买好了回吴海的车票，然后顺着街道来到以前与小佳常去的刀削面馆。

刚在面馆坐下，听见脆生生的一个女声招呼：“侯卫东。”侯卫东回头，意外地见到了小佳的室友段英。段英是小佳一个寝室的好友。在学院之时，他们经常一起玩，互相很熟悉。

小面馆不过五张桌子，此时正是午餐时间，每张桌子都有流着汗水的人，一片“呼哧呼哧”的声音如被惊起的鸥鹭。

段英仍然沉浸在失恋的情绪之中，对小佳的爱情自然就很关注，道：“7月1日那天，你跟着小佳到了沙州，她的父母同意你们吗？”

侯卫东苦笑道：“遇到坚决反对，我们两人正式转入了地下活动。”

“以前听师兄师姐们说，毕业是爱情的坟墓，我不相信，现在落在自己身上，终于相信了。”

“但是我不服输，我更相信事在人为。”侯卫东一边吃着面，一边用坚定的语气给自己打气。段英叹息一声。

吃完面，出门之时，段英看着毒辣的太阳，道：“你是下午2点的车，现在才12点30分。时间还早，太阳这么毒，你到我屋里坐一会儿。”

“你屋里？”据侯卫东了解，绢纺厂里的女工都是住厂区里的集体宿舍，只有厂级领导和主要的中层干部才有资格住进县城里修的家属院。听到段英说她的屋子，很有些奇怪。

段英解释道：“我有一个表姐以前在益杨工作，现在调到沙州去了。她有一个小房间，就在前面那幢楼，借给我暂住。”又道，“我在绢纺厂技术室上班，平时没有什么事情，今天轮到了我休息。”

沙州地区气候适宜桑树生长，吴海、益杨、临江、成津等几个县都将蚕桑产业作为支柱产业。每个县都建有绢纺厂或是丝厂，效益都还不错。侯卫东的二姐侯小英就在吴海县丝厂做财务，姐夫在厂里跑销售。

来到绢纺厂的小屋，段英首先将屋角电风扇打开。电风扇是老旧的座扇，上面有不少锈迹。她弯腰开电扇的瞬间，丰满的乳房在侯卫东眼前闪了一下。侯卫东连忙将目光移开，打量着房间。这是一室一厅的旧房子，墙壁已有些灰色，贴了几幅《新白娘子传奇》的剧照。还有一些女孩子喜欢的饰物，加上墙上花花绿绿的衣服，顿时给人一种女孩子闺房的温馨感觉。

段英倒了一杯果汁，道：“我才搬过来，条件差些。明年争取买一个冰箱，到时就可以喝冰冻果汁了。”

“我什么时候能在益杨有一间房子，就心满意足了。这一段时间让我感觉如流浪儿一样。”侯卫东慢慢地喝了一口果汁，果汁酸酸甜甜，十分好喝。

“你进了政府机关还有希望，厂里是死水微澜，看不到一点希望！”

“绢纺厂的效益还不错，你不太满意？”

“我的父母是临江县陶瓷厂的工人。这几年效益不好，厂子倒闭了。我才上班，估计也很快要加入破产大军。”段英神情一片落寞，进了里屋换了一身薄丝衫。这种薄丝衫是居家时常穿的衣服，也是丝厂、绢纺厂的福利，侯小英在家里也穿这种薄丝衫。

“我也感到压力很大，到了乡镇以后，如果短期之内不能调进县城，事情就很麻烦。而到了县城以后，能否调到沙州更是未知数！”

“你能力这么强，肯定很快就能在益杨县打出一片天地。到时找机会调到沙州去，他们就没有反对意见了。”在段英心目中，侯卫东根本不可能调到沙州去，她所说的都是安慰他的假话。

侯卫东告辞之时，段英用袋子装了几个苹果，道：“车要开好几个小时，装几个苹果在车上吃。”

进厨房的时候，阳光直射在段英身上，射透了薄丝衣，将其玲珑的身材几乎是赤裸裸地暴露在侯卫东眼前。侯卫东浑身鲜血猛地往上涌，下身不受控制地昂然而起。他将水果袋放在了腿前挡住蒙古包，狼狈地出了段英的小家。

7月25号，侯卫东在11点到了益杨县人事局，谁知朱科长开会去了。无奈之下，他来到附近邮局，坐在邮局的长椅上给小佳写了一封信。这一封信他整整写了一个小时，满满十二页，讲了到人事局报到的遭遇，尽述相思之苦。

下午2点钟，侯卫东再到人事局。综合干部科没有开门，他站在外面等了10多分钟。一位中年人走了过来，见到汗流满面的侯卫东，停了下来问道：“你来办事吗？”

侯卫东看此人很有官气，道：“我到人事局报到。”

中年男子推开了综合干部科的大门，隔着一道门，里面是清凉世界，外面烈日炙人。六七个工作人员坐在一起吹牛，办公室被称为姜主席的中年妇女正哈哈笑着，他们见中年男子进了门，同时闭了嘴。

朱科长站起来道：“赵书记，请坐。”

中年男子道：“县里财政紧张，除了县领导以外就只有组织部和人事局配有空调。这是县委对我们组织人事部门的厚爱。以后空调开起的时候，不准把门彻底关死，办事群众在外面等得满头大汗，你们关起门享受，传出去丢了人事局的脸面。”

朱科长解释道：“赵书记，我们在讨论民办教师转公的事情。”

赵林语重心长地道：“你们是窗口部门，注意这些细节问题，否则会影响政府形象。”

等到赵林离开，朱科长舒了一口气，问道：“你是赵书记的熟人？”侯卫东原本想否认，可是看着办公室几人的神情，灵机一动，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朱科长热情地问了侯卫东情况，道：“这批公招生分配方案已经下来了，全部下乡镇，我看看你是哪个乡镇。”他翻到了一张表，找到侯卫东的名字，惊异地道：“青林镇？”他拍了拍侯卫东的肩膀，道：“青林镇是益杨最远的乡镇，每天只有一班客车，去一趟要三个小时。只要赵书记同意，完全可以想办法帮你调到近一点的乡镇。”

侯卫东心道：“我哪里认识这个赵书记。”口里道：“反正都是乡镇，都差不多，艰苦的乡镇更加锻炼人。”

朱科长拿了一张表，道：“你填一下表格。”然后吩咐道：“小李，帮着侯卫东跑下手续。”

人熟确实好办事，在综合干部科小李的帮助下，不到半个小时，走了四个部门，侯卫东轻易地就办完了所有手续。

侯卫东递给小李一支烟，点上火道：“李科长，谢谢了。”

小李长着一口被烟和茶共同作用的黑牙，道：“我只是小办事员，哪里是什么科长。手续齐了，你可以到青林镇去报到。”说完，他压低声音，一副老朋友的神情，道：“如果赵书记能送你下去，或是让组织部派个副部长送你下去，以后在青林镇日子就好过。”

侯卫东感激地道：“谢谢李科长了。”对于小李的提醒，他并没有往心里去。

离开了人事局，侯卫东到粮站办了粮油手续。此时还不到下午3点钟，他陷入了两难境地：手续上说明五日内报到有效，但是到青林镇听说要三个小时。今天赶过去，已是晚上6点多钟，青林镇已经下班了；可是若坐车回吴海县，往返起来实在费力。

侯卫东坐车到了沙州学院招待所，登记了住房，然后在房内睡了一个好觉。黄昏，他才到校园小食店去吃晚饭。

学院已经放假，少数留在学院的学生在院内逛荡。走在校园里，景物依旧，侯卫东却失去了学生时代的感觉。在熟悉的小食店要了回锅肉和炒白菜，外加两碗白饭。里面有几位学生在喝酒，喝到兴奋处，一人道：“院后门开了一个小舞厅，环境不错，我们去跳舞。”几个学生都响应着。

吃完饭，侯卫东又到校园的湖堤岸上转了一圈。兴致索然之下，突然想起了小食店学生的话。出后门，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舞厅。

舞厅门票三元，设施比学院舞厅好得多。舞池不大，顶上挂着好几个旋转灯头。六个乐手正在卖力地演奏着，来自乐队的音乐与录音机音乐确实大相径庭，现场感和穿透感不可同日而语。

舞厅里面至少有一半都是留校学生，多数有固定舞伴。侯卫东只是为了混时间，他点燃红塔山，站在黑暗处慢慢地抽着，音乐响动，烟头忽明忽暗。

几曲之后，侯卫东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位长头发女子吸引。长发女子挺漂亮，拒绝了好几位男士的邀请。等到又一曲音乐响起，他神差鬼使地走到她身边。那女子抬头看了一眼邀请人，稍稍犹豫，还是站了起来。

两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居然配合得天衣无缝。

侯卫东在高中练过田径，身体协调性很好，曾被系里推荐，接受了音乐系舞蹈老师的培训，代表法政系参加过学院的交谊舞比赛。经过培训以后，侯卫东反而很少跳舞。跳舞是一种享受，遇上笨拙的舞伴纯粹是受折磨。

见白衣女子跳得不错，侯卫东加大了难度，随着节奏在场中灵活穿梭，两人见缝插针，全场飞旋。一曲终，他赞了对方一句：“你跳得真好。”那女子脸上有些汗珠，礼貌地道：“是你带得好。”

两人都没有坐回位子，挺有默契地等着下首舞曲响起。

当下一曲音乐响起的时候，侯卫东将长发女子带入了舞池。这一曲仍是快节奏，两人旋转起来，竟如配合很久的舞伴。侯卫东由衷地赞道：“你是和我配合得最好的舞伴，跳起来行云流水，是真正的享受。”

那女孩子很有教养地道：“你跳得很绅士。”

长发女子有一米六五左右，不过二十出头，五官精致，鼻头稍稍有些翘，一头飘飘长发，是一位漂亮而又气质不俗的美女。

第三曲是一曲慢舞，前台响起了“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旋律……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个结果，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我”的伤感歌声。

侯卫东和长发女子轻轻滑进了舞池，刚到舞池中央，灯光暗了下来。一个低沉的男低音道：“现在是柔情10分钟，请先生们女士们尽情地沉浸在音乐和舞蹈之中。”话音刚落，灯光竟然大部分熄掉，只在进门处有一盏昏暗的顶灯。

伸手不见五指，这舞也就没有办法跳了。随着忧伤的歌声，侯卫东带着长发女子轻轻地摇动着。歌厅里的男歌手，声音颇有磁性，一首情歌，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直入心肺，搅得侯卫东痛楚无比。

就这样摇啊摇，忽然被人一撞，两人身体贴在了一起。虽然很快就分开，侯卫东还是感受到温润身体传来的热量。他人年轻，身体反应很灵敏，轻微刺激就有了反应。他将屁股往上翘了翘，尽量与女子保持距离，这样可以避免让滚烫直挺的下身碰到长发女子。那位长发女子很有教养，气质不俗，若是让那处抵住了女子，这是对她的亵渎。

第二首情歌是《水中花》，“凄风冷雨中多少繁华如梦……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随着歌声，两人停止了移动，站在舞池中间，身体随着音乐轻轻地摇啊摇。

再一首歌曲响起，同样是熟悉的旋律和歌词：“爱一个人可以爱多久……你的谎言像颗泪水……花瓣雨飘落在我身后。”

随着歌声，长发女子将额头依在了侯卫东的肩上。这位女子的气味与小佳相比区别很大，若用花来比较，小佳是茉莉花，而这长发女子就是一朵玫瑰。香型不一样，同样很迷人。

她的眼泪已将侯卫东的肩膀全部打湿。侯卫东知道这位长发女子肯定遇到了伤心事情，而这个年龄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失恋。他对失意人有天然的好感，本来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可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说话会破坏了气氛。两人默默地相拥，共同沉醉于轻曼的音乐之中。

柔情10分钟结束之后，灯光依次地亮了起来。虽然依然昏暗，可是比刚才亮了许多。两人站在原地分开，长发女子脸上犹有泪痕，她迅速扭过头，用手背揩了揩泪水。侯卫东站在一旁，用眼角余光瞟见了她这个动作，只是装作不知，就这样站着。

音乐再响时，侯卫东又发出邀请，谁知长发女子低声道：“谢谢你了。”说完，转身就朝舞厅外走去。

侯卫东身体一动不动，如被孙悟空的定身法定住，目光追随着在人群中显得孤寂的长发女子。长发女子走到门口时，顶灯将她的身影显现出来。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似乎是寻找着什么。这时顶灯上的一道亮光闪过，侯卫东眼睛一花，等到他再次凝神之时，长发女子已经不知所踪。

长发女子离开了，侯卫东也就失去了继续跳舞的兴趣。他在蠕动的人群中穿梭着，离开了舞厅。

外面的世界和舞厅相比就是现实的世界。舞厅没有散场，几个做冷饮的摊点，冷清清没有一个顾客。摊主都是附近居民，有气无力地守着这个摊子。看到侯卫东出来，都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从后门进入了学院，虽然是一墙之隔，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学院的植被蔚然已成，茂盛而充满生机，在这燥热的夏季夜晚快速地生长着。林间有相恋的情人偎在一起，这些选择留下来的情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侯卫东默默地想道：“毕业以后的事情真是说不清，趁着能够在一起，就应该好好地爱一场。以后回想起青春的日子，也就有个念想。”

到了一处大树前，侯卫东又想到了曾经和小佳一起流连于此的情景，他不禁暗自询问自己：“我是花心萝卜吗，为什么今夜面对着这个长发女子，会怦然心动？”

侯卫东扪心自问，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小佳，而且思念随着离别时间的增强而愈发浓重，但这情绪并不妨碍他与这个女子相拥在一起。小佳常说：“男人的心可以分为几块，送给不同的人。而女人的心却是实实在在密密实实的一个整体，给了一个人，就很难容得下其他人。”

侯卫东疑惑地想：难道小佳所说都是真的？

在招待所不远处，开着一个小书店。这是学院为了照顾那些没有工作的教师家属，特许在校园内开的商店。侯卫东十分熟悉这些小店，他一眼瞧见了自己常去的小书店里，依然如往常一般飘着灯光。

进了书店，老板娘不在，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守在店里。看到有人进来，她也不招呼，自顾自地拿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侯卫东在书店里翻看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人，在文学哲学类书柜前停了下来。他不经意转过头，发现此人居然是副院长济道林。

“济院长，您好。”

济道林身穿一件质地极佳的真丝短袖，他看了一眼侯卫东，有些奇怪地问道：“侯卫东，怎么在这里？在哪里工作？”

侯卫东没有想到济道林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不禁受宠若惊，简要地说了近况。

“青林镇，这个镇我去过，很艰苦，你要有思想准备。”济道林紧接着又道，“看问题要一分为二，最艰苦的地方往往有着特殊的机遇。只要用心把握，用心体会，一定会有收获。”

他从书柜里抽出了一本书，道：“你是到乡镇去工作，这本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很适合你阅读，我送给你作为礼物。”

意外地收到了济道林的礼物，侯卫东心情很是激动。他将济道林送出了书店，拿着《平凡的世界》，回到了招待所。

翻阅了几章，谁知一下就读了进去。直到凌晨2点，他才合上了书。

第二章  发配青林山当“田坎干部”

青林山的酒规矩

这一夜，侯卫东梦见小佳，还梦见了那个神秘的长发白衣女子，甚至还有段英的片段在脑中闪现。他最终在梦中选择了小佳，两人不顾一切地抱在了一起。醒来之时，短裤已湿了一片。居然梦遗了！

自从和小佳好了以后，他就与梦遗说拜拜了。今天偶遇的神秘长发女子，居然引来了久违的梦遗，这让侯卫东很是感慨。他从裤包里找出手纸，将内裤上带着椰子味的人生精华揩干净。内裤前面有一块硬邦邦的极不舒服，可是身边只有一条内裤，尽管不舒服，也只好凑合着穿了。

到了车站，找到开往青林镇的客车，侯卫东暗吸一口气。这辆车是整个益杨汽车站最脏的一辆车，而且是先上车再买票。

车上堆满了各种货物，过道上放着好几个竹筐。竹筐旁边有两台小农机，机油黑腻腻的发亮。侯卫东小心地避让着，还是将衣服弄脏了。发车之时，车上挤满了人和货物。

走了一个小时，乘客的衣服越来越烂，越来越脏。满车都是带着粗话的谈笑声，还有十几只鸭子在车窗外“呱呱”地叫着。

又走了一段，路越来越烂，一个坑接着一个坑，大坑套着小坑。客车如在舞厅跳舞一样，东摇西晃，侯卫东的衣服已经与竹筐和机械进行了无数次亲密接触。

三个小时以后，终于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镇。站在小镇中间，一眼可以将小镇尽收眼底。虽然知道乡镇条件差，侯卫东心里还是有掩饰不住的失望。为了稳定情绪，他取出最后一支红塔山，站在街道上抽了起来。

一辆黑色桑塔纳开了过来，侯卫东没有想到这个小镇还有桑塔纳，赶快避到了一边。迎风而起的灰尘将他包得严严实实，如洗了一次灰尘桑拿。他摸了摸脸，只觉触手处全是沙尘，用手使劲搓了搓脸颊，一会儿工夫就搓出来一根又一根泥条。他挺了挺胸膛，朝着桑塔纳出来的方向走去。

他估计得没有错，小车过来的地方应该是镇政府。走到镇政府大院前面，远远地就看到了几块牌子。最醒目的就是“中共益杨县青林镇委员会”、“益杨县青林镇人民政府”这两块牌子，旁边有人武部、纪委和人大主席团的牌子，院子角落还立着一块冷冰冰的牌子——青林镇派出所。

侯卫东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找到了党政办公室。

党政办公室里放着四张桌子，十几个村民围在一张桌子前，似乎在办理证件。一个胖胖的女子坐在桌上前发呆，另外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在打电话，“晁镇长，赵书记在县里开会，今天下午的会就改在明天上午10点，地点不变，中会议室。”

这名男子打完电话，一屁股坐了下来。藤椅一条腿用布条缠了起来，随着男子的体重，藤椅“嘎吱”响了一声，被压得弯起来，似乎马上就要散掉。

侯卫东走到那名男子跟前，道：“同志，你好，我是来报到的。”说着把人事局的相关证明递给了那名男子。那名男子把证明接了过来，抬头审视着侯卫东，道：“你报什么到？”

“我分到益杨政府，今天来报到。”

那名男子笑道：“是今年分来的教师吗？你到教办去报到。”

侯卫东解释道：“我分到镇政府，这是人事局的介绍信。”

中年男子瞟了一眼介绍信，问胖女子道：“没有听说过要进人，是不是？”

那个胖女子摇头道：“唐主任，听说镇中分了几个教师来。”她好奇地看了侯卫东一眼，道：“这是党政办唐主任，如果政府要进人，他肯定知道，你是不是弄错了？”

侯卫东再次解释道：“唐主任，我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生，分配到青林镇政府，这是人事局的介绍信。”

唐树刚这才把人事局的手续看了一遍，他道：“怪事，怎么我不知道这件事情？”

侯卫东摸出沙州学院的毕业证和参加益杨县党政考试的分数单，道：“我参加了这次益杨县党政干部选拔考试，考过了，被分到青林镇。”

唐树刚仔细看了一眼人事局的印章，道：“这介绍信是真的，这事奇怪了，你坐一会儿。小杨，给他倒杯水，我去问问。”

小杨一边泡茶一边自我介绍：“我叫杨凤，你以后叫我杨姐。青林镇的公路被重车压得到处是坑，肯定很难走。”

这一段时间，侯卫东为了办好上班手续，见识了人事局的机关作风，此时见小杨泡了茶，又主动与自己说话，顿时对她有了几分好感，道：“路不太好，难走，灰尘也大。”

“你家里哪里的？”

“吴海县。”

杨凤显得兴致盎然，继续追问道：“你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

“爸爸是吴海公安局的，妈妈是小学教师。”

“你还是干部家庭，以前在农村待过没有？若是没有待过，乡镇工作可不好做。”

一个留着小分头的年轻男子走到办公室，他端着一个大茶杯，对杨凤道：“杨姐，给我点茶叶。”小杨热情地道：“苟林，又分来一个大学生，我们青林镇有三个大学生了。”她热情地介绍道：“这是苟林，去年分到农经站的。这是侯卫东，沙州学院毕业的，法政系。”

苟林用有些不可理喻的眼神看了侯卫东一眼，道：“沙州学院法政系，应该分到公检法司去。分到乡镇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等到苟林出了门，小杨神秘地道：“你别听苟林的，他在单位的印象不好。”

这时，办公室围了一圈的农民陆续出去了。桌子后面穿警服的中年人端起一个军用水壶喝了一大口，等互相作了介绍，这位黄公安道：“大学生，来，喝一口。”

这时，又进来了一位中年妇女，她有些畏缩地对着黄公安道：“同志，我来办户口。”黄公安不耐烦地道：“等一会儿。”那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黄公安。黄公安伸了几个懒腰，活动身体，道：“今天一开门就坐在这里，若天天这样，鸡巴都要憋出毛病。”

黄公安说话很粗鲁，对农民态度也不好，有些像传说中的坏公安。侯卫东不愿意轻易得罪黄公安，接过他的水壶后就大大地喝了一口。一股火辣辣的味道，从口腔直接传到胃肠最深处。侯卫东这才知道，水壶里装着高度烈性白酒。

黄公安见新来的大学生喝了一大口，夸道：“这个大学生还可以，有点耿直。”说完就出了门，把中年妇女丢在了门口。过了一会儿，他回到了办公室，对中年妇女道：“你过来吧，哪个生产队的？叫什么名字？”中年妇女这才如释重负，站在黄公安的桌前，开始报上名字。

杨凤嘴巴一刻也闲不住，道：“派出所只有四个民警，秦所长带人去了青林山。黄公安是内勤，留下来办户口，早上开门到现在就没有断过人。”她打量了一会儿侯卫东，又道：“看你这个身材，酒量肯定不错。去年苟林来报到的时候，死个舅子不喝黄公安的酒，把黄公安得罪了。”

唐树刚拿着侯卫东的介绍信，一边走一边扇着。他坐回椅子上，压得椅子“吱”的一声，“刚才我去问了秦镇长，他让你十天以后再来。”

侯卫东走出了镇政府办公室，心道：“怎么还得等十天？”尽管心里郁闷，他还是只能回到吴海县。

与侯卫东为报到跑断腿不同，7月12日，张小佳就已经到沙州市园管所正式上班了。

沙州园管所是建委下面的一个事业单位，二级法人，主管沙州全市的园林绿化事业。小佳是园管所内勤，工作很轻闲，主要任务是守电话，接收文件，打印材料。

当侯卫东还在家里等待分配时，两人就约定每天6点下班以后通一次电话。吴海县虽然属于沙州市，但是两地通话仍属于长途，贵得要死。园管所所长是个老节约，把电话的长途功能锁上了，所以只能由侯卫东给小佳打过来。每天一次的通话成了两人最快乐的时光，长途话费却让侯卫东老妈刘光芬恨得咬牙切齿。

张小佳每天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主要原因是为了与侯卫东通电话。这却起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作用，园管所老所长对于自觉加班的张小佳很是满意。工作了一个星期，老所长就在办公会上大大地表扬了张小佳一次。

快乐的通话时间持续到了8月4日。8月5日早上6点，侯卫东坐上了吴海县开往益杨县的早车。9点就赶到了益杨县，又换上了益杨县开往青林镇的班车。11点30分，灰头灰脸地来到了青林镇政府。

杨凤正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吃瓜子，瓜子壳就放在报纸上，已有一大堆了。她看见侯卫东，脸上表情便生动起来，道：“今天你的运气好，赵书记刚刚从村里回来，还问了你的情况。”

杨凤带着侯卫东上了二楼。二楼不过六七间房子，从牌子上可以看出来，青林镇政府领导都在这里办公。杨凤在一间没有牌子的办公室前停了下来，敲了敲门，道：“赵书记，侯卫东来报到了。”

赵永胜穿着质地颇佳的灰色短袖，偏分头发，相貌气质与济道林倒有几分相似，只是皮肤更加黑黄。脸上还几粒黑痣，如北斗七星一般分布在脸上，让人一下就想起古文化的博大精深。他肚子凸得挺厉害，坐在沙发上如一尊弥勒佛。他用钢笔在一份文件上写下了一行字，对杨凤道：“把这个拿给晁镇长，让他赶紧去办，不要耽误。”

杨凤接过文件，急急地转身出去了。

赵永胜这才抬起头来，对侯卫东道：“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的什么专业？”

“我是沙州学院毕业的，学的是法学专业。”侯卫东来青林镇之前，哥哥送了他一条红塔山，他就带了一包在身边。此时他见赵书记递烟，连忙取出打火机，给赵永胜点燃。

赵永胜抽了一口烟，半天没有说话，脸上的七星北斗格外显眼。这种静默给了侯卫东很大的压力。

香烟袅袅，在屋内升起，快到屋顶之时，又散了开去。

“经党委研究，决定让你到青林山去。青林镇政府在青林山上有一个工作组，负责独石村、尖山村、望日村三个村的工作。安顿好以后，再给你分配具体的工作。”

侯卫东没有农村生活的经验，对赵永胜的安排有些茫然。

赵永胜道：“去年全县搞了并乡工作，山上的上青林乡与山下的下青林乡合并成了青林镇政府。青林山上有一个老场镇，是上青林乡政府的原驻地，住房条件比山下好得多，你以后就住在那里。”

侯卫东对青林山没有概念，不过既然来到了乡镇，他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当即表态道：“赵书记，我刚从学校毕业，对工作不熟悉，到了青林山上，我一定多向老同志学习，踏踏实实工作，争取早日进入角色。”

赵永胜将手放在将军肚上，道：“话说得不错，关键要肯实干。”

青林镇这两年分配来两名大学生了，一名叫做欧阳林，表现还马虎。另一个叫苟林，他的角色意识迟迟没转换过来，总把自己当学生，无组织无纪律，大事做不了，小事又不做，昨天还在分管副镇长晁杰办公室摔了杯子。赵永胜为此很是恼火，加上侄女的事没有办好，这让他憋着一肚子的鬼火。

赵永胜打了一个电话，道：“唐主任，你带侯卫东上山，让高乡长把住宿安排好。中午就在青林山上安排生活，让工作组的几个同志跟侯卫东见个面。”

离开了赵永胜办公室，侯卫东松了一口气。

侯卫东对黄公安和杨凤道：“黄公安，杨主任，我到上青林去了。”

杨凤眼睛原本就小，此时笑成了一条缝，道：“侯卫东是正牌大学生，在基层锻炼几年就能提起来。以后当了官，要多关照杨大姐。”

黄公安提起水壶，道：“侯小伙，来整一口。下次到山上，我请你喝酒。”

侯卫东充满豪气地喝了一大口，跟着唐树刚上山。一路上，唐树刚将青林镇的基本情况向侯卫东做了介绍。

青林镇的名字来源于这座青林山，1992年并乡以前，青林山的上面是上青林乡，山的下面是下青林乡。并乡以后，两个乡合成了青林镇。由于交通原因，新的青林镇政府坐落于山下，上青林乡政府大部分人员都下了山，山上就留了一个工作组。侯卫东成了工作组的一员。

如今青林山上有独石、尖山和望日三个村，加上一个老场镇，合计七千多人。山上不通公路，只有一条机耕道通到独石村下面的林场，到青林场镇只能走山上的小道。

上山的小道让侯卫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青林山看上去并不高，却是山势险峻。一路上，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道蜿蜒而上，大树遮住了天日，山水不断地从小沟里流过，清澈见底，触手凉快。

在益杨读了四年书，同学们常说益杨无风景。此时爬上了青林山，侯卫东才知道，不是益杨无风景，而是同学们闭门自守，没有走到有风景的地方。

唐树刚三十多岁，肚子规模虽然不如赵永胜书记，却也不小，走这山路颇为费力，走一段要休息一会儿。他脱了上衣，一身厚实的肥肉上全是汗水，颗颗如黄豆般大小。侯卫东年纪轻，在学校又喜欢锻炼，这点山路倒不在话下。走到高兴处，也学着唐树刚的样子把上衣脱掉，露出了一身结实肌肉，如豹子一般充满着活力。

半山坡，一个女子坐在石梯上休息，看见了唐树刚，高兴地道：“总算遇到熟人了。”这人是青林山工作组的杨新春，得知侯卫东是大学生，她和苟林的表情差不多，道：“小侯是大学生，怎么分到了工作组？是吃错药了？”

听到两次几乎相同的问话，侯卫东心里有了微微的异样，却不动声色道：“这是组织安排。”

唐树刚没有回答，只顾站在阴凉处休息。

杨新春抱怨道：“唐主任，前几天还有一家人被小流氓抢了，你给赵书记和秦镇长反映一下，还是得想办法把这伙人抓起来。”

唐树刚道：“镇里和派出所已经有安排，但是总得有个过程，这几天你下山进货得小心一些，最好多找几人一起。”

爬上了山顶，景物为之一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山顶平地，一块块的水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开阔而有气势。三人坐在山顶休息，山风拂来，神清气爽，杨新春从包里拿出两瓶饮料，道：“唐主任，侯大学，你们喝饮料。”

一路上山，侯卫东已经从唐树刚三言两语中知道杨新春在广播站工作。她爱人下岗以后，与人合伙做生意亏本，欠了一屁股债。她在青林山上的老场镇开了一个小副食店，赚些小钱补贴家用。

唐树刚接过了饮料，道：“你这么辛苦地从山下将饮料背上来，我们不能白喝，按价算钱，反正我们也要买水喝。”杨新春故作客气地道：“喝两瓶饮料算什么？”唐树刚不由分说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钱，道：“我知道价钱，这是我们两人的，你收着，生意要算本钱，不能亏了你。”

杨新春半推半就地接过了饮料钱，道：“中午到我家里吃饭，炖了一锅猪蹄子。”

唐树刚喝了一口饮料，道：“改天到你家里来，侯大学第一次上山，安排在农经站接风。”

青林老场镇是比下青林场镇更加小的场镇，不过镇里没有车辆经过，相较于下青林场镇，卫生条件要好得多。上青林山的接风宴设在青林场镇最好的餐馆，小馆子二楼上，几个没有穿上衣的年轻男子围在一起，每个人发三张牌，正在“诈金花”。这是益杨县很流行的游戏，或者说是一种老少皆宜的赌博方法。

一个胡须深密的粗壮男子站在外围观战，见到唐树刚，大声嚷嚷道：“唐主任，怎么走得这么慢，肚子都贴到后背了。兄弟们，最后打一盘，准备吃饭。”大胡子和侯卫东握了握手，手掌厚实有力，道：“我叫李勇，农技站的，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

打牌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大吼，道：“开牌！”传来两声报牌声：“顺子！”，“金花！”，几个人笑声、骂声响成一片。唐树刚在一旁道：“好了，过来吃饭，老子饿惨了。”

几个打牌的人这才围了过来。

唐树刚道：“这是新来的侯卫东侯大学，以后是工作组的一员，大家要好好敬一杯。”上青林山大学生稀少，所以唐树刚叫侯卫东为“侯大学”。这就如当年眼镜稀少之时，就叫戴眼镜的人为“眼镜”一样。

“要得。”

“坐上桌子再认识。”

“侯大学酒量肯定不错。”

精壮汉子们一边说着一边坐到桌边，一个胖女子两手轻松地提着一件啤酒上了楼，道：“只冻了两件啤酒，够不够？”大胡子李勇响亮地道：“八个人，两件怎么够？还要冻两件。”

一桌刚好八人，四件四十八瓶，人平均就六瓶了，侯卫东暗自吃了一惊，“喝这么多？”

众人坐下了，唐树刚一一介绍，八个人除了唐树刚以外，其余人都是青林工作组的：“农经站有两人，白春城和田福深，农技站有两人，李勇和段胖娃，广播站郑发明，派出所习昭勇。”

农经站两人头发梳得油滑，皮肤如白领女人般细腻，一看就是长期坐办公室的。农技站和广播站的都长着胡子拉碴的一张黑脸，野外工作痕迹明显。派出所民警三十多岁，留着短发，脸颊极瘦，长着一个鹰勾鼻子，目光炯炯有神。

对于刚从学校毕业的侯卫东来说，这是一顿丰盛午餐，卤猪脚、炖全鸡、魔芋烧鸭子、爆炒腰花等等，满满一桌子。李勇用牙齿轻松咬开了啤酒盖，每人发了一瓶。唐树刚吃了几块腰花，放下筷子，道：“侯卫东到了青林山，以后就是同事了，第一杯酒，大家干了。”

夏天气温高，第一杯酒解暑，满桌人将杯中酒喝了。

侯卫东从山下青林政府出发时，11点40分，走了一个多小时，已过了中午1点。肚子饿，口亦渴，这一杯冰冻啤酒下肚，只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舒畅起来。

唐树刚眨着眼睛，笑眯眯地对侯卫东道：“青林山上有酒规矩，上山必须三圈酒，刚才大家陪你喝了一圈。”他给侯卫东倒了酒，道：“还有两圈酒。”

这一群赤裸着上身的汉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如梁山好汉一般模样。侯卫东正在啃着肥厚香醇的猪手，见唐树刚倒了酒，连忙将猪手放在碗里，举起酒杯，道：“今天上了青林山，各位大哥这么热情，小弟很感动，我来敬酒。”

派出所民警习昭勇道：“敬酒的规矩是每个人都要敬。”侯卫东豪气地道：“当然一个一个敬。”

这一圈下来，侯卫东已经喝了十杯啤酒，青林山上的啤酒杯个性十足，640毫升的啤酒只能倒三杯，十杯酒就有接近三瓶多了。平常喝三瓶啤酒，倒没有问题，只是今天喝得太急，又是腹中空空，他便有了酒意。

等到侯卫东动了几筷子，习昭勇斜着眼睛就道：“侯大学是第一个到上青林的大学生，我敬你一杯。”看到侯卫东稍有迟疑，习昭勇道：“大学生看不起我们这些土八路。”

侯卫东一饮而尽。

习昭勇又对李勇道：“李大胡子，侯大学有文凭，三整两弄就要当领导，快点敬一杯，以后好提拔你。”李勇对这话很有些不满，道：“你这人也是，侯大学一直在喝酒，你让他吃点菜，慌个鸡巴，我们两人吹一瓶，你敢不敢？”

习昭勇瞪了李勇一眼，道：“吹就吹，不吹是王八！”两人各自咬开了一瓶啤酒，仰着头，如放自来水一样，将整瓶啤酒倒进了肚子。

唐树刚又对另外几人道：“你们懂不起嗦，主动敬侯大学，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得将第三圈走完。”

又喝了六杯啤酒，侯卫东彻底醉了。他身体好，硬挺着，用手抓起那根未吃完的猪手，风卷残云般地啃得精光。

李勇浑身大汗，一颗颗汗水从他肚皮上直接掉在地上，他见侯卫东喝得太多，就道：“酒就别敬了，划拳。”

习昭勇一脸不耐烦，道：“划个锤子！和侯大学再整一杯！”侯卫东喝了不少酒，已经难以下咽了。他眼里的习昭勇总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于是拿了一瓶，道：“习公安，我们喝一杯。”

喝下这杯酒以后，这顿午餐是如何结束的，侯卫东一直回忆不起来，只是听习昭勇后来说，他是被人拖回了寝室。

原来是发配

侯卫东醒来之时已是傍晚时分，他抬头看到天边的云彩，火红一片，似乎将窗外的树叶都烧得燃了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他有些艰难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几乎就是坐在了垃圾堆里面。地上全是杂乱的物品，就如打了败仗匆匆撤走的营房，旧报纸、玻璃、谷草、竹片、挂历，占据在屋子最中央。

侯卫东坐在竹制的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明白自己的处境。沙发下面是厚厚一层的黑色老鼠屎，老鼠屎密集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啤酒也是酒，喝醉了，也是头痛欲裂，且腹胀如鼓。

走进了里面房间，皮鞋踩在干燥的黑色老鼠屎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走在沙滩上一样。

里间极为简陋，一张铺着稻草的床，一张看上去就很沉重的木桌子，还有一张断了一条腿的藤椅。墙上贴着一张80年代的美女图，装腔作势，扭捏作态。

侯卫东将美女图撕下来，扔到地上。他推了推关得死死的窗户，“嘎嘎”响动之后，一株树叶繁芜的桉树鲜活地出现在窗前，在夕阳照耀之下闪着略带着金色的光，格外有生气。

窗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有一座假山，还有些花草。只是假山上满是青苔和杂草，花草更被杂草所威胁，只是委屈地露出了点点颜容。这是一个原本还不错，可是已经如黄脸婆般被人抛弃的院落。

青林山是一座最高海拔在九百米左右的大山，山上树林茂密，还有一些大树。当年大炼钢铁之时，沙州各地都上山砍大树，唯有青林山的大树绝大部分保留了下来。主要原因是青林山上的村民世世代代靠山吃山，对森林有着异乎寻常的热爱。当青林山下的公社官员带着民兵们准备到山上来伐木时，山上的村民全体动员，数千男女老幼，拿着锄头、扁担、大砍刀，还有打猎的老铳，公然与山下的公社官员对抗。

这一次青林山公然对抗政府，可是县里的、公社的干部对山上强悍的村民有些顾忌，也不敢违了众意。虽然最后抓了几名带头的，到底没有敢强行将森林砍掉，青林山就有了一片在沙州市保存最完好的森林。

侯卫东昏头昏脑地走出了房门，他中午喝醉以后，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到这个房间里的。这时他才看清楚，这是一幢四层楼房，和学校教学楼的格局相似。每一层十间房，有长长的外走廊，左端有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厕所。

侯卫东视力极好，在门口清楚地看到这两个字，肠胃里马上就是一阵翻腾。他一阵小跑冲入了厕所，刚把头对准了坑位，就“哇哇”一阵大吐。中午光顾着喝酒，并没有吃多少东西，所以吐出来的东西尽是些汤汤水水，没有一点实在货。

从厕所出来以后，又把脸凑向洗衣池上的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会儿，这才感觉身体稍稍舒服一些。

顺着走廊往回走，侯卫东惊异地发现，整整十间房子，加上自己，居然只有两户人家。而且唯一的邻居关着门，只见到窗前映着的灯光。

试着拉了拉灯线，还好，贴在墙壁上的日光灯居然亮了，照得满屋的黑色老鼠屎格外刺眼。侯卫东站在屋中间，看着凌乱如垃圾堆的房间，不禁呆住了。

有床，床上满是老鼠屎烂稻草，让人有床无法睡；有水，不过是走廊尽头的自来水，没有可以喝的开水；有电，除了一盏日光灯外，没有电视机、电风扇、电饭煲等任何电器；有垃圾，却没有任何扫帚、拖把等清洁工具；有肚子和满腹酒意，晚饭在何方却根本不知道。

站在走廊里徘徊了好一会儿，挂在树梢的太阳渐渐沉没了。侯卫东感到格外的孤单，这是他到青林镇政府上班的第一天，大醉一场。然后被人如死狗一样丢在这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鬼地方，仿佛回到了80年代，他失魂落魄地想道：“这他妈的是什么事情？”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青林山上也不相信眼泪。经过了一阵大吐，侯卫东肚子里已空无一物。空中飘来了阵阵回锅肉的香味，而且是蒜苗炒回锅肉，侯卫东甚至能够想象出半肥半瘦的肉片在锅中嗞嗞作响的声音。

受不了这个肉香，侯卫东回到了房间。可是房间里乱七八糟根本无法下脚，他心道：“世上没有神仙和救世主，只能自己救自己。”便果断地关上门，走向了陌生的上青林场镇。

一条青石板路从小院大门延伸了出去，很有古香古色的韵味，沿街的房屋里多是昏黄的白炽灯，也正因为有这些电灯，场镇才有了现代文明的痕迹。“真是没有想到，这一觉醒来就回到了解放前。”这是侯卫东的真实感受。

此时正是吃晚饭时间，各家各户都飘起了饭菜的香味。这个香味如此诱人，让侯卫东不断地咽着口水。走着走着，想着沙州市的繁华大街，想着小佳的音容笑貌，他又伤感起来了，眼睛有些潮湿。

转了一个弯，侯卫东认出了中午吃饭的餐馆。可是餐馆大门关得死死的，场镇上的人流只能让这家餐馆在中午营业，晚餐时间一律不营业。看到了这间餐馆，习昭勇、李勇、唐树刚、白春城、田福深等人的形象就在他的脑海里晃来晃去。

这些人的性格作风和沙州学院的教师同学大不一样，他琢磨道：“这个习昭勇很有些霸道，以后要和他保持些距离，观察观察再说。李勇是个粗人，田福深是个老实人，唐树刚是党政办主任，看来还有些威信，以后可以找机会和他接触。”

又走了几十步，他见到一名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搬了一张藤椅，放在街道边，便上前问道：“请问，这里有没有餐馆？”

中年人有些诧异地看了侯卫东一眼，道：“这是啥时辰了，早就关门了。”青林老场镇平时很少有外人，中年人看着这人脸生得很，体格也颇为强壮，想着最近青林小道常有人抢钱，便心生了警惕，道：“你是干啥子的？哪家的亲戚？”

侯卫东在学院当过三年纠察队长，跟着胡处长也学了些察言观色的本领，见到中年人的神情，主动道：“我是青林镇政府驻青林山工作组的，今天刚来。”

中年人将信将疑地道：“原来是政府的人，没得晚饭？你顺着这石板路走，石板路走完，就是青林小学，那里有杂货店和一个小馆子。”

等到侯卫东走了，中年人把烟头往地下一扔，道：“想麻我，小子还嫩蒜。”他一溜烟地向着联防队员田大刀家里跑去。

侯卫东顺着石板路来到了青林小学，果然有一个杂货铺还开着，杂货铺名字叫做“青林小学综合商店”。货物还算不错，里面有电饭煲、水瓶等日常用品，还有饼干、方便面等食品。

柜台后面坐着有说有笑的两个女子，一个四十来岁，另一个二十多一点，年轻的女子相貌普普通通，微胖，穿着一件连衣裙，样子颇为时尚，看起来和上青林山的人不太一样。这两个女子看见有陌生人进来，惊奇地抬起头来。

侯卫东看了看，道：“买一个电饭煲。”

四十多岁的女子站起身，取了一个电饭煲。电饭煲牌子不错，是广东爱德牌，这有些出乎侯卫东的意料。

一旁的年轻女子突然道：“你是侯卫东吧，听李勇说工作组要来一个大学生。”

侯卫东见女子叫出了自己名字，很是惊奇，道：“我是侯卫东，才来的，你也是工作组的?以后多多关照。”从学校出来以后，多多关照已经说顺嘴了，见了这个女子，他还是顺口说了一句。

“你是当官的，我们怎么能关照你。”年轻女子笑了笑，介绍道：“这位是青林小学铁校长的爱人，陈大姐。”

陈大姐道：“我这里货很齐，生活用品都有，还要什么？”

侯卫东道：“陈大姐，多亏商店没有关门，否则就惨了，晚上不知如何过夜！”

陈大姐很忠厚地笑道：“都是一个场镇的，关了门，敲开就是了，你还要什么？”顺着货柜看过去，侯卫东指点着：“中华牙膏、牙刷、饭盒、方便面、筷子，还有水瓶，我都要。”

年轻女子自我介绍道：“我是工作组的，就在院子后面，等一会儿我去烧点开水，你过来打吧。”

侯卫东正想问年轻女子的名字，门外传来了一声暴吼：“干什么的？身份证拿出来！”门外进来两个人，一人就是侯卫东问路的中年人。另一个是身体结实、满脸横肉的年轻人，他手里提着一根警棍，恶狠狠地道：“把身份证拿出来！检查身份证！”

侯卫东解释道：“我是侯卫东，工作组的。”他见到来者并没有穿警服，就反问道：“你是干什么的？凭什么检查我？”

“我是派出所的联防队员，老子有资格！”年轻人将警棍的高压电打开，发出“啪啪”的声音，道：“放老实点！工作组有几条红苕我还不认识？”

柜台后的年轻女子道：“田大刀，他真是工作组的，才分到青林镇的大学生侯卫东。”

田大刀斜着眼睛看了侯卫东一眼，疑惑地道：“侯卫东？怎么没有听习哥说起？”

侯卫东初来青林，还摸不清水深水浅，道：“今天中午，习公安、李勇、唐树刚、田会计、白站长，我们几人一起吃的饭。我喝醉了，习公安也喝了不少。”

听到侯卫东报了这些名字，田大刀也就相信了，他把警棍挂在腰上，靠在货柜上，道：“怪不得习公安下午没有来，肯定喝醉了，你娃酒量还不错。”他又对年轻女子道：“驰名商标，我弄了几个新碟子，美国大片，到我那里去看。”

那女子叫池铭，田大刀总是叫她驰名商标。池铭生气地道：“再这样乱喊我，我给你一菜刀！谁到你屋里看碟子！”

那个中年人看到侯卫东真的是工作组的，尴尬地递了一根烟，露出讨好的笑容，道：“侯同志，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棒儿客。抽支烟，以后到家里来坐。”

田大刀拍了拍中年人的肩头，道：“老田，不愧为治安积极分子，警惕性高。以后继续保持。”他接过老田的烟，啪的一声，用打火机点燃，吐了一个烟圈，又道：“驰名商标，这是美国的正宗片子，好看得很。”

池铭不理他，站起身，道：“陈姐，我回去了。”又对侯卫东道，“我把火捅开，烧些开水，你等会儿拿水瓶来打。”

池铭走了，田大刀也就走了。

看着田大刀的背影，陈大姐低声道：“田大刀是派出所秦钢所长的侄儿，是个杂皮。他正在追求池铭，你少惹他，青林山上只有习公安才吼得住他。”

陈大姐把商店门关了，帮着侯卫东将东西搬回到院子。此时，同一层楼的邻居依然关着门，陈大姐道：“那是高乡长的家。”

侯卫东鼻子里似乎又回味起炒得极香的回锅肉的味道。

将杂物清除掉以后，侯卫东先将墙用干净扫把扫了一遍，将灰尘和蜘蛛网扫掉，又将满屋的老鼠屎扫干净，老鼠屎装了半桶，让他一阵恶心。随后用拖把将地拖了数遍，屋子里这才看起来像些样子。

忙活完，侯卫东用新毛巾洗了脸，提着水瓶到后院。

后院是一溜青瓦平房，围成一个四合院。左侧堆着些煤炭，煤炭旁边是烧煤的大灶。沙州地处天然气富余地区，吴海、益杨等县城里都是烧天然气，侯卫东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种烧煤炭的大灶了。大灶旁边，开着一个小门，里面洒出来点点灯光。

侯卫东试着问了一句：“池铭在吗？”

“进来吧。”

屋子是典型的老房子，可以看到木头做的横梁。横梁在灯光下黑黝黝的，这是长期被油烟熏的结果。恍然间，侯卫东回忆起70年代初吴海县公安局的大食堂，也是这种格局。如今吴海县公安局的食堂已经变成了公安宾馆，而这上青林乡的食堂依然保持着70年代的格局，整整落后二十年。

“没有吃饭吧，这里有一份烧白，还有些剩饭，我给你炒个青菜，将就吃了。”

在这举目无亲的上青林山，池铭的态度多多少少给了侯卫东一些温暖，他搓着手，不好意思地道：“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这本来就是工作组的伙食团，有啥子嘛。”池铭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情深深，雨蒙蒙》几个大字特别显眼。她没有看书，坐在油腻的方桌后面，打量着侯卫东，问道：“你是大学生，怎么会到工作组来？”

侯卫东听她话中有话，反问道：“工作组不好吗？”

“青林镇政府是由上青林乡和下青林乡合并的。政府设在下青林乡，当官的、管事的和管钱的都集中在政府里。工作组都是年纪大的、管不了事的和不听话的。”

侯卫东听闻此言，愣了一下。他的心猛地沉了下来，香喷喷的烧白也就索然无味。他尽量让自己露出笑脸，可是他自己也能感受到笑容的僵硬，道：“平时在这里吃饭的人多不多？”

池铭摇头道：“工作组的人，大部分家都在上青林山，自己做饭吃，只有两三个人在这里吃饭。不过他们都找得到伙食，五天里倒有四天没有在这里吃饭。”

“那就没有必要设一个伙食团。”

“你才来，不熟悉情况。青林镇政府有两个炊事员编制，朱哥在青林镇政府伙食团上班，我就只有上山了。不煮饭，你让我做什么？”

捉强盗

从伙食团出来，侯卫东胸口堵得慌。他坐在后院假山上，默默地梳理着思路。

“原来我是被发配到工作组的。我拿着人事局的介绍信来到了青林镇，没有得罪任何人，为何会将我发配到上青林？难道我当初的选择错了？”

一种被戏弄和被遗弃的感觉在侯卫东心中滋生。山上蚊子块头十足，在黑夜中飞舞，发出“嗡嗡”的轰炸机吼声。

侯卫东给自己打气道：“这是命运对我的考验，男子汉要有担当，遇到困难决不能退缩。”

一个女人从后院走过，她不经意间看到了坐在花台上的侯卫东，吓了一跳，道：“谁？”侯卫东站起身来，道：“我是青林镇政府的，今天才上山。”

女人舒了一口气，“你是小侯吧？”

“我是。”

女人温和地道：“我们两家在一层楼上，以后就是邻居了，有空到家里来坐。”

“哇，这位就是蒜苗回锅肉的主人。”侯卫东对香味扑鼻的蒜苗回锅肉特别有好感，客气地道：“以后要经常麻烦阿姨。”

女子身边放着一个桶，将手插在腰上休息，“大学生硬是不一样，说话这么客气，我是高长江家里的，姓刘。”

女人说话声音很低，听起来有气无力，侯卫东赶紧道：“刘阿姨，我帮你提桶。”

“不用了，我洗了点衣服，拿到后面甩干了，不重。”

“刘阿姨，我们是邻居了，就让小侯来提，别客气。”侯卫东不由分说地提起水瓶和胶桶，跟着刘阿姨上了二楼。刘阿姨空手上二楼都气喘吁吁。侯卫东心里有些纳闷：“听说乡镇领导待遇很不错，高长江当过乡长，难道连洗衣机都买不起？”

把桶放在刘阿姨的门边，借着屋里的灯光，侯卫东这才看清了刘阿姨的相貌。她满脸皱纹，皮肤蜡黄，头发花白，苍老得厉害。

高长江并没有退休，按照益杨习惯，他的爱人一般要小上几岁，不过就是五十来岁。想到这一点，侯卫东吓了一跳，刘阿姨和母亲刘光芬年龄相仿，母亲看上去至少比刘阿姨年轻十到十五岁。

站在门口客气了两句，侯卫东回到了宿舍。经过一番打扫，这个一室一厅的宿舍看上去顺眼多了。他取过才买的青林茶叶，用白瓷杯泡了热茶，就站在走廊上，欣赏起上青林山的夜色。

客观地讲，这上青林山乡政府小楼修得还真不错。站在走廊上，视线极为开阔，视线尽头是一处“凹”形的山峰，几颗闪亮的星星就悬在山顶上。

站在走廊上，品着味道还不错的青林茶，听着各种小虫胡乱地叫着。一股顺着山谷吹上来的山风，将树叶弄得哗哗直响，带来了一阵清凉。

第二天，侯卫东起得很早，他在上青林老场镇走了一圈，将老场镇看了个清楚。早上的上青林场镇，比夜晚要可爱得多。场镇有两家早餐店，东面一家是豆花馆子，西面是一家稀饭馒头店。侯卫东坐进了豆花馆子。豆花饭是益杨特有的早餐，一元钱一份，实惠而味美，是学生们和工薪阶层的最爱。

上青林豆花馆只有四五张桌子。一张长桌上放着一排作料碗，有盐、味精、花椒粉、葱粒、蒜泥、红海椒、青海椒、豌豆粒、用花椒煮过的菜油等等，由着自己的口味进行组合。侯卫东自己动手调了小半碗作料，然后舀了一碗饭。

豆花扎实细密，嫩而有劲，加上调料组合得好，侯卫东凶狠地吃了两大碗饭，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圈汗水。

豆花馆子走进了两个人，店主是个瘦汉子，他热情地道：“高乡长，这么早就上山了。”他对着里屋喊道：“堂客，给高乡长打一盆水来，弄一块新毛巾。”

高长江是一位瘦高的黑汉子，两鬓花白，精神极好。当盆子端出来以后，他也不客气，就在街道旁洗了脸，擦汗水。

坐下来以后，高长江道：“还是老一套，一人一碗豆花，二两酒，有没有卤菜或是蒸菜？”瘦汉子利索地盛豆花，又道：“昨天我卤了肥肠，香得很。”

高长江点头道：“来，切三两。”金黄色的卤肥肠端上桌子，他对另一位面色严肃的汉子道：“秦所长，在上青林就数姚瘦子的井水最好，点的豆花也最绵扎。县委赵书记到了上青林，一定要到这里来吃这两样。”

秦钢是青林镇派出所所长，去年底从益杨县公安局一科调到青林镇派出所。他三十四岁，当一科副科长已有六年了，只是一科科长和他年龄相仿，占着位子，他始终升不上去。青林镇成立派出所之时，他便从局里调到了青林镇。他天生一副冷面孔，取过筷子，夹起一块卤肥肠，细细地品了一会儿，道：“不错。”

两人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

侯卫东此时已知道高长江就是工作组的组长，只是刘阿姨的形象和高长江相差太大，很难重合在一起。他把瘦汉子招了过来，轻声道：“高乡长那一桌多少钱？我一起结了。”

瘦汉子憨厚地笑了笑，道：“十块钱。”

侯卫东结账以后，瘦汉子就道：“高乡长，账已经结了。”

高长江看了看侯卫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你是侯卫东？”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他摆了摆手，道：“你还没有领到工资，怎么能让你来付钱。姚瘦子，不能收他的钱，听到没有？”

侯卫东连忙道：“高乡长，我先走了。”说完，就飞快地溜了。高长江站在小店旁，只见到侯卫东的背影，跺了跺脚，道：“这个娃儿，跑得倒快。”

回到小楼，侯卫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整栋楼安静如昨夜。底楼有一间屋挂着工作组的牌子，却是铁将军把门，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池铭提着菜篮子从大门外进来，看见侯卫东，道：“今天不赶场，只有几家卖菜的，卖完了就要走。你如果要自己开伙就赶快去买；要到伙食团来吃，提前给我讲一声。”

侯卫东犹豫了一下，心道：“在伙食团吃饭，十有八九就是我一人，孤男寡女长期在一起，肯定要被人说闲话。”打定了主意以后，道：“以后我还是自己开伙，但是今天我还不行。陈大姐的商店没有电炒锅，她今天去山下进货，晚上才能回来。”

池铭道：“你还是找田秀影去买些饭票，哪一天不想煮饭，可以到伙食团来说一声。今天中午我做红烧肉，你早点过来。”

正说话间，高长江、秦钢、李勇就走了进来。高长江看到侯卫东站在底楼，道：“侯卫东，开会，你也来参加。”

会议室就是底楼最左端，这是一个类似于课堂的会议室，唯一不同的就是讲桌变成了三张并在一起的桌子。高长江和秦钢相互推让了一番，高长江坐在了主席台的正中间，秦钢坐在了右侧。

过了一会儿，习昭勇、田大刀以及十几个不认识的村民走进了会议室。

李勇坐在了侯卫东的身旁，他亲热地道：“你的酒量真是不错，昨天习公安喝醉了。”侯卫东苦笑道：“昨天我也醉得不行，根本记不起怎样回的家，现在头还在痛。”

“不要说话了。”高长江招呼了一声，众人就安静了下来。

“分管政法和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晁镇长原本要来主持今天这个会，县里临时有个会，这个会就由我来开。参会的主要是工作组的男同志和三个村的治安积极分子，来的都是雄棒人，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蔫人，我一个也没有喊。”

众人听到这句话，都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着自豪。十几个人都开始抽烟，会议室很快就烟雾缭绕。

“这一段时期，下青林到上青林的小道上，常常有拦路抢劫的棒儿客。前几天有好几人被抢了，刘家媳妇，不仅背篼被抢了，连裙子也被撕烂了。还有大弯梁田家老二，屁股被扎了一刀。”

说到这里，高长江一拍桌子，道：“青林山是共产党的天下，这些棒儿客真是无法无天。今天我把秦所长请来，就是商量如何把这些棒儿客整住。下面，请秦所长布置工作。”

秦钢表情严肃地道：“据受害者描述，这一群棒儿客大约有五六个，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听口音，这些年轻人应该是从外地流窜过来的。但是里面肯定有本地人，要不然他们也待不住。

“刑警队在山上守了三天，没有见到动静。今天县里出了人命案子，刑警队要回城里，赵书记和刑警队李大队商量，由我们青林镇派出所来抓这几个人。

“这几个人手中都有凶器，都是筷子长短的匕首，很危险。所以我们这一次的行动要小心策划，既要抓住这些棒儿客，又不能造成伤亡。”秦钢顿了顿，扫视了大家一眼，道，“现在我来进行分组，青林镇派出所有五个正式民警，黄公安年纪大了，又是内勤，就留在所里值班。习昭勇带一个组，带李勇、田飞、邓刚强、张卫革，还有村里面的治安积极分子，接近二十人。”

秦钢看了一眼侯卫东，又道：“新来的大学生也在习昭勇这一个组，你们负责在山下。在三道拐的林子里藏着，听到喊声或是枪声，就冲出来将这些棒儿客堵住。习昭勇要注意，你们这一组只是负责拦截，不要提前暴露，听到动静才能出来。”

侯卫东虽然当过纠察队副队长，可是学院纠察队主要用于防范，这种捉拿犯罪分子的事情，自然不会让学生参加。如今听到“枪声”两字，不禁脸上有些变色，血液流动的速度也加快了。

“我带着所里的周强、王一兵两个民警，所里的联防员，还有一位受害者，藏在半山腰的竹林后。只要这些棒儿客出现，就不能让他们跑脱。”

秦钢强调道：“这次行动，我们有三十人，集中了优势兵力。只要战术安排得当，一定能将棒儿客整住，大家要注意安全。

“分析棒儿客出现的规律，隔几天就要作一次案，估计他们没有生活来源。今天距离上一起作案已经有好几天了，我琢磨着他们又该出来活动了。明天6点，趁着天未亮，各组赶到隐藏地点。”

秦钢布置完任务，高长江接着道：“此事大家保密，走漏不得风声。明天早上5点30分，准时到大院集中。”

布置完任务，一群人就作鸟兽散。

侯卫东为了在高长江面前表现自己，特意留了下来。他看见会议室墙角有一把扫帚，等到众人离开之时，他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起会议室来。高长江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到侯卫东正在打扫会议室。他有些意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来，和秦钢一起走了出去。

会议室看来很久没有打扫了，地下是乱七八糟的烟头，还有许多陈年老痰迹。侯卫东把会议室的卫生打扫完，出了一身臭汗。

走出门，见到杨新春提着一串钥匙走了过来，她见会议室已经干净了，便笑呵呵地道：“大学生帮我扫地，怎么好意思。”

侯卫东客气了几句，上了楼。

到了上青林，没有人安排工作，没有事情做，无书、无报、无电视、无广播，这让侯卫东很是无聊。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外三三两两的行人，突然想起池铭的话，便把房门关了，到镇里转了转。

上青林场镇的确不大，很快找到了池铭所说的卖菜地点。侯卫东蹲了下来，装模作样地挑选着，装模作样地讲价。买了一把青叶子菜，一块肉，又买了二十个鸡蛋，侯卫东提着菜转到了青林镇小学综合商店。

帮着陈大姐守店的是一位瘦小的女孩子，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侯卫东走进商店的时候，她正趴在桌子上做着作业。

“我妈妈6点不到就下山了，一般10点钟能回来。”女孩子有礼貌地道：“叔叔要买什么东西？”

侯卫东一愣：“有人叫我叔叔了！”初次被十多岁的女孩子叫做叔叔，他顿时觉得自己多了几分成熟，挺着胸道：“我买电炒锅，陈大姐不在吗？”

女孩子生于上青林，长于上青林，对老场镇的人与物熟悉得紧。她忽然想起妈妈说山上分来了一个大学生，便道：“叔叔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小女孩高兴地道：“叔叔，我在做暑假作业。英语题老是错，你能不能给我讲了一讲？”

侯卫东英语成绩一向不错，读大学时考过了四级，有一段时间他想考研究生，还钻研了一段时间的英语。从小女孩的年龄判断，不是初三就是高一，问道：“你读几年级？”

听说是高一，侯卫东更是放心了，他拿过厚厚的一本习题集，看到女孩子在好几个选择题前打了一个问号。这道题是一道时态题，很简单，便择其要点讲了讲。

女孩子不断点头。

“听懂没有？”

“听懂了。”

小女孩一张瘦脸绯红，羞涩地道：“叔叔，上面还有三道题，我都做错了。”

“这四道题都是一个类型的，这方面的知识点看来你没有弄懂，我给你讲一讲。”讲完这个知识点以后，侯卫东翻到另一页，找了一道类似的选择题，让小女孩做。

小女孩根据侯卫东的讲解，没有怎么想就选择了答案。选完之后，女孩子急忙从书后面找出答案，兴奋地道：“这次对了。”

侯卫东又让女孩子做了几道类似的题，都对了。女孩子满脸兴奋，道：“叔叔，你住在乡政府院子里吗？以后我可以来问你英语题吗？”她一双眼睛颇为清亮，说话之时，忽闪忽闪的，满是希望。

女孩聪明伶俐，能够举一反三，基础却不好，侯卫东就问道：“你在哪里读书？”

“我在益杨县一中。”

“你在一中读书？”听说是益杨一中，侯卫东倒有些惊讶了。一中是全县最好的中学，每年都能考上几个北大清华，不少沙州人都把子女送到一中来读书。

女孩子听出了侯卫东语气中的惊讶，红着脸道：“我英语不好，其他成绩还可以。”

没有等到电炒锅，侯卫东提着菜一路逛回了小院。

他坐在破烂的竹沙发上，把零钱全部掏了出来，总共带了五百元钱来上班，已用去了四百多元，口袋里只余八十多元。侯卫东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儿，取出四十元钱放在枕头下面，这是他留下的战略预备金，用来应急。

场镇虽然在山上，可是天气仍然闷热难当。大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提醒着这是盛夏季节。

三个小时以后，侯卫东把鼻子凑到那块肉上闻了闻。除了肉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正在滋生。

中午，侯卫东再去了一趟商店。他在青石板街道上远远地看了看，仍是那个专心做功课的小女孩。吃了豆花饭，回到寝室之时，肉已经生出了异味，虽然有些舍不得，他还是把臭肉扔到了院外垃圾堆。很快两条黄狗闻味而来，它们为了这块发臭的肉打了起来，侯卫东站在走廊上看得津津有味。

下午，侯卫东无所事事地到了小院子底楼，办公室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报架上居然有《岭西日报》和《沙州日报》，顿时大喜。他读了十多年书，已经习惯了有书有字的生活，到了上青林乡，没有见过一份报纸和一本书，这让他很不习惯。

最新的《岭西日报》是7月1日的，正是离校时期的报纸。从一版看到四版，报纸每一个版面都异常珍贵。侯卫东特意放慢了阅读速度，包括《岭西日报》的社论这种以前从来不看的版块，这一次都仔细阅读。

高长江从楼上下来，进屋看到侯卫东在看报，叉腰站在吊扇下面，道：“这一段时间你就跟着工作组的同志，到各村去熟悉情况。

“这是办公室的钥匙，平时没有事的时候，可以到办公室看看报纸。社员来到工作组来，你负责接待。还有，上青林场镇逢三、五、七赶场，政府各科室都要派人上来办事情，你到时把会议室打开，打开水，做卫生。”

这些都是机关工勤人员的杂事，工作组原来是由杨新春来负责。而杨新春时常要去进货，总是耽误事情，而且她即将成为邮政所的代办员，打扫卫生的时间更少了。

高长江见侯卫东同意了安排，站在门外，对着后院喊了一声：“杨新春，过来！”

杨新春听到高长江安排以后，进了屋，她满脸是笑地将两把钥匙放在桌子上，道：“这一把是办公室的，这是会议室的。”由于打扫卫生这些事情本是她应该做的，如今交给了侯卫东，她有些过意不去，道：“青林邮政所要在山上设一个代办点，由我来负责。交信取信都全部交给我，明天他们还要来安装程控电话。”

侯卫东眼睛一亮，心道：“以后给小佳寄信、打电话就方便了。”杨新春这个代办员的身影，顿时高大了几分，笑道：“杨大姐，以后我还要多麻烦你。”

“都在一个院子，啥子麻烦。”杨新春交了一件麻烦事，乐呵呵走了。

高长江交代道：“政府早上8点30分上班，中午12点30分下班，下午2点上班，晚上6点下班，工作组的作息时间比较灵活，主要朝村里面跑，不必坐在办公室。”

虽然是些杂事，可是总算有了事情，聊胜于无。侯卫东没有推托，接过了杨新春的杂事。

高长江见小伙子机灵懂事，暗自纳闷：“侯卫东这个小伙子看起来不错，又是益杨县公开招考的党政干部，为什么会把他放在上青林？”

在办公室坐了两个多小时，除了偶尔跑过的老鼠和树上乱发噪声的知了，鬼都没有一个。

侯卫东纳闷地想：“益杨县公开选拔的党政干部，所谓的后备干部，难道就在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鬼地方打扫清洁？早知如此，当初何不报考吴海县公安局！”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他很快就将心中涌出来的不健康情绪打断，背了一段励志名言。

自我调整了一番，心里这才舒服了许多，想到明天还要参加秦钢组织的行动，又来到了青林小学商店，准备买一双军用胶鞋。

这一次，陈大姐终于在商店出现，很是热情地取过电炒锅，道：“下青林供销社里的电炒锅卖完了，我这是从益杨县城进的货，回来晚了。”

侯卫东没有想到陈大姐为了电炒锅，居然跑到了益杨县城，道：“陈大姐，让你跑了一趟益杨县，真是太感谢了，车费算我的，行不行？”

陈大姐笑道：“我早就想到益杨去进货了，买电炒锅只是顺路。”

提着电炒锅、军用胶鞋和一根伙食团才用的大擀面杖，侯卫东回到了简陋的家。电炒锅是今后吃饭的家伙，军用胶鞋和擀面杖是明天用来参加围捕行动的兵器。

整整一个晚上，侯卫东都在想着第二天早上的行动。他现在用的是小佳送给他的电子表，走得很准，又有闹钟功能，为了不误事，就把时间定在了早上4点30分。

被闹钟吵醒以后，吃了几块饼干，侯卫东带着装备，匆匆来到底楼，将交给自己管理的会议室打开。过了一会儿，秦钢、习昭勇等民警走了进来，这几个民警都没有理睬侯卫东，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秦钢取出一把五四手枪，检查起来。他身边站了一位走路一瘸一拐的人，想必就由他来辨认棒儿客。

当所有人聚齐以后，已是5点20分。8月天空亮得早，天空与山顶之间隐隐有一条发亮的线。

习昭勇和田大刀手里提着一根胶质警棍，李勇也是拿了一根短棒，上面包着些破布条。侯卫东穿着胶鞋，提着擀面杖，满脸严肃地跟在习昭勇后面。到了一个转弯的坡地，他们藏在了旁边的树林里，只留下田大刀躲在草丛中监视外面的情况，其他人坐在一个土坎之下。

“这就是三道拐？”侯卫东轻声问旁边的李勇。李勇一脸络腮胡子，提着木棍，很有些剪径好汉的气质。他打了一个哈欠，道：“妈的，这么早就出来，觉都没有睡好，等一会儿若是抓住了棒儿客，老子要狠狠地打他们一顿。”

十多人坐在土坎下，立刻享受到了无处不在的青林山蚊子的袭击。他们不断地伸手往空中扇，想把蚊子赶走，可是这些蚊子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精神，让这些人烦不胜烦。

李勇低声对侯卫东道：“这两天我手气好得很，习昭勇拿了三个七，我拿了三个八，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侯卫东心道：“难怪这两天没有瞧见习昭勇、白春城、田福深这些人，原来躲着打牌去了。”他好奇地问道：“你们一般打多大？”

“我们是无聊打着玩，不是赌钱，一般都是五元的转转底，三十元封顶。”

侯卫东吓了一跳，这种打法，一场下来肯定要输好几百。对于他这种才从学校毕业的菜鸟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李勇邀请道：“今天有空没有？下午到我家里来，一起打牌。”

侯卫东身上只剩下几十块钱，哪里敢跟他们打，连忙推托道：“我不会打。”

“三张牌，简单得很，一学就会，山上又没有事情做，不打牌怎么混日子？”

侯卫东心想：我怎么能和你们一样，我是为了前途才到的青林山，岂能跟着你们一起鬼混，这纯粹是自毁前程。但是这话不便明说，笑道：“等有了钱再说吧。”

两人正说话，习昭勇走了过来，对李勇道：“昨天你一把牌赢了二百块，今天中午请客。”

李勇豪爽地道：“没问题，今天中午，姚瘦子豆花馆子。”习昭勇习惯性地斜着眼睛道：“姚瘦子的馆子，撑死吃掉五十元钱，换个地方。”李勇笑道：“上青林场镇，就数他的味道最好，要不换个地方？”

习昭勇随意地甩了甩手中的警棍，道：“反正我们都到了三道拐，走不到几步就下山，我们到下青林张家馆子去吃。”

张家馆子是下青林场镇最大的馆子，吃一桌轻松就要花一百多块钱，李勇舍不得了，道：“下午约好了要打牌，就在姚瘦子那里吃，今天他弄了一笼肥肠，我们切起来下酒，吃了酒继续打。”

习昭勇急于报仇，也就没有坚持下山，道：“中午就到姚瘦子那里去整一桌，吃完了打牌，老子今天要报仇雪恨。”

7点钟的时候，小道上陆续有了行人经过的声音，不过没有棒儿客出现的蛛丝马迹。

8点，守了两个多小时。在三道拐等候的众人都疲惫不堪，纷纷向带队的习昭勇抱怨。习昭勇道：“秦所长没有喊收队，我们只有等着。要不然错失良机，你们在赵书记面前也不好说。”

9点，太阳光已经射穿了丛林，照在了这一群士气已坠的伏兵身上。

突然，田大刀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脸色紧张地道：“六个年轻人从山上往下走，估计就是这一伙人。”习昭勇提起警棍，对李勇等人交代道：“你们不要动，我先去观察。”

听说棒儿客来了，侯卫东手心全是汗水。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

过了10来分钟，坡上小道上响起了秦钢严厉的声音：“我是派出所的，站住！”

习昭勇跟着大喊一声：“站住，不准跑！”喊完，厉声道，“跟我冲！”侯卫东热血上涌，随着习昭勇就往前冲，十几人就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将下山的路堵死了。

“呯！”山上响起一声清脆的枪声，“全部站住，否则我就打人了！”枪声和秦钢严厉的喊声顺着山沟传得极远。

六个年轻人手持着匕首，他们一路向下狂奔，见三道拐被堵得死死的，不要命地朝着小道旁的树林跳了下去。

习昭勇挥着警棍，也跳进了树林。侯卫东想都没想，跟着习昭勇就朝林子里冲了进去。

侯卫东只觉得树枝在脸上不断地划过，也不知跳了几个坎。他眼睛紧紧盯着一个灰色的背影，穷追不舍。向山下冲了一段，他已冲到了最前面，与灰色背影近在咫尺。跑到一小块开阔地的时候，他猛地一跃，将灰色背影扑倒在地上。

此时擀面杖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那个灰色背影回转身，用力将手中匕首扎了过去。侯卫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握刀的手腕，死死地将其手腕压在地上。习昭勇跟了上来，他照着灰色背影的脑袋就是一脚，然后猛踩灰色背影握刀之手，又举起手中胶棍，劈头盖脸就是狠狠一棍。灰色背影惨叫了一声，大叫：“不要打了，我投降！”

等到秦钢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灰色背影已经被反铐着坐在地上。鼻子流血，全身满是杂草和泥土。秦钢二话不说，用手枪抵在灰色背影胸口，道：“胆子不小，还敢用刀袭警，你死定了！”没有等到灰色背影说话，厉声吼道，“信不信我一枪打死你，窝点在哪里？”

灰色背影被习昭勇打得晕头转向，又被秦钢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道：“在小河六队桑家院子。”秦钢转身吩咐道：“周强，你赶快带几个人去抄窝点。王一兵，把他带到派出所，做好详细笔录。”

秦钢处理事情干净利落，安排工作极有条理，这让法政系出身的侯卫东暗自佩服，心道：“以前看电视，总把乡镇派出所民警描写成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土匪，看来也不尽然，这个秦所长就很有水平。”

交代完诸事，秦钢松了一口气，扔给侯卫东一根烟，道：“侯大学，胆子不小，哪个学校毕业的？”侯卫东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道：“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原来是学政法的，难怪。”秦钢难得露出一个笑脸，道，“你不去当公安，可惜了。”

这时，络腮胡子李勇、联防员田大刀等人才出现在平坝子里面。

秦钢高声道：“田大刀，平时牛皮哄哄，今天怎么这么慢？若不是侯卫东把人扑倒在地上，就让这些小崽子跑掉了。”秦钢把烟放进了兜里，没有扔给随后赶到的田大刀、李勇等人。

鼻青脸肿的灰色背影被带上了小路，正好遇到四五个村民。一人认识李勇，道：“李哥，你们干啥子？”李勇兴高采烈地道：“捉到一个棒儿客。”

这一段时间棒儿客实在是讨厌，村民们下山、上山总是提心吊胆。听说捉住了棒儿客，村民们立刻将灰色背影围住了，一个村民上前就踢了灰色背影一脚，骂道：“日死你妈！”灰色背影相貌颇为稚嫩，不过十八九岁，此时已没有了抢劫时的凶狠，看着愤怒的农民，眼里充满了恐惧，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不要打了。”秦钢声音不高，但是用的是命令语气。这些农民虽然不认识他是谁，可是也看得出来他不是一般人，就退到了一边，不敢动手，却一阵乱骂。

分手之时，满脸胡子的李勇笑哈哈地道：“习昭勇下山办案，中午不回来，我又节约了一顿。”他对侯卫东道：“今天下午，到家里来打牌。”侯卫东身上只有几十块钱，这可是吃饭、回家的钱，若是输了如何了得。他含糊地道：“再说吧。”

山下又走上来一个人，正是到下青林山来进货的陈大姐。她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里面有两条花鲢鱼。看到侯卫东，便高兴地道：“侯大学，今天中午到家里来吃饭。”

侯卫东哭笑不得，上青林山老场镇已有不少人喊他“侯大学”。看来这个绰号肯定在短时间内会跟着自己。侯卫东没有想通陈大姐请他吃饭的原因，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推托道：“谢谢陈大姐，我还有事情。”

陈大姐急道：“铁柄生交代了，今天中午一定要请你吃饭。我到山下把鱼都买好了，你一定要来。”

铁柄生是青林小学的校长，在山上很有名望。侯卫东不好意思地道：“那就麻烦陈大姐了。”陈大姐见他答应了，很是高兴，道：“12点，我们在家等着。”

回到小院子，还没有到11点，侯卫东的肚子却已经饿瘪了。他拐到了姚瘦子的豆花馆子，刚刚吃了一口，姚瘦子就端了一小盘卤肥肠走过来，道：“听说是侯大学将那个棒儿客抓到的，这一盘卤肥肠算我请客。”

自从参加了一次协助公安的抓贼行动，侯卫东似乎觉得和这上青林场镇就多了一分融合。坐在办公室看报纸之时，孤寂感就少了许多。11点55分，他朝着青林小学走去，顺便在杨大姐那里买了一瓶益杨大曲，作为串门礼物。

益杨大曲和吴海红是一个档次的酒，都是五元钱一瓶的本地酒。价廉物美，在当地销量极大。到了青林小学商店，小女孩已在门口等候，侯卫东一出现，小女孩就高兴地道：“爸爸、妈妈，侯老师来了。”

从商店门口走出来一个中年人，这个人在穿着上和普通的青林人没有多大区别，相貌也普通，可是侯卫东还是一眼就断定这是青林小学的校长铁柄生。

侯卫东主动地道：“我是侯卫东，你是铁校长吧。”铁柄生穿着一件灰色的西服，西服有些偏大，套在他瘦瘦的身体上，显得不怎么合身。他伸出手，握着侯卫东的手，使劲摇了摇，道：“侯大学，上青林场镇终于分来一个正牌的大学生，我代表青林小学欢迎你。”

铁柄生说这话时，脸上显出了快活的神情。

侯卫东一愣神间，明白了这是铁柄生的幽默。他没有想到铁校长会是这样的性格，笑道：“铁校长在门口来迎接我，折杀我了。”

走进了青林小学，侯卫东意外地发现小学校园里绿树成荫。围墙前是一排桂花树，每根桂花树都有近十厘米的直径，校园内还有五六处花台，皆是桂花、杜鹃等寻常的花木，校园如公园一样。行走其间，令人心情愉悦，和想象中的破烂乡镇小学大相径庭。

看了校园，侯卫东对铁柄生多了一些佩服，说话间更是客气。

教师宿舍就在校园后面，是一排平房。平房与校舍一样，很陈旧，屋后传来一片锅铲相碰撞的声音，不时传出笑声和各式香味。

铁柄生介绍道：“这栋平房是教师宿舍，是70年代的房子了。由于没有厨房，学校在平房后面给老师们搭了一道棚子，作为公共厨房。为了解决燃料，学校弄了一个蜂窝煤厂，为老师提供蜂窝煤。老场镇也都是用校办厂的蜂窝煤。”

铁柄生领着侯卫东来到后门处，只见后门外有一溜大棚子，就是自行车棚常用的棚子。每一家人后面都有一个硕大的蜂窝煤炉子，是放三个蜂窝煤的那种，火力颇猛。七八家人，各种香味就在大棚子里飘来荡去。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老师开玩笑道：“铁校长，难怪今天煮鱼，有客人？”他这么一说，所有正在炒菜做饭的老师都伸过头来看侯卫东。铁柄生大声地介绍：“这是分到政府的正牌大学生，侯卫东，沙州学院法政系的。今天上午捉到的那一个棒儿客，是被侯大学最先抓住的。”

上青林和下青林就靠着这一条小道连接，棒儿客在小道上猖獗，极大地影响了老师们的出行。他们大多数知道今天早上抓到了一个棒儿客，听说是眼前这个大学生抓住的，都充满了好奇。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教师是自来熟，笑着道：“侯卫东，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没有，就让铁校长给你介绍一个，我们青林小学还有好几个漂亮女老师。”

铁柄生一挥手，道：“没有正经，去、去、去。”女教师道：“人生大事是最正经不过的事情，铁校长的说法有问题，若这个事情都不正经，人类就要灭亡了。”她这个话题，顿时引起了老师们的兴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侯卫东弄得颇不好意思。

随着铁柄生进了屋，陈大姐已经端了一盆鱼上来，道：“你这人，吃顿饭还要提瓶酒，真是太客气了。”

看着丰盛的午餐，侯卫东心道：“铁校长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铁柄生就将益杨大曲打开，他比陈大姐放得开，道：“今天就喝侯卫东带来的酒，吃下青林花鲢鱼，品上青林的野猪肉。人生滋味，也就差不多了。”

这种说话方式，侯卫东很是熟悉，这是沙州学院的教授们常发的感慨。侯卫东心道：“这铁柄生将青林小学弄得如花园一样，品味不凡，在这青林山上也算得上与众不同。”

铁柄生闭着眼睛喝了一口酒，道：“益杨酒，当数吴滩老镇的原度酒最好。若论到茶叶，就要数青林山上的茶叶最好。等到明年春季，我带你到望云峰去采些野茶。我亲自来炒，味道比龙井、铁观音只好不差。”

侯卫东真心赞道：“青林小学绿树成荫，就算是益杨县的一小也赶不上。”

铁柄生仰头喝了一杯，道：“其实也没有花多少钱，桂花树是青林山特产，到处都是。当年建校的时候，许多村民都送来了桂花树，这全校的绿化没有花一分钱。现在青林山上的绿化，莫说益杨县的小学，就是全沙州市也是数一数二的。只是上青林山交通不便，没有谁愿意到山上来教书，来了的也不安心，一心想走，如今留下来的都是上青林乡的本土子弟。”

说到这，铁柄生叹息一声：“我家丫头成绩还不错，考上了全县最好的益杨一中，可是她的英语不行。数理化我都可以辅导，唯有这英语，我一点办法也没有，这青林的老师没有一个把ABC读得清楚。”

侯卫东一下就明白了铁柄生请他吃饭的原因，他对铁柄生极有好感，主动道：“我的英语成绩还不错。若铁校长不嫌弃，我暑假期间给你女儿补习英语。”

铁柄生见侯卫东很快就领会了自己的意图，还主动地说了出来，感激道：“那太谢谢侯老师了。我和孩子妈这一辈子就差不多了，唯一希望就在瑞青这孩子，瑞青一定要走出大山，不要在这穷窝窝受苦。”

陈大姐在一旁道：“侯兄弟，你白天上班，补课就只有安排在晚上。每天晚上你到家里来吃晚饭，吃完晚饭就开始补课，你看好不好？”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还吃什么晚饭，若没有事情耽误，晚上7点到8点钟，我过来给铁瑞青补习。另外，学英语要有工具，一是英汉词典；二是录音机。这是必备品，山上没有学习英语的语言环境，必须多听、多读才行，这是学习英语的最好办法。”

铁柄生安排道：“孩子妈，听到没有，明天你就到益杨县城去一趟，把英汉大词典和录音机买回来。”

侯卫东道：“英语带子只需要买几盘与教材同步的磁带就行了。”

两人你来我往，竟将一瓶益杨大曲喝干了。侯卫东脑袋有些轻微地发昏，回到了小院，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就回到小屋睡觉。

勇敢的名声

醒来之时，已是晚上7点多钟。夕阳挂在了山峰之上，天边极为绚烂多彩。

在走廊上站着欣赏了一会儿太阳落山的美景，侯卫东想起底楼还没有关门。来到底楼，打开电灯，将办公室和会议室扫了一遍。

刚刚打扫干净，就看到高长江和习昭勇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人见晚上办公室还开着灯，都觉得意外。高长江进了办公室，对侯卫东道：“今天早上的案子破得精彩，派出所从窝点中居然发现了毒品。县里管政法的副县长和公安局长都到了青林，顺藤摸瓜，将流窜到沙州的一个贩毒团伙打掉了。”

侯卫东没有想到竟然破获了一个流窜作案的毒品团伙，既惊奇又高兴，道：“其余几个人抓住没有？”

习昭勇一脸兴奋，道：“抓住了三个人，还有两人的名字、住址也弄清楚了，应该跑不掉。这是一伙从江苏流窜过来的吸毒人员，他们以贩养吸，被江苏警方追得紧了，跟着团伙的一名成员远远地躲到青林来。没有料到，在阴沟里翻了船，被我们青林派出所抓住了。”

“这次派出所立了功，为地方除了一害。若是这一群人不落网，会毒害不少青林年轻人。”高长江高兴地道,“今天晚上到我家里吃饭，老婆子手艺还可以，喝点小酒，庆祝庆祝。”

高长江、习昭勇和侯卫东都上了楼。这时候，侯卫东才知道习昭勇也在楼里，高长江和侯卫东住在一楼，习昭勇住在三楼。

进了高长江的家里，立刻感到与铁柄生家不同的风格。铁柄生家一尘不染，家具摆得极有规矩，而高长江家里要凌乱得多。桌子上放着一块玻璃，下面压着些照片，里面有一些军人的照片，也有青林革委会的合影，很有历史沧桑感。

刘阿姨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香飘八方的蒜苗回锅肉，上了几样菜以后，又端上来一盆清色的酒。侯卫东看着这个盆子至少能装两斤，吃惊地道：“我们三人喝这么多？”

高长江呵呵笑道：“在基层工作，不喝酒怎么行？今天侯大学很勇敢，表现得不错，我们三人好好喝一杯。”他倒上一大杯，又道,“这是我花了一百多块钱泡的药酒，祖传的方子，吃了不上头。侯卫东到了上青林乡，我还没有给他接风，今天算是接风酒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看着粗壮的上青林酒杯，侯卫东也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这一番斗酒，当以风卷残云来形容。高长江五十多岁的人，酒量仍然不逊于习昭勇和侯卫东。一盆酒喝完，又倒了半盆。这半盆喝完，侯卫东回到自己的小屋之时，只嫌走廊太窄。

回到屋里，他找来一叠信纸，开了一个头：“亲爱的小佳”，就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了。虽然到了青林山只有两天，可是对于侯卫东来说，踏入社会的脚步走起来却是这样艰难。他写了无数个“亲爱的小佳”，千言万语，笔尖根本无法表达出来。

第二天，醒来已是烈日当空。

侯卫东一看时间，已是8点40，他慌慌张张地跑到楼下，将办公室打开，又提着办公室的水瓶到了后院。池铭和一个胖女人正在喝稀饭，胖女人看见侯卫东进来，就道：“开水正在烧，你等一会儿。”

“这是田秀影，买饭票就找她。”趁着侯卫东拿碗之时，池铭悄悄地道。

田秀影人如其名，脸圆圆的，就如隶书中的“田”字。皮肤黑黑的，眼角往上横，脸色中带着一种狠巴巴的味道。她手里拿着一个大馒头，一边吃一边道：“小侯，我是党政办的，以后买饭票就来找我。”

池铭前天说过，青林山工作组的成员，要么是年纪大的，这不用说，是指高长江；要么是管不了事的，可能是指田福深、池铭、杨新春这一类人；还有一类不听话的，按侯卫东的直觉，可能是指李勇和田秀影这一类。

守在大铁锅边，侯卫东看着大铁锅里的开水一点一点开始冒泡，暗道：“以后要避着些田秀影，此人面相不善，不能当朋友。”

打了开水，把院子里的卫生打扫了一番，侯卫东把《岭西日报》取下来研究。过了一会儿，几个满头大汗的陌生男女走进了办公室，从他们皮肤及气质，侯卫东就断定是镇政府的人。

一名肚子凸起的胖子朝办公室看了看，走到门外，扯起嗓子喊道：“高长江，下来喝酒！”楼上传来了高长江声调极高的声音：“晁胖子，喊啥子，下来了！”

晁胖子将电扇扭到最大，然后站在吊扇下面，一副很是享受的模样，另外几个人都围在他的身旁，一起享受着吊扇的凉风。

侯卫东听到一声晁胖子，想起了分管政法和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副镇长姓晁。他在上青林山上待了三天，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镇领导，起身倒了一杯水，道：“晁镇长，请喝水。”

晁胖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在一边，问道：“你是新分来的大学生？”

“我是侯卫东。”

晁胖子站在吊扇下面，摇头晃脑地道：“不错，小伙子不错。”

高长江走了进来，他穿了一条短裤，脚上是一条老式凉鞋，进来就笑道：“晁胖子，爬山可以减肥，只要每周上山两次，一定能减肥成功，何必去吃减肥茶，没有用的。”

“把李勇和独石村的秦书记、江主任叫过来。”晁镇长吩咐了随行的李辉一句，又对高长江道：“得到准确消息，独石村有一个大肚皮，郭铁匠家里的。他是有名的蛮子，不好弄，要让习昭勇、田大刀一起去，还有驻村干部李勇、新来的侯卫东，都要跟着去。”

高长江道：“郭蛮子想孙子都快发疯了，我们这样去，按照他的脾气，恐怕要出事。”

晁镇长沉着脸，道：“上青林的超生户都看着郭蛮子，不把郭蛮子拿下，以后计生工作没有办法开展。我就不相信，他这个蛮子能够抗拒人民专政的力量。”

侯卫东是学政法的，他觉得分管政法的晁镇长说话还停留在80年代。但是他一个新毛头，根本没有插话的资格。

高长江对郭蛮子的脾气很熟悉，道：“郭蛮子情况特殊，能不能软一点？”

晁镇长低声道：“全年镇里超生太多，已经被全县点名了。郭蛮子真要生，到外地去躲，我们抓不住，自然就没有办法，罚点钱了事。但是现在他媳妇明目张胆地住在村里，我们若是不处理，上青林的计划生育工作就没有办法开展了。”

高长江想起郭蛮子家里的穷样，直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还没有见到习昭勇下楼，晁胖子骂骂咧咧地道：“习昭勇是打过越战的退伍军人，难道还怕郭蛮子？”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习昭勇就穿着一双拖鞋走了进来。他进来后就坐在侯卫东身旁，道：“啥子事？”一旁的计生办黄正兵把烟散起，笑道：“郭蛮子的二媳妇又怀起了，我们准备让她到政府接受处理。”

习昭勇硬邦邦地道：“局里有规定，派出所不能乱出警。这些事情是政府的事情，我们不管。”派出所并不属于镇政府的下属部门，而是公安局的派出机构，工资关系和人事关系都在局里。所以，派出所的民警具有相当强的独立性，只是派出所需要地方协助的事情很多，有些经费需要地方解决，因此地方政府和派出所的关系相互依靠，相互制约。

晁胖子见习昭勇搬出了条条款款，面子上挂不住了，道：“又没有让你去打人！我们担心郭蛮子动粗，妨碍公务。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这总是派出所的事情。”

习昭勇跷起二郎腿，瘦削的脸上没有笑容，道：“青林派出所有规定，出警必须要秦所长同意。现在秦所长没有表态，我怎么敢乱出警。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但是公安纪律也很严格，我这身皮想多穿几年。”

计生办黄正兵见两人越说越对立，给高长江递了一个眼色，道：“习公安，出来一下，我有一件事情问你。”

习昭勇跟着黄正兵出去了，剩下晁胖子抚着肚子生闷气。不知黄正兵跟习昭勇说一些什么，两人回来的时候，黄正兵道：“各位，今天郭蛮子的媳妇正好在家里，我们赶紧去，若她走了，就麻烦了。”

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

这句口号响遍全国，侯卫东虽然初出校门，但是也对这句口号烂熟于心。从理论上，侯卫东坚决支持计划生育，可是当他们来到了郭蛮子家，出其不意地将郭蛮子及儿媳妇堵在家里，郭蛮子的神情又让他内心充满了同情。

“谁敢进来，我就砍死谁！”郭蛮子提着柴刀，站在院子里死死地把门守住。他名为蛮子，其实身材并不高大，乱蓬蓬的头发下有一双凶狠的眼睛。这双眼睛发着寒光，就如被猎人包围的野兽。

一个穿着黄色T恤的高大汉子上前劝道：“郭蛮子，把刀子放下，计划生育是大政策，谁都不能违反，你这样做要吃亏的。”

郭蛮子提着锋利的柴刀，道：“秦大江，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不生儿子，郭家就绝种了，祖宗们会在地下骂我。”

独石村村支书秦大江平时和郭蛮子关系还不错，耐心地劝道：“今天晁镇长和计生办的人都来了，肯定要把幺妹子带走。你家老三还没有结婚，完全有可能生男孩，怎么就说郭家绝种了？你在这里出了事，以后在牢里头，想抱孙子都不得行。”

郭蛮子脸上有瞬间的犹豫，但是他很快就坚定了下来，吼道：“我大儿在广东，他没有回来，谁都不能将幺妹子带走。要进屋，从我身上踩过去。”

幺妹子躲在猪圈里，用柴火把自己遮住。听见公公的吼声，又是怕，又是慌，咬着牙不敢出声。

晁胖子见秦大江和村委会主任江上山做了半天工作，而郭蛮子却找了千般理由，死活不让开，火气往上冲，道：“郭蛮子，给你说了这么久道理，你都听不进去，我们只有硬来了。你是郭蛮子，我是晁蛮子，今天就看哪个更蛮。”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喊叫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和一个五十来岁的农村妇女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少年手里提着一根扁担，冲到院子里，狂吼：“谁敢上来，老子砍死他！”

晁胖子大怒，道：“还反了天！”

青涩少年是郭家老三，他年龄小，体格却比郭蛮子强壮得多，提着扁担就向晁胖子打过去。晁胖子对他很警惕，见他动手，慌忙向后退，扁担带着风声，“啪”地打在了晁胖子手臂上。晁胖子“哎哟”一声，向院外跑去。

秦大江见郭老三冲进来就动手，连忙冲上去，从身后将郭老三紧紧抱住。他是石匠出身，有着一身蛮力，郭老三手臂被他抱住，丝毫动弹不得，吼道：“秦叔叔，放开我，打死这些狗日的！”

郭蛮子挥着柴刀，凶狠地叫喊着，却被他老婆死死抱住。江上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结结巴巴地道：“郭、郭队长，要，不得，要，不得。”

习昭勇已将手铐取了出来，对侯卫东道：“夺刀，你管左手，我管右手。”侯卫东紧张地点了点头，心跳得“嘣嘣”直响，趁着院子里一片混乱，没有人注意他，和习昭勇一左一右向郭蛮子身侧挪了过去。

“上！”习昭勇喊了一声，猛地向上扑了过去。

侯卫东双手紧紧扭住了郭蛮子的左手。郭蛮子一甩手，差点将侯卫东双手甩开。侯卫东曾在田径队和散打队训练了几年，手上力道也不小。较量了两三个回合，郭蛮子的手臂被他扭住了。

习昭勇也握住了郭蛮子的右手，他腿往前一靠，绊住了郭蛮子的腿，一使劲，将郭蛮子扑倒在地。这一招是习昭勇在侦察部队时所学的擒敌术，简单实用。

郭蛮子被习昭勇和侯卫东按在地上，拼命地挣扎。习昭勇利索地给郭蛮子套上了手铐，而且是上的反铐。

双手被铐上以后，习昭勇和侯卫东就放开了郭蛮子。郭蛮子的老婆将他拉起来，郭蛮子背着手铐，跳起脚骂道：“你们这些龟儿子，以后生了娃儿没有屁眼，日死你妈哟！”

在猪圈里的幺妹子听见外面的打闹声和叫骂声，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皮，几颗眼泪掉了下来。她站起身，来到猪圈的窗户边，看到郭蛮子被手铐铐住了，秦大江又把郭老三抱住，知道这一关过不去了。她“哇”地哭出声来，向门外走了出去。

看到幺妹子站在门口，站在一旁的黄正兵和段洪秀连忙上前。黄正兵黑着脸道：“我是青林镇计生办的，幺妹子，跟我们到计生办去。”幺妹子哭道：“可不可以把孩子留下来？我们找钱来交。”

黄正兵拒绝道：“我们搞计划生育又不是为了收钱。”段洪秀在一旁劝道：“幺妹子，没得关系，又不痛。”

郭蛮子看到幺妹子从屋里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娃儿妈，把老三拉到屋头去。”他又对老三哭吼道，“郭家勇，回屋头去！”

等到局面控制了下来，晁胖子这才从院子外面走进来。他手臂上有一条红肿的扁担印子，对郭蛮子道：“郭队长，你也不要怪我。这都是政策，我们吃这碗饭，没有屁眼法。以后等老三媳妇怀上娃儿的时候，计生办带她去检查，是男的就留下来，是女的提前打掉。”

郭蛮子昂着头，道：“姓晁的，爬开，日死你妈！”晁胖子也没有生气，道：“希望你理解，这不是针对你们一家人，全镇都是这么搞的。”

一行人带着幺妹子就朝山下走去，郭蛮子老婆跟在幺妹子身边。

到了上青林场镇，晁胖子道：“侯卫东，习昭勇，一起下山，山下还有事情。”

晁胖子发话，侯卫东当然只有执行。

习昭勇不太买账，道：“我家里有事，请个假。”晁胖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习公安，硬是请不动你。若是赵书记叫你，或者是江局长到了，恐怕你10分钟就下山了。”

习昭勇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是当然，若是沙州公安局长来了，我就从青林山上跳下去，一分钟就到了派出所。”

晁胖子心中恼怒，可是派出所只听赵永胜的话，连镇长秦飞跃的面子也时常敢扫。他作为分管政法的副镇长，更是对这些脸皮厚、嘴巴油、路子野、有小权的民警无可奈何。

除了派出所习昭勇，一行人就往山下走。攻克了难关，完成了工作任务，计生办的黄正兵、李辉、段洪秀等人神情就轻松了下来，特别是李辉，毫无顾忌地讲起了荤段子。

看着神情悲伤的幺妹子和郭蛮子老婆，侯卫东心中很是不忍。他明白计划生育是国家的基本政策，也明白全国人口呈爆炸式增长，放任大家敞开肚子生，国家必然无法承受这么多的人口，他暗道：“当初若早听马寅初先生的忠告，也就不会酿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可是作为当事人，他们想要儿子的愿望，合情理，合人性，让人深为同情。大家与小家，整体与个人，如此尖锐冲突，而矛盾的焦点集中在乡镇干部身上，侯卫东有了切身感受，暗道：“乡镇干部还真是不好当。”

顺着山道，很快就下了山，侯卫东等人跟着晁胖子等人走进了青林镇政府。站在政府大院，晁胖子让段洪秀将幺妹子带到了计生办的办公室，然后对大家道：“今天辛苦了，中午到何家馆子吃饭。”

青林镇大院子和上青林乡的院子截然不同。上青林院子冷冷清清，一天难得见到几个人，而青林镇政府车来人往，人气十足。

黄正兵和李辉带着幺妹子到了计生办，大家匆匆散去，各归各位。侯卫东一个人站在青林镇大院，没有人招呼，他在心里抱怨了一句：“晁胖子是什么意思？让我下山，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书记的心思不好猜

侯卫东站在青林政府大院里。他到工作组上班三天，已经知道工作组不过是一个临时机构。工作组里的所有人，都分别属于青林镇政府的某一个部门，只是自己是一个例外。目前为止，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个部门。

此时才10点30分，距离吃午饭还有一个多小时。侯卫东在镇政府里和党政办的人最熟悉，便进了党政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四个人聚在一起说笑着，杨凤的桌子上放着一堆瓜子，她一边朝桌上吐着瓜子壳，一边听旁边的人说笑。她看到侯卫东走了进来，有些夸张地道：“侯大学来了，稀客。”

这些人都知道又分来一个大学生，但是报到之后直接就上了青林山，现在才第一次见到真面目。

“侯大学，听说你抓到了一个棒儿客，没有想到大学生还这么勇敢。有些大学生，自以为能干，大事做不了，小事又不做。”杨凤不知和谁怄气，说话就含沙射影。

侯卫东对杨凤的性格有一个基本的了解，杨凤是一个典型女子。所谓典型女子，有三个特征，第一是爱讲小话，包括刨根问底查户口、义务介绍他人隐私；第二是喜欢吃零食，侯卫东见过杨凤三次，每一次她的嘴巴都没有闲着；第三是能撒娇，杨凤的这一个特点还不明显，或许是场合不对的原因。

办公室的其他人都知道杨凤说的是谁，他们开始打量起这位被分到了工作组的大学生。有些人眼神中就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杨凤噼里啪啦地把众人介绍给侯卫东。侯卫东默记了这些人的姓名、部门及职务。

11点40多，唐树刚也走进了办公室，他看到侯卫东坐在办公室里，道：“青林山的上山酒醉倒了太多英雄好汉。侯大学酒量大大的好，把习昭勇和白春城都喝翻了。”

侯卫东拍了拍头，道：“我和白春城喝了很多吗？那天的事情我记不起了。”

要下班时，唐树刚和杨凤等人约着到外面馆子吃饭。侯卫东则在办公室等着计生办的人。

12点，透过窗户，见陆续有人出了院子。侯卫东在党政办公室坐立不安，心道：“早知道这样，我就和习昭勇一样，懒得下山。”

一个中年人走进了办公室，他中等个子，有着一头漂亮的自来卷，皮鞋发亮，腰间皮带很是精致，他看了一眼侯卫东，道：“唐树刚走了吗？”

来人直呼唐树刚的名字，侯卫东不用猜都知道他是镇里面的头头，道：“唐树刚刚刚出去。”来人瞥了侯卫东一眼，道：“你是谁？”

听了侯卫东介绍，中年人脸上浮现了一丝笑脸，道：“我是秦飞跃，今天上午的事情我听晁镇长说了，这个典型抓得好。中午我和计生办一起吃饭，你也一起去。”秦飞跃说完就出了办公室，向大门走去。

侯卫东得知面前之人是秦镇长，他急忙把报纸放上报夹，又把党政办大门关上。走到党政办门口，迎面又走过来一人，侯卫东连忙道：“赵书记好。”赵永胜愣了愣神，似乎一下子没有想起侯卫东是谁。侯卫东连忙道：“我是侯卫东，已经在上青林住下了，正在熟悉工作，准备向赵书记汇报思想。”

赵永胜这才点头道：“听高长江说，你适应能力很强，很守纪律，懂得规矩。在上青林这一段时间，你要多跟高长江学学，抽空到各村去跑跑，熟悉基层情况。”他又笑道，“你中午在哪里吃饭？”

侯卫东透过窗户见秦飞跃已经走出大院门口，对赵永胜道：“今天上午我和晁镇长一起到独石村抓了大肚皮，中午晁镇长让我到何家馆子吃饭。”

赵永胜原本是笑嘻嘻的，不知不觉中却阴沉了下来，淡淡地道：“你去吧。”转身出了党政办。

侯卫东见他态度变得快，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等赵永胜上了楼，他加快脚步，追到了秦飞跃，惴惴不安地跟着他来到了何家馆子。黄正兵站在门口等着，看到秦飞跃来了，笑着道：“秦镇长，里面请。”又对侯卫东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不一会儿，便围了满满一桌子，秦钢坐在了秦飞跃身边。晁胖子声如洪钟地道：“请秦镇长给大家讲两句。”

秦飞跃清了清嗓子，道：“郭蛮子的媳妇怀了二胎，如果我们处理不下来，以后上青林的计划生育工作就肯定要乱套。所以今天到独石村的所有人都立了功，特别是计生办，及时发现幺妹子的情况，又精心组织，这才圆满完成了任务。今天大家痛快地喝一杯，给大家放半天假。”

听说放假，满桌都喜笑颜开。

秦飞跃又道：“郭蛮子当过生产队长，能力是有的，功劳也有，就是脾气倔。如果没有派出所的协助，这事还真不好办，我首先代表政府，敬派出所一杯。

“小李，给秦所长倒大杯子。”

秦飞跃举着大酒杯，对派出所秦钢道：“青林有句俗话，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我先喝。”他极为豪爽地将大杯酒喝了。

秦钢是从公安局下来的人，与书记赵永胜关系挺密切，与镇长秦飞跃关系一般。今天秦飞跃大杯喝酒，就是有意想和秦钢把关系搞好。

秦钢面部表情仍然很严肃，他虽然不愿意中午喝酒，可是镇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举起酒杯，一口干了。

秦飞跃开始发动群众，道：“晁镇长，你分管政法，法庭、司法所、派出所，都归你这口，秦所长在这里，你要好好敬一杯。”

晁镇长胳膊上还有一条红肿的扁担印子，他举起酒杯，道：“今天幸亏习昭勇在场，要不然，说不定会出什么事情，秦所长，晁胖子敬你一杯。”

秦所长用左手捂着酒杯，道：“今天下午还要到局里开会，不能再喝了。”

晁镇长举着酒杯道：“这杯酒无论如何都要喝，秦所长酒量我清楚，喝两杯酒没有问题。”

两人争来辩去，秦钢还是不喝。晁胖子挂不住了，道：“我先干为敬。”说完，一口气将酒喝了。

秦飞跃见气氛有些尴尬，就和稀泥，道：“秦所长要到局里开会，酒就算了，秦所长的酒就由小侯代喝，如何？”

秦钢摆了摆手，道：“这杯酒我和晁镇长喝，事先声明，这是最后一杯。”

喝了这一杯，派出所秦钢就离开了。听到门外吉普车的发动声音，晁胖子忍不住道：“秦钢是个屁眼虫，眼中只有那个姓赵的。”他这一句话把秦飞跃也带了进去，秦飞跃看到桌子上还有些办事员，道：“晁镇长，喝酒，别说废话。独石村这事办得好，我们碰一杯。”

回想起刚才赵永胜的神情，侯卫东暗道：“看样子，青林镇两个一把手不太团结。”得出这个结论，再细细地品味着刚才赵永胜的神情，心里有些懊恼：“看来赵书记对我是有看法了，以后应该怎么办？”

喝过这一顿滋味复杂的酒，出门之时，黄正兵将侯卫东拉到了一边，道：“侯卫东，刚才我跟秦镇长说了，想把你调到计生办。计生办虽然工作辛苦，但是待遇还是不错，不知你愿不愿意？”

侯卫东心中一喜，如果能调离上青林山，那当然是一件好事，道：“黄主任，我愿意到计生办来。到了计生办我一定会努力工作，不会给黄主任丢脸。”

这一次黄正兵到独石村办事，听说新来的大学生很勇敢，一马当先冲上去将棒儿客扑倒在地。因此，他到独石村处理郭疯子的时候，强烈建议晁镇长挑选侯卫东参加行动。侯卫东果然不负众望，再次勇敢地冲了上去，与习昭勇一起将郭蛮子按住了。下山之时，黄正兵暗自后怕：如果没有他们两人，说不定会出现什么事情。

计生办经常会遇到这种暴力事件，计生办李辉耍点嘴皮子还是可以，可是遇到了这种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情况，他就靠不住了。段洪秀是女同志，是做技术工作的，本身属于保护对象，无法冲锋陷阵。缺兵少将的黄正兵就看上了侯卫东。

计生办是镇政府的重要部门，也是重要财源之一。掌管镇里财政大权的秦飞跃对计生办相当重视，一口同意了黄正兵的请求。

得知调动消息，侯卫东心中暗自高兴，努力终究没有白费，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回上青林乡的时候，他脚步轻快，上山沿途风景如画。他禁不住唱起了郑智化的《水手》：“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

回到了青林镇小院，杨新春高兴道：“侯大学，邮政局把电话安好了。”对于侯卫东来说，这是一个不亚于调到政府的好消息。他快步走到杨新春身边，“哪里？”

在会议室旁边，钉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青林邮政所代办点”。杨新春笑着说：“这就是专门腾出来的办公室。报纸、电话、包裹，都在这里办，信件两天往山下送一次。电话是程控电话，方便得很。”

侯卫东被爱情之火烧得头脑发热，也不问是多少电话费，道：“杨大姐，我来打一个长途。”

“沙州园管所，请问找哪一位？”小佳的声音如天籁之音，划出一道漂亮的曲线，飞进了侯卫东的心灵深处。他轻声道：“小佳，是我。”

“啊，是你，怎么这几天不给我打电话，信也不写？”侯卫东全身毛孔都敞开了，道：“这是工作组新安的程控电话，号码是XXXXXX，你记下来，随时给我打电话。守电话的人是杨大姐，她会帮我转，有时间就一定要跟我联系。”

“卫东，我想你。”小佳在电话线的另一头，声音已有些哽咽了。

“这个星期天我过来。”

小佳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星期园管所搞活动，集体去游长江，星期五出发。”

侯卫东心里顿时轻松了。青林镇还没有发工资，他只剩下七十多元，还要留生活费，来回走一趟，他实在担心钱不够花。可是松气的感觉却不能让小佳感觉出来，他用遗憾的语气道：“下个星期，如果没有其他要紧的安排，我一定到沙州来。”

“好，我等你。”小佳低声道，“卫东，我想你。”由于在办公室里，她满腹的话没有机会说出来。这时，她看到副所长走了过来，迅速挂断了电话。

侯卫东付了钱，回到办公室，情绪低落了下来。这次通话，他感到小佳没有多少激情，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来说清楚，却如磁场一样实实在在存在。他心中就如被蚂蚁咬了一小口，坐立不安。

“肯定是办公室不方便说话。”侯卫东自我安慰道。

下午，混到了6点15分，估计园管所下班了，侯卫东跑到楼下给小佳打了电话。这一次小佳热情如火，开始撒起娇来，不准侯卫东放下电话，打到23分钟的时候，侯卫东已感到经济上的压力。在电话里吻别了十几次，小佳这才允许侯卫东放下电话。

付了电话费，侯卫东开始觉得心痛：“这怎么了得，一天就打了二十五元钱。再打几天，我就要身无分文了。”回到了简陋却干净的小屋，他取过稿纸，一口气写了五页纸，把相思之苦全部写在了纸上。

放下笔，他在屋里转了转。由于上午随着晁胖子到了独石村，就没有买菜，屋内只有米、面和鸡蛋。侯卫东在家向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此时被逼上了梁山，也只好自己动手。他打了两个鸡蛋，煮了一锅糨糊般的鸡蛋面。虽然品相不好，味道还是不错，他最终还是将鸡蛋面吃得很干净。

7点，侯卫东到了铁柄生家里。

铁柄生全家人都在等着侯卫东。他们如此郑重，反而让侯卫东显得很是汗颜，“铁校长，这个假期，只要有时间，我就过来，你们也不要专门等我。”

铁柄生快活地笑道：“侯大学，你晚上就在我们家吃饭吧。添人不过就是添一双筷子，这样方便。”侯卫东听到铁校长还叫他“侯大学”，道：“铁校长，你就不要这样喊我了，叫我小侯就行。”

铁瑞青把课本全部拿了出来，旁边还摆着一杯茶水。

“这样，你先读一遍课文。”

高中英语第一课就是卡尔・马克思的故事。这篇课文侯卫东倒背如流，听到铁瑞青的读音，侯卫东听着带有浓重益杨口音的英语，忍不住好笑。只是不愿意挫伤铁瑞青的积极性，他绷着脸没有笑出来。

“铁瑞青，你读得很熟练，看来也是用了心，只是你的音标有问题，许多单词没有读准，我先读一遍。”侯卫东也没有看课本，就将第一篇课文背了一大段。

铁柄生一直陪公主读书，当他见侯卫东居然能背得下这篇课文，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他向爱人递了一个眼神，两人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陈大姐到了门外，悄悄问铁柄生，“侯大学到底行不行？”铁柄生点点头道：“他是学政法的，没有想到还背得下英语课文，肯定不错。”

在屋里，侯卫东已放弃了轻易纠正其语音的幻想。他就拿起课本，逐个单词、逐句话地教铁瑞青读书。一个小时以后，侯卫东结束了课程，他头上已冒了一圈汗水。铁柄生脸面春风地迎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我家里有两盘音标磁带，等回家的时候，给铁瑞青带过来。铁瑞青基础不好，这二十多天，我主要纠正她的语音，从基础抓起。益杨一中的老师水平还是可以，以后跟着老师走就行了。”

铁柄生不断点头，他将纸包递给侯卫东道：“这是青林的野茶，没打过药，你带回去喝。”

周末沙州行

周末，沙州市园管所组织单位职工去长江旅游。

对于侯卫东来说，这是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周末。他日思夜想，满心欢喜皆成空，很是失意。

由于还没有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他不免囊中羞涩。星期六抽空回了一趟吴海县，向母亲刘光芬借了五百元，暂时应急。

刘光芬听说了侯卫东的情况，抹着眼泪，催侯永贵去益杨找关系。侯永贵开始还应付着，被刘光芬说烦了，大声道：“打铁还得自身硬，找谁？一切靠自己，想当年，我比小三的情况还要艰苦十倍。带一把手枪，走上百公里的山路，还不是一样把偷牛贼抓了回来！”

刘光芬见老头子无动于衷，气得很。在侯卫东返回青林前，再悄悄塞给他五百元钱。

侯卫东从益杨县城回到了冷清清的上青林小院子，过了好一阵才重新适应山上的环境。这一次回吴海县，他带了一些书和一个微型收音机。虽然在电视初步普及的90年代初，收听广播有些土气，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听些暖暖的暧昧话题，或是安静地听上一段音乐，也算是对上青林生活的补充。

计生办主任黄正兵承诺将其调到计生办以后，从星期一到星期五，侯卫东天天等着调动通知。谁知调动通知就如害了不孕症的女人肚子，迟迟没有动静。侯卫东对青林镇政府陌生得很，黄正兵也只是见过一次，只有干着急，无计可施。

这一星期，侯卫东对工作组有了进一步了解。上青林乡和下青林乡合并成青林镇，多出了一些人不好安排，成立这个工作组，其实就是变相地将部分不受欢迎的人安置在上青林山上。成立工作组的动机不纯，工作组自然是一盘散沙。整个青林工作组二十多人，只有侯卫东坚持在办公室坐班。

侯卫东固执地坚持到办公室上班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家不在青林山上，与其在楼上无所事事，不如到办公室看报纸；二是他想在高长江面前留个好印象。镇政府领导很少到青林山，赵永胜和秦飞跃等领导对他的印象主要来自高长江的说法。从这个角度来说，高长江虽然退居二线，却间接影响着侯卫东的命运。

星期五下午3点，高长江午休起床，看到侯卫东还坐在办公室里，奇怪地道：“侯大学，今天星期五，你不回家？”侯卫东心中正如猫抓，表面却甚为平静，道：“我没有请假，怎么能够早退……”

高长江没有当领导很久了，此时得到了侯卫东的无条件尊重，心里格外熨帖，道：“要回家就现在走，山下还有客车，再晚了想走都走不了。”

高长江名为工作组组长，但是工作组成员都属于各个部门，各有各的事情，各有各的科室领导。他这个组长虚有其名，只是重要活动牵个头，凭着前些年的余威，工作组成员在场面上还是很尊敬他。不过毕竟人走茶凉，每个人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有鬼才知道。目前，工作组只有新人侯卫东是真心实意地听从高长江安排，这让他对侯卫东很是满意。

高长江催促道：“别磨蹭了，快走吧。”

侯卫东故作沉稳地向高长江道别，慢慢地走出了大院。等到了高长江的目光触不到的地方，他加快了脚步，走出小场镇。到了山间小道，侯卫东心情彻底放松，顺着山道一溜小跑。从山顶跑了下来，一看时间，下山居然只用了16分钟。

等了30分钟，客车才慢悠悠地开了过来。

客车为了多装客人，慢如蜗牛。侯卫东盼着见小佳，心急如焚，恨不得把司机踢到车下去。好不容易到了益杨县城，此时已是夕阳晚照，正常客车已经停班了。

益杨还有一班夜车开往沙州，这是益杨做服装生意的小老板们专用车。晚上12点出发，在客车上睡上一觉，到沙州是早上3点，稍等一会儿，沙州最大的综合批发市场就要开市。小老板们买上几包时新衣服，坐着同一班客车往回走，到了益杨县城也就是8点左右。由于有了这班客车，益杨县的流行服饰始终能跟上沙州的步伐，比周边吴海、成津几个县明显要快上几个节拍。

侯卫东就准备坐这班客车到沙州。

客车车费着实不便宜，满车人都很熟悉，互相打着招呼，开些荤素搭配的玩笑。侯卫东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上了客车，闭上眼睛睡觉。

客车12点准时出发，在摇晃的客车上，侯卫东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和小佳漫步在沙州学院，最后还上了无名山。正当情节渐渐进入高潮之时，客车开进了沙州市综合批发市场。

小老板们一哄而下，他们结着伴来到夜摊上，要了卤菜和啤酒，慢慢地吃喝起来。侯卫东站在夜色中，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和一排路灯，不知应该到何处去。他也到夜摊上要了些卤菜和啤酒，坐下来慢慢地吃喝。

早上4点，综合市场开门，小老板急急忙忙地赶去抢货，把侯卫东一个人丢在了小夜摊前。他原本打算在这里熬到天亮，可是从青林山上出发算起，在路上走了7个多小时，此时已困得不行。当早上5点钟，夜摊老板准备收摊子之时，他决定去找一家宾馆。

又坐了半个小时，夜摊老板们开始收摊了。

“没有房间了？”得到了服务员的回答，侯卫东一脸的郁闷。正准备转身离去，服务员道：“老板，不用找了，今天沙州所有的宾馆都爆满。”

侯卫东在客车上，隐隐听到什么糖酒交易会，却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动静。沙州市所有的宾馆居然都被占满了，他看着黑黑的天，暗道：“天快亮了，忍忍就过了。”

离开了宾馆，侯卫东就一个人在市区里转。沙州市这几年经济发展迅猛，城市建设搞得不错。一个人走在夜色中，有明亮的路灯相伴，倒也不怕。经过街心花园之时，见花园中有一张长条椅子，就坐在那里等待天明。

在半睡半醒之间，忽然觉得有脚步声。侯卫东睁开眼，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站在身边，小女孩哆嗦地道：“叔叔，帮帮我，有坏人跟着我。”

侯卫东睡意全消，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道：“我从家里跑出来的，有几个人跟着我，叔叔救救我。”

三个乞丐模样的成年男子出现在了树林前。他们在树林外张头探脑，其中一人朝里面走。侯卫东听说过沙州丐帮的名声，没有想到今天遇上了。他不敢马虎，捡起一块半截砖，握在手中，道：“你们干什么！”

进来打探的乞丐以为里面只有小女孩，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此时他完全没有白天在路人面前的温顺，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刀，恶狠狠地道：“滚开，别坏大爷的事！”那个小女孩躲在侯卫东身后，吓得浑身发抖。

侯卫东道：“这是我妹妹，你们还想在沙州混日子，最好别在这里闹事，惹了老子，端了你们的窝子！”

乞丐多是欺软怕硬之辈，见侯卫东身体结实胆子也大，说了句：“倒霉。”三名乞丐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等到三名乞丐走了，侯卫东暗自惊出了一身汗水，他见女孩子惊魂未定，问道：“你读几年级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和家里人吵架了？”

女孩子眼神中带着些惧怕，想是仍然没有从刚才的事件中清醒过来，哆嗦着道：“我读小学六年级。”又很倔强地道：“我不回家，妈妈不对。”

“现在的小孩，被惯成了什么样子。”侯卫东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道：“妈妈不对，回去以后批评她，你爸爸在哪里？”

小女孩摇头道：“爸爸不在家。”

“外面坏人多，若是刚才叔叔不在，就要被那几个坏人带到很远的地方卖掉，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你怕不怕？”

小女孩抓住侯卫东的衣角，道：“叔叔带我去给家里打电话。”

两人来到了沙州市综合农贸市场，在一个小烟摊前看到了一个公用电话。小女孩拨通电话，喊了一声：“妈。”也不知电话那一头说了些什么，小女孩脸上显出高兴的表情，扭头问侯卫东道：“叔叔，这是哪里？”

“沙州综合批发市场。”

打完电话，侯卫东买了一包云烟和一包饼干，和小女孩坐在烟摊前的长木凳前。沙州综合批发市场人来人往，还有两个保卫模样的男子，也就不必担心安全。小女孩吃着饼干，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她看到侯卫东在抽烟，就递了一块饼干过去，道：“叔叔，你吃一块，很好吃。”这是普通的饼干，从包装就可以看出味道不怎么样，小女孩却吃得津津有味，想必是真饿了。

过了一会儿，一辆普桑开进了综合市场。一男一女从车上冲了下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烟摊边吃饼干的女儿。女的一把抱住了小女孩，道：“粟糖儿，妈妈答应给你买钢琴。”

那男的看见小女孩，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女的提心吊胆过了一个晚上，见宝贝女儿完好无损，终于可以放心了。她抹着眼泪道：“粟糖儿，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准离家出走。”

那男子眉头紧锁，生气地道：“这还不是你宠的。”他走到公用电话旁，准备付电话费。

公用电话的老板指了指侯卫东，“他已经付了。”

男子看了侯卫东一眼，心里保持着一丝警惕，取出十块钱递了过去，道：“这是电话钱和饼干钱，谢谢。”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小事一桩。”

小女孩挣开妈妈的手，来到侯卫东的身边，道：“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侯卫东转过身，低头道：“小妹妹，以后要听大人的话，不要一个人乱跑。外面有好人，也有很多坏人。”

女的看出些蹊跷，正欲说话，男子用眼神制止了她。

侯卫东步行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了沙州公园的门口。这时，天渐渐亮了。

经过这一夜折腾，侯卫东感到身心俱疲，坐在公园门口的木椅上，享受着夏日清晨的凉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在睡梦中，他梦到了青林小学校的桂花树，还有铁柄生家里香喷喷的红烧鲢鱼。

正在梦中吃鱼，忽然天地一阵摇晃。侯卫东眼看着红烧鱼在梦中消失，正在恼火之时，抬头看到一身红衣在眼中闪耀。

小佳看见侯卫东坐在木椅子睡着了，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胸口。她既心疼又好笑，将侯卫东摇醒以后，取过纸巾将他的口水擦干净，又将一个酱肉小包子塞进了侯卫东的嘴里。

两人千言万语，见面之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走到公园大门，侯卫东准备买票。小佳拉了拉他的手，道：“不用买票。”果然，公园守门的中年人热情地招呼道：“张小佳，今天怎么有空到公园来检查工作？”

张小佳抿嘴笑道：“老何，今天休息，我来耍。”

老何看见张小佳胳膊挽着一个年轻人，开玩笑道：“张小佳，男朋友长得好帅，在哪里上班？”

听到有人夸奖侯卫东，小佳心头一阵甜蜜，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侯卫东，在益杨工作。”

老何愣了愣，随即又笑道：“在益杨工作？你们两人是同学？”

沙州人对益杨等县有发自内心深处的轻视。老何眼中稍纵即逝的惊疑和不解，被侯卫东敏锐地感觉到了，心道：“不过是守门人而已，十年之后还是守门人。我会当多大的官，谁又能说得清楚。”

沙州公园曾经是岭西省颇有名气的公园，这些年由于投入减少，渐渐衰落了。可是作为老公园，它的底气还是很足，公园有许多几十年树龄的老树，很有历史感。

走了这一段路，两人初次见面的陌生感这才消除了。小佳鼻尖微微有些出汗，紧紧靠着侯卫东，不停地讲着工作以后的各方面情况。侯卫东看着左右无人，搂着小佳的腰，隔着薄薄的裙子，手掌能感到小佳腰间肌肤的细腻和热度。

两人在沙州学院相恋三年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躲躲藏藏中度过，对于寻找合适地形谈情说爱十分在行。走了一段，他们找到了一处合适的约会地点。

这种约会地点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当事人的视线必须开阔，这是前提条件，不能及时明了准确地发现来人，藏得再好也很被动；二是后背一片最好是围墙、山岩、建筑物等阻碍物，这样就不会有人从背后出现。只要满足了这两个条件，就可以放心亲热。

侯卫东和小佳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小佳主动亲吻。侯卫东躲了躲，尴尬地道：“晚上和早上都没有刷牙。”

小佳闻言停止进攻，使劲掐了侯卫东一把，道：“讨厌，为什么在旅馆里不刷牙？”

“沙州开糖酒交易会，所有旅馆都住满了。”

“你昨天晚上在什么地方睡觉的？”

“我在外面坐了一夜。”

小佳眼睛湿润了，关切地问道：“你困不困？困就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

“这个时候睡觉，真是暴殄天物了。”

“你坏。”小佳掐了侯卫东一把。

拥抱了一会儿，小佳转过身，靠着侯卫东。这是两人在沙州学院里熟悉的姿势，侯卫东双手从小佳衬衫里伸进去，将其乳罩解开，抚摸着挺立的双峰。

鸳梦再温，两人格外激动，只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尽量地克制着自己，侯卫东最终还是在小佳手上一泄如注。

小佳将手擦干净，两人开始谈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在青林山上，你与书记和镇长离得这么远，无论做得多么好，他们都不知道，干了也等于白干。我认为还是要想办法回到青林镇政府去。”

“计生办黄主任有意将我调到计生办去，秦飞跃镇长已经同意了，应该没有多大问题。”

侯卫东见张小佳头发边缘微微有些卷曲，用手摸了摸，道：“头发烫过。”

“好看吗？”

“我觉得还是以前的直发好看一些。”

“你不懂，现在沙州市最流行这种小卷发。”

“在青林山，我抬头望明月，低头看大婶，流行已经离我很远了。”

“我爸妈这一段时间没有过问我的事情，但是他们应该清楚我们还在交往，时不时敲打我，还规定晚上必须9点钟回去。”说起这事，小佳脸上一片黯淡。

侯卫东想起陈庆蓉难看的脸色，暗中叹息一声，表情却很是坚定，道：“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做出成绩，让你爸爸和妈妈相信我。”他心里沉重，却故作轻松地道：“胡汉三肯定会杀回沙州的，我们都要有信心。”

看着侯卫东坚毅的神情，小佳心里坚定了许多，毕业这段时间，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对两人能否最后走到一起也有焦虑。沙州和益杨确实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比王母娘娘制造的天河还要宽阔。

在公园里坐到下午2点，侯卫东和小佳才出去吃了午饭，随后四处寻找旅馆。就如昨夜的旅馆服务员所说，沙州所有宾馆、旅店都人满为患。小佳想起交游广阔的同事谢大姐，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谢大姐爽朗地道：“没有问题，我弟弟房子空着，借给你们俩过夫妻生活。”

小佳红着脸道：“谢大姐别开我玩笑，旅馆确实爆满了。”

挂了电话，小佳既高兴又羞涩，道：“晚上的住处解决了，谢大姐的弟弟有一套空房子，今天暂时借给你住。”

侯卫东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道：“赶紧去拿钥匙。”

小佳抿嘴羞笑道：“你别这么急吼吼的。”

这是一套颇为清爽的住户，里面设施很全。除了冰箱、电视等日常家用电器以外，还有并不多见的空调，这让侯卫东和小佳很满意。

将防盗门反锁，侯卫东将小佳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在窗式空调的嗡嗡声中，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地降了下来，两个年轻人的热情却“嗖嗖”地上升着。

小佳站在房间中央，微闭着眼睛，听凭侯卫东一件又一件地解掉身上的衣服。

两人恋爱多年，除了没有真正的性爱以外，也算是亲密无间。可是他们的亲密行动都是在野外进行的，侯卫东是第一次在安全环境之下看到小佳的身体，他如欣赏艺术品一样，凝视着小佳的身体。

侯卫东欣赏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蓓蕾的顶部。他动作如此轻柔，就如面对着一位刚刚初生的婴儿，害怕动作一大就会弄疼婴儿吹弹可破的肌肤。

“卫东，我爱你，永远。”

“小佳，我爱你，永远。”

侯卫东脱掉了自己的衣服。年轻的身体看上去很是健康，肌肉结实，没有一丝赘肉。肩膀到腰间形成了一个漂亮的倒三角，倒三角的底端则是充满活力的小兄弟。小佳目光中有一些迷离，手指在腹间的八块肌肉间划过。她的手指让侯卫东一阵痉挛。侯卫东雄性的力量瞬间爆发，他一把将小佳抱了起来，直接放到床上，喘着气道：“没有安全套。”

“不用安全套，我在安全期，别怕。”

当侯卫东进入之时，小佳紧紧抓住了侯卫东的手臂，神情紧张。在侯卫东连续冲击之下，她终于全身心地放开了自己。

晚上8点，两人已连续做了三次，体力消耗巨大，侯卫东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了。两人都舍不得短暂的幸福时光，抱在一起讲着情话。

眼见着到了9点，小佳很不舍地道：“卫东，今天我给家里说是单位要加班，这才能请假出来。若是9点以前到不了家，家里肯定又要起风波。”

侯卫东亲了亲小佳平坦而柔软的小腹，道：“走吧，我们要从长计议，不要激怒了父母。”

第三章  无意中抓住救命稻草

三年之约

将小佳送到了大楼下面，几位居委会老太太仍然忠于职责，目光锐利地守在小卖部前。两人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中，根本无视这些居委会大娘的威力。

“明天，我等你。”侯卫东握着小佳的手，站在灯光的阴影中，充满着柔情蜜意。小佳吻了侯卫东，道：“我争取早些出来。”她担心父母责怪，分手以后，匆匆上楼。

到了家门口，小佳想着父母难看的脸色，暗道：“为什么自己的婚姻就非得受到父母阻挠，让相爱的人如做贼一样？难怪巴金要写《家》、《春》、《秋》，封建思想真是害死人。”

侯卫东回到房内倒头就睡，这一夜他睡得极香。第二天醒来之时，已是上午10点钟。

起了床，侯卫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是别人的房子，他不太好意思长时间把空调开着。他找来一把电扇，一边吹风，一边看电视，等着小佳如天籁般的敲门声。可是，小佳的敲门声始终没有响起来。心急火燎地等到了下午2点，小佳这才出现。

看着小佳的脸色，侯卫东就知道事情不妙，急问道：“怎么回事？”

“今天上午妈妈出去买菜，回来大发脾气，说我学会了撒谎，还骂我不听话。”

“你妈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她最多是怀疑，哪里能肯定，你不承认，她就没有办法。”

小佳带着哭腔道：“昨天我们分手的时候，被居委会的阿姨看见了。今天早上，她们就给妈妈说了。”

侯卫东奇怪地道：“那你怎么出来的？”

“上午在家里和爸爸、妈妈大吵了一架，我是冲出家门的。”

小佳的家庭风暴，不用细说侯卫东也能想象，他紧紧抱着小佳，喃喃地道：“小佳，对不起，太难为你了。”

两人昨日还处于幸福的顶端，今日就掉进了冰窖。小佳在侯卫东怀里哭了一会儿，道：“我想搬出去住。”

侯卫东闻了闻小佳的发香，再一次将小佳紧紧地抱在怀中，道：“为了缓和与父母的关系，最好不要搬出去住。毕竟你们是一家人，关系搞得太僵，将来不好收场。”

小佳泪流满面，道：“他们的态度很坚决，若是你再来找我，他们就要写信到益杨县委组织部去。”

听到这个威胁，侯卫东脸色顿变，随即道：“他们要写信，我也没有办法，这是他们的权利。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嫖，四没贪污，我们是自由恋爱，写了信我也不怕。”

小佳夹在两头，如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又是眼泪汪汪。

小佳的神情让侯卫东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在内心深处责怪自己：“这一切都怪我，谁叫我没有本事。三年内，我一定要调到沙州。”虽然下定了决心，可是想想在封闭的青林山上，要想混出名堂，似乎比唐僧到西天取经还要难。

虽然有短暂的灰心，侯卫东还是很快就开始调整心态，鼓励自己：“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只要努力，就会出现奇迹。”

小佳依偎在他怀中，道：“干脆我想办法调到益杨去。”

侯卫东拒绝了这个建议：“你是独生女，离开沙州必然会深深地伤害父母，我不愿意你们一家人因为我反目成仇。你放心，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会杀出一条血路。”

“好，我等你。”

两人又疯狂了一回，然后，小佳回家，侯卫东直奔车站。

接近汽车站之时，侯卫东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越是接近车站，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正在琢磨为何有不安之感时，抬头就看到了陈庆蓉。事到如此，他不能躲避，迎着陈庆蓉走了过去。

“陈阿姨，你好。”

陈庆蓉道：“侯卫东，你是有责任的男人。”说到这，她声音突然哽咽起来，道：“我们只有一个女儿，我们不愿意她嫁到益杨去，为了小佳的幸福，求求你不要再来了。”

侯卫东怔在当场，过了一会儿，道：“我和小佳是真心的，这样分手，我痛苦，她更痛苦，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改变现状。”

“我相信你的能力，可是在这个社会上，光有能力是不够的。小佳的青春只有一次，我们做家长的不能让她赌博。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换心，希望你能理解。”

侯卫东不得不承认，陈庆蓉所说的极有道理，是出自肺腑的真心话，这让他极为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坚持道：“陈阿姨，要我和小佳分手，我做不到。”

陈庆蓉脸色更加难看，脸上有泪水也有怒火，更有无奈。

侯卫东有些害怕陈庆蓉的神情，但是他的态度很是坚定：“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要调到沙州来。”

陈庆蓉立刻精神一振，道：“三年时间，若是三年时间你不能调到沙州，就一定要与小佳分手。我代表小佳的爸爸答应你，三年之后你真的调到了沙州，我们一定不会再阻止你们。”她紧接着道：“我们说话算话，这一段时间不要和小佳见面。你们都是才参加工作，应该把主要精力用在工作上，年轻人要珍惜机遇。”

侯卫东根本不能容忍三年不见面的要求，道：“周末见一面，我们不会影响工作的。”

“我不跟你讲条件。这三年，你不要和小佳见面，否则我就和小佳断绝关系。若是为了小佳好，好好想一想。”

“我信守三年之约，但是不能答应三年不见面的要求。”

“我再说一遍，不跟你讲条件。”

侯卫东直到最后也没有答应陈庆蓉提出的条件，两人不欢而散。

沙州之行，侯卫东感到了肩上的巨大压力。道路是自己选择的，任何人也不能怪，只有杀出重围才对得起小佳的一片深情。而杀出重围，必须一步一步做起，第一步就是要在青林镇站稳脚跟，然后回到益杨县政府。

这个目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并不容易。侯卫东从繁华的沙州回到上青林老场镇，立刻深切地感到了理想与现实存在的遥远距离。

提留与统筹

周一、周二无事。

依然没有调动的任何消息。侯卫东想要通过努力工作来实现三年之约，可是现实是如此无奈，他被放逐到了上青林，根本就没有努力工作的机会。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在这个信念支撑之下，侯卫东准备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每看一篇《岭西日报》，他都要认真做好笔记，让头脑跟得上形势的发展。

星期三上午，侯卫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报纸，院子里传来了说话声。院子底楼是杨新春的邮政代办点，时常有人进来打电话，他并没有在意。

“侯大学，这是粟镇长。”络腮胡子李勇走进办公室，大大咧咧地介绍道。

粟明一米六左右，身材瘦小，主动伸出手，道：“侯卫东，欢迎你到青林镇来工作。”

镇农办老田穿了一件褪色老军装，黑而瘦，很淳朴的样子。农经站站长黄卫革和上青林白春城有三分相似，白白胖胖，衣服档次也高。

粟明四处看了看，夸奖道：“几天没有来，这间办公室变了样。以前到处都是灰尘，现在窗明几净。”

这话是实话，侯卫东接管了办公室以后，彻底地做了清洁，将所有污秽一扫而空。而且，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扫办公室和会议室。

拉了几句家常，高长江、李勇、独石村的秦大江和江上山、田福深等人陆续到了办公室。粟明道：“办公室太小了，我们还是到会议室去。”

粟镇长看着干净清爽的会议室，眼睛不由得一亮，道：“杨新春终于把会议室扫干净了。”

高长江道：“现在办公室和会议室都由侯卫东来打扫。”

粟明奇怪地问道：“这应该是杨新春的事，怎么能让侯卫东来打扫办公室？”

高长江嘿嘿笑了笑：“这是侯大学主动要求的。”

等大家坐了下来，粟明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道：“狗日的天气，当真是热得要命。高乡长，中午让嫂子煮锅稀饭，炒盘回锅肉，我们喝两杯。”

村支书秦大江道：“今天中午就不麻烦高乡长了。粟镇长亲自追收去年没有交的提留统筹，我们独石村再穷，这个客还是请得起。”

“亲自追，我还亲自解手，亲自吃饭，亲自陪老婆睡觉。”粟明幽默了一句，随即脸色一正，道，“今天上山是追收去年独石村拖的提留统筹，具体情况请江主任给大家讲一讲。”

独石村村委会主任江上山从包里摸出来一张纸，念道：“去年提留统筹一共欠三千四百一十二元，独石村二社的何家院子欠得最多，具体数字如下……”

所谓提留，是指村一级组织收取的公积金、公益金和管理费。统筹则是镇政府收取的计划生育、优抚、民兵训练、镇村道路建设和民办教育等经费，是镇村两级的重要财源。

粟明道：“去年青林镇征收提留统筹费的情况很不理想，全镇征收不到总数的60％，很多农户拒缴。我分析，全镇征收困难的主要原因有两条：一是个别群众交费意识差，对合理负担也不愿承担；二是提留统筹费计算不合理，收取方法也存在问题，致使村里无法正常开支，影响了工作开展。”

他加重语气：“提留统筹费是镇村两级的重要收入，今年如果不采取措施收清，拒缴农户还会增多，村干部的工资无法支付。到时各项工作无法开展，还会挫伤村干部工作的积极性，我们的工作将更加被动。

“我们必须下大力气解决好征收难的问题。具体做法，一要切实做到在5％以内征收，并公开计算方法，以得到农户认可；二要细化征收办法，对一些困难户应通过群众公评的方式准予缓交或减免；三要强化民主理财，落实财务公开办法，定期公布提留统筹费的收支情况；四要对确有交付能力而拒交的，采取必要的处罚措施，以推动征收工作的开展。”粟明口才极好，这一番话讲得头头是道，令侯卫东刮目相看，暗道：“粟镇长还真有水平。”

“今天我们就是来采取处罚措施的，重点只收一户，就是何家院子的何红富。他家去年没有交提留统筹，今年也没有交，还四处散发歪道理，不抓这个典型，独石村的款项以后将无法收取。”

粟明按常规布置完任务，特意说了一句：“侯卫东也要参加行动，你和李勇一起，如果何红富敢乱动，就由你们负责。”秦大江大声道：“何红富歪理特别多，你去给他做工作，他的理由比你还多。我觉得讲道理没有用，只有来硬的。他养了两头猪，仓里还有谷子。不能全部带走，还是要给何红富留下基本生活品。我们只牵一头猪，担四挑谷子，这是政策，也是方法和策略。”粟明安排道：“这种事情派出所不会出面，还是得依靠我们自己。李勇负责牵猪，秦书记负责找几个村干部挑谷子，不来点硬火，何红富不会服软。”

侯卫东一听这个任务，心道：“怎么总是让我干这种事情，看来都是勇敢名声惹的祸。”

这一次到独石村与前一次追计划生育不一样，追计划生育就如夜袭阳明堡一般，是搞偷袭。此次追提留统筹则是大张旗鼓，用的是杀鸡给猴看的计谋。

进了何家院子，院子里站了不少村民，秦大江喊道：“何红富在不在家？”

出来一个相貌还不错的年轻女子，她抱着小孩子站在门口，面对着镇村干部并不发憷，道：“何红富不在。”

秦大江道：“尹小红，这是粟镇长，带队来收提留统筹，你去把何红富喊回来。”

尹小红看了一眼粟明，道：“何红富到坡上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主。你们要找他，就在这里等一会儿。”

江上山走得汗水淋漓，对尹小红道：“小红，快点去找何红富，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尹小红这才抱着小孩朝外走，走到一根田坎上，对着竹林喊道：“何红富，当官的来了，他们来收钱。”过了一会儿，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走了回来，自语道：“这些人真是没有屌事干，又找来了。”

侯卫东原来以为何红富又是郭蛮子似的人物，谁知却是一个白面书生。

何红富回来之后，将众人都请进了屋里。粟明谈道理是一把好手，何红富也颇有几分辩才。很快，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人的争论声。

何红富把一本小册子拿出来，翻着项目与粟镇辩论：“我先不说提留，就说统筹款。统筹款里有一项叫做乡村道路建设费，这个钱就是用来修乡村公路的。我们独石村交了这么多年乡村道路建设费，为什么上青林乡目前一条公路都没有？村里唯一的小道，还是我们自费修的。若是修通了到上青林的公路，我立刻把拖欠的所有款项都交清。”

“上青林的公路肯定要修，镇政府已经规划了。这条路盘山而上，资金量大，我们正在争取上级资金。”

何红富翻了翻眼睛，道：“几年前就规划了，现在还没有动静。反正我只认一条死理，公路什么时候开始动工，我就立刻交钱，现在我不会交钱。”

粟明个子矮，中气却足，道：“统筹款如何使用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要统筹规划，更要由镇人民代表同意，你这么说是无理取闹。”

何红富又道：“村里用了多少钱，也要公布出来。我们交的钱是用来办事的，不是让村里大吃大喝的。你们将村里的账公布了，我就交提留。”

当着镇领导说这些话，让秦大江很生气，道：“何红富，你不要张嘴乱说话。村里每一笔钱都经得起检验，农经站黄站长也在这里，他们每年都要组织人查账。你问他，独石村的账目哪一年不是清清白白的？”

何红富不屑地道：“农经站查得出什么，账早就做平了。”

在利益问题严重对立、冲突的时候，辩论无法解决问题。粟明很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个问题，道：“何红富，有意见可以提，但是，拖欠的提留统筹一定要交。”

“没有把问题说清楚，我就是不交。”

“相关手续你都拿到了，我们是先礼后兵。今天不交钱，我们就挑谷子，牵猪儿。”

何红富暴跳如雷，道：“你们是共产党的干部，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什么时候变成土匪了？”他堵在门口，道：“你们今天敢挑谷子，我就到北京去上访！”

“我是按照政策和镇人代会制定的标准在收，你随便到哪里去告，我都不怕。”粟明说到这，不再和何红富纠缠，下令道：“愣着干什么？挑谷子，牵猪儿！”

他又对侯卫东和李勇使了一个眼色，道：“各人做好各人的事情，不要着急。”

侯卫东和李勇按照事前的布置，早就有意无意地靠近了何红富。李勇劝道：“富娃，皇粮国税，自古就要交。你拖得了一年，拖不过两年，还是交了，免得猪儿被牵走。”

何红富眼睛就四处看。

侯卫东见他的表情不对劲，道：“不要乱来，好汉不吃眼前亏。”何红富要朝里屋走，侯卫东抢先一步，将他堵住。两人较了一会儿劲，何红富无法甩开侯卫东，又被李勇抓住另一只手，被限制了行动。

何红富考大学只差几分，是村里的高学历。见对方人多势众，他也就没有莽撞行事，气得在门外直喘粗气。

尹小红见家里谷子被挑了出来，哭闹起来：“抓强盗！强盗大白天抢人了！”

何家院子是一个大院子，住了七家人，都姓何。听到尹小红的吵闹声，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粟明大声地道：“我是镇政府的，在执行公务。何红富拖欠了两年提留统筹，大家说，皇粮国税该不该交？”

尹小红抱着孩子，冲到粟明面前，吼道：“我家粮食和农业税交了的，这才是皇粮国税！提留统筹算什么皇粮国税，都拿去被狗吃了！”

秦大江听了句话，心里不舒服，道：“尹小红，你怎么这样说？你爸爸当年也当过大队会计，他也是狗，你就是狗崽子！”

院子里的何姓众人，有的出言帮着何红富，有的瞎起哄。小孩子则不管三七二十一，高兴地跑来跑去。一时之间，院子里人吵、鸡飞、猪哼、狗叫，好不热闹。

谷子被挑了出来，肥猪也从圈里被牵到了院子，粟明宣布道：“谷子和肥猪要被弄到镇政府去。给你两天时间，若是到时不交提留统筹，就把谷子和肥猪卖了充抵提留统筹。价格也不亏你，按照市价来卖。”

在何家院子众人的谩骂之下，在尹小红恶毒的诅咒之下，粟明还是将谷子和肥猪带到了青林老场镇。谷子放在了底楼的一间空办公室里，肥猪就让伙食团原有的猪圈里喂着。

上青林乡伙食团团长池铭满心不愿意，道：“我没有喂过猪，这头肥猪养在这里，只有被饿死。”

粟明也不生气，道：“上青林场镇，谁家不会养猪？伙食团养猪更是方便，别推了，就暂时放在伙食团。等几天，我会让人来处理。”

中午就由独石村安排伙食，江上山到基金会旁边摆了一桌。在等人之时，江上山问道：“侯大学驻村没有？”

驻村是镇政府的一项工作制度，镇政府派驻到各村帮助工作的干部，简称驻村干部。独石村的驻村干部是李勇。

侯卫东在心中自嘲道：“以前有一部电影叫做被《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现在我是被组织遗忘的干部。”他不愿意在这种场合下说怪话，道：“我才到青林老场镇，正在熟悉工作，领导还没有安排驻村。”

江上山道：“你坐在办公室怎么能够熟悉工作？农村干部就是田坎干部，只有走田坎，才能把工作做好。你到独石村来驻村，我们欢迎你。”

侯卫东心道：“秦飞跃答应调我到计生办去，如果在独石村驻村，就得经常到上青林山，爬坡上坎，累得慌。”委婉地道：“领导没有发话，我想到驻石村也不得行。”

江上山积极地道：“这还不容易，等会儿我去给粟镇长说。”

粟明、高长江和秦大江从外面回来以后，一场酒战就开始了。今天成功整治了拖欠大户何红富，粟明心情明显不错。虽然帮手老田和黄卫革临时有事没有来，他仍然在酒桌上频频出击，惹得秦大江和他拼起酒来。两人一个是虎，一个是熊，谁都占不了便宜。

由于下午还要开会，粟明主动罢战。

粟明出门之时，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墙壁。高长江观察到这个细节，道：“侯大学，粟镇长要下山开党政联席会，你陪他下去。”

侯卫东满口答应道：“高乡长放心，我一定将粟镇长安全送到。”

粟明听说侯卫东送他下山，再三推辞。可是在高长江的坚持之下，他还是同意让侯卫东陪一段。

到了小道，山风一吹，粟明突然蹲了下来，对着一棵可怜巴巴的小树开始吐了起来。中午喝的是啤酒，他个子小肚量大，这一吐居然是极为夸张的一大堆。侯卫东觉得很是好笑，心道：“路边小树，凭空得了一大堆肥料，想必来年肯定会长得格外旺盛。”

粟明坐在路边青石上，对侯卫东道：“小侯，找点土，把那一摊子埋了。让过往的人看到，又要骂共产党腐败。”等到侯卫东处理了污物，他突然问道：“今天我们去挑粮食，牵肥猪，你有什么看法？”

侯卫东没有想到才吐过的粟明会问起这样的问题，道：“这是工作需要所采取的必要措施。”

粟明吐了一通以后，头脑舒服多了，道：“侯大学是法学专业，可能对乡镇财政这一块不太熟悉。一般说来，乡镇财政总的收入可以分为三个大的部分，即预算内的财政收入、乡镇统筹收入和部门收费。

“预算内的财政收入是正规的税收入账资金，以及上级返还和补助收入；

“镇统筹资金是由乡农经站入账管理的资金收入，一般称为五项统筹，统筹款是按人头从农民中摊派收取的，另外还有义务工和积累工；

“部门收费是行政或事业单位在提供服务时的有偿性收费，如计生办的收费、国土办向土地开发商收取的服务费、学校向学生收取的杂费等。

“青林镇税源不好，每年财政收入只有一百三十多万。而青林镇政府由上、下青林乡合并，干部数量多，有干、工一百一十多人，加上三所小学、一所中学，老师有二百多人。一百三十多万只能是算是吃饭财政，捉襟见肘。

“镇里对提留统筹以及计划生育收费抓得很紧，并不是存心与老百姓过意不去。这些钱不收上来，政府根本无法运转，这么多干部职工还等着吃饭，还要养活一家人。”

对于镇财政如何开支，侯卫东并没有完全弄明白，他只是得出这样一个概念：“青林财政就是吃饭财政，不想办法收钱，政府运转就成问题。”

下山之际，粟明心道：“侯卫东这个小伙子真是不错，比起苟林来不知强上好多倍。欧阳林虽然不错，也还不如侯卫东。这个小伙子工作几年，肯定是乡镇工作的一把好手。”

粟明没有想到，在下午召开的联席会上，赵永胜和秦飞跃就为如何安置侯卫东再次发生了争论。

在党政联席会上，秦飞跃提议将侯卫东调到计生办，充实计生办力量。而赵永胜则认为上青林有三个村一个场镇，工作组力量不够，既然分了大学生来，就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侯卫东只是一个小人物，他的去留只是一个药引子。赵、秦积怨日久，为了这件小事当场就拍了桌子。分管组织的蒋有财副书记提议暂时将侯卫东的问题放一放，不作调整，维持现状。

粟明趁机提议让侯卫东作为独石村的驻村干部。

结果，粟镇长的建议得到了大部分班子成员的同意。赵永胜和秦飞跃借着侯卫东的安置问题又掰了一次手腕，赵永胜否决了秦飞跃的提议，略占上风。

工作组副组长

就在党政联席会召开第二天，组织部副部长肖兵带着综合干部科郭兰来到了青林镇。此行主要目的是了解公开招考的十名干部的工作情况。组织部办公室提前一天给赵永胜打了电话。

此事赵永胜有意无意地没有与秦飞跃通气。秦飞跃按着他的工作日程，到县农办要项目去了。

等到秦飞跃坐着小车刚刚离开了政府大院，赵永胜把蒋有财副书记叫到了办公室：“刚才接到肖部长电话，他在10点30分左右来镇里调研组织工作，到时你参加。”

在益杨习惯里，不管正职还是副职，皆按照正职来称呼。比如肖兵，正式称呼应该为肖副部长，可是这样称呼听起来很是别扭，基层同志一律称呼他为“肖部长”，没有人会把“副”字加上去。

蒋有财有些紧张地问道：“肖部长到益杨来有什么目的没有？我们没有准备汇报材料。”

“我打电话给吴滩镇张大为，他说肖部长就是来了解十名公开招考干部的工作情况，顺便调研组织工作。”

蒋有财长着圆脸，笑起来，双眼就眯起了一条线。他想起前天开会的情况，提醒道：“公开招考是县委干部人事改革的一项重要内容，我们把侯卫东安排在工作组，不知道组织部门会不会有意见？”

“组织部门能有什么意见，侯卫东分配到青林镇，就是青林镇的干部。到工作组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有利于干部的成长。”

侯卫东只是一个普通的干部，赵永胜对他并没有特别的爱与憎。昨天阻止侯卫东调入计生办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此次调动是秦飞跃提出来的。

书记赵永胜是青林镇土生土长的干部，而镇长秦飞跃却是从县里派下来的干部。

秦飞跃下来之前是乡镇企业局副局长，对管理企业很有一套。来到青林镇以后，他把基金会抓得很牢，同时也就间接把乡镇企业老板团结在身边。

赵永胜原来就是下青林乡的书记，原来的乡长生病以后，他实际上就是书记、乡长一把抓，说话自然一言九鼎。两乡合并以后，他与镇长秦飞跃的矛盾是从管理基金会和镇属企业逐步扩大升级。

10点钟，组织部肖兵副部长准时到了青林镇。

赵永胜很有工作经验，并不首先提侯卫东的事情，而是规规矩矩汇报了青林镇的组织工作。汇报完成以后，几个人坐在会议室聊天。

肖兵随意地道：“侯卫东是如何安排的？”

赵永胜丢了一根烟给肖部长，道：“侯卫东分到上青林乡工作组。”

各地工作组的情况他是知道的，听说分到工作组，肖兵不禁有些惊奇，道：“怎么分到了工作组？”

赵永胜不慌不忙地道：“上、下青林合并以后，镇政府设在了下青林。而上青林七千多人也需要服务和管理，为了加强对上青林的领导力度，镇里在上青林上设了工作组。侯卫东如今就分在了上青林。”

肖兵具有组工干部的典型笑容，道：“县委赵林书记很重视这十个公开招考的干部，说不定哪一天就要问起这十个人的使用情况。”

赵永胜见肖兵在烟雾中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想到他先前说的话，感到了一阵压力。他灵机一动，道：“侯卫东到了青林镇，表现不错。镇党委准备给他压担子，让他担任工作组副组长，慢慢地接过高长江的工作。他这个副组长，按照他所做的事情来看，相当于以前的副乡长。若是他能够胜任这个副组长，青林镇党委就要给他压担子了。”

肖兵在本子上记了几句，然后道：“公开招考干部，是益杨县委在干部制度上的一次改革。沙州市委组织部很是重视，粟明俊常务副部长专门听取了相关工作汇报。”

赵永胜便试探着问道：“肖部长，你看侯卫东的工作是否需要调整下呢？”

肖兵不予正面回答，道：“这是青林镇党委的权力，组织部门向来尊重你们的意见。而且赵林书记交代过，公开招考的干部不能搞特殊，要一步一个脚印在基层工作，进行自然淘汰。若是人才就大力提拔，若才能平庸，则按照干部使用原则进行合理使用。”

赵永胜和肖兵是党校同学，而且都是班干部，两人颇为熟悉。正事谈完后，赵永胜提议道：“正事办完，我们找个鱼塘，一边钓鱼，一边谈心。”

蒋有财在一旁道：“赵书记听说肖部长要来，特地找了一个好塘子，全部是土鲫鱼。”

“土鲫鱼好，浓缩的全部是人生精华。”肖兵喜欢钓鱼，听到这个安排，把笔记本一合，笑道：“到底是老伙计，咱们走吧。”

一行人就说说笑笑地出了院子。上了车，朝着鱼塘走去。

赵永胜和肖兵兴致勃勃钓鱼之时，侯卫东仍在山上，满怀着希望地等着调到计生办去。

可是，随后的消息却让侯卫东哭笑不得。蒋有财在党政联席会的第三天来到了上青林山上，把工作组所有人召集起来，宣布侯卫东驻独石村，任工作组副组长，协助高长江工作。

对于工作组来说，这是一个充满喜剧色彩的安排。高长江主持工作组的工作，能够把众人招呼住，并不是工作组组长有多大权力，而是高长江当了二十多年领导，在干部中颇有威信，所以工作组成员才愿意听他安排。

侯卫东是新毛头，安排一个工作组副组长的职务，管不了任何业务，官不像官，兵不像兵。若高长江不在，他根本无法开展工作。

蒋有财宣布侯卫东任职以后，络腮胡子李勇开始起哄，让侯卫东请客。

侯卫东想哭的心都有，看着笑成眯眼的蒋有财，他还是道：“蒋书记，小侯到了青林镇，还没有聆听过你的指示。今天到了上青林场镇，无论如何要请蒋书记喝一杯。”

蒋有财原是上青林乡的副书记，两乡合并以后，被任命为青林镇副书记。他逢人便说三分好，是典型的不倒翁。他对侯卫东任职的原委再清楚不过，笑道：“啥子指示哟，你别客气。”

高长江对这个任命倒是挺高兴，道：“以前秦飞跃同意给工作组一些经费，今天就由工作组请客。”

现实就是一张大网，侯卫东身在其中，越是挣扎就越紧。

送走了蒋有财，高长江就紧紧地握住了侯卫东的手，道：“以后你就是工作组副组长了，工作一个月不到，就当了副组长，侯大学前途无量。”

侯卫东苦笑道：“我刚从学校毕业，什么事都不懂，让我当这个副组长，压力太大了。”他嘴里说得好听，心里却道：“不知道这是哪个王八的主意，把我挂在山上。”

侯卫东是毫无反抗能力的新兵，在青林镇政府领导面前，不过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人物。此时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他只得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快乐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当然，不快乐是不行的，侯卫东可不愿意一边做事一边发牢骚，这种做法叫做割卵子敬神——卵子被割掉了，神也得罪了。

李勇是驻村干部，他把侯卫东带到了独石村。独石村也算是和侯卫东有缘，侯卫东两次下村，都是到独石村。村里面对新来的驻村干部也很是重视，村委会、支部一班人基本到齐。支书秦大江、村委会主任江上山以及文书陈达川、民兵连长兼团支部书记杨柄刚、妇女主任朱姚芬，加上工作组组长高长江，刚刚坐满一桌人。

这一次没有到上青林老场镇的大馆子，而是在秦大江家里。

划拳、喝酒、粗话，不知不觉中，十斤一罐的蛇酒被一扫而空。李勇、江上山、陈达川、杨柄刚喝得坐不稳了。厕所里，除了臭味，更有一股刺鼻的酒味。

秦大江脱了上衣，露出壮实的上身，他满脸通红，道：“侯大学，再喝一杯。”他家里所用的杯子俗称为“良种杯”，比普通的杯子大上两圈，一杯就有一两。

妇女主任朱姚芬是一位典型的农村妇女，她酒量向来很好。可是这种喝法，在村里也少见，她见到侯卫东双脸发青，劝道：“秦书记，侯大学，你们吃点菜。”

秦大江瞪起牛眼，道：“朱姚芬，侯大学是我们村里的驻村干部，你必须再和侯大学喝三杯。别让他说我们独石村无人，连一个学生娃也搞不定。”

侯卫东心中原本就郁闷，听到了秦大江的说法，很不服气，道：“秦书记，我先和你喝三杯，敢不敢喝？”

其实秦大江也是强弩之末了，望着满满的三杯酒，犹豫了片刻，道：“朱姚芬是妇女主任，在独石村工作很多年了，是老前辈，你先和她喝。”

侯卫东酒劲上涌，犟头犟脑地道：“这三杯酒喝了，我再和朱姚芬喝。”他举起酒杯，说了一句：“不喝是屁眼虫。”仰头就喝了一杯。

秦大江脸上挂不住了，跟着也喝了一杯。

喝完三杯，侯卫东只觉肚中一片翻江倒海，就如火山爆发一样，一股火流就朝嘴里冲了过来，他连忙用手捂住嘴，将污物堵在了嘴里，抬脚往外跑。

秦大江更惨，他根本来不及跑，污物如瀑布一般，直接喷到了桌子上。

醒来之时，已是满天星斗。

侯卫东昏头昏脑地坐在床上，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身在何处。摸着黑走到喝酒的堂屋，只见点着一盏昏暗的灯光，秦家堂客坐在桌前打瞌睡。

秦家堂客从梦中惊醒，看到侯卫东，道：“侯干部，你们今天喝了好多，秦大江现在还没睡醒。我给你们两人煮了一锅红苕稀饭，快来喝。”

侯卫东此时头欲炸开一般，肚子里面的东西早就吐得差不多了。他端起红苕稀饭，吃着咸菜，味道十分鲜美。

此时天已晚，喝完稀饭，侯卫东就住在了秦大江家里。

第二天，侯卫东就被狗叫声惊醒了。天未大亮，水田上有薄雾，远处是隐隐的树木，他走到水塘边，就见秦家堂客从猪圈出来了。

如何称呼秦家屋里堂客，是一个问题。叫姐，可是她年龄四十多了，相貌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岁；叫阿姨，秦大江又和他称兄道弟，这样叫乱了辈分。侯卫东想了想，觉得还是叫嫂子比较好。

“嫂子，这么早就起来了，怎么没有见到小孩？”

秦家屋里堂客道：“我有三个小孩，两个儿娃子、一个女娃，都到广东打工去了。”

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了何红富的话，随口道：“上青林山没有公路，真是制约发展。”

秦大江红肿着眼睛走了出来，接口道:“前几年上青林乡还想着修路，现在看来更没有希望了。”

侯卫东心中一动，“我是青林工作组副组长，若是能组织起来把路修好，说不定能引起领导的重视。”就道：“秦书记，俗话说，无路不富。上青林的发展太慢了，和80年代初没有什么区别，我看症结就在这公路上。”

“青林镇发展重点在下青林乡，修路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秦大江书记站在鱼塘边，随手扯了一把草，丢在水中，又道：“上青林山上资源很是丰富，一是茶叶，二是煤炭，三是石头。”

青林茶叶很有名气，煤炭也好理解，侯卫东不太理解石头是怎么回事，问道：“什么石头？”

秦书记指了指一处山坡，道：“青林山上有很多石头，硬度很高。以前我接待过地质队的，他们说这些石头可以烧石灰，也可以制造水泥，还可以用来做铺路的碎石。就是因为没有通公路，石头就成了废物。”

“既然是一座宝山，为什么不把路修通？”

“上青林乡是小乡，只有七千多人，乡政府哪里来钱修路？前年上青林乡准备提二十个积累工、十个义务工，并向县政府争取一点资金，准备将上山公路修通。公路都勘测好了，正准备开工，县政府就让上青林乡和下青林乡合并了。”

侯卫东脱口而出：“既然这样，我们干脆组织起来，把公路修通。”

秦大江摇头道：“侯大学不了解情况，修条公路涉及三个村，复杂得很。没有政府来组织，根本干不成。”

秦大江老婆正在喂猪，听起两人谈起修路之事，插嘴道：“如果有人能把公路修起来，就是我们上青林的恩人。到时我们全乡人都会念着他的好处。”

侯卫东不知修公路的艰难，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为了弄点政绩，急切地道：“事在人为，当年红旗渠比这修公路更难。我们七千人的上青林，就不能修一条路？”

“你当真想修路？”

“是的，在何红富家里，我就有了这个想法。何红富虽然说的是歪道理，可是歪道理也是理。从这点来说，上青林群众都有这个想法。”侯卫东两眼冒光，热情洋溢地道。

秦大江对侯卫东修路虽然不抱多少希望，还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将几年来为了修路发生的事情简要地介绍了一遍。

第四章  修公路逼宫镇领导

初生牛犊不怕虎

修路、修路、修路！

从秦大江家里回来，侯卫东脑海中除了修路再也容不下其他事情。三年调回沙州的承诺，如五指山一样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他经常觉得无法挣扎。修路之事如一道闪电，将他的内心照亮，让他看到了美好的希望。

“修好一条路，自己就多了一项政绩，对以后发展肯定有好处。如果修路之事能登在《岭西日报》上，我就出名了。县领导看到以后说不定就会把我调进城，或者是提拔使用。高志远是沙州市人大主任，正厅级干部，如果他知道了我有上青林修路的事情，肯定会帮助我。”高志远人如其名，二十多岁就当上了上青林革委会主任；打倒“四人帮”以后，当了益杨县副县长；80年代末期，当上了沙州地委副书记；如今是沙州市人大主任。侯卫东凭着在学院学生会得来的工作经验，越想越激动，想象中出现了一条金光大道。

要修路，首先要征求工作组组长高长江的意见。侯卫东兴冲冲地走到二楼，到了高长江门口，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轻轻敲响了高长江的纱窗门。

高长江穿着短裤和大背心，站在门口，道：“侯大学，昨天喝得太多了。秦大江是个吞口，只有你和粟明才能把他镇住。嗬，嗬，你还真是好酒量。”

侯卫东道：“高乡长，我有一个想法。”

听了侯卫东奇异的想法，高长江不停地摇着蒲扇，道：“修路是好事，也是上青林多年心愿，只是，上青林修路不是简单的事情。没有镇里领导，工作组想了多想，说了白说。”

侯卫东急切地道：“我认为上青林七千人只要齐心协力，一定能将公路修好。”

出于对年轻人的鼓励，高长江道：“真能把公路修好，你就是青林人民的功臣了。”

“只要高乡长支持，我相信我们能将公路修成功。”

“我一个退居二线的老头有什么能耐。以前上青林还没有撤乡的时候，曾经请县交通局的刘维工程师来勘测了地形，准备从独石村三社修一条上山路，全长约十六公里。这是贯穿三个村的最近路线，地势比较平缓，岩石也不多。”

侯卫东没有想到上青林乡已经有过行动，又激动起来。

“刘维搞了地勘，画了设计图，前后垫了两万元钱。结果上青林乡突然被撤掉了，这笔钱现在都还没有给刘维。每次见了他，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高长江语重心长地道：“侯大学，修路之事，还得等你当了镇长再说，现在根本不可能。”

侯卫东坚持道：“修路是造福子孙后代的事情，只要宣传工作到位，我们放手发动群众，修一条致富路，群众肯定会理解、支持。”

刘阿姨也觉得这年轻人真是异想天开，道：“当时上青林乡政府花了不少钱，几次想动工，都是刚刚开头就停工，弄得社员们很有怨言。现在乡政府垮了，更没有机会修路了。”

侯卫东不肯轻易放弃，道：“既然要修，肯定就要修到底。”

两人又说了一阵，高长江见侯卫东态度很坚定，道：“我身体不好，并乡之时就已经退居二线了，镇里让我当工作组组长，实际上是守着工作组这个烂摊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即使要修公路，也要由老弟来修，我最多帮你敲一敲边鼓。”

侯卫东对眼前的处境很是不甘，心道：“与其在上青林不死不活地憋着，不知放手一搏。三年之内，我一定要调到沙州去。”他没有推辞，道：“有高乡长在背后掌舵，我就当过河卒子，拼命往前冲，不将公路修好，我决不后退。”

修路曾是高志远、高长江那一代人的梦想。他们曾经努力过，知道其中的难度，高长江告诫道：“侯大学，这事做起来就不能回头，半途而废，你在上青林会立不住脚，会惹人笑话。”

侯卫东拍着胸膛道：“高乡长放心，如果这件事坚持不下去，我就不在青林镇工作，卷起铺盖走人。”

高长江在心里反复斗争，还是不想惹这件麻烦事，道：“这事难度太大，让我想想。”

等到侯卫东离开，刘阿姨劝道：“你退休以后，我们搬到益杨城里去。修路不是简单的事，镇里没有组织，侯卫东就是一个学生，什么都不懂，只是心血来潮。到时修路就会成了你的事情，千万别逞强。”

高长江不满地道：“侯卫东想修路，这是值得肯定的好事，我觉得这个小伙子有志气。”

第二天一大早，侯卫东守在高长江门口，高长江还是不愿意表态。

第三天，侯卫东把秦大江请了过来。三人坐在一起合计了半天，高长江还是那句话：“修路是大事，我身体不好，不能撑头，再说镇里也没有同意。”

第四天早上，高长江刚开门，就见到了站在门口的侯卫东。

高长江不等侯卫东说话，道：“侯老弟，我算服了你了。如果三个村能够统一意见，我们两人就去找赵书记和秦镇长。我们是镇里干部，这种大事还得向镇里汇报，否则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高长江一直称呼侯卫东为“侯大学”，今天的称呼就变成了“侯老弟”。

有了修公路这个念头，侯卫东就觉得上青林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心中有了梦想，再看无所事事的李勇、白春城等人，觉得他们真是虚度了光阴。

高长江行动很快，他把尖山村驻村干部郑发明和望日村驻村干部段胖娃叫到了办公室，要求他们马上去发会议通知。段胖娃看着外面火辣辣的太阳，不愿意到村里去：“天气这么热，开啥子鸡巴会。”

高长江把眼睛一瞪，道：“叫你去就去，少啰唆！”

段胖娃见高长江真的生气了，笑嘻嘻地道：“好、好，明天我一早就过去。”

郑发明是广播站业务员，天天都在跑外线，一张脸又黑又皱。他接受了任务，没有多话，背着一个装满了工具的斜挎包，到村里去出通知。

看着毒辣的太阳，侯卫东又涌出了一个想法，道：“既然程控电话已经到了场镇，应该延伸到村里去。交通、通讯是两条腿，只有两条腿一起走路，村里才能快速发展。”

高长江心里挂着修路的事情，没有兴趣讨论电话，道：“你先别谈电话的事情，修路不是简单的事情。三个村的干部不是一条心，我们商量一下如何作动员。”

上午10点钟，独石村、尖山村和望日村的几个头头陆续进了会议室。侯卫东不敢怠慢三个村的头头，到会议室，给三个村的书记村长不停地递烟。

高长江摇着大蒲扇走了进来。

“修路？”

“修路！”

当高长江宣传了今天会议的主题，会场安静异常，只听到电扇呼呼地转动。

尖山村村委会主任曾宪刚是石匠出身，格外健壮。上青林山上有优质石材，造就了一批优秀的石匠，只是不通公路，让他们守着石山发不了财。听说要修路，他火气上来了，道：“拖了好几年，开了无数的会，这条路早就该修了！”

他看到会议室只有高长江和新来的大学生，不客气地道：“这么大的事情，镇里也不来一个领导，完全是屁话。”

高长江也不生气，摇着蒲扇，笑道：“修路不是镇里的安排，是侯老弟提出来的。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征求大家意见。若是真想修路，大家议一议，形成一个初步方案，我和侯老弟再给赵书记和秦镇长汇报。”

望日村在上青林尾巴处，在东线，距离前次勘察地点最远，他们就想从另一个方向修路，也就是从西线开始修。当高长江提出修路的建议之时，望日村支书贺合全、村委会主任孙虎都不说话，不停地吸烟。

段胖娃坐在贺合全身边，他对修路的热情早就消耗殆尽，不满意地道：“高乡长不早些说，若是为了这件事情，我还真不跑这一趟。”

侯卫东原本以为高长江说出修路的建议，村支书、主任们一定会群起响应，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种冷淡的场面。他激动地站了起来，道：“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以后，改革进入了新高潮。外面世界发展一日千里，而青林山和二十年前一样，还在原地踏步，为什么这样？主要原因是没有通公路。”

他提高了声音：“我讲一件具体的事。山上的住房多是石砖房，还有很多茅草房，而砖房很少，主要原因是山上没有通公路，大家还需要用马帮来搞运输。马帮驮砖的成本比汽车高得多，运费约等于砖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修公路的原因。”

马帮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但是由于上青林乡不通公路，运输就成了问题，在益杨大部分地方消失了的马帮成了上青林乡的特色。而昂贵的马帮运费让每位村干部都有切肤之痛，大家就安静下来，听着侯卫东说话。

若是修好了公路，最先得利的就是独石村。秦大江对于侯卫东修路一事是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见他昂首挺胸讲道理，道：“侯大学，大道理就别说了，我们都懂，关键是要落实。”

江上山加了一句，道：“侯大学，其他的先不说，刘维的设计费怎么办？”

侯卫东还没有回答，蔫头耷脑的尖山村村支书唐桂元说了一句：“修路又不是高科技，搞什么设计，把路挖出来就行。设计费是冤枉钱，我们村不会出一分钱。”

秦大江马上反对道：“上青林山上石头、煤炭都是重车，不搞科学设计，将来不知要弄翻好多车子。”

唐桂元面无表情地道：“要出钱就由独石村来出，我再说一遍，这笔设计费尖山村不管。”

“你凭什么不管？这是大家的路。”

高长江见两人争了起来，道：“我同意大江的说法，上青林是修盘山公路，是以后的主公路，山上有石头、煤炭，这些都是重车，必须要科学设计。”

曾宪刚道：“侯大学，既然修路，钱如何说法，说来让我们听听。”

高长江知道侯卫东初来乡镇，这里面的道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打起圆场，道：“大家慢慢讨论，中午请大家吃姚瘦子的豆花饭。”

曾宪刚早就盼着修路，道：“吃饭是小事，路怎么修，总得说些道理，否则让我们怎么支持？”

高长江只得道：“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大家都同意修路，我和侯老弟就以工作组的名义向镇政府汇报，请求政府拨点钱。若是政府没有钱，只能是上青林七千人来集资，就和以前搞水库一样，大家出力办大事。”他随即冷着脸，道：“如果大家都不想修路，就当我和侯老弟的话没有说。今天中午喝了酒，大家永远不要在我面前提修路的事情。”

望日村支书贺合全道：“修路是好事，我支持，在座的人都支持。只是修路是政府的职责，政府不出钱，要政府干球？今年我们没有收齐的农业税、提留统筹都不交了，全部拿来修路。”

侯卫东不知此事轻重，不知不觉点了头。

高长江吓了一大跳，断然地否决这个提议，道：“这是两件事，桥归桥，路归路，不要扯到一起。”

曾宪刚高声对大家道：“农业税还是要交，但是镇里的积累工和义务工我们不交了，全部拿来修路，这总没有错。”又道：“修路是为了上青林的发展，侯大学是外乡人，修路管他屁事，既然他愿意修路，我们百分之一百地支持他。”

秦大江态度最积极，道：“我坚决支持修路，镇里不修，我们自己出钱出力也要把路修好。”他看到唐桂元、贺合全等人不太支持，骂骂咧咧地道：“你们几个肯定是想捡落地桃子。你们不出人出力，等路修好以后老子就竖个横杆，收你们几个狗日的过路费。”

在吵吵闹闹中，各村总算是初步同意修路。中午在姚瘦子的小馆子吃豆花饭。侯卫东原本想下午就到镇里面汇报，谁知一不小心，被几个支书、主任灌了酒，醒来已是满天星星。

第二天，侯卫东一早就守在高长江门口，见高长江起床，赔着笑脸道：“高乡长，昨天喝醉了，下午没有起来。我们今天下山汇报修路的事情。”

高长江坐在门口摇着蒲扇，道：“9月5日镇里发工资，我们9月5日下山，汇报了工作，又领了工资，免得跑两次。”他拍了拍腿，道：“年纪大了，爬坡恼火得很，年龄真是不饶人。”

侯卫东心急火燎地道：“9月5日，那还要隔十几天。高乡长，这种事情拖不得，久拖必变，我们还是今天下山。”

“侯老弟，好事不在忙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镇里面在人代会上没有安排修路，多半他们不同意。”

“修路是件大好事，既然村里都愿意修，镇里没有理由不同意，我们下山向领导汇报。”侯卫东对镇里事并不清楚，他认为修路是好事，镇里应该能同意，因此坚持着要马上下山。

高长江无奈地道：“我先给赵书记打个电话。侯老弟还真能缠人。”

高长江到楼下打电话之时，侯卫东问了一句后来让高长江嘲笑了很久的话：“高乡长，镇里书记和镇长都是一把手，到底哪个的官要大一些？”高长江万万没有想到侯卫东会问出这等幼稚问题，挠着头，道：“政府是在党的领导之下，你说哪个大？”

高长江到杨新春的邮政代办点给赵永胜书记打了一个电话，回来道：“赵书记在办公室，让我们下去。”

一路下山，侯卫东无心看风景。到了镇政府门口，高长江特意交代道：“积累工和义务工的事情不要提，这是违反原则的话。”

高长江来到了镇委书记赵永胜门口，也没有敲门，直接就推门进去了。赵永胜房间开着空调，极为凉爽。侯卫东走得浑身冒汗，被冷气一吹，犹如掉入了清凉世界，从头顶舒服到脚底。

“修路？”赵永胜听到高长江的想法，觉得很是惊奇，他看了一眼侯卫东，道：“老高，恐怕这不是你的想法。”

赵永胜双手放在将军肚上，很有些威严。在他的压力面前，侯卫东自信心没有那么足，但是他想起在上青林村干部会上说的话，鼓足勇气道：“赵书记，上青林没有公路，发展受到了限制。所以我想在上青林修路，三个村都表示支持。”

赵永胜吸着烟，心道：“这个小毛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若修路真是这么简单，上青林乡早就开始修了。”

高长江见侯卫东说话不太对路，道：“几年前，上青林就有修路计划，设计图也请人做出来了，只是各种原因没有干成。今天秦大江他们几个都到工作组开了会，提出了要修路。”

赵永胜弹了弹烟灰，一字一顿地道：“修路是好事，年轻人有想法也是好事。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工作组应该先给党委政府汇报，党委政府同意以后，你们才能去开这个会。”他严肃地道：“你们工作组不按规矩办事，把村里的干部聚集起来，这是在逼着镇党委表态，明白吗？”

侯卫东听到“但是”两个字，心里已是一紧。再被赵永胜戴了一个违反工作原则问题，胸口开始发紧。

高长江解释道：“如今益杨全县就只剩下上青林没有通车了，高志远老书记很重视这事，今年春节我遇到高书记，他还跟我提起这件事情。上青林秦大江、曾宪刚等人修路的积极性很高。”

高长江所说的老书记高志远，按辈分来说是高长江的长辈，年龄却相差不大。上青林就数他的官当得最大，上青林的人都尊称他一声老书记。

赵永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筋转了几转，道：“修路是好事，村里有积极性，我原则上同意。只是修路需要钱，秦镇长是行政一把手，钱的事情由他说了算。你们去向秦镇长汇报，具体落实资金。”

高长江知道青林镇财政的现状，听到赵永胜把球踢到了秦飞跃面前，心道：“赵永胜倒是会踢皮球。”

侯卫东没有听出话外之意，很是高兴，暗道：“看来这事有戏，赵书记表态支持我们修路，也不知秦镇长能拨多少钱来修路。”

进了秦飞跃办公室，屁股还没有坐稳，计生办黄正兵手里拿了一叠单据走了进来。

秦飞跃刷刷地签字，突然，他停了下来，道：“怎么有出租车费？镇里早就有规定，出租车费一律不报，这张你拿回去。”

黄正兵局促不安地道：“那天得到消息，双树村有一个大肚皮，我们怕她躲了，所以就从城里打了出租车赶回来。公共汽车太慢了，坐公共汽车回来要三个多小时。”

秦飞跃手中的笔始终没有落下来，道：“规矩就是规矩，不能乱，出租车费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黄正兵尴尬地把票据取了过来，道：“计生办没有车，确实不方便。秦镇长，去年你答应给计生办买一辆车，县里计生委姜主任表了态，如果镇计生办要买车，计生委补助两万。”

微型面包车不过几万块钱，姜主任补助两万，镇里也出不了多少钱。秦飞跃有些心动，道：“你抽个时间约姜主任吃饭，只要他答应补助三万，今年镇里就给计生办买一辆车。”

黄正兵刚走，教办张主任又进来要钱。好说歹说，秦飞跃答应先给五万，支付一部分教师工资，张主任千恩万谢地出了门。

侯卫东看到如此财政状况，心慢慢凉了，心道：“以前都说乡镇干部很肥，怎么财政压力这么大？”

等到高长江说明来意，秦飞跃便把手中笔放下，用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小圆圈，道：“老乡长，修路是好事，可是镇财政只有这么大一点，让我怎么办？”

高长江知道秦飞跃所说是实情，叹息数声。

侯卫东见高长江光是叹气，道：“上青林山上资源丰富，公路修通以后，可以开煤厂、石场。这些都是纳税大户，税源充足了，镇里面的日子就好过了。”

秦飞跃没有理睬侯卫东，对高长江道：“这么大一个事情，镇党委没有研究，我不敢表态。不过从我个人角度看，我是赞成修路的，等到党委同意修路了，我们再来谈钱的问题。不过我话说在前面，镇里资金很紧张，不可能拿出巨额资金来修路。”

回上青林的路上，高长江对修路已是灰心丧气。侯卫东爬上了山顶，面对着广阔的天空，大吼数声。

“侯老弟，你吼什么？”

侯卫东道：“虽然没有钱，但是两位领导都同意修路，这就意味着我们马上就可以着手了。”

高长江瞪着眼，对侯卫东的思路实在无语，半天说不出话。

图纸

上青林绿树成荫，沿着小路有一条小沟，溪水清可见底，散发着阵阵清凉。侯卫东站在半山腰，看着逐渐变小的建筑物，又大吼数声，发泄心中的激情。

高长江用手撑在腰间，很是羡慕其年轻与活力，道：“见过了镇领导，你还要修路吗？”

侯卫东在高长江面前始终保持着坚定的态度，道：“既然硬着头皮上了，我宁愿碰得头破血流也不会打退堂鼓。高乡长，公路的图纸当真已经做好了？”

说起图纸，高长江又是一肚子的苦水，道：“刘维工程师技术不错。你别看他是知识分子，做事精明着呢，不给钱，不管说什么好话，他绝对不会给图纸。”

“刘维是知识分子，精诚所至，必定金石为开。”侯卫东把修路当成了自我救赎的唯一办法，恨不得马上开工，对仍在喘粗气的高长江道：“高乡长，时间还早，我们不上山了，干脆就到城里去找刘工程师。”

高长江哭笑不得：“侯老弟，你真想把老哥累死。我有心脏病，哪里敢和你们年轻人比。再说，刘维工程师长期都在工地上，事先没有说好，多半会扑空。”

高长江所说确实有理，侯卫东这才没有坚持，跟着回到了青林场镇。

晚上，到铁柄生家中，教完课程，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将党委政府同意修路的好消息讲了出来。

铁瑞青放下笔，高兴地道：“侯老师，公路什么时候修好？等修好了公路，就可以通客车了，我妈以后到城里进货，就不用请马帮了。”

侯卫东自豪地道：“等到公路一通，上青林场镇就会发生巨变。外面的世界就会将很多先进的东西带进来。”

青林镇初中，考上了益杨一中的只有铁瑞青一人。她到了城里以后，穿的、用的、玩的，都与同学们格格不入，为此她受了不少白眼，自尊心更是受到了极大伤害。她对于家乡的封闭有着切肤之痛，听到修公路的消息，禁不住雀跃起来。

铁柄生心道：“侯卫东是大学生，有文化水平，为人处世也不错。可是到了青林镇，屁股都没有坐热就想修公路，实在是异想天开。”

不过他熟读历史，对于这种初生牛犊并不敢太轻视。世界上许多事情，都是愣头青创造出来的。成熟之人，左思右想，前怕狼后怕虎，反而不容易创造奇迹。

“这一次修路，镇里准备出多少钱？镇里财政很紧张，欠着老师三个月工资，哪里有钱来修路？”钱是人胆，衣是人脸，铁柄生是小学校长，可是手中无钱，就留不住素质高的好老师，教学设施无法改善，许多好想法好点子也无法实施。听到修公路，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钱。

侯卫东信心百倍地道：“镇里还是很重视修公路这件事情，虽然暂时没有出钱，至少赵书记和秦镇长同意我们修路。”

铁柄生不想去戳破他，在心中叹息一声，道：“镇里不出钱，不知这公路何年何月才能修好！”

第二天，侯卫东到了独石村。

听说镇里不出一分钱，秦大江破口大骂：“镇里那些王八蛋，光知道收钱，办正事一毛不拔。为了推广狗屁‘双三尺’，能拿出五万元作为奖金。我们这些老农民种了几十年的地，还用得着镇里来教农业技术？这些钱完全是肉包子打狗。”

他激动地道：“我们不交今年的提留统筹，积累工和义务工也不出，都拿来修公路，看镇里怎么说？老子就是个农民，大不了不当这书记！”

江上山谨慎得多：“提留统筹还得交，我们可以考虑多使用积累工和义务工。”

侯卫东没有在镇里开过会，算得上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截留提留统筹是严重违规行为。他满脑子就是修路：“赵书记和秦镇长都支持上青林修公路，现在最关键的是开工。”

秦大江头一昂，道：“不拿一分钱，算是支持？支持个锤子！”

侯卫东有些尴尬。

江上山为人忠厚得多，闷着头抽了一会儿烟，道：“老秦，你看这事还整不整？”

秦大江发泄了一通，闷闷地坐在江上山身旁。

侯卫东觉得两位村干部有些沮丧，道：“修公路不是高科技，主要凭劳动力，最多用点炸药。如果你们两人放弃了，这公路不知何年何月能够修好。”

两位村干部仍然坐着不吭气。

侯卫东追问道：“到底修不修路，你们两人说一声。”秦大江抬起头，道：“侯大学，这不关你的事，你着什么急？”

修路是侯卫东的自我救赎，见到两人的模样，他终于恼怒了，道：“我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难怪几十年都修不好一条路，上青林汉子都是孬种，遇到困难只知道逃避，只知道耍嘴皮子！你们要是这样放弃了，以后龟儿子才提修路的事情！”

秦大江双手捧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道：“侯老弟说得有道理，这一次我们不能再放弃了。修路，屁眼虫不修路！”

“老江和唐桂元是表兄弟，就由你去做尖山村的工作。我去找望日村曾宪刚，只要尖山和望日工作能做通，我们就开始行动。”

秦大江外表粗豪，内里却透着精细。他看了一眼侯卫东，耍了一个滑头，把一个难题丢给了他：“侯大学和刘工程师都是知识分子，图纸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争取在9月15号以前开工，到11月份，把公路的基础拉出来。”

侯卫东一口答应：“好，这件事情交给我。我负责图纸，你们负责组织人。”

与独石村两位村干部达成了共识，侯卫东坚决不在村里吃饭，赶回了上青林场镇。

高长江家里的纱门关着，估计在睡午觉。侯卫东原本想敲门，又觉得不妥。到楼下将办公室打开，见桌上又有许多灰尘，提来一桶水，用抹布细细地擦了一遍，再把地面扫干净，随后在办公室看了一会儿新到的《岭西日报》。自从邮政代办点成立以后，报纸与以前相比就很及时了。以前《岭西日报》等报纸都是半月前的报纸，现在最多晚上四五天。

下午2点钟，终于听到了高长江的说话声，侯卫东放下手中报纸，就朝楼上跑去。

简单汇报了在村里的商量情况，侯卫东道：“高乡长，你有没有刘维的电话？给他打一个电话，和他约见面的时间。”

高长江扇着大蒲扇，道：“没有钱，谁见到了刘维，都照样拿不到图纸。”

“能不能拿到图纸，总要试一试。”

“侯老弟，你真会磨人，好，好，我去找一找电话本。”

县交通局工程科办公室，刘维正在做图，突然电话响起。他接过电话，听到是高长江的电话，便道：“高乡长，什么时候把钱给我？为了做图纸，我出力又出钱，这么多年了，应该把钱付了吧。”

高长江道：“明天工作组的侯卫东副组长会来找你，由他具体向你汇报。”

不论侯卫东如何做工作，高长江就是不愿意到益杨交通局去，理由是心脏病有发作的迹象。侯卫东只得独自前往益杨。

县交通局是一个老式的宅院，小小的庭院，停着几辆亮晃晃的小车。墙角是盆景，皆是上好的紫色陶盆。

侯卫东找到了工程科办公室。交通局工程科显得很拥挤，四张办公桌排在一起，墙上挂着各式图表，一个小个子坐在桌边埋头画图。侯卫东得知眼前之人是刘维，顿时热情地道：“刘工，我是青林镇的侯卫东，高乡长给你打过电话。”

刘维戴着一副厚眼镜，脸皮如风干的萝卜。他把手中的笔和尺子放在桌面的图纸上，疑惑地道：“你在青林镇工作，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

“我叫侯卫东，是今年才到青林镇工作。”侯卫东不管刘维的态度，继续热情地道：“刘工，我们准备修通下青林到上青林的公路。这条公路关系到上青林七千多人，请你支持。”

刘维不客气地打断道：“地质勘察是我请人做的，已经将钱付了。这一万五千元是我私人垫付的，你把这笔钱付给我，随时可以拿图纸。”

侯卫东诚恳地道：“钱一定会付的。现在公路等着开工，请刘工看在上青林老百姓盼着通车的份儿上，先把图纸给我。”

刘维不为所动，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当初说好的事情。我有事，要先出去，下次要来拿图纸，最好把钱带上。”正说到这，桌上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接了电话，连声道：“朱局，我马上到你办公室来。”

侯卫东见刘维要走，急忙道：“刘工，我们再商量商量。”

刘维急着走，道：“按照部颁标准，图纸原本应该收七万五千元，为了支持上青林镇建设，我只收了两万元，等于义务做工。你是才参加工作吧，下次请秦飞跃或是粟明过来谈这件事。”

侯卫东脸涨得通红，道：“我在负责修上青林，今天刘工忙，我不打扰你，下次我还要来找你。”

刘维缓和了口气，道：“这位同志，我对你本人没有意见，只是你们做事不地道。你回去给镇领导说，不能因为你们内部扯皮，把我的钱拖起。”

侯卫东没有把事情办好，失望地下了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到中午，他在小饭馆里炒了一份青椒肉丝，吃了两碗干饭，心情这才渐渐平复。

“不能就这样放弃！”侯卫东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他用公用电话给高长江打了一个电话，高长江的回答很是无奈，“刘工说的是实话，当初我在上青林乡时，答应过他开工就付钱。可是图纸刚刚画好，上、下青林就合并了，这事就拖了下来。”

“高乡长，刘维说付一万五千元就可以拿图纸，能不能给秦镇长说一说？”

高长江叹息道：“实话给你说了，赵永胜和秦飞跃两个领导其实没有修路的积极性，这一万五千元不好拿。”

侯卫东道：“是不是图纸钱太高了？”

“最初设计费是七万多，刘维老婆是上青林乡人，通过我们做工作，刘维才把价钱降到两万。若不是看到他老婆面子，他不会把费用降到扰乱市场秩序的程度。”

高长江劝道：“侯老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先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侯卫东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他原本很是讨厌刘维，知道事情真相以后，觉得刘维还是可以争取，便又来到交通局找刘维。刘维看见侯卫东，有些吃惊，此时办公室还有其他同志，他给侯卫东递了一个眼色，转身就朝外面走。

下了楼，刘维生气地道：“这图是我接的私活，你别到办公室来找我。以后来找我，我一概不会承认。”侯卫东咬着牙道：“刘工，我先拿五千，等村里集了资，再给你送过来，行不行？”

磨了半天嘴皮，刘维考虑收到多少算多少，这才同意了拿五千来取图。

侯卫东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坐车直奔吴海县。

回到家，母亲刘光芬听说侯卫东要借钱去付图纸钱，道：“小三，单位上的事是公事，没有私人出钱的道理。而且这钱付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拿回来。你没有一官半职，犯不着做这样的傻事。”

侯卫东在母亲面前素来有地位，把上青林的事简单说了，然后道：“老妈，这事对我很重要。我这次是向你借钱，以后我一定还你。”

刘光芬虽然觉得此事有些玄，可是心痛幺儿，最后还是答应了，道：“你这个傻小三，明天我去取钱，记着别给你爸说这事。”

第二天早上取了钱，侯卫东坐车返回益杨县。在交通局等到下午5点钟，终于见到了刘维。

刘维见到侯卫东，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到了楼下，他脸拉得老长，道：“我算服了你，我是黄世仁，你是杨白劳。黄世仁没有找杨白劳的麻烦，杨白劳反而黏住黄世仁不放，这是什么世道！”

侯卫东脸上保持着微笑，等到他说完，把钱拿了出来，道：“这是我私人的五千元，先把图纸取出来，等开了工，我再想办法把钱凑满。”

刘维再三追问，确定这五千真是私人的钱。他认真打量侯卫东，道：“你叫什么名字？高长江给我介绍了，没有记住。”

“我叫侯卫东，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参加了县里的公招考试。如今分到青林镇工作，任上青林工作组副组长。”

“你在下面等一会儿，我把图纸给你。”刘维临行前，再次道：“你私人出了这钱，万一镇里不认这笔账，你的钱就打水漂了。”

侯卫东道：“只要公路修通了，还怕没有钱？上青林山上资源丰富，石灰石、煤炭都是钱。我们工作组在路口放一根竿子，收过路费，一年也能把这一万多元钱找回来。”

刘维对山上的情况很了解，道：“你说的是实话，上青林的石头无论是做片石还是做碎石，品质都极佳，到时开石场应该能赚钱。”

在等待刘维之时，交通局大门口进来一辆皇冠车。等车停稳，刘坤从皇冠车前门下来，他穿着笔挺的西服，手里提着包，走到后车门，弯着腰将车门打开。楼上快速跑下来好几个人，一个高大胖子快步走上前，道：“马县长，欢迎到交通局视察。”

侯卫东站在交通局小院子的角落里，看着马县长、胖子以及刘坤一行趾高气扬地上了交通局办公大楼，心道：“刘坤当上了马县长的秘书？”想到自己在青林山上的遭遇，对比着刘坤的风光，他心里仿佛被针猛地刺了进去。

等了十来分钟，刘维下了楼，将图纸交给了侯卫东，小眼睛不停地眨，道：“这是从山下公路到独石村的图纸，你们拿到以后就可以开工了。独石村到场镇以西的图纸我保存着，我是先小人后君子，拿钱来取图纸。”

刘维上楼就变了卦，把侯卫东气得跺脚，却也无计可施。

同居一室

出了交通局，侯卫东心情压抑到了极点。他抱着图纸，用公用电话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

侯卫东和小佳一般在下班以后通话，上班时间侯卫东很少打电话骚扰小佳。此时他特别想找人倾诉，破例打了电话。小佳正准备陪着园管所领导向建委步海云主任汇报工作，接到电话以后，匆匆说了句：“我正忙着，改天再说。”就挂了电话。

听到小佳冷淡的声音，侯卫东如站在悬崖边再被人踢了一脚，心情晦暗无比。他如行尸走肉一般来到了汽车站。到车站已是6点30了，最后一班到青林的车于10分钟前发车。

侯卫东抱着图纸茫然地走出了车站，刚从车站出来，就听到一声招呼。

一身红裙的段英高兴地道：“侯卫东，真巧，你是才从青林镇进城？”得知是误了班车，她马上道：“到我家里去吃饭。我今天买了鱼，正愁一人吃不完。”

侯卫东心情低落着，接受了段英的邀请。

回到家里，段英到里屋换了厂里发的薄丝衫，问道：“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愁眉苦脸的！”

“事事不顺心，想做点事真是难。”

段英安慰道：“青林镇虽然艰苦，却是出领导干部的地方，沙州人大主任高志远就是青林镇出来的干部。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脱颖而出。”

“什么脱颖而出？不过是安慰我。你没有到上青林去过，那里和80年代初没有什么两样，连公路都没有通。”侯卫东就向段英谈了自己修路遇到的种种困难。

段英听说侯卫东借钱去交图纸费，很是惊讶：“怎么能用家里的钱去修路？修路是一个无底洞，你家里条件虽然好，也永远填不满这个缺口。”

侯卫东满怀着信心去修路，在第一个关口就遇到了障碍，几乎没有人理解他的做法。他咬牙坚持道：“既然开了头，我就一定要做下去，否则，我在青林镇永远抬不起头。”

两人坐在一起慢慢地聊起了毕业以后的烦心事。

段英脸上充满了忧愁，道：“我和你不同，你父母还是个依靠。我的父母都是临江县陶瓷厂工人，这几年效益不好，厂子倒闭了，我不仅不能依靠他们，还得帮着他们。”

“这几年企业破产越来越多，你要想办法调出企业？”

“我和你一样，在益杨无亲无故，谈何容易。”

聊了一会儿段英的事情，话题又转到了小佳身上。段英道：“小佳是独女，她的母亲想她留在身边，这可能是她们反对你们的主要原因。你能力这么强，肯定很快就能在益杨县打出一片天地，到时找机会调到沙州去，他们就没有反对意见了。”

“真要做事，才知事情不好做，每一件事都不容易。”侯卫东一直坚强的心终于有一丝疲软，道：“三年回到沙州，现在感觉很是遥远。”

聊了一会儿，段英去做菜，她拿着小竹筐出来，道：“给你个任务，剥蒜。”

侯卫东在家很少做家务事，但是家中每逢吃鱼，刘光芬总会让他剥蒜。到了段英家里，仍然担任起剥蒜之职，他驾轻就熟，不一会儿就剥了一堆。段英做了一盆当前很流行的酸菜鱼，她手艺不错，酸菜鱼色、香、味俱全。侯卫东闻到香味接连咽了好几下口水，夸道：“没有想到你手艺这么好。”

段英站在门口穿皮鞋，回头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都是逼出来的。”

不一会儿，她双手提着一袋子啤酒回来。侯卫东没有想到她是到楼下买啤酒，赶紧接过来，道：“不知是谁发明了酒，我在上青林都喝怕了。”

段英道：“人生难得几回醉，今天我们两个伤心人好好地喝一杯。”

半瓶啤酒下肚，段英就有了醉意。她抹着眼泪开始讲起了她和男朋友之间的种种往事:“当时只要他开口，我就会跟着他到湖北。可是他临到毕业也没有提出让我分到湖北的要求。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别看他长得和高仓健有几分相似，可是内心却没有一点男人的气概。找工作是他父母一手操办，他根本没有勇气向父母提出我的事情。”

说这话时，她脸上有着自嘲的微笑，侯卫东却从中看到了深深的痛楚。果然，笑容没有保持多久，段英的眼泪如济南的泉水一样“突突”地向外涌出来。毕业是爱情的坟墓，这是大学校园的流行语，虽然很流行，但是只有亲自体会才会有真切的痛感。

喝完一瓶酒，段英已经醉得厉害，在椅子上坐不稳了。

侯卫东将她抱上床，她身体刚靠在床头，“哇”地吐了出来。

“美女吐出来的东西，一样恶臭难闻。”侯卫东捂着鼻子，端来水盆，让她又吐了几口。吐完过后，端来水杯让她漱口，她闭着眼睛，无论如何也不开口。

折腾了一番，段英总算沉沉睡去，平躺在床上，满脸绯红，胸膛湿了一片。红裙子此时贴在胸前，丰满的轮廓显露无遗，还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胸口。侯卫东正值青春年少，且有了性爱的经验，看到如此诱人的美人醉景，忍不住血脉贲张。

准备离开之时，侯卫东意外地发现段英的大门是老式挂锁，进入房间以后，要从里面才能将门拴住。若是侯卫东离开，房门无法锁住……看着毫无知觉的段英，他无奈之下又回到房间里。

侯卫东将阳台上竖着的一张竹制凉床搬进屋里，擦干净以后，坐在竹床上看图纸。到了深夜12点，段英还是未醒，侯卫东看得累了，在竹床上睡着了。

段英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睡在竹床上的侯卫东，吃了一惊，很快就明白昨夜是喝醉了。虽然醒来之时，在床上的姿势很不文雅，小半边胸膛露在外面，可是身上衣服完整如初，这说明侯卫东并没有趁着酒醉占便宜。

睡梦中的侯卫东，脸上带着纯洁的笑容，轻微的呼吸声很是清晰。望着这个沉睡的青年男子，段英心房里一阵阵温暖。正看着，他翻了一个身，正面躺着，下身隆起蒙古包，段英不禁吓了一跳，目光却再也移不开去。她眯着眼，假装还在睡觉，偷看着竹床上英姿勃勃的男人。

与醉美人同居一室，让侯卫东春梦连连，醒来以后，睁开眼，看见段英端着稀饭包子从门口走了进来。侯卫东猛地发现下面已经竖起了帐篷，连忙坐起来掩饰住尴尬。

经过了昨晚之事，两人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面对面坐着，说着闲话。

侯卫东喝了一口稀饭，咬了一口包子，问道：“今天你不上班吗？”

“我们厂是轮休，今天我休息。这是益杨老字号，老街包子，特别好吃。”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侯卫东，段英心中泛起一阵柔情。有一个男人在屋里，这屋子才有家的味道，否则就只是一间宿舍而已。

吃完早餐，侯卫东抱着图纸与段英挥手告别。段英借口出去买菜，将侯卫东送到了汽车站。

段英在侯卫东上车之时，道：“祝上青林公路早日修好。”

侯卫东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回过头，自信地道：“我志在必得。”

贷款买图纸

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到了青林镇。侯卫东抱着图纸急匆匆地回到了青林场镇，一通大汗之后，他昂首挺胸地回到了小院子。

侯卫东兴冲冲去找高长江，得知高长江带着刘阿姨去了益杨县医院，满心欢喜变成了焦急。等到第二天，高长江还没有回来，他自作主张将三个村的支书和主任通知起来开会。

当看到只有到独石村的图纸，尖山村和望日村的头头脸色就变了。任凭侯卫东讲得唾液横飞，四个人都无动于衷。

散会以后，侯卫东纳闷地问秦大江，道：“唐桂元他们几人前几天的积极性很高，今天我把图纸拿回来了，他们却这副表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秦大江嘿嘿笑道：“事情就是出在图纸上，公路图纸只有独石村的。他们两个村出钱出人出力，如果修到独石村就不修了，尖山和望日就是白费劲了。”

上青林独石村、老场镇、尖山村和望日村是从东到西依次排列，设计中的公路是从东边的独石村上山，过了老场镇，才到尖山村和最西边的望日村。由于距离远，尖山村和望日村不少村民对于修路漠不关心，少数村民还有抵触情绪，不愿意出钱或是出工。还有的望日村的村民想从西面的望日村上山，这是由来已久的东部和西部之争。唐桂元、贺合全等人见到只有独石村的图纸，肚子里自然就打起了小九九。

侯卫东压根没有想到这一点，道：“大家说好的事情，怎么能说变就变，难道对我没有基本的信任？”

秦大江道：“前几次修路都是鸡公拉屎头节硬，说得好好的，结果说变就变，他们两个村是不见鬼子不拉弦了。”

侯卫东苦恼地道：“如果把全部图纸取回来，还得要一万元。我不好意思再向家里开口，三个村能否先凑一些？”

“让三个村出人、出力、出田土都可以，出钱就难了。”

侯卫东恼羞成怒地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公路修好以后，最大的受益者是全体村民，惹毛了，大家都不修了！”说了这话，他马上意识到此语不对，道：“秦书记，这条路我一定要修，你得支持我。”

秦大江出了个主意，道：“侯老弟是工作组副组长，找基金会贷个一万块钱，我估计他们还是要买账。只要贷款下来，我们就可以开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上半年才贷了两万元钱来修房子，再贷款，恐怕基金会黄卫革不会同意了。”

侯卫东二话不说，马上就去找基金会的白春城。

白春城、习昭勇、李勇、段胖娃正在李勇家里打麻将。侯卫东先散了一圈烟，又站在背后看他们打了一会儿牌，趁着白春城自摸之时，将贷款一万元用于修路的事情提了出来。他满心以为，凭着如此熟悉的关系，白春城应该不会拒绝。

谁知白春城听了此事，半天没有说话。他摸了一张九万，重重地敲在桌上，结果被李勇糊了，白春城道：“狗日的，单吊都能和牌。”

习昭勇看到侯卫东尴尬地站在一旁，道：“白猪儿，侯大学是耿直人，办的是正事，这事行不行你得说个话。”

白春城这才叫苦不迭地道：“基金会贷款利息高，要办抵押，而且一万元以上黄卫革要签字。侯大学只要有黄卫革的签字，我马上就办。”他瞅了侯卫东两眼，又道：“修路是政府的事情，这事和你侯大学根本没有关系，何必瞎操心。”

侯卫东被白春城当面拒绝，心中颇为愤怒，暗道：“平时你好我好，到了关键时候不帮忙，算什么朋友！”

高长江很快就得知了此事，把侯卫东叫到家里，道：“侯老弟，你已经贴了五千块钱，你贷了款，用什么来还？由谁来还？”

侯卫东赌气道：“公路修好以后，我就竖一根竿子收过路费。”

高长江听他说得天真，笑着摇头道：“公路必须到达一定等级才能收过路费，国家对此有明文规定的，不是想竖就能竖起来。”他摇了半天蒲扇，终于下定了决心，道：“粟明分管基金会，我给他打电话，请他帮个忙。”

侯卫东总觉得步步都难，道：“不知道粟镇长肯不肯帮忙？”

高长江把蒲扇往桌上一放，道：“高长江在青林镇还是有几分面子，贷一万元钱想必没有多大的问题。”果然，他打完电话就面带笑容，道：“粟镇长同意了，让你明天先到白春城那里填表，然后下山找黄卫革签字。”

侯卫东为难地道：“我没有抵押。”

高长江爽朗地笑道：“粟明都发了话，还要什么抵押？”

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侯卫东马上就给刘维打电话。当刘维听到侯卫东的名字之时，道：“你的心情理解，可是我实在无能为力。”侯卫东自豪地道：“刘工，基金会同意贷一万元出来，我把钱取出来后，就给你送过来，工程图纸请你准备好。”刘维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道：“侯卫东，你这人不错，以后有用得着我的时候，尽管来找我。”

秦大江得知此事，使劲地拍了拍侯卫东肩膀，道：“你还真是疯子！如果你继续疯下去，我在这里打包票，你小子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第二天一大早，侯卫东打扫了办公室和会议室以后，就来到了上青林基金会门市。由于基金会的存款利息比银行高三个百分点，村民们都愿意将钱存到基金会里，赶场天存钱取钱的人很多。到了11点，基金会门市前的人群才渐渐地散去。

侯卫东站在基金会的窗口前，道：“白站长，昨天说的贷款，粟镇长同意了。”

白春城背靠着椅子，惊奇地道：“我不知道这事，黄卫革没有给我说过。”

“有这事，不信你问问黄主任。”

白春城给基金会主任黄卫革打了传呼。

侯卫东看着白春城不咸不淡的表情，心道：“都说基金会放款必须要给回扣，难道因为没有说回扣的事情，他们就不愿意办？”转念又道：“我是为上青林老百姓办事，又经过领导批准，这种事都要给回扣，肯定天理不容。”

田福深看着侯卫东趴在窗外，脸上满是汗水，道：“侯大学，进来吹空调。”侯卫东不愿意显得太拘束，进了基金会办公室。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起来。白春城接过电话，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道：“黄主任，侯大学贷款的事情，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放下电话以后，他热情地道：“侯大学，你身份证在不在？填一张表。”

田福深从内心深处是赞成修路的，听到白春城的安排，立刻耐心地指点侯卫东填表。填到抵押一栏，田福深问白春城，道：“抵押填什么？”白春城想了一会儿，道：“就填侯大学现在住的房子的门牌号。”

事情办得如此顺利，而且抵押物居然是公家的房子，这让侯卫东开了眼界，他心道：“难怪基金会的人都牛皮哄哄，他们手中权力太大，手续上又有漏洞。”

此时已是吃饭时间，侯卫东道：“白站长，田会计，今天中午我请客，就在隔壁喝酒。”

白春城道：“算了，早点回去睡觉。昨天在唐桂元家里喝酒，喝惨了，现在头还在痛。”侯卫东见白春城拒绝的态度并不坚决，道：“反正都要吃饭，大家一起吃了，还可以到李勇那里去打牌。”

侯卫东去订了餐，见李勇、习昭勇等人走了进来，干脆就把他们招呼在一起。如此一来就凑成了一桌，喝了五件啤酒这才结束。

付了钱，侯卫东荷包又开始瘪了。他领了三百七十元的工资，刚到9月中旬，就只剩下三百来块。

第二天，从基金会取了整整一万元，绿色的钞票沉甸甸的。这是侯卫东第一次拥有这么多钱，他只觉得这些钱就像会燃烧一样，很烫手。听说益杨汽车上小偷多，为了确保这一万元现金的安全，侯卫东把钱用一个大信封装着。又在短袖里穿了一件平时从来不穿的背心，再把信封放在了背心里，皮肤直接接触到信封，这样就可以万无一失。

到了益杨城里，汗水将信封全部湿透，三分之一的钱已被汗水打湿了。侯卫东很要面子，不愿意让刘维看出自己的紧张，他想了一会儿，来到了段英的住处。

段英在厂里实验室搞分析，上下班有规律。侯卫东等到12点30分，一身工作服的段英就出现在了眼前。

“钱是从基金会贷的，被汗水打湿了。我想等这些钱干了以后，再送到交通局去。”侯卫东自嘲道：“以前认为自己很了不起，今天突然发现，一万元现金就让我紧张成了神经病。”

段英没有想到侯卫东会来主动找她，很是高兴，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道：“你一个月就只有三百七十元，一年四千多元。不吃不喝要整整存两年还没有一万元，心理紧张很正常。”

关掉风扇，侯卫东把钞票放在桌子上摊开，排成整齐的队列。两人坐在桌边，看着这些钱。

“要是我有一万元钱就好了，可以开一个小商店。”段英盯着钞票，脸上隐隐有些忧色。

“你工作得好好的，怎么想起开商店？”

“如今是商品经济，国营厂普遍效益不如私营厂。我听说浙江那边很多县属企业都破产了，益杨绢纺厂只怕也熬不了多久了。”

“我二姐也在厂里，她活得蛮滋润，没有听说这些事情。”侯卫东满脑子是修路大计，对于段英的担忧没有放在心里，只是随口安慰了几句。

段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笑道：“要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没有什么好吃的，早上煮了一锅稀饭，只能将就吃了。”

稀饭、咸菜、一碗鸡蛋炒番茄，倒也是有滋有味。

湿钱贴在桌子上，等着干，为了防备湿钱被风吹乱，没有开门，也没有开风扇，屋里就显得闷热难当。侯卫东脸上滚落下来的汗水，连头发也湿了。段英只觉满屋都是侯卫东身上的汗味，很好闻。她突然想起那天早上看到的帐篷，不禁心中有些慌张，脸上飞起一块红晕。

天气热，湿钱干得很快，段英细心地将钱一张一张地收了起来，递给了侯卫东，道：“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千万别见外。今天你有困难想着找我，我很高兴。”

看着侯卫东离去的背影，段英暗道：“沙州和益杨的距离是侯卫东和张小佳很难克服的障碍，真希望他们早些分手。”想到这一点，她脸上飞起了红霞。

到了交通局，侯卫东和刘维就如地下工作者一样，在交通局大院一个绿树环绕的角落碰了头。刘维接过厚厚的一叠人民币，数了两遍以后，把剩下的图纸交给了侯卫东。他蹲在墙角，找了一块石头，随手画了几条线，道：“青林山地势陡，公路并不好修，有三个地方施工难度大，动工之前，你给我打个电话，我过来仔细说说组织施工的事情，平时施工我随喊随到。”

刘维说起工程上的事，原本平庸的人立刻有了神采。从下青林到上青林的路线上，何处有暗水，何处是硬石层，何处需要做堡坎，他如数家珍，令侯卫东不由得刮目相看。

侯卫东同刘维分手以后，刚走到交通局门口就遇上了刘坤。刘坤头发凌乱，满眼血丝，浑身散发着酒味，大声道：“侯卫东，你在这里干什么？”

侯卫东道：“办了点小事。”

刘坤拍了拍侯卫东肩膀，指了指交通局办公楼后面，道：“这一段时间跟着马县长跑交通。曾局长在交通局家属院里给我考虑了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房子大，就是没有家具。”他神情中有掩饰不了的得意，又道：“侯卫东，以后到益杨来，就住在我这里，反正宽得很，多住几个人没有问题。”

想到自己的处境，侯卫东心中不禁酸溜溜的。

“今天成津县领导带队到了县里，我喝得太多了，马县长亲自批准我下午不上班。只是科里事情多得要命，我怎么闲得下来，刚才叫了交通局派车送我到县政府。”

刘坤一脸兴奋地道：“前几天我在街上遇到段英，听说她与男朋友分手了，这下我的机会来了，她逃不脱我的掌心。”

在沙州学院之时，刘坤一直对丰满性感的段英垂涎三尺，在寝室“睡前10分钟”时经常说起段英，每次说起都要流口水。侯卫东当时没有什么感觉，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此时听得这话心里很不痛快，恨不得一拳砸他个满脸开花。

正在这时，交通局小车开了出来。刘坤上了车，向侯卫东挥了挥手，一溜烟地开走了。

把所有图纸拿了回来，侯卫东想起尖山村和望日村几个村干部的表情，心里仍然有些担心。在这四个村干部中，以尖山村的曾宪刚最有积极性。

尖山村位于上青林山中部，中部多悬崖，无法修路上山，对于东部、西部之争，曾宪刚持两可态度，是侯卫东重点争取的对象。他的策略是建立统一战线，拉拢大部分人，孤立小部分人。

上了山，侯卫东抱着图纸就去先找曾宪刚。找到曾宪刚时，他正在鱼塘里忙活，侯卫东站在池塘边，有一句无一句地和他聊天。侯卫东诱导道：“听说县里准备大办交通，办交通就要用上石头，所以要趁这个机会，早些把路修好。这个消息绝对准确，是听县上刘维工程师说的。”

“我和秦大江都是石匠，巴不得早些把路修好，不用你来动员，我比侯大学认识还要深刻。”曾宪刚指着池塘边的小山，道：“这座山就是一座石山，盖山不到一米，很容易开掘。”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递给侯卫东道：“青林山石头硬度很高，在益杨算是最好的建材。只要公路一通，青林山的人立刻就会发财。”

侯卫东来之前，早就想好了对策，他道：“运送石材必须要考虑运距，从独石村修路下山到益杨县，傻儿也知道运距要近得多，运距就是钱。曾主任既然想开石场，就必须要考虑运距问题。”

青林山从来没有通过汽车，曾宪刚确实忽略了运距的问题。此时听了侯卫东的观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想通了这一点，他痛快地道：“侯大学，我支持走东线，以后公路修通了，我们联合起来办一个石场。我负责打石头，你搞销售，收入一人一半。”

侯卫东并没有想着开石场，随口道：“这是好事，到时可以考虑。”

第三次开村干部会，高长江原原本本讲了图纸的故事。唐桂元、贺合全等人这才知道侯卫东为了修路借了五千，又贷款一万，是真正下决心要修路，“侯疯子”之名也在三个村里不胫而走。

在高长江的建议下，一位上青林风水先生择了一个良辰吉日，作为上青林公路的开工日期。

公路开工仪式不久，在青林镇党政联席会上，赵永胜捧着将军肚，道：“听说上青林公路已经开工了，这是一件关系到七千人的大事，镇党委不能无所作为，必须参加并主导工程建设。我的想法是从国土办和农办各抽一个人，加上独石、尖山、望日三个村的驻村干部，成立青林镇修路领导小组办公室。粟明任组长，高长江任副组长，侯卫东任办公室主任。”

粟明没有思想准备，问道：“修路由我来负责？”

赵永胜不容置疑地道：“镇党委政府不去主导涉及七千人的大事，就是工作上的失职。现在他们自发动了起来，这很好嘛，但是我们一定要掌握工程建设的方向，这毕竟是百年工程，必须要纳入全镇统一规划。”

粟明道：“镇里的这个财政状况，如果我们主动参加进去，等路修好了，镇政府多半要破产。如果我们镇里要成立修路小组，又一分钱不出，村里也不会服从镇里的安排。”

“高长江、侯卫东还是不是机关干部？秦大江、唐桂元还是不是村支书？他们这个身份决定他们必须听镇党委指挥。”赵永胜挥了挥手，道：“党委的责任是管做不做，至于如何操作，这是镇政府的事情。”

秦飞跃在一旁冷笑几声。

散了会，粟明找到秦飞跃，道：“秦镇长，关于修路这事，镇政府如何操作？”秦飞跃道：“镇政府的财政开支是由镇人代会批准的，今年没有这笔预算，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粟明是夹在风箱里的老鼠，左右为难。不过在联席会上定下的事情，他又无法推脱。开完会，他就坐着车来到了上青林，找到了高长江和侯卫东。

粟明宣布了镇党委的决定，道：“我在青林镇事情多，不能每天上工地，这个组长的职责就是负责协调，具体工作我不管。高乡长是老领导，在上青林说话有威信，修路的事就由高乡长统筹协调。侯卫东是大学生，人年轻，有干劲，就多跑工地，负责一线的事情。”

高长江想着钱的事情，道：“修路还是需要必要的设备，要租用设备，买炸药，就需要钱。镇里既然成立了领导小组，多多少少还是得出一点。”

粟明头脑转得快，道：“镇里就是吃饭财政，难啊。我认为还是三点式，一是上青林三个村，每户出点钱，也是一笔大数字；二是由老乡长去沙州找一找高志远，只要他肯出面，一定能化到缘；三是我去给两位主要领导汇报，看能不能挪用一些钱。”

粟明走了以后，侯卫东的兴奋溢于言表。高长江泼了冷水，道：“侯老弟不要高兴得太早，修路是公益事业，赵永胜和秦飞跃不会明着反对，但是他们两人都不当指挥长，也就说明两人对此事并不热心。以后修路，还得靠三个村的力量，遇到麻烦事，还得三个村来处理。”

开工仪式第二天，麻烦事就出现了。

地头蛇的威力

秦大江到场镇找到了高长江和侯卫东：“我遇到青林林场的杨场长，给他说了修公路的事情。老杨说是新来了一个场长郭光辉，要他同意才行。他原来在森林派出所工作，听说是个犟拐拐，何红国砍了两根棒子树，非要罚他二百元钱。”

侯卫东有些纳闷，问道：“我们修路，和他们青林林场有什么具体关系？”

高长江对此事的前因后果知道得很清楚，道：“青林山上除了三个村以外，还有一个国有林场——青林林场。上山公路有一公里多要经过这片国有林，以前的欧阳场长曾经答应只要修路就可以随便占地，由他去跑手续。今天听杨场长的说法，新来的郭光辉不一定同意这个方案。”

秦大江道：“我们到林场场部去一趟再说。”

高长江原本不想去，被秦大江硬拉着下了楼。三人翻了几个山梁，就看到了青林林场。林场场部位于半山腰上的一块平地上，四周全部栽满了树，还有一片花卉园，火红耀眼。

高长江、秦大江是老青林，和青林林场的人大多数都熟悉，一路打着招呼，来到了副场长办公室。副场长杨秉章将三人带进了场长办公室，场长郭光辉道：“欢迎高乡长到林场指导工作，我正在同杨场长商量，准备这几天上山拜访。”

寒暄一阵，郭光辉听说要占林场的地，脸色便严肃起来，道：“公路林场段大约有好长？”

“不超过一千米。”

郭光辉面有难色地道：“青林林场被划入了长江林保护地区。现在有了新规定，凡是占地一亩以上就必须要报县林业局。上山公路加上水沟和路肩，至少有十米宽，六十米就接近一亩，六百米就接近十亩，一千二百米就是二十亩，占地这么多，局里没有权力批准。”

秦大江见郭光辉打起了官腔，道：“青林林场和青林乡各村向来是友好单位，每年都要聚好几场，欧阳场长曾经答应过，只要我们修路，他无偿支援。再说，以后路修好了，林场运木料也就方便多了。”

由于青林林场没有路，青林林场间伐木之时，总是将木料从山坡滑下去。由于距离过长，很是费力，若是通了公路，则运送木料要快捷许多，这也是老欧阳场长愿意无偿提供木林地的原因。

郭光辉刚从林业局森林派出所调到青林林场，情况还不熟，办事很谨慎，道：“今年是长江林封山工程的第一年，手续控制得很严。如果滥砍滥伐，肯定是严重违纪行为。当然上青林修路是好事，我抽时间专门向局里做一次汇报。”

秦大江听到郭光辉左推右挡，不快地道：“上青林三个村都对林场很是支持，去年发了春火，如果没有周围老百姓配合，林场早就被烧光了。独石村的一个社员还因为救火受了伤，如果社员知道了林场不让修公路，以后有些事情恐怕不好办。”

这番话就有了三分威胁。郭光辉以前是森林公安，向来只有他去威胁别人，很少有人威胁过他，便硬硬地顶回去，道：“我们是国有林场，上面有规章制度，总不能乱来。”

秦大江瞪着眼睛道：“规章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场场部的那条小公路，占了我们村不少田土。如果这一次不让我们的公路通过，我们就把公路恢复成田土。”他所指的那条路，是下青林公路通往林场场部及货场的一条小公路。由于要占用独石村土地，欧阳场长多次协调，村里才同意此事。

郭光辉初来，不了解这一段历史情况。他见到杨秉章点头，话就委婉了不少，道：“请各位放心，我尽快给局里汇报。”

高长江见郭光辉与秦大江话不投机，打起了圆场，道：“郭场长，林场和青林镇是兄弟单位。林业局曾局长每年都要到山上来一趟，我们很熟悉。如果要汇报修公路占地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去。”

郭光辉缓和了口气，道：“我初到林场，以后肯定要经常麻烦高乡长。中午就在场里吃饭。”他抱了抱拳头，道：“我老婆患胆结石正在住院，今天下午开刀，我得赶回去，让杨场长陪你们，实在抱歉。”

秦大江听到郭光辉要走，心里“哼”了一声，坐在竹沙发上喝水，不说话。

侯卫东资历浅，又是第一次和林场打交道，他没有多嘴，就在一旁观察着形势变化。

高长江不知郭光辉是真有事还是找借口，心里隐隐不快，道：“郭场长，今天中午我们有事情，不在林场吃饭了。郭场长，修路是大事，麻烦你抓紧一些。”

郭光辉握着高长江的手，道：“我家里确实有事情，高乡长第一次到林场来，无论如何也要吃了饭再走。”他对杨秉章道：“老杨，昨天打了一只野兔，还有一些风干的野猪肉，弄出来请高乡长喝酒。”

郭光辉走后，杨秉章拉着高长江，急得青筋直冒，道：“郭场长老婆确实要动手术，高乡长，你若走了，就真的不给面子了。”杨秉章是青林林场的老职工，大家关系挺好。看在杨秉章的面子上，高长江点头留了下来。

林场伙食团很有特色，不仅有野兔和风干野猪肉，还上了一盆蛇肉汤，是林场职工上班时逮住的。喝的酒也和野物有关，是一大罐蛇蝎酒，墨红色，入口有一股药味。

这一顿酒，吃到了下午2点。外面日头正毒，杨场长就找了一件屋顶很高的清凉屋子，大家坐在一起搓麻将。下午4点钟，高长江等人要走，杨秉章挽留道：“吃了晚饭再走。”

“山路不好走，喝了酒要摔跟头。”秦大江亲热地拍着杨秉章的肩膀，道：“老兄，修路的事情你给郭场长好好说说，这是欧阳场长答应的事情。我们两家人，不要因为这些小事情伤了和气。”

秦大江长得五大三粗，说话直来直去，一会儿称兄道弟，一会儿又赤裸裸地威胁。而高长江则和稀泥，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极好，在气势上把林场诸人完全压住了。经过青林林场之事，侯卫东对村支书秦大江高看了一眼，心道：“以前听说农村干部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做，这是偏见，以后要好好学习他们在实际工作中的招数。”

这一次接触没有什么实际效果。

过了两天，侯卫东和秦大江一起再次来到了林场场部。副场长杨秉章道：“郭场长老婆动了手术，他请假了，我暂时在这里顶着，不好表态。”人吃五谷杂粮生百病，既然郭光辉老婆真是动手术，侯卫东和秦大江就悻悻地回到了山上。

这一拖就过了十来天，粟明了解此事以后，亲自出马到了林场。

此时郭光辉已经回来了，他到林业局汇报了此事，分管副局长态度挺硬，他态度就发生一些变化，道：“长江天然林保护是国家大政策，占地二十亩是件大事，只有我们曾局长才能拍板，能不能再等几天？”他为难地道：“涉及二十多亩国有土地，我们没有权力处置，即便要处置，也得算账。”

秦大江听了这个说法，骂道：“狗日的郭光辉，真不是个东西！去年林场要修进场部和货场的公路，我们无偿支持至少有十多亩田土。他们林场占地这么宽，修一条公路又好大个事，而且他们林场也需要这条公路，惹毛了老子，把进场公路恢复成田土！”

眼看着就到了9月下旬，秦大江和侯卫东两人又到了林场一次，郭光辉还是没有明确答复。秦大江终于发火了，他嗓门如雷，道：“我要把小公路断了，让林场的车不能进场部，郭光辉自然晓得厉害！”

江上山主任是忠厚人，想到独石村和林场关系向来不错，道：“断路还是不太好，是不是还是请镇里出面？”

“请个鸡巴！再拖，这条路不知猴年马月修得成！我们把事情闹大，自然有人出面解决问题。”秦大江对侯卫东道：“侯疯子，你是修路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敢不敢去挖路？”

侯卫东从法律专业角度分析道：“当年林场修路，村里是无偿支持，但是村里没有和林场签协议。小公路所占用的土地都是村里的，从法律上来说，我们是挖自己的田土，和林场没有任何关系。不论到哪里打官司，都不会输，更关键是，法不责众，只要是村民来闹，谁又能把他们怎么样？”

李勇是独石村的驻村干部，但是自从侯卫东被派驻到了独石村，他就当起了甩手掌柜，大事小事都让侯卫东去跑，已很久没有到村里面来了。村主任江上山对于挖路的决定多少有些担心，派人把李勇喊到了村里。

李勇听说挖路一事，摸了摸络腮胡须，不在乎地道：“挖就挖，怕个锤子！”又道：“这种事情镇里不太好出面，让社员自己去挖。”

秦大江瞪着牛眼道：“你是驻村干部，村里的事得参加，老是欺负侯大学。你这人就是狗鸡巴抹菜油——又奸又滑，没有侯卫东耿直。”

李勇也不恼，笑嘻嘻地：“老表从沙州过来，我们十几年没有见到他了，实在是走不开。”

最后，侯卫东、秦大江和社长朱老八带人去挖路。

朱老八带着人来到靠近林场的一个大山弯，指着那条小公路道：“那条小路原本是何家的田土，以前是块大田，因为修公路而被隔成两块，我们就从这里挖开。”

秦大江道：“何家几兄弟都是无理闹三分的角色，让他们挖。”

过了一会儿，朱老八把何家人喊了过来，曾经被挑过谷子的何红富也在其中。何红富被强行挑了谷子，看到几个村干部，仍然横眉冷眼。但是当他听说是要修路，脸上表情就丰富起来，道：“林场凭什么不准我们修路？他们占了我二哥的田土，今天我不仅要把公路挖了，还要让林场赔损失。”

侯卫东心道：“何红富倒聪明，一点就透。”他鼓劲道：“这是分给何家的田土，林场没有征用土地，也没有使用协议，更没有补偿。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要输官司。”

何红富点头道：“对头，就是这个理，我们去找锄头，马上就挖。”

除了侯卫东，在场的人都用惯了锄头和钢钎。只见锄头飞舞，钢钎乱钻，一个小时的时间，泥结石公路路面就被挖开了一条一米多宽的大沟。

一辆林场的大车从林场场部开了下来，看到大沟，司机吼了一句：“你们干啥子？”

秦大江、侯卫东等人提着锄头钢钎，笑眯眯地看着司机。司机骂了几句，见对方根本不搭理自己，便道：“等着，我去找场里面。”

侯卫东心道：“李勇说得有道理，镇里面干部，挖路终究不妥当。”对何红富道：“路断了，这件事情镇里和村里就不出面了，你们几哥俩守在这里，跟他们评理。”

何红富对修路是百分之一百的支持，道：“我晓得怎么办。”

侯卫东、秦大江一行人从小道上了山。他们坐在半山腰，可以清楚地看到从林场冲出了几个人，他们站在挖出的大沟旁，和何红富等人理论起来。从远处，可以看到何红富比手画脚地和林场的人争辩。

秦大江笑得很开心，道：“何红富歪道理最多，林场的人肯定拿他没有办法。”侯卫东担心道：“林场人多，如果硬来，怎么办？”秦大江道：“独石村有近三千号人，林场才几十号人，要打架，早就把他们打扁了。”

在山林上坐了一会儿，就见到林场的人退了回去。侯卫东暗道：“地头蛇真他妈痛快。”

中午，几个人就到秦大江屋里，煮了一块老腊肉，痛快地喝了几杯。

高长江得知林场公路被挖断了以后，愣了好一会儿，才对侯卫东道：“侯老弟，你太鲁莽了，林场和我们关系不错，怎么说挖就挖了？”侯卫东道：“高乡长，林场占了何家的田土，是何家挖的路，和工作组没有任何关系，到时我和秦大江不会承认的。”

在青林林场，郭光辉接到了公路被挖断的消息，顿时火冒三丈。他把杨秉章叫了过来，道：“你说高乡长很耿直，耿直个锤子！他们居然敢挖路。”他拨通了森林派出所的电话，道：“我是郭光辉，你们派几个人过来。有几个土农民把林场公路挖了，木料全部运不出去，这是破坏生产。”

等到郭光辉打完电话，杨秉章道：“郭场长，公安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被挖断的小公路是占用村民的田土。何红富说得也有道理，田土是分给何家的，他挖自己的田土，犯不了王法。”

“以前为什么不征用这些土地？引来这么多后患。”

“欧阳场长和秦大江关系好，修公路的地是村里面免费让林场使用。欧阳场长不花一分钱，办成了这件事情，局里表扬过好几次。”

郭光辉听完，半晌不说话，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这是他来林场主持工作的第一件大事，如果处理不好，威信就要受到影响。他脑子飞速转了起来，还是觉得绕不过青林政府，道：“我们去找粟镇长，请他出面解决。”

郭光辉找到了镇上，粟明装作火冒三丈，骂道：“何家几兄弟真是狗胆包天，竟敢挖公路！这一次要好好收拾他们！郭场长，你放心，我会处理此事。”

挖断公路以后，林场和村民一直在对峙。

第二天上午，侯卫东、秦大江来到了镇政府。

粟明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侯卫东，心道：“这小子倒有些魄力，敢作敢为。”可是嘴上却没有放过侯卫东，严厉地道：“侯卫东，你竟然去挖林场的公路，胆子还真不小，这样做想过后果没有？”

侯卫东很无辜地道：“这不是工作组的行为，小公路所占的地是何家兄弟的。林场没有任何手续，他们是争取自己的权利。”

正说着，院外吉普车响了起来，郭光辉和杨秉章就走了进来。粟明也故意装傻，道：“老郭，刚才我问了秦书记和工作组，他们不知道何家兄弟挖路的事情。”

郭光辉向林业局汇报村民闹事之事，林业局感到了事情的棘手，紧急开了党组会，又听了欧阳老场长的意见，分管局长被一把手曾局长批评了一顿。

林业局一把手明确表态以后，郭光辉态度自然也就变化了。他道：“目前长江天然林保护工程启动了，不能随便占林地，我确实为难。昨天我请示了领导，今天来商量折中办法。”

经协商，镇里与林场达成协议：林场允许上青林公路穿过林场土地，而小公路要扩宽三米，所有权仍然归村集体，林场无偿使用。

得知了这个协议，侯卫东心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很快，林场公路毛坯就挖了出来，当公路进入独石村地界，又遇到了另一件恼人事。

谁敢动祖坟

进入独石村，在国有林和集体林交界处有一个大弯，这是整个公路重点建设地段之一。秦大江、侯卫东等人取出图纸，对着地形开始指指点点。

秦大江对着一个坟堆道：“这个坟是李老头家的祖坟，好几个阴阳先生都说这个地方风水好。李老头大儿子在沙州市统战部当副部长，小儿子在临江县政府，女儿在沙州中学教书。李老头以前说过，修公路不准动他家里的祖坟。”

侯卫东没有基层工作和生活的经验，虽然知道祖坟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可是并没有切身体会，也没有过于在意。高长江站在几个石碑前，看着打扫得干净的青石板砌成的墓地，道：“这事还真有些棘手。”

“别想在这修路。”一声巨吼在侯卫东耳边响起，震得他隐隐发痛。“这是我们老李家的祖坟，哪个人敢挖，我就要和他拼命。”一个瘦削的老头，裤脚挽在腿弯处，叉着腰，气势汹汹地道。

“老李，你看这地形，那一壁是石山，如果不拐弯，根本就上不了山。”

李老头的脑袋摇得如拨浪鼓，道：“这是我们李家祖坟，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能挖了我家的祖坟。青林山这么大，你们不能换个地方？”

侯卫东解释道：“这条路线是经过交通局勘察的，施工难度最小，路线最近。修公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要支持。”

李老头固执地道：“我不管什么利国利民，谁也不能动我家祖坟。”

不管几人如何劝说，李老头就是这一句话。与这个固执的李老头一时也说不清楚，高长江带着人离开了大弯处。

在秦大江家里，高长江道：“修公路肯定不止涉及一处坟地，我们得制定一个标准，统一执行，免得一碗水端不平，惹来更多的事情。”又道：“李光中是沙州市委统战部副部长，应该懂道理。大江和他是同学，能不能给他说一说？”

秦大江道：“李老头这个坟特殊，阴阳先生说他这个坟风水好，他肯定不愿意搬。李光中每年都要回来烧香，虔诚得很，通过他来做这个工作，很难。”大家商量了一会儿，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第二天，正好国土办欧阳林上山办事。国土办长期搞拆迁，侯卫东和秦大江就拉着他一起前往独石村，做李老头的思想工作。

欧阳林道：“李老头无非就是想要钱，多给他几百就能解决问题了。没有钱，思想工作是白费力气。”

秦大江道：“欧阳大学想得简单了，李老头祖坟风水好，一家人出了两个干部一个老师，要想挖掉这个好风水，李老头肯定跟你打架。”

果然，李老头看见秦大江等人，提起锄头就朝坡上走，根本不和秦大江交谈。秦大江追上去，他丢了一句，道：“谁敢挖老子的祖坟，老子要杀人，大不了一命赔一命。”

李老头长着一副中国老农的典型相貌，身体瘦小，面皮如核桃，充满着坚硬的纹路。他发了狠话以后，就用锄头使劲地挖土，似乎这土地和他有深仇大恨。秦大江、侯卫东、欧阳林等人轮番给他做思想工作，他闷头干活，将这些劝解当成身边的蛛丝，根本不加理睬。

李家堂客也跟了过来，她是一个头发完全白了的农村妇女，脸稍有些浮肿，慈眉善目地跟在男人后面，默不做声。

欧阳林在国土办工作，这种事情见得多，他悄悄地把侯卫东拉到了一边，道：“这是一个倔老头，干脆多加一点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肯定能让李老头搬坟。”

侯卫东对加钱一事并不太赞同，道：“加了钱，以后遇到迁坟的事情，要价只能越来越高。这个李老头是个老迷信，认定他这家祖坟风水好，态度很坚决，给钱可能也达不到目的。”

欧阳林哼了一声：“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办不到，只是价钱不够，这是特例，我认为可以把价钱提高一些。”

秦大江等人磨了半天牙，而李老头还是在地里不紧不慢地劳动。秦大江终于发火了，声音也高了：“老李，你的儿子也是共产党员，还是领导干部，要带头作出表率。如果因为你家的祖坟，影响了修公路，上青林七千人，每天骂你祖宗一句，也有七千句，看你的祖宗受不受得了！”

祖宗，就是李老头的逆鳞。他立起身来，把锄头在地上敲得梆梆响：“秦大江，你好歹还和我家光中称兄道弟。这几年光中为村里做的事情也不少，可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秦大江想着李光中给村里办的好事，口气软了，道：“李叔，修公路不容易，如果久拖，只怕修不成，你老人家明白事理，一定要支持工作。”他哄着李老头：“修路是造福上青林所有人的大好事，李叔肯定会支持的。以后公路修好了，光中的车就可以开到家门口，也方便你们一家。”

李老头还是不松口，又道：“修路我支持，出钱出力都愿意，反正有一条，不能动我家的祖坟。公路只要不过我家祖坟，我出双倍价钱，说话算话。”

欧阳林威胁道：“好话说了一箩筐，再不听，我们只有强行进场。”李老头眼一瞪，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们就别想打我家祖坟的主意。”欧阳林将李老头拉到一边，两人说了一会儿，李老头声音大了起来：“我给你一千块，挖了你家祖坟，你同不同意？”

第二次劝说工作就不欢而散。回到秦大江家里，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商量如何解决李老头的祖坟。商量了半天，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就三种，一是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并通过其子女一起做工作；二是暗中增加迁坟费用；三是强制迁坟。这三种办法，或是没效果，或是不可取。

秦大江倒了一盆酒出来，道：“我给李光中打了电话，他表态支持修路，并答应去做李老头的思想工作。从今天这种情况来看，他纯粹是敷衍我。”

欧阳林虽然是修路小组的成员，但是他并没有将修路一事放在心上，道：“侯主任，我在下青林工作挺忙，上来一趟不容易。这事你盯紧点，如果实在是有事，给我打电话。”

修路一事是侯卫东坚持而来，遇到难题别人能溜，他不能溜，必须得硬扛着。他给大家打气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偌大一个工程，难道真能被一座坟挡住？”

大话好说，事情难办，送走了欧阳林等人，侯卫东带着心事回到了小院子，一眼就看见办公室旁边的小屋打开了。这是习昭勇的警务室，侯卫东还是第一次看见此门打开。习昭勇跷着二郎腿，坐在桌子旁抽烟，在他对面蹲了一个人。桌子上摆了几张纸币、一本烂书，从封面看是一本算命的书，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烟，以及一些破烂。

他看见侯卫东在外面探了一下头，喊道：“侯卫东，这两天在干啥，怎么没有见到你？”侯卫东进屋坐下，道：“还是修路的事，被一座冒烟的祖坟挡住了。”

习昭勇当过兵打过仗，胆子大，眼界高，一般的乡镇干部他还真没有放在眼里。在上青林乡，他唯独看得起侯卫东，道：“修路的事你纯粹是瞎操心，今天有人捉来一条菜花蛇，三斤多重，晚上在我家里吃蛇肉。”

“你给我蹲着，你给我算一命，看你算得准不准！”

那个蹲在墙角的人想站起来，被习昭勇吼了一嗓子，又蹲下了。他胡子留得老长，想必平时也是仙风道骨，此时可怜巴巴地道：“政府，算命是骗人的，我就是找点零花钱。”

习昭勇听到这里，知道这人肯定被劳教或是劳改过。因为从这两个地方出来的人才会动辄称“政府”，道：“你被判过刑，是不是？”

算命人老实地道：“前年才出来。”

“什么罪？必须老实交代。”

算命人不好意思地道：“强奸罪。”强奸犯在监狱里是最低等的犯人，算命人为了这宗罪很是吃了些苦头，他道：“出狱后，我就靠劳动生活。”

习昭勇笑道：“算命也是劳动？”

算命人讨好地笑道：“政府，我只会算命，算命是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结合。”在习昭勇炯炯有神的目光之下，他迅速蹲回墙角，偷偷地看了习昭勇一眼，小心翼翼地道：“政府，我刚到这里，还没有来得及骗人，你就放我走吧，我保证以后不到上青林来。”

习昭勇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跟我来，我们到敬老院去，你的钱和烟就算孝敬五保户了。”

算命人一脸苦相，道：“我还没有吃饭，政府宽大，能不能给我留十块，我好吃碗豆花饭。”习昭勇怒道：“龟儿子还要讲价钱，信不信我关你小间？”

算命人不再言语，一张脸却变成了苦瓜，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侯卫东忍住笑，道：“既然会算命，就帮我算算。”算命人抬头看了侯卫东一眼，道：“这位政府天庭饱满，三年之内肯定要升官。”习昭勇踢了算命人一脚，道：“废话，三年之后，如果没有升官，到鬼地方去找你？”

经过算命人这么一闹，侯卫东心里也轻松了许多，回到房间，躺在了床上。“三年回沙州，真能回去吗？”想到了小佳，侯卫东就想起在沙州给陈庆蓉的承诺。尽管当时说得斩钉截铁，可是从现在的境遇来看，莫说回沙州，就算是调回青林政府，也不是一件易事。

“打扫办公室，修路，费尽心力做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侯卫东在外人面前意志坚定，孤零零躺在床上之时，心灵中的软弱就溜了出来。

在梦中，他和小佳一起在湖边散步，湖光山色，风景如画。小道的前方，副院长济道林正狠狠盯着他，他分管学生工作，曾经多次告诫学院的主要学生干部在校期间不要谈恋爱。侯卫东是校系两级学生会干部，见到济道林站在前面，立刻要往后退。但是回头之际，又见到了陈庆蓉和张远征在后面，侯卫东和小佳慌不择路，扑通跳进了河里。

侯卫东见小佳慢慢地向下沉，拼命地向小佳游过去，想救她，可是他手脚无力，无论如何游，也到不了小佳身边，眼见湖里飘起了小佳的长发，他惊恐万状地喊叫着。

被习昭勇抓住的算命先生在岸边跳着脚拍着手，大笑：“侯卫东，我给你算一命。”

被吓醒以后，侯卫东猛地坐了起来，惊魂未定，冷汗直流。看到眼前的真实景物，侯卫东这才清醒了过来，想着梦中的情景，他心绪不宁，如一匹受伤的狼，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走了无数圈，他站在窗边，看着后院的落寞假山以及假山上同样落寞的小草，对自己道：“想这么多有屁用，无论如何要把手里的工作完成才行。”

早上起来，侯卫东一个人就朝李老头那里走去。站在山坡上，远远地就看到李老头破烂的石房子，石房子有一个中年人在进出。

由于上青林山上不通公路，修房子如果用砖，运输的费用就和材料钱相差不多。山上很多人家就地取材，用石头来修房子，石头房子当然就不太齐整，安全性也不如砖房。

侯卫东看着这座石房子和中年人，心道：“这个中年人想必就是沙州统战部副部长李光中，既然能当上沙州的领导，想必也通情达理。”带着一线希望，他就朝李老头走去。

在房门口，侯卫东招呼道：“李大爷在不在家？”李老头从屋里走出来，见是镇里面的干部，就气鼓鼓地道：“这位干部，不要来劝我，没有用。”

李老头说了一句，就不再理睬侯卫东，径直回了屋。侯卫东厚着脸皮，道：“李大爷，你听我给你讲。”

一位中年人从堂屋走了出来，问道：“这位同志，有什么事情？”从中年人的穿着及相貌，侯卫东断定此人就是李老头的大儿子李光中，礼貌地道：“李部长，你好，我是独石村的驻村干部侯卫东，给你汇报一件事情。”

李光中听说是驻村干部，脸上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他站在门口，自顾自地抽了一口烟，道：“请问有什么事情？”

侯卫东感受到了李光中的居高临下，他不卑不亢地道：“上青林准备要修公路，公路要从青林林场往上走。”他指了指李家祖坟方向，道：“得从这个方向上山。”

李光中四十来岁，穿了一件白衬衫，很有些领导风度，他淡淡地道：“修公路是好事，我支持。”话未说完，屋里就传来李老头的声音，“他们修公路，非要从我们家里的祖坟经过。秦大江不是东西，欺负我们李家。”

李光中客气地道：“中国人传统就敬重先人，如果要挖掉祖坟，我父亲会很难接受，能不能改一改设计，不从这里通过？”

侯卫东解释道：“公路是请交通局来勘察和设计的，主要是考虑山形。你看这边山形，两边都有陡崖，而且是大块的硬石头，根本无法修路。如果要改道，工作量将成倍地增加。”

李老头走到了门口，道：“这位干部，就算你说翻了天，都不得行。”在外地当官的儿子回来以后，他的底气更足了。

这时，屋里响起了一阵电话铃声。李光中转身回屋，从屋里取出来一个大哥大，他站在门外，当着侯卫东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赵书记，你好，怎么想起我了？”

“难得赵书记有心，好，好，晚上我到益杨来，一定来。”

大哥大要一万多元钱一个，镇里面只有镇长秦飞跃和书记赵永胜两人才有大哥大。看着李光中打电话的淡定样子，侯卫东在心里骂道：“有个大哥大就了不起？”李光中打完电话，很随意地道：“益杨县委赵林书记真是客气，早上他的驾驶员看到我的车，就约我晚上吃饭。”

侯卫东在李家父子面前碰了一根软钉子，悻悻而回。爬上了山坡，他仔细看了看李家老屋，无奈地道：“真是一根老四季豆，油盐不进。”

数次做工作都没有效果，激发起了侯卫东的好战情绪。他上了坡，也没有回家，径直跑到了秦大江家里。

秦大江穿一件背心，正在后山上打石狮子。这是一个半成品，狮子的头部形状已经出来了，地上还摆着两对小狮子，眼睛、皮毛等都颇为精致。

“怎么不打大狮子？大狮子可能还要值钱些。”

秦大江放下手中的工具，喝了一大口水，道：“没有公路，这些狮子只能由马帮驮下山。狮子大了就没有办法，如果路修好了，我就开始做大狮子。在广东，一对大狮子要值几万元。”

侯卫东坐在石狮子上，道：“我又到李老头那里去了，思想工作一点用都没有。”

秦大江也没有好办法，道：“这李老头认死理，总认为他的祖坟风水好。我们现在是狗咬乌龟，找不到地方下口，实在做不通工作，老子就硬来。”

硬来，说起来轻松，做起来还真难。李光中是从上青林走出去的干部，在益杨县当农业局长的时候，曾经为上青林乡办过不少好事，真要挖他家的祖坟，还真下不了手。

“任何人都有弱点，这个李老头有什么弱点？”回到了自己的家，侯卫东做任何事情，都在想着如何解决坟地问题，却别无良策。

晚上，又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在梦中，他搂着长发女子在舞厅里旋转，慢慢享受着浪漫十分钟。这个梦十分真实、细腻，梦中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个女子的温润身体以及长发擦到脸上的瘙痒，只是女人的面貌不甚清晰。

“午夜的收音机，还在重复那首歌……”舞厅播放着一支熟悉的老歌，旋律中有一丝忧伤，侯卫东与梦中的女人越抱越紧，眼看着就到了喷发边缘。突然，习昭勇和那位算命人神秘地出现在侯卫东面前，随后一队日本兵挺着刺刀从舞厅外面冲了进来。侯卫东拉着长发女子拼命地跑，到了一个山口，毫不犹豫地纵身往下一跳，身体就在空中飘啊飘，落在了数百米远的地方，安然无恙。

只是落地以后，那白衣女子却没了踪影。从梦中醒来，侯卫东独自在发呆，这个梦在情节上如此的荒诞，细节上却无限接近真实。而且，一天两梦，小佳和长发女子各出现一次，算命人的肮脏身影却接连出现两次。

“这个狗日的算命人，总是扰人清梦。”侯卫东骂了一句，突然，他灵光一闪：“李老头既然是一个老迷信，那我们以毒攻毒，以迷信对付迷信，找那个算命人去劝说李老头。”

侯卫东兴奋地下了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开始策划方案，思路渐渐清晰起来。第二天一大早，侯卫东还是耐着性子将办公室打扫干净。等到9点，他终于看到习昭勇的房门打开了。

习昭勇只穿了一件短裤，他在房间里做着俯卧撑，听到侯卫东的请求，奇怪地问：“什么，要找那算命的，找他干什么？”

等完侯卫东解释，习昭勇忍不住笑了起来：“侯老弟，你还真有性格，不达目的不罢休。那个算命的邢半仙，早就被我放了，现在也不知在什么地方。”

侯卫东有些失望，道：“不知这附近还有没有半仙？”

习昭勇用毛巾揩了揩身上的汗水，道：“这附近的半仙，多半和李老头熟悉，要想办成这事，只能找外地人。”看着侯卫东失望的表情，他笑道：“今天下青林赶场，这家伙是老油条，说不定会溜到了下青林。”

“习哥，我们这就下去找他。”

习昭勇有些不愿意，侯卫东抱拳道：“习哥，帮帮忙吧，这李老头只有半仙一类的人物才能对付，中午我请你喝酒。”习昭勇是爱恨不假于颜色的人物。他看得起侯卫东，也就不掩饰对他的友好，“我刷了牙就下山，侯老弟的事情，我一定帮到底。”

下青林场，人来人往，热闹得紧。赶场的人们将公路堵得死死的，拉煤的大车在人群中缓慢地穿行着，速度就如爬行的蚂蚁。

习昭勇和侯卫东两人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到了最偏远的场口。习昭勇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算命人，他似乎洗了澡，脸上的长须看上去很是飘逸，正拉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掌，一脸高深地侃侃而谈。

等到他接过女子递来的钱，习昭勇和侯卫东就出现在他的背后。习昭勇拍了拍算命人的脑袋，道：“邢半仙，今天生意如何？”

邢半仙摸了年轻女子的手，还赚了二十元钱，正在高兴的时候，头上被人从背后重重地拍打了两下。他恼怒地抬起头，就看到“政府”皮笑肉不笑的脸。

“我没有做什么，坐在这歇脚。”

按照事先计划，习昭勇取出手铐，哗地套在了邢半仙的手上，道：“你这个139，又在做什么？”

刑法139条是强奸罪，在监狱里，139就代表着强奸犯。139在监狱里地位也极低，凡是被命名为139的犯人，除了被欺负以外，还干着监狱里的脏活、累活。邢半仙被揭了短，垂头丧气地跟着习昭勇，来到了场外的一片竹林里。

习昭勇数了数邢半仙的钱，调侃道：“半天时间，就骗了四十三元，你这生意倒好得很。”他提高声音：“全部没收。”

邢半仙还是老一套，道：“政府，给我留十元饭钱，我现在早饭都没有吃。”习昭勇道：“这位政府有话给你说，你认真听好，事情办好了，这些钱全部还给你，包括昨天的。”

邢半仙是老江湖，他知道和公安打交道占不到什么便宜，仍然哭丧着脸。

侯卫东仔细地讲了事情经过，道：“俗话说，卤水点豆花，一行服一行。你的任务就是说服那人迁坟。”习昭勇在一旁威胁道：“这事你不要乱说，你只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以后就别想在益杨混了。各地派出所我都有熟人，一个电话过去，够你喝一壶的。”

“岂敢，岂敢。”听说是这事，邢半仙心里就轻松下来。这正是他的老本行，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一个迷信老头，还不是一件易如反掌之事。但是，他并不想轻易答应，叫苦道：“政府，我已经改邪归正，这些事还是另找高明。”

算命人一向老实，侯卫东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拒绝，就看了习昭勇一眼，等着他说话。习昭勇上前就给了邢半仙两脚，道：“你他妈的少给我来这一套，这事必须办好，办不好，让你脱一层皮。”邢半仙本想讲条件，没有想到这个公安态度如此蛮横，比狱警更厉害，只得讨饶道：“政府，我这就去办。”

邢半仙垂头丧气地上了山，他在一块水田里重新洗脸，又梳理了头发，整理他的仙风道骨。

三人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山顶，指着李老头的房子，侯卫东道：“李老头的祖坟就在房子左手面那个石坡前面，你一定要说服他搬走。”

邢半仙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李老头的房子，道：“政府，这家祖坟的风水还真是好，子孙后代当官又发财。”

习昭勇道：“少说废话，你快点下去。”

邢半仙蹲在草丛中，又看了一会儿，道：“要让我做这事，我也有条件，否则，我宁死不屈。”听到最后一句话，习昭勇差点笑了起来，“什么条件？只要不过分，我可以考虑。”

邢半仙眯着眼睛，道：“正所谓盗亦有道，我要到山上去寻一寻，找一个与那家风水相当的坟，这样我才劝他迁坟，要不然要损了阴德。”

习昭勇点头道：“这个可以。”然后还给邢半仙五元钱，道：“我也不怕你溜走，昨天十元，今天四十元钱，我都扣了，这家人如果将坟搬走，我就把钱还给你。”

侯卫东真的害怕他逃跑了，就道：“如果成功了，我再给你二十元钱。”邢半仙讨价还价道：“这事不容易办，五十块钱。”侯卫东咬了咬牙，道：“三十五块，不讲价了。”邢半仙笑眯眯道：“好，就这样说定了。”

习昭勇恶狠狠地道：“明天上午10点钟，你必须到李老头家，我再说一遍，必须完成这事。否则，你就别在益杨混了。”等到邢半仙背影消失，他道：“侯疯子，这三十五元没有地方报账的，何必为公家办事如此认真。”

侯卫东道：“只要把事情办好，这点钱又算什么？”

利用算命先生来做工作，这不符合政府办事的程序和规矩，算得上是歪招。若是上纲上线，就是严重的违纪，只有侯卫东这种半脱离组织的人才想得出来。

第二天，侯卫东一早就把习昭勇拉起床，又不由分说，将他拉到了豆花馆子。他虽然来到上青林的时间不长，却也算上青林的名人了。两人离开的时候，姚瘦子热情地招呼道：“侯大学，今天中午过来吃饭，我弄了一笼新鲜的肠子。”

“给我留下来，中午我和习公安过来喝酒。”

习昭勇当过侦察兵，身体极好，侯卫东身体也不弱，两人都走得极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前天来过的山顶，找了一个可以俯视李老头家的坡顶。两人就坐了下来，一边聊天，一边观察着李老头家。

9点50分，一条人影出现在李老头的家门口，站在山顶往下看。由于距离原因，只能看见邢半仙大概的样子。

邢半仙穿了一件长衫，长长的胡须和衣衫随风而动，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他在屋外走了一圈，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李老头就从屋里走出来。

两人站在屋外说了几句，就进了屋。

见两人进了屋，侯卫东笑道：“看来这事多半成了，邢半仙其实长得还可以，如果精心打扮一下，还有几分得道之人的样子。”

习昭勇手里提了一个陈旧的军用水壶，随意地喝了一口，道：“这事办成了，算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如果办不成，老弟还得再想其他的招数。”看着山下，他显得很沉静，眼神遥远，和平时凶巴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习哥，听说你打过越南？怎么分到了青林派出所？”

半空中，几只老鹰在盘旋。

习昭勇又用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水，道：“我们33军是第一批参战，打了好几场血战。我们连顶在最前面，百多精壮的小伙子丢在了老街。后来转业到益杨公安局，到了青林派出所。”

两人聊了一会儿，邢半仙和李老头走了出来，到山上转了一圈，然后李老头又将邢半仙送下山。

侯卫东很有些高兴：“李老头肯定被邢半仙蒙住了，此事成了。”习昭勇点点头，道：“如果事情办成了，就让邢半仙拿钱滚蛋。”

第二天，侯卫东和秦大江到了李老头家里。令秦大江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李老头爽快地同意迁坟，只是提出了具体迁移地点，这个迁移地点正是邢半仙看上的风水宝地。

第五章  马县长表扬人不点名

汇报工作

侯卫东忙于修路大计，经常吃住在村民家里。村民们对修路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这位“修路的疯子”得到了村民的善待。每天劳动结束，就有村民邀请他到家里去吃饭。村民们多数都在前院后山里放养着山鸡，这也是制作风干鸡的原材料，自从村里开始修路，丧生于侯卫东口中的山鸡直线上升。

10月3日早上，侯卫东正要出门，高长江把他叫住，道：“老弟，你到工作组也有些时间了，我怎么没有看到你到镇里去？”侯卫东手里拿着图纸，道：“没有时间，工地上事情多得很。”

高长江语重心长地道：“老弟，你在山上做这么多的事情，不到镇里去汇报，镇里没有人知道，你做得再好也是白费力气。”

侯卫东接受了高长江的意见，道：“我先到工地上去看一看，然后再到镇里去找粟镇长报告工作。”

高长江指点道：“你要给粟镇长汇报，更得给主要领导汇报，一把手才起关键作用。”

侯卫东带着图纸到了工地，原本想10点钟下山，结果到了11点才脱身，下了山已是临近下班。

杨凤正在吃瓜子，剥下来的瓜子壳堆得满满的，见侯卫东在门外探头探脑，笑着招了招手，道：“侯大学，来吃瓜子。”

侯卫东笑道：“杨姐，我看大楼都空了，只有你还在坚守岗位。”

杨凤嘴里飞出来的瓜子壳就如跳水女皇高敏，在空中翻出了一个漂亮曲线，落在了桌子上：“办公室的人命苦，每天都要坚持准时上下班。上个月，县政府抽查值班情况，好几个单位被通报了。”

得知镇领导都不在，侯卫东夹着图纸一时不知朝哪里走。杨凤神神秘秘地道：“侯大学平时得提防小人，上青林工作组有人在镇政府说过你的坏话。”

侯卫东头脑发懵了，道：“说我的坏话？我就是一个小办事员，干吗说我？”

杨凤撇了撇嘴，道：“有些人不办正事，唯恐天下不乱，专门挑拨是非。说你屁股没有坐热就要修路，是出风头，还说你和池铭在耍朋友，晚上住在池铭家里。”

前面的事还有些影子，后面的事则完全是诬蔑。侯卫东气愤地道：“工作组这么多人都在伙食团吃饭，难道都是和池铭耍朋友？杨姐，是谁这么坏，给我说说，让我有所防备。”

杨凤和田秀影历来有矛盾，顺势就将田秀影出卖了：“侯大学，我今天说的话千万别让田秀影知道，你心里明白就行了。”

侯卫东气不打一处来，他到了青林山上，只和田秀影见过三次面，说过的话也不超过十句。这人毫无缘故地在办公室说坏话，真不知她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他本想骂田秀影几句，可是想起杨凤的快嘴，把骂人的话咽进了肚子里。等到正式下班时间到了，侯卫东主动邀请道：“杨姐，我请你吃饭。”

“有心请我，就另找时间，今天儿子回来了，我得为他做好吃的。”

侯卫东一个人就到街上吃豆花饭。经过一个小卖部时，粟明恰好从小卖部走了出来，见到东张西望的侯卫东，道：“侯卫东，你找谁？”

侯卫东老老实实地道：“我从山上工地上来，准备给粟镇长汇报修路进展。”粟明扬了扬手里的益杨红，道：“跟我走，到我家吃饭。”

粟明的家布置得很平常，与青林镇其他人家差不多，只是在客厅有一个书柜，里面有几十本书。粟明见侯卫东注意力在书柜上，道：“那是以前买的书，这几年很少看书了。”

进了里屋，镇长秦飞跃、副镇长晁杰、计生办黄正兵、农经站黄卫革正在搓麻将。侯卫东恭敬地打了招呼。秦飞跃点了点头，继续摸牌。计生办黄正兵看见侯卫东抱着图纸，就道：“侯大学，抱的啥子宝贝？”

“公路图纸。”

秦飞跃听说是图纸，哼了一声，道：“刘维这人钻到钱眼去了，没有一点知识分子的样子。如果不是高志远的关系，谁会理他！”

侯卫东恭敬地道：“能拿到图纸多亏了粟镇长和黄站长关心，如果不是在基金会贷了一万元，刘维也不会给图纸。”

基金会贷款并不需要秦飞跃签字，但是他来到青林镇以后就订了规矩，凡是大笔贷款都要报告。秦飞跃听到侯卫东贷款一万元，而自己并不知道，就用眼角瞟了粟明一眼。

粟明眼观六路，将秦飞跃的眼神看得清楚，解释道：“侯卫东在家里借了五千元，只拿到了独石村那一段图纸，尖山和望日就不愿意动工。我看这不是办法，和黄卫革商量以后，让侯卫东以私人名义从基金会贷一万元，算是预付款，这事还没有来得及给秦镇报告。”

“什么叫做以私人名义贷的款？修公路的钱最后还是要由镇财政解决。”

粟明笑道：“秦镇，我这可是按照你的观点办事，放水养鱼，必须先把塘子筑起。上青林资源丰富，修路就等于筑堤，堤坝筑好了，才能更好更多地放水。”

秦飞跃一边摸牌，一边道：“修路是上青林七千人民共同心愿，可以作为青林镇政府1993年的民心工程上报县政府，马县长正在提倡全县办交通，说不定还可以争取到资金。”他对站在一边的侯卫东道：“这小伙子不错，很有想法，又有干劲，是个做事的料。”

下山一次，侯卫东和一个镇长和两个副镇长吃了饭，基本上达到了预期目的。等到秦飞跃等人去上班，他高高兴兴地返回了上青林。

小佳上山

走到小院，杨新春站在邮政代办点门口，道：“侯大学，张小佳打电话过来，说是星期六下午她要到山上来。”由于侯卫东接过了她手中的扫把，让她有更多的时间去经营小店和打理邮政代办点，她对侯卫东很有善意。

侯卫东没有掩饰他的喜悦，闻言一跳八丈高。

星期六恰好是赶场天，侯卫东买了菜，东转转西转转，好不容易才磨到吃午饭时间。吃了午饭，一溜烟地下了山，然后在青林镇场口等待。每来一辆客车，他都紧盯着车厢，结果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等待是幸福的煎熬，下午6点，望眼欲穿的侯卫东又见到了一辆客车。客车很挤，除了在县城上车的人有座位，其他人都站着。他跳上客车，站在车门口，一眼就见到身穿红衣的小佳，他如推土机一般用力挤了进去，惹来了一片抱怨声。

小佳看着脸色黑红且只知道傻笑的侯卫东，眼睛有些湿润了，与侯卫东手拉着手下了车。

“怎么晒这么黑？”

“怎么这么晚？”

两人基本上异口同声，问完以后，同时笑了起来。小佳挽住了侯卫东的胳膊，道：“原本计划上午出发，结果单位临时开会。散会以后我就去坐车，午饭都没有来得及吃。”

听说小佳还饿着肚子，侯卫东心痛万分，马上牵着小佳到了青林场镇饭馆。青林场镇饭馆只在中午营业，晚上全部关门闭户。被侯卫东敲开以后，餐馆老板从冰箱里拿肉解冰。侯卫东和小佳相对而坐，只顾互相看着，并不在意餐馆做菜的速度。

吃完饭，已过7点，侯卫东和小佳来到了山脚。夜幕下的群山很是深沉，阵阵风来，树林发出的声音就如大海的波涛声。

小佳没有见到过这等景色，既惊奇又有些害怕。侯卫东紧握着小佳的手，自豪地道：“强盗都被我们抓干净了，不用怕，我们只管欣赏大自然的美景。”

到了青林山顶，天已黑尽，站在山顶回望山下，只觉得森林如海，深不可测，不知隐藏着多少强盗、野兽或是鬼怪。小佳从未见过如此景色，畏缩地拉着侯卫东，道：“还有多远？我们赶紧走。”

在此起彼伏的狗叫声中，侯卫东牵着小佳，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了小院子。看到这一幢小楼以后，小佳这才感到了文明的痕迹，她松了一口气，道：“幸好还有楼，否则我真以为时光倒流了。”

杨新春刚从邮政代办点走了出来，见到侯卫东和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道:“侯卫东，这是你的女朋友？怎么才回来？”

侯卫东骄傲地道：“杨大姐，这是我的女朋友张小佳。”

杨新春走到近处，看了张小佳的穿着打扮，夸道：“好漂亮的沙州妹子。”她热情地道：“你们吃过饭没有？我煮了一大锅稀饭，你来端一盆。”

侯卫东没有客气，道：“谢谢了，我等一会儿就来端稀饭。”

上了二楼，见高长江家里关了门，侯卫东就把小佳直接带回了家。进了门，他关紧房门，打开前屋的灯，然后抱着小佳进了黑暗的后屋。

小佳被侯卫东拦腰抱了起来，她摸着粗硬的头发，呢喃道：“我想你。”长吻之后，侯卫东和小佳已倒在了床上。小佳安静地躺在床上，她的衣裤很快就被脱了下来，听到“哗”地解皮带的声音。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腹中如着火一般。当同样的火热进入身体以后，小佳长长地“啊”了一声，这让侯卫东如痴如醉，他猛地加大了冲击的力度。

结束了爱之旅，他们仍然紧紧地搂在一起。两地分居的生活，让他们格外珍惜短暂的相聚时光。

躺了一会儿，侯卫东道：“今天晚上你住这里，我去睡招待所，这个地方封建，有人专门饶舌，我必须要注意影响。”小佳没有想到侯卫东还要去住招待所，很是失望，不过考虑到特殊的环境，还是点头同意了。

穿过了后院的假山和花园，侯卫东在池铭隔壁找到了田秀影。田秀影声音很大，笑得很是暧昧：“现在是什么时代，女朋友来了还住招待所，想得出来。”

侯卫东解释道：“我们还没有结婚。”

池铭听到动静走了过来，她与田秀影是面和心不和，道：“刚才杨新春说侯大学的女朋友来了，明天早上我做包子，给你们两人留几个。”田秀影并不急于拿招待所钥匙，说着些调侃的话，看到侯卫东狼狈的样子，心里有了强烈的满足感。

拿到招待所钥匙，侯卫东这才知道招待所就在四楼，心道：“住招待所真是脱了裤子放屁，不过有小人在旁窥视，没有办法。”

他到杨新春家里端了一盆绿豆稀饭，两人就着咸菜喝稀饭，只觉稀饭的味道好极了。喝完绿豆稀饭，侯卫东来到四楼，他打开招待所的电灯，又点上蚊香。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二楼。他用电饭煲烧了一锅开水，让小佳在走廊左侧的洗澡房里洗了热水澡。等小佳洗完，他提了两桶冷水进去，“哗哗”地冲了一个痛快。

两人清清爽爽地站在走廊上，吹山风，品青林茶，在不知名的小虫伴奏下，欣赏着上青林干净而纯粹的夜色。

“今天上午，我在沙州遇到了蒋大力，把你的电话留给了他。”小佳头发还是湿的，空气中有着洗发水若隐若无的香味，以及小佳特有的气息。

在沙州学院，侯卫东最好的朋友就是蒋大力。毕业之后，蒋大力便南下深圳，一直没有消息，听到这消息，他高兴地道：“哇，这小子在干什么？这么久了，一直联系不上他。”

“他给了一个传呼机号码，让你给他打电话。”

传呼机虽然不断在降价，可也要两千多元一个，在县政府工作的刘坤就有一个。如今听到蒋大力也配上了传呼机，侯卫东连传呼机怎么用都不知道，心里就有了失败感，他暗下决心，“自古华山一条路，我在上青林，一定要努力拼搏，早日配上传呼机，早日调回沙州。”

凉风顺着山沟吹了上来，远处的森林发出阵阵涛声，就如一曲雄壮的交响乐，极富表现力。当人处于黑暗的森林之中，风声会让人不寒而栗，但是远离了森林，处于安全环境之下，森林、山风、兽吼皆让人心神俱醉。

小佳把头靠在了侯卫东的肩头上，道：“我想调到青林镇工作，我觉得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的。”

侯卫东心里感动，道：“你这傻女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调到青林这种穷乡僻壤做什么？不仅你父母不会同意，我也通不过。”他紧紧握着小佳的手，道：“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能调回沙州，你要相信我。”

如何能调回沙州，侯卫东一点底都没有，但是他要在小佳面前表现出强烈的信心。聊了一会儿，莫名的情愫又在身上荡漾，他拉了拉小佳的手，道：“进屋吧，外面蚊子多。”

小佳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故意道：“屋里热，外面凉快，就在外面多站一会儿。”话虽如此，她还是主动朝屋内走去。

小佳洗了澡以后，换上了侯卫东的宽大T恤衫，休闲而随意。这也方便了侯卫东，他的手顺着衣服轻松地探了进去，只觉触手处一片火热。

到了凌晨1点，侯卫东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二楼小屋，上了四楼招待所。招待所很久没有人住，灯光昏暗，散发着浓重的霉味。他站在窗前，俯瞰伙食团旁边的住宿，道：“若不是田秀影，我何必从天堂搬到地狱。”

一大早，侯卫东来到了伙食团，田秀影用意味深长的眼光打量着他，道：“侯大学，昨晚睡得好吗？我看到你12点才关灯，怎么起得这么早？”

侯卫东在心里骂道：“这个长舌妇，吃多了没有事干。”嘴里却是一本正经：“招待所蚊子太多，下一次建议打点药水。”

田秀影撇了撇嘴，道：“现在大学生都是住在一起的，没有人像侯大学这么傻。”

侯卫东在伙食团借了盆子，端起热气腾腾的稀饭和包子，脚上如安了风火轮一样，噔噔地格外有力，几步就蹿上了二楼。

小佳对着化妆用的小圆镜梳头，见侯卫东进门，便嗔怪道：“怎么屋里镜子也没有一个？”女人梳头，男人刮胡子，这是区分性别的典型动作。侯卫东见到了梳头的小佳，禁不住又蠢蠢欲动，将小佳抱到了怀里。

“别动，让我梳头。”

“等一会儿梳头，反正会再乱的。”

又是一屋春色。

青干班

毕业以后，国事和天下事太缥缈，想管也管不了。在生存压力下，侯卫东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现实问题上，这是每一个心怀理想的年轻人必然要经过的心路历程。

侯卫东暂时没有长期目标，中期目标是三年内调回沙州，短期目标是修好公路。

有了这个短期目标，侯卫东在上青林场镇的生活也就不觉得难过。星期一早上他在姚家馆子吃了豆花饭，回到办公室就开始打扫卫生。他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自嘲道：“刚刚参加工作，就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还有一间会客室，我比县长还要牛。”

高长江从杨新春的邮政代办点出来，站在办公室门口，道：“刚才接到蒋书记的电话，让你到益杨党校参加青干班，时间一个月。”

“这是哪根神经发了，让我去青干班。”侯卫东觉得这青干班莫名其妙。

“能够参加青干班的，都是有前途的年轻人。侯老弟，这是好事，赶紧去准备。”高长江话虽然这么说，他心里却纳闷：“这是怎么回事情，听蒋有财说，赵永胜对侯卫东很不感冒，为何又要送他到青干班？”

侯卫东心里全是工地的事，道：“我马上到工地上去，把修路的事情交代给秦大江和曾宪刚。”

听说侯卫东要去青干班，曾宪刚道：“秦书记，把几个兄弟伙约起，今天中午到我家去，我们给侯疯子饯行。疯子到了青干班，肯定要当官，我们先祝贺再说。”

旁边一位正在搬片石的村民道：“侯领导，你是个实诚人，早就应该当官了。”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侯卫东已经融入其中，他与村民们有说有笑，极为融洽。

有村民大声道：“侯疯子，刘工来了！”

见到刘维，侯卫东指着一处弯道，道：“这是最大的一个大弯，刘工快来看一看，符不符合标准？”

秦大江目光直接越过了刘维，对其身后人热情地道：“高书记，你回来了。”

上青林历年来走出去的领导干部并不多，高志远职位最高，沙州市人大主任，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干部。这次他回到家乡扫墓，并没有惊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从小路上了山，回到老家扫完墓以后，就来到了修路工地。此时他穿着一件夹克衫，敞开着，很随意的样子，看着火红的劳动场面，不觉回想起当年红旗飘扬修水库的岁月，很感慨地对身边随行人员小周道：“那些年虽然做了很多可笑的事情，可是当年搞的水利建设，在今天仍然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所以，我们看问题得有历史眼光。”

高志远认出了秦大江，道：“你是秦二娃，你爸爸还好吗？”

“我爸前年就走了。”

“走了？你爸身体很好啊，现在也就七十岁，怎么就走了？当年你爸可是一条好汉，修下青林水库时，带着上青林一千民兵，奋战了七天七夜！”高志远听到故人离开，不禁有些唏嘘。

看完毛坯路，高志远表扬道：“秦二娃，这条路当年我想修而没有修成，你们把我的梦想实现了。”

秦大江是真心对侯卫东好，他明白政府官员最想什么，就趁机向高志远推荐道：“高书记，修路最大的功臣是侯卫东。没有侯卫东，这条路还要拖上几年。”

高志远转过头看了一眼侯卫东，道：“你是新分来的大学生，我听刘维说过你的事。”刘维是高志远娘家亲戚。国庆之时，刘维带了一些益杨老山菇到高家，顺便说起了上青林修路的事情。高志远就把此事记在了心头，这次扫墓之后他突然提出去看修公路的现场。

侯卫东恭敬地汇报道：“我是沙州学院法政系1993年毕业生，今年参加了益杨公招，考了第二名，分到了青林镇政府。修路是上青林干部群众的心愿，我只是跑跑腿。”

上青林没有通公路，这是高志远心中难以忘记的遗憾。听说一个新毕业的大学生，竟然想修上青林公路，这让他既欣赏又有三分怀疑，问道：“你在镇里任什么职务？”

“我今年才分到益杨镇，现在是青林政府驻上青林工作组的成员。”

高志远自然明白工作组的意义，他没有再说什么，道：“带我去看一看工地。”他一边走，一边询问修路的具体问题。侯卫东这一段时间天天泡在工地上，对整个公路的修建情况和地形地貌烂熟于胸，对高志远的问题基本上是脱口而出。

“你是学政法的，怎么对修路的技术这么熟悉？”

“业务知识都是刘工教给我的，其实我也没有完全掌握，是半罐子水。”

虽然公路等级很低，可是已经基本成形，这让高志远很是高兴。他兴致勃勃地又要上山，随行的沙州人大办公室小周就劝道：“我给小艾打个传呼，让他把车开过来就是了，再走上山，身体会吃不消的。”

高志远摆摆手，道：“这青林山上空气新鲜，爬爬山，对身体有好处，你就不必管我了。”

高志远是上青林人，又在山上工作多年，一路上，都有修路人跟他打招呼。而侯卫东这一段时间，天天泡在公路上，与这些修路的村民关系处得好，村民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还有人大声叫着“侯疯子”的绰号，开着些粗俗的玩笑。

看完工地，众人都走出了一身汗。高志远看到远处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心情十分舒畅，对周围的村民干部道：“公路修好以后，我一定要过来看看，修路是当年上青林乡所有干部的心愿，终于在你们手里变成了现实。我们老了，这个时代属于年轻人。”

侯卫东想着修路的资金实在短缺，大着胆子道：“高主任，镇里财政紧张，修路资金上有缺口，碎石铺好以后，请您想办法解决部分资金。”

高志远想了想，道：“我在这里也不打官腔了，青林山是我的家乡，我也应该为家乡做点贡献。我去给交通部门打一个招呼，免费或是低价提供压路机。至于钱，我去找找沙州交通局，看他们有没有支持乡镇公路建设的专款。”听到高志远的表态，侯卫东高兴得拍起手来。村里干部在他的带动之下，也跟着拍了起来。

高志远下山之际，把侯卫东叫到了身边，道：“农村工作很锻炼人，要在基层好好干，一定能够大有作为。侯疯子，这个绰号好，说明你和青林人民打成了一片。”

高志远走后，侯卫东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关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句话，经常在七八十年代的文艺作品中看到，在没有具体感受前，以为是虚言。可是今天见到了沙州市人大主任，得到几句鼓劲的话，自己就热血上涌，结实的心脏也就“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至于吗？虽然高志远官大，也没有必要这么激动，看来还是修炼不够。”侯卫东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高志远和蔼的面容、亲切的谈话：“难道，这就是上天掉下来的机遇？我的努力终于取得了回报!”

交代了公路上的事情，侯卫东到青林镇政府取过报名通知。在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他这才风尘满面地下了客车。

益杨党校位于城南，是一个老党校。党校院子不大，典型的政府机关样式，一溜大楼，四平八稳，左右对称。大楼前面是一个操场，有两个篮球场，右侧是几张用水泥砌的乒乓台子。

报到以后，侯卫东取过党校发的搪瓷杯子、笔记本和学习资料，来到寝室。

一个年轻人躺在床上抽烟，见到侯卫东走进来，如老朋友一般扔过来一根烟，道：“你是侯卫东？久闻大名了。”侯卫东有些糊涂，问道：“我有什么大名，请问你是？”

“我叫任林渡，李山镇的。我也是公招考生，你是沙州学院法政系的，考了第二名。”

来人是自来熟，侯卫东也就不拘束，笑道：“原来我的老底都被人摸光了。”

任林渡道：“我有十名公招人员的名单及详细情况。这十个人就是以后益杨的政治明星，这关系我得留着。现在关系就是生产力，有九条关系就有了九条路子，不用好天理难容。”

对于这期青干班的规模、意义、组织单位等情况，侯卫东很茫然。他见任林渡很健谈，问道：“听说这一期青干班是团委组织的，我又不是团干，不知为何把我通知来？”

任林渡惊奇地看了侯卫东一眼，道：“你真的不清楚，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真不明白。”

“我现在是镇团委副书记，你在镇上做什么？”

“我在上青林工作组，现在都不知道属于哪一个部门。这一段时间主要工作就是修路。”侯卫东又问道：“镇团委还设有副书记吗？青林镇就只有一个团委书记，没有设副书记。”

任林渡彻底晕了：“老兄，你是怎么混的？不少镇并乡以后都有工作组，工作组远离政治中心，领导看不到你，不了解你，如何提拔你？”

侯卫东在青林山上，天天就泡在工地上，和村民混在一起，聊的话题除了公路就是喝酒，好久没有和外界接触，虚心地问道：“青干班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明白，你给我说说。算了，到吃饭时间了，我请客，到外面炒两个菜，边吃边聊。”

任林渡神神秘秘地道：“隔壁两人也是公招的，我把她们叫上。”他出去不久，就带着两名女子走了过来。

党校外面馆子不少，任林渡选了一个鱼馆。两男两女皆刚刚走出校园，又同样分配在了乡镇，共同话题很多，坐下不久就聊得热火朝天。

杨柳个子娇小，长相一般，气质还不错，她举着酒杯，道：“我们十名公招生，这一次终于见面了，敬两位大哥。”

任林渡喝了酒，脸色红红的，道：“这一次青干班主要以后备干部为主。我们十名公招生是破格参加青干班，这说明组织部门对我们很重视。这是一次好机会，我们要好好表现，争取在县领导心里留下好印象。”

秦小红说话颇为爽快，道：“你们有大理想，唯独我的想法很简单，先进城，找个好单位，嫁个好男人，其他暂时不管。”

在酒桌上，任林渡叫喊得最凶，可是酒量很一般，很快就醉了，被侯卫东扶回寝室。回到寝室，任林渡如一条米袋子一样砸在床上，连鞋子和衣服都没有脱。侯卫东帮任林渡把鞋子脱掉以后，又给他盖上被子，就坐在桌边发呆。

喝酒的四个人，任林渡是团委副书记；杨柳是民政办工作人员，同时是镇里的妇女主任；秦小红在企办室工作；侯卫东被扔在山上，远离了镇里的政治中心，如被抛弃的孤儿一般。“我这么努力，为什么就混成了这样？”他心里觉得特别憋屈。

第二天，青干班正式上课，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柳明杨做了开班动员。

柳明杨是益杨城内不多的北方人，高大威猛，说话字正腔圆，铿锵有力，很有些威势。青干班的学员都是各地各单位骨干，前途有望，对管帽子的组织部长自然尊敬无比。柳明杨讲话之时，个个聚精会神，整个会场只听见柳明杨宏亮的声音和钢笔移动的哗哗声。

柳明杨做完动员，党校校长陪着他离开了教室。教室里立刻就响起了一片嗡嗡声，如一群突然起飞的苍蝇。

第一堂课是由党校副校长讲《再读东风吹来香满园》，沙州学院副院长济道林曾经主讲过系列课。党校副校长与济道林相比，口才与学识都有差距，侯卫东听得索然无味。忽然，他在第一排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坤身穿着一件藏青色西服，正一本正经地在记着什么。

侯卫东心道：“他怎么也来了？”很快又释然，刘坤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参加青干班太正常不过。看到刘坤正儿八经的样子，他心里想笑：“在学院时，这个家伙每次上政治课必定逃课，现在是鸡脚蛇戴眼镜——充起正神了。”

下课之时，一位五官精致的短发女子走上讲堂，她落落大方地道：“我叫郭兰，在组织部综合干部科工作。这一次青干班培训，我为大家服务。”

美女突然出现，让无精打采的众学员不由得精神一振。侯卫东总觉得郭兰似曾相识，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中午，侯卫东和任林渡躺在床上闲聊。任林渡对郭兰很感兴趣，道：“郭兰也是今年毕业的大学生，分到组织部以后就勇夺部花称号，益杨县委县政府的年轻人成天都盯着她。我以前只听见名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些分到大机关的大学生，近水楼台先得月。按照正常情况，这些人混不了多久就是科长、副科长。只有我们这些乡镇干部最倒霉，每个镇都有好几十人或是上百人，想见一面县领导难于登泰山。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尽快调进城，最好能调入中枢机构，这是上上之策。”

和任林渡相比，侯卫东被发配到了上青林，远离了镇领导视线，发展前途更是不妙。他道：“条条大路通罗马，谁走得更远，还说不清楚。”

任林渡对侯卫东的说法不屑一顾，道：“谁走得远其实很清楚，领导身边的人走得最远，刘坤和郭兰都不是公招生，但是他们两人发展起来肯定比我们容易一些，不信我们打赌。”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见到的，必须要以时间来检验。我们不赌，到时走着瞧。”侯卫东不服气。

下午课程结束之时，任林渡用手肘碰了碰侯卫东，道：“我们去找郭兰吃饭。”侯卫东迟疑道：“我们不认识郭兰，太冒失了。”任林渡道：“你这人胆子小，试一试才知道。”

来到办公室，任林渡推开门，镇静地走到了郭兰身边，道：“郭兰，你好，我和侯卫东是青干二组的，今天晚上想请你吃晚饭，向组织部领导汇报思想，不知你有空没有？”

郭兰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想拒绝，眼光扫过侯卫东，她突然愣了愣，随即道：“那恭敬不如从命。”

出了办公室，任林渡跳在空中，做了一个球星的动作，兴奋地道：“郭兰没有男朋友，我宣布，我将发动最猛烈的爱情攻势。”

晚餐选在距离党校不远的知味馆。任林渡点了牙签兔肉、珍珠糯米骨、泡椒童子鱼三个主菜，配上了豌豆尖汤、红海椒炒牛皮菜和麻婆豆腐，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开。任林渡有了追求郭兰的动机，吃饭之时话就特别多，妙语连珠，郭兰笑了好几次。侯卫东很低调，不太说话，他只觉得郭兰面熟，却总也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谈话间，郭兰冷不丁问道：“侯卫东还在上青林工作组吗？”

侯卫东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青林工作组？”到了青干班，与各地各单位工作骨干交流以后，他对在上青林工作组工作这个事实有了新认识，除了在任林渡等少数人面前，他对工作困境闭口不谈，免得引人侧目。

“我和肖部长在9月份到了青林镇，和赵书记见了面，了解你在青林镇工作的情况。”

侯卫东反应很快，道：“难怪青林镇突然莫名其妙给我安了一个工作组副组长的官衔，原来是你们到了青林镇。”

任林渡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到李山镇来没有？镇里对我有什么看法吗？”

郭兰道：“部里对公招生评价普遍都不错，如实给赵书记作了汇报，赵书记很高兴。”

任林渡继续追问道：“郭兰不能保密，镇里对我是什么看法？还有，部里对我们十人的使用有没有统一安排？”

侯卫东想着自己的境遇，心情就有些压抑，只是不断地吃菜，让任林渡尽情发挥他的口才。

郭兰眼角余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视着默默无语的侯卫东。刚才在办公室，她一眼就认出侯卫东正是在学院后门舞厅遇到的年轻人。

6月2日是郭兰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当时她正在积极准备考研，收到了相恋多年的男友从美国寄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页，男友大概受了美国人影响，在信中直截了当提出了分手，连理由也没有。

郭兰深陷爱河，她顾不得太多，给男友打了国际长途。男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被逼急了以后，道：“美国不是天堂，而是地狱，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日子过得太艰难了，其中的痛苦空虚你在国内难以想象。我现在和一位北京女孩同居了。”

“你出国前说了什么，还记得吗？”郭兰咬着嘴唇道。

“我是真心爱你，所以不想骗你，分手吧。”

信上所得终觉浅，如今听到男友的无情表白，郭兰由失望变成了绝望。挂断电话以后，她大脑一片空白，呆坐了一下午。到了晚上，脑袋里突然迸出了放纵一次的想法，来到了沙州学院后面新开的舞厅。

舞曲开始以后，一名长相还算不错的男子请她跳舞。谁知刚下舞池，那人就试着把脸贴了过来，郭兰虽然心里想放纵，可是真到了放纵之时，她又惊恐万分，忙用手紧紧抵住。

随后的舞曲，郭兰一直不肯接受邀请。正准备离开，来了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轻人，她神差鬼使地接受了邀请，没有想到两人跳舞竟然很是默契。柔情10分钟之时，听着熟悉的爱情歌声，她突然情不能自禁，伏在这个年轻人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郭兰的父亲是沙州学院教授，她家就在学院里面，离开了舞厅，她从后门回到家中，关着灯在黑夜中坐了一夜。天亮之时，她擦干眼泪，将一头漂亮的长发剪成了短发。这是挥剑剪情丝的意思，她要与负心人彻底决裂。

对于舞厅里遇到的那位英俊而沉默的年轻人，郭兰心存感激。正是由于他的出现，无意中安慰了陷入悲伤的自己，让自己能够勇敢地跳出感情的泥潭。

这以后，郭兰下意识在留心那天在舞厅里出现的小伙子，却再也没有能见到此人。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年轻人如天上掉下的林妹妹，出现在青干班。

郭兰剪了短发，形象变化极大，侯卫东虽然觉得面熟，却无法把组织部综合干部科郭兰跟舞厅里的长发白衣女子联系在一起。郭兰观察侯卫东的表情，知道他没有认出自己，就把这个秘密深深地埋在了心头。毕竟，那天晚上的亲密举动是一件让人脸红之事。

晚餐快要结束的时候，郭兰提醒道：“前年益杨搞了小乡合并工作，两乡或是多乡合并以后，干部人数相对多了，各地成立的工作组主要功能是安排干部。侯卫东要想尽快办法回到镇上，否则不利于今后的发展。”

侯卫东被郭兰戳到痛处，道：“我分到了工作组已有四个多月，前一阵子秦飞跃镇长准备把我调到计生办，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办成。”

郭兰在组织部门，信息灵通，知道赵永胜和秦飞跃有矛盾，她隐晦地道：“你要多向赵书记汇报工作，镇党委书记才是真正的一把手。”

吃完饭，任林渡不容分说地充当护花使者，送郭兰回家。侯卫东不愿意凑热闹，一人来到了益杨新百货。

习惯了上青林晚上的黑暗，此时看着益杨城的灯光，就有流光溢彩的感觉。而在沙州学院读书之时，侯卫东从来没有觉得益杨城内的灯光明亮过。

走过步行街，侯卫东朝步行街东侧的新华书店走去，这个新华书店是侯卫东每一次进城的必到之处。刚刚走进书店大门，就迎面看见段英拿着一本书从店里出来。

段英穿着紫色的长大衣，成熟而又端庄，学生气已很少了。此时骤然在书店门口相遇，她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道：“你在青干班学习也不来找我。”

侯卫东问道：“你知道我在青干班学习？”

段英脸色微红，道：“小佳和我通了电话，知道你在参加青干班。”其实和小佳通话之前，刘坤给她说了此事，她在侯卫东面前下意识回避了刘坤。

侯卫东看着段英手里厚厚的书，道：“毕业以后我只看了一本书，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你还真是爱学习。”

段英苦笑道：“现在饭碗不稳当了，不学习更要落后。”

“为什么说饭碗不稳？”

“厂里全年亏损了四百多万，已有两个车间关门了。车间工人们放起长假，实际上就是下岗了，我随时都有可能下岗。”

侯卫东天天温习《岭西日报》，对党的大政方针了解不少，道：“我们国家实行的是有计划的商品经济，既然是商品经济，县属企业破产就很正常。”

“侯卫东，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若真是失了业，让我怎么办？”

侯卫东有心帮助段英，可是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有能力帮助段英，只能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想太多也没有用处。”

这时，陆续有人从书店出来，段英道：“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也要进国家机关。我的专业冷僻，厂里真要破产了，我就成流浪女了，到时恐怕无立锥之地。”她感叹道：“现实真是残酷，要是我们永远不毕业，生活该多么美好。”

侯卫东鼓励道：“你不必太担心，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路是人走出来的。其实我的处境也挺难，但是我坚信，坚持到底，胜利一定属于我。”

段英倾诉了几句，心里也好受了一些，道：“你陪我走一段吧，我心里乱得很。”

夜风缓缓吹来，两人并排而行，影子拖得很长。段英真希望回家的路能再长一些，往日挺长的回家路变得太短，没有走多久就到了楼下，侯卫东止住了脚步，道：“从国家大政策来说，县属企业破产将是平常事，你要做好应对准备。”

在路灯下，侯卫东格外英俊，段英很渴望他能主动上楼，眼见着他转身而去，心里充满着惆怅和失望。进屋以后她没有开灯，站在阳台上，看着侯卫东在路灯下拉着长长的身影，渐渐远去了。

侯卫东回到了寝室，任林渡还没有回来。他躺在床上，抽着烟，细想着自己的尴尬处境，段英的饭碗问题，刘坤的春风得意，任林渡的八面玲珑，这让他感慨颇多。

现实真的很残酷，在离开学校的刹那间，现实就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冷冰冰的真相，让人不由得重新反思在校期间受过的教育。

任林渡折腾到晚上12点过了才回来，他喝得有些多了，坐在侯卫东床前，道：“刚才遇到秦小红和杨柳，我们去喝了些啤酒。”他站在房中间，大声道：“现在我再次宣布，我将正式对她发起爱情攻势，郭兰，是我的爱人。”

侯卫东心情不爽，也不想理他，自顾自睡了。

青干班的日子过得很快，似乎才开班就结束了。侯卫东原来对青干班还怀有幻想，期待会出现奇迹或者转机，直到结束，奇迹都没有出现，他从哪里来还得回到哪里。除了多认识几位美女外，青干班的日子平淡无奇，远没有在上青林修路有趣。而且，同班上的后备干部相比，侯卫东的处境是最糟糕的，这让他产生了不可抑制的沮丧。

交通建设年

1993年12月底，益杨县召开了“交通建设年”动员大会。县委书记祝焱将交通建设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亲自审定了动员大会方案。因此参会人员层次很高，包括在家的所有县领导，各局行一把手，各镇党委书记、镇长和分管领导，还有县属企业负责人、沙州市驻益杨各单位负责人，会议时间则是罕见的两天。

青林镇在召开动员会以前，不等不靠主动开始修路。祝焱亲自点将，让秦飞跃镇长在会上作了交流发言。交流材料由粟明亲自执笔，着重阐述了镇政府一班人对于修路的认识，并提出了“要致富，先修路”的口号。

尽管这个口号平淡无奇，仍然得到了马有财县长的充分肯定，作为1994年大办交通的标准口号。马有财在会上表扬了青林镇三次，还特意奖励青林镇二十万元。

专项会议的第二天，县委书记祝焱作了重要讲话，他和马有财一样，充分表扬了青林镇不等不靠的思想：“也许有人说，修条泥结石路有什么值得表扬。确实，泥结石路上不了档次，可是这条路解决了七千人的通车问题……更为可贵的是青林镇党委政府一班人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的精神，有了这种精神，我们什么事情办不成？”

赵永胜和秦飞跃在大会上大大地露了脸，镇里又得了二十万元的实惠，心情自然不错。

面对着兄弟乡镇的祝贺和调侃，书记赵永胜挺着大肚子，始终面带着微笑，不停地谦虚着。可是当无人注意的时候，他的脸就阴了下来。散了会，赵永胜没有与秦飞跃打招呼，只对粟明说了一句：“老粟，回镇。”

粟明笑道：“赵书记，我要到交通局去一趟，暂时不走。”赵永胜手捧着将军肚，道：“那你忙，我先回青林了。”说完，迈着沉稳的八字步，掉头出了会场。

等到赵永胜走了，粟明跟着秦飞跃出了会场，秦飞跃对司机小吴道：“你回去吧，今天我来开车。”秦飞跃在乡镇企业局经常开车，技术也不差，他开着车直奔益杨宾馆。

农经站黄卫革、白春城带着企业老板周强在益杨宾馆开了个大雅间，专门等着镇长秦飞跃。秦飞跃满面春风地来到了益杨宾馆，坐下来以后，他道：“专项会议能开两天，少见，可见县政府对交通建设的重视。”

粟明见秦飞跃心情不错，建议道：“上青林修公路，侯卫东功不可没。他在县党校参加青干班，听说今天是结业典礼，干脆把他叫过来一起吃顿饭。”

秦飞跃在兴头上，点头道：“这个小伙子不错，让他过来。”

白春城开着秦飞跃的小车到了党校。青干班的同学们刚好在党校院子里照完结业相，拿着行李陆续汇集在党校操场。侯卫东正与任林渡、郭兰等人说话，白春城开着小车就闯了进来。

看着桑塔纳绝尘而去，任林渡对郭兰道：“谁说侯卫东混得差？我们青干班结业，只有他是桑塔纳接送。”他又对郭兰道：“我跟你到部里去，组织部是干部娘家，我要去汇报思想和工作。”

侯卫东跟着白春城到了雅间，除了镇属火佛煤矿厂厂长周强，其他人都认识。

青林山资源丰富，山下通公路的地方有不少煤厂，有煤厂自然就有老板。秦飞跃以乡镇企业局副局长的身份出任青林镇镇长。他到了青林镇，重点抓了镇属企业和基金会，这两块向来是赵永胜的领地，两人所有矛盾皆因此而起。

周强三十来岁，一脸的精明强干，坐在秦飞跃身边，叫苦连天地道：“今年煤厂效益太差，火电厂一再压价。镇里如果不降承包费，我只能辞职不做了。”

秦飞跃道：“少废话，年初定承包费的时候，我考虑到这个因素，降了二十万，再降真的说不过去了。”

“年初谁知道煤价会大幅下跌，这不是经营问题，而是市场行情的问题。不是我周强不努力，而是市场太烂。”

秦飞跃知道周强所言不虚，道：“你写个报告，送到我办公室去。”

晚饭之后，周强不准秦飞跃离开，道：“马上要过元旦了，各位领导忙了一年，大家好好耍一盘。”

这两年，益杨县兴起了不少歌厅，唱一首歌两元，酒水、小吃另算。侯卫东只是闻其名，还从来没有到所谓的量贩式歌厅去玩过，带着见识一番的心理就跟着秦飞跃等人出了楼。

两辆小车出了城，左拐右转，进了一条盘山道。侯卫东纳闷道：“唱卡拉OK怎么出了城？”他和白春城、周强坐在一个车里。周强在社会混了多年，积累了一肚子黄段子，一路上都没重复的，最后连侯卫东都对其记忆力和口才深深佩服。

小车拐进了一个大厂房，周强带着白春城、侯卫东进了一道木门。

侯卫东悄悄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白春城笑道：“这是前进厂的一个车间，前进厂垮了，现在叫望城山庄。”

周强对迎接的中年女人讲：“找两个漂亮的妹子，这是贵客，一定要找最漂亮的。”中年女人笑道：“放心吧，我给你找两个正宗的沙州妹子。”

侯卫东见秦飞跃和粟明都没有进来，问道：“秦镇长和粟镇长他们没有来？”白春城老练地道：“别管这么多，放心耍。”

从门口鱼贯进来七八个年轻女孩子，她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站成一排。中年女子道：“各位老板，看上哪位就选哪位。”

侯卫东心里一阵紧张，他看到白春城很潇洒地坐在沙发上，也故作老练，坐了下来。他已经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姐。带着好奇，他打量着小姐们，这些小姐们平淡无奇，也就是寻常女子的模样。

白春城毫不掩饰地挑选着，最后选定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那个高个女子走了出来，站在白春城身边。

周强对侯卫东道：“你挑一个。”

侯卫东犹豫了一会儿，既害怕又有莫名的期待。他不愿意在众人面前露怯，随手点了一个女子，点完之后，心道：“怎么像是菜市场买鸡，明目张胆地挑选，哪里还有女人的尊严？”

三人选好了女子，屋里原本昏暗的灯就关掉了，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微光。那个女子走到侯卫东身边，倒了一杯茶，嗲声道：“老板喝茶。”然后坐在侯卫东身边。侯卫东手脚没有地方放，也不知应该说什么话。那女子头朝侯卫东肩膀上蹭，问道：“老板，我帮你点歌。”

侯卫东点了一首《水手》，唱歌的时候，那女子黏在侯卫东身边。等到侯卫东唱完歌，回头只见一片黑暗，已没有了白春城和周强的身影。

侯卫东尴尬地坐回到沙发上，女子主动地道：“我们跳舞。”女子选了一首慢四步的曲子，跳了几步，她的身体就紧紧贴住了侯卫东。侯卫东想把她推开，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他半推半就地将女子抱在怀里。

在大厅里跳了几圈，女子道：“我们到里面去跳。”然后就朝一个半圆的门洞移了过去。进了门洞，侯卫东适应了一会儿，才借着外面电视的微弱光线，看清楚了周围环境。

这是最多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没有灯光，墙角有几张沙发。女子见侯卫东手脚老实，道：“老板，出来玩要放开，我保证你玩得开心。”侯卫东被女子的嗲声激起了鸡皮痱子，等到外面音乐响起，女子贴过来跳舞。里面的小小厅没有灯光，黑得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女子双手抱着侯卫东的腰，用胸前一对大乳顶着侯卫东，胯上有意无意与侯卫东摩擦着。

侯卫东心里在剧烈挣扎，他觉得这是对小佳的背叛，也是对二十年所受教育的背叛。另一方面，他对女性身体的渴望，又使身体不断发生着变化。他正在欲望与道德之间挣扎，那女子吃吃笑着，突然伸手碰了碰侯卫东胯下的长剑。

侯卫东没有想到这个女子如此大胆，他如练了金钟罩的武林高手，突然间被人点了命门一样，防线顿时出现了漏洞。他的手伸进了女子的衣服，隔着乳罩将女子丰满的乳房抓住。女子一只手阻抗侯卫东的侵袭，另一只手却紧握侯卫东的要害不放，道：“我晓得老板很大方。”

侯卫东明白了女子的意思，他的理智瞬间恢复了回来，推开女子，道：“我要上卫生间。”

在门外冷风中吹了一会儿，侯卫东心道：“难道这就是传言中的风尘？”心情复杂地点燃了一支烟，在一棵大树后慢慢地抽着。

“侯卫东。”黑暗处传来了粟明低低的声音。侯卫东连忙走了过去，见确实是粟明，低声叫了一声：“粟镇长。”

“给我一支烟。”

侯卫东赶紧递了一支过去，又把火点上。

粟明美美地抽了一口，笑道：“戒了三个月，还是开戒了。都说烟是坏东西，可是许多长寿老人也抽烟，最终还是基因决定命运。”

印证自己的经历，侯卫东猜到了粟明为何出现在这里。他深为自己悬崖勒马而高兴，也为自己差点受不了诱惑而汗颜。

粟明深吸了两口，道：“明年是交通建设年，上青林公路已在县里挂了号，说不定哪天县里领导就会上来看。你回去以后把公路盯紧点，一定要按照设计图纸组织施工。”

聊着工作，两人各自抽着烟，火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粟明问道：“你到青林镇来报到的时候，怎么没有组织部门或是领导送你？”

“拿到人事局的介绍信，我就直接过来了，组织部门没人送。”侯卫东心里有些疑惑，道，“这种情况，组织部门要派人送吗？”

粟明道：“你在青干班学习过，应该认识任林渡。他到李山镇报到的时候，是由组织部副部长肖兵亲自送下去的。”

任林渡长袖善舞，社交能力强，侯卫东自愧不如，但是能让肖兵副部长亲自送到镇里面去，这意味着任林渡家里也有关系。他心情很复杂，道：“我才从学校毕业，很多事情不懂，希望粟镇长多多批评帮助。”

对于侯卫东被分配到上青林的原因，粟明心里清楚。

赵永胜有个侄女是今年大学毕业，他准备给其侄女弄一个行政编制，做了一些工作。可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其侄女虽然如愿到了交通局，却是事业编制，而且在养路段。为此，赵永胜颇为不满。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侯卫东被分到了青林镇，组织部门事前没有给镇里面打招呼。于是，侯卫东成了赵永胜的出气筒，被一脚踢到了青林工作组。后来秦飞跃想把侯卫东调到计生办，赵永胜趁着秦飞跃开会之际，在组织部肖兵副部长面前给侯卫东安了一个工作副组长的头衔，实质上否决了秦飞跃的提议。

赵永胜发配侯卫东的做法，粟明心里一直颇有微词：“一个初出校门的学生，面对逆境，不气馁，不抱怨，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将上青林公路这个老大难问题带入了正常轨道，确实了不起。”他在心里感慨：“赵永胜心胸实在是窄了些，现在又把侯卫东当成了秦飞跃的人。如果老赵不走，侯卫东很难出头，真是可惜了这样一个人才。”

这些隐秘的事情，他不能与侯卫东明说，只是委婉地出主意道：“听说你爸爸和哥哥都是吴海公安局的，看他们能不能找些关系，争取调进城，或者调回吴海去。在官场发展，没有人照应，难上加难。”

侯卫东道：“我父亲和哥哥都是普通民警，办调动有难度，既来之，则安之。我相信在青林镇也能干出成绩，以后还请粟镇长多多关照。”

这时，周强匆匆走过来，道：“两位在这里，秦镇长要离开了。”

侯卫东和粟明到了长着许多大树的院子，秦飞跃已经坐上了车。粟明上了秦飞跃的那辆车，侯卫东则上了周强的车。两辆车的车灯雪亮，刺破了夜空。

青干班结束，侯卫东的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状态之中。

继续修路

元旦前三天，粟明带着国土办欧阳林等人来到了上青林。等到高长江、李勇、郑发明、段胖娃等人来到会议室，粟明清了清嗓子，道：“我是受秦镇长委托来开这个会，星期六，祝书记主持召开了大会，传达了沙州市委周昌全书记的指示。周书记指出，沙州作为地级市，交通状况与其地位极不相称。市里要投入巨资，修建沙州的外环线，这条线将益杨、成津、吴海、临江连成一个大圈，形成交通环状结构，实现一小时沙州。”

粟明说到这里，看了侯卫东一眼，道：“针对上青林公路问题，秦镇长特地向马县长作了汇报。马县长强调这是惠及七千人的大好事，同时也是开发青林山的大事，要求青林镇要把上青林公路作为一项大事来抓。昨天下午，镇里召开了党政联席会，专门研究了上青林公路建设问题。”

“镇党委政府研究决定，公路建设必须依据图纸严格施工，从独石村上山，然后到尖山村，过了场镇，再到望日村。然后，再从望日村往下连接下青林的公路，形成我们青林镇的环路，这是青林镇的一小时工程。”

侯卫东暗道：“做成了环路，尖山村和望日村的积极性就会提高。现在他们虽然支持修路，肚子里还有小九九，这一下应该放心了。”用眼睛寻去，尖山村和望日村的头头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秦大江第一个放了大炮，道：“我们不需要镇里制定规划，规划侯疯子已经花钱买来了。关键是钞票，镇政府成立了领导小组，却不拿一分钱，我们不需要领导小组。”

“你这个秦大江，听我说完好不好？”

粟明说了秦大江一句，不等其他人开口，道：“现在镇财力不足，并不代表以后。我去年到南方和山东走了一趟，他们的公路建设搞得如火如荼，我们迟早要朝那个方向发展。青林山上多石头和煤炭，以后重车肯定多，所以，我们工作要有前瞻性，虽说修的是机耕道，但是一定要严格按图纸施工，路的宽度最好能有六到八米，路肩、路沿和水沟都要齐全，这样就为将来硬化打下基础。这一点要给社员讲清楚，免得舍不得土地，做起事来小手小脚。”

等到粟明讲完，高长江还是忍不住问起钱的问题，道：“建设环线的工程量太大了，镇里是否出钱？如果镇里不出钱，很难实现这个目标。”

“镇里已向县政府打了修路的报告，请求财政解决一部分资金。不过上青林公路目前只能算是乡道，县里是否出钱还是一个未知数。镇里研究决定在明年拿出一部分经费，采取以奖代补的方式来补助修路。”

粟明强调道：“修路主要还是得依靠上青林老百姓，集一部分资，动用一些积累工和义务工，争取早日把公路基础拉出来。”

侯卫东心道：“县里奖励了二十万，能否将我的一万五图纸钱给了？”他只是这样想，但是不好意思向粟明开口。

秦大江听说可以在明年动用积累工和义务工，这才觉得稍稍满意，道：“粟镇长，你绕了半天，直接说钱的事情就行了。”

粟明对秦大江也有些无可奈何，道：“秦书记，你这人也真是大炮筒子，少说两句憋不死你。”

秦大江呵呵笑道：“粟镇长总算是弄了点实在货，今天中午我请您喝酒。”

以前村干部就想动用积累工和义务工，高长江对此事不敢做主。今天粟明代表镇政府主动提起了此事，各村积极性挺高。中午在秦大江家里吃饭，由于粟明在，伙食就比平时开得好一些，秦大江屋里人专门去池塘打了两条鱼，做了一道流行的火锅鱼。

粟明和秦大江都是好酒量，两人数次喝酒都没有分出胜负。今天两人心情不错，不准其他人帮忙，一对一较量酒量。

侯卫东和欧阳林坐在屋檐下聊天，侯卫东感慨道：“秦书记真是大公无私，每次我们下村，都是在他家里吃。这样吃下去，他一年的工资恐怕早就被吃完了。”

欧阳林脸上笑得灿烂无比，道：“你没有搞懂，到村干部家里吃饭，村里是要付钱的。江上山家里那位做菜水平太低，村里来人来客都是安排在秦大江家里。”

侯卫东再一次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道：“我才到青林镇，很多事情不懂，你要多指教。”

欧阳林喝了三两多酒，已经有些兴奋，看了看屋内，小声道：“你莫小看了青林镇，人事关系很复杂。你认识苟林吗？他才到镇里工作，得罪了某个领导，结果在镇里无事可做，无人理会，变成了一个影子人，被边缘化了。边缘化意味着镇里有他不多，无他不少，他的仕途算是完了。”

侯卫东知道苟林在镇上的印象不好，可是没有想到他处于这种地位。他不禁对苟林很是同情，道：“苟林到镇上工作也就一年多，到底做了什么错事，会被领导边缘化？”

“说到底也就是一些小事，苟林的主要问题是还把镇政府当成大学，自由散漫，迟到早退，发牢骚当愤青，工作丢三落四。去年镇里发起计生战役，他当时还在计生办工作，不请假，陪女朋友跑出去耍了三天，把分管计生的晁镇长气得暴跳如雷，随后就被踢出了计生办，如今在农技站里混日子。计生办虽然工作辛苦，却是待遇比较好的部门。而农技站这几年日渐走下坡路，苟林由计生办调到了农技站，也算是一种惩罚。”

欧阳林说到这里，暗道：“不仅是苟林，侯卫东其实也被边缘化了，只是这家伙能力出众，虽然远在青林山上，却是混得风生水起，在镇里有了名声。”

侯卫东心里很不是味道，暗道：“我被发配到上青林乡，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边缘化？”想到了这一点，他如鲠在喉，心情沉重了起来。

伤感就如一场春雨，来时不知不觉，去时则慢条斯理。侯卫东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说了五遍以上，忧郁却始终盘在心里的某个角落。

吃过饭，侯卫东将粟明等人送到了山口。在下山之际，粟明拍了拍欧阳林的肩膀，打了一个酒嗝，道：“欧阳林工作不错，但是和侯卫东相比，还缺乏点闯劲，你要向侯卫东学习。”

欧阳林原来是笑眯眯的，见粟明说得严肃，慢慢地就不自在了，道：“我以后多向侯卫东学习。”

过了元旦，时间到了1994年，上青林一切依然照旧。森林茂密如初，山路依然难走，太阳亦照常升起。

侯卫东睁开眼睛，暗灰的房顶在头脑中盘旋了一阵，才最终停了下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揉着欲裂的脑袋，摇摇晃晃起了床，他甚至自己也能闻到满屋子酒味。

“他妈的秦大江，一定要找机会报仇。”

侯卫东过完了元旦，刚回到了上青林，就被秦大江看见了，秦大江如老鹰捉小鸡一般将侯卫东抓住，嚷道：“侯疯子回来了，中午整一桌。”

安排了伙食以后，秦大江就拉着侯卫东来到公路施工现场。

“水沟窄了，一定要加宽加深，公路没有涵洞，必须要在几处山沟里做涵洞，刘维来过没有？他应该能发现这些问题。”侯卫东在修路初期，天天看图纸，早已将公路的立体图印在了脑中，而且刘维工程师数次交代，对于山上的泥结石路面，水沟和涵洞必须要完整。走了一圈，他立刻看出了问题。

秦大江如跟班一样走在侯卫东后面，不停地解释，道：“刘维工程师来过一次，他说必须要做十几个涵洞。做涵洞费时费力费钱，江上山他们几个反对。”

“秦老大，这条路以后要过重型车，基础设施必须扎实，否则后患无穷。”这些都是刘维多次强调的观点，侯卫东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见村里没有按照图纸来施工，他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

俗话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秦大江属于那种好恶分明的人，看不顺眼之人，即使是领导他也敢放大炮。他独独对比他还要“疯”的侯卫东另眼相看，虚心接受了意见。

看过公路，支书秦大江、村委会主任江上山、文书陈达川、民兵连长兼团支部书记杨柄刚、妇女主任朱姚芬以及驻村干部李勇就在基金会的馆子里办了一桌，顺便把隔壁的白春城也喊到了一起。

村里面热情，让侯卫东也有些感动。心里一感动，行动就豪放起来，一杯接一杯，也不知喝了多少。最后与秦大江碰了一个大杯，侯卫东大醉着被抬回了寝室。

早上一身酒气地出了门，在走廊上遇到高乡长，高乡长指着侯卫东道：“侯老弟，你呀你，又被秦大炮喝醉了，下回别这样干了。”

侯卫东头痛欲炸，道：“再也不喝酒了，我发誓。”

高长江笑道：“这种誓，我年轻的时候至少发过一百次，没有用，该喝还得喝，只是要控制量。一个人总是喝醉是愚蠢，不值得交往。一个人总是不喝醉是虚伪，也不值得交往，这是老高几十年对喝酒的经验体会。”

又问：“这次青干班学完了，有什么安排没有？”

“还能怎么样？回来继续修路，没有听说其他安排。”

高长江给他支招：“你从青干班回来，又刚刚过了元旦，一定要到镇里面去一趟，给赵书记、秦镇长汇报一下学习心得。你要主动，不要等着领导来了解你，要主动接触领导，理论联系实际，密切联系领导，才能不断进步。我在这方面有教训，如果当年有人指点我，我说不定还在县里哪个衙门坐着。”

打扫完办公室，侯卫东暗道：“赵永胜和秦飞跃矛盾日深，我一介白丁，最好是躲得远远的。”转念又想：“长期远离领导确实不是办法，这一方面要向任林渡学习，不能长袖善舞，也要学着短袖而舞，舞了总比不舞好。”

“杨姐，你好，我是工作组侯卫东。”侯卫东先给党政办打了电话。

青林镇党政办杨凤正在剥瓜子，接到电话，开玩笑道：“侯大学，听说你的新绰号叫侯疯子，这个名字好难听。”

侯卫东就在电话里笑道：“杨姐，我带了几包吴海瓜子，改天给你送过来。”趁着杨凤高兴，他又道：“镇里的头头在不在办公室？”

杨凤吐了瓜子壳，道：“秦镇长去县里开农网改造的工作会了，赵书记在办公室。”

侯卫东心里就有数了，他在党校设计了一份“上青林公路建设进度表”。他找到高长江签了字，誊写了七份，然后提着在益杨县城买来的吴海瓜子，奔向青林政府。

到了青林政府，侯卫东先到了党政办公室，抽空将吴海瓜子送给杨凤。杨凤接过吴海瓜子，圆脸笑得格外灿烂。

“这是公路进度表，我交一份到党政办公室。”

杨凤接过表格，见上面列着公路进度、人员安排、资金情况、困难问题等几个大项，下面还有一些小项，非常清楚，忍不住夸道：“不愧是大学生，这表格做得真漂亮。”

到了赵永胜办公室，侯卫东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进来。”赵永胜正在看财务报表，见进来的是侯卫东，低头继续看表，把侯卫东晾在一边。

按照相对论的说法，时间会随着人的感受而变化长短。和美女在一起时间就过得快，和野兽在一起就度日如年。侯卫东对这个理论深信不疑，与小佳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总是如飞一般逝去，今天站在赵永胜办公室，二十多秒过得如此之慢，让人痛苦不堪。

赵永胜故意不理侯卫东，又翻了几页报表，这才抬起头看着侯卫东。侯卫东连忙弯下腰，道：“赵书记，我想给您汇报上青林公路的情况。”

赵永胜后背靠着大班椅，摆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捧着将军肚，瞅了进度表看了几眼，问道：“公路已经修到场镇，才用了四万多元，怎么这么少，算对没有？”

侯卫东解释道：“四万块钱是实际支出现金，其他支出未算进去。为了修公路，三个村投入了一千二百多劳动力，他们都是自带饭菜，也没有发误工补助。发生的费用主要有三大块，一是炸药钱，这个必须要出；二是图纸钱，现在还差刘维工程师五千元；三是工具钱，特别是从青林林场上山的路，前一段全是旺子石，特别硬，工具耗费特别大。”

赵永胜暗道：“侯卫东比欧阳林和苟林强得多，只要他不跟着秦飞跃跑，还算得上可用之才。”他表情温和了些，又问道：“青亩费如何解决？这么长的公路，这一笔赔偿费也不是小数。”

侯卫东站在沙发边上，腰杆挺得笔直，道：“这一次修路，在镇党委的领导下，三个村都进行了充分的动员，青亩费都不赔，占用的田土由各村自行进行调剂。”他原本想说在镇党委政府的领导下，话到嘴边，他将政府两个字扣压在肚里。

赵永胜难得地夸奖了一句，道：“小侯工作做得很仔细。”他看到侯卫东还在桌旁站着，道：“你坐吧。”

交代了几句万变不离其宗的废话，赵永胜又低头看财务报表，侯卫东便知趣地告辞。等到侯卫东离开之后，赵永胜靠在大班椅上，闭目沉思：“县里很重视这十名公招生，长期把侯卫东放在工作组里，只怕会引来争议，得找一个机会把他调到镇里来。”

离开了赵永胜办公室，侯卫东又去找到粟明，汇报了工作，递上了进度表。

上山的路上，侯卫东一直在回想着赵永胜的表情，反复地思考：“赵永胜和秦飞跃有矛盾，我夹在中间，应该如何相处？是保持着距离，还是投靠一方？”从感情上来说，侯卫东自然跟秦飞跃要走得近一些。可是就乡镇体制来说，党委书记才是真正的一把手，这让侯卫东下不了决心。

上了山顶，山风习习吹来，无数美景跃入眼前。侯卫东感到天地和心胸都变得开阔起来，他高举着手臂，使劲地吼了两声，焦躁之情似乎随着狂吼而远去了。

走进小院，邮政代办点的杨新春喊道：“侯大学，有两个电话找你，一个是你女朋友，让你下班给她回过去；另一个说是你的同学蒋大力，他留了一个电话，让你回家以后打过去。”

“喂，你好，请找蒋大力。”

电话另一端响起一句粤语，随后又变成了蒋大力粗粗的沙州腔：“东瓜，怎么不和我联系？”侯卫东吼道：“蒋光头，狗日的，回沙州也不过来找我，太不够朋友了。你在广东哪里？做什么？”

蒋大力话音中很有些志得意满，道：“东瓜，听小佳说你去当山大王了，到底混得如何？如果不行，干脆到广东来，我们哥俩创一番事业。沿海地区和内陆大不一样，经济发达，机会很多，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别在山上耽误了青春。”

侯卫东好奇地问道：“光头，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是医药代表，说白了就是药厂的推销员，专攻医院。我现在负责一个片区，片区经理。你过来，凭我们哥俩的能耐，过不了多久，又会诞生一个百万富翁。”

“呵呵，光头，你现在收入如何？”

“刚到的时候也就一千多块，现在每月我能拿五千以上，最高一月上了万。”

侯卫东工资不过三百七十块，他听到蒋大力的收入，差点连下巴都掉了下来，吼道：“这是邮政代办点的电话，就在我办公室隔壁，你狗日的工资高，给我打过来。”

挂了电话，侯卫东心潮难平。蒋大力的话如一块石头落到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阵阵波纹。他甚至有些失魂落魄，连《岭西日报》也没有心情去阅读。

到了中午下班时间，侯卫东又拨通了小佳的电话。电话线里传来小佳兴奋的声音：“卫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我得到通知，我被借调到了市建委办公室。”

到了建委，接触面就大了，特别是可以接触到建委的领导。侯卫东被发配到上青林，距离官场很遥远，对于距离特别敏感，他高兴地道：“这是好事，办公室天天在领导眼皮底下工作，容易出成绩。小佳，祝贺你，亲一个。”

小佳也在电话里积极回应着，道：“这事还没有给爸爸妈妈说，他们肯定高兴。”

“他们高兴倒高兴，恐怕更不会同意我们的事情。”

小佳闷了闷，马上转换了话题．道：“段英给我说，刘坤正在追求她。你和刘坤是一个寝室的，他为人如何？”

想起段英的性感、温柔和体贴，侯卫东暗道：“倒便宜了刘坤这小子。”心里莫名其妙有些酸溜溜的感觉，他知道这种感觉实在很没有道理，赶快调整情绪。

“刘坤家庭环境好，爸爸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长。他如今在政府办工作，是李冰副县长的秘书，为人处世也没有大问题，就是有些虚伪。”侯卫东加了一句：“他在学校就对段英垂涎三尺。”

小佳真诚地道：“段英运气不好，毕业前男朋友分手，工作以后单位效益又差，这一年来她的运气不好，但愿这次选择能给她带来好运。”

第六章  引起市常委领导注意

芬刚石场

打了两个电话，侯卫东情绪再一次低落。毕业以后，社会就撕掉了大学时的温情面纱，许多现实问题就必须由自己的肩膀扛住。而初出校门的学子肩膀实在稚嫩，又能扛得起多重的压力？

正在彷徨间，屋外响起曾宪刚的声音：“侯疯子，元旦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到我家里去，今天喝酒。”

听到喝酒，侯卫东就是一哆嗦，道：“曾主任，酒就免了，现在我的头还在爆炸。”曾宪刚不容分说地道：“今天是我私人请客，只有我们两人，一个外人都没有喊。”

到了曾宪刚院子，他老婆正在院子里面剖鱼，侯卫东连忙道：“嫂子，给你添麻烦了。”曾宪刚老婆笑声很大，道：“大学生硬是不一样，说话这么客气，曾宪刚从来不知道说句客气话。”

曾宪刚的儿子拖着鼻涕，在院子里和两条黄狗追来追去。

等到满满一盆鱼端了上来，曾宪刚道：“我老婆曾经到重庆鱼馆打过工，她弄的花椒鱼是上青林最好吃的了，你尝尝。”

花椒鱼是名副其实的花椒鱼，红海椒和花椒浮在表面上，厚厚的一层，鱼肉嫩而香，味道好极了。酒过三巡，二人微醺，曾宪刚开始说正题了：“疯子，今天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你别客气，有事就说。”

“照目前这个进度，四五月份，大车就可以上山，我有一个想法。”曾宪刚曾经到广东打过工，他是石匠，曾在江门的一个石场干过。当年日夜开工，片石和碎石仍然供不应求的场景，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脑海中。此时公路修通，当年的场景就浮现出来。

“我妹妹嫁到了独石村，就在林杨上面不远的地方，公路刚刚从她们家门口经过。她家自留山是一个石山，上面盖层只有几十公分厚。我想投些钱开一个石场，今年是交通建设年，开石场肯定赚钱。”

侯卫东道：“既然能赚钱，就赶紧开。”

曾宪刚面露难色，道：“我去年才盖了新房子，钱用得差不多了。石场开起来了，我也没有销路，我的想法是同你合伙干。”

侯卫东暗道：“我同样没有钱也没有销路，和我合作，这对象似乎是找错了。”他的工资是三百七十块，平时打电话、吃饭、车费，有时还打牌，这三百七十块是月月花光。不过，看着曾宪刚充满着希望的眼神，他不忍当面拒绝，问道：“启动资金需要多少？”

曾宪刚并没有干过石场，同样是两眼一抹黑，道：“应该花不了几个钱，主要是人工钱，补偿青亩钱和炸药雷管钱，其他钱还想不出来。”他诚恳地道：“侯疯子，我信任你，只愿意跟你一个人合作。如果石场开好了，有可能改变我的生活，娃儿才能到城里去读异价书。”

曾宪刚久在大山，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很陌生，因此一门心思想要拉侯卫东入伙，道：“疯子，我们一起搞，你不参加，我心里没有底。”

侯卫东暗道：“我到上青林是来做事业的，而不是放弃城里生活来乡镇当个小老板。要是在这里当了石场老板，被蒋大力知道得笑掉大牙。”转念又想：“如今这个样子，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与其坐着等死，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干一场。”

曾宪刚坐在侯卫东对面，搓着手，仿佛等着侯卫东的判决。侯卫东犹豫了一会儿，道：“现在不能决定，明天去看现场，如果确实可以，我们再来说这件事情。”

晚上，侯卫东在床上翻来滚去，总是想着石场的事情：“三年之内调回沙州，照目前这个状况，我看三年之内调到青林镇都难。当不了官，我就要赚钱，条条大路通北京，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侯卫东看了现场以后，觉得在这个地方开石场，从地理位置到资源量都很合适，而且盖山不厚，开采起来也方便。看到如此好的条件，他也有了些积极性，给高长江请了假，中午提前下了山。从青林镇到益杨县用了三个小时，从益杨县到吴海县又用了三个小时，到了吴海父母的家，已是晚上八点。

刘光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侯卫东回来，高兴地道：“小三，怎么才回来？吃饭没有？”说着把拖鞋递了过来。

侯卫东走进自家客厅，心里完全放松下来。他在刘光芬面前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不客气地抢过遥控器，不停地换台，道：“老妈，你的欣赏水平太低了，又看琼瑶的连续剧，爸在哪里？”

刘光芬这两天都在和侯永贵争夺客厅彩电控制权。刘光芬要看台湾的连续剧，侯永贵要看动物世界。当然，每次都是刘光芬胜利，侯永贵只得到里屋去看那台小电视。听到儿子说话，侯永贵已经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棉袄，这是以前军队里发的，已经披了好多年，看上去就有些臃肿。

侯卫东道：“屋里太冷了，我建议去买一个冷暖空调。”

刘光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道：“买空调可以，你们三兄妹一人赞助两千。”

厨房里飘出了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这是侯卫东最喜欢吃的红烧肉。刘光芬手脚麻利地将饭菜端了上来，道：“回来也不打个电话，要不然给弄点好吃的。今天中午你姐回来了，我给她烧的肉，你将就吃点剩菜剩饭。”她坐在侯卫东对面，看着儿子几乎是狼吞虎咽，心里特别高兴，嘴上却说：“发了工资，没有给你爸爸和我买一块钱的东西，养儿子有什么用？当年你姐姐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礼物。”

说起二姐，侯卫东想起了段英，问道：“我听说益杨县丝厂效益不好，已经关掉了两个车间，二姐厂里效益如何？”

刘光芬道：“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事，你二姐正式下岗了。幸好你姐夫收入高，要不然就惨了，还是在政府机关保险。”

“上半年厂里还景气，怎么一下就不行了？”

“下半年国际丝价下落，厂里的问题来了一个大爆发，一下就垮了。那些当官的，只知道吃喝，厂子垮了，看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侯永贵趁着母子俩聊得热闹，就将电视换成了动物世界，然后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刘光芬注意力全部在儿子身上，也没管他。

“公路修得如何？图纸钱怎么解决的？”

听说是以私人名义贷的款，侯永贵开始教训道：“公私分明，是两层意思，公家的钱物不能拿，私人钱物只有这么点，也不要轻易贴进去，除非单位给你出书面的借据。”

侯卫东心里还藏着事，没和父亲计较。吃完一碗饭，刘光芬又连忙给他舀了一碗。侯卫东将红烧肉的浓汤倒到碗里，这种吃法，能将红烧肉的精华全部收入碗中，是他的最爱。刘光芬忍不住揪了揪侯卫东脸颊，道：“你看你，脸上肉都鼓起来了，是不是天天都到村干部家里大吃大喝？”

侯永贵在一旁道：“村干部喝酒凶得很，下村要少喝些，能耍赖就耍赖。”

吃完饭，侯卫东把母亲刘光芬拉进里屋，说了开石场的想法，道：“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号召全市大办交通，益杨县委县政府就把1994年定为交通建设年。这将使沙州市掀起交通建设的高潮，碎石和片石都是修路的必备材料，而上青林山上的石材是益杨全县最好的。所以，开石场肯定没有问题。”

刘光芬皱着眉头，道：“这不是开石场能否赚钱的事情，中央一直强调干部不准经商。你是编制内的行政干部，若是经营石场就是违纪。我认为你刚刚参加工作，还得在镇里面老老实实地干。这些事情都是旁门左道，你最好不要做，免得以后在单位影响不好。”

侯卫东迫不得已，将自己在青林镇遇到的事给母亲讲了。刘光芬抹着眼泪，把镇领导骂了一通，道：“小三，你爸这人一辈子都在公安一线工作，尽做得罪人的事情。他在益杨没有什么熟人，你还是要依靠自己。”

“现在是什么时代了，牟其中用积压的轻工副食品就换回了苏联的大飞机。当官不是唯一的出路，老妈得支持我，让我闯一闯，否则我不甘心。”

刘光芬摸着儿子硬硬的头发，道：“你的人生路才开始，遇到了小小的挫折，没有必要这样灰心丧气。”

侯卫东有些火了，道：“妈，你就支持我这一次，我一定会把石场做好，我现在只需要一万块钱的启动资金，你要相信我的决心。”

刘光芬在侯卫东面前向来心软，见儿子急了，她的心就软了，道：“要做石场可以，我有一个条件，不能用你的名字。我是退休老太婆，用我的名字发挥余热。”

“用你的名字，以后办执照、税务登记很麻烦的。”

刘光芬坚持道：“麻烦些怕什么，我得给你留条后路，万一以后你当官了，经商就是你的尾巴。我当妈的不能给你留个把柄。你别不服气，虽然我没有你文化高，但是我见的事情比你多，小心驶得万年船，一定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侯卫东知道母亲说得在理，点头同意了。

刘光芬叮嘱道：“这事别让你爸知道，他的脾气绝对不会让你去办石场。”侯卫东开玩笑道：“妈，你还有私房钱，那多给点。”刘光芬笑道：“再加码，你妈要反悔了。”

谈完了正事，刘光芬问：“小佳家里还在反对吗？”

“小佳借调到建委办公室，现在是建委的红人了，她父母当然反对得更厉害。”

刘光芬意味深长地道：“我看你们两人的事情有点玄。小佳在沙州建委办公室，接触的人和事不一样，眼界自然就高了。你如果不尽快调回县里，这桩姻缘肯定成不了。”

侯卫东最怕听这个问题，他和小佳母亲陈庆蓉约好了三年之期，如今已经过了半年，而调回沙州的目标却如此的遥不可及。他对母亲刘光芬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又管得了，我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是了。”原本这话说起来慷慨激昂，可是想起自己跟着秦飞跃去了望城山庄，和那里的小姐搂了抱了，良心已被抹了一丝黑色，说话也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刘光芬亲自给侯卫东换了干净的床单。她看着小三儿就高兴，坐在床边和侯卫东有一句无一句地聊天。

“你二姐和你姐夫想搞一个小丝厂，他们在丝厂干了这么多年，有许多业务关系，找点工资钱肯定没有问题。”

“益杨那边的丝绸厂恐怕也不行了，已经关了两个车间。”

刘光芬坐在床边，习惯性地给儿子理了理被角，嘱咐道：“二姐要开公司，也差钱，我没有借给他们，开公司有风险，我得防着点。今天给你钱的事情，你千万别给你二姐说，免得她不高兴。”

第二天，侯小英回到了家，听说弟弟在家里，就把他从床上揪了起来，道：“小三，听说基金会手续不严，好贷款，你给二姐贷个五万，我现在公司开业，差钱。”

“我刚刚从基金会贷了一万元，修公路要图纸，而且基金会只贷给当地人，外地人不能办。”

侯小英道：“基金会管得不严，只要有关系，又懂规矩，什么事情办不成？你把我引见给基金会的人，其他的事情由你姐夫搞定。”

侯卫东想着白春城的脸孔，同意了二姐的说法，道：“好吧，我去试一试，只是我在镇上无职无权，基金会的人不一定会买我的账。”

“你不去试又怎么能够知道？现在这个社会，胆大的骑龙骑虎，胆小的骑鸡母。爸胆小了一辈子，还不是在基层办傻事？”

刘光芬对女婿何勇总有些信不过，她躲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回到客厅，故意喊道：“小三，太阳晒屁股了，快起床。”

吃过早饭，刘光芬和侯卫东一起出门。在车上，她再次告诫道：“你二姐夫生意不稳当，你别帮着他贷款，否则要受拖累。”

侯卫东和母亲刘光芬一起来到了上青林，先去曾宪刚妹夫家里看盖山。曾宪刚妹妹和妹夫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带着几人来到了后山，几锄头下去，就挖到了硬硬的石头。

曾宪刚妹夫用锄头敲着石头道：“这石头厚得很，至少十米以上，离山下的公路也近。”

刘光芬见到了曾宪刚以后，一脸严肃地道：“这个石场是我和你合作，侯卫东最多算个帮忙的，是我的代表。”

她当惯了老师，此时故意端起架子，还真把曾宪刚镇住了。曾宪刚跟在老太太后面，真如小学生一样。

回到了上青林场镇，刘光芬亲自动手，给侯卫东宿舍做了彻底的大扫除。又张罗着买了泡菜坛子，找刘阿姨要了老坛水，做了一坛子泡菜。第三天，刘光芬才离开上青林。

在具体经营石场的理念上，侯卫东与曾宪刚发生了分歧。

曾宪刚的想法，根本用不着办工商执照，把盖山揭开，申请点炸药，石场就算开张了。有人来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简单而实在。

侯卫东认为，开石场，小打小闹没有意思，还是要办工商执照，进行税务登记，这样才能和大企业打交道。虽然前期有些投入，最终却能赚得更大利润。

曾宪刚是把全家所有的钱都投入了石场中，把这个石场看得很重，不肯轻易让步：“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有没有人来买也说不清楚，花这些冤枉钱不值得。我的意思还是先把场子拉起，等到有了生意，再补手续也不迟。”

侯卫东也没有真正做过生意，他想的东西多是来自书本：“不办手续，拿不到发票，这是违法行为，被查到是要被罚款的。而且和益杨县的大企业打交道，我们一定要正规，这是从长计议的做法。”

曾宪刚摇头道：“山上石头到处都是，我们两人把石场开起以后，肯定有许多人也跟着开。他们肯定不会去办手续，如果我们的费用比他们高，就没有生意。”

侯卫东坚持着自己的意见：“我还是主张把手续办好，名正才能言顺。我们一定要盯住大用户，小敲小打没有多大意思。”

最后两人都退后一步，先借着修公路之机，把石场开起来。与此同时，逐步把手续补齐。

乡道变县道

到了1月中旬，从下青林公路连接到独石村办公室的公路毛坯已经出来了。铺上片石和碎石，压实以后就可以通车，只是到了这一步就必须用压路机等机械，单凭人力无法解决了。

侯卫东找到粟明，递上了有刘维工程师建议的申请表，想到镇里争取一些资金。粟明仔细看了进度表，道：“如果铺片石和碎石，费用不低啊。”

侯卫东道：“整个公路其实分为两段，一段是上山公路，另一是山顶公路。山顶路是平路，可以暂时不铺片石。但是上山路是盘山路，不铺片石和碎石，这路根本不能通行。”他笑眯眯地对粟明道：“粟镇长，这一次县里奖励了二十万，能否用一点在公路上？”

镇政府实行的是财政一支笔审批，粟明是副职，没有签字权。况且这个修路领导小组并没有得到一分钱的使用授权，粟明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找秦镇长，看他的想法有没有变化。”

秦飞跃看了申请表，道：“这事先放一放，我刚刚得到了准确消息，还没有来得及给大家通报。交通局编制了全县乡村公路规划，四大班子集体听取了汇报，原则上同意了这个规划。在规划中，上青林有一条公路，不仅要与下青林相连，而且还要朝西走，将李山镇、吴滩镇、来龙镇这一大片联结起来。”

李山镇、吴滩镇、来龙镇是益杨的几个建制镇，与青林镇、赤梅镇隔山相望，直线距离不过四五公里。但是，从青林镇到李家镇等镇，由于互相没有通公路，则必须先到益杨县，然后再从益杨转车。也就是说，从青林镇步行到李家镇，翻山越岭也就只要一个小时，而坐客车至少需要两个半小时，比步行还要慢。

秦飞跃道：“上青林公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县道，县道就应该由县级财政来投资，镇里不要急于投资进去，免得花冤枉钱。”

粟明脑袋转得快，道：“规划是规划，真正落实还有一段时间。1994年是交通建设年，各镇都不傻，一定会各显神通，争取县财政在当地投钱修路。”

秦飞跃胸有成竹地道:“镇里目前不能投钱，等到上青林到三个村的全路段毛坯挖出来再说。毛坯挖出来，这是青林镇最有利的竞争条件。县里马上要开人代会了，我准备找马县长汇报此事，争取把上青林公路纳入县政府的重点工程。真要是修通了上青林公路，上青林资源就被盘活了。”

他又道：“这个消息最好不要跟上青林干部说，说了，很有可能引起变数。”

尽管秦飞跃封锁了消息，侯卫东却无意间从刘维那里得到了这个消息。他心里既高兴又紧张，找到高长江合计，道:“县道的等级比乡村道要高得多，幸好当初修公路毛坯的时候，严格按图施工，如果当时偷工减料，说不定就要返工，实在是万幸。”

高长江想到了另一个严重问题，道：“侯老弟，如果县里把上青林公路升格为县道，村干部恐怕就不愿意义务修路。”

侯卫东仔细考虑以后，道：“这事瞒不住村干部，我想开个村干部会，把事情讲透。这条路绝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变数极大。”

上青林三个村为了修好公路，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有人出人，有力出力，青亩费分文不付，田土的调整也由各村自己处理。这些开支，若按照部颁标准来说，是一笔大数目。由于村民们修路的心情很迫切，实际上就由三个村七千人共同承担了这笔费用。但是乡村道路升格成了县道，理论上修路的主体就变成了县政府，再让三个村的干部无偿支援，恐怕有些困难。侯卫东天天与这几位村干部在一起，也很了解他们肚子里的小九九。高长江指出问题以后，他便明白过来。

果然，村干部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以后，三个村的六位主要干部表情各异。在贺合全等人的要求下，工作组又开了一次会。

望日村的书记贺合全态度很坚决，道：“现在公路已经到了尖山村。望日村里投了工出了钱，我不管是不是变成县道，先把毛坯修到望日村再说。”

侯卫东没有想到贺合全是这个态度，顿时喜出望外。

秦大江打起了小算盘，公路毛坯已经将独石村全村贯通，如果县里接手，独石村就可以不用投资投劳了，而且就算县里暂时不投资，用块石、片石铺一层，汽车已经能够上山了，道：“公路升格成县道，就不是我们三个村的事情了，县里肯定要出钱，我们继续无偿投资投劳就是傻子，白花钱。”

秦大江的说法引起了大部分村干部的响应。修公路所用资金不在少数，如果能让县财政出钱，村民不仅可以不出劳，而且或多或少都可以获得一些补助。

看着村干部纷纷附和秦大江的说法，侯卫东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不等大家充分讨论，他立场鲜明地道：“我的意见很明确，如今公路已经修到了尖山村，大家再努力一月，就能修到望日村。如果这次停下来，以后的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通过修路之事，侯卫东在上青林各村中有了威信。他表了态以后，贺合全立刻附和道：“修独石和尖山那一段，望日村一个人没有少，一分钱也没有少出。现在秦大炮想不修，绝对搁不平。如果真要把工程停下来，我要组织人把前面的公路挖断，要想停工，大家谁都别想通车。”

秦大江和江上山就不太好唱反调了。

尖山村支书唐桂元道：“侯大学，县里是否明确要修上青林公路？”

侯卫东道：“我得到的消息，县里现在只是做了规划，还是落在纸上的东西，是否动工，谁也说不清楚。而且全县乡村道路规划，涉及全县所有乡镇，先修哪一条也没有明确。我的意思是按照原计划继续修路，现在把公路停下来，再修就难了。”

江上山与秦大江抱着同样的心思，道：“侯疯子，如果县里面真要同意修路，我们三个村继续投劳，算起来亏惨了。”

高长江一直没有说话，见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道：“我们把公路毛坯修出来，将会增加上青林公路的竞争力。再找高志远书记出面做工作，县里投资的希望就很大，你们不要看眼前利益，要看长远算大账。只要通了公路，还怕收不回投资？而且，只要县里确定要修上青林公路，就要打水泥路面，前期的投入又算得上什么？”

高长江的话入情入理，大家都不说话，各算各的账。

散了会，这些村干部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公路之事。过了一会儿，各村干部就陆续走了，没有如往常一样聚在一起喝酒，他们急着回去找村里其他干部来一起合计此事。

这半年，侯卫东一直在和这些村干部亲密接触。村干部给他最深的印象是“现实性”，他们接触的都是具体事，玩虚的解决不了问题，往往注重实际利益。

此时，侯卫东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算了算，各村为了修公路，按每天出工五百人计算，每人每天误工费十元，就是五千块，十天就是五万，百天就是五十万。这还不算侵占了田土的补偿和青亩费用。面对这么一笔巨大的费用，秦大江等村干部怦然心动，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完全可以理解。

可是，如果突然停工，但是县里规划又迟迟没有落实，则会造成公路烂尾。村民修路积极性受挫以后，再次动员就很有难度。

侯卫东感到了肩上沉甸甸的担子，在心里骂道：“他妈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就让我这个平头老百姓来做，未免太瞧得起我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事，总觉得不踏实，又来到高长江家中，道：“我在办公室实在是坐不住，刚才虽然把会开了，村里干部的思想没有统一下来，至少秦大江和江上山还有小算盘。”

高长江怕冷，家中就烧了一个铁皮炉子。铁皮炉子外面有一根铁管子，能把煤烟全部接走。屋里空气倒也不难闻，还有一股子飘来荡去的烤红苕香气。他看见侯卫东为难的神情，道：“先坐下来烤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两人好好合计合计。”

火炉烧得很旺，一阵热气扑来，比在冷清清的办公室坐着舒服得多。来找高长江之前，侯卫东心中对镇领导很有些腹诽，可是坐下来之后，想到修路之事纯粹是自己找的，也怨不得别人，便将抱怨压了下去。

“如果县里投资，上青林公路所有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高乡长能否代表上青林去找一找高志远主任？只要他肯帮忙，县里就会更加重视上青林公路。”

高长江想得更多一些，道：“我已是退居二线，代表青林山去找老书记不太合适。秦飞跃或是赵永胜亲自出面才显得正式，也是对老书记的尊重。”

“上青林一直想修路，几年来，却总是说来说去没有动手。这一次动了工，侯兄弟起了很大的作用。”高长江话锋一转，“你能起大作用的主要原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大，做事没有顾忌，反而把修路这件大难事情弄了起来。”

侯卫东品了品这话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上青林公路动工以后，他一直暗自得意，觉得自己能力非凡，可是在高长江眼中却是傻大胆，这让他多多少少有些沮丧。不过，面临着公路何去何从的重大问题，他很快将小小的沮丧抛到一边，盯着炉火，暗道：“三年之内调回沙州，如果循规蹈矩，纯粹是痴人说梦。不管别人怎么说，修路一定不能半途而废。”口里道：“初生牛犊也有好处，就是不管不顾往前冲，我这就给粟镇长打电话，说后天我们要到高志远书记家去拜访，随便镇领导去不去。”

高长江看着侯卫东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神情，道：“侯老弟，你还真是不愧侯疯子的光荣称号，老哥开始佩服你了。”

侯卫东拨通了粟明电话，道：“粟镇长，我是侯卫东，跟你汇报一下修路的事情。”

粟明没有料到上青林诸人这么快就知道了此事，他详细问道：“村里对这事是什么态度？”

“工作组刚刚开了会，村里意见并不统一。贺合全想继续修路，秦大江想停下来，尖山村是两可之间。”

这些情况粟明是料到的，道：“我明天争取上山找秦大江、贺合全谈谈，我同意你的观点，上青林公路还是要继续修。”

侯卫东很郑重地道：“粟镇长，上青林七千人为了修路付出了艰辛努力，现在涉及县里决策，我建议由镇里出面去拜访高志远主任，请他说几句话，将上青林公路纳入大办交通的重点工程。”

听到侯卫东开始指挥起镇领导，粟明调侃道：“侯大学已经有了安排，我们商量以后再给你汇报。”挂了电话以后，他想了想侯卫东的建议，觉得很有道理，便在党政联席会提出了这事，当然他没有说这是侯卫东的提议。

秦飞跃对粟明的做法很有些看法，心道：“这事你先给我说一声，暗中操作就行了，根本没有必要提到党政联席会上。”

赵永胜也有着同样的想法，他狠狠地瞪了粟明一眼，然后道：“粟镇长的想法很有道理，高志远是沙州市人大主任，在县里能说得上话。我和他在一起工作过，比较熟悉，明天就由我带队去拜访高主任。”

他想了想，补充道：“高长江与高志远很熟悉，他跟我去。侯卫东一直在施工现场，熟悉情况，他也去。”他这样安排也存了心思，尽量不让秦飞跃、粟明等人与高志远直接联系。

赵永胜的理由摆得上桌面，秦飞跃不好去争，心道：“你去找高志远，我就去找马县长汇报工作，县官不如现管，他们两位才是真正的父母官。”

等到粟明回了电话，高长江不停地摇头，道：“侯兄弟，你真是傻大胆，居然能够指挥起党委书记来了。你是一员福将，总是能心想事成。

“老书记特别喜欢吃上青林望日村的风干野鸡，让我们去弄十只风干野鸡，记住，一定要选最好的风干野鸡。明天，你、我还有赵永胜一起到沙州。”

侯卫东没有耽误时间，他从高长江火炉下面掏出来一块烤得喷喷香的红薯，边吃边走，很快到了望日村。

见到了贺合全，侯卫东单刀直入地道：“贺书记，给我找十只风干的野鸡，要最好的。”

“侯疯子，风干的野鸡要五十块钱一只，你弄这么多来干什么？哪个出钱？”贺合全头顶上没有多少头发，有个绰号叫做贺绝顶，来自于聪明绝顶这个成语。据说这个绰号的创作者还是铁柄生校长。

“这条路不能停工，但是县里的钱不要白不要。赵书记准备带队到沙州去一趟，找高志远老书记出面，争取将上青林公路纳入县里的规划。”

上青林山的人都把高志远看成了力量的化身，听说是去找高志远，贺合全道：“我马上就去找，这钱是不是由镇里面解决？十只就是五百元，村里面负担不起。”

侯卫东道：“明天要把野鸡收齐，钱的问题等我们回来再说。镇里面解决不了，就让三个村平摊。”

贺合全愤愤地道：“秦大江那个锤子人，独石村上山的路拉出来了，他想打退堂鼓，绝对搁不平。”

为了不让公路停修，侯卫东这一段时间就如外交官一样，穿梭在三个村的干部家中。他不断游说各村，让他们仍然按照原计划继续投入劳力，不能让工程停工。

秦大江等人还是给了侯卫东三分薄面，没有马上让工程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高长江和侯卫东6点30分就起了床。此时天仍然黑沉沉一片，两人打着手电，在一片狗叫声中往下青林赶去。到了青林场镇，天空才慢慢地亮了起来，两人在青林镇外面的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炸酱面，“吸吸溜溜”地吃了起来。

侯卫东脚边放了一个竹编背篼，里面是用蛇皮袋装着的风干野鸡，这是从望日村收来的礼品。尽管是冬天，背着这一筐东西下山，他额头上还是微微有些发汗。

在镇政府大门等到8点，一辆桑塔纳滑了过来。司机小张平时对人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把车停在了院中，拿了一个水桶，开始洗车。

高长江走了过去，道：“小张，来抽烟。”小张又擦了几把，这才接过烟抽，怨道：“高乡长，又有啥子事情，跑沙州来回好几个小时，硬是整死人。”

侯卫东把风干的野鸡提了过来，礼貌地道：“张师傅，能不能把这个东西放到后备箱？”小张继续抽烟，视侯卫东如无物，正眼也没有瞧一眼，更没有反应。

侯卫东提着蛇皮袋，尴尬地站在一旁，耐着性子道：“张师傅，这是带到沙州去的望日村野鸡。”

小张仍然没有反应，他吸劲抽了两口烟，提起水桶，又开始擦汽车，嘴里道：“拿到一边去！”

这一下，侯卫东脸上就挂不住了。因为对方是赵永胜的司机，他忍着怒气。如果眼神是刀，侯卫东已经将小张杀死了无数遍。

小张仗着是党委书记的专职驾驶员，向来眼高于顶。有一天，侯卫东在粟明家中吃了饭，当时秦飞跃、粟明、晁杰、黄正兵都在场。此事不知被谁传到赵永胜耳中，他在车上骂道：“侯卫东到镇里不好好工作，成天钻营拍马，素质真是太低了。他还是党员，也不知怎么入的党？”

小张天天跟着赵永胜，对其好恶了解甚深，此时见到了侯卫东，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看着故意给自己难堪的小张，侯卫东心中发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狗日的小张，你要为今日的傲慢付出代价。”他毕竟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修身养气的功夫很不到家，脸上已带出些怒色。

高长江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他知道小张是臭脾气，担心侯卫东控制不了情绪，便故意无话找话地对侯卫东道：“你到了沙州，可以抽空去看一看张小佳。小佳虽然是大城市的女孩子，一点都不娇气。”

正在这时，赵永胜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赵永胜和高长江说了几句，高长江来到了侯卫东身边，神情很无奈地道：“老弟，你今天不去了，到领导家里去拜访，人多了效果反而不好。”

侯卫东没有想到赵永胜不让他去沙州。本来去不去沙州也无所谓，只是赵永胜这种做法太伤人自尊心了。他的血使劲地往上涌，恨不得一拳打在赵永胜的脸上。

赵永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中年妇女、年轻人和高长江坐在了后排，小汽车屁股冒着烟，骄傲地离开了镇政府大院子，将孤零零的侯卫东扔在一旁。侯卫东眼中有了隐隐的泪光。“男子汉，要坚强。”他握紧了拳头，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陆续有人进了院子，侯卫东不想见到镇上的人，他昂首阔步地走出政府大院，仿佛又充满了斗志。

一条小路，指向上青林，一条公路，去往益杨县城。侯卫东站在十字路口彷徨，赵永胜、小张两人的面容就在脸前飞来飞去，让他愤恨不已，与此同时，他对前途也有了莫名的灰心。

“我要把石场好好办起来，老子水路不通走旱路，仕途不通我就走商路,老子找刘维通关系，交通局修路要碎石，这是发财的大好时机。”打定了主意，充满愤怒的侯卫东就上了前往益杨的公共汽车，在中午11点的时候，他来到了益杨县交通局。

侯卫东经常来找刘维，科里面的同志都把他认熟了。一名短发男子道：“刘维升官了，换了办公室，在隔壁科长办公室。”

科长办公室只有一张办公桌，还有一排书柜，另外还配置了一台电脑。刘维坐在旋转椅子上，人虽然丑点，却也是人模狗样。

侯卫东道：“刘工，当了科长也不通知一声，今天中午我请客，以示祝贺。”

上青林开始修路以后，刘维已上了六次山，和侯卫东颇为熟悉了，道：“侯疯子，你小子不在公路上盯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是来了解全县交通大形势。”

刘维兴致勃勃地拿了一幅地图，道：“你看这地形，只要修通了上青林公路，南部的五个乡镇就连成了片，上青林山上的资源也就可以大开发。上青林公路肯定要修，只是什么时候修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当然，其他乡镇也各有优势，不少乡镇的头头已经约了局长们吃饭。青林镇领导反应最迟钝，居然只派了你一个小虾米过来探听虚实。”

侯卫东知道刘维和高志远是亲戚关系，没有隐瞒他，道：“赵永胜和高乡长今天到沙州去找高书记，请他出面做工作。”

刘维听说镇里有了行动，道：“只要高主任愿意出面，县里会考虑他的意见的。而且上青林公路的毛坯已经拉了一大半了，对于捉襟见肘的县财政来于说，这是一个有利的竞争点。”

下班时间到了以后，侯卫东把刘维拉到了馆子里，点了一大桌子菜，边吃边聊。

侯卫东敬了酒，道：“我有位亲戚在独石村开了一家石场，既然全县大办交通，碎石和片石用量肯定很大，你到时介绍些工程过来。”

刘维明白是侯卫东办的石场，他用劲拍了侯卫东肩膀：“侯疯子很有商业头脑，上青林石头是极佳的修路材料，以后用量一定很大，你现在可以尽量扩大规模，到时只怕你供应不及。”

上青林石头到处都是，谁也无法做垄断生意，侯卫东开始诱导刘维，道：“你在交通部门，熟人多，干脆我们合伙再办一个石场。”

“如果是前一段，我肯定会跟你一起做这个生意。我现在刚接手工程科工作，休息时间又要帮人画图，没有精力去搞石场。不过，侯疯子你放心，到时我会帮你介绍业务。”他还有一个原因没有说出来，高志远已经表态要把他调到市交通局，因此他暂时没有考虑青林镇的事情。

吃饱喝足，刘维自去上班，侯卫东在街上闲逛。突然他心里涌起了对小佳的思念，就到公用电话上给小佳拨通了电话。

小佳借调到建委以后，她就和另一个女孩子两人一个办公室，而另一个女孩子长期不在。因此，侯卫东和小佳两人通话方便了许多。接通了小佳的电话，侯卫东满腹心事却不知从何说起。在他心目中，办石场是很低档的一种选择，意味着在镇里混得不好，更意味着三年内调入沙州已成泡影。侯卫东怕小佳对自己失望，有意无意向小佳隐瞒了这件事情。

小佳毕业之后一直很顺，没有体会到侯卫东在偏僻乡镇所经历的痛苦，道：“你在哪里？你昨天说要到沙州来，什么时候到？”

想起早上的事情他就冒火，侯卫东自尊心强，没有给小佳说起这件窝囊事，道：“今天有事来不了，改天来。”

小佳抱怨了几句，问道：“现在大学毕业慢慢开始搞双向选择了，还有好几个月大学才毕业，办公室已经收到了不少自荐信。对了，你们镇里的书记是不是叫赵永胜？”

“你怎么知道赵永胜？”

“他儿子今年6月从武汉大学毕业，想进沙州建委，把自荐书寄了过来。我看他的简历上说父亲是青林镇党委书记，他条件不错，我准备把他的自荐书送给柳副主任。”

侯卫东一下就明白过来，赵永胜肯定是带着老婆儿子到沙州去找关系了，心道：“难怪他不让我跟着到沙州，老天有眼，现世现报。”他就将赵永胜如何阻止自己调到计生办，以及今天之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小佳听。

小佳听说心上人受了委屈，眼泪差点流了出来，愤愤地道：“我这就把他的自荐书扔到厕所去。”

侯卫东连忙道：“那小子寄的是平信还是挂号？”

小佳道：“是平信。”

侯卫东听说小佳要把信毁了，觉得这样做不道德，可是想起早晨的遭遇，心肠又硬了起来，道：“小佳，谢谢你，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你是我的老公，谁欺负你，我就跟谁急。”小佳道，“这封信落在我手上，这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挂了电话，侯卫东一直压抑着的心情终于有些好转。他沿着街道朝书店走，想找一找有关建筑材料方面的书。

忽然，一辆车停了下来，车窗打开，镇长秦飞跃道：“侯卫东，你不是到沙州去了，怎么还在这里？”

侯卫东道：“赵书记说用不着去这么多人。我刚从交通局出来，找刘工问了个技术问题。”

秦飞跃招了招手，道：“上车。”

等侯卫东上了车，秦飞跃问道：“马县长下午3点30分要听我汇报上青林公路的建设情况，你跟我一起去。这是你送来的进度表，数据是否准确？”

侯卫东心里一热，道：“这些数据都核实过多次，一点水分都没有。”他坐在后厢，看着秦飞跃的后背，心道：“秦飞跃比赵永胜好，居然能够带我去见县长。”

到了县政府，秦飞跃叮嘱道：“马县长很细心，如果我有什么数据或是问题答不上来，你要赶快提醒。”

侯卫东回想了一遍公路的事情，由于所有事情都是亲力亲为，所以很有信心。

七品官，在说唱文学中向来要加上一个前缀——芝麻，表示对县令等七品官的轻视。侯卫东在学生时代深受说唱文学的毒害，将益杨县长看成了七品芝麻小官。此时被秦飞跃带着去面见县长，他在上楼的时候居然有些慌乱，暗自为自己打气道：“县长也是人，两只眼睛，一个嘴巴，紧张个屁。”

县长办公室房门关着，是那种做工精致的防盗门。秦飞跃正准备敲门，门却打开了，一人走了出来，他神情颇为严肃，道：“秦镇长，你稍等一会儿，马县长正在和李县长谈事情。”

秦飞跃满脸是笑容，道：“桂主任，什么时候到青林来视察工作？”

桂主任叫桂刚，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三十四岁，是益杨县的后起之秀。他一边走一边道：“秦镇，等春天来了，我带几个人到青林山上去打野鸡。”虽然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和镇长都是正科级，可是府办主任长期跟在县长身边，其分量自然不是镇长所能相比的。

秦飞跃道：“一言为定，到时我给桂主任打电话。”

在门外等了约半个小时，秦飞跃这才进了马有财办公室。

侯卫东第一次见识了县长的办公室。办公室约有四十个平方，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柜，摆满了厚厚的大部头。办公桌前面摆了几张沙发，屋角放着几盆茂盛的室内植物。一侧墙上挂着一个条幅，有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宁静致远”。

马有财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前，他和李冰副县长坐在沙发上看着一些交通建设的效果图。对于先修哪一条路，县里意见并不统一。李冰分管交通，已经做了两套方案，其中一套是在1994年修通上青林公路。

“秦镇，说说上青林公路的情况？”马有财背靠沙发，眼睛余光似乎看了侯卫东一眼。

秦飞跃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汇报得很是流畅，也抓得住重点。

汇报结束后，马有财道：“现在看来，修上青林公路无非就是两个优势，一是将青林、李山等五个镇连接了起来，二是盘活了上青林的矿产资源。”

他话锋一转，道：“大办交通建设，并不是全县每个镇都同时修路，应突出重点，集全县之力，先将连接沙州和吴海等地的干线上档升级。公路等级一定高，修一条就要成一条，彻底改变益杨县对外交通不便的现状。至于上青林公路，虽然有很多优势，但是毕竟是局部问题，先放一放，就不纳入九四公路建设年计划了。”

侯卫东心里大急，看着秦飞跃，希望他能多汇报两句。

秦飞跃是行政一把手，他知道马有财喜欢听什么，道：“马县长，上青林山上有石灰石和煤，储量很大。如果开发出来，五年之内，至少可以增加五百万税收，对益杨城的建设有益处。”

马有财不为所动，很舒适地靠在了沙发上，道：“县里经费捉襟见肘，有所为有所不为，先修通干线，这个大方针不能变。”

听马县长这样说，秦飞跃也就不好多说。

侯卫东急了，在一旁大着胆子道：“马县长，上青林独石、尖山和望日三个村投劳五万人次，已经将上青林公路基础挖出来了。县里不用投资太多，就可以得到一条很好的公路，不仅能盘活资源，而且连通五个镇，有百利无一弊。”他天天泡在上青林公路上，此时情急之下说出来，一下就讲到要害处。

马有财反问道：“五万人次，这个数据怎么来的？”

侯卫东对于修路的各项数据烂熟于胸，道：“上青林总人口七千五百六十二人，三个村每天出劳力一百五十多人，每天就有近五百人。从10月初开始修到现在，除去下雨天，有近九十多天，出劳也就有五万多人次。”

马有财不动声色地问道：“误工费等费用如何解决？”上一次秦飞跃在会上发言，主要讲镇里如何决策如何组织，并未对村民投劳讲得太具体。

秦飞跃连忙道：“由于没有路，上青林守着宝山受穷，所以镇里组织修路，上青林群众一呼百应，都愿意无偿投劳，误工费、青亩费一分钱都没有要，而且中午自带伙食。镇里解决的主要是炸药、图纸费以及必要的工具费。”

马有财点了点头，道：“青林镇这种不等不靠的做法很值得肯定。有些乡镇道路破烂不堪，也不想想办法派人维护，眼睛就只盯着县财政。”他又夸了侯卫东一句：“这个小伙子头脑很清楚。”

秦飞跃这才介绍：“他是侯卫东，去年公招的大学生，是镇里修路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

得到县领导亲口表扬，侯卫东只觉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脑门，虽然是冬天，背上已经渗出了汗水。

“我这个人，喜欢鞭打快牛，更喜欢给快牛吃草，既然青林镇修路的愿望这样强烈，又有这样的基础，县里可以考虑一部分资金。李县长，到时你制定一个方案，在常务会上研究。”

李冰道：“上青林公路是山岭重丘道路，公路计划修多长？”

秦飞跃一时语塞，侯卫东接过话头，道：“目前准备修十六公里，如果修到最远的望日村以西，就在二十公里左右。”

李冰道：“我的初步想法是由交通局组织专业施工单位来铺路面，我估计得有上百万。镇里要保证提供片石和碎石，村里则免费出劳力，具体方案拿出来以后，拿到政府常务会上研究。”

秦飞跃脸有喜色，他还想为镇里多争取一些，道：“铺路要用大量片石和碎石，这笔费用也不得了，镇里承担有些困难。”

马有财基本同意了李冰的方案，定了调子：“就按照老李所说的方法办，这条路，县里已经以奖代补给了二十万。等常务会议通过以后，让曾昭强早日介入，把这条路修成样板路，公路通车以后，我要带领全县乡镇的一把手来参观。”

郎才女貌

从马有财办公室出来，秦飞跃很是高兴，他对侯卫东的表现也很满意，夸道：“侯卫东表现得好，今天这事很有成果，今天中午你要多喝几杯，我检查你的酒量。”

侯卫东听了这活，禁不住就想起了望城山庄的事情，他心口一阵乱跳。

上了小车，秦飞跃就取出一部大哥大，道：“喂，我是秦飞跃，找个地方喝酒。”打完电话，他对司机道：“到益杨宾馆。”

到了宾馆，火佛煤矿的周强已经等在里面。桌上摆了几个花式冷盘，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打开了一瓶五粮液，站在一旁等候，周强道：“秦镇，今天整一瓶还是两瓶？”

秦飞跃想起一个问题，道：“周强，我在车上打电话，没有耽误就直奔这里，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周强头上还冒着热气，道：“我本来就在宾馆里，宾馆顶楼新修了健身中心，我在上面跑步。”他拍着自己的肚子，“这几年，也不知怎么搞的，这肚子一天天就朝外鼓。再不锻炼，恐怕就要三高了，高血脂、高血压、高血糖都是富贵病，十年前，哪里听说过三高症？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改革开放确实是好政策，我们终于患上了美帝国主义才得的病，也算从得病这方面提前实现了赶英超美！”

虽然这是歪理，可也歪得有几分道理。大家想想也是，笑了起来。

一瓶五粮液，用高脚玻璃杯恰恰能倒四杯，秦飞跃感叹道：“我们喝酒必须要实行改革了，上青林就是一个大酒窝子，每一次喝酒都要搞得死去活来。这种喝法已经落伍了，以后我们内部人不要拼命地喝，今天我定个量，只准喝一瓶，侯卫东除外。”

只喝一杯酒，这顿饭就吃得轻松，谈笑间，美食就灰飞烟灭，一瓶酒，侯卫东喝了一半。

周强意犹未尽地道：“宾馆新开了一间歌厅，设备好，我们去吼几声，出出酒气。”

听说不去望城山庄，侯卫东松了一口气，他心道：“外面的世界发展真是快，毕业前还流行大舞厅跳舞，现在跳舞就落后了，最时髦的是唱卡拉OK。”

上了六楼，见到一些闪亮的满天星，满天星后面写着三个暧昧的艺术字——今朝醉。艺术字外面是一圈追光灯，就如女人会说话的眼睛一般。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侍应生走了过来，周强不等侍应生相询，道：“到帝皇大包。”

侍应生就将周强等人带到了一个房间，里面设施一应俱全。侯卫东是第一次来这种包间，就藏拙，坐在一边不说话。

周强在里面如鱼得水，很老练地对侍应生道：“找几个漂亮的，来一打啤酒。”

随后又进来了一个穿着学生服的女侍应生。她身上穿着学生服，但是学生服却只到腰间，露出了一截白生生的腰身，很刺眼。

周强在侯卫东耳边暧昧地笑道：“这种女孩在这里面叫做公主，只能看不能摸。当然只要肯花钱，摸摸也可以。”

过了一会儿，侍应生就端来了果盘和酒杯，穿着学生装的小妹妹就开始放音乐。侯卫东没有想到，她放的第一曲，就是那首略显忧伤的《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一个侍应生带了四个打扮妖艳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年轻女子站了一排，高个子恭敬地对周强道：“先生，这四位小妹你满意吗？”

侯卫东偷眼看坐在一旁的秦飞跃，见他安之若素，心中暗道：“看来秦飞跃是真好这一口。”转过心思又想：“他带我来做这些事情，看来把我当成了心腹手下了。”想到了今天给自己难堪的赵永胜，秦飞跃对自己的重视就显得格外的珍贵。

见秦飞跃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周强打了一个响指：“OK，就这几人。”周强主动把一位最性感的女子拉到了秦飞跃身边，把一位略青涩的女子带到了侯卫东身边。有秦飞跃在一旁，侯卫东无论如何也放不开。他在沙发上挪一挪，与那女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那女子随即又移了过来。

“送战友，踏征程……”小厅里回荡着秦飞跃雄浑的声音，他毫不顾忌地搂着身边的女子放声高歌。在沙发的另一端中，周强把那女子弄得“格格”直笑，也不知他对那个女子说了什么。

秦飞跃数次喝酒都带着侯卫东，这让周强对侯卫东重视起来。他摸了小姐几把，拿着两个小杯，走到了侯卫东身边。碰了酒，周强凑在侯卫东耳边道：“兄弟在青林镇讨饭吃，多多关照。”

侯卫东道：“周总客气了，你要关照我。”

两人随口说了几句，周强突然道：“赵永胜是笑面虎，你以后和他打交道要多留些心眼。他办事手太黑，如果把我惹急了，一封信寄到检察院，他吃不了兜着走。”

侯卫东虽然对赵永胜的感觉也不好，可是他与周强没有深交，只是敷衍着。

周强格外亲热地道：“你以后有发票就拿给我，当哥哥的给你处理。企业办、派出所的头头都在企业报账，老弟别太老实。”

涉及这些敏感问题，侯卫东更不愿意谈得过深。去点了两首歌，唱完歌，秦飞跃和周强不知所踪，陪他的女子就想把他拉到黑屋子去。侯卫东只是和她跳舞，不肯进那间黑屋子，让那女子颇为不满意。

几个人离开益杨宾馆的时候，已经是9点过了。侯卫东谎称在城里有亲戚，便在宾馆门口与秦飞跃分了手。

“秦飞跃耍得太肆无忌惮了，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侯卫东想到秦飞跃的行为不断地摇头。可是想到秦飞跃镇长的身份，侯卫东不禁又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是我的胆子小了，落后于时代？”

等到秦飞跃和周强的小车绝尘而去，侯卫东就准备打出租车到沙州学院的招待所。他站在路边刚刚朝左看，却吃惊地见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刘坤和段英。

两人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谈笑着。刘坤穿了一件黑色风衣，黑色大衣没有扣，里面是一件藏青色西装，很有青年才俊的派头。段英穿了一身灰色长大衣，头发就和小佳一样，烫了一个时髦的小卷发。

郎才女貌，颇为般配。

“刘坤到底将段英追到了手。”

侯卫东见段英和刘坤走在了一起，心里觉得酸酸的。这种感觉就如自己的东西，虽然平时没有用，也不愿意被他人取走。

刘坤看见了侯卫东，快活地道：“侯卫东，你在这干吗？”

侯卫东这才装作发现了两人，道：“刘坤，段英，是你们！”

刘坤一脸的幸福，道：“我和侯卫东是一个寝室，段英和张小佳也是一个寝室，我们还真有缘分。等小佳到益杨来的时候，我们一起玩。”

面对着侯卫东，段英内心就微微地起了波澜，这一段时间她与侯卫东多次见面，不知不觉之中心里有了他的影子。可是侯卫东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如今绢纺厂破产在即，她必须进行自我救赎，刘坤的家庭就是救赎的捷径。

刘坤继续道：“侯卫东，新的交通规划出来以后，各镇都想争取财政资金，竞争得厉害。李县长正在分管交通，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和我联系。”

侯卫东看不惯刘坤志得意满的神态，淡淡地道：“今天马县长和李县长已经对上青林公路有了决定，至少要给我们一百二十万。”这话他是在吹牛，因为一百二十万只是李冰的估计数，并不是最终的数字。

刘坤瘪了瘪嘴，做出不屑一顾的神情，道：“修一条路，至少是几千万，一百二十万算什么，只是毛毛雨，小意思。”

侯卫东忍不住刺了一下，道：“马县长亲口答应，上青林公路完工之时，他要亲自去剪彩。”

刘坤原本就想在段英面前逞能，没有料到侯卫东根本不配合，他不高兴地道：“修一条乡道，好小的事情，马县长现在答应了，到时未必要去。”

段英知道侯卫东为了这一条路费尽了心思，还贷了款才拿到了图纸。她不满意刘坤的居高临下，帮腔道：“上青林公路是侯卫东的心血结晶，事关七千村民，怎么算是小事？”

刘坤正在追求段英，把段英的话奉为圣旨，听到她发话，立刻道：“好好，不说这上青林公路。侯卫东，走，我和段英请你去唱歌。”

刚才在益杨宾馆唱得很不爽快，因此，侯卫东听到有人请他唱歌就腻味。更何况是刘坤携段英请他唱歌，道：“今天喝多了，头昏得很，改天再说。”

段英知道侯卫东在益杨没有落脚之处，一个人肯定要去住旅馆。想到此，她心里没来由生出些同情，还有丝丝柔情，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当侯卫东上了一辆出租车，她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刘坤兴致很高，他对段英道：“星期天到沙州去玩，我去找交通局借辆车。”

段英没好气地道：“我星期天要睡懒觉，哪里也不想去。”

在段英面前，刘坤脾气和耐心都是一流，道：“那中午，我请你去吃鱼，交通局附近新开了一家鱼馆，味道还不错。”段英对于刘坤的追求是半推半拒，也就不再拒绝，道：“我知道那家鱼馆。我11点直接过去，你不用来接。”

马王爷三只眼

侯卫东很快回到了沙州学院的招待所。招待所有些年头了，设施陈旧，但是胜在安静和整洁。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烦躁的心情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今后的道路到底应该如何走？我到底追求的是什么？”他默默地思考着自己的人生问题。离开学校半年来，他如一只断线风筝，在空中飘来荡去，没有根基，失去了目标。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人生目标。侯卫东自觉算不上知识分子，可是潜意识中还是有强烈的入世之心。在益杨、吴海这种经济不太发达地区，一个男人的成功，最重要的衡量指标是官当得多大。侯卫东参加益杨党政干部公招，就意味着他将在官场实现人生的价值。

如今大半年过去了，他一头栽进了上青林的深水池里，拼命地游啊游，却根本看不见彼岸，始终踏不上实实在在的陆地。

反反复复想了半天，侯卫东再次明确了思路：“我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物，治国平天下太过遥远。现在只能修身齐家，最迫切的目标是想办法在三年内调到沙州去。而要调动沙州，除了走官道，还需要发财。”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目标，虽然调到毫无头绪，侯卫东却不想放弃。第二天，侯卫东有意放纵了自己，痛痛快快地睡了一个懒觉，直到10点30分才起床。等他坐着老牛般缓慢的客车回到青林镇时，已经是下午2点。

侯卫东准备找粟明汇报工作，虽然马有财有了表态，但是没有在政府常务会上通过，毕竟还算不得数。下一步到底如何操作，还是要先问问清楚。他在青林镇外面的馆子里炒了两个菜，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进了镇政府。

粟明办公室里坐了好几个人，里面烟雾缭绕，他见到侯卫东出现在屋外，道：“侯卫东，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粟明向侯卫东介绍道：“这是红河坝村的晏道理支书、刘勇主任，这是修公路的侯疯子。”

晏道理长着黑红的面孔，扔了一支烟给侯卫东，又对粟明道：“红河坝村不通公路的主要原因虽然是要修一座桥，这座桥实际上只有十二三米的跨度，费用不超过二十万。既然上青林盘山公路都修得起来，镇里也要考虑修红河坝村的公路。手心手背都是肉，镇里要一碗水端平。”

粟明看着情绪激动的晏书记，道：“修上青林公路，镇里实际上一分钱都没有出。修路的事情侯卫东最清楚，让他给你们讲一讲。”

侯卫东这才明白，红河坝的村干部们也想修路。上青林公路是他一手一脚弄起来的，他如数家珍把修路的过程向村干部一一道来。

介绍完情况，粟明道：“镇里确实经费紧张，上青林修路主要靠社员们投工投劳，包括青亩费，都是村民们无偿贡献。”

晏道理半天都没有说话，抽了几口烟，才道：“昨天我带着村干部沿着上青林公路走了一遍，这公路修得确实可以，涵洞都修了八个。”

侯卫东很有成就感，笑道：“涵洞是公路必不可少的设施，主要用于排水。上青林山上有许多山沟，只要下雨就会产生大量山水，涵洞必不可少，八个实际上还远远不够。”

晏道理打量了侯卫东好一会儿，才道：“粟镇，我有一个要求，等到上青林公路修好了，就让侯卫东驻我们村。他到我们村里来，我们争取在1995年把红河桥修起来。”

村里有这个劲头，粟明很高兴，道：“等到上青林公路完工，把侯卫东调到红河坝村来。”

受人重视和尊重，是每个人的精神需要。听了晏道理的话，侯卫东也产生了心理上的满足感，道：“多谢晏书记看得起。”

等到红河坝村干部走了，粟明把办公室房门关上，道：“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着粟明突然严肃的表情，侯卫东一时没有摸清头绪，道：“粟镇长，你说什么，我不太清楚。”

“昨天秦镇长和你去见了马县长，到底谈了些什么？”

侯卫东就把昨天的经过说了一遍，粟明抱怨了一句：“两个领导做事不互相通气，现在弄成这样，真是麻烦。赵书记刚刚给高乡长打了电话，让你无论如何在4点钟要赶到镇政府。等一会儿要商量上青林公路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赵书记脾气不太好。”

会议在下午4点钟准时召开。会议室安了一张椭圆形的桌子，赵永胜、秦飞跃、蒋有财、粟明、晁胖子、唐树刚等人围坐在前排。这是侯卫东第一次参加镇政府的党政联席会，他没有资格坐上圆形桌，而是坐在墙壁前的一排椅子上。

赵永胜和秦飞跃脸上都裹着一层寒霜，这让侯卫东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赵永胜主持了会议，他先说了两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就直奔了会议的主题：“昨天，我和高乡长去拜访了沙州人大主任高志远，请他出面做工作，将上青林公路纳入1994年县里的交通建设重点工程。高志远是青林镇老领导，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此事，当着我们的面给县委祝焱书记打了电话，提出了由县政府全额投资的要求。祝焱书记答应将此事纳入全年计划。”

说到这，他提高声音，道：“今天上午桂刚主任给我打电话，同一天，同一件事，书记、镇长分别找了县委书记和县长，提出了差异很大的要求，桂主任问青林班子有没有统一的意见。”

秦飞跃冷笑道：“我是行政一把手，到县里争取资金，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赵永胜火气很大，道：“秦镇长，你知道我去找高主任，为什么不多等一天，非要当天去找马县长，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两人有不同意见，那是工作中的不同看法，可以在班子内部协商。你这样做就是把意见暴露在县领导面前，还讲不讲团结？顾不顾大局？”

“高主任提出的方案将为上青林公路带来极大的好处，而你不经党委研究，擅自提出另一套方案。上青林各村至少要多投入数百万元，这些损失得由秦镇长来负责。”

秦飞跃冷笑道：“好大一顶帽子，我可承受不起。”

赵永胜铁青着脸，扭头看着侯卫东，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侯卫东，年轻人要老老实实工作。你知道我到沙州去做什么，却阳奉阴违，成天想着钻营，见缝就钻的人最终没有好下场！”

侯卫东根本没有料到赵永胜会突然向自己开火，他血猛地上涌，很想当场反驳，却强忍着，用钢笔使劲地戳着笔记本。

赵永胜批评侯卫东，实际上是敲山震虎，道：“蒋书记，明天下文，免去侯卫东工作组副组长的职务。现在的大学生，太不像话了，没有规矩，不讲道德。”

侯卫东到底是年轻人，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群众自有公论。你作为党的书记，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滥用职权，很威风吗？”

粟明从内心深处喜欢侯卫东，见他出言不逊，急忙站了起来，厉声道：“侯卫东，你出去！”他走到侯卫东身边，拉着侯卫东的手使劲捏了捏，低声道：“少说两句，先回上青林。”

侯卫东这一番火气，其实在心中积累了许久，今天终于找了一个口子，发泄了出来。

赵永胜被侯卫东的几句话气昏了头，对秦飞跃道：“青林镇党委、行政是一个整体，重大决定必须征得党委同意。涉及全镇的大事，政府不能擅自决定，必须要经过党委会研究。”

秦飞跃心中一片雪亮，赵永胜发这么大的火，昨天的事只是一个诱因。最实质的问题还是在乡镇企业和基金会上，赵永胜要趁机加强他党委书记的权力，重新掌握对乡镇企业的决策权。

他轻飘飘地道：“赵书记，今天在党政联席会上，我们有事论事，你把一个年轻人扯进来做什么，太没有党委书记的风度。这件事情你若真的认为我做得不对，我可以写检查。不过，检查内容写什么，我搞不清楚，请赵书记帮我参考。”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秦飞跃，青林镇政府的镇长，没有征得党委书记赵永胜同意，擅自向马县长汇报工作，严重违反了组织原则。是否需要我将这封检查书送到县政府办公室，请马县长过目？”

自从赵永胜和秦飞跃撕破脸面以后，在会上的公开争执也就越来越多了。但是如此直接而激烈，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副书记蒋有财低着头，在纸上随手画着圈，一句话也不说，恪守沉默是金的信条。

见两位领导都失了风度，粟明实在看不下去了，道：“我建议改时间再开会，大家都要冷静。”

赵永胜闷着头喝了一杯水，拿着茶杯就离开了会议室。他回到办公室，犹自愤恨难平，关上房间门，就在屋里转来转去，如一只困兽。

“侯卫东，原本想给你一点机会，你却自作孽不可活，不给你教训，不晓得马王爷三只眼。”赵永胜想着侯卫东的顶撞就怒火冲天，可是侯卫东工作组副组长被撤掉以后，就是无职无权的普通白兵，而且已被发配到青林镇，根本就没有可以剥夺的东西了。

他把蒋有财叫到办公室，道：“侯卫东人品有问题，暂停他的工作，深刻反省以后才能上班，你去办这事。”

蒋有财见赵永胜把事情办得过激，道：“侯卫东在上青林修路，如果停职，估计要引起一些不好的反应，而且停职的理由不太充分。”

稍稍冷静下来的赵永胜，回想起侯卫东的言行，心里也觉得对他过于严厉和苛责了。可是，侯卫东最后所说的几句话深深地伤害了他，他心又变得如上青林的石头一样硬，道：“不处分也可以，就让他永远待在上青林，只要我在，他就别想调回到镇里来。”

青林镇一山难容二虎，赵永胜是土生土长的干部，是由老县委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老书记调到沙州去了，他在县里就失去了靠山。而秦飞跃是县委赵副书记的嫡系，从乡企局调到青林镇，走的是曲线救国的路子，有赵副书记的背景，秦飞跃并不怕地头蛇赵永胜。

这一次党政联席会的事很快就在上青林传遍了。村干部最讲究现实，侯卫东为了修路，左奔右跑，做了大量扎实有效的工作。秦大江、江上山、曾宪刚、贺合全、唐桂元等村干部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暗地里都为侯卫东鸣不平，便不声不响地轮流请他喝酒，工地上有什么事情也仍然找他商量。

经历了这个风波，侯卫东对仕途进步灰心了。以前他大部分时间都扑在公路上，如今，公路毛坯完成了大半，他只花一半的时间在公路上，另一半的时间花在了新开的石场上。

开办石场需要的手续颇多，侯卫东最终说服了曾宪刚，在开业之前就开始办主要手续。

秦飞跃在担任镇长前曾是乡企局副局长，他看了刘光芬的身份证以及有她签字的材料，就知道这是侯卫东打的擦边球。他已把侯卫东看成自己人，这次因为他受了委屈，便给县里相关部门去了电话，请求他们帮忙。

有了秦飞跃的帮助，侯卫东石场的主要手续办得极顺利，费用基本上减半。只是春节之前，派出所为了安全，冻结了雷管炸药，因此石场只能在节后开业。

1994年春节前，公路的毛坯终于修到了望日村。望日村的村民见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现实，在村头放了半个小时的鞭炮，热闹地庆祝了一番。

侯卫东，则大醉一场。

三万元救急

放假以后，侯卫东带着深深的失落回到了吴海县。他掩藏了真实情况，在父母面前强颜欢笑。

初四，侯卫东前往沙州，他花了八十元，在沙州宾馆订了一个标间。有空调的房间温暖如春，两人尽情地享受着对方的身体，一解相思之苦。

晚上9点，小佳回到家，早有警惕的陈庆蓉和张远征夫妻俩，声色俱厉，对小佳进行了轮番训问。小佳忍无可忍，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原本欢乐祥和的春节蒙上了一层阴影。

小佳如愿借调到了沙州建委办公室，虽然是借调，但是她的身价在陈庆蓉眼里已是水涨船高。这更加坚定了她棒打鸳鸯的决心和信心，尽管女儿痛不欲生，她仍然坚守着她的信念：“这一次都是为了小佳好，等到以后，她就能明白当父母的一片良苦用心。”

初六，在母亲刘光芬的指点下，侯卫东来到了益杨县，买了两条红塔山和两瓶五粮液，给镇长秦飞跃拜了个年。那天会议以后，秦飞跃已把侯卫东视为心腹，留他吃了一顿午饭，然后在家中打起了麻将。

初八，益杨县正式上班。

过了大年，益杨县的交通建设年就正式启动。县政府最终明确了1994年的两个重点项目，一是沙益公路益杨段，二是益吴公路益杨段。这两条路预算达到了两个亿，益杨县没有这个财力，祝焱书记思路开阔，引进了沙州高速路建设投资公司，由建投公司对这两条路进部分投资。建设完成以后，建投公司将享受十五年的收费权。

至于上青林公路，祝焱还是采用了马有财的意见：“由于资金限制，暂时不硬化道路。交通局负责在毛坯路上铺设泥结石路面，所需劳力由上青林政府免费提供。”

这个结果，给秦飞跃增添了脸面。

对于侯卫东来说，由交通局来铺路面反而是一件好事。三个村按照协议要免费出劳力帮助辅路，至于片石和碎石等材料，则须由交通局按市价购买。

对于刚刚开业的芬刚石场，这是一个大利好。

芬刚石场，芬来自刘光芬，刚来自曾宪刚，合起来就是芬刚石场。这是一个极为响亮的名字，不仅名字好，其位置也很好。芬刚石场以下的位置，石头一般埋在土里数米深，光是挖开泥土就要花一笔大数目，再往上走，石头上面的盖山虽然薄，可是运距比芬刚石场要远一些。

交通局工程科刘维科长是侯卫东的好朋友，侯卫东通过他牵线，花了四千多元钱，买了两台旧碎石机，不等交通局进场，就加班加点地打起碎石。

3月6日，刘维陪同着交通局分管副局长朱兵来考察芬刚石场。侯卫东早就得到了消息，和曾宪刚一起，早早地来到了芬刚石场等着，还准备了一些风干的野鸡作为见面礼。

朱兵是西南交通大学的毕业生，长期在工地里泡着，脸色黑黝黝的，他剪了一个棱角分明的平头，很是精神。朱兵刚满三十岁就当上了益杨县交通局副局长，年少有成，意气风发。

“这石场位置不错，石头硬度如何？”朱兵到了芬刚石场，没有废话，便直奔主题。

侯卫东通过刘维这条内线，早就准备得极为充分。他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各式资料：“这是石头硬度的检验报告，请朱局长过目。”

朱兵知道上青林的石头绝对符合公路建设的要求，刚才发问不过是例行公事。他没有料到侯卫东居然取出了货真价实的检验报告，见到了盖着鲜红章的正规检验报告，他不禁对眼前这位英俊的小伙子发生了兴趣：“难得，我修了这么多年的路，还从来没有哪一家石场主动去进行硬度检验。”

侯卫东诚恳地道：“做生意肯定要以诚信为本。朱局长，你们以后用芬刚石场的石头，就放一百个心。”

朱兵又问道：“工程队进场后，需要的量就很大，石场能不能跟上进度？”

侯卫东为了显示他的诚信，就把工商的、国土资源的、税务的所有证照都拿了出来，道：“芬刚石场的宗旨就是诚信为本，应该办的所有手续我都办齐了。目前已经提前打了一千多方碎石，等到工程队进场的时候，我们应该可以备料六千方。”他指着前面的空地，道：“场地我也平出来，专门用来堆料，绝对误不了事。”

朱兵不禁对侯卫东刮目相看。

考察完芬刚石场，一行人又沿着上青林公路往上走，查看着公路毛坯。虽然这一次没有带仪器，可是光凭肉眼，朱兵从专业角度来说，也能感觉到公路质量着实不错。坡度、弯度合乎标准，泥结石路面最重要的水沟、涵洞也很齐全，他再一次惊讶：“这条土路修得很专业，我听刘维说你是学法律的，怎么会懂工程？”

侯卫东笑道：“我不懂工程，这条路修得还行，主要原因是我们严格照图施工。”

朱兵感慨地道：“照图施工，说起容易，做起就很难。好多施工单位，为了节约成本，都想尽办法偷工减料，这就是豆腐渣工程数不胜数的原因之一。”

走上青林场镇，已经是接近中午1点钟，一行人又累又渴，侯卫东赶紧在基金会旁边的馆子里安排了一桌。坐上席后，朱兵捂着酒杯道：“我下午还要赶回去开一个会，只和侯卫东喝一杯。”

和侯卫东碰了一杯酒，朱兵痛快地表态道：“工程队进场以后，从芬刚石场进材料。从今天起，石场就要多打碎石，多备料，确保工程进度。”

得到了交通局朱兵的承诺，侯卫东和曾宪刚自然极为高兴，不过，高兴中也带着忧愁。侯卫东和曾宪刚先期各投入了两万元，买设备、炸药、拉电、付青亩费及土地费管理费，已经所剩无几了。在石场上班的附近村民也小心翼翼地提出预付工资。

两人在曾宪刚家里，算来算去，至少还要两万元，才能将局面支撑下去。侯卫东的启动资金是找父母借的，曾宪刚才修了房子，更是资金短缺，这一万元还是找朋友东拼西凑弄来的。

俗话说，一分钱憋死英雄汉，更何况是两万元。曾宪刚愁容满面，道：“还能想什么办法，能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

侯卫东又发挥出修公路时的顽强精神，道：“我就不信，活人被尿憋死了，一定要想出办法。难道就让区区两万元钱破坏了我们的发财大计？”

“实在不行就贷款。白春城平时说得好听，到了关键时候就靠不住了。黄卫革我不熟悉，听说也不太好说话，我直接去找粟镇长，请他出面为我们贷款。”

曾宪刚道：“如果粟镇长肯帮忙，就完全没有问题。”

他老婆听到贷款就在一旁抱怨道：“家里所有钱都用完了。贷款利息又这么高，以后还不起，把房子抵了，我们一家人就睡到山上去。”

曾宪刚本来就心烦，听到老婆的抱怨就冒鬼火，道：“男人的事你少插嘴，去弄一盆火锅鱼，味道整好点，我和疯子兄弟边吃边聊。”他又对侯卫东道：“婆娘家，头发长，见识短，莫介意。”

侯卫东笑道：“我的绰号就叫疯子，疯子从来不生这些闲气。”

喝了酒，侯卫东沿着陡峭的小道下山，沿途风景比另一条小道更为优美。可是他心里想着贷款，无心看风景，一边飞奔，一边在脑子里琢磨如何才能贷到款。

第一次贷款是为了公事，这一次贷款纯粹是为了私事，如何开口，就需要技巧。

粟明下村去了，并不在办公室。侯卫东不愿意在镇政府久待，和杨凤打了招呼以后，便坐在粟明回家的必经之地，买了一包云烟，吞云吐雾地等着他。

4点钟的时候，才看见粟明提着包朝家里走。

侯卫东连忙站了起来，道：“粟镇长。”

粟明上午到了红河坝村，中午在晏道理家里喝酒，一人对两人，把村长、支书灌得大醉。他的头也微微有些昏眩，看到侯卫东，道：“找我有事吗？走，到家里去说。”

到了家，粟明就靠在沙发上，眯着眼休息了几十秒，才道：“卫东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分管公路建设，知道侯卫东为了上青林费尽了心力，赵永胜那天的态度实在不应该。更难得的是，侯卫东受到如此待遇，并没有消沉，仍然坚持在施工现场。经过此事，他对侯卫东再高看了一眼。

听了侯卫东的请求，粟明皱着眉头，道：“又要贷款？”

侯卫东道：“刘维的工程款还差五千。另外，我还想贷款支付一些预付款。”

粟明道：“若在以前，这事也好办，我给黄卫革说一声，办了手续就能取钱。不过，镇里最近成立了一个财经监督小组，由赵书记任组长，凡是开支在五千元以上的款项，要同时有财经监督小组组长和秦镇长的签字才能够报销，基金会的相关手续也同样办理。”他把话挑明了：“赵书记对你有误会，如果是以你的名义贷款，恐怕通不过。”

历来都是镇长一支笔审批，赵永胜弄一个财经监督小组，实际上是把秦飞跃最重要的财权限制了。听闻此语，侯卫东知事不可为，怏怏而回。

他漫无目的地在下青林场镇走来走去，把自己认识的人全部过了一遍。他认识的人极其有限，无人能帮他解决这部分资金。突然，他想到了远在广州的蒋大力，连忙找了一个公用电话，照着他上次留的电话打了过去，电话接通，却无人接听。

有了救星蒋大力，他看到了希望。侯卫东没有在下青林场镇久待，回了上青林，他没有耽误，真奔院子角落的邮政代办点。

蒋大力的电话仍然无人接听。

侯卫东隔几分钟打一个，连打五个，仍然无人接听。此时已接近7点，按正常时间，小佳已经离开了办公室，找不到蒋大力，侯卫东顺手给小佳打了过去，谁知小佳仍在办公室。

“侯卫东，你到底在忙什么？昨天为什么不给我电话？”每当小佳假装生气的时候，总会直呼其名。

侯卫东心里装着太多的事情，昨天真是忘记给小佳打电话了，连忙道：“昨天喝醉了，今天早上才起来。”这个谎话说得极为自然，一点破绽都没有。说完之后，侯卫东也吃了一惊，心道：“现在怎么了，说起谎话来滴水不漏。”

小佳火气就没了，心疼地道：“老公你要少喝点酒，注意身体。我们办公室有一个老同志，年轻时喝得太多，前几天被查出来得了肝硬化。我们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一定要保护身体。”

“以后我一定小心。”

小佳唠叨了一会儿，才道：“昨天吃饭之时，步主任表扬了我写的发言材料，准备给我正式办调动。今天组织处金处长找我谈了话，随后就要发调令。”

侯卫东当然替小佳感到高兴，对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更是痛彻心扉，道：“到了建委，你一定要珍惜工作岗位，好好干，千万别和领导对着干，别去掺和领导之间的矛盾。”

小佳不知侯卫东是有感而发，随口道：“我当然努力，现在都在加班写材料。”

和小佳聊了几句，看着计时器到了2分50秒，侯卫东连忙说了几句亲热的话，就挂断了电话。刚好是2分59秒，只算3分钟的钱，若过了2秒就要算4分钟了，如今手头拮据，侯卫东开始从点滴节约。

刚刚放下话筒，电话就响了起来，杨新春道：“侯卫东，是广州的号码。”

“东瓜，你终于想起我了，主动给我打电话。”

侯卫东喜出望外地道：“光头，有事找你，你是我唯一的救星了。”电话另一头，蒋大力心情不错，高兴地道：“东瓜，有屁快放，不要绕弯子。”

“我在上青林独石村办一个石场，已经和交通局谈好了一个供应片石和碎石的合同。现在还差约两万块钱的运转费用，你有钱没有，先借给我，估计半年之后能够还你，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来算。”

蒋大力在电话里破口大骂：“狗日的，学了点法律就用在了兄弟身上。你别忘了，老子也是学法律的，你的账号是多少？我明天就给你打两万过来，有钱就还，无钱就算球了。”他在广州当医药代表，目前已打开了局面，这个月赚了近十万，听说侯卫东要借两万，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放下了电话，侯卫东高兴之后又陷入了沉思:“蒋大力看来真是有钱了，我与其在上青林开石场，还不如到广州去闯荡一番，也好成就一番事业。”想到“事业”两个字，他心里特别黯淡:“读书时代的远大理想真是虚无缥缈，事业有成，什么叫事业，什么又叫有成?”

远在广州的蒋大力果然是守信人，钱很快就到了侯卫东账上，而且不是两万，是三万。

蒋大力说得很直白:“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天在酒吧等娱乐场所泡着，专门陪医院的头头脑脑们花天酒地。除了毒品不沾，吃、喝、嫖、赌四毒俱全，赚钱快，花得更快，这三万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就算是支持好兄弟创业。”

而对于侯卫东来说，这三万是真正的雪中送炭。三万元在手，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并没有一下就把这三万元拿出来。芬刚石场毕竟是合伙企业，他和曾宪刚的权利和义务是相等的，按照侯卫东的想法，两人利润平分，曾宪刚必须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不能因为困难就减少了责任。

侯卫东找到曾宪刚道：“我回家又借了一万，家里也没有钱了，你还是要多想办法。基金会的宗旨就是服务当地村民，你直接去找粟镇长，请他出面帮你贷款。”

曾宪刚原本指望着侯卫东再找来两万元支撑局面，没有想到他只取到一万。前期投入了这么多，他没有退路了，终于下定了决心，道:“为了开矿，我已经把所有家产全部搭进去了，现在只有拼了。我和黄卫革有些交情，我直接去找他。”

他是第一次办企业，一下子投入这么多，心里实在没有底。但是他相信侯卫东一定能想着办法把石场搞活，也就孤注一掷。

曾宪刚找黄卫革贷款，尽管是熟人，前前后后还是花了一个星期时间。侯卫东还特意借了五百块钱给很是困窘的曾宪刚，让他请客吃饭。最后从基金会贷下来一万元，实际拿到手的只有九千，另外一千元给黄卫革作了回扣。

贷一万元，黄卫革居然敢吃一千的回扣，这大大地让侯卫东开了眼。他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二姐侯小英对于贷款信心十足，同时明白了为什么同是机关工作人员，大部分工作人员只能穿六七十元一双的皮鞋，而基金会的人能穿三百元的皮鞋。

同一个镇政府，同一座小楼，里面的人却过着不同的日子。有句老话叫做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侯卫东读大学时对此还信了三分，如今活生生的现实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正是因为分工不同，才产生了高低贵贱之分。”

在侯卫东的坚持下，尽管困难重重，石场还是按时发放了二十三名村民的工资。准时得到工资，让村民喜出望外。杂交水稻推广以后，农村基本不缺粮食，不过普遍缺现金，每月四百五十元的收入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数目可观的收入。

有一家夫妻俩同时在石场上班，一下拿到了九百块钱，小两口很高兴。他们买了猪头肉，又在自家的池搪里打了几条鱼，提到石场来，请侯卫东和曾宪刚喝酒。

石场的坝子，曾宪刚的妹夫搬了两张大方桌，二十多人围在一起，吃肉喝酒，气氛极为热烈。侯卫东心里也得到了丝丝满足，能够解决村民的困难，给村民带来欢乐，这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等到交通局工程队进场以后，芬刚石场备料已达到七千多方，工程队的项目经理梁必发原本不情愿来修上青林公路。这种小工程既麻烦又没有多大搞头，只是当做政治任务这才带队上山，可是到了现场，条件出乎他的预料：一是上青林公路毛坯拉得极好，只比正规施工队略逊一筹，农村基本上没有施工仪器，能做到这一步，实在难能可贵；二是备料充分，片石、碎石堆成了小山，这就意味着施工进度可以加快；三是片石、碎石质量上乘，而且基本合乎规格，用起来很顺手。

现场条件不错，意味着工程能很快完工，梁必发这才露出笑容。

梁必发父亲是山东人，也是刘邓大军西南服务团的一员，解放后留在了益杨，当过益杨县副县长。梁必发身上也有山东大汉的特点，身材高大，体形魁梧，说话直来直去，很对侯卫东脾气。

每天上了工地，侯卫东就专门给他泡一大杯益杨茶，然后，有事无事陪着他在工地上四处走。侯卫东对于公路的每一段都熟悉，梁必发有问，他一般都能脱口而出。

施工很顺利，5月初工程就结束了。

施工结束的时候，侯卫东和梁必发已搞得像兄弟一样，连工程队的人都戏称侯卫东是“侯副经理”。

5月15日，据说这是一个黄道吉日，上青林通车典礼正式举行。侯卫东工作组副组长的职务被免去了，但是上青林修路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这个职务由于赵永胜的疏忽并没有被免去。在镇长秦飞跃的坚持之下，办公室杨凤还是通知他参加了剪彩仪式。

11点，在县长马有财、副县长李冰、交通局局长曾昭强的陪同下，沙州市人大主任高志远来到了下青林公路和上青林公路的交接处。彩旗飘扬，两个大气球下悬挂着两条大标语，一条写着“感谢县委县政府对青林人民的关心”，另一条写着“感谢社会各界人士对青林人民的关心”。一队小学生穿着统一校服，手举着小旗迎接领导。

车队一到，立刻锣鼓喧天，学生们一边挥动着小旗，一边在老师的指挥下，整齐地喊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赵永胜、秦飞跃并排站在一起，满脸是笑容，还不时交谈着，身后就是粟明、蒋有财等班子成员以及高乡长等几位退居二线的老同志，再后面就是唐树刚、欧阳林、侯卫东、秦大江、曾宪刚、江上山等人。高志远下了小车，看到这个场面，眼睛不觉有些湿润，不管官做得再大，他总忘不了生他养他的地方，总忘不了曾经流汗流泪甚至流血的上青林。

整个剪彩仪式程式化，不过半个小时就结束了。随后，车队就沿着新修的道路上山，视察新修的上青林公路。

赵永胜的小车在前面带路，高志远、马有财、李冰等的七辆小车紧随其后。最后是一辆公共汽车，侯卫东等人就坐在公共汽车上。上青林老百姓从来没有在家门口见到这么多车，所到之处，老年人倚门而望，年轻人涌到了马路边，小孩子和狗跑来跑去。

整条公路成了欢乐的海洋。

高志远感慨万千，道：“马县长，我在上青林乡当过革委会主任，后来是书记兼乡长。当年想修公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修成，深为遗憾。如今在马县长领导之下，终于实现了我的梦想，我作为青林的老同志，代表青林七千人民，感谢益杨县委县政府。”

马有财曾是高志远的下级，对这位严厉而富有人情味的领导很是尊敬，汇报道：“1994年是交通建设年，今年重点任务是修建沙益路和益吴路。两条路一通，将大大改善益杨的交通状况。”

高志远大大地表扬了马有财。

上青林公路是泥结石路面，由于刚刚竣工，公路路面甚为平整。二十公里路，车队走完只用了不到40分钟。

场镇里满是烟花爆竹的碎屑，虽然不是赶场天，却是人山人海。青林场镇的人几乎全部涌上了场镇，不少老人都认识高志远，“高书记”、“高乡长”、“高主任”，各种称呼都有，甚至还有个老人喊“高三娃”。

高志远走到喊“高三娃”的老人面前，拉着老人的手，恭敬地道：“二娘，你的身体还是这么好，耳朵听得见不？”

老人是高志远隔房的二娘，以前也和高家住在一个院子，比高志远大十多岁。高志远五十四岁，她已满七十。高志远当乡长的时候，二娘曾经当过村里面的妇女干部，是一位“飒爽英姿五尺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女民兵连长。

高志远对其扎着腰带、背着步枪的印象极深。

岁月无情，当年的女民兵连长已变成了一位头发花白、牙齿掉了一半的老人。她拉着高志远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家长里短。高志远见县里领导都在旁边站着，不便久谈，拍着二娘的手背道：“二娘，你多保重身体，春节，我一定回来看你。”

二娘见高志远要走，道：“修路的人是疯子，你要提拔他当官。”高志远没有听明白，抬头看了看二娘身后的中年人，道：“你是小黑吧？”小黑腼腆地笑道：“三哥，我是黑娃。”

高志远问道：“二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小黑解释道：“修这条路，工作组侯大学使了大力气，二娘的意思要你提拔侯大学。”

高志远问道：“为什么二娘叫他疯子，真是疯子？”

小黑道：“这是侯大学的绰号，他天天泡在公路上，大家都喊他侯疯子。”

二娘认真地道：“为了修路，疯子官都被整脱了，三娃你可要为他平反。”

侯卫东以前当过工作组副组长，后来被解职，这事传遍上青林。大家都为他抱不平，二娘就趁着这个机会，希望高志远主持公道，让侯卫东官复原职。

高志远办事很慎重，他没有表态，只是点头道：“我去问问这事。”

车队就沿着上青林公路往下，到青林镇去用餐。

当然，坐公共汽车的众人就没有跟着了，他们在基金会旁边的馆子包了两桌，热热闹闹地大吃大喝。在村干部的围攻下，侯卫东理所当然喝醉了，然后被秦大江背回了寝室。

天黑以后，所有的热闹就陷入了黑暗中，明天，生活又将继续。

第七章  账上趴着十二万

收钱是技术活

根据事先签订的合同，交通局将按照进度进行拨款，只是此项工程进展极快，交通局一次款都没有拨下来，工程就结束了。

整个工程交通局方应该付给他们片石和碎石款合计达四十六万，数字之大，超出了侯卫东和曾宪刚的预想。

侯卫东对曾宪刚道：“无论谁来问，咬定说成本高，除去工资钱、土地费、青亩费，整个工程只赚了两万元，除了老婆，连父母都不能讲，免得走漏了风声。”

曾宪刚本来就有财不露白的想法，两眼放光，狠狠地点了点头。

上青林山上石头是最大的资源，也是最不值钱的资源。许多人家的后山前山都是石头，把薄薄的一层泥土刨开，用炸药一炸，就可以直接开石场。严守开石场可以赚大钱的秘密，将最大程度地减少竞争。

侯卫东清楚，上青林公路通车以后，外面有眼光的老板肯定会盯上上青林的石头资源。这个秘密迟早会被揭开，现在是能够隐瞒一天算一天。

数次和秦大江喝酒，秦大江都一个劲儿地问石场赚了好多钱，侯卫东望着一脸热切的秦大江，就夸大成本，缩小利润。

听说投入了四万多，三个多月，除掉本钱还赚了两万，秦大江仍然动了心。他心里也筹划着开一个石场，但没有这么多现金，就开始劝说侯卫东与他合伙，不过侯卫东不想再与人合伙，没有答应。

剪彩过后，侯卫东和曾宪刚就兴致勃勃地前往交通局去领款。四十六万，对于两人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为了防备万一，两人还暗中带了弹簧跳刀，准备防身。

到了交通局，没有见到刘维，侯卫东和曾宪刚直接到了交通局财务室。财务室坐着三个人，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股票，见到有两个陌生人进来，眼皮都不抬一下。

到财务室多半是来拿钱的，态度一般都好得很，因此各单位的财务室的人大部分习惯了居高临下。侯卫东问了好几声，才有一个女的回话，问清楚来意，女的翻了眼，同时把一本账翻了翻，再次扫视了曾宪刚一眼，道：“大额款项只能转账，不能提现金，石场账户是多少？”

侯卫东道：“石场没有开账户，我有一个私人账户。”

那女的很不耐烦地道：“私人账户不行，必须是公司账户才能转账。”离开交通局财务科的时候，侯卫东听到那个女人小声道：“这个都不懂，还想出来找钱？”

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况且从财务科拿几十万，受点白眼，侯卫东和曾宪刚完全能够忍受。他们没有因为财务室工作人员态度恶劣而影响心情，有说有笑就坐车回到了青林镇。

爬上青林山，已是下午4点钟。

站在山顶之上，5月山风吹来，如温柔女人双手的抚摸，说不出的愉悦。往下视线极为开阔，无数的大树随风而动，形成一片树的海浪。

侯卫东看着曾宪刚红扑扑带着汗水的脸，问道：“拿到钱，第一件事情想做什么？”

“我妈病了好多年，一直想到大医院去检查，看到底是什么病。只是家里才盖了房子，没有余钱，加上老年人舍不得花钱，就随便抓了些草药将就吃。拿到钱，第一目标就是给老娘看病。”

“疯子，你拿到钱，第一件事情做什么？”

侯卫东道：“听说沙州市新来的头头很重视交通建设，所以益杨才搞什么交通建设年。如果我估计得不错，这几年开石场绝对赚钱，拿到这一笔钱，还准备建一个大石场。”

曾宪刚根本没有想到再投资，道：“做生意有风险，我先拿几万存到银行里，以后生病也就不怕了。然后在我家后山开一个小型石场，平时也不请人，有生意就开工，没生意就耍，这样只赚不赔，也不会朝外面拿钱。”

回到了小院，侯卫东就习惯性地朝杨新春的邮政代办点走去。他如今是杨新春最大的顾客，享受着上青林邮政代办点的贵宾级待遇。所谓贵宾级待遇，就是杨新春专门准备了一个本子，凡是有人找侯卫东，杨新春就记下对方的电话号码。

看见侯卫东进屋，杨新春拿出本子，道：“侯大学，你老婆让你给她回电话，有事找你。”

侯卫东赶紧给小佳回了过去，小佳声音听起来也挺高兴，她道：“老公，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编制问题解决了。”

小佳毕业之时，分到了沙州建委下面的园管所。园管所是一个事业单位，调到建委以后，其工作受到了好评，建委领导答应想办法将其由事编干部转为行编干部。今年1月，沙州一位副市长因车祸身亡，经过角逐，建委一把手步海云升任为副市长，他就给有关部门打了招呼。今天，小佳的编制终于得到了解决，由事业编制干部转为了行政编制干部。得到准确消息以后，小佳第一个给侯卫东打来电话。

侯卫东账面上有钱了，他不怕长途电话的费用，慢条斯理地聊了一会儿，道：“转了行政编制，你爸爸妈妈更不会同意我们。”

听出小佳的声音由高兴变得不开心，侯卫东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道：“侯卫东，你是笨猪，哪壶不开提哪壶。”

哄了好一会儿，小佳情绪才好转，道：“前几天段英给我打电话，说她和刘坤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刘坤正在帮段英跑调动，他爸爸是宣传部长，准备把段英调到益杨报社，应该问题不大。”

侯卫东想着成熟性感、善解人意的段英正式投入了刘坤的怀抱，男人特有的占有欲让他有些失落，愤愤不平地想道：“一颗好白菜被猪拱了。”

两人聊了近10分钟，这才挂断电话。

通话之后，小佳单手撑着办公桌，呆呆的，半天没有说话。她在建委办公室跟着领导见了不少世面，也算对基层官场有初步了解。在乡镇工作，就算工作能力突出，并得到了领导赏识，几年下来，混得好的最多当上副镇长。而要想在镇里担任正职，必须有县里重要领导点头才行。

从乡镇一步一步往上走，实在是一条艰苦之路。更要命的是，侯卫东还和镇委书记搞得水火不相容，按这种情况发展，镇委书记只要不走，侯卫东就没有翻身之机。

“等找个恰当的机会，给步市长说说，干脆把卫东调到沙州。”如何开口，就需要等待机会，小佳在脑子里琢磨着。

当夜，侯卫东梦见了一堆钞票，又梦见自己坐在县政府办公室里。在梦中，侯卫东走在县政府大门前，突然掉进了一个威力巨大、不断转动的巨大齿轮之中。他拼命挣扎，却被齿轮压得血肉模糊，虽在梦中他也感到了钻心疼痛。

醒来之后，侯卫东满嘴苦涩、口干舌燥、汗流满面。他这才发现，虽然已临近夏天，床上仍然是春天所用的四斤重的棉被，这是母亲刘光芬送给他的新棉被。从床上起来，侯卫东端起昨晚的一杯白开水，猛地灌了一大杯，冰冷的水从燥热的身体流过，这才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他很久没有到伙食团去吃饭了，早上起床身体燥热得紧，就想起伙食团长池铭煮的绿豆稀饭。绿豆稀饭正是去火的美食，他提起水瓶,就朝后院的伙食团走去。

池铭和田秀影两人站在灶前聊天。锅里有满满一锅水，渐渐地起了小泡，几缕热气就慢慢地升了起来。

田秀影对于侯卫东被免职，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快。她其实和侯卫东也没有矛盾，可是看见别人倒霉，她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愉快，道：“侯大学，公路修完了，你又找什么事情来折腾？”

这个女人成天无所事事，专门传播小话，侯卫东向来是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他将水瓶放在了灶头，在柜子里拿了碗筷，对池铭道：“好久没有喝绿豆稀饭了，今天来两碗。”

来到上青林大半年时间，侯卫东就如一片六边形的雪花，慢慢地融入到长满杂草的土地里。池铭早就不把他当客人了，道：“自己没长手吗？还要我来端？”

侯卫东也不客气，从盘子里舀了一碟咸菜，端起绿豆稀饭，吃得稀里哗啦直响。正吃着，田大刀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他对侯卫东道：“疯子，今天怎么舍得来喝稀饭？昨天又喝醉了？”

池铭是青林镇政府的工勤人员，被派到上青林已经有些年头了，在田大刀的死打烂缠下，最终还是投降了。当然，在田秀影口中，又是另一个版本，她说池铭是被田大刀霸王硬上弓，所以才被迫同意。好在大家都知道田秀影说话水分太多，也就没有多少人相信。

田大刀和池铭在4月份办了结婚证。原本野性十足的田大刀，如今掉到了温柔乡中，老实了许多。他是联防员，并不是正式工作，待遇也不高，听说侯卫东与曾宪刚办了一个石场，也就心动了。

“疯子，这次你发财了，到底找了好多钱？”

侯卫东早就料到公路一通，必定会有许多人要开石场，一味地叫苦：“先声明，这个石场不是我的。石场是我妈和曾宪刚合伙的，芬刚石场，是刘光芬的芬，曾宪刚的刚。”

田大刀一门心思办石场，追根溯源地问道：“到底赚了好多钱？”侯卫东含糊地道：“石场请了几十个工人，要付土地费、电费、工具费，东拉西扯的，也赚不了几个钱。”

田秀影在一边插话道：“看不出来，侯大学还狡猾，明明是你开的石场，非要说是你妈开的，你以为我们不晓得？”

侯卫东心里实在恨透了这个苍蝇一样的女人，道：“我妈退休了，办石场混口饭吃，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池铭给侯卫东端了些红豆腐，道：“侯大学，我家大刀也想办一个石场，到时请你来指点，你可不要保守。”

侯卫东暗道：“青林的人不傻，我的缓兵之计没有什么作用，该来的始终要来，以后只能在客源上下工夫，交通局那条线不能断。”嘴里道：“好说，这没问题。”

吃过早饭，回到前院，就见到曾宪刚站在院内。他穿了一件灰色西服，就是那种摆在地摊上卖的西服，看上去很粗劣，而且稍小了些。曾宪刚身材原本魁梧，穿上一件小一号的劣质西服，显得很是滑稽。

这是曾宪刚为了进城而特意换上的好衣服。

在上青林，侯卫东对这种装束见惯不怪。两人拿了相关的证照，急急地赶到了益杨县，在工商银行办了一个公司账户，结果被告知，账户还有七天才能启用。

这真是漫长的七天。在七天里，侯卫东天天数着日子，就如当年高考时盼着大学入学通知书一样焦灼。七天以后，终于等到了账户启用，他就和曾宪刚一道，兴冲冲地奔向益杨县交通局。

这一次，侯卫东先找到了刘维，由刘维带到了财务室。刘维如今是工程科科长，工程科也是交通局里面一个重量级科室，几任科长都提了职，财务科就给了刘维三分薄面。

前次见过面的女同志就客气了许多：“侯卫东，这种工程款必须高科长签字，他就在隔壁，我先去问问他。”过了一会儿，朱会计就回来了，她摇头道：“高科长说单位没钱，你等一段时间再来。”

在这种场合下，曾宪刚插不上话，只能在一边傻站着。

刘维对其中诀窍心知肚明，悄悄拉了拉侯卫东的衣袖。侯卫东心有灵犀，跟着刘维出了门。刘维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以后，轻声道:“侯疯子，我给你说实话，你是第一次搞工程，多搞几次就会明白，要钱是一门艺术。你这样要，就算有钱，高科长也不会给你。”

侯卫东想起上一次到基金会贷款，只有一万元的款子，黄卫革都要了一千回扣，问道：“是不是要表示？”

“聪明人就是不一样，一点就通。”刘维点了点头，低声道，“这事只能靠谈，你去试他的口气，说明白提几个点子。”

侯卫东又道：“刘兄，是否帮我引见一下？我没有和高科长打过交道，不知他肯不肯接招。”刘维摇头道：“高科长说话比一般的副局长还管用，我是新提的科长，他不一定买账，你多接触几次就好办事了。”

得到了刘维的指点，侯卫东仍然有些心慌。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交易，他给自己打气：“人死卵朝天，怕个屌？他要收，我就敢送。”

他在马路对面就和曾宪刚商量，当他说出数目的时候，曾宪刚禁不住惊呼了一声：“两万？他就是转个账办个手续，凭什么拿这么多钱？”他自语道：“两万元在农村可以办许多大事了，再说，这四十几万回去还要付工资，要还贷款，给五千就差不多了。”

侯卫东道：“我问过内行人，他说如今各地都是三角债，甚至四角债、五角债。现金为王，这种情况可以给五六个点子。”

曾宪刚算了一下：“拿四十万来算，两个点就是八千元，五个点就是两万。”他狠了狠心，道：“五个点就五个点，我豁出去了。”

商量好以后，侯卫东没和曾宪刚一起，自己到了财务科长高建的办公室。

高建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戴一副金丝眼镜，眼睛隐藏在镜片后，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就在桌面上轻轻地敲打，过了一会儿，才道：“局里经费紧张，确实没钱，你等几天再来吧。”

侯卫东在读法律专业的时候，对行为心理学也有小小的研究。他看见高科长手指的动作，知道他内心并不平静，他装作很老练地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今天主要是向高科长汇报工作。”

高建一直盯着侯卫东，道：“石场和交通局向来合作紧密，几个大石场的老总我们都经常见面，建立了很好的合作关系。你如果想继续开石场，得向那几个大石场学习，只有信誉良好，生意才能做得久。”

侯卫东敏感地意识到话中有话，心道：“这肯定是在递话给我。”他试探着道：“高科长，今天中午就在益杨宾馆吃个便饭。”

高建见侯卫东比较上路，推辞道：“下午还有事，中午不能喝酒。”

侯卫东道：“中午我们不喝酒，只是希望高科长能给我们一个汇报的机会。”

高建这才松了口，笑道：“看你还挺实诚，我们先说清楚，中午不喝酒。”

到了益杨宾馆，侯卫东开了一瓶茅台，又点了野生团鱼、青鳝等高档菜。喝了两杯酒以后，高建谈兴上来了，包间里就只剩下他的高谈阔论。曾宪刚脸上神情很是古怪，每动一筷子，他心里就流出一滴血。他默默地念道：“这是一只鸡，这是一条鱼。”

喝完酒，侯卫东道：“高科长，楼上有卡厅，我们去唱两句。”高建白净的脸已经有血色了，道：“算了吧。”

侯卫东见他拒绝得不太坚决，拉着他，道：“走，我们吼几嗓子。”

曾宪刚留在下面付账。

进了楼上的小厅，高建见侯卫东挺上道，道：“看你是耿直人，我给你讲个规矩，办事要返点的，我要拿去打发科里的同志。”他说话之时伸出了三个指头，侯卫东见他要三个点，点头答应了。

曾宪刚结了账，一共一千三百元，他心痛得快疯了过去。上了三楼，进屋就见到里面有三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更是脑中热血往上涌。头昏目眩中，他走到门口，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了过来。他不敢进去，来到楼下，坐在大厅等着侯卫东和高建。

因为明天要到交通局领钱，这一夜，侯卫东和曾宪刚就没有返回青林镇。他们住在了益杨老干局的招待所，这个地方条件当然比不上益杨宾馆，可是相当干净，价格也不贵。

如果是侯卫东一个人，他就会去沙州学院的招待所。那个地方幽静，绿化得很好，住在里面，能使自己心里平静。可是带着曾宪刚住进去，就失去了幽静独居的意境。偶尔享受安静，这是小知识分子的小情调，也是人生的乐趣。

这一整天，美食、美酒、美女，全都在出现在曾宪刚的面前，让其眼花缭乱。他似乎感到另一个世界向他打开了大门，里面的精彩是他做梦也难以想象的。

两人躺在招待所床上，侯卫东嘲笑他：“曾主任在唱歌的时候怎么就跑了？害得高科长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累惨了。”

曾宪刚骂道：“狗日的，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势，当时手脚硬是没有地方搁。”说这话时，他眼中还有三个女人亮晃晃的身影，禁不住咽了咽口水，好奇地问：“疯子，城里妹子和乡下妹子硬是不一样。城里妹子好水灵，腰杆白生生地露在外面。”

侯卫东故意逗他，道：“城里妹子和乡下妹子，关上灯都差不多。”

曾宪刚无限神往地道：“疯子乱说，城里妹子嫩得出水，在床上肯定不一样。”

“明天去找个妹子睡一觉，你就知道是什么味道，说不定你会失望的。”

当夜，侯卫东呼呼大睡，曾宪刚躺在床上抽着烟，看着烟圈一个一个向上飘，就有些失神了。想着今天晚上的花费以及三个点子，心里又痛得很。关灯以后，他一直睁着眼，天快亮才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两人出去吃了一碗炸酱面。等到9点30分，才慢悠悠地朝交通局走去。

事情办得极为顺利，拿到支票的时候，侯卫东竭力装得很沉稳，实际上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脸上肌肉也极为僵硬。出门之时，他使劲搓了搓脸，脸上这才有了感觉。

曾宪刚则满脸通红，如喝醉了酒一样。

在银行办完了手续，侯卫东道：“高建是关键人物，以后要经常接触。三个点子，你去送。”他这样做主要是想起了母亲刘光芬的顾忌，毕竟他还是行政干部，尽量少做出格的事情。

曾宪刚拿着钱找到了高建。

办完了所有事情，在侯卫东的建议之下，两人租了一辆出租车直抵上青林。出租车速度很快，开车司机对这两人很好奇，一直在套他们的话。侯卫东就称是政府干部，用的是公费，司机这才做出了一脸释然的表情。

在离场镇还有数百米的地方，他们找了一个无人的弯道下车，给了出租司机两百元。这一次，连曾宪刚也觉得两百元钱算不了什么。

两人沿着新辅好的公路往场镇走，新铺的路极为平整，灰尘也不大，走在上面舒服无比。几只黄狗也来凑热闹，在公路上追来跑去。要到场镇的时候，一队马帮正从镇口出来，往日神气的赶马人此刻闷着头，无精打采地朝独石村走。

“守口如瓶，免得惹来是非。”侯卫东再次叮嘱曾宪刚。

曾宪刚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消失了，在上青林新鲜的空气中，他恢复了自信，举手投足间，少了在宾馆、歌厅里的局促与拘束：“疯子，这事你放心，我一定瞒天瞒地瞒老婆，打死也不说赚了十多万，宝器才拿这事出去显摆。”

论实际年龄，曾宪刚比侯卫东要长不少。论身份，两人是合伙人。只是芬刚石场大主意全是由侯卫东来拿，曾宪刚习惯性地把侯卫东当成了上级。

数天来，想着账上属于自己的净利润居然有十二万，侯卫东就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反反复复地算账，如果单靠一个月三百七十元的工资，不吃不喝接近三十年，才能挣到十多万。如今这钱来得并不困难，那以后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侯卫东也就没有耐心天天地打扫办公室和会议室，只有想看报纸的时候，才泡一杯上好的青林茶，在办公室坐一坐。

有钱人的幸福生活

挖到了第一桶金，侯卫东便想再单独开一个石场，这一次他不想与人合伙。

前一阶段天天泡在公路上，他对于公路沿线的地形相当熟悉，早就瞄上了一处好场地。资源厚，盖山薄，也没有住家户，而要租用这一块地，就必须和独石村打交道。

侯卫东提了两瓶泸州老窖，来到了秦大江的家里。

两人都是好酒量，一瓶泸州老窖下肚，秦大江脱掉了衫衣，露出石匠特有的强健体魄。他微红着脸，指着侯卫东道：“你不耿直。”侯卫东知道秦大江外表粗豪，实则心思细密，这样说必然有深意。他并不争辩，笑道：“废话多，碰酒。”

又碰了两杯，秦大江道：“疯子，我们关系如何，既然是兄弟，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合伙开石场？你老哥也是石匠出身，打石头是行家，不是吹牛，我的手艺比曾宪刚还是要稳当一些。”

侯卫东仍然喝酒吃菜，等着秦大江借酒说真话。

“老哥问过价钱，这一次交通局修上青林公路，你肯定挣了这个数。”秦大江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十”字道，“十万块，只有多没有少，你耿直点，我说得对不对？”

侯卫东暗道：“看来开石场发财的事情，终究不能隐藏太久。秦大江是地头蛇，为人也耿直，应该让他成为开石场的同盟军。”

此时，侯卫东虽然还是一个普通乡镇干部，可是手里突然拥有了十多万元可自由支配的巨款，自信心也就开始强大起来。自信心爆强有许多种表现方式，有的人趾高气扬，有的人愈发稳重含蓄。侯卫东稳重如大人物，静静地听着对手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他随时有权作出总结性陈述。

秦大江看着侯卫东微笑的表情，恼怒地道：“疯子，你笑个狗屁！芬刚石场交给村里的管理费，今年要提高到五千块，少一块钱，我就让村民跟你闹。”

侯卫东不紧不慢地道：“我看中了狗背弯，准备租过来做石场，村里准备收多少管理费？”

秦大江瞪着大眼睛，道：“疯子，你眼睛歹毒，老实说，我准备在狗背弯开石场。”

侯卫东斩钉截铁地道：“狗背弯是我的，你另外选地方。”

秦大江拍了拍桌子，道：“疯子，你凭什么这么霸道？这里是我的地盘。”

“我知道老兄也想开石场，如果开一个小石场，做小生意，既累又没有搞头，要做就做政府大项目。我和交通局熟，争取把上青林的石头打入沙益路和益吴路，到时你就跟我一起做。”

秦大江被侯卫东挠到了痒处，他呵呵地笑了两声，开口道：“疯子是好兄弟，知道哥哥的难处，你借个万把块钱，让我也开张。”

侯卫东爽快地道：“借钱可以，明天过来取，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必须打借条。”

秦大江脸红筋胀地道：“难道侯兄弟信不过我？”

侯卫东坚持道：“做生意，一定要亲兄弟明算账，先说断后不乱，借条肯定要写。”

秦大江气得够呛，道：“狗日的疯子，硬是有钱就变狂了。好，你狗日的恶，明天我过来拿钱，顺便把狗背弯的协议签了。”

侯卫东一身酒气地回到了小院，就看见曾宪刚在院子转来转去。看见侯卫东，曾宪刚就道：“你跑哪去了？等你半天了。”

两人坐到里屋，曾宪刚红光满面，两眼发光，道：“赚了这么多钱，只能给老婆说一万，其他的都要憋在心里，太鸡巴难受了。”

侯卫东拿到十几万，心里也发烧，他太明白曾宪刚的感受了，嘴上却道：“十多万元就把你烧成这样，以后钱赚多了，再让你憋着，你肯定要发疯。”

“我们什么时候到沙州去耍一盘，我也要买两身好衣服。”曾宪刚心中有一个愿望：他想穿着好衣服去见识一下沙州歌厅里的小姐。上一次的狼狈逃跑，让他很没有面子。

侯卫东当然无法知道曾宪刚内心的欲望，他想的是另外一码事，道：“芬刚石场是我们合伙的，这次赚了钱也不能独吞，要感谢朱局长、刘科长和梁经理，请他们吃饭、唱歌。还有一件事需要和你商量，这三个人都关键，每人都应该表示一下，同时争取下一个项目，你看行不行？”

有了送三个点子的经历，曾宪刚承受能力明显增强了，道：“疯子，你说送多少？”

“没有争取到业务的时候，就一人两千意思下。如果争取到大业务，我们再商量，还是由你去办。”

曾宪刚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盘：“如果每次都是我去表示，他们就会记着我的情，这些人也就变成了我的朋友了，而不仅仅是侯卫东的朋友。”想通了这一点，他痛快地道：“我去。”

星期五上午，侯卫东便给梁必发打了电话，约朱兵、刘维在益杨宾馆吃饭。

这是一场欢乐的晚餐。

曾宪刚穿上了鳄鱼牌Ｔ恤衫，俗话说，人是桩桩，全靠衣装。他是石匠出身，上身肌肉极为发达，鳄鱼牌Ｔ恤衫正好将其身材的优势衬托出来。朱兵、刘维、梁必发与侯卫东有说有笑，曾宪刚插不上多少话，就一杯又一杯地与三人碰酒。

荷包硬硬的，曾宪刚与前一次相比，从容了许多。吃酒、唱歌的时候，他将三个信封悄悄地递了出去。

自从跟随着秦飞跃来到了益杨宾馆，侯卫东数次来到这里，先吃饭，再唱歌，已经成了规定动作。今天他刚刚上来，领班就走了过来，他认出了这个常客，恭敬地道：“先生，我们这里新开了泰式按摩，技术很好的，要不要试试？”

侯卫东扭头看了一眼朱兵等人，见他们没要反对的意思，道：“走，泰式按摩。”泰式按摩只是听人说过，可是到底怎么回事，侯卫东并不清楚。

小间里只有一张床，旁边一个床头柜子，放着一盘水果和一杯茶水。随后又进来了一个穿着丝绸短衣裤的年轻女子，她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短裤，轻声地道：“先生，请换上衣服。”

侯卫东并不想显得太老土，可是当着这个年轻女子赤身裸体，还是稍稍有些犹豫。那个年轻女子倒是神色正常，安静地等着。侯卫东心想：“反正还有一条内裤，也没有脱光，怕什么。”也就当着年轻女子的面，换上了短裤。

泰式按摩，名头很响，侯卫东久慕大名。他躺在床上，以不变应万变。那女子上了床，道：“先生，请问轻点还是重点？”

从来没有尝试过泰式按摩，侯卫东也就没有标准，他又看着女子小巧的身体，道：“重一点吧。”

女子开始了工作，侯卫东感觉自己就是一个面袋，这位女子动作用力柔和均匀，左右手交替进行，推、拉、扳、按、压、揉、拿，从足部逐步地向心脏方向进行按摩，慢慢地，他浑身也觉得放松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额头上已经微微有些汗水。屋内灯光柔和，女子皮肤虽不甚白，却显得很细腻。她跪在床边，休息片刻，轻声问道：“先生，这里有特别服务，你需不需要？”

侯卫东其实是第一次到这种场所，对这些都一知半解。当年刘坤在寝室里谈起过，他也只是嘴巴厉害，实际上也没有做过。刘坤讲得眉飞色舞，他听得迷迷糊糊。

女子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如主妇在菜市场问价一般，这反而让侯卫东轻松了下来。他压抑住内心的好奇，道：“还是算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离开了小小的房间，侯卫东一直在回味着女子的行为举止。她举止言行，自然而淡定，仿佛是在做一件简单的事情，可是这事又确实不简单。

他一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报纸。过了一会儿，朱兵、刘维和梁必发陆续走了出来，再等了10多分钟，曾宪刚才出来。

酒足饭饱，全身舒畅，朱兵等人兴尽而回。结账之时，侯卫东才知道朱兵做了正规按摩，刘维和梁必发则享受了最高级别服务。他暗道：“大人物就是大人物，为什么朱兵能抵御住诱惑？看来以后一定要加强自身修养，提高反和平演变的能力。”

晚上，在曾宪刚的要求下，侯卫东和曾宪刚在宾馆开了两个房间。

坐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曾宪刚就走了进来，他的鳄鱼牌Ｔ恤衫没扎在皮带里，显得很随意。强壮的身体，加上高档的衣服，使曾宪刚看上去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虽然举止还有些土气，可是他自信心明显增强，拘束和紧张渐渐少了。

衣是人的脸，钱是人的胆，此话当真不错。

“以前三十六年真是白活了。”曾宪刚坐在沙发上，眼神越过电视，穿透了墙壁，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当年为了修房子，节衣缩食数年才存了两万多元。如今吃饭加唱歌和意思就花出去一万多元，想着这些钱，他牙根又开始酸痛起来。

侯卫东很舒服地躺在床上，看着曾宪刚的表情，道：“这是必须要花的钱，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舍不得出血就没有生意。”

曾宪刚兴奋地道：“今年是益杨的交通建设年，朱局长已经答应，沙益路要大量用芬刚石场的石子。这一次量很大，我们回去之后，加班加点地干，争取多备点料。”

侯卫东兴致并不是太高：“听朱局长说，益杨财政紧张，所有供应商都得全额垫资。公路修好之后，付三分之一，余款一年结清，这就意味着我们要垫不少的钱。”

朱兵说这话的时候，曾宪刚也在场，只是他并没有太在意。听到侯卫东说得这么严重，这才引起了他的重视，十几万拿到手，要让他全部拿出去，就如割他心头肉一般。

曾宪刚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就算天塌了下来，他也只出七万元，另外的八万元，就是压箱底的钱，道：“我们签合同的时候，最好还是让交通局按进度拨款，拖得太久，我们这种小老板根本承受不了。”

侯卫东道：“交通局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交通局毕竟是政府部门，他们最多欠债，而不会赖账。”

两人聊了一会儿，曾宪刚便离开了侯卫东的房间。在侯卫东半醉半醒的时候，尖利的电话铃声将侯卫东惊醒。侯卫东火冒三丈地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一个女声：“先生，需要特殊服务吗？”

挂断电话，侯卫东脑海里就浮现出按摩女子平静的面庞，心道：“两三年前，这些事都属于流氓范畴。如今却是见怪不怪，这世界真的变化了吗？”

全额垫资

早上起床，侯卫东给小佳打了传呼。过了一会儿，小佳才回电话。

“周末我要到沙州来，你在不在？”

小佳的回应并不是太积极，道：“这个周末，建委柳主任要请步市长吃饭，我是办公室工作人员，要去服务，实在是走不开。”

虽然侯卫东热脸贴上了冷屁股，他却不生气，道：“小佳，我在上青林开了一个石场。”

电话另一头，正好建委柳副主任走进了办公室。小佳并没有听到侯卫东在说什么，连忙把话筒放在桌上，给柳副主任打了一个招呼。

建委柳副主任背着手，道：“小佳，晚上要请步市长吃饭。明天建委请步市长去视察建委几个新工地，你要主动点，多敬步市长两杯，他很器重你。”

柳副主任是一个大秃顶，显得很有些智慧。他知道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道理，从小道消息得知，步市长毕业于复旦大学的宝贝儿子步高看上了小佳，一心想和她谈恋爱。所以，每次请步海云吃饭他一定要带上张小佳。

等到柳副主任离开了办公室，小佳将话筒放在耳边，幸好，话筒没有断，小佳连忙道歉。侯卫东已经听到了另一边的对话，知道小佳确实有事情，自嘲道：“我现在是青林镇在编的编外人员，随便到哪里也没有人管，所以天天都有空闲时间。”

小佳听侯卫东说得很无奈，道：“你别跟领导顶牛，没有什么好处，刚才我听说你开了石场，我不赞同，你走仕途才是正道。”

“小佳，我给你说实话，我得罪了青林镇书记赵永胜，仕途恐怕艰难了。不过墙内损失墙外补，我不当官，我发财。”

小佳在沙州建委办公室，平时接触的都是腰缠万贯的开发商，对于开石场这种小生意，她还真没有看到眼里，道：“老公，你不要放弃，今晚建委请步市长吃饭，我去给他说，争取早些把你调到沙州来。”

放下电话，侯卫东心中很不是滋味。单纯的小佳都可以和堂堂沙州市副市长说上话，而自己还在偏僻的上青林苦苦地挣扎，这让他心里颇不平衡。他站在益杨的大街上，一时没有了去路，这才想起，开石场赚了十几万的消息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小佳。

再打电话过去，小佳已经离开了办公室。

回了宾馆，曾宪刚的房门还关着，侯卫东敲了好几声，里面才有了声音。

开了门，曾宪刚伸出了头，头发乱成一片，睡眼蒙眬的样子。侯卫东猛然间想起了晚上的电话，就笑道：“曾主任，昨晚肯定又欢喜了一盘，你可要注意身体。”

曾宪刚倒了一杯水，大大地喝了一口，人似乎才清醒了过来。他道：“昨天晚上，有一个妹子找了上来，嘿嘿，城里妹子硬是不一样，大方、热情，皮肤滑得像绸子。”他看了看表，建议道：“疯子，今天也没有事，干脆我们两人到沙州去，好好耍一回。”

侯卫东看着性致盎然的曾宪刚，调侃地道：“曾主任不愧为石匠出身，具有超强的作战能力，能不能悠着点？享受生话要细嚼慢咽。”

曾宪刚跟着笑了起来，道：“真他妈的过瘾，怪不得大家都想当有钱人。”

侯卫东原本想回沙州，只是小佳有事，去了没有多大意思。回吴海县来回又要七个小时，跑来跑去累得慌，他就道：“我们还是回上青林，沙益路很快就要开工了，把芬刚石场的工人召集起来，吃顿饭。从后天起就开工备料，不做准备，到时会措手不及。”

曾宪刚这才开始想正事，他双脚盘在床上，道：“芬刚石场的产量是固定的，沙益路大量要石头的时候，一家石场肯定不够，我自家的小石场也要开始动工了。”

侯卫东道：“我在狗背弯也要开了一个石场，你后山的石场也要抓紧开出来。沙益路石料用量极大，我们要开足马力，才能将货供足。”

曾宪刚放下心来，道：“我回去就开始准备。”侯卫东提醒道：“你的小石场还是要办相关手续，手续齐全，和大公司打交道就方便些。”曾宪刚也没有说话，两人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开始讨论起芬刚石场要投入多少钱，备多少料。

侯卫东回到上青林，立刻开始全力启动狗背弯石场。他是按照现代石场的标准来建这个石场，十几万投进去，也没有多少响动。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间就到了10月，在这几个月里，也发生了一些事情：

一是段英顺利地调到了益杨报社，成了一名报社记者。她为了给青林镇发报道，深入到上青林，却没有见到侯卫东。邮政代办点的杨新春给侯卫东新买的传呼机留了言，侯卫东没有回应。

二是在党校认识的任林渡，顺利地出任了李山镇团委书记。

三是侯卫东被放逐到了上青林，将仕途越看越淡。这期间，小佳在建委办公室的岗位上很出色，8月中旬，曾经跟随着建委柳副主任到过益杨县，县委祝焱书记、马有财县长亲自参加了接待。宾主欢笑一堂，由于时间匆忙，小佳只是在侯卫东的中文传呼机上留了言，两人并未见面。

一切顺利的小佳此时也有了烦恼，步海云副市长的公子步高向她发起了强烈的攻势，而且愈来愈猛，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步高毕业于复旦大学，刚满三十岁。他在岭西省一家甲级资质的建筑公司工作了数年，然后自立门户，当上了一家小建筑公司的老总。他的触角伸进了沙州建筑市场，扩张得极快。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见到了当时才到建委办公室工作的张小佳，顿时眼前一亮，便展开了不懈的追求。小佳很果断地拒绝了步高的追求，明确表示自己有男朋友，但是步高不依不饶，依然狂追不舍。

第四是青林镇镇委书记赵永胜的儿子赵小军，通过高志远的关系还是分到了建委。他初来之时，被张小佳找机会修理了两次，这使得赵小军郁闷之后又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得知了张小佳的男朋友在青林镇政府，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将其父亲一顿埋怨。

赵小军是赵家唯一的大学生，是赵永胜夫人的心头肉。她听说儿子因为侯卫东在沙州建委受了委屈，也将赵永胜一阵数落。

这半年来，赵永胜仍然和秦飞跃斗得不亦乐乎，两人各显神通，互不服输。侯卫东只是青林镇的小人物，那天会议以后，侯卫东再也没有出现在赵永胜眼前，他已对这位年轻大学生很淡漠了。被老婆儿子埋怨以后，他又将侯卫东纳入到自己的视线范围，并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宣布恢复侯卫东工作组副组长的职务。

此时，沙益路建设刚刚进入高潮。由于上青林的石头质量最好，开采成本最低，碎石每一方比益杨罗盘石场要便宜一块钱，且质量优于罗盘碎石。因此，沙益路的碎石主要来自青林山。施工正常以后，每天对片石和碎石的需求量极大，芬刚石场、狗背弯石场、曾家石场、秦家石场、田大刀所开的小石场，以及习昭勇和另外几家开的石场，均开足了马力进行生产，才勉强保证了石料供应。

五大石场之中最大的石场便是侯卫东独立办的狗背弯石场。狗背弯石场采用了梯田式的开采模式，这是侯卫东参观了沙州市一个大石场得出的经验。而其他小石场，均是采取直上直下式，作业面又高又陡，看下去很是吓人。

侯卫东的心思全部放在石场上，工作组副组长的职位对他丝毫没有吸引力。不过赵永胜是青林镇党委书记，是青林镇最大的地头蛇。地头蛇发出了和解信号，为了石场生意顺利，他选择了虚与委蛇，找了个机会给赵永胜表态道：“赵书记，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我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一定在上青林好好工作，多为老百姓办实事。”

最令侯卫东焦心的是石场的事情，每天前来上青林拉石头的车穿梭不停。按理说上青林石场的大小老板们都应该高兴，但是沙益路采取了由石场老板全额垫资的方式，经过了一轮建设高潮，侯卫东手里掌握的十六万全部投了进去。手里没有钱了，而工程款还没有任何眉目。

1994年10月19日，几个石场老板就聚在了上青林老院子里，商量着如何解决此事。侯卫东是开石场的元老，狗背弯石场又是最大的石场，他自然而然就成为了老板们的核心。

“疯子，有什么办法？交通局再不付钱，石场就要停产了。”田大刀东拼西凑，弄了三万多元，办了一个小石场，搭上了沙益路建设的顺风船，满以为很快就发财了，谁知几个月下来，借的钱全部用光，还欠了电费、水费、青亩费、土地占用费和工资钱等各种费用约四万多。在石场上班的村民扬言，再不发工资就不干了。

曾宪刚在数月前还有十几万家产，他自家后山的新石场规模比芬刚石场略小，排在了上青林所有石场的第三位。他原本只想投入一部分钱，可是机会来了以后，为了多赚钱，曾家石场开足了所有马力，运出的石料比芬刚石场还要多。因此他投资也就相对较大，如今除了账面上的利润，家里已是一贫如洗。他已有一个月没有品尝到猪肉味道，幸好家里池塘还养着几百斤鱼，否则硬是一月不知肉味。他有了前一次要款的经历，心里就踏实了许多，只是坐在一边抽烟，看着其他几个人叫苦不迭。

秦大江借了侯卫东一万，又贷款两万，这三万元很快就如泥牛入海，不见了踪影。他又借遍了亲朋好友，才弄了两万元，随着工程进展，很快也不见了踪影。他拍着桌子道：“交通局硬是霸道，哪里这样办事的，我们联合起来，停了他们的石料，让他们来求我。”

田大刀道：“把老子惹毛了，拿点炸药把交通局办公室炸了。”

习昭勇听了田大刀的话，气不打一处来，道：“田大刀胡说八道，把交通局炸了，我们找谁要钱？”

侯卫东年龄最小，反而是最为沉稳，道：“少说两句，这个时候别说气话。和交通局关系搞僵了，以后生意还想不想做，大家还是说点实在的主意。”

秦大江满脸苦相，道：“这样拖下去，我们实在承受不起。疯子，我们几人找交通局曾昭强局长，跟他讲明实际情况，多少要点钱。”

大家都同意秦大江的提议，侯卫东怕这几人心急乱说话，道：“找曾局长可以，但是一定要有礼有节，不能把曾局长得罪了。田大刀要么不去，要么不要说话，你那张臭嘴，说话太难听了。益杨县除了上青林，还有罗盘山也产石头，虽然他们的质量不如我们，但也能用，如果真的得罪了曾局长，麻烦大了。”

侯卫东给朱兵打电话联系了一下，朱兵便向曾局长汇报，约定第二天下午见面。

上青林公路修好以后,山上终于通了公共汽车，不过班次很少。每天下午3点从益杨车站发车，6点到达上青林场镇，晚上客车并不返回，停在老乡政府的小院子里面。第二天早上7点钟发车，10点钟左右到达益杨县城。

侯卫东、秦大江、曾宪刚、习昭勇和田大刀五个人，从上青林场镇上车，前往交通局，请求支付部分工程款。

上青林公路虽然是泥结石路面，胜在新近铺成，客车平稳快速，10点30分，一行人准时来到了交通局六楼会议室。这是交通局班子开会的地方，特意用来接待几位石场老板。

交通局曾昭强和朱兵早已商量好应对之法。

朱兵最先出现在会议室，他满脸笑容，手里拿着一包红塔山，道：“曾局长有点事，等一会儿再过来。”

他一边散着烟一边开着玩笑：“秦书记，好久没有见你。今天中午我在交通局找了一个高手，和你比一比酒量，上次到你们村里，把我喝惨了。”又道：“曾主任，你干脆买辆客车，跑运输也找钱，到我这里来办手续。”

曾宪刚已经跟朱兵很熟悉了，他愁眉不展地道：“朱局长，别说买车了，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朱局长拨一点款给我们，救救急，确实没得屁眼法了。”

田大刀也想说话，一旁的习昭勇就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少开腔，听别人讲。”

朱兵和习昭勇与田大刀都是初次见面，并不熟悉，也就没有和他们两位开玩笑。朱兵对侯卫东笑道：“疯子，我们单位分来了一位女大学生，漂亮得很，今天晚上我给你们创造一个见面的机会。”

侯卫东道：“被我老婆发现了，肯定要把我的小兄弟砍掉。算了，太冒险了。”

朱兵努力营造了一种宽松、和平的气氛,道：“怕什么怕，现在流行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昨天侯卫东打了电话以后，曾昭强和他就将资料调来看了看。这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光是碎石这一项就需要付给上青林五个石场一百二十多万，还不包括数量巨大的片石。此时交通局账户里只有几万的日常生活费用，根本无法提前支付各种材料钱。

朱兵知道侯卫东、秦大江、曾宪刚等人都没有多少钱，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算不错了。但是交通局账上确实无钱，他只能按既定方案，先由朱兵采取安抚政策，再由曾昭强来杀下马威。

随意地谈了一会儿，一位手拿着紫砂茶杯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对朱兵道：“曾局长来了。”

过了一分多钟，曾昭强出现在会议室大门。他梳了大背头，穿着藏青色西装，暗红色领带，表情严肃。来到会议室以后，也不理睬众人，坐到他的固定位置，端起紫砂茶杯细细地品了几口，这才抬起头，问：“上青林几个石场老板都来了？”

朱兵点头道：“到齐了。”然后一一介绍道：“这是狗背弯石场的侯卫东，这是秦家石场的秦大江……”介绍完，曾昭强看了看手表，道：“今天跟大家见面，讲讲我的想法。”

众人安静地看着曾昭强，耳朵都竖了起来。

曾昭强声如洪钟，道：“沙益公路是县政府重点工程，随着沙益公路的开工，制约沙州发展瓶颈将被打破，所有参加沙益公路建设的单位和个人，都是益杨发展的功臣。”

侯卫东暗道：“先褒扬，后面就是批评，看来形势不妙。”

果然，曾昭强话锋一转：“益杨是穷县，是典型的吃饭财政，修公路的资金非常紧张。现在县财政资金没有到位，各位的材料款只有暂时拖欠，不是我不给，实在是没有钱。”

秦大江等人脸就变绿了。

习昭勇是公安人员，见过大场面，道：“曾局长你大笔一挥，就付点钱给我们，否则我们将被迫停产。”

曾昭强看了习昭勇一眼，道：“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如果当初觉得全垫资有困难，就不要签协议。现在工程进展了一半，没有特殊事由，必须严格按照合同办事。”他顿了一顿，加重语气道：“我喜欢和讲诚信的人打交道，讲诚信是我们继续合作的基础。交通建设是长期的过程，今年完不了，明年也完不了，各位老板如果想做得久，一定要讲诚信。”

说到这里，曾昭强对朱兵道：“朱局长，哪一位老板想结账，也可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今天结了账，以后就不要和交通局打交道了。”他讲了这几句话，站起身道：“我还有个会要开，各位有什么想法就和朱局长谈。中午就不要走了，由朱局长陪大家吃饭。”

望着曾昭强扬长而去的背影，上青林众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大道理都被曾昭强说完了，权力也掌握在他手中，还谈什么。

这一瞬间，一道闪电般的念头袭上侯卫东的心头，如果所有碎石企业联合起来，不向交通局供货，看曾昭强又能怎么办？他暗自思忖这种可能性，全县碎石企业联合，这事不太现实，但是上青林的石头质量最好，开采成本最低，如果联合起来，应该能够取得一定的话语权。

等到曾昭强离开了会场，曾宪刚小声抱怨道：“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就说不能全额垫资。现在合同签了，大家全都被套起了。”

签合同的时候，交通局要求全额垫资，几次去谈合同，都没有谈下来。侯卫东最先同意全额垫资，他特意向曾宪刚申明：“芬刚石场是两人合伙，需要两人意见一致才能签。至于狗背弯石场和曾家后山石场，则不用征求意见，愿意签就签，不愿意签可以拒绝。”

曾宪刚看到侯卫东的狗背弯石场签了全额垫资合同，也跟着签了。秦大江、习昭勇、田大刀随后也跟着签了全额垫资。

此时拿不到钱，田大刀冲动地道：“侯疯子，是你要签全额垫资合同，拿不到钱要负责任，供电站催款催得紧，你借点钱给我，先把电费付了。”

侯卫东生气地道：“田大刀，是你要签合同，关我屁事？我又没有拿刀子强迫你。”

习昭勇帮腔道：“田大刀，上当受骗自觉自愿，况且是你求着侯疯子帮你，说话办事要讲良心。”

田大刀虽然对人蛮横不讲理，却独怵习昭勇，见习昭勇发了话，也就闭了嘴。

朱兵见上青林众人争吵起来，心里好笑，道：“大家也不要抱怨，我查了账，沙益路修下来，各位都要发大财，如今就是稍稍晚一点拿到钱，咬咬牙撑过去，明年日子就好过了。你们一年赚的钱，我要干一辈子才挣得来，这样想，你们什么困难都不怕了。”

秦大江有意和交通局朱兵搞好关系，便道：“算了，曾局长发了话，大家只有回去再想办法，有话到饭桌上再说。交通局难得请个客，今天我们要好好敬一下朱局长。”

吃完饭，五人无心在益杨玩，便准备坐客车回上青林。五个人由于垫资太多，个个都缺钱花，到了车站，大眼望小眼，都不主动买车票，最后还是侯卫东面子薄，掏钱为众人买了车票。这一路上，五人都是心事重重，石场要维持运转，没有钱是万万不能。可是能借的钱都借遍了，而且每个人都在基金会贷了款，实在难有新的办法了。

侯卫东除了找家人以外，只有找蒋大力，可是上一次借了蒋大力三万，再次开口，实在有些为难。

回到狗背弯石场，他就把在狗背弯做工的三十多位村民召集起来，老老实实讲了现状以后，学着曾昭强的手法，道：“各位，你们在石场干了四个多月了，我从来没有拖欠过工资。如今交通局一分钱都没有付，我实在是没有钱了。这一个月的工资我只能打欠条，如果愿意干，明天就继续来上班，不愿意干的，就给我明说，我想办法也要将这个月工资付了，但是，以后你就不能在石场上班了。”

“这事不必现在答复，回去和家里头的人商量一下，愿意干的，等交通局付了款以后，每人每个月增加五十元的延误费。”

侯卫东信誉一直良好，在石场向来说一不二，村民们也很相信他。他们也看到了实际困难，大部分表示愿意继续干，只有少数村民担心拿不到工钱，没有当场表态。

基本解决了工钱问题，侯卫东又要开始为电费、炸药费等基本费用操心，这些都是必须拿现钱来支付的。为了筹钱，侯卫东明白了困兽是什么形象，更明白了一句话：“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却万万不能！”

回到上青林的第二天早上，侯卫东带着烦恼去了狗背弯。虽然没有钱，石场还得开工，因为沙益路工地等着要材料。

挖开土层就是厚实的石料，这些都是沉睡千年、万年甚至数十万年的不可再生资源，也是一块块躺着的人民币。

侯卫东坐在石场的最高峰，俯视厚实的石头，看着村民们忙碌着。明天就要去买炸药，而他钱包空空，居然连一天的量也买不起了，只能坐在高峰上发呆。

几位位于最高梯位的村民，正在撬一块被炸药震松的石块。一个小伙子猛地一用力，旁边一块小石从十米高的采石台上落了下去，碰在地面上，发出了轰的一声，地面不足五米处就有几个正在给货车上碎石的村民。

侯卫东吓出了一身冷汗，这石块虽然只有拳头大小，但是从十米台上落下来，若是碰中脑袋，被砸中人必死无疑。他的注意力一下就从缺钱问题转移到安全问题上。

几步冲下了高台,他把何红富拉了过来，道：“让底下的人全部离开，我们俩回去商量一下安全规则。”

狗背弯石场建好以后，侯卫东就把何红富请来当了副场长。侯卫东不在的时候，就由他全权代理。何红富正在算今天的采石量，见侯卫东满脸焦急，满不在乎地道：“疯子，今天不抓紧点，完不成定量。”

侯卫东摇头道：“以前采石台低，没有什么大问题，现在采石台越来越高，有十米以上了，如果不注意安全，只怕以后要出事。高台作业的时候，底下一定不能站人，工期再紧，我们也不赚这个钱。”

何红富仍然没有太在意，道：“上面施工的时候，底下小心点就是了，没有必要弄这么多规矩。”

侯卫东由于鼓动修了上青林马路，在村民眼里就增添了不少威信。何红富是上青林少有的读过高中的村民，出了名的利嘴。两人争论了一会儿，侯卫东见他毫不在意，脸色便严肃了下来，道：“这个不争论了，必须按照我说的办。”

他腰上的传呼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心里有事，就没有理睬，对何红富道：“遵守规定，规避风险，要给工人们讲清楚。他们打工为求财，别把命丢在里面了，如果丢了命，我们的罪过就大了。”

传呼机又响了起来，侯卫东的传呼机是中文传呼机，看了留言：“小佳已上山。”侯卫东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急急地道：“何红富，你给我盯着点，我的老婆大人来了。”

他又叮嘱了几句，便朝小院子飞奔而去。没有走多远，就在公路上看见一辆小车，正是赵永胜的那一辆。他此时心里全部装着小佳，见到书记的车也没有在意，继续走。

及时雨小佳

小车开到身边的时候，响了两声喇叭，随后停了下来。侯卫东有些奇怪：“赵永胜找我有什么事情？”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却不是赵永胜，而是小佳和另一位眼熟的年轻人。小佳的小卷发变成了直发，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

“小佳，你怎么来了？”

小佳道：“我的同事赵小军，他是赵书记的公子。今天正好有车到青林镇，我请了假就过来了。”

赵小军相貌和赵永胜有八分相似，他热情地握着侯卫东的手，道：“上青林公路是几代人的梦想，如今终于通车了。我听说过修路的经过，侯哥在里面起了关键作用，说实话，我很佩服侯哥。”

侯卫东暗道：“赵小军倒是一个自来熟，也很会说话。”他没有回应修路这个话题，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走之前也不来个电话。”

小佳脸上满是笑意，道：“赵书记的车正好要回青林，我是临时说起到青林。”

三人上了车，赵小军坐在前面，侯卫东和张小佳坐在后排。有外人在场，侯卫东和小佳也不好意思太过亲热，只是偷偷地握了握手。

司机小张回过头，道：“侯大学，上青林的公路修得不错，特别是上了山以后，没有什么急弯，跑起来很舒服，比下青林公路修得好。”

侯卫东虽然能和赵永胜一笑泯恩仇，可是那一次司机小张留给他的印象过于恶劣。对于小张的主动搭讪，他比较冷淡，只是想到小佳以后可能要坐他的车，就不冷不热地道：“公路是交通设计院设计的，当然有水平。”

小车回到了上青林场镇的小院子，三人下了车，赵小军对小佳道：“张姐，明天上午7点钟，我上山来接你，你和侯哥难得见面，我不当电灯泡了。”

小车离开以后，侯卫东和小佳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了星星之火。进了屋，侯卫东顺手把门关上了，小佳刚说了一句：“这小屋比以前整洁多了。”嘴巴便被侯卫东堵住了，两人如饥似渴地亲吻了一阵，小佳突然摸着了侯卫东的头发，叫了一声：“老公，你头发怎么这么多灰？”

侯卫东是从石场直接过来的，石场灰大，头发上自然就有一层石粉。他松开小佳，拍了拍头发，头发上立刻腾起了一层白灰。

小佳使劲掐了侯卫东几把，道：“快烧点水洗澡，太脏了。”

经过了刚才的拥抱，潜藏在侯卫东身上的“性趣”就如火药一样被点燃了。只是浑身石粉，别说小佳，自己也觉得难受，他就急急忙忙去烧水。

洗完澡，侯卫东回到寝室，迫不及待地将小佳抱了起来。小佳胸前鲜艳的蓓蕾，细腻的肌肤，纤细的腰身，修长的腿，以及熟悉的味道和声音，都让侯卫东心醉神迷。

激情之后，两人相拥在床上，小佳将头靠在侯卫东的手弯处，用手指在侯卫东腹部成块肌肉里划着方格，道：“赵小军说他爸爸答应调你到镇上去，这是一个好机会。”

小佳的头发就在侯卫东鼻前，其头发上淡淡的女人味道是侯卫东的最爱。他双手没有停着，在小佳的身上不停地游走。

“小佳，我又开了一个石场，事情太多，到了下青林镇恐怕照顾不过来，我暂时不想去。”

“老公，我觉得你走仕途才是正道，开石场或许能找些钱，但是因为开石场而耽误了前途，就得不偿失了。”

由于小佳对开石场一事有抵触情绪，侯卫东很少谈石场之事。这一次小佳上山，倒是一个相互沟通的好机会。

小佳为了照顾侯卫东的面子和情绪，尽量放缓语气道：“老公，如果还想在仕途上发展，就一定要下山，距离领导近一些，领导才能发现你的才能。如果下定决心要从商，在青林镇就实在没有意思，你完全可以到沙州来。”

侯卫东不愿意下山，找借口道：“书记赵永胜和镇长秦飞跃矛盾很深，这种情况下，我最好是躲远远的，尽量少掺和到领导的矛盾中去。前一段时间为了修路的事情，我跟秦飞跃走得相对近一些，赵永胜连借口都不找，就将我的工作组副组长职务免了。”

小佳道：“我只是提议，最终还得由你来决定。”

一夜缠绵，春光无限。早上，侯卫东带着小佳到姚瘦子的豆花馆子。出门之时，他拿出钱包看了看，道:“小佳，我现在穷得没有裤子穿，只剩最后六十元钱。”

“这是怎么回事?开石场虽然说赚不了大钱，也应该不会亏本，你怎么穷成这样？”

“这几年沙州都在修路，开石场还是很找钱，只是我们底子薄,为了扩大生产，又将全部收入投了进去。”他自嘲道,“现在变成了穷光蛋，明天要买炸药，我只有六十块钱，正急得要跳楼。”

芬刚石场距离场镇颇远，侯卫东带着小佳去视察狗背弯石场。

小佳现在是能和市长一级的领导同桌吃饭的人物，这让侯卫东很有些惭愧。狗背弯石场多少能增加侯卫东的自信心。

小佳极亲热地挽着侯卫东的胳膊，突然，她道：“我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

走在平整的公路上，侯卫东脚步顿了顿，道：“什么问题？怎么满脸严肃？”

“老公，你开石场投资也不小，如今遇到了大难题，居然都没有想到我。”说着说着，小佳开始眼泪汪汪，“这说明你心中没有我，我们本来就是相隔两地，信任是所有问题的前提，你这样做，让我很伤心。”

女人看问题的角度和男人不一样，比如一场战争戏，男人记住了血肉横飞的场面，女人关注的却是主人公的爱情故事。此时，侯卫东满脑子都是如何找钱应付危局，小佳却敏感地发现两人关系中潜在的问题。

侯卫东自嘲地道：“恐怕是自尊心在作怪，大学毕业时，我自认为是天之骄子，谁知参加工作以后，才发现天之骄子一钱不值。刘坤在县政府办公室混得风生水起，公招生任林渡也当了镇团委书记，我陷到上青林，一事无成。

“为了改变这个境遇，我这才大力促进修上青林公路，也就有了后来开石场之举。毕业前，我志向高远，从来没有想到会成为土老板。而成了土老板，意味着三年之期成了一纸空文，所以也不好意思向你提起这事，怕被你瞧不起，也怕丢了你的脸，你爸妈知道以后更不会同意我们的事情。”

侯卫东说得诚恳，小佳双眼不知不觉湿润了。她紧紧地挽着侯卫东的手，脸靠在他强壮的肩头，道：“我是你的女人，什么事情都不准瞒着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是说着玩的。这一次我原谅你，如果下一次还这样，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上青林处于大山上，向来偏僻闭塞，民风彪勇淳朴，很少有男女在公共场所手挽着手，路过的村民都好奇地盯着这两人。

“老公，想不到你的群众基础还真不错。这么多人都认识你，他们为什么叫你疯子？”

“修公路的时候，成天在公路上游来晃去，还做了许多可恶事情，就和疯子差不多。”侯卫东讲了请算命先生等故事。

小佳笑得弯了腰，道：“我们建委有不少从乡镇提起来的干部，都说乡镇干部要练就说大话、假话、狠话的功夫，现在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到了狗背弯石场，小佳原本以为就是几个人打石头的小石场，没有想到石场规模这样大，当场被镇住了。石场车来车往，人声鼎沸，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侯卫东骄傲地道：“这是狗背弯石场，是以我妈刘光芬的名义开的。另外一个石场叫做芬刚石场，是以我妈的名义与村干部曾宪刚开的。”

小佳暗道：“难怪老公对仕途进步不太上心，看来他想当企业家。条条大道通罗马，当企业家也不错。”作为场长夫人，她对这个狗背弯很有责任感，凭着这大半年跑建筑工地的经验，道：“我给你提个建议，石场是危险作业，最好给工人配一顶安全帽，增加一点安全系数。”

侯卫东夸道：“难怪我家小佳能调到建委办公室，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给我打传呼的时候，我正在和何红富商量安全规范。沙州有好几个大石场，你能不能利用职务之便,弄一套标准的规章制度？”

何红富正在犯愁，明天需要放炮了，可是炸药还没有弄来。他看见疯子和一个女子玉树临风般地站在高台上，三步并做两步上了高台，道:“疯子，明天一定要把炸药进回来，要不然就只有停工了。”

“这是狗背弯石场的副场长何红富。”侯卫东又介绍道，“这是张小佳,我家里那位。”

何红富道：“大嫂，欢迎到上青林，这里树多空气好，在大城市住久了，在这里正好洗肺。”

张小佳很有兴致地打量了何红富一番，这位副场长言谈颇为得体，也和她印象中的农村人不一样。她笑道：“什么大嫂，这是黑社会的称呼，你叫我名字，张小佳。”

何红富与张小佳说了几句，又直奔主题，道：“疯子，快点想办法，要不然明天真的要停产了。”

侯卫东苦笑道：“我只有六十块钱了，别说买炸药，等几天连生活费都没有了。”

小佳从大衣服里取出自己的钱包，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她道：“这里面有三千元，也不知够不够。”

侯卫东道:“算了，你这点钱投进去就是泥牛入海，起不了作用。”

小佳气愤地道：“交通局完全是霸王合同，按进度拨款是行规。”她指着挖了十米多的采石台，“这么大的量，应该给预付款。”

侯卫东摊了摊双手，道：“我们几个石场集体找过交通局，没有办法，交通局屁股大，我们几个小老板搬他不动。”

何红富又抱怨了几句，下去继续指挥装车。他是副场长，侯卫东给了他一千元的月工资，这在上青林是绝对的高薪，因此他在狗背弯石场尽心尽力，成为侯卫东最为倚重的得力干将。

侯卫东脸上皮肤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黑，他看石场的神态非常专注，如一头东北虎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老公要当企业家，就让他当吧。”看到了狗背弯石场，小佳认同了侯卫东的想法。她见到企业生产遇到了困难，也帮着想办法，问道：“老公，你还需要多少钱？”

侯卫东沉吟了一会儿，道：“前期投入了这么多，村民工钱、土地费可以暂时不出，有三万元，我就能撑得过去。”

“我们办公室柳大姐的老公是益杨工商银行的行长。我给她打个电话，看能不能想办法贷三万出来。”

两人站在高台之上，山风顺着石场向上刮，石场的一个工人眼尖，道：“你们看疯子在做什么，好开放哟。”

高台之上，侯卫东兴奋地搂住了小佳，使劲在她的脸上、额头上一阵狂吻。被小佳推开以后，他大笑道：“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赶快回去，你去给柳大姐联系，最好明天就把事情落实，免得夜长梦多。小佳，你是我侯卫东的福星呀！”几句甜言蜜语将小佳说得幸福得如花儿一样。

小佳和柳大姐在一个办公室，两人关系挺好，而且小佳极有发展前途。所以，侯卫东的贷款申请以极快的速度办了下来，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青林山的石头质量好，公路开通以后，很快就有了名气。除了沙益路的大宗生意以外，还有零星的客户主动上山，石场对这些客户当然概不赊账。也正因为如此，上青林山上的几家石场就断断续续地施工，勉强保证了沙益路的碎石供应。而侯卫东的狗背弯石场由于有了贷款支持，生产一直正常，成为保证沙益路顺利施工的功臣。

朱兵等人多次在不同场合夸奖了侯卫东，分管的李冰副县长和曾昭强局长都对狗背弯石场有了好印象。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上青林很快也被各有关职能部门盯上了。

派出所管着爆炸物品，也就卡住了石场的命脉。派出所秦钢带队，走遍了大小石场，表示支持、关心和慰问，顺便提了些订书订杂志、报销汽油费、治安费等要求。几个石场虽然心里不情愿，还是满脸笑容地答应了秦钢的要求。侯卫东有两个石场，更是受到了特别关照，除了常规费用以后，还答应赞助派出所一吨汽油。当然，这要等到交通局款子支付以后。

税务部门也登门服务，五家石场，只有芬刚石场和狗背弯石场办了正规税务登记。其他石场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和税务部门斗智斗勇。

管理矿山资源的国土局也派员上山，摸清底数以后，将五个石场老板全部请到国土局，先是宣讲政策，然后照章收费。这一下，几个石场老板已是头昏脑涨，叫苦连天。

侯卫东见国土局收费的法律政策依据充分，这费不交是不行的。唯一可以讨价还价的地方是石头资源的数量，石头大部分埋在地下，准确的资源数量就是一个伸缩性很大的数目。他在叫苦的同时，在资源数量上做了些文章。

转眼到了12月，经过大半年的奋战，沙益路也要结束了。侯卫东等人眼巴巴地盼着交通的款子，可是望穿了秋水，还是没有等到款子。曾昭强在12月底表态最迟在1995年春季就能拿到货款。

这是一个让人满怀希望的决定，也是一个让人快要崩溃的决定。

由于临近元旦春节，大工程快完了，侯卫东和曾宪刚商议决定：将芬刚石场停产。等到益吴路启动的时候，再开芬刚石场，零星小量的碎石，由各自独立的石场供货。

侯卫东趁着这个休息间隙，认真地总结了这大半年的生产。根据沙州市下发的规章制度以及狗背弯石场的实际情况，制定了《狗背弯石场安全生产十二规定》。规定要求每位上工的村民记熟，违反一次，扣钱十元，违反两次，扣钱五十元，一月违反三次，卷铺盖走人。

何红富天天盯在现场，他脑子灵，积累了不少经验。侯卫东虽然表面上多花了钱，但是请了一个得力助手，也就轻松了不少。货运量少的时候，他隔个三五天不去石场，也没有任何问题。

初至上青林的时候，侯卫东感到边缘化。一年过去，他在上青林变得超脱起来。

侯卫东偶尔打扫办公室和会议室，喝点热茶，看看报纸，想一想石场的事情，按时到镇财政所领工资。不时到曾宪刚和秦大江家里去喝些小酒，还跟着贺合全到比较偏僻的林子去打了几次野山鸡。

如果没有理想和追求，这种生活其实也还不错。

第八章  要理解领导话外的意思

认识社会大哥

侯卫东正与交通局刘维在益杨宾馆喝酒，就接到了项目经理梁必发的电话。

“卫东，你到新天地来，我介绍几个朋友。”

“我正在益杨宾馆喝酒。”

“你做石场生意，各种人都要认识。今天介绍一位大哥，少啰唆，赶紧过来。”梁必发很江湖地下了命令。

侯卫东这才赶到了益杨新天地酒店。刚下车，一位短发年轻人走了过来，恭敬地道：“你是疯子哥？老大让我来接你。”

此人神态和动作就如香港电影中的黑社会马仔，侯卫东心里存了几分疑惑。进门见里面是一张大桌子，足足坐了二十人。除了梁必发和工程部的人，另外还有几个神情陌生的年轻人。

梁必发满脸红光，挥手道：“疯子，过来坐。”他身边坐着一个神情有些阴郁的短发人，等到侯卫东进来，发了话：“老七，给疯子腾一个位置。”

梁必发身边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道：“疯子哥，里边坐。”

看到这种场面，侯卫东在心里打鼓，心道：“这是些什么人？”

梁必发端起两杯酒，道：“黑娃，这是我的好兄弟，疯子。”

黑娃是益杨县大名鼎鼎的人物，读高中时打架不要命，被开除以后就混社会，也算是益杨江湖上的一号人物。

“真是黑社会。”侯卫东心里很有些吃惊。

黑娃很有社会大哥的气质，道：“疯子是梁哥的朋友，那没有话说。今天第一次见面，换大杯。”

服务员拿了两个高脚玻璃杯子，黑娃倒了两杯酒，他举起一杯道：“第一次见面，喝大杯，加深印象。”

黑娃仰头喝了以后，几个光头年轻人就盯着他。侯卫东一咬牙，将这酒利索地倒进肚子。

两人的爽快，赢得满堂喝彩声。

在益杨宾馆，侯卫东已经喝了六七两白酒。这接近三两白酒喝下去，头开始晕眩了，也放松了警惕，很高兴地与众人喝酒。酒宴结束，梁必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疯子，上去。”

侯卫东迷迷糊糊跟着梁必发转着圈子。上了楼，梁必发将他朝床上一推，就关门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帮侯卫东脱下衣服以后，麻利地脱得精光，开始为醉倒在床上的侯卫东服务。

昏头昏脑的侯卫东突然感到胸腹中一阵排山倒海，他跳起来就找厕所。低头看自己赤条条的，刚拿起衣服，就控制不住自己，跪在垃圾桶旁边，一阵狂吐。

吐完之后，侯卫东头脑反而清醒了。这种香艳场面经历了数次，他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因此并不吃惊，头脑中立刻浮起了黑娃两个字。由于家中父兄都是公安，他深知黑社会沾不得，便将这个漂亮女子视若无物。

女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害怕的神情道：“黑哥打了招呼，如果没有陪好你，我要挨打。”

侯卫东不理她，穿上衣服，转身就走。

出了房间，见拐角处坐了两个黑衣年轻人。他们见侯卫东出来，便道：“疯子哥，这么快就出来了？”

侯卫东道：“喝得这样麻，在她身上顶来顶去，就是硬不起来，妈的，下次来耍。”

黑衣年轻人笑了几声，陪着东倒西歪的侯卫东下了楼，道：“疯子哥，有车送你回去。”坐上桑塔纳，侯卫东不愿意这些人知道他的去处，灵机一动道：“把我送到沙州学院大门。”

沙州学院沉浸在夜色中，绿树也只剩下剪影。隔了十几米，便有一盏路灯，在路面形成一个光亮的圆圈。学生们一如往常，在校园内穿梭，一对一对的情侣在树影之下或是牵手或是相拥。

侯卫东是以一个醉汉的身份穿行在校园内，脚步踉跄，酒劲不断往上涌。他在路边寻了一个黑暗处，扶着一株树就是一阵狂吐，惊起了树下一对情侣。女的道：“这人太没素质，你不准这样喝酒，否则不要你。”男的骄傲地道：“我是法政系的，怎么会干这种事情？”

吐完之后，侯卫东买了一板乐百氏。乐百氏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平时他是不喝的，今天喝起来觉得味道不错，他坐在石凳子上接连喝了四瓶。

坐了一会儿，感觉才稍好一些，他凭着感觉朝招待所走。路过小书店的时候，他头脑越来越迷糊，下意识就拐了进去。他随手抽了一本交通方面的书，打开去看却是花麻麻一片。

“侯卫东，你怎么在这里看书？”一个悦耳的女声响了起来。

侯卫东手中书没有拿稳，“啪”地掉了下去，他扶着书拒就弯下腰拣书，起来之时，胸口又是一阵酒涌，差点吐了出来。他抬起醉眼看了一眼，眼前是一位很安静的短发佳人。他直起腰，竭力保持着镇静，道：“郭兰，你怎么跑这里来玩？”

郭兰已经闻到了扑面的酒味，道：“我住在学院里面。”

“我是沙州学院毕业的，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家在里面，但是没有在沙州学院读书。”这些事，互相都说过，郭兰见他说话不清，知道他是彻底醉了。

“我知道你的父母是学院的，我考进沙州学院，你就考了出去，我毕业，你又回来了，看来我们两人总是擦身而过。”酒精上脑，侯卫东在美女面前开起了玩笑。

在最痛苦的时候，郭兰偶然接受了侯卫东的无意帮助。由于那一次经历，她对侯卫东一直心存好感，见他醉得不行，道：“你喝醉了，跑到学院里来干什么，快回家。”

“我家在吴海县，益杨没家，等会儿我住在学院招待所。”

“原来如此。”郭兰明白了为什么能在后面的舞厅遇见侯卫东，她两条眉毛弯在了一起，劝道：“你书都拿不稳了，快去休息了。”

侯卫东跟着郭兰朝外走，小书店门外有几步梯子，下梯的时候，他差点摔倒在地上。郭兰见他实在太醉，上前扶着他，责怪道：“喝这么多酒干什么嘛？走，我送你到招待所。”

“酒是好东西，古人说得好，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你有什么忧愁，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在组织部，当然体会不到我的痛苦。”

好不容易将侯卫东拖到了招待所，郭兰让他躺在床上，扯了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捂着鼻子将皮鞋给他脱下来，然后匆匆离开了。她回到家里，觉得自己也有一身酒味，洗了个澡，才将这难闻的味道去掉。

第一次安全事故

到第二天10点钟，侯卫东才从沉睡中醒来，醒来之时，愣是半天也不知自己在哪里，看到了桌子上的沙州学院招待所七个字，这才明白身处何方。他只能想起从桑塔纳车上出来的情景，进入学院这一段，他居然完全遗忘了。

“是谁送我进来的？”

服务员也是沙州学院教师的家属，她认识郭兰，此时毫不客气地打量了侯卫东一会儿，道：“你醉得走不动，是郭兰帮你订的房间。”

“郭兰，怎么是她？”侯卫东苦苦地想着昨天的事情，这一段时间如真空一样，没有丝毫踪影。他用力地拍了拍头，心道：“看来以后还是少喝醉，黑娃这种酒，更不能喝。这个梁必发，怎么跟黑社会搞在一起？”

正在这时，传呼机响了起来，侯卫东接过来一看，顿时跳了起来。这是一句短短的留言：“田大刀石场砸死人，速回，何红富。”

虽然不是自己的石场出了事故，却是上青林石场的第一次事故。侯卫东不敢怠慢，招了一辆出租车，匆匆赶回上青林。

到了小院，就见到满院子的人，这些人群情激昂，在院子里大吼大叫。好几个人认识侯卫东，抓住侯卫东就道：“侯疯子，你是政府的人，要给我们做主。”一些后来进院子的人，看见几个人围住了侯卫东，冲上来道：“打死了人，你他妈的还要跑？！”一个年轻人飞起一脚向侯卫东踢了过来。

有人喊：“这是侯疯子，打错人了。”

侯卫东扯过一位熟识的村民，道：“到底怎么回事？”村民道：“田大刀的石场砸死了人，一块石头从采石台上碰了下来，将刘家二娃脑袋碰开了花，当场就死了。田大刀说去找钱，跑了。”

侯卫东脸色苍白，暗道：“被我不幸言中，还是出了安全事故，幸好不是狗背弯。”他又问道：“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干什么？”

村民道：“田大刀的老婆住在这里，他们将刘二娃抬了过来，如果镇政府不解决，他们要将刘二娃抬到县政府去。”

侯卫东道：“田大刀石场是私营企业，又不是镇政府的企业，和政府有什么关系？”

那村民道：“他们不管这些，镇政府不管，就到县政府去。”

侯卫东拨开人群走了进去，一副门板放在地上，上面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那汉子浑身是血，特别是头顶上有一个大洞，足有拳头大小。石头把那汉子的头颅碰变形了，血肉模糊，颇为吓人。

一个半大孩子蹲在旁边哭，另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子，坐在一旁玩着地下的小石头。三岁小孩子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玩得津津有味。里屋传来一阵吵闹声，过了一会儿，几个女子拉扯着从伙食团的大门走了出来。池铭头发散乱着，鼻子被打破了，鲜血直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你们找田大刀，找我干什么，我又没开石场。”池铭不停地挣扎。

习昭勇脸色铁青，大声吼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有问题就解决，政府马上派人上来了。喂，不许打人！”

人群中传来一阵吼声：“她和田大刀是一家的，田大刀跑了，她要赔钱！”

高长江也在人群中，他高举着双手，道：“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干什么？不是刘家的人全部出去。二娃家里的，找点水给刘二娃洗洗，再找件新衣服换上。”

在习昭勇和高乡长的招呼之下，众人慢慢地朝外院退去。忽然，一阵惊天的哭声响起，刘二娃的母亲从外院冲了进来。众人一直瞒着她，可是这么大一件事情又怎么瞒得了！她得知了情况，发了疯朝老乡政府赶了过来。

进院以后，刘二娃母亲就扑在儿子身上。哭了一阵，她突然跳了起来，速度快得惊人，扑到了池铭身前，手一扬，用力地打了下去。

只听得池铭“啊”地叫了一声，脸上冒出了血花。

习昭勇冲上去，将她拉开，顺手将其手上的尖石头夺了过来。

侯卫东刚开始时发了一会儿愣，这时终于清醒过来。他看见池铭头上鲜血直流，大声道：“不要打人，打人犯法，把池铭带出去。”

除了刘二娃的母亲和媳妇，其他人吼得凶，动得少。此时他们见池铭满头是血，也不知伤得多重，便闪开了一条道，杨新春等人趁机将池铭扶了出去。

池铭一走，两个女人扑在刘二娃身上嚎哭，两个小孩也跟着大哭起来。

正在混乱之时，院子外面响起了几声喇叭声，晁胖子和企业办李国富等人走了进来。下青林镇有好几个煤矿，死人之事难免，企业办应对这些事情，有着相当的经验。

企办室主任李国富是干瘦的中年人，他跳上了一个石墩子，道：“我是青林镇政府企业办公室的李国富，受领导委托，来处理这件事情。事情已经发生了，肯定要解决，你们不要堵着大门，刘家的亲属先把人抬回去，找几个代表到小会议室。”

李国富在部队当过司号员，声音极为洪亮，一下就将乱哄哄的众人镇住了。他们一齐伸长了脖子，看着精瘦的李国富。

这时，何红富、曾宪刚等人都闻讯赶到了老乡政府小院子。这几人与石场有关，见田大刀石场出了安全事故，都暗叫侥幸。

何红富站在侯卫东身边，道：“疯子，你倒有先见之明，回去我们把安全规则再看一遍，让工人们必须背熟安全十二条。”

侯卫东正有此意，道：“光靠背条例也不行，我们要在石场上设一个安全员。只要石场开工，就要随时检查安全，安全要成为矿上的高压线，无论如何都不能碰。”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开始说怪话了：“真是想钱想疯了，连命都不要了，我就算是天天在屋里吃咸菜，也不到矿上去。”有的吼道：“让田大刀把赚的钱全部赔出来。”这些人见石场车来车往，虽然不知内情，也猜到石场老板肯定赚了钱，眼红起来。此时见石场出事，便幸灾乐祸地乱起哄。

李国富在会议室唱起了主角，道：“矿山企业死亡赔偿，县里面是有规定的，我给你们读一遍。”他取出一个发黄的小册子，念道：“矿山类企业工伤及死亡的赔偿标准，参照沙州市1993年标准制定……”

读完规定以后，家属就开始大吵大闹。刘家母亲哭道：“一条人命才值两万块钱，这是哪家的王法？”刘二娃媳妇则哭道：“办丧事就要花好几千，你们赔这点钱，让我们孤儿寡母以后如何生话？”

晁胖子分管企业和计划生育，这本是镇里两个美差，可是有利必有弊。近年来，随着企业增多，事故不断，去年下青林煤矿发生了一起重大透水事故，死了三人，他被县里记大过一次。今年煤矿企业倒还平安无事，石场却死了人。

李国富对这种事情见惯不惊，面对哭泣吵闹的刘家人并不退让，道：“遇到这种事情，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也深表同情，但是企业出事故，赔多少，政策都有规定。企业只能按照这个来赔，政府的责任是督促企业及时全额赔付。”

愤怒的刘家人已经忍耐不住了，刘老头使劲拍打着桌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我们不要钱，只要我娃，把田大刀交出来我和他算账。”

晁胖子道：“老刘，你要讲道理，我们是来帮你做工作，如果你这个态度，我们就不管你，你自己去找田大刀。”他威胁道：“刚才是谁打了池铭，如果造成了后果，要判刑。”

刘老头跳起双脚骂道：“我知道你们是官官相护，不把事情解决了，我就把娃抬到县里去。”

侯卫东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调解，心道：“老刘死了儿子，本就悲伤，晁镇长这个时候去威胁老刘，可能会适得其反。”

谁知，晁胖子发出威胁之言，刘家亲戚反而没有了语言。

晁胖子对刘老头道：“你这是无理取闹，不管你把人抬到哪里去，都是这个价钱。”他缓了缓口气，道：“你这个当父亲的，心肠也狠。自古讲究入土为安，你把刘二娃抬来抬去，让他走得不安心，这是何苦？”

刘老头被说到痛处，掩面呜咽。

就这样磨来磨去，很快过了6点，刘老头一家人最后还是接受了企业办的调解，赔偿价为两万六千元，钱款在两个月内付清。

“一条人命就值两万六。”作为石场老扳，侯卫东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是作为一个有同情心的人，一条人命的价格却让侯卫东感到心酸。

刘老头一家人抬着刘二娃，哭哭泣泣地回去了。

停产整顿

等到刘家人离开，晁胖子神情轻松下来，对李国富道：“通知发出去没有？”

李国富一拍脑袋，道：“哎，看我这记性，刚才忙着应付这一帮子人，完全忘了。”他看了周围一眼，道：“侯卫东在这里，田大刀跑了，习昭勇在楼上，那就只需通知秦大江和曾宪刚。”

等到工作组去出通知，李国富笑道：“晁镇长，工作是永远干不完的，趁他们还没有到，先把肚子填满了再说。”他又对侯卫东道：“侯大学，今天晁镇长上山，主要是解决石场的问题，你还是请个客，感谢下晁镇长。”

侯卫东爽快地道：“好，就到基金会那边去吃，我先过去安排。”

基金会旁边的小馆子是侯卫东、白春城这伙人的据点。老板听了侯卫东安排，飞快打开冰柜，提起大柄菜刀，菜刀如飞，很快就将一只冰得硬硬的鸭子斩成均匀的小方块。然后又倒菜油入锅，放上豆瓣、姜丝、黄酒等调料、作料炒香以后，将鸭块倒进去一阵爆炒，很快就香气扑鼻。

坐定以后，大家一阵狠吃，总算把肚子填饱了。晁胖子问道：“侯卫东，你是机关干部，怎么开起石场了？纪委有规定，干部不准经商办企业。”

侯卫东早就有所准备，道：“晁镇长，狗背弯石场的法人代表是刘光芬，具体管事的是何红富，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晁镇长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有想到要追究他的责任，道：“你别解释，这事大家都清楚，你小子打擦边球。”

等大家吃完饭，秦大江和曾宪刚也来到了老乡政府。会议室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侯卫东到了上青林乡，这还是第一次开夜会，凭直觉，他感到晚上开这个会不是好事。

果然，会议开始，晁胖子脸色就变得格外认真严肃，语气冰冷：“每年县里下给我们的死亡指标只有五个，都是给煤厂下的，谁知石场也出了事故。今年镇里安全工作又要被县里批评，田大刀石场的安全事故，我们必须好好总结。”

所谓死亡指标，是县政府在年初下给各镇的一个允许企业死多少人的指标。只要在这个指标以内，安全生产都算合格。青林镇有好几个煤厂，死亡指标是五人，这个指标从理论上说起来很无聊很荒诞不经。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这却是一个很实际的指标，也是一个得到大家认同的指标。

“现在我宣布镇党委、政府的两个决定。

“第一，从明天开始，上青林所有石场全部停产整顿，由企业办进行检查。什么时候符合安全要求，就什么时候恢复生产。哪一家企业符合要求，哪一家企业恢复生产。

“第二，为了杜绝出了事故就跑人赖账的现象发生，切实对工人负责，实行保证金制度。芬刚石场、狗背弯石场分别上交保证金三万元，秦大江石场、曾宪刚和习昭勇老婆的石场上交保证金两万元。一个月内，自觉到企业办去交清。一月之内不交清，停止供应炸药。”

这两个要求一说，侯卫东、秦大江等人就傻眼了。

秦大江瞪着眼，道：“我没有钱，镇里让交通局把款结了,我就交保证金。”

晁胖子同样身高体胖，也瞪着眼，道：“交通局不欠镇里的钱，我们凭什么去找交通局？”

曾宪刚叫苦道：“我们确实没钱，保证金晚几个月再交。”

习昭勇是以他爱人的名义开石场，他是派出所民警，向来不把晁胖子放在眼里，道：“交保证金是依照的哪一条哪一款？没有依据收钱，就是乱收费。”

晁胖子一时语塞，想了一会儿，威胁道：“你们不交保证金也可以，从明天起就停电停炸药。”

对于青林镇政府的决定，上青林石场老板们统一了应对之策：按要求停产，不交保证金。

上青林石场全部停产以后，沙益路立刻无米下锅，公路建设被迫停了下来。交通局副局长朱兵带着项目经理梁必发直奔上青林。

听说了缘由，朱兵道：“矿山企业出事故是难免的，不能因为出了一次事故，就将所有的石场关闭了。这好比小孩子做了错事，教育批评就行了，如果不分青红皂白统统杀掉，就太极端了。”

侯卫东委屈地道：“镇政府要停水停炸药，我们胳膊扭不过大腿。芬刚石场和狗背弯石场还要各交三万元保证金。朱局长，从沙益公路开工以后，我们上青林石场天天都在连轴转，没有停过一天，也没有得到一分钱，各石场都是贷款经营，实在没有钱来交保证金了。如果镇里强迫交保证金，石场真的没有办法进行生产了。”

梁必发最了解石场情况，打抱不平起来，道：“上青林几个石场都是贷款来生产，算是尽力了，局里应该付点钱。”

全额垫资是李冰副县长和曾昭强局长订下来的。朱兵作为副局长，自然不能随口乱说，道：“我马上到镇里去找秦镇长，无论如何也要恢复生产，狗背弯石场的安全措施最好，侯卫东要做好恢复生产的准备。”

侯卫东见事态果然如此发展，道：“朱局长一声令下，我立刻恢复生产。只是保证金的事情，请朱局长给镇里说说，如果能付点钱给我们，当然更好。”

朱兵一行人掉头下山。

由于马有财县长率领包括秦飞跃在内的十名镇长到山东寿光考察农业，镇里就只有一个老板——书记赵永胜。见面之后，寒暄几句，朱兵直奔主题，提出了恢复生产的要求。

赵永胜考虑了一会儿，道：“沙益公路是县政府的重点工程，我们肯定要支持。可是上青林石场才发生了安全事故，如果不进行整治，再出问题，谁也负不起责任。”

此时沙益路已是到了全线施工的紧张时期，工期拖延一天就多一天的成本。曾昭强给朱兵下了任务，无论如何也要保证碎石供应。朱兵道：“赵书记，矿山企业出安全事故是难免的，我们的安全措施只是将事故降到最低，所以县里每年才会下死亡指标。沙益路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李县长是指挥长，他指示一定要保证碎石供应。”

赵永胜靠着大班椅，沉吟了一会儿，道：“朱局长，这样办，我们派企业办到上青林去搞安全验收，安全达标的企业就可以恢复生产，不符合的还是要限期整改。至于保证金，倒是可以缓一缓。”他解释道：“这一次石场出了安全事故，田大刀跑得不见人影了。赔款只有政府垫着了，所以镇里强调要收保证金。”

达成协议以后，晁胖子和企业办主任李国富带了三人，跟着朱兵一道上山，通过检验，符合安全生产条件的就只有狗背弯石场一处。芬刚石场由于是合伙企业，虽然侯卫东极为重视安全事故，可是涉及投入，就不得不考虑曾宪刚的意见，安全措施不如狗背弯石场那么彻底。

最后经过协商，镇里同意狗背弯石场恢复生产，其他的石场进行整改。

随后的几天，狗背弯石场就被货车包围了。以前五个石场的车全部集中在了狗背弯，从狗背弯的料场一直到公路上，全是等待着拉货的大车。侯卫东将芬刚石场的机器和工人借了过来，加班加点地干，还是满足不了需要。

上青林的石头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质量在益杨县是数一数二，而且土层浅，开采成本低，价格相对便宜。施工方最喜欢用上青林的碎石，上青林石场突然供应不足，沙益路进展也就极为缓慢。

眼看着施工受到了影响，曾昭强亲自给赵永胜打了电话，将县长马有财也抬了出来。赵永胜只得同意让上青林石场全部上马。

除了田大刀石场，另外三个石场重新开工，狗背弯石场的压力顿时就减轻了。

哑炮

在热火朝天的生产中，1994年如黄鳝一样匆匆滑走，1995年也就如期而至。沙益公路进入了扫尾阶段，用石量大大减少。

1995年元旦，市建委组织游黄果树，小佳随团服务。

侯卫东只得守在工地上。如今，他将打扫办公室和会议室的任务早就抛在了脑后，拿着镇政府的工资，一心一意地干着私活。日子虽然潇洒，仕途上却毫无作为。

小佳毕业以后，一直都走得较顺，虽然她拒绝了步高的追求，步市长以及建委也没有给她小鞋穿。她在建委办公室的工作岗位上干得颇为顺手，被推荐参加了沙州市组织的妇女干部班，前途看好。

1月8日，小佳从黄果树旅游回来，晚上通电话之时，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回事，两人争执起来。仕途不畅是侯卫东的隐痛，被小佳说了几句，他的自尊心受了伤害，放下电话，难受了许久。

过了一个小时，小佳给侯卫东的中文传呼机留了言：“对不起，老公。”小佳的道歉让侯卫东更不是滋味，早上醒来仍然觉得郁闷。他早早地来到了狗背弯，狗背弯到处是灰尘和石头，却是他的领地，一切由他说了算。侯卫东在这里除了有利益以外，还有自信和尊严。

何红富见他来了，赶紧过来商量事情。

10点30分，忽然从石场外跑进来一个人，他惊慌失措地道：“不好了，秦大江石场出事了！”

青林石场用炸药的模式是用风枪打炮眼，将炸药装进炮眼里，再用导火索点燃来进行爆破。导火索有慢索有快索，遇到特殊情况，还有哑炮，最危险的就是这种哑炮。

秦大江石场有两个放炮员，一个有放炮证，一人的放炮证正在办理当中。今天当班的恰是正在办证的新手，他遇到了一个慢索，这个慢索也慢得稀奇，整整慢了二十多分钟。这个新手耐不住性子，认定这是一个哑炮，谁知刚刚走近哑炮，灾难便发生了。

这一次死亡事故更加惨不忍睹，放炮员被炸得血肉模糊，更准确地说，被炸得支离破碎。另外还有几人被飞起来的碎石炸伤，幸好这几人全是轻伤。

等到侯卫东跑到秦大江石场之时，石场已经围上了许多村民。侯卫东顾不得礼貌，不客气地将村民推开，冲进了秦大江石场。

秦大江如泥塑一样，眼神涣散，站在石场前。他的石场有二十多米高，石壁一层层切上去，站在下面感觉特别壮观，在他脚下有一段血淋淋的身体，头不在了，只剩下大部分的躯干。

前一次死人只是脑袋上有一条大口子，侯卫东的心理还能够承受。此时，见到血淋淋的尸体，他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吐完之后，他冷静了下来，对紧跟在身边的何红富，道：“你赶快跑到场镇邮政代办点，给企业办李国富打电话让他们赶快上来。”

村委会主任江上山也来到了现场，他跺着脚道：“到场镇抬一口棺木来，把蒋三收拾起来。”可是看着残体，无人敢上去收拾，最后，江上山和侯卫东两人趴在堆积成小山的乱石前，一边呕吐一边将蒋三身体的碎片收拢起来。

秦大江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侯卫东认识这个蒋三，他的两个哥哥都是蛮横之人。如果他们来了，秦大江恐怕无法应对。侯卫东拉着秦大江，沿着公路就朝下走，让他暂时待在何红富家里。

当侯卫东回来之时，蒋家兄弟正在石场发疯一样地寻找着秦大江。一个小时以后，企业办李国富就带着人来到了石场。

在乡政府召开协调会，吵着闹着，仍然将赔偿金谈到了两万六千。

三个月的时间，接连出两起安全事故，虽然不是群死群伤，仍然让县里极为重视，派了纪委、乡企局组成调查小组，到青林镇了解情况。由于被炸死的蒋三拿不出放炮证，这件事情就有些微妙，不单纯是安全事故。

镇长秦飞跃面对着调查小组，义正词严地道：“第一次发生事故的时候，我提出必须停产整顿。如果真的停产整顿，我相信这次安全事故完全能够避免，但是上青林石场并没有停产整顿。我们必须追究相关领导的责任，人不是韭菜，生命只有一次，决不能儿戏。”

其锋芒直指书记赵永胜，正是他同意上青林石场恢复生产。

第二次出事故，上青林所有石场终于被强行关闭了。

此时沙益公路已基本完工，交通局也就懒得管上青林的石场。

临近春节，村民们家家户户都杀了年猪，准备享受一年的劳动成果。在上青林响了大半年的爆炸声和风机声终于停了下来。

忙了半年，如今彻底空闲了下来，侯卫东无所事事，只觉上青林的日子无聊透顶。他的全部家当都在石场里，交通局挂着巨额钱款，他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富翁，可是身上所有的钱加在一起也不到一百元。手中无钱，他也就没有心思四处乱跑，耐着性子等待着镇里面发工资和年终奖。

侯卫东又回到了初到上青林之时的看报纸时光，唯一不同的是，每天10点过，肯定有村民请他吃饭。村民们为了表示好客，总是想方设法要让侯卫东吃好喝好。这一圈吃下来，侯卫东醉了无数次，达到了闻酒色变的地步。

侯卫东在山上逍遥自在，不理会书记赵永胜和镇长秦飞跃的龙争虎斗。这些事现在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赵永胜的日子并不好过，第一次停产以后石场隐患并没有得到彻底根治，就匆忙上马。虽然是迫于县政府重点工程的压力，可是“把关不严”的大帽子，还是扣在了赵永胜头上。

而且在第二次事故中，被炸死的放炮员没有拿到放炮证，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了。秦飞跃在县委分管组织人事的赵林副书记面前，多次提起这事。县里赵林副书记和镇里赵永胜书记，虽然五百年前是一家，但是两人的关系并不因为同姓赵而亲密。听了秦飞跃的话，赵林副书记对赵永胜有了看法。

俗话说：猪朝前面拱，鸡朝后面刨，各有各的办法。赵永胜到县城里跑了两天，然后回到镇里，继续主持镇党委工作。

在临近春节的时候，县里的处罚决定终于出来了：分管企业的晁杰副镇长被记大过。

镇里面除了责令秦大江交清赔偿款以外，还罚款一万元。这两项处罚，合计三万六千元，让秦大江欲哭无泪。

侯卫东为了秦大江的事情，数次找朱兵副局长汇报。局长曾昭强顺利完成了沙益路的修建，心情大悦，见秦大江的情况确实特殊，由交通局提前付了四万块货款，用来解决秦大江的赔款。

这一笔钱款对于秦大江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离开交通局财务室时，他用手撑住了侯卫东的肩头，这才下了楼梯。

朱兵知道田大刀无钱赔偿，已经被迫离家出走，便建议将田大刀的货款也支付一部分，曾昭强点头同意了。朱兵回到办公室，将这一个消息发给了侯卫东。

侯卫东知道田大刀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便让秦大江租了一辆出租车，他则直接去了池铭的老家。

池铭被打伤以后，脸上就留了一块伤疤。她请了半年病假回家养伤，养伤其实是暂时的，最主要的是躲债。一路问到了池铭家，敲了数遍，问了数遍，门才打开。池铭脸上有一块长长的伤疤，看上去颇为惊心。她见是侯卫东，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脸。

“赶快把田大刀喊过来，好消息，交通局提前支付四万元的货款。”

听说了交通局支付货款的请息，池铭紧绷着的脸明显松了下来，道：“快进来，刘家的人找到这里两次了。我真是怕了，赔了钱以后，再也不开石场了。”

池铭的妈妈胖得没有身材，相貌却很年轻，看上去还不到五十岁。她怒气冲冲地道：“幸好钱到了，要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前天刘家还来了人，被我提起菜刀赶跑了。这些人真是不讲道理，把池铭打得这么惨，我要去告他们。”

池铭道：“妈，刘二娃死得也惨，家属闹一闹，也情有可原。”

侯卫东接口道：“池铭，你的脸伤得这么厉害，算是破了相。你可以向法院起诉刘家，让刘家赔你的损失费，这种事情人证物证皆在，一定能胜诉。”

池铭闭上眼，时常会想起刘二娃脑袋上血淋淋的大口子，摇摇头道：“刘二娃死得惨，这事就算了。”

池铭母亲问道：“田大刀说交通局有十几万的货款，这小子是不是在吹牛？”

“我不知道田大刀给沙益路送了多少石头，不过肯定不止四万元。”

池铭母亲脸上露出笑容，道：“这样算起来，赔了两万六，还赚得到钱。”

池铭道：“还有工资钱没有付。”

池铭母亲道：“工资能有多少？看来这石场生意还可以做。过了春节，让田大刀还将石场开起。”

池铭不高兴地道：“听说秦大江的石场又炸死了一个，开石场太危险了，以后再不也开了。”

池铭母亲道：“你这个傻瓜，这么赚钱的生意，怎么就不做了？死了人怕什么，大不了赔钱就是了。”

池铭问侯卫东：“春节过了，你的石场怎么办？”

侯卫东道：“规范了安全制度以后，还是要开。”

池铭母亲道：“你看，别人多有头脑。池铭真是笨，找个丈夫没有工作，明明赚钱的生意又不想做。”

池铭这下是真的生气了，道：“妈，你乱说些什么？”

侯卫东谢绝了池铭的挽留，离开了池家。

回到家后，侯卫东到了秦大江家。秦大江见了他的面，道：“喝酒，不醉不准走。”侯卫东环顾左右，道：“钱给了吗？蒋家是什么态度？”

秦大江点了头：“我直接坐车到了蒋家，蒋家两兄弟看到我还凶得很，一听说给钱，立刻给老子端茶倒水，数了钱，挽着我的手又成了兄弟。他妈的，前几天还提刀要砍我，都是见钱眼开的人。蒋兄弟死得惨，便宜了这两个狗东西。”

见到秦大江轻松下来，侯卫东也跟着高兴。

秦大江顺利赔了钱，胆子又壮了起来，就琢磨着开工之事。

深度合作

1995年2月9日，侯卫东拿到了沙益公路的第一笔款，一共三十万，狗背弯石场二十万，芬刚石场十万。侯卫东付清工资以及其他杂费，还剩下六万。侯卫东算了算，他吃了一惊，剩在交通局账面上的六十七万元就是纯利润。

侯卫东暗道：“第一桶金被我挖到了？”

2月10日，侯卫东得到朱兵副局长的内线消息：“益吴公路益杨段也要在近期启动。”

狗背弯石场开始扩建堆料场和入场口，而其他石场都处于半停工状态。

16日，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侯卫东仍然泡在石场里，传呼响起，交通局朱兵留言：“在山上等着，我很快就过来。”

侯卫东拿到钱以后，原本想买一个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据说是新型的数字机，和老式模拟机相比，性能好得多。只是这种款型的手机太贵，和一台小型碎石机差不多了，他就有些舍不得。而且上青林山上信号不太好，买来也没有多大用处，纯粹是一个摆设，所以就仍然就用中文传呼机。

在狗背弯石场等了一会儿，见到两部车开了过来。第一部是一台进口车，侯卫东认不出是什么牌子，只觉得外观比桑塔纳流畅，车面亮晃晃的可以当镜子。第二部就是朱兵副局长的桑塔纳。

等到侯卫东走近，朱兵道：“曾局长来视察石场，考察益吴路的材料准备情况。你详细介绍一下狗背弯石场的情况，尽量实事求是，曾局长要听真话。”

与前一次开会时相比，曾昭强态度很和蔼，穿了一件灰色夹克衫，背着手，仔细察看了狗背弯石场的设施，还和蔼可亲地与正在加班干活的村民聊了一会儿天。

看完了狗背弯，又到了曾经出过事的秦大江石场。

由于沙益路结束以后，山上就没有大用户，小用户则是哪里便宜就到哪里进货。山上的小石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价钱杀得太低，秦大江石场就处于半停产状态，四处都是乱蓬蓬的片石和灰尘，一架损坏了的碎石机被丢在石场下边，给人感觉很不好。

曾昭强眯着眼睛，抬头看着十来米高的开采区，半天都没有说话，四处转了转，道：“去看田大刀石场。”

田大刀石场看上去更是触目惊心，整个石场依据山形展开，就像是一本对折的书。开采面接近二十米，坡度也特别陡，凭肉眼看，也能看出至少在七十度以上。

朱兵介绍道：“这个石场出了安全事故，顶台上掉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当场就将下面的工人砸死了。”曾昭强“哼”了一声：“你看他的管理水平，出事故是必然的，不出事才是怪事。”

除了狗背弯等几家大型的采石场，公路沿途还有好几家人也在挖山体的盖山，曾昭强指着这些人道：“石场门槛太低，这样下去，不知还要出多少大事。我要给县里建议，设定石场标准，达不到这个标准，一律不准办。我们以后挑选供应商，必须到实地看现场，现场管理不规范的一律砍掉，以狗背弯为标准，达不到这个标准的，一律不准进货。”他加重语气道，“交通部门一定要为老百姓的生命安全着想。”

侯卫东很有些受宠若惊，高兴之余，想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按经济学上原理，天下不会掉馅饼。曾昭强这样做，到底是何意？”

视察完石场，曾昭强道：“看了狗背弯和芬刚石场，我心中有数了，侯卫东不愧为学法律的本科生。今天由我请客，到益杨去吃狗肉，我知道有一家贵州特色狗肉，专门在夏天吃，而且只卖黄狗。”他兴致勃勃地道：“吃狗肉也有讲究，最好吃的狗是黄狗，其次是杂色狗，最难吃的就是白狗。这个道理我也说不清楚，是实践中总结出来的。”

侯卫东已猜到曾昭强肯定有事，跟着他上了车。上车之后，曾昭强不再说话，车内只能听到发动机轻微的响声。

小车从上青林回到了益杨县城，停在一家装修平常的狗肉馆。门口有好几个女服务员，见是曾昭强，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一个里间，司机就知趣地在外面抽烟。

闲聊了几句，曾昭强道：“现在国家政策变化快，淘汰国有企业是必然之路。我昨天听马县长说，要在明年将所有镇属企业转制，给乡镇松包袱。”

朱兵接口道：“益杨绢纺厂破产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嫂子早点从厂里出来，也是一件好事，绢纺厂工作太累了。”

他对侯卫东道：“曾局长的爱人是绢纺厂财务室的。绢纺厂破产后，嫂子在家里闲不住，准备到上青林搞个石场。你开石场有经验，嫂子开石场的事情，还得麻烦你。”

上青林公路开通不久，侯卫东最初想封锁办石场能找大钱的消息。可是明眼人实在太多，山上很快就办起了五家大石场，另外还有许多小石场。这些小石场根本不计较成本，将价钱杀得极低。侯卫东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现实，只得在经营和销路上下功夫。

如今交通局长将触角伸了进来，侯卫东敏感地意识到其中的机遇，拍着胸膛道：“曾局长，你放心，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曾昭强心道：“朱兵说得果然不错，侯卫东很会做人。”

朱兵拍了拍侯卫东的肩膀道：“找场地、与村里谈合同、找工人、办手续，这一整套事情全部由你来负责。石场办起后，严格按照狗背弯石场的管理模式来操作，绝对不能出事。”

“曾局长、朱局长，既然你们这样信任我，我就在这儿立下军令状，尽快把事情办好。”

曾昭强这才道：“这个石场是你嫂子和朱局长父亲具体管理。益吴路在7月份就要动工，争取新石场在6月份就能生产，把料备足。朱局长以后要对原材料把关，达不到生产标准的小石场，一律不能进交通局的笼子。”

侯卫东这才彻底明白：“这个新石场是曾昭强和朱兵合伙的。他让我跑前期工作，又不谈付钱的事，有点意思。”他想了想，提出了一个要求：“如果时间抓紧一点，上半年开工没有问题，为了加快进度，能否将货款再拨一点给我？”

曾昭强道：“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考虑了，我已经给财务室打了招呼，先将狗背弯石场的所有货款付了。交通局钱很紧张，狗背弯石场是最好的石场，可以特殊处理，只是这事你一定要注意保密。”

事情谈妥当，隔了两天，侯卫东跑了一趟益杨交通局财务科。高建科长早已得到指示，很快将狗背弯剩余的五十四万货款全部转到账上。至于芬刚石场的十三万货款，则要等到下一步再说。

朱兵的父亲朱富贵也与侯卫东见了面。朱富贵曾经担任过国有企业的车间主任，现在退休在家，身体看上去比朱兵还要结实。见面之后，朱富贵和侯卫东约定，先由侯卫东找好土地，谈价钱的时候，他才出面。

侯卫东翻来覆去分析了当前形势，决定出钱给曾昭强和朱兵修一个石场。其实这是送一台能生钱的机器给两位局长，他的想法很实际：“既然无法控制石场的竞争，就强强联合，形成垄断性的地位。”

接下来的十几天，侯卫东四处查看，在独石村又找到一处好位置。只是这个位置距离公路有三百多米，要修一条便道进去。

场地找好，侯卫东又与秦大江大体上谈好价钱，才把朱富贵请到山上，请他与秦大江谈占地以及修路协议。谈好协议，侯卫东将准备好的现金交给朱富贵，由他交给秦大江以及被占地的村民。

法律问题解决以后，朱富贵就下山了。

侯卫东出面请了二十几个村民，连夜突击修路，终于在春节前将大弯石场雏形弄好了。曾昭强夫人王英没有露面，只是工商执照上落着王英与朱富贵的名字。为了大弯石场，侯卫东总计投入七万五千六百元。建成以后，朱富贵正式接管大弯石场。

朱富贵很是客气：“侯老板，我手头暂时紧了些，等石场出了效益，我们再谈前期投资的事情。”

侯卫东道：“这些事先不谈，朱叔叔要先备好料，没有备料，生产紧张时，根本来不及。”

虽然花了钱，侯卫东心里却非常踏实。有了交通局两位局长撑腰，不愁货源，不愁收钱，只要生产正常，就等着数钱。

风起青萍

1995年底益杨要进行乡镇换届。这一次是县乡同时换届，人员变动很大。县里稍有级别的干部，在1995年初就开始未雨绸缪，开始考虑下一届去向。

青林镇赵永胜书记和秦飞跃镇长矛盾尖锐，他们两人的去向就格外引人注目。各种传言如春雨一般漫天飞舞。有人说，赵永胜要调到纪委去当副书记，秦飞跃当青林书记。有人说，秦飞跃要回乡镇企业局当局长，赵永胜继续当书记。还有人说，赵、秦两人搭班子的时候不团结，县里准备各打五十大板，两人各降半职，另行安排。

传言如兵法一样，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让人摸不着头脑。进入4月以后，又传出了“赵永胜调到科委任主任，秦飞跃出任青林镇党委书记”的消息，这个消息流传最广，影响最大。

侯卫东躲在石场成一统，哪管春夏和秋冬。由于狗背弯石场正在全力备料，他每天都忙个不停。他对青林镇领导的走向没有太大兴趣，毕竟，流言最佳的传播者和接受者都是那些无所事事之人。

4月，秦飞跃在上青林召开了安全生产大会。

开会以后，秦飞跃再三强调安全问题。关于安全问题，三个村的干部耳朵都听起了老茧，个个都不耐烦。所幸秦飞跃只讲了半个多小时，就让村干部发言，又混了半个小时，秦飞跃大手一挥，道：“大家都经过血的教训，我就不废话了。今天会议到此结束，我请大家喝点好酒。”

此语一出，众人轰然叫好。

酒是益杨平时很少见的汾酒，秦飞跃弄了两件，让村干部敞开肚皮喝。结果十五个村社干部加上秦飞跃、高长江、侯卫东等人，将二十四瓶白酒喝完。散场之时，秦飞跃趁着酒兴，与每个村干部都握了手，说了些亲热话。

临走之时，每位村干部还得到一套床单。

秦飞跃先与高长江谈了话，又与侯卫东谈话：“侯老弟，你这两年在青林镇干得不错，我很满意。如果年底换届，我要想办法让你当上企业办主任。”

此时，侯卫东心里雪亮一片：“秦飞跃已经开始为年底的换届选举做准备了。”

秦飞跃深知他与镇党委书记赵永胜不和，赵永胜很有可能在选举中使手段。他在上半年就开始为选举做准备，只要准备工作细，就不怕赵永胜暗算。

但是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他会意外出事。

4月17日，侯卫东从狗背弯石场返回老乡政府。刚刚走进院子，杨新春就兴高采烈地向侯卫东招手，道：“疯子，快过来，我给你说一件事情。”

侯卫东在山上一年多，早就和方方面面混得极熟。他来到杨新春的邮政代办点，一屁股坐在藤椅上，道：“今天有谁来找我？”他的宿舍已经安了程控电话，只是他平时多半不在家。因此，留给客户的号码就是杨新春的号，杨新春还专门拿了一个小本子记录电话内容。

杨新春没有拿电话记录本，一脸神秘地道：“镇里出大事了，青林镇在全县人面前出名了，你猜猜是什么事情？”

“不要吊我胃口，快说。”

杨新春口里啧啧有声，道：“今天我到政府拿报纸，听杨凤在说，秦镇长、晁胖子还有黄站长几个人，到望城山庄找小姐，被公安局逮到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秦镇长、晁胖子还有黄站长几个人，到望城山庄找小姐，被公安局逮到了。”

秦飞跃喜欢到望城山庄去耍小姐，这事侯卫东知道，他也曾跟着去过好多次。杨新春一说这事，侯卫东就相信了。

望城山庄偏僻隐蔽，很有背景，老板多次保证，公安局绝对不会清查此地。“真是夜路走多了要撞鬼。”侯卫东感叹了一句，慢慢却又觉得不对，“怎么会如此巧，刚好逮住了秦飞跃？”

杨新春兴奋地撇了撇嘴巴，道：“秦飞跃平时端着架子，人模狗样的，谁知是一个大流氓。”

这句话说得刺耳，侯卫东正色道：“道听途说的话不可信。我劝你一句，有些话不要乱说，小心祸从口出。”

杨新春也觉得失言了，就道：“我相信你，才说给你听。”

上了楼，高乡长从门口伸了一个脑袋，道：“侯大学，到屋里来，我给你说一件事情。”

“镇里出了事，刚才赵书记打电话到家里，说是秦镇长、晁镇长和黄站长嫖妓被公安局抓了。”高长江神情激动地道，“这一两年，城里到处都是歌厅，小姐多得很，不知将多少干部拉下了水。这一次青林镇连镇长都被抓了，出了大丑。县委县政府肯定会对青林镇的班子另眼相看，影响之恶劣，也不知多少年才能消除。”

侯卫东暗道：“秦飞跃到望城山庄去得太勤，这一次多半是被人做了手脚。”口里问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赵书记只是说嫖娼被抓了，让工作组注意掌握情况，不准工作人员议论此事。工作组要督促各村正常开展工作，绝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青林镇的发展。”

侯卫东心道：“赵永胜这个电话一打，秦飞跃的名声也就算毁了，难以在青林立足，更别说与赵永胜争名夺利。”

虽然大家都说要保密，但是这个消息就如破堤的洪水，很快就在上青林传开了。秦大江、曾宪刚等人都打电话来询问，侯卫东一概回答：“不清楚”。虽然他也对此事很好奇，但是他不想掺和在赵、秦两人的斗争中，压着好奇心，尽量不去打听不去议论此事。另一方面，他每天事情多，忙忙碌碌的，也没有时间去关心这些事情。

三天以后，事情真相也就出来了。

4月16日，秦飞跃在镇里召开了部分企业工作会。然后秦飞跃、晁胖子、黄卫革、周强、杨家福等人就坐车回到益杨城，就到了望城山庄吃喝玩乐一条龙。平时秦飞跃喝了酒，总要找山庄最漂亮的小妹来按摩，顺便亲热一番。那天由于才向老婆交过公粮，没有多少性趣，几个人就在棋牌室打麻将。

晁胖子性趣浓，找一个新来的小妹灭火。正在做活塞运动之时，被派出所民警抓了一个现行。

秦飞跃侥幸地躲过一劫。但是，上班时带着手下打麻将，副手在不远处嫖娼，这事无论如何也不好解释。他被县纪委找去谈了话，回来向县府办交了病假条，离开了青林镇。

不久，益杨县委对青林镇领导嫖妓事件作出最终决定：青林镇政府秦飞跃同志由青林镇调至开发区工作；青林镇晁杰同志党内记大过。随后，青林镇人大主席团召开代表会议，免去秦飞跃镇长职务，免去晁杰副镇长职务。农经站黄卫革，则被免去农经站站长和基金会主任一职。

这个事件中，最惨的就是晁杰晁胖子。因为石场安全生产事故，他被记了大过。时间不长，又因为嫖娼事件，被免去了副镇长职务。要想东山再起，只怕难上加难。

关于嫖娼一事，晁胖子被捉了现行，只得自认倒霉。秦飞跃最喜欢到望城山庄，和女人睡觉也是常事。但恰恰就是在出事当天，他突然对女人没有了兴趣，非要跑去打麻将。结果只有他晁胖子一个人被公安民警当场捉获。

他至今仍然记得很清楚，一位嘴唇还长着细细绒毛的年轻公安民警，最多不过二十出头，毫不客气地用警棍抽打了他的光屁股。虽然只打了两棍，也并不重，但是痛楚却永远留在了晁杰心中。很多天以后，他耳边都时常回响着警棍打在屁股上的“啪啪”声。他作为副镇长的尊严，被这两棍击得粉碎。

在这一次嫖妓事件中，公安民警在中午时间突查望城山庄，厉害得就如神兵天降一般。晁胖子就怀疑有人从中使坏，目标可能是秦飞跃，而他本人不过运气太差，成了替罪羔羊。至于谁串通公安，用屁股猜都清楚。赵永胜是秦飞跃最大的敌人，也只有书记才有能力调动公安。当然，晁杰的所有猜测都拿不上台面。他原本有比较严重的脂肪肝，就到县医院开了病假条，请了长假。

这一次事件也有受益者，粟明原本是镇党委委员、副镇长，如今就暂时主持政府工作。而上青林代办点白春城，被任命为农经站站长，正式下山任职。

秦飞跃灰溜溜地出局，赵永胜掌握了青林镇的绝对权力。

秦飞跃对侯卫东一直挺不错，先是提议让他到计生办工作，后来又带他去见了县长马有财。念着这点好处，侯卫东特意到了益杨一趟，买了四条好烟，去看望困守家中的秦飞跃。

秦飞跃出事以后，青林镇政府只有两人到过家里，一是副镇长粟明，另一个就是侯卫东。这让秦飞跃很意外又很感动，晚上留侯卫东在家里吃饭，特意开了一瓶85年的茅台。喝到后来，秦飞跃透露，县里准备成立开发区。他担任筹备组副组长，组长则由县政府一位副县长担任。

侯卫东离开之时，秦飞跃将他送到家门口，道：“真是日久见人心，侯卫东不错！开发区挂牌以后，要进一批人，你如果愿意到开发区，到时跟我说一声。”

听到这个消息，侯卫东暗道：“看来好心有好报，这次算来对了。”

6月9日，又一个受益者浮出水面。组织部肖兵给赵永胜打了一个电话，说是经过县委研究，准备给青林镇任命一个镇长助理。此人是县政府综合科副科长、李县长的秘书刘坤。

6月11日，高长江接到通知：“赵永胜要到独石村调研，请高长江和侯卫东到独石村参加调研。”

赵永胜从汽车上下来，见独石村的村干部、高长江、侯卫东都在门口迎接，很满意。他扶了扶将军肚子，脸上的七星北斗露出些笑意，道：“秦大江，你怎么晒得跟包公一样？”秦大江嘿嘿一笑，道：“这是没得屁眼法，要找钱维持生活，只得天天去到石场晒太阳。”

他和村干部说笑了几句，表情郑重起来，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位新领导，这是镇长助理刘坤，从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科调到我们青林镇的，以后分管企业和计划生育工作。”

然后一一介绍村干部给刘坤认识，当介绍到侯卫东时，赵永胜简短地说了一句：“这是上青林工作组副组长侯卫东。”刘坤主动伸出手，笑道：“侯卫东，你好，以后要多多支持工作。”

刘坤又对赵永胜介绍道：“我和侯卫东是大学同学。”

赵永胜“喔”了一声，道：“侯卫东，你的同学都当上镇长助理了，你还要努力。”自从知道侯卫东女朋友张小佳是市建委红人，他一直在弥补与侯卫东的关系，见面总是有意无意地找些话说，一改往日的冰冷态度。

侯卫东心里颇不是味道，更有许多不服气，却无处发泄。

大家坐进了独石村的会议室，这间会议室类似于教室。讲桌的位置安了两张桌子，赵永胜居中而坐，刘坤位于其左，唐树刚位于其右，侯卫东和村里的干部坐在下首。

“今年的农业税，独石村增幅排在前几名，这说明村干部是有战斗力的。”赵永胜充满了自信，说话时还用了几个手势。

刘坤低着头，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神情很是严肃。他的头发梳成三七的偏分，还用了摩丝，很亮很整齐。

侯卫东抽起一根红塔山，无意中吐出一个烟圈，在众多烟雾中袅袅地上升，又在接近屋顶时爆裂。在他的目光中，赵永胜的嘴不断地开开合合，说出的话就如上青林的山蚊子一样，在屋里飞来转去。他用手拂了拂脸，似乎这样就能将蚊子赶走。

赵永胜终于讲完了，以后就轮到了刘坤，侯卫东立刻将耳朵立了起来，心道：“两年时间，刘坤到底有多大的进步？”

“我叫刘坤，以前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经组织安排到青林镇工作，能和大家在一起工作，是我的荣幸。”说到这，刘坤特意停了一下，看了对面的几位村干部，又道，“我从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在机关工作，没有在基层工作的经验。在基层工作上，你们都是我的老师，我一定要向在座的各位多学习，希望你们不吝赐教。”

听了开场白，侯卫东不得不承认，刘坤的开场白很是得体。“这个家伙，确实有了进步。”得出了这个结论，侯卫东心里就有了一些失落。

“赵书记让我分管计生和企业办，我一定尽心尽力，将分管的事情做好。上青林具有资源优势，通了公路就如虎添翼。我在这里承诺，三年之内，将使上青林企业更上一层楼，使青林镇成为益杨县的工业强镇。”最后几句话，刘坤将掩藏在内心深处的骄傲与自信表达了出来。

赵永胜微微皱了眉，暗道：“刘坤这话说得太满了，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见面结束，接下来的节目自然就是喝酒吃饭。秦大江搓着手对赵永胜道：“今天家没有泡豆子，吃不成豆花，刘助理是第一次来，我们就到镇里去吃饭。”

赵永胜摆摆手，道：“工作餐不吃馆子，你家堂客的菜弄得好吃，老规矩，吃土鸡，喝梅子酒。”

众人来到了秦大江家里，秦大江原来安排在场镇吃饭，家里没有什么准备。秦大江的老婆就到后山捉了一只鸡，宰了，在炉灶加了几把大柴，用大火一阵猛冲，很快香味就透了出来。

在等待吃饭的间隙，几人就在外面打起了很是流行的双扣。赵永胜和刘坤结成对子，对阵秦大江和江上山。

侯卫东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屋檐下喝着益杨新茶。这种明前茶，虽然名气不大，味道却很实在。喝着茶，侯卫东抬头看青林山顶，山高云淡，气象万千。

等到鸡汤的香气扑鼻而来，大家也真饿了。

秦大江堂客不好意思地道：“赵书记要来，秦大江又不早点说，早点给我说，我就用瓦罐来熬，味道好得多。”

众人围坐在一起，秦大江的酒量在青林镇属于魁首之类。他今天拿出了大盆的梅子酒，准备按照上青林的规矩，将初次上来的刘坤喝倒。

赵永胜是土生土长的地方干部，清楚秦大江的心思，却并不阻止，他也想看看刘坤的酒量以及喝酒时的表现。俗话说，牌品看人品，酒风看作风。话虽糙，却是经过检验的道理，赵永胜深信之。

在他的暗示和纵容之下，独石村诸干部向刘坤发起了进攻。

梅子酒是上青林的农家酒，度数不高，估计不到三十度，入口甚淡。刘坤被村干部围攻一圈以后，感觉有些醉意了，他用手捂着大酒杯，无论秦大江等人怎样巧舌如簧，他也不肯就范。

秦大江举着酒杯，劝道：“上青林的规矩是上山三圈酒，只要是新到上青林，都要这样喝，你才喝了一圈。”

赵永胜在旁边道：“我来当裁判，刘坤只有一个人，上山三圈酒就免了，他再喝六杯，就算完成了任务。”

秦大江等人起哄道：“按照赵书记说的办，我先和刘镇碰一杯。”他端起两杯酒，站起来递给刘坤，刘坤满脸通红，不断地摇头，就是不肯接酒杯。

推辞了许久，秦大江就有些恼怒，道：“刘助理是领导，但是不能破坏上青林的规矩。”刘坤想到将来的选举，只得喝了。

侯卫东坐在一边，没有发起战争，也没有劝解。他初到上青林之时，曾经数次被抬回宿舍，这个记忆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江上山接着又开始敬酒，这一次刘坤坚决不喝了。江上山还是老策略，三说两劝，刘坤还是喝了。

第五杯时，刘坤端着酒杯对侯卫东道：“我们同学一场，你帮我喝一杯。”

侯卫东岂肯接招，道：“这是赵书记定的规矩，我怎么能喝？”刘坤见侯卫东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心道：“侯卫东现在就是一个普通干部，叫你喝杯酒，是给你面子。”嘴上道：“侯卫东，耿直点。”

江上山在一旁起哄，道：“刘助理，这是赵书记的章程，你必须得喝，不能拿给侯疯子。”

侯卫东并非普通的机关干部，而是身有几十万现金和两个石场的干部老板，和曾昭强、秦飞跃等领导保持着密切关系，与初到青林时的窘困大不一样。他笑呵呵地端起酒杯，走到赵永胜面前，道：“赵书记，敬你一杯酒，感谢你对上青林工作组的关心。”

赵永胜也不推辞，和侯卫东碰了一杯。

侯卫东喝了酒，道：“我出去方便一下。”放下酒杯，转身就离开了酒席。

刘坤见侯卫东不接招，最后还是将六杯酒喝了下去，很快就醉倒了。

跟着赵永胜来到独石村，刘坤大醉一场，睡了一整天。醒来以后，别说闻得酒味，就算是提到酒字，他都想呕吐。但是赵永胜要求他在两个月之内，将青林镇各村跑完，尽快熟悉青林各村人事，为年底的选举做好准备。

日子波澜不惊，如水流去，刘坤开始了在青林各村的醉酒之旅。

青林镇属于益杨最偏僻的乡镇，交通不便，民风淳朴，好酒之风甚烈。对于新来的镇长助理刘坤，大家很热情，而表达热情最好最直接的方式当然是喝酒。这一圈走了下来，让刘坤苦不堪言。

醉了无数场以后，刘坤酒量仍然不见起色。最后他实在是怕了，开始推杯，同时减缓了到各村的频率，到了8月，还剩下六个村没有去。

在工作上，刘坤正式进入了角色，他名义上是镇长助理，实际做的是副镇长的工作，分管着计生办和企业办。赵永胜的意思是让他通过这半年的实际工作，尽快融入青林镇，粟明等人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再遇计生难题

1995年8月6日，烈日如火。上青林气温达到了三十八度，除了石场仍然在开工，绝大部分上青林的村民都躲在家里，扇着蒲扇，或是吹着电扇。中午在室外基本上见不到人影。

上青林场镇，已经出现了两台家用空调，侯卫东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交通局终于在1995年6月初将沙益路的材料钱支付了大半，上青林的几个石场老板都拿到了十来万。习昭勇在侯卫东寝室尝到空调的滋味以后，钱一到手，就到益杨拉了一台空调回来。打开空调当天，他和老婆在空调屋里数了一遍开石场赚来的十来万票子。数完之后，两人情绪很高，就在空调屋里欢喜。尽管是烈日炎炎，屋内却是一片清凉世界，翻来覆去折腾半个小时，并不烦热。完事以后，习昭勇盖着被单享受着生活，从内心发出感慨：“有空调真好。”

他老婆接口道：“有钱才是真的好。”

上青林工作组的麻将场合也在发生变化。以前战场开设在李勇家中，习昭勇安装了空调以后，也自然就搬到了空调屋里。

侯卫东虽然和工作组干部、村社干部很熟，但是他向来不喜欢众人聚在自己寝室里打牌。在他的心目中，这一间能拉上窗帘的房子，是属于自己的一块净地，躲在其中，可以暂时从世俗纷争中超脱出来，享受独处的乐趣。另一个原因，这是他和小佳的爱之巢，若是由着这些粗汉们抽烟吐痰，就会破坏这屋里曾经拥有的温馨和浪漫。

8月6日中午，刘坤和计生办黄正兵带着计生办的同志到了上青林。这一段山路，虽然树荫浓密，仍然让每个同志都流了一盆汗水。段洪秀的后背完全被汗水打湿，贴在背上，乳罩的印子清楚地显现了出来，惹得黄正兵看了好几眼。

侯卫东上午到了石场，中午在空调房间里享受着生活。

电视里正在演《东边日出西边雨》，在缺乏娱乐的上青林，看电视是重要的娱乐生活。更何况女主角个个都很漂亮，侯卫东是一集不落地看了所有剧集。

正在精彩处，高长江的喊声很不合时宜传了出来：“侯老弟，到楼下开会。”

“这么热的天，是哪个疯子要开会？”侯卫东换上较为正式的短袖衫衣，就到了会议室。计生办段洪秀站在门口，见到侯卫东过来，便笑道：“快点，刘镇在里面。”

刘坤坐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满脸严肃。

侯卫东没有上前寒暄，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曾宪刚和唐桂元也来到了会议室。曾宪刚坐在侯卫东身边，道：“我也准备去买个空调，这天热得让人没法过。”

侯卫东看到曾、唐二人来，问道：“今天是什么事情？”

曾宪刚点头道：“刘奔媳妇怀了二胎。”

侯卫东皱着眉头道：“就是田大刀石场刘二娃的大嫂？”

曾宪刚点了点头，道：“刘二娃死了以后，刘家人就想多生娃儿。刘二娃他妈发了话，如果哪个敢来抓二胎，她就要喝农药，这件事情棘手。”又道：“我这个村主任也不想干了，专心把石场搞好，村主任那一点工资算个屌！”他是第一次拿到如此多的现金，村主任的微薄收入就没有放在眼里。只是村主任的职务在开矿之时很有用处，冲着这一点，曾宪刚这才依然干着村里的工作。

刘坤还没有将各村干部全部记熟，他叫得出唐桂元的名字，曾宪刚的名字就记不住了，他扭头问一边的黄正兵，道：“人来齐没有？”

黄正兵知道刘奔媳妇事情不好办，低声道：“还是要把派出所习昭勇喊来。派出所不出面，事情闹大以后恐怕控制不了。”

刘坤放下手中的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秦所长说上青林习昭勇办事能力很强，就让他跟我们一起行动。”

黄正兵道：“习昭勇脾气怪，一般人喊不动，恐怕要你出面才行。”

刘坤笑着道：“黄主任，你是计生办老主任，方方面面的工作要抹平才行。每件事情都要我去办，那干脆让我来兼任计生办主任。”

黄正兵是老资格计生办主任，在镇里算是说得起话的人物。听到刘坤半是玩笑半认真的话，心里颇不舒服，他不便当场发作，道：“我马上到楼上去请他，如果请不动，还是要你出面。”

“高乡长，我们两人去找习昭勇和田大刀。”黄正兵知道田大刀性子野，自作主张加上了田大刀。

高长江浑身大汗，摇着蒲扇，道：“黄主任和习昭勇也是老交情了，自己去说就行了，何必将我拉上？”黄正兵却不由分说地拉着高乡长的胳膊，道：“老乡长，你面子大，出面说说。”

高长江对黄正兵道：“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喊习昭勇办事，侯卫东最稳当，你让他去喊。”黄正兵认为高乡长在推托，笑道：“老乡长，不要谦虚，还是我们两人一起去。”

习昭勇正在和李勇、田大刀、郑发明等人打麻将。李勇被人叫去开会，麻将场子就散了，三人取了扑克，诈起了金花。

听说要去尖山村逮大肚皮，习昭勇摇头道：“局里有规定，必须要按规定出警，抓大肚皮的事情，更是在严格禁止的范围之内。”

高长江道：“你不动手，只在旁边站着。”

此时户外烈日如火，屋内清凉如秋。习昭勇一味推辞，经过黄正兵和高长江轮番相劝，他才松了口，道：“我们先说好，我和田大刀就在外面站着。”

黄正兵连忙道：“可以，但是他们要动粗，你就要出面了。”

上一次出事故，田大刀跑了路，直到交通局给了钱，他才回来。有了经验教训，他仍然在派出所挂名当联防，这个身份对村民还是挺有威力的。他突然道：“是哪一家的大肚皮？尖山村的吗？”他知道刘奔媳妇怀了二胎，听习昭勇答应出面，就想证实是哪一家的大肚皮。如果真是刘奔家的，他绝对不会去，上青林石场死的第一个人是刘奔的兄弟。虽然赔了钱，他总觉得欠刘家一条人命。

“是刘奔家媳妇。”

田大刀态度坚决拒绝道：“这事我不能去，刘家对我的意见很大。我去了以后，是火上浇油。”

习昭勇听说是刘奔家的，也打定主意不去。上一次石场事件，他作为上青林的民警对刘家又是哄又是吓，才勉强控制了事态。刘家死一个儿子，想多生一个孙子，虽然是违法行为，却也是人之常情。

会议室，刘坤绷着脸坐在台上。侯卫东、李勇、曾宪刚和唐桂元以及计生办的李辉、段洪秀坐在下面，大家冒着汗水，大眼瞪着小眼。

段洪秀坐在侯卫东的后面，道：“侯大学，你开石场赚惨了。上青林场镇只有两台空调，就是你和习公安。”侯卫东道：“我帮人打工，赚些小钱，又是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人不饿，所以才能买个空调来超前享受。”

段洪秀不满地道：“侯大学真是假打工，我有个表哥就在尖山村，想到你的石场来上班，开个后门？”

“尖山村曾主任开得有石场，何必舍近求远？”

“他家在尖山村和独石村的边上，距离你的石场还要近一些。”其实真实原因是狗背弯石场工作条件最好，安全系数高，工资又能及时兑现。只是曾宪刚就坐在侯卫东身边，段洪秀不好说出来而已。

侯卫东看着刘坤一本正经坐在主席台上的严肃样子，暗道：“赵永胜和秦飞跃在开会之前，总要和大家随便说几句，打打招呼，开开玩笑。刘坤把架子端得高高的，表情严肃得就如在主持政治局会议，这表明他内心并不自信。”

等了一会儿，还没有见两人下来，刘坤坐不住了，道：“侯卫东，你去看看，他们怎么还不下来？”

知道是捉刘奔媳妇，侯卫东断定习昭勇和田大刀不会去，道：“不用看，黄主任很快要下来。”

刘坤见侯卫东坐着不动，心中便不高兴，道：“你去催一催他们。”

这时，黄正兵推门进来，他走到刘坤身边，耳语几句，刘坤脸色就变得很难看。派出所民警明显不给面子，可是面对地位超然的民警，他强压住怒气，道：“算了，不来就不来，黄主任，把情况给大家讲一讲。”

等到黄正兵把基本情况讲完，刘坤道：“这一次行动，由计生办黄主任负责指挥。尖山村的村干部和驻村干部配合，趁着天热，村民都在家里休息，悄悄地将李树英带下山。”他说完，又用目光巡视了众人，见众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道：“走吧，现在就去。”

众人就往外走，侯卫东跟着出了门，径直往二楼上走。黄正兵一把拉住他，道：“疯子，你朝哪里走？跟在我身边。”

侯卫东除了是修路疯子以外，还有着勇敢的名气。他数次协助镇里搞突击工作，屡有出色表现，而且在上青林很有影响力，说得难听一些，他说的话比一些镇领导还要灵。这种能办事、会办事、肯办事的三办人物，各个科室自然都争着要。侯卫东没有能调入计生办，让黄正兵惋惜了许久。

侯卫东道：“刚才刘助理讲得很清楚，这次行动由计生办和尖山村干部共同参加。我现在不是驻村干部，似乎没有安排我参加行动吧？”

黄正兵抓住侯卫东不松手，道：“刚才是刘助理忘记说了，你的任务是盯着刘奔，不让他动手。”

曾宪刚在一边劝道：“疯子，一起去，晚上到我家里喝酒。”

黄正兵低声道：“刘助理才到镇里工作，没有经验，你跟着我去，到时帮着镇住场面。”

在侯卫东初来之时，黄正兵曾经想调他到计生办。虽然事情阴差阳错没有办成，侯卫东还是记下了这笔人情，他点头道：“黄主任发了话，我就去。刘奔家里的情绪很大，行动时要注意方法。”

刘坤坐上了汽车的副驾驶位置，车是老式的长安车，没有空调，热如蒸笼，上得车来，汗水立刻喷了出来。他见黄正兵还在和侯卫东说着什么，道：“快上车，别磨蹭了。”

除了司机，长安车能坐五个人。而此时计生办有四个人，加上侯卫东、村干部曾宪刚、唐桂元、村里计生专干刘玲，总共就有九个人，车里挤得如沙丁鱼罐头一样。这时候，当领导的好处就显现出来：刘坤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没有人和他挤，车子一动，最先享受凉爽的车风。

李辉被挤得变了形，他在车上道：“听杨凤说，刘镇和疯子是同学，疯子，是不是啊？”侯卫东笑道：“我们是大学同学。”段洪秀接嘴道：“现在刘镇分管计生，干脆你也到计生办来。”

听着众人的对话，刘坤很有成就感，道：“我和卫东不仅是同学，我们还在一个寝室住了四年。我的女朋友段英和卫东的女朋友张小佳是同寝室的同学。”

段洪秀高兴地道：“刘助理，既然这样，就调侯疯子到计生办。”

到了尖山村办公室，车子停了下来，黄正兵安排道：“李辉和曾宪刚两人去堵后门，唐桂元去做思想工作，刘玲和段洪秀准备带大肚子李树英，李勇、侯卫东就负责盯住刘奔。”

明确了任务，一行人就急急地前往刘奔家中。刘坤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行动，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他心中无数。

看到竹林之中的石房子，唐桂元就对刘坤介绍道：“那个石头房子就是刘奔的家。”

一个在竹林外玩耍的小孩看到了这一群人。这个小孩子只有七八岁，从家中大人平时的言语中，知道大婶婶又怀上小孩，便飞快地朝屋里跑去，边跑边叫道：“大婶婶，当官的来了。”

黄正兵见行动被发现了，心中着急，道：“大家快点，按照刚才的布置行动，关键时候，给我顶住。”听到最后一句话，侯卫东差点笑起来，这是电影里国民党军官的专用语。黄正兵大概是爱看电影，情急之下，就喊出了这句话。

刘坤是家中独儿，从小有爸妈和姐姐宠着，没有吃过苦，看到鸡飞狗跳的场面，心脏便不听使唤地狂跳了起来。他和段洪秀跑到最后，当到达刘家院子的时候，双方已经抓扯了起来。

刘奔听到小孩的叫声，就随手拿了一根扁担站在院子中间，道：“唐桂元，刘玲，乡里乡亲的，这种缺德事情你们少做。”

唐桂元本来就是一个蔫人，此时也不急，道：“计划生育是国策，镇里面是有要求的。”

刘奔母亲就在地上又滚又骂：“哪个敢把树英带走，我就要喝农药。刘奔，你就把我的尸体抬到县里去，乡政府打死人了。”

刘奔骂了几句，见镇、村干部来得不少，就对唐桂元道：“唐书记，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刘二娃才死，他生的是个女娃，我也是个女娃，不让我再生一个，刘家就是断根了。”

计生专干刘玲在一旁道：“生儿生女都是一样，现在生女儿还贴心一些。”

刘奔的母亲在地上听到这话，骂道：“刘玲，今天只要把树英带走，小心你家的娃儿。”刘玲是本土本乡之人，受到这种威胁，虽然气得发抖，也怕刘家报复，就不敢再帮腔，慢慢地缩到了一边。

这时，陆续有刘家的人赶了过来，将镇、村干部围在了院子里。不少村民认识侯卫东，道：“疯子，给镇里说说，别人家里有特殊情况，高抬贵手吧。”

事至此，若要强行将李树英带走，极有可能激起群体事件。侯卫东对身边的唐桂元道：“这些人都是刘家的吗？”唐桂元话虽然不多，但是他做了多年的农村基层干部，很有工作经验，道：“这里就叫做刘家湾，附近多是刘家村民。这种情况下，肯定带不走人了，最好先找个台阶下，以后再想办法处理。”

黄正兵见形势无法控制，便来到刘坤面前，道：“刘镇，你看怎么办？是强行带人，还是改天再来？今天解决不好，再处理就难了，开了先例，以后的工作不好办。”

刘坤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局面，他参加工作后又是做秘书工作，此时才刚刚当上领导，突然遇到这种局面，一时也没有了分寸。他紧张地道：“黄主任，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没有？我们该怎么处理？”

黄正兵见刘坤拿不定主意，道：“刘镇，这事松不得，否则以后很不好办。”

按照事前安排，侯卫东一直靠在刘奔的身边，他对刘奔道：“你把扁担放下来，有话好说。”侯疯子在上青林是大名鼎鼎，刘奔见他态度平和，把扁担放在地上，道：“侯疯子，你评评这个道理，我弟弟才死了，传宗接代就只能靠我了，这个娃无论如何也得生下来。”

侯卫东很想说：“你躲着生下来，镇里最多罚点款。”可是他作为干部，不能说这样的话。

刘奔母亲不知何时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屋里，提了一瓶农药出来，提开盖子对着嘴巴，气势汹汹地威胁道：“谁敢把人带走，我就死给他看。”

侯卫东瞪了刘奔一眼，骂道：“狗日的，把你妈的农药抢过来，别弄出人命来。”刘奔也急了，一把夺过农药，道：“把农药收起来，我跟侯疯子商量商量。”

这时，刘奔父亲走到了刘奔身边，他神情轻松地对侯卫东道：“侯干部，我们树英到外地打工去了，根本不在家，不信你们去搜。”

计生办众人进屋四处查找，却没见到李树英的身影。刘坤脸色很难看：“李树英衣服都在，肯定躲了起来。”

刘奔父子轻松地看着计生办众人。

办石场一年的经历，让侯卫东学会了一个道理：“绝大多数事情都可以谈，绝大多数事情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他把刘奔拉到一边，道：“你媳妇怀二胎，已经被政府知道了。计生办已经来了，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建议你交纳终止妊娠保证金，钱是死的，人是活的，用了还可以赚。”

侯卫东提出这个建议也是有理由的，由于刘二娃出了安全事故，刘奔家中才得到一笔赔款，完全有能力支付计生办的罚款。

刘奔就在心中盘算着，他舍不得花几千块钱交罚款。

侯卫东道：“想好没有？如果愿意，我就把黄正兵喊过来，你们单独谈。”

刘奔这才下定决心，道：“疯子，你帮忙给黄正兵说一说，我们家穷，给二娃办丧事，赔偿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狗背弯石场要不要人，我想过来做工。”

上青林石场开了一年多，只死了两个人，比煤矿的死亡率低得多。刘奔看着上工的人每月拿回来几百或是上千的票子，赚钱之心就战胜了死亡阴影，提出要到安全条件最好的狗背弯来上工。

侯卫东拍了拍刘奔的肩头，道：“到狗背弯上工的事情，你先不要急，我的人员现在已经满了，只要缺人我就让你上。”

交代清楚，侯卫东来到了黄正兵身边，道：“黄主任，我跟刘奔谈了，他愿意交钱，到村办公室去谈。”

黄正兵面露喜色，道：“李树英躲起来，我们很难再找到她，能交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在哲学上，矛和盾、阴和阳都是对立的，它们又是相辅相成的，共同组成了这个充满了对立与转化的世界。

警察和罪犯，是天生的仇家。可是如果没有罪犯，警察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罪犯也是警察的衣食父母。

计生办与超生游击队，也是猫和老鼠的关系。但是老鼠不在，猫就没有存在的理由。镇里每年都有一些人要超生，这些罚款、保证金也是计生办重要的收费来源。

由于青林镇财政吃紧，镇政府给各大办公室下达了收费指标。计生办、国土办等部门都有收费指标，1995年半年已过，计生办还没有完成任务，黄正兵为此事正在大费脑筋。

刘坤一人站在院子的大门处，看着侯卫东和黄正兵在一起嘀咕，两人脸上都有笑容，显然事情已有解决方案。可是他作为现场最高负责人，却被撇在了一边，心中就生出了一种挫败感。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大学四年，侯卫东给了他太多压力，这种挫败感就时常出现在他的心中。如今他当了青林镇领导，而侯卫东只是一般工作人员，按理说应该能消除这种感觉，可是，这他妈的挫败感还是不期而至。

黄正兵喜滋滋地走了过来，道：“搞定了，刘奔同意交终止妊娠保证金。还是侯疯子办法多，刘镇，一定要想办法把他调到计生办来，计生办就缺这样一个主力。”

刘坤看着满坡的刘家亲戚，道：“这些事回去再说。”

到了村办公室，一番讨价还价，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刘坤第一次带队出来，就成功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如果没有那一股不期而至的挫败感，这将是一个完美的开局。

刘奔到镇计生办将终止妊娠保证金交清，此事就算彻底完结。刘坤特意将此事解决经过以及结果向赵永胜作了汇报。“事不管大小，皆向领导汇报。”这是县府办老前辈总结出来的重要经验之一。来到了青林镇，他便将这个经验充分发挥。事实证明，这一条经验在乡镇依然管用，至少赵永胜就很喜欢部属汇报工作。

三天以后，在青林镇党政办公会上，赵永胜特意表扬了刘坤。

“有的同志认为年轻人办事不牢靠，我却认为年轻人有闯劲有干劲，能干成大事。刘坤分管计生工作，他能顶住压力，妥善解决了刘奔媳妇的事情，事情办得好。另外，上青林石场的保证金，也及时地收了上来。这两件事情，说明刘坤同志有能力将分管工作做好。”

赵永胜表扬刘坤是有针对性的。安排刘坤工作的时候，粟明有不同意见，他认为计生办和企业办这两块工作都比较复杂，而且涉及大笔收入，如果管理不好，镇里将会很被动，建议这两块工作还是由老同志来具体抓，刘坤只是协助分管。

当然，人事问题最后还是由赵永胜拍板，刘坤全面接手了晁杰的工作。事实证明，乡镇管理工作不是高精尖的科学技术，只要有一定文化和水平，只要肯干事情，多数都能够取胜。刘坤有了书记赵永胜的全力支持，逐渐熟悉情况，在青林镇立住了脚。各项工作皆按照年初的计划推进，四平八稳，按部就班，没有大的成绩，也没有明显纰漏。

侯卫东常驻青林山，对青林镇政府的政治游戏，完全没有兴趣。在青林镇政府争来争去争破了天，也最多当一个正科级，拿六七百元的工资而已。对于眼界已开的侯卫东来说，这已不具有诱惑。

第九章  受牵连检察院来访

三年之约提前结束

1995年9月底，益吴路主体工程已经结束。交通局财务科高建科长早已得到指示，按照进度支付了侯卫东的材料款。这样一来，侯卫东户头上的数字已经接近一百五十多万，大弯石场也为曾昭强和朱兵带来了四十多万的收入。

两年前，就算白日做梦，侯卫东也不敢奢望能有这样一笔巨款。

钱多了，最大的好处就是财务自由，能办成以前看起来难于上青天的事情。国庆节，侯卫东坐着装碎石的货车来到了益杨城，在工行取了五万块钱，又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沙州市。

大哥侯卫国正式调到了沙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由于沙州市公安局刚刚搞过集资建房，下一次集资建房就不知猴年马月了。侯卫国正与吴海县高中老师江楚热恋，住集体宿舍不太方便，急于想买一套新房子。

公安局的工资不高，侯卫国用钱向来又大手大脚，从警多年没有多少存款。他把借钱买房的事情给侯卫东说了，侯卫东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沙州到益杨的公路已全线通车，原来三个小时路程，缩短至一个半小时。侯卫东在市公安局门口用新买的摩托罗拉手机给大哥打了电话。不一会儿，侯卫国出现在公安局门口。

“我带了五万，够不够？”

沙州房价也就八百多元一平方米，侯卫国看上的房子一百一十平方米，总房价是八万八千元。他和江楚凑了近四万元，就再也拿不出余钱了。

侯卫国高兴地道：“我先得说清楚，这五万元钱，两年之内不能还给你。”

侯卫东毫不在意地道：“不就是五万块钱？不用还了，算是我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当初你分到青林镇的时候，老妈还担心你工资低，以后在城里买不起房子。没想到，小三居然成了我们家中最有钱的土财主，比何勇厉害。干脆我辞职，来给你打工，你一个月给我发多少钱？”

“这样，大哥到石场工作，我来公安局上班，愿不愿意？”

侯卫国从警多年，根本没有想到要离开警察队伍，刚才不过是一句戏言，笑道：“人就和虫一样，哪条虫子钻哪根木头，都是命中注定，我还是穿着警服过苦日子。”

两兄弟说笑了几句，侯卫国看了看表，道：“等一会儿到了听月轩，你把钱直接给你嫂子，我在家从不管钱。”

侯卫东又给小佳拨了一个电话，道：“小佳，我马上要和大哥一起到听月轩。你什么时候过来？”

小佳为难地道：“老公，步市长正在建委调研工作，中午安排在沙州大饭店。我要负责后勤，恐怕走不了。”她随即高兴地道：“你不要生气，我给你说一件好事情，今天上午新月楼的房门钥匙我已经领到了，晚上可以去看新房子。”

侯卫东信心十足，道：“既然房子钥匙已经拿到手了，我想拜见岳父岳母，瞒着哄着总不是办法。”

听月轩是三层小楼，底楼是大饭厅，二楼是雅间，三楼则是茶室。刑警支队陈副支队长的老婆是听月轩老板，因此，听月轩成了刑警支队的编外招待所。上了二楼，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妇走了过来。她身穿中式外衣，外面披了一条披巾，亲热地道：“侯中队，今天几个人？”

“就我们三个人。”侯卫国又介绍道，“我的三弟侯卫东，这是金总。”

金总招了招手，一位领班模样的小伙子就跑了过来。她安排道：“今天侯中队请家里人吃饭，特别优惠，打七折。”

两兄弟进了屋，服务员倒上好茶，拿着菜谱站在桌旁。侯卫东道：“大哥，你点菜，付钱的事情就别跟我争了，今天我请客。”

“三弟请客，我泰然受之。”

聊了几句，江楚进了包房。侯卫东取出五万钱，道：“嫂子，这是五万现金，你拿着买房子。”

江楚接过沉甸甸的一包钱，她的感激就和钱的分量一样实在，道：“三弟，你真好，要不然我们这房子就真的买不起。我和你哥没有多少积蓄，拿到房子以后还要装修，这两年还不上钱。”

江楚文静，侯卫国干练，侯卫东很喜欢这个嫂子，总觉得哥嫂十分地般配。他痛快地道：“嫂子，刚才我给大哥说了，这五万块钱是我和小佳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你们不用还。”

江楚在吴海县中学，这是一所重点中学，老师工资比普通的机关干部略高一些。加上课时费，她每月能拿八百多，两口子加起来也就有一千五百多。每月存五百，这五万元要存上近十年。她天天在算这个账，每算一次，心理压力就增加一分。侯卫国早就断定三弟侯卫东肯定是“送”钱而不是“借”钱，江楚还坚决不信，现在亲耳听到侯卫东如此说，这才信了。

她眼圈一红，道：“小三，你真是好弟弟。”

见江楚如此郑重其事，侯卫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道：“小时候，我喜欢打架，打输以后，哥哥就要来帮我打架，这点钱就算当年请的打手费。”

江楚笑着用手背抹着眼圈，道：“三弟也买了房子，什么时候交房？最好我们两家住得近一些，节假日走动起来方便。”

“我们已经拿到了房子，牛栏街的新月楼。”

牛栏街在沙州算得上黄金地段，新月楼是由远景公司所开发，是沙州第一家小区式建筑。据说采用了全国最先进的管理模式，房价率先突破了每平方米一千元。江楚到沙州四处挑房子，对新月楼的大名自然是知道的。

江楚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惊叹之声。她大学毕业以后就被分到了中学，很少接触外面的世界。她以为两个人一千多元钱就算小康了，完全没有想到三弟侯卫东在乡镇工作两年多，就可以在沙州买新月楼的房子，这个事实让她有些发晕。

等菜上来以后，大家就边吃边聊。如今摆在两个家庭面前有一个共同的话题，就是两地分居。

说到这个话题，侯卫东想起了三年之约，道：“小佳一直在跑调动，可是单位高不成低不就，现在还没有落实。不过今天我要去见岳父岳母，提前结束这个三年之约。”

江楚尝够了缺钱的难处，道：“你在乡镇这样发财，调到沙州来干什么？我要是小佳，就让你在乡镇艰苦几年，多挣些钱。”

吃过饭，侯卫国回公安局上班，侯卫东陪着江楚去交房钱。江楚的房子也还不错，位置虽然比不上新月楼，却靠近公安局。房后靠着沙州公园，推开窗户，就能望见公园的绿树，免费呼吸着公园的新鲜空气。

交了房钱，江楚拖着侯卫东去转商店。在沙州百货公司，江楚不顾侯卫东的阻止，给小佳买了一套三百多元的衣服。

两人无所事事地转到了下午4点多钟，小佳终于打了电话过来：“我请了假，提前下班，我们在新月楼见面。”

江楚跟着侯卫东来到了新月楼，亲手将衣服送给了小佳。接过江楚递过来的衣服，小佳稍有些夸张地道：“大嫂的眼光真好，这衣服有品位，我喜欢。”

两妯娌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上了楼。

新房子在四楼，一百三十多平方米，光线好，设计合理。侯卫东看到有两个卫生间，道：“这个设计莫名其妙，我们只有两个人，居然弄出两个卫生间，太浪费。我们来分工，外面的卫生间算我的，以后你要用外面的那个，我收五角钱一次。”

小佳掐了侯卫东一把，笑道：“现在沙州开始流行双卫了，你真是老土。”

江楚离开以后，小佳飞身扑到了侯卫东身上，无限幸福地道：“老公，我们两人终于有家了。”

侯卫东豪气万丈地道：“这是我们的小窝，再花十万，好好装修。”

小佳偎在侯卫东怀里，道：“我们要买全套家电，买一台VCD，买二十九寸的电视机、全自动洗衣机、冷热空调，还要全套木地板。”

幸福之门似乎就这样打开了。

“今天吃了饭，你跟着我回家，虽然你的工作没有解决，可是我们的房子已经解决了。两年时间，凭着你的努力，我们在沙州也有家了。老公，想着你在上青林孤零零地办石场，我就很想哭。我没有看错人，老公值得信赖。”

侯卫东用手挽着小佳平滑纤细的腰身，充满着自信与幸福。

陈庆蓉和张远征吃了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庆蓉眼睛跳了几下，道：“我心里慌慌的，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张远征道：“别多想，肯定是昨晚没有睡好。”

陈庆蓉叹息一声：“小佳这孩子，脾气倔得很，她不愿意和侯卫东分手，我们只有眼睁睁看着。”女儿事业顺利，她的婚事就成了陈庆蓉最操心的事情。

张远征劝道：“小佳这孩子心气高，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和你年轻时一样。我们也别操太多的心，儿孙自有儿孙福，侯卫东这小伙子也不错，如果真能调回沙州来，我们就别阻拦了。”

“我们又不是疯子，他真能调到沙州，我们为什么要阻拦？”陈庆蓉心烦意乱地道，“我们厂也快要不行了。如果下岗了，我们怎么办？如果光靠着小佳，她的压力太大了。”

他们说话之时，侯卫东和张小佳已经出现在了居委会老大娘的眼前。小佳大大方方地挽着侯卫东的手臂，一边走一边招呼：“杨阿姨，在玩啊，这是我男朋友侯卫东。”“王阿姨，这是我男朋友侯卫东。”

这些居委会大娘们都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两个人，等他们进了门洞，立刻激烈地议论起来。

当侯卫东黝黑的脸孔出现在陈庆蓉和张远征的面前时，陈庆蓉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之人就是令他们头疼的侯卫东。

侯卫东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主动招呼道：“陈阿姨，张叔叔，你好，我是侯卫东。”

张远征两年没有见到侯卫东了，很难将两年前那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与现在这个黑大汉重合在一起。

两年时间，也磨去了陈庆蓉太多的火气。她狠狠地瞪了小佳一眼，道：“进来吧。”

房间一切依旧，侯卫东至今仍然记得，当年他们两人曾在里屋的门背后，悲壮地抚摸。故地重游，人依旧，物依旧，感情依旧。

陈庆蓉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侯卫东，单刀直入地问道：“1993年你曾经答应过我，用三年的时间调回沙州。今天你到家里来，表示你已经调回沙州了吗？”

侯卫东平静地摇头，道：“没有，我还在益杨县青林镇政府工作，不过也算回到了沙州。”

陈庆蓉两眼盯着侯卫东，问道：“也算回到了沙州，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侯卫东取出一套钥匙，道：“这是新月楼一单元四楼二室的钥匙，我和小佳已在沙州买了房子。”

张远征惊讶地问了一句：“新月楼的房子，你们买得起？”

小佳自豪地道：“卫东在益杨青林镇开了石场，赚了不少钱。我们已经买了房子，准备装修完了就结婚。”

陈庆蓉和张远征面面相觑，新月楼的房子在沙州最好的地段，目前市场价已超过了一千。要买一套房子，至少得有十来万，加上装修的费用，少算也要十七八万。对于工薪阶层来说，这基本上是一笔无法支付的巨款。侯卫东两年时间就能赚这么多钱，实在出乎预料。

小佳道：“房子是今天拿到钥匙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现在就去看房子。”

张远征脖子一昂，道：“房子有什么好看，我不去。”

陈庆蓉迟疑了一下，暗道：“反对侯卫东和小佳谈恋爱，是为了小佳的幸福。如果侯卫东真的有钱了，就能给小佳带来幸福，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反对他们？”想通了这一点，她用眼神阻止了张远征，对女儿小佳道：“既然买了房子，这是好事，我们去看一眼。”

侯卫东暗自高兴，陈庆蓉和张远征只要答应去看房子，事情就成了一半。一百三十平方米的房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证明了侯卫东的勤劳、聪明和实力。

陈庆蓉看着房子，心想道：“小佳真是运气好，工作好，对象虽然在益杨，可是有钱，也将就还行。”

陈庆蓉和张远征进了主卧，看侯卫东和小佳没有跟过来，张远征由衷地赞了一声：“侯卫东还真是能干人，两年时间赚了一套大房子。刚才小佳说他开石场，开石场能找这么多钱吗？”他和陈庆蓉都在企业工作，知道赚钱的辛苦，对于侯卫东取得的成就比小佳认识得还要清楚，这赞叹发自内心。

陈庆蓉站在房内半天不说话。

“老婆子，你看这事怎么办？”

“他们连房子都买好了，摆明是要结婚。我们当父母的，能有什么办法，当父母的终究犟不过儿女。”

两人走到客厅的时候，小佳和侯卫东正牵手看着窗外的风景。1995年，沙州已经进入了高速发展时期，临窗而望，可以看到四处都是高高的塔吊。

陈庆蓉脸上露出不经意的笑容，走到侯卫东身边，道：“经过了这两年时间的考验，可以看出来，你对小佳还是真心的。当家长的都希望儿女们过得幸福，以前的事情，你一定要正确理解。”

侯卫东和小佳都听懂了陈庆蓉的意思，小佳用脚踢了侯卫东一脚，侯卫东连忙道：“陈阿姨，张叔叔，你们放心，我向你们保证，一定会对小佳好。”

困扰了四人整整两年的心结，总算是被解开了。下楼之时，小佳大大方方地牵着侯卫东的手，陈庆蓉和张远征装作没有看见。

陈庆蓉不放心地问道：“刚才听小佳说起，你在青林镇开了石场，你是机关干部，怎么能开石场？”

“我最初是和一位村主任合伙开的石场，借用我妈的名字。随后开了一家狗背弯石场，每个石场都有现场管理人员，我是当甩手老板。这两年石场赚钱，主要是因为益杨在大办交通，对碎石的需求量很大。新修的沙益路通车以后，从益州到沙州最多开两个小时。”

张远征点头道：“这几年各地建设都多，搞建材绝对亏不了。”

陈庆蓉又问：“你在青林镇开起了石场，如果调回沙州，石场怎么办？请人来管理总不如自己管理。”

侯卫东实事求是地道：“如果我调到沙州来，肯定要分一大块利润给管理人员。如果不调过来，两地分居也不是办法，我正在考虑更科学的管理办法。”

陈庆蓉所在的工厂面临着破产的风险，有不少老职工已经下岗了。下岗以后生活就过得很是凄惨，有了切肤之痛，她的认识就和前两年不一样了，道：“既然开石场能赚钱，就多干几年，不要轻易放弃。现在公路修好了，来往也方便。”

侯卫东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取过手机，和交通局朱兵谈了事情。

陈庆蓉看着侯卫东所用的新手机，知道价钱不菲，就趁着侯卫东和小佳在前面拐弯之机，悄悄地对张远征道：“这手机至少一万元，加上房子有十万，侯卫东到底赚了多少钱，用钱这么潇洒？”

张远征心有同感，道：“我们抽时间到青林镇去暗访一次，看他究竟搞什么名堂。”

国庆节的沙州之行，收获极大，陈庆蓉和张远征所筑起的心堤终于被打开了一个大口子。侯卫东在张家吃了午饭，小佳就理直气壮地将他送到了益杨车站。

情到浓时，时间就真如流水一样，猛然间就溜走了。小佳伸出手指，在侯卫东手心画了一个圈，道：“我画一个心给你，你带到上青林去。”

这一个小动作，这一瞬间，让侯卫东特别感动。

血案

侯卫东坐着依维柯客车回到了益杨，下车刚好是6点20分。

“疯子，你赶快坐出租车回来，今天杨莽子用猎枪打死了一头野猪，提了半边野猪肉到我家里。我约了秦大江、唐桂元和杨柄刚，在家里喝酒。”

青林山多年不通公路，加上村民自古就靠山吃山，森林保护得好。在山上，野兔和野鸡是寻常事，可是野猪并不多见。曾宪刚弄到了好东西，就约了几个好朋友喝酒。

侯卫东笑道：“就算打车回来，也要8点钟才到。你们不要等我，半边野猪肉你们一顿也吃不完，给我留点，明天再喝酒。”

曾宪刚大声地道：“我们四个人正在打麻将，你嫂子还在熬大骨汤。两个小时回来，正合适。”

侯卫东推托不过，叫了出租车，直奔上青林。出租车速度快，从益杨到上青林尖山村，只花了两个小时。

到了曾宪刚家中，秦大江站起身，道：“侯卫东，你要赔偿损失，为了等你，我输了一百四十块钱。”

曾宪刚老婆道：“疯子，你快点，把秦书记和唐书记的肚子都饿扁了。”她将野猪肉端了出来，蒸、炸、卤、炒、炖，弄了满满一桌子。

开饭前，曾宪刚举起酒杯，道：“国庆节，我打了几条草鱼，想请大家来聚一聚。可是疯子没有回来，我就没有请大家，这第一杯酒，我要先敬疯子。”

侯卫东见曾宪刚说得郑重，也就不开玩笑了，道：“曾大哥，你别客气。”

“修上青林公路，从上青林乡政府到青林镇政府，说了好多年，就是不见行动。这一次如果没有你坚持，恐怕还是修不起。没有这条路，也就没有上青林的石场和煤矿。秦书记、唐书记、杨柄刚，你说该不该敬疯子？”

秦大江、唐桂元、杨柄刚，也端起了酒杯，五个人就一起喝了。曾宪刚媳妇也端了一个大杯子，道：“侯大学，我敬你一杯，刚才曾宪刚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会说话，敬杯酒表示心意。”

侯卫东举着酒杯，道：“大家别这么严肃好不好？让我说一句，如果不是上青林的资源，如果不是各位大哥的支持，狗背弯和芬刚石场也就办不起来。大家认真工作，努力发财，享受生活，一起奔小康。”

等到曾宪刚和侯卫东敬了酒，一向沉默的唐桂元开始发话：“疯子、大江、宪刚开了石场，都发了财，我胆子小，家里的自留山明明就是一块厚石山，却怕担风险，不敢开采。这是端起金碗讨饭吃，明天，我也准备开一家石场，如何管理石场，以后的销路就靠大家了，我在这里先敬各位一杯酒。”

敬来敬去，一盆酒喝光了，大家也兴致勃勃地谈起开石场的事情。

曾宪刚原本不想给老婆说钱的事情，最后还是忍不住喜悦，把钱交给了老婆。他老婆一辈子都没有看到这么多钱，她觉得存在银行不保险，就把十来万块钱全部取了出来。米缸子里面放两万，床下面放两万，箱子里放三万，还在墙上打了一个洞，里面放了十万，她神经兮兮，把曾宪刚也弄得紧张起来。

此时听大家谈石头场，她很幸福地挽起袖子，道：“侯大学、秦书记、唐书记，你们慢慢吃，我再去烧个鱼。”

由于侯卫东在场，曾宪刚的老婆显得格外热情。她心里知道，如果当初不是侯卫东说服自己，她根本没有胆子将家里所有钱都投入到石场中。事实证明，侯卫东就是曾家的福星。

这一顿酒，喝到了晚上11点才散伙，他们几人凑在一起，多数时间是在谈今后石场的发展，倒没有喝得太猛。几人微微有些酒意，打着电筒，各自回家。

在曾宪刚屋外的树林里，躲着五个年轻人，他们一直观察着屋里的动静。一位留着长发的年轻人道：“他妈的，真香。”

另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人低声且凶狠地道：“等会儿进去的时候，别他妈的啰唆，男的敢反抗，捅了！”他的话带着寒意，另外四个年轻人都怕他，不断地点头。

酒席散去，主屋的灯也关了，曾宪刚老婆在厨房里洗碗收拾。带疤人观察了好一会儿，从怀中取了一块煮熟的牛肉，牛肉里加了特殊香料和麻药，专门用来吸引看院狗。这是当年在监狱里一位老犯人教给他的绝活。

等到小院安静以后，带疤人将牛肉扔进院子。轻微响了一声，曾宪刚已经睡熟了，并未听见声响，他老婆倒是听见了声音，喊了一声：“是谁？”她推醒了曾宪刚，道：“刚才我听见有声音。”曾宪刚迷迷糊糊地道：“狗没有叫，肯定是你听岔了。”

狗吃掉了牛肉，走了几步，不声不响地倒在了地上。带疤人把面罩戴上，挥了挥手，就带着手下翻进了院子。带疤人是撬门老手，利索地开了门，五个人不声不响地摸到了屋内。

曾宪刚老婆刚刚沉入梦乡，屋里灯突然亮了。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五个蒙面人，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刀子。

“我们只劫财，不要命，把钱拿出来。”带疤人恶狠狠地威胁道，“敢喊，就杀掉你全家！”

曾宪刚睁开眼时，一柄锋利的匕首正架在脖子上。他冷汗哗地渗了出来，酒也被吓醒了，强自镇定道：“各位好汉，我们农村人家，能有几个钱？”

曾宪刚老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在一旁发抖。

带疤人嘿嘿笑了笑，道：“你骗鬼啊，曾老板，把钱拿出来，留一条活命。”

两个年轻人四处翻，不一会儿，从撬开的箱子里将三万元钱拿了出来。一人兴奋地道：“大哥，有两三万。”带疤人就拿砍刀对着曾宪刚老婆，道：“你还有钱，拿出来！”

曾宪刚老婆见三万元钱被强盗拿到了，她心痛得要命，恐惧感反而淡化了，道：“我们就这三万，其他的还债了。钱给了你们，放了我们。”

带疤人很有经验，他感觉曾家还有钱，便用刀背拍了拍曾宪刚老婆的脸，道：“我数十下，不拿出来，就断一只手。”

“1、2、3、4、5、6、7、8……”邪恶的声音数到“8”的时候，一个蒙面人举起了手中长刀，对准了曾宪刚老婆的左手。

曾宪刚急忙道：“米缸子里面还有。”

带疤人得意地笑了起来，调侃道：“你别当青蛙，踢一脚跳一下，痛快点，全部拿出来。”

看着自己辛苦赚来的钱被拿走，曾宪刚老婆忘掉了恐惧，骂道：“你们这些人，伤天害理，迟早要遭报应。”

曾宪刚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知道今天的事情绝对无法善了，便对老婆道：“蚀财免灾，不要闹了。”又对带疤人笑道：“床板里还有点钱。”

用尖刀顶着他的蒙面人就伸手去摸床板。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曾宪刚猛地一拳打在他脸上，然后从床上翻下来，顺手抡起床边的凳子，砸在蒙面人额头上。他没有来得及砸第二下，只觉得腰上一痛，已被带疤人刺了一刀。此时已经到生死存亡关头，曾宪刚顾不得伤痛，抡起凳子砸向带疤人，他砸中带疤人的时候，被刺中第二刀。

曾宪刚的老婆拼命地喊“救命”，同时向身旁的蒙面人扑了过去。她一把扯掉了蒙面人的面罩，随后只觉脖子一痛，便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这一刀砍得极重，她根本喊不出来，只用手紧紧捂着脖子，血越流越多。

曾宪刚是石匠出身，身体向来强健，肌肉厚实。虽然被砍、被刺了好几刀，鲜血直流，但是还支撑得住。特别是看到妻子被砍倒在地以后，就发疯一样挥动着凳子。他跳上床，盯着那位被扯掉面罩的年轻人，劈头盖脸地砸去。

侯卫东回到了家里，他打开电视，将电视搜索了一遍，找到了《东边日出西边雨》，便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忽然，床前的座机刺耳地响了起来。此时已是凌晨1点，这么晚打过来，让侯卫东有些纳闷和紧张。

“家里被抢了，快过来……把卫生院的医生喊过来…张兰不行了，快点……”曾宪刚的声音很清晰地传了过来，断断续续，说话如扯风箱一般，极为艰难。

曾宪刚家不久前安了电话，由于爱惜电话，曾宪刚老婆就用布块将电话盖得严严实实。几个蒙面人根本没有想到他家有电话，就没有扯断电话线。

侯卫东如触电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冲上四楼，猛敲习昭勇的大门，将习昭勇敲起来以后，习昭勇立刻转身，将手铐和高压警棍提在手里。“老习，你去叫卫生院的人，我去把客车司机叫起来。”侯卫东虽然慌乱，思路却很清晰。

客车司机是一个胖子，早就睡了下来，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吵醒，火气冲天地开了：“是谁？搞啥子名堂？我明天早上还要出车。”

“帮帮忙，尖山村曾主任家里被抢了，他媳妇恐怕不行了，我们将卫生院的医生送过去。”

胖子司机黑着脸，犹豫地道：“我6点钟还要出车。”

“紧急情况，我给坐车的人说清楚，他们都会理解。”侯卫东知道客车是承包的，便从身上抓出了一把钞票，道：“这是明天的补偿，快点出车！”

胖子司机把钱放进口袋，转身穿皮鞋和衣服。侯卫东又跑到高长江的房间，将他从床上敲了起来。

大家动作都很迅速，从接到电话到开客车至曾宪刚的家，也不过半个多小时。

大家刚走近大门，就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侯卫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习昭勇走到最前面，道：“大家别乱摸乱动，不要破坏现场。”他用电筒照了一下里面的情景，戴上手套，摸到门前的灯索，将电灯打开。

侯卫东等人都站在门口，只见曾宪刚浑身是血地跪在床前。电话话筒掉在一边，而曾宪刚老婆仰面躺在地上，血水流了一大摊。

众人都被里面的惨景惊呆了。

习昭勇最镇静，道：“手机给我。”他接过侯卫东递过来的手机，拨通了公安局值班室的电话，道：“我是青林派出所习昭勇，青林镇上青林尖山村曾宪刚家里发生了入室杀人案。”

乡卫生院的医生就进来检查两人的情况，侯卫东在门外焦急地问道：“李院长，情况如何？”李院长检查了一遍，脸色极为沉重，道：“曾宪刚还有呼吸，他老婆完了。”

乡卫院李院长拨通了县医院陈院长的家庭电话，将事情讲了一遍，着重道：“男的还有救，陈院长赶紧派救护车过来。”

3个多小时以后，公安局的警车到达了曾宪刚的家。又过了20分钟，救护车也过来了。经检验，曾宪刚的老婆被砍开了喉咙，当场死亡。曾宪刚身中九刀，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县医院急救医生给他戴上了氧气罩，便开着车直奔县医院。支书唐桂元带了些钱，跟着救护车，去了县医院。

县刑警大队和闻讯而至的青林派出所民警，开始了案侦工作。他们在院子外围拉出了警戒线，将大灯打开，开始收集指纹，提取其他相关证据。一位三十来岁的黑瘦警察将侯卫东带到了堂屋，开始进行询问。

等到所有工作做完以后，天边已有一丝亮线。尖山村的妇女主任张罗了一大盆面条，十几个警察们就坐在院子稀里哗啦地吃着面条。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又忙了几个小时，这些警察们也着实累了。

曾家被抢的消息不胫而走，上百名尖山村的村民们就站在警戒线外面，探头探脑地看着屋子里面。上青林民风强悍，交通不便，村民普遍贫穷，很少有人流窜过来，因而刑事案件极少。这等入室抢劫杀人的案子，更是十年都没有发生过。

侯卫东失神地看着指指点点的村民，他满脑子都是曾宪刚和他老婆的音容笑貌。一位瘦高的便衣警察端着面碗走到侯卫东身边，道：“你昨晚在这里吃饭，讲讲情况。”

侯卫东就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瘦高个招了招手，将秦钢招到了身边，他肯定地道：“从勘查的情况来看，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入室杀人案，性质十分恶劣，曾宪刚平时得罪什么人没有？”

秦钢满脸血丝，道：“张局，曾宪刚是村委会主任，群众关系不错。我认为这就是一起抢劫杀人案，曾宪刚开了两个石场，最近赚了不少钱，还安了空调。”

瘦高个是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张副局长，他把面碗放在地上，道：“我的感觉就是抢劫杀人，这是案件的侦破方向，但愿曾宪刚不死，能提供更多的线索。”

问完材料，侯卫东就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了乡政府小院。

乡政府小院子里站了一群人，看到侯卫东和高乡长回来，赶紧围了过来。池铭的老公田大刀开着石场，因此她很敏感地问道：“疯子，情况如何？是怎么一回事？”侯卫东神情黯淡，道：“公安局来人了，正在查案子。”

高长江看着院子里有许多场镇的居民，就道：“大家都回去了，出了事，自然有公安局破案，你们就不要瞎猜了。”

“事情明摆着，棒儿客就是抢钱。”田秀影酸溜溜地道，“还是我们这些穷人好，没有人惦记，晚上还算安稳觉。钱这个东西，不是好东西。”

这是明显的幸灾乐祸，田秀影的大圆脸就如一只大绿头苍蝇，说不出的恶心。侯卫东心情恶劣，盯了她一眼，如果眼光可以变成苍蝇拍子，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拍下去，将她打个稀烂。

池铭追到楼梯口，问道：“疯子，大刀和习昭勇怎么没有回来？”

侯卫东叮嘱道：“他们两个到派出所去了，这几天你也要小心一点，这伙人是来抢钱的，心狠手辣，要防着点。”

池铭紧张地道：“院子的门锁坏了，我赶紧找人修好。”

回到小房门，侯卫东把门关上，顺手还将房门反锁了。他在屋里转了几圈，脑海中始终摆脱不了曾宪刚屋里的惨景，血腥味似乎仍在空中飘浮。也不知呆坐了多久，侯卫东就从箱子里取出三本存折。这三本存折就是他经营石场的重要成果，如何保管这三张折子，难倒了侯卫东。

床下面显然不安全，箱子里更是强盗的目标，灯具里怕被引燃，桌子下面怕被老鼠叼走，遍寻房间的所有角落，竟然容不下三本薄薄的存折。想来想去，侯卫东决定在益杨买一套房子，将这些存折放在安有防盗门和防盗网的房间内。他还打算在装房子的时候，留一个暗格，专门来放存折。

惊魂稍定，习昭勇和田大刀就从青林派出所回到了小院子，高长江和侯卫东来到习昭勇家中。

习昭勇简短地说道：“刚才开了案情分析会，具体情况我就不说了。一句话，这一伙人是冲着石场老板来的。乡政府院子里，我、疯子、大刀都是目标。所以，秦所长吩咐我们提高警惕，不能再出事了。”

高长江是老青林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惨烈的案子，道：“大家都要注意了，以后把规矩定好，晚上10点钟就关大门。还有，这幢房子底楼是办公室，二楼以上就是住家户，我们在二楼的入口焊一道铁门，这样就安全一些。”

侯卫东点头道：“高乡长这个方案好，焊铁门的钱，加固院子的钱，都由我来出。”

习昭勇又建议道：“在楼上喂一条狼狗，有人想撬门，狼狗就会示警。”他想起曾家被麻翻的狗，又道：“把狗放在二楼，有铁门拦着，强盗无法给狼狗喂药。”

商议了详尽方案，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狡兔三窟

下午，侯卫东稍稍睡了一会儿，就坐了一辆货车，到益杨县医院去看望曾宪刚。

曾宪刚实在是命大，身中九刀，一只眼珠被砍爆，肠子也被刺成几段。但是，奇迹般地没有被刺中要害部位，最危险的一刀是擦着心脏刺进去的。

经过紧急抢救，曾宪刚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侯卫东去看他之时，他被包成了粽子，正在床上昏睡。曾宪刚的哥哥曾宪力是转业军人，在益杨供销社工作，他在医院照顾曾宪刚。

侯卫东离开之时，将曾宪力叫到一边：“我叫侯卫东，与曾宪刚合伙办了一个芬刚石场。我从石场提了一万块钱，你先拿着给他治病。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什么事情就联系我。”

曾宪力感慨地道：“办石场赚了几个钱，自己瞎了一只眼，又将弟妹的命丢了，真是不值得。”发完感慨，又问：“他这次被抢了多少钱？”

侯卫东摇头。

“他到底赚了多少钱？”

“不知道。”

离开医院，侯卫东心里堵得慌，一个人在益杨大街小巷转来转去。他突然很想找人倾诉，可是回想起来，生活了六年的益杨城，真正能倾诉的对象却寥寥无几。这一段时间他接触最多的是交通局的朱兵、刘维、梁必发等人，可是这几人是生意场上的朋友，并不适合将最软弱的一面暴露给他们。

他不禁感叹道：“朋友千千万，知音无一人。”

经过汽车站时，侯卫东突然想到了段英。在益杨城，真正能谈些知心话的，似乎就只有刘坤的女朋友段英。可是她现在是刘坤的女朋友，以前的暧昧都成了过去。

他就站在汽车站前的人行道，发着呆。忽然，背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侯卫东如触电一样转过身。

“侯卫东，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想曹操，曹操到，段英身穿一件紫色风衣，出现在身后。侯卫东看清楚是段英，道：“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就到了身后，吓了我一跳。”一夜未眠，他眼睛满是血丝，胡子也长得飞快，看上去颇为憔悴。

段英关心地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憔悴？”

侯卫东道：“走，找个地方，我请你吃饭。”

“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言难尽，找个地方，我想找人说话。”

段英道：“现在才4点过，吃饭还早。我知道一个茶室，最安静，我请你喝茶。”

这是一个幽雅的茶楼，进了茶室，一个穿唐装的女孩子泡了一壶铁观音，就退了出去。背景音乐是隐约的古筝，古筝如风，慢慢地吹动着竹林。

品茶、听音乐，侯卫东将昨夜的案子给段英讲了。段英听得花容色变，手指捏得紧紧的。

“你也要注意，别让人盯上了。”

“放心，我们有了安全措施。”

侯卫东讲出了心里话，也就完全放松下来。他打量了一下段英，笑了笑。段英就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脸上脏吗，你笑什么笑？”

“我觉得你倒真是干记者的材料，我看了报纸上你写的文章，写得很好。”

段英兴致原本颇高，听了这话，反而没有笑脸，幽幽地道：“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才知道。”

侯卫东便觉得她话中有话，道：“有心事吗？”

段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事也不知道怎么说。我从绢纺厂调到报社，是刘叔叔帮的忙。我很感谢他，只是刘坤的妈妈整天把这事挂在嘴上，好像救世主一样，让人心烦。”更重要的一点，刘坤实在不是她心目中的理想爱人，这一点，她无法说出口。

侯卫东以前见过刘坤的父母，当时还给他们取了一个黑白双煞的绰号。如今段英到了刘家，想必与这白煞相处得不是很愉快。

“看来做人还是得靠自己，否则就会抬不起头来。”段英眼睛似乎有些湿润，道：“侯卫东，早知道开石场赚钱，我也不到报社来，就到上青林开一个石场。”

“开石场都是粗汉干的事情，你干不了这些事情。”

“啥事都是人做的，我不怕吃苦。”

这一壶茶喝了一个多小时，谈谈天，说说地，两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分手以后，侯卫东按照老习惯，到沙州学院招待所住宿，办完手续，又没了睡意，便准备到学院去转一转。走了不远，就到了学院张贴栏。平时他不看这个张贴栏，今天却无意看了一眼，就见到了上面有一张“卖房启事”。

自从曾宪刚出事以后，侯卫东就想在益杨县买一套房子，平时进城就有落脚的地方，又可以存放重要物件。无意见看见卖房启事，他便走过去细看。

启事的最后一句话很特别：“此房价钱超出市场价，无承受能力者请勿造访。”

从启事来看，这是一套位于沙州学院西区的住房，西区风景很美很幽雅，很合侯卫东的胃口。特别是最后一句话，更增添了他的兴趣。记下门牌号，他又在学院里转了一圈，这才回到了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到了西区临近湖边的一栋掩蔽在树林的小楼。敲开四楼大门，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探出头来，道：“你找谁？”

老人是财会系刘教授，在学院很有些名气。侯卫东礼貌地道：“刘教授，我看到张贴栏的卖房启事，请问，这房子真的要卖吗？”

看到买房人这么年轻，刘教授道：“买房子吗？我这房子价钱可不低。”他又问道：“你认识我？”

“我是学院法政系毕业的，在益杨县青林镇政府工作，所以想买一套房子。”看着刘教授狐疑的目光，侯卫东又报上了系主任和一些任课老师的大名。

刘教授这才露出了笑容，道：“这可是好房子，我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所以问得详细些。”

“刘教授，我记得学校的房子大多数是福利分房，并不是商品房，这房子有房产证和土地证吗？”

刘教授挥了挥手，道：“进屋再说。”

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最明显的是特征是书多，桌上、地上散落着许多大部头，还有一些家具也搬离了原位。侯卫东离开沙州学院以后，就很少在一家看到这么多书。青林镇唯一有书架的就是粟明副镇长，可是与刘教授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刘教授进屋，拿出了房产证和土地证，道：“放心吧，这楼房是全产权房子。为什么是全产权房子，原因就有些复杂，我用不着多说了，一切以产权证为主，你先看一看。”

侯卫东接过房产证和土地证，仔细看了一遍，还给刘教授以后，道：“这房子多少钱？”

刘教授用两根指头比画着道：“十万，不讲价。”

侯卫东算了算，道：“房子只有八十个平方，每平方米就要超过一千块钱，这价钱放在沙州，也算是高价了。”

刘教授办事很认真，道：“这个价钱，自然有道理。”他带着侯卫东走到窗边，道：“这房子依山傍水，站在窗边可以看到湖水，朝西看，则是一片大林子。如果不是因为要回西安与家人团聚，我还真舍不得卖这房子。”

他强调道：“我觉得这房子值十万，卖便宜了，对不起老伙计。”

侯卫东心里着实喜欢这个房子，他四处看了看，痛快地道：“好，明天我取钱过来，把手续办了。”

刘教授高兴地道：“我还有两天才能办好托运，后天你过来，我们去办手续。”

就在侯卫东要出门之际，刘教授奇怪地问道：“看你年龄，毕业也没有几年，怎么有这么多钱？”

侯卫东微微一笑，道：“现在是商品经济，我家里有人在做生意，赚了些钱。”

第三天，侯卫东就带着钱来到了刘教授家里。此时房间已经搬运一空，打扫得干干净净。刘教授将侯卫东带到了阳台，阳台上有两个盆景，侯卫东也叫不出名字，只觉得特别苍劲。

刘教授指着盆景道：“这两个盆景是一对，叫做珠联璧合。我养了十年，它们不适应西安的气候，我特意留下来，希望你能好好养它们，夏天要多浇水。”

侯卫东道：“我在青林镇政府工作，平时不会经常回来。”

刘教授笑道：“这没有关系，我平时也经常出差，不在家的时候，就由郭教授帮着浇水。我们这两个阳台相距很近，他站在隔壁阳台，用长柄的水壶就能直接浇灌。”

侯卫东这才注意到，这栋楼与普通房子不一样。两家阳台的距离不足一米，从对面完全可以帮着浇水。

交代完细务，两人就准备去办理过户手续。出门之时，刘教授敲开了邻居的门。

“老郭，我这房子卖出去了。小侯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学生，他以后就住在你的隔壁了。”

郭教授个子不高，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了一件运动装，显得很精神。他很感慨地道：“老刘，在一起住了十年，真舍不得你，你什么时候走？”

刘教授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什么时候有空，就到西安来做客。还有，郭丫头办喜酒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如果不通知我，我就要打电话来骂你。”

两人就站在一起说些分手的话，侯卫东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从楼梯又下来一人，很有些气派，他老远就伸出手，然后紧紧地握着刘教授的手不放，有节奏地上下摆动了一会儿，道：“刘教授，段院长昨天回来了，今天中午学院班子集体给您饯行，就在汇碧楼。”

来人是学院副院长济道林。

刘教授很感动，道：“济院长，谢谢你了。”济道林笑道：“刘教授，您别这样称呼，叫我小济吧。”

济道林曾是刘教授的学生，留校后迅速成了刘教授的领导，而且是很得人心的领导。刘教授感叹道：“小济，学院和一般行政机关不一样，教授们才是最宝贵的财富。这几年你做得很好，房子、票子、位子都向我们这些倾斜。我其实不想走，却不得不走，只希望济院长继续保持这种做法，沙州学院的地位一定会迅速提高。”

他们几人谈了几句，侯卫东招呼道：“济院长，你好。”虽然毕业已经两年，济道林还是一口就叫出了侯卫东的名字，道：“侯卫东，你怎么在这儿？”

刘教授就道：“侯卫东买了我的房子。”

这一栋楼，全是学院老师。当刘教授准备卖房子的时候，老师们还担心住进来不三不四的家庭。济道林见是侯卫东来买房子，便放下心来。

听说侯卫东曾是学院的优秀学生干部，郭教授更是放下心来，心道：“既然是济道林认识的学生干部，料来也不错。”

办完了所有手续，侯卫东就拿到了房产证、国土证和钥匙。楼房打扫得很干净，设施也齐全，侯卫东一不做二不休，就在城里买了全套家具和电视、VCD、空调、冰箱等电器。半天时间，屋内又重新布置起来。

房款加上家具，花了十三万，益杨的这一个新家也就有模有样了。重新办理了水、电、气、闭路等手续以后，也就是功能齐全的小家。

在新家里，侯卫东亲自动手，在墙壁上取了两块砖头，做了一个暗格，专门存放存折、合同等贵重物品。暗格做好，恢复如初，居然看不出一点破绽，侯卫东为此得意了许久。

在侍弄新家的同时，侯卫东也天天朝医院跑。曾宪刚伤得极重，全靠他身体强壮，才熬了过来。在第三天的时候，曾宪刚终于睁开了他的独眼，得知妻子已死，眼睛也废了一只，他咬着床单痛哭一场，然后一整天未说话。出事那天，曾宪刚的儿子正好到外婆家去了，这才逃过一难。但他被家中的惨祸吓到，成天坐在医院角落，一声不响。

侯卫东第三次到医院之时，曾宪刚才稍稍恢复了正常。趁着病房无人之际，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疯子，我屋里还有十万块钱，放在墙壁里面，你帮我取过来，存在银行里。”他说了许久，才将具体位置给侯卫东说清楚，等到其哥哥曾宪力回来，他就转换了话题。

侯卫东知道钱对曾宪刚的重要性，也不多问，出了医院，便打了一个出租车，一路直奔上青林尖山村。到了曾宪刚家，他让出租车在公路上等着，然后直奔其家，从墙壁里取出十万现金，然后返回出租车。

到了益杨城，他连忙用曾宪刚的身份证，办了一个存折，又回到了医院。

看到存折，曾宪刚明显松了一口气，道：“疯子，麻烦你将存折给我收好，出院的时候再拿给我。我又想起了一件事，在床下面还有两万，你取出来，一是帮我付医院的药费，二是张兰的丧事是父母帮着操办的，花的钱，也用这钱来付。”

“还有，我儿子一天都没有说话，你带着他散散心，我总觉得他神情不对头。”

侯卫东一一记下，又道：“芬刚石场生产很正常，你的石场只有先停下来。”

曾宪刚肺部中了一刀，说话就直喘气，道：“疯子，还要麻烦你，你能不能派林中川替我管一管石场？生产不能停下来。”

此时，益吴路已建设完成，上青林石场由于这两条路的建设而声名大振。益杨县重要工程都指定要上青林石头，因此石场生意并没有随着公路建设结束而萧条，仍然保持着良好的态势。曾宪刚流干了眼泪，为了儿子和父母，心中经过反复挣扎，仍然打定主意继续干石场。

两人正说着话，赵永胜和刘坤、蒋有财等人走进了病房，办公室唐树刚提着一些水果跟在后面。

赵永胜问了问伤情，就道：“曾主任，你就安心养伤，公安局正在全力破案，一定会将凶手揪出来。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给刘助理和蒋书记谈。”又对侯卫东道：“侯卫东，你现在仍然是上青林工作副组长，要配合派出所，搞好治安联防工作，消除治安隐患。刘坤在分管企业工作，有什么事情就直接给刘坤汇报。”

侯卫东点点头，道：“行。”

赵永胜走到曾宪刚身边，弯下腰，道：“曾主任，你安心养伤，要相信组织，相信公安。”

赵永胜等人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小时，留下了两百元钱，就离开了病房。青林镇几位领导干部走了不久，侯卫东也就告辞而去。他租了一辆出租车，急急忙忙地又到了上青林尖山村，打开床板，见两万元钱仍然包在一条普通裤子中，便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取了钱，坐上出租车，他就朝着益杨城赶了过去。

看到了完好无损的两万元，曾宪刚睁着的一只眼睛就闭紧了。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独眼，道：“疯子，你是好兄弟，我一定会找机会报答你。”一夜之灾，让身强力壮的汉子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在危难之际，合作伙伴侯卫东成了最值得他相信的人。

只是曾宪刚的儿子仍然倔强着不说话，侯卫东也没有办法，只能让外婆先将其带回家。

告别了曾宪刚，侯卫东买了最爱吃的宽面和一打鸡蛋，就回到了沙州学院的新家。吃了鸡蛋面，他开了台灯，让一圈光线照亮了乳白色的书桌，然后提了一个小水壶，就去给盆景浇花。

到了阳台上，面对着湖面点点星光，闻听着不远处树林的“簌簌”声响。远处音乐系钢琴断断续续的琴声，与上青林纯粹自然的景观相比较，多了些人文气息，也多了一些温暖。

第一次直面亲朋好友的非正常死亡，曾宪刚夫妻俩鲜血淋漓的情景，时刻漂浮在他的脑海中。办完了曾宪刚交办的两项重要工作，他心里暂时平安一些。

此时，他融入夜色之中，暂时忘掉了世间俗务。

隔壁灯光一亮，随后一个人影出现在灯光之中。这是一位年轻女性的身影，她穿着一身蓬松的睡衣，站在阳台上伸着懒腰。由于背对着灯光，侯卫东没有看清楚她的相貌，也就没有理她，自顾自地看着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

阳台上的女子也在看着湖面，她无意中扭头看了一眼阳台，忽然看到隔壁阳台上有一个人影。这道人影出现得如此突兀，让她禁不住尖叫了一声，就朝屋内跑去。

侯卫东听到这一声惊呼，也意识到自己将隔壁的女子吓着了。他没有继续吓人，转身走回了客厅，打开电视，随意看了一会儿，这时电视台都在上映一部连续剧《宰相刘罗锅》。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刘罗锅与和珅的恩恩怨怨。

忽然间，他想起一件事情，组织部郭兰曾经说过，她的父母是沙州学院的，而隔壁就是郭教授。难道，刚才尖叫的人是郭兰？

正在想着这事，大门响起了敲门声。

侯卫东是第一天搬进新房子，除了小佳以外，还没有通知其他人。他猜想：“肯定是隔壁受惊吓的女子，说不定就是郭兰。”他打开门，就见到短发美女郭兰正站在门外。

“侯卫东，吓了我一跳。”郭兰已经换下了睡衣，穿了一身运动服，出现在侯卫东眼前。

“郭兰，刚才把你吓着了？”

郭兰站在门口，嗔怪道：“怎么不开灯？站在阳台上玩深沉，真是吓了我一跳。”进了屋，郭兰好奇地四处打量了一番，道：“刚才听爸爸讲，隔壁搬来了一个年轻人，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在青林镇工作，我猜就是你。”

晚上郭兰在外吃了饭，回到家时，父亲正在书房看书，而母亲正在专心看电视。她招呼一声就去洗澡了，然后来到阳台上晾衣服，猛然间就见到了阳台另一边的黑影，她吓得飞也似的逃回了房间，这才知道来了新邻居。

见满屋都是益杨顶级的电器，郭兰禁不住夸了一句：“你还真有钱。”心里直纳闷：“侯卫东工作不到两年，怎么会这样有钱？莫非其中有猫腻？”

她有意无意地问道：“从党校毕业这么久了，工作调整没有？”

“都说党校毕业要升官，我估计是被组织部遗忘了。两年时间，还和报到时一样，我还在上青林与天斗，其乐无穷。”侯卫东自我调侃了两句，顺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郭兰，道：“不说这些，这是益杨今年的明前茶。我这茶是顶级的，都是茶农送给我的，欢迎品尝。”

郭兰吹了吹水汽，喝了一口，就赞道：“好香的茶。”然后解释道：“组织部的培训很多，党校的各种班也多，参加培训班，并不是表示要升官，还要等待机遇。”

两人聊了几句，郭兰告辞的时候，侯卫东从茶柜里取过一个茶盒，道：“这是青林的明前茶，一点农药也没有，送给郭教授。”

郭兰也没有推辞，道：“我爸爸就好这一口，谢谢了。”临出门之时，她道：“以后站在阳台上，把灯打开，黑乎乎的怪吓人。”

祸及池鱼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让上青林的血迹变淡。

曾宪刚家中的惨案，如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池塘，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却很快就归于了平静。只有那一块落水的石头，永远压在了亲人们心口上，沉甸甸地潜伏着。

侯卫东在山上开着石场，日子忙碌而平静。他万万没有想到，检察院的人会找上自己。

1995年11月7日中午，电视里正在播放《宰相刘罗锅》。侯卫东被刘罗锅吸引了，尽管已经是看第二遍了。看得正入迷，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派出所秦钢的声音很严肃急切：“侯卫东，检察院马上要来找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侯卫东吃了一惊，道：“检察院找我有什么事情？”

“他们没有说，只是找到派出所，让我们带路，听口气似乎是找你调查情况，估计是县里的哪一位官员东窗事发了。张辉带着他们上来，一个小时就要到，你在山上开着石场，躲是躲不掉的，还是要想好处理办法。”

秦钢又叮嘱道：“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违背纪律的，你要保密，把手机放好。”

侯卫东冷静地回想着自己的行为，若是县里官员东窗事发，肯定就是交通局的事情，他暗自庆幸自己的谨慎。

曾宪刚事件以后，他在益杨县里建了一个窝点，将涉及交通局的所有重要物件放在那个小窝。在青林山上就只有两万元钱现金、执照、税费手续等物。而沙州学院的房子是用石场一个老村民的身份证办理的转户手续，检察院很难查到这个房子。即使找到了沙州学院的房子，也很难找到墙壁上的暗格。

侯卫东连忙给朱兵打了一个电话，谢天谢地，朱兵在第一时间接通了电话。

“我是侯卫东，检察院马上要来找我，听说某个官员被抓了。”

朱兵同样吃了一惊，道：“我刚从沙州回来，不清楚情况，你千万不要乱说话。我马上给曾局长汇报此事，手机不要让他们发现了。”

“这手机是没有用身份证那种，他们查不出是谁打的电话。”

过了一会儿，朱兵回了电话：“检察院查高建，估计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交代了几句关键的话，侯卫东将手机关机，藏到后院围墙的一个很隐秘的小洞里，用一块烂石头堵住。这个小洞是他以前无所事事时发现的，现在派上了大用场。

办完这些事情以后，侯卫东心里有底了。当张辉他们带着两男一女敲响房门以后，他一脸平静。

“我们是益杨县检察院的，需要你配合工作。”带队的人是四十来岁的男同志，他长得很是饱满，如泡了水的豌豆。

侯卫东心里有了准备，态度不卑不亢，道：“请出示工作证。”

张辉介绍道：“这是检察院的唐科长。”

侯卫东仍然道：“请出示证件。”

唐小伟出来办事，很少遇到主动要查看工作证的。他从上衣口袋取出工作证，在侯卫东眼前亮了一下，道：“看清楚了，这是工作证。”语气中就带着不快。

侯卫东手没有缩回去，道：“我是青林镇政府工作人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检察院办案子，我有权利查看证件。”

唐小伟鼓着眼睛瞪着侯卫东，他没有想到一个乡镇小干部如此强硬，犹豫了一下，把工作证递给了侯卫东。

工作证显示，这是货真价实的检察院人员。

侯卫东彬彬有礼地道：“请坐吧，我给你们倒水。”

唐小伟道：“不必了，请跟我们到检察院去一趟，有一些事情需要问你。你把箱子、桌子全部打开，我们要检查。”

侯卫东再次伸出手，道：“要搜查房间，这是你们的权利，但是请出示搜查证。如果没有，我将请工作组组长高乡长、居委会主任以及相关工作人员到场，他们将是我的证人，我有权利向沙州市人民检察院反映益杨检察院执法人员带头违法的行为。”

唐小伟看了张辉一眼，张辉平时也经常与侯卫东吃吃喝喝，此时就把脸扭到一边，不理会唐小伟。

检察院年轻男子正准备阻拦走到门口的侯卫东，侯卫东瞪了他一眼，道：“我不会跑，只是喊几个证人过来。”

唐小伟知道啃着硬骨头了，他趁着侯卫东走出房门之际，悄悄问张辉，道：“侯卫东是什么人？”

张辉道：“刚才忘记给你们说了，他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很多同学都在沙州市政法系统工作。”

等到习昭勇、高长江、杨新春、李勇等人来到了房间，唐小伟也就不敢强行搜查，暗道：“这次真是大意了，应该把搜查证开来。”他是老检察官，办案经验丰富，手续不全，态度变得很温和，对高长江解释道：“县里有一个案子涉及侯卫东，需要他回去协助调查。”

检察院办案子，工作组没有理由阻拦。

侯卫东慢慢地走回了房间，关了所有电源，细心地锁上房门，这才坐上了检察院开来的警车。上了车，唐小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侯卫东坐在后排中间位置，一男一女两个检察官就分坐两边，而派出所民警张辉没有上车，跟着习昭勇上了楼。

到了独石村村部，那位女检察官随意地问道：“侯卫东，沙益路和益吴路是你供应碎石？”

侯卫东回答得极为爽快，道：“不是，我是工作组副组长，只是在里面帮忙，为乡镇企业出谋划策。”

唐小伟回过头来，道：“你把自己说得这么干净？狗背弯石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家心知肚明。”

侯卫东毫不示弱，道：“这事很简单，可以到工商局去查营业执照，看谁是老板，也可以到狗背弯现场去查探，看谁在管理石场，这些事情很清楚。”

唐小伟气势汹汹地道：“既然检察院找到了你，就肯定有依据。你不要鸭子死了——嘴壳子硬，到时有你哭的时候。”

车上，侯卫东反复思考他可能存在的问题，顶破天就是行贿，而且他基本上没有具体经手，都是由曾宪刚经办这些事情，而曾宪刚还在医院躺着。

唐小伟又换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给你点时间，好好想一想，有没有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情。到了检察院，要给组织老老实实地交代出来。”

侯卫东知道自己的事情不大，只要能坚持住，就不会有事，暗自为自己打气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到了检察院，第一件事情就是交出随身物品，连皮带也被抽了出来。随后发给侯卫东一根短绳子，用来捆裤子。年轻的男性检察官就将侯卫东带到了一间小房子里，小房子里空空荡荡，很冷。

唐小伟随即找到了副检察长商游，道：“侯卫东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懂点法律。我本来准备搜查房子，他让我们出示搜查证，还叫来了好几个人来作证。我没有搜查，只是将他的房子锁了。”

商游五十来岁，人长得特别瘦。他皱着眉头道：“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上青林石场以侯卫东为首，与交通局打交道主要是他。按常理来说能从他这里打开一个缺口，如能在他房间里找出证据，事情就好办了。”

开了搜查令，唐小伟便带着人，再次前往上青林。

第十章  在全县官员瞠目结舌中升官

检察院

在交通局办公室，曾昭强把朱兵叫到办公室，阴沉着脸。

朱兵愤怒地道：“有些人为了当官，无所不为，太可耻了，我认为他们是想从高建那里打开缺口。”

曾昭强是交通局长，在今年县乡同时换届中，是副县长的热门候选人。另一位热门人物是农委蒋守文主任，而蒋守文与检察院金检察长是郎舅关系。

“高建这人手伸得太长，这一次是咎由自取，应该给他一点教训。”

曾昭强从内心深处对这个财务科长并不满意，可是高建是沙州市交通局副局长刘林义的心腹。刘林义是益杨县前任交通局长，出任副县长以后，又调任沙州交通局副局长。由于这一层关系，曾昭强就一直没有换掉高建。也由于这一层关系，曾昭强很多事情都绕开了高建，没有把柄落在高建手中。

“不知侯卫东这人靠不靠谱，如果他顶不住了，乱咬一气，还有些麻烦。”曾昭强这是指朱富贵石场的事情。

“侯卫东办事很机灵，提前用手机报了信。我认为他靠得住，现在得想办法把他捞出来。”朱兵说到这里，灵机一动，道，“侯卫东在上青林群众基础很好，威信极高，可以用群众的名义找到沙州人大主任高志远，请他出面。”

曾昭强点点头，“你去办这事，我去做其他领导的工作。”

在益杨县检察院，侯卫东被关到了冷清的小房子里，没有人理睬他。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孤坐着思考对策。

侯卫东学法律出身，知道自己顶了天也就是一个行贿罪，而且能认定的数额很小。这一次检察院将自己请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肯定不是针对自己，基于这个判断，他底气渐渐足了。

小房子极为冷清，侯卫东靠着墙坐在地上，冷且饿，迷迷糊糊打了一会儿盹，只觉过了许久。忽听房门哗地开了，一人道：“跟我走。”

到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审讯室，开着一盏大台灯。侯卫东坐下之时，大台灯的强光直接射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在强光照耀之下，侯卫东如被褪了毛的猪一样，暴露在杀猪匠的眼中。在台灯后面，由于光线的原因，则是一片黑暗。猎人，总是在黑暗处，凝视着他的猎物。静坐了十来分钟，侯卫东已是大汗淋漓。台灯后面才传出来一个声音：“侯卫东，你想好没有？”

“我是来配合你们工作，你们不问，我怎么知道应该想什么？”

台灯后面坐着商游副检察长和唐小伟。商游紧紧盯着侯卫东，从经验来看，侯卫东肯定和交通局财务科高建有金钱上的来往，因此他心里并不是太担心。

唐小伟道：“我提醒一句，1995年交通局财务科打了上百万在你的账上。4月，你曾经在益杨宾馆住过一晚，我就提醒这么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政策你是了解的。你不说，不等于别人不说，年纪轻轻的，要珍惜大好前程。”

侯卫东假装糊涂，道：“我的账上没有钱，你凭什么说打到了我的账上？”在刘光芬的要求下，上青林石场凡是要写名字的地方，全是刘光芬的名字，账户也是以刘光芬名义所开。侯卫东的账户上就只有工资，刘光芬为了帮助侯卫东，每月还要到上青林来一次。

商游和唐小伟轮番上阵，意图从侯卫东身上打开突破口。最后，侯卫东一概只回答一句话：“头昏，记不清了。”

到了早上6点，侯卫东仍然还是这话，让商、唐两人无可奈何。唐小伟气得火冒三丈，忍不住取过一本厚书，垫在侯卫东后背，狠狠地打了几拳。他相貌虽然类似于泡水豌豆，出手却不含糊，打得侯卫东眼冒金花。

等他打完了，侯卫东道：“我国法律严禁刑讯逼供，我要向岭西、沙州检察院和人大投诉，要向新闻媒体揭露。”唐小伟又要冲过去一顿拳脚，商游赶紧拦住了，侯卫东忍住没有再说话。

大约在早上7点，商、唐两人回家睡觉，就留下另外一批人来继续提问。他们的目的已经很明确，就是要查出侯卫东与交通局的金钱交易。

侯卫东闭着眼睛，只说了六个字：“头昏，记不清了。”

第二天下午，吃饱喝足的商、唐又来到了审讯室。侯卫东已经24小时没有睡觉和吃饭，耳朵里全是询问声。

晚上12点，商、唐两人失望地走了出来。

商游是军人出身，从事检察工作已有十来年，很少看到这样硬气的人，道：“看来要从侯卫东身上打开缺口很难，他还真是个人物。”

唐小伟狠狠地道：“再审他24小时，就算是铁人也受不了。”

商游道：“侯卫东说得没有错，交通局的钱全部是打到侯卫东母亲刘光芬账上，他搞的是擦边球。”

唐小伟道：“与高建接触的人就是侯卫东，刘光芬不过是幌子。”

此时，交通局高建顶不住了，如流水一样把自己的事情全部交代了出来，牵出不少人，不过没有涉及曾昭强和朱兵。

商游不愿意把事情闹得太大，道：“据高建交代，上青林石场送钱的是一名叫做曾宪刚的人。曾宪刚是村委会主任，受了重伤住在医院里。侯卫东只是请他喝酒吃饭，此事我觉得没有多大意思。我回去睡觉了，你利用高建的口供再审一会儿。”

就在侯卫东苦苦支撑的时候，曾昭强找到了沙州市的领导，暗中做了工作，很快就有电话打到了县检察院。与此同时，上青林村民代表在秦大江的组织下，弄了一个万人签名，送到了沙州市人大主任高志远家里。

在多重压力之下，检察院就停止了对侯卫东的审讯。侯卫东行贿一事证据不足，没有能够立案，也就没有案底。

交通局财务科长高建家中搜出了一百二十万的巨额财产，他在检察院就没有能撑住，吐了个干干净净，已被刑事拘留，彻底完蛋。

走出检察院的那一天，侯卫东胡子冒出老长，他抬头看了一眼冬日难得一见的太阳，整个人都快软了下去。

虽然侯卫东的父兄都在公安机关工作，可是平时在家见到他们，体会的都是人民民主专政民主的一面。而检察院的经历，让侯卫东体验到人民民主专政的专政面。专政的铁拳，让侯卫东背心隐隐发痛。

当他走出检察院时，一辆桑塔纳就滑到了他的身边，梁必发坐在副驾驶位置，摇下车窗，道：“疯子，上车。”

侯卫东上了车，便将头靠在后背上，闭目养神。梁必发扔了一支烟给他，正准备给他点火，回头之时，侯卫东已经沉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侯卫东坐在床上愣了半天，没有搞清楚是在哪里。这一路他都在做梦，梦中，总觉得天空中有一个太阳，直直地刺向了他的身体。

站在窗子边，看到了一个风景优美的湖。湖面并不大，水特别清冽，两岸绿树如荫，侯卫东深吸两口气，连心肺都清爽了下来。

侯卫东慢慢地将检察院的事情理了一遍，检察院之行，是对自己意志力的考验。虽然几次都到了崩溃的边缘，却最终扛住了检察院的疲劳战术。这说明，自己有一颗坚强的心，为此他很满意。

走到客厅，就看到两个人在喝茶，梁必发和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子。

“疯子，你狗日的终于醒过来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整整18个小时！”

侯卫东闷头闷脑地道：“今天是几号？”

“11号。”

侯卫东是7号被带到检察院，转眼就过了四天。他使劲揉了揉太阳穴，道：“他妈的，检察院真是整死人不填命，有几次真的要崩溃了。”

梁必发拍着侯卫东的肩膀道：“我没有看走眼，疯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对于这种在检察院能够死咬着不松口的朋友，梁必发是发自真心地佩服。

侯卫东被带到检察院以后就与外界隔绝，所以，对整个事态的发展并不了解，只是由于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子在面前，他没有多问。

“我给你介绍一个好朋友，这是沙州道路工程公司的李晶，李总。”

李晶伸出纤纤玉手，道：“好几次听到梁大哥说起你，我是沙州道路工程公司的李晶。哪里是什么老总，只是为了好听，挂了一个副总的名字，其实就是一个打工仔。”

梁必发笑道：“侯卫东，今天你要好好和李总沟通。据最新最绝密的消息，岭西省要在1996年开始修建岭沙高速公路。如果不出所料，这事就要由沙州道路工程公司来做。高速公路肯定要从益杨通过，这可是一个大商机。”

侯卫东刚刚脱离了人民专政的铁拳，心思还没有转到做生意上，勉强笑了笑，道：“还请李总多关照。”

李晶道：“上青林石场是益杨至沙州最好的石场，到时需要侯总多多提供支持。”

说了几句话，侯卫东慢慢地恢复了元气，道：“这是什么地方？我饿得慌，弄点稀饭或是面条。”

李晶笑道：“这是沙州城外的汉湖，沙道司的产业，我已做了安排，你就在这里好好休养几天。”

侯卫东心道：“看来，被检察院弄了一回，曾昭强彻底接纳了自己，坏事从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一种好事。”

李晶很有眼色，知道侯卫东与梁必发有话要说，道：“你们先聊一聊，我到厨房去看一看。曾局长特地安排，要弄几样有特色的菜品。”

李晶的背影随着高跟鞋的叮当声远去，她的腰身收得极细，束了一根腰带，虽然是秋天，仍然显出了窈窕身材。若是论性感，有人是饱满的性感，有人是委婉的性感，还有的就是骨子里的性感，李晶显然是性感到骨子里面了。

“财务科高建被抓了，熬了一天，全招了。”梁必发摇着头道，“高建这回完蛋了。”

“牵出了哪些人？”

“这也不太清楚，局里只牵出了他和纪检组长，纪检组长是原来的工程科科长，其他人没事。曾局为了你的事情，去找了县领导，要不然你可能还得多住几天。你在上青林的朋友们也不错，搞了一个万人大签名，跑去找了沙州人大的高志远。”

过了十来分钟，一位穿黑色套服的女服务员，端上来一个盘子，里面是两个炒菜，一份汤，还有一盆米饭。李晶跟在后面，道：“酸萝卜鸭子汤，小炒肉丝，炝菜小白菜，你尝尝，都是汉湖的拿手菜。”

正如李晶所言，菜名虽然平常，所用材料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味道也极为地道。侯卫东埋头苦干，将整盆米饭和三份菜全部消灭掉，看得李晶捂着嘴直笑。

“卫东，我这里有温泉，曾局还有一会儿才来，我建议你去泡一会儿，解除疲劳，恢复体力。”得到同意后，李晶对身边的服务员道：“将这位先生带到三号楼。”三号楼是汉湖的贵宾楼，专门接待重要客人。侯卫东原本是不够资格进来洗浴，只是曾昭强特意交代，侯卫东才能享受到曾昭强等人一样的待遇。

侯卫东跟着服务员就去了三号楼，三号楼外表朴素，内装做得极好。到了会客室，一位长相甜美的女子迎了过来，温柔地道：“欢迎先生光临。”她弯了弯腰，就在前面带路，上了楼，又拐了一个弯，将侯卫东带到了一个极为幽静的地方。她一边走，一边取下对讲机，道：“二号，到黄山松。”到了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自己转身离开。

进了一个宽大的房间，里面一应俱全，已有一位个子高挑的女子等候其中。她给侯卫东泡了一杯茶，道：“这是益杨上青林的明前茶，名气虽然不大，却是货真价实的好茶。”侯卫东喝了一口，不禁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上青林最好的明前茶，而且全是一叶明前茶。

这个地方为客人考虑得极为周到。

侯卫东赤身裸体进入了圆形的大池子，他靠在池边，随手就可以拿到饮料、酒或是茶水。那高挑女子将各项准备工作做好，就慢慢地将外衣脱了下来。在侯卫东一丝惊异中，全身也脱得精光，她表情自然，抬腿就进了池子里。

侯卫东顿时就起了反应，不过有了检察院的经历，他不愿意在曾昭强眼皮下办这种事，道：“我很累，只想放松，其他事情不做。你穿上内裤，我鼻血要流出来了。”

女孩听他说得幽默，笑了起来，道：“那你先泡一会儿，等会儿我再帮你搓背。”

女子说话语气没有任何淫荡的气息，如两夫妻在家里搓澡一样。侯卫东在心里道：“我操，这个汉湖，当真是不简单。”

泡了一个多小时，很舒服。

侯卫东起身之时，那女子跟着起来，拿了一张大毛巾，细细地为侯卫东擦洗了一遍，赞道：“先生的皮肤真好，漂亮的古铜色，肯定是经常晒日光浴。”侯卫东微笑不语，心道：“鬼个日光浴，石场的工人们都是这个肤色。”

女子服务很周到，她发现侯卫东内衣有些脏，就从衣柜里取过一套内衣，道：“这里专门为客人准备了内衣，需不需要更换？”

侯卫东洗得清爽，穿得干净，一扫从检察院出来的晦气。回到前厅，曾昭强、朱兵、梁必发和李晶正在打麻将。

曾昭强道：“我和卫东先说两句话，你们等一会儿。”两人来到了花园的角落。

“高建自作孽，这一次，不死也要脱层皮。你这朋友值得交，这几年交通大建设，石场生意好做，你抓住机会好好经营，多赚些钱。有了钱，你想做点什么都容易，这个道理你慢慢体会。”

回到了益杨县城，曾昭强道：“送你回青林？”

侯卫东道：“曾局，不用管我，我还要办些事情。”

“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交通局要集资建房，多修了几间。你若要，按交通局内部职工价卖给你。”

“那当然好，谢谢曾局关心。”

“自家人，不要客气，这事你找朱局去办。”

回到了沙州学院的房间，关闭房门，侯卫东没有开灯，在电话位置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

小佳很生气：“你干什么去了？好几天都没有打电话。”侯卫江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讲了实话，道：“交通局财务科长高建贪污受贿，害得我受了拖累，到检察院去说明情况。”

为了不让小佳担心，侯卫东对事实经过做了小小的处理，诸如“检察院的疲劳战术、唐小伟背后的黑拳”这些情节都省略了。尽管听到的是简化版的经过，小佳还是担心得紧，在电话另一头千叮咛万嘱咐。

换届选举

上青林芬刚石场和狗背弯石场建起之后，侯卫东一门心思赚钱，将仕途之事基本淡忘了。近期发生在曾宪刚和自己身上的两件事情，让他从肉体到心灵都认识到：“在益杨这种偏僻小镇，如果没有当官，就算赚了钱，也容易受到各种势力骚扰侵犯。这种势力可能是黑社会，也有可能是政府各个部门。”

刘坤的到来，又给他这种微妙的心理增加了催化剂。

侯卫东痛下决心，今后要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是借用母亲的名义开石场赚钱，充实自己的腰包；另一条是进入以官场为主导的上层社会。

他有了思路，却没有具体的操作步骤。

为了答谢上青林诸人为自己奔走呼喊，侯卫东在基金会旁边的无名馆子摆了一桌。开席之时，他举着酒杯深情地道：“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如果没有各位鼎力相助，我现在可能还在检察院，为了表示感谢，我先饮为敬。”

秦大江高兴地道：“我把万人签名送给高志远主任以后，他当场给县委书记祝焱打了电话。这位老领导真不错，以后逢年过节，我们上青林都要去拜访他老人家。”

习昭勇与侯卫东情况相似，既是公务人员又开有石场，问道：“检察院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纯粹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交通局财务科科长高建犯了事，检察院在查账时发现上青林石场进出的现金不少，断定我有问题。高建已经被刑事拘留了，看样子得进监狱。”

习昭勇为了勾兑高建，总共花了五千块。只是由于送的现钱太少，高建根本没有记在心上，连习昭勇的名字都没有提。

此时，听说高建落马，习昭勇不禁拍手称快，道：“高建心太黑，迟早要翻船，没有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秦大江道：“你别这么高兴，换了个财务科长，还得重新勾兑，说不定更麻烦。”

有秦大江在场，酒场通常会变成战场。秦大江喝高以后，拉着侯卫东痛说了革命史，然后高声地道：“马上就要换届选举了，疯子想不想当官？只要你愿意，我们哥们几个有办法把你弄上去。”

侯卫东在检察院领教过人民专政的力量，不想再惹麻烦，看到其他人皆醉得不行，就拉着秦大江来到了院外，道：“这事违背选举法，不能乱说。”

秦大江酒醉心里明白，唾液四射地道：“乡镇人大换届选举开大会的时候，代表一人提议十人附议，就可以提出正式候选人。到时由我来提议，保证让你成为正式候选人。”

侯卫东怦然心动，他是学法律出身，知道操纵选举是违法之事，便笑道：“我不管此事，大哥怎么做是大哥的自由，我只管得住自己，管不住别人。”

秦大江听得很明白，一阵哈哈大笑，啥也没再多说。

秦大江为人粗中见细，活动能力很强，很多村干部服他。那天醉话以后，侯卫东便静观事态发展。

12月初，曾宪刚出了院，他为了掩饰假眼，戴了一幅平光眼镜。粗大的汉子初次戴上眼镜，看上去颇不协调。

侯卫东将存折和现金交给了他。

“这次我遭了难，疯子帮了大忙。”

“兄弟之间，说这些干什么？”

曾宪刚瞪着那只真眼，一只手放在胸口，道：“我不说了，都记在心里。”

三个村的干部闻讯而来，支书唐桂元特意杀了一头猪，买了几挂大鞭炮，轰轰烈烈地在曾宪刚院子里放了一场。喝完酒，妇女主任带人把屋里打扫了一遍，大家这才离开。

曾宪刚重回自己的家，却恍如隔世。妻子的身影似乎还在屋里晃来荡去，厨房里甚至还飘来了火锅鱼的香味。他怕闻到这个味道，在院子里蹲了许久。

第二天，侯卫东再到曾家之时，曾宪刚正在指挥众人加高围墙，见到了侯卫东，道：“原来地围墙只有一米多高，轻轻一撑能过来，我准备把围墙修到三米五，上面再插些碎玻璃。”

院子里还挂着一只被剥了皮的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曾宪刚愤怒地道：“这条狗没有用，如果它叫两声，我就不会吃大亏，狗日的，白养了它。”

晚上，来帮忙的人都围坐在一起吃狗肉。按照上青林规矩，第一杯酒要大家一起喝，随后才互相敬酒。

曾宪刚把酒杯捂着，道：“我戒酒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喝酒了。”他满脸懊悔地道：“那一天晚上如果不喝酒，也不至于睡得死沉。只要我当时醒着，那几个小子根本进不了屋，今后我再沾半滴酒，就是乌龟王八蛋。”

曾宪刚是主人，他不喝酒，这顿酒没有更多的兴致，狗肉被吃光以后，大家散去。

侯卫东留了下来，见曾宪刚情绪还算正常，讲了讲这一段时间芬刚石场和曾家石场的账目。曾宪刚兴致也不大，敷衍着听完，问道：“疯子，账目问题先不说，听说检察院找了你的麻烦，被关了两天？”

“有这事，前一段时间你在住院，没有给你说。”

曾宪刚阴着脸，道：“疯子，你现在光想赚钱是不行的，你还是应该走仕途这条路。马上要换届选举了，你有没有想法？”

侯卫东试探着道：“我不是候选人，能有什么办法？”

“你为上青林做了这么大贡献，怎么没办法？没办法大伙儿可以替你想办法，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干了好事的就应该当官，这他妈的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侯卫东道：“反正这事我不管，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参加不配合。”

曾宪刚明白了侯卫东的心思，道：“上青林修路，疯子功劳最大，如果有人提出你的名字，绝对一呼百应，这一点我打包票。”

转眼间就到了换届选举的日子，秦大江不声不响地做着工作。他当了多年的支部书记，很有些工作方法，并不直接拉票，只是逮着机会就讲侯卫东在上青林公路中所做出贡献。

曾宪刚则是守株待兔。这一段时间，陆续有亲朋好友到家里看望他，他就从修公路开始，一直讲到受伤住院期间的种种小事，讲得细致入微，甚是动情。

在青林镇里，选举工作按正常程序推进着。

秦飞跃离开青林镇以后，赵永胜成了青林镇的绝对权威。这就让他的警惕下降很多，当宣传部刘军打电话询问儿子刘坤选举之事时，他在电话里打了包票。

1995年12月中旬，公布了选举方案以及候选人名单：镇长实行等额选举，候选人是粟明;副镇长实行差额选举，候选人四选三，副镇长候选人有钟端华、刘坤、唐树刚和李辉。

武装部长钟端华群众基础好，没有多大问题；

镇长助理刘坤是县府办下来的，是这次选举的重点确保对象；

唐树刚原是党政办主任，这次能进入内定名单，纯属运气好。

青林镇政府的领导职数一直是一正二副，这次选举前才增加了部分乡镇的领导职数。青林镇政府的领导职数就变成了一正三副，唐树刚幸运地被列入了副镇长候选人。计生办的李辉是一般工作人员，资历一般，能力一般，表现一般，是用来做差额。

1995年12月19日，青林镇人代会正式召开。由于有选举任务，镇里特别重视这一次人代会，专门租用了两个客车。一辆客车到上青林接镇人大代表，一辆客车到下青林各村接镇人大代表。

侯卫东不是人大代表，没有资格参会。他起床之后，到尖山村看了公路现场，然后来到狗背弯石场，站在高高的采石台上，他琢磨着：“从反馈的情况来看，自己被选上的可能性比较大。也不知哪一个倒霉鬼会被选下来，是钟端华、刘坤还是唐树刚？”

中午1点，他在石场同工人们一起吃午饭。吃完饭，他回到家中，脱掉衣服，钻进厚实的铺盖，万事不想，只管睡觉。

2点钟，手机猛地响了起来，侯卫东以为是选举之事，一把抓过了手机，结果却是秦飞跃的电话。秦飞跃高兴地道：“卫东，开发区正式成立了，你有没有兴趣过来？过来以后，先安排你负责国土方面的工作。”

侯卫东满口答应：“秦主任，我愿意到开发区工作。”

镇人代会开始以后，镇党委书记赵永胜胸有成竹，放心地让党委副书记蒋有财和人大副主席肖卫国去办具体之事，他则稳坐钓鱼台。因此，当人大副主席肖卫国紧张地出现在他面前之时，他开了一句玩笑：“肖主席，什么事让你如此着急？每临大事有静气，这可是我们青林镇的座右铭啊。”

肖卫国一脸沉重地道：“第三代表小组推出了新的副镇长候选人。”

“是谁提出来的？提的是谁？”赵永胜有点吃惊，不过并没有太在意。

“独石村代表严国歌提议将侯卫东列为副镇长候选人。曾宪刚、秦大江等十二人附议，依照选举法规定，提议有效。”

侯卫东虽然没有一官半职，但是上青林公路顺利建成以后，他在上青林的名声如日中天。这一次被检察院请了进去，上青林村民还搞了一个万人签名，由此可见一斑。

得知侯卫东被提为候选人，赵永胜顿时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下就站了起来，道：“严国歌是谁？我没有听说过此人。能不能撤销提议？”

肖卫国为难地道：“严国歌是独石村的代表，从去年开始就长期住在沙州女儿家里。这白纸黑字写了上来的提议，撤销是违法的。”

附议的十二人都是上青林村干部，这让赵永胜意识到情况不妙。他脑筋急转，道：“我找曾宪刚和秦大江谈话，你找严国歌和杨柄刚谈话。其他的人，分别由蒋有财和宁勇找人去谈，务必让各村村干部以大局为重，以青林镇的发展为重，将组织上确定的候选人选上去。”

赵永胜把蒋有财、宁勇、肖卫国等人找来商量以后，分别找村干部谈话。秦大江被叫到了书记办公室，关上门以后，赵永胜满脸寒霜，道：“秦大江，你搞什么名堂？严国歌这种不听招呼的人，你是怎么将他推荐上来的？”

秦大江一脸苦相：“以前选代表的时候，严国歌还没有长反骨，谁知道他突然搞袭击？”

“候选人是组织上定的，难道你想跟益杨县委、政府唱对台戏？你为什么要签字附议？”

“严国歌是当着众人的面征求我的意见，我就顺便签了一个名字。”

赵永胜怒道：“好一个顺便！这个字签下去，如果选举出了意外，我唯你是问。”

秦大江苦着脸,道：“我们代表小组都是上青林的人。如果我不签字，这些代表将如何看我？让我以后如何与侯卫东相处？他是驻村干部，专门管我们这些村干部的。”

“你是老支书了，一定要有组织原则，等一会儿给代表说，不能选侯卫东，一定要把组织的人选进去。”赵永胜使了缓兵计：“今年镇里要招些临时人员，你的儿子秦敢年龄合适，你让他回来当临时聘干，到时有机会可以转正。”

秦大江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虽然签了字，但是投票的时候，我一定能贯彻组织意图，受党教育这么多年，这点觉悟我还是有。”

紧接着，赵永胜又与曾宪刚谈话，谈话情况与秦大江相差不大。

与秦大江和曾宪刚谈了话，赵永胜心中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了，他召集了机关的人大代表开会，再次重申了组织纪律，要求必须实现组织意图，将组织部内定的三个候选人选上去。

他又将选举可能出现异常的情况向县里作了汇报。县里高度重视，组织部柳明杨部长亲自来到了青林镇，分别召开了人大代表中的党员会、人大代表中的机关干部会，并将下午的选举延期到了第二天。

赵永胜是党委书记兼任镇人大主席团主席，对选举负有主要责任。他心里着急，把最听话的副书记蒋有财叫到办公室，道：“明天会场实行实名制，你把每位代表的名字全部贴在椅子上。而且，我们要把代表的座位全部打乱，不能让一个村的代表坐在一起，尽量让镇机关的代表和村里的代表混合坐在一起，起到监视作用。”

蒋有财是青林镇党委副书记，不管是党委的选举还是人大选举，历来都是由他来操作。而人大副主席肖卫国相当于他的助手，蒋有财与赵永胜紧急商量后，与肖卫国一起带着人连夜写了名字，并把座位重新调整。当所有事情准备完毕，雄鸡一唱天下白，蒋有财这才在办公室眯了一会儿。

上午9点钟，正式投票开始了。

刘坤是镇长助理，列席参加了镇人代会。在会场之时，他不停地向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大代表散烟，脸如鲜花一般怒放。

开始公布票数的时候，这唱票声是典型的青林口音，既土又尖，此时却显得格外威严。

以前是四个候选人，只需要选掉一个候选人，如今变成了五个候选人，选三个副镇长，也就意味着将要淘汰两人。

李辉的票数明显低于前四人，铁定要被淘汰。而钟端华、刘坤、唐树刚三人的票数咬得极紧，名次轮番上升。至于侯卫东则一骑绝尘，票数远远高于其他代表。

投票结果公布，实到九十八名镇人大代表，李辉得票十九，倒数第一，刘坤得票四十八，倒数第二，侯卫东得票九十，正数第一名。

刘坤坐在下边，心里怦怦乱跳，紧扣着发白的手指。每当听到侯卫东的名字就如被铁锤打在胸口，选举结果出来，他被打了几十铁锤，脑袋轰响成一片，处于空白状态，半天才明白：“我落选了。”

他微张着嘴，目光寻找着赵永胜。

赵永胜脸色极为难看，紧紧盯着选举结果，随后就沉着脸走出了会场。镇委副书记蒋有财和人大副主席肖卫国亦悄悄溜出了会场。

书记办公室里，赵永胜铁青着脸，盯着副书记蒋有财。蒋有财性格本来就软弱，此时慌了神，结结巴巴地道：“赵书记，这事就是上青林几个村干部搞的鬼。”

赵永胜打断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快想补救措施，你赶紧把纪委的同志带上，去查有没有贿选。”又对人大副主席肖卫国道：“老肖，你把今天选举的情况，形成一份完整的书面材料，向县里报告。”两人领命而去，赵永胜咬了咬牙，拨通了组织部柳部长的办公室电话。

柳明杨此时正在生气，他已接到了一个电话，南部阳河镇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有一位组织上内定的候选人被选掉了。再听到赵永胜的汇报，他顿时火冒三丈，道：“这次选举你是怎么组织的，出了这种事，说明你驾驭全局的能力有问题，青林镇党委战斗力有问题！”训斥了一顿以后，柳明杨缓和了一下口气，道：“有没有代表或者群众反映异常情况？如果有，要立刻采取措施。”

赵永胜小心地回答道：“已经成立了一个调查小组，以蒋有财副书记为组长，就选举中出现的问题进行彻底调查。”

柳明杨不容置疑地道：“此事宜快，调查要扎实，如果有问题，材料要做扎实。还有，就由你来亲自当组长，我随时都要听取调查结果。”

放下电话，赵永胜靠在椅子上，思考着对应之策。若说侯卫东没有做工作，打死他也不相信，此事重大，他决定亲自出马。

当严国歌来到了办公室，赵永胜尽量露出笑脸，扔了一支烟给他，道：“老严现在享福了，住在沙州女儿家。”

严国歌憨厚地笑道：“女儿在沙州做批发生意，没有人带小孩，我就和孩子妈一起帮他们带孩子。”

聊了几句家常，赵永胜冷不丁地问道：“是谁让你提侯卫东为候选人的？”

严国歌老老实实地道：“是我女儿。以前她每次回家，都要先坐车到下青林，然后走路上山，现在客车可以坐到家门口。所以她对我说，侯卫东这样的干部，一心为老百姓办实事，就要选起来当领导。”

按照秦大江的计划，他安排望日村另一位铁哥们来提议侯卫东为副镇长候选人。岂知本村代表严国歌却抢先一步发出了提议，这是瞌睡之时遇到了枕头，秦大江喜出望外，立刻响应了他的提议。

赵永胜问了好几个问题，严国歌一板一眼答得清楚明白。最后，赵永胜挥了挥手，道：“你走吧，回沙州女儿家去享清福。”

青林镇选举轰轰烈烈之际，侯卫东则在青林山上喝着茶，看着又臭又长的电视连续剧。选举结果刚出来，办公室快嘴杨凤第一个将电话打了进来：“侯大学，不，应该是侯镇长了，为了选举的事情，赵书记很生气，估计很快就要找你谈话。”

调查组的行动很迅速，镇人代会刚刚结束，副书记蒋有财、纪委副书记宁勇就带着三个人，坐车直奔上青林。他们从独石村入手，把妇女主任、民兵连长和各社社长等村干部一个一个找起来谈话，寻找着侯卫东操纵选举的蛛丝马迹。

人大副主席肖卫国则带着另一个组，找上青林的人大代表谈话。

县组织部、人大和民政局相关同志组成的调查组也来到了青林镇，他们将侯卫东通知到了镇里，对其单独谈话。

走进了镇纪委办公室，五个表情严肃的人都盯着他。

蒋有财面无表情地道：“今天请你到镇里来了解选举中的情况，你要把知道的事，实事求是地向组织汇报。”

侯卫东道：“我不明白蒋书记是什么意思。”

蒋有财火气比平时大了许多，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别在这里装无辜！”

这次选举，是秦大江和曾宪刚两人在主动为侯卫东做工作。侯卫东从来没有参加过他们两人的活动，心里很坦然。同时，他在青林镇工作以来多次受到不公正对待，这让他心中有不平之气，因此语言上并不客气，道：“既然蒋书记知道什么事，说出来我听听，如果你说不出，就别谈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县纪委副书记李德超缓和了口气，先问了问从哪里毕业、在青林镇工作几年等问题，话锋一转，道：“下面，我代表组织跟你做一次谈话，谈话是要做记录的，你是共产党员，要对组织忠诚，希望你实事求是地回答问题。”

侯卫东很平静，道：“我不会也没有必要说谎，有什么问题，请直截了当地提问。”

“你跟严国歌谈起过选举的事情没有？”

“我不认识严国歌代表。”

“严国歌是上青林的镇代表，你怎么会不认识？”

“我才到上青林工作一年多时间，上青林七千多人，不认识的人太多了。”

李德超问了十几个问题，侯卫东回答得简单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调查工作持续了三天，一无所获。青林镇的换届选举出现的问题，益杨县委高度重视，赵林副书记代表县委亲赴青林镇，找多位干部谈了话，谈话的最后一人是镇党委书记赵永胜。

等到赵永胜汇报结束，赵林道：“按你的说法，这一次换届选举没有实现组织意图，纯粹是意外原因造成的？”

赵永胜对侯卫东一肚子鬼火，现在却只能给他唱赞歌：“侯卫东是1993年益杨县委县政府向社会公招的十名干部之一。到了青林镇政府以后，他先是担任青林政府驻上青林工作组副组长职务，后来又担任上青林公路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职务，他参加了上青林公路建设，在村社干部中很有威信。”

向社会公招的十名干部，正是赵林的杰作。听说跳票者是公招干部之一，他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1993年在人事局办公室遇到的年轻人。他翻了翻县纪委的调查结论，道：“既然选举符合程序，没有人为操纵，青林镇选举结果就合法，我们必须承认这个结果。”

赵林用犀利的目光看着赵永胜，严肃地道：“青林镇党委在换届选举中存在两个问题，一是没有做好调查工作，摸底不清，导致没有预见性，这才会出现这种局面；第二说明青林党委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还有待提高，你是老领导了，在选举中发生这种事，实在不应该。

“侯卫东既然在群众中享有威信，又是正牌子大学生，这种人才在镇里没有得到重用，更没有向组织部门推荐，这里存在识人不明的问题。”

赵永胜面红耳赤地承认错误：“这是一次深刻教训，我要向县委做检查。”

“刘坤在青林镇表现究竟如何？”

赵永胜汗水打湿了后背，道：“侯卫东和刘坤都是很优秀的年轻干部。刘坤同志来到了青林镇以后，工作努力，很快进入了角色，是一个优秀的年轻干部。只是刘坤同志到青林镇的时间还不长，村里同志不熟悉他，所以落选了，我要负主要责任。”

赵林从青林镇回到县委，立刻将调查情况向祝焱作了汇报。

当天的县委常委会，赵林在会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青林镇这一次选举，没有实现组织意图，镇党委必须承担相应责任，建议将分管党群的蒋有财副书记免职，调离青林镇。人大副主席肖卫国就地免职。刘坤同志在选举中落选，属于意外，鉴于各镇班子基本配齐，建议由刘坤同志担任青林镇党委副书记职务。”

落选干部一般是异地安排，但是这只是一般情况，赵林提出就地安排刘坤的建议以后，众常委的目光有意无意集中在刘军和柳明杨脸上。他们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县委常委会原则上同意了赵林副书记的意见。

会后，柳明杨找到了县委书记祝焱，汇报道：“祝书记，党管干部是我党的重要原则，两个镇选举出现的风波，我心里很不安，说明了有的基层党组织涣散，有的基层组织在商品经济中异化。如果不严肃处理青林换届选举事件，极有可能助长这股歪风，下一次换届或许就难以收拾，说不定还要出更多的怪事。”

祝焱不动声色地道：“对青林镇问题的处置方案有意见，常委会上应该提出来，你的具体意见是什么？”

柳明杨坐得笔直，道：“我认为应该严肃处理侯卫东，否则以后选举将后患无穷。”

“我看了关于侯卫东的材料，这个年轻同志以普通干部身份促成了上青林公路的修建，很了不起。既然他没有贿选等违法行为，我认为要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在工作中得到锻炼，是驴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县委书记一锤定音，侯卫东和刘坤分别成为全县最年轻的副镇长和党委副书记。当正式任命出来以后，侯卫东独自一人沿着小道上山。上青林山上吹着大风，森林发出海的呼啸声，回荡在侯卫东耳中。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侯卫东官场笔记. 2∕小桥老树著.--  南京：凤凰

出版社，2010.6

ISBN 978-7-80729-814-4

Ⅰ. ①侯… Ⅱ. ①小…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1733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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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 侯卫东官场笔记2

作       者   小桥老树

责任编辑   陈    欣

特约编辑   程    峰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社

出       品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北京凤凰天下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19.75

字       数   297千

版       次   2010年8月第1版    2014年9月第24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80729-814-4

定       价   29.8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侯镇长上任被手下将军

走马上任

棘手事

老板凳

汉湖

动员会

副部长

挑拨

第二章 敲打“落后分子”树威信

扫街

怨气

合作

第三章 处理死亡4人的重大事故

砸车

恶斗

事故

出轨

政绩

第四章 要人服，就把最苦的活干给人看

首战必胜

绝不手软

第五章 和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吃饭

董事

第六章 高县长说：粟部长跟我说起过你

血仇

借势

补刀

抉择

第七章 整顿基金会引发群体事件

传言

挤兑

围镇

追款

学习班

捞人

第八章 粟部长发话，调侯卫东进县组织部

别了青林

百年好合

岭西行

第九章 县委书记亲自下重任

陪客

狩猎

第十章 明天开始，你到县委办上班

秘书

第一章  侯镇长上任被手下将军

走马上任

1995年12月下旬，沙州市益杨县青林镇如期召开了人代会。会上，独石村的镇人大代表严国歌提议将侯卫东列为副镇长候选人。上青林曾宪刚、秦大江等十二位镇人大代表附议，此举让青林镇政府措手不及。

县委组织部部长柳明杨为了确保选举按正常秩序进行，亲自坐镇青林镇，但是侯卫东还是以最高票当选为青林镇副镇长。

刘坤1995年6月从益杨县政府办公室调到青林镇政府，出任镇长助理，他压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青林镇的选举中落选，回到县城家里便闭门不出，天天在家里摔东西。得知自己被任命为青林镇党委副书记以后，他才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澡以后，刘坤坐在沙发上吃水果，提起侯卫东仍然咬牙切齿：“在镇上，我经常帮侯卫东说话，没有料到他翻脸不认人，关键时候在背后捅刀子。”

换届风波，让刘坤体验到什么叫高潮，什么叫低谷，他将始作俑者侯卫东当做了人生最大的仇敌。

刘坤妈妈皮肤很白，生气时，脸上青筋特别显眼，她尖酸地道：“侯卫东是喂不饱的白眼狼。为了达到个人目的，居然不顾同学感情，不顾我们一家人对他的照顾，人品太卑劣了。”

她将火力转向刘军：“亏你还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怎么不站出来说句话，让这种小人逍遥法外！”

刘军解释道：“党委副书记和副镇长虽然级别相同，但是党委副书记排名仅在镇长之后，比副镇长更有发展前途。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你还啰唆什么？”

刘坤妈妈余怒未止，道：“侯卫东在青林山上开了石场，当老板发了大财，这才有钱买通那些土农民。机关干部办企业本身就违法违纪，又在选举中贿赂人大代表，这是双重违法。县委怎么不敢查，真是太软弱了！”

她扭过头，恶狠狠地对段英道：“侯卫东的女朋友和你是大学同学，你写一封信给他女朋友，揭发侯卫东的卑鄙行为，让他身败名裂，要让人人都抛弃他，唾弃他。”

段英听到刘坤妈妈这个无理要求，不置可否，小声道：“我去厨房理菜。”

在厨房理菜时，段英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虽然她是刘坤的女朋友，但是在心灵深处，侯卫东的分量很重。

刘军理智得多，并不理睬老婆的愤怒，对儿子道：“以后你和侯卫东都是青林镇领导班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要大度一点，别听你妈妈的，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这次是侯卫东在背后下狠手，如果不报仇，谁都敢来踩我两脚，此仇不报非君子。”刘坤丢下了狠话，走进厨房帮着段英理菜。

刘坤妈妈最看不惯刘坤帮着段英做事，生气地道：“真是娶个媳妇丢个儿！以前小坤从来不进厨房，现在不用我们喊就主动进厨房。哼，耳朵这样软，看以后怎么办！”

刘军苦口婆心地道：“你别挑着小坤与侯卫东斗，在政府机关工作，不能轻易树敌。他们现在是一个班子的成员，合则两利，斗则两败。而且，侯卫东这人挺厉害，最好能和平相处，别轻易去招惹他。”

刘坤妈妈不屑地道：“他是跳票副镇长，县委随时可以将他拿下，难道我家小坤还怕了他？你这人就是胆子小，否则也不至于只当到宣传部长！”

与此同时，在益杨县沙州学院西区，侯卫东陪着小佳住进了装修一新的房间。拥有一套湖边小屋是小佳的梦想，如今梦想成真，她格外兴奋，与侯卫东激情之后，捧着一杯热咖啡站在阳台上，欣赏着冬日湖边的萧瑟景致。

视线所及之处，几只白鹤站在湖边浅水处，悠闲地寻找着食物。

“这套房子买得太好了，即使以后你调回沙州工作，也一定要保留这一套房子。这是我们度假的房子，也是我们浪漫青春的见证。”小佳和侯卫东相识相恋于沙州学院，这房子是其青春岁月的影子，作为小资女人，这套房子在她心中比沙州新月楼的住房更加值钱。

欣赏了一会儿湖边的风景，小佳思路回到了现实之中，担心地道：“你跳票当了副镇长，让各级领导都很难堪。以后肯定会有麻烦，想到这事我就心烦。”

侯卫东豪气冲天地道：“宁愿战斗而死，也不愿意窝囊而活。即使有麻烦，也强于被人遗忘在上青林。你看那几只白鹤，它们的故乡现在天寒地冻，如果不经历千难万险的长途飞行，它们又怎能有此时的安宁？”

这几句话在外人听来很酸，可是小佳听到耳中，却比蜜还甜。

“今天是新房间第一次开伙，我来炒菜，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侯卫东有心给小佳一个惊喜。

“你就吹吧！”小佳压根没有想到侯卫东还会做饭。

回锅肉是上青林传统菜，家庭主妇人人会做，可是真正能做到刘阿姨那种香飘满楼的水平，则为数很少。侯卫东为了在小佳面前显一手，特意学了几手。

侯卫东围着围裙，很有几分大厨风范，一边炒菜，一边念念有词：“上青林回锅肉的关键在于精细。我煮肉时特意放了生姜、大葱节、大蒜和花椒，煮至断生以后，再将肉切成大薄片。第二步就是炒肉，一定要将肉片熬制成灯盏窝，这才是水平。”

当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回锅肉炒出来以后，小佳两眼放光，口水“泛滥”，接连吃了好几块。

“哇，老公，你太棒了，以后天天给我炒回锅肉。”

“天天回锅肉，只怕你一个月就要长成大胖子。”

“我不怕，吃了回锅肉，你陪我在床上运动。”

“现在就去做运动。”

说笑了一会儿，小佳停下筷子，看着侯卫东黝黑的脸，心疼地道：“这两年，你在山上受苦了。”

侯卫东此时很有成就感，道：“当初被发配到上青林，日子确实不好过。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要努力，生活总会给予回报。”小佳笑道：“这是胜利者的语言，我喜欢看到你意气风发的样子。”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星期天下午，小佳返回沙州。

侯卫东虽然是青林镇政府副镇长，但是他在青林镇没有住房，因此他还得先回到上青林乡政府宿舍。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了床，在姚瘦子馆子吃了豆花饭。然后下山，来到青林镇政府时还没到8点，整个办公楼空无一人。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陆续有机关干部上班。他们看到侯卫东的神情有些古怪，县里批复下来以后，侯卫东已是货真价实的副镇长，可是大家心里总觉得怪怪的，还没有把这位上青林石场的老板和青林镇副镇长重合在一起。

党政办杨凤最先来上班，侯卫东暂时无处可去，跟着她进了党政办。

到青林镇工作的这两年多时间里，他一直未落实具体工作部门，党政办成为他在镇政府的落脚点。此时以镇领导身份坐在党政办，感觉与以前稍有不同。

“恭喜侯镇长，我们党政办几位同志找时间请你吃饭。”杨凤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把手伸进桌子抽屉，想起侯卫东不再是“侯大学”而成了“侯镇长”，摸着瓜子的手便收了回去。

黄公安提着黑色人造革手包走了进来，见到侯卫东，大声道：“侯大学两年时间混成了副镇长，硬是了得，来整一口。”

侯卫东接过酒壶，喝了一大口。

黄公安看侯卫东仍然喝自己的烈性酒，高兴道：“耿直人永远不会吃亏，越是偷奸耍滑的人越没有出息，苟林比侯大学早来，现在混成一副狗熊样子！”

正在说话时，外面传来小车声，杨凤站在窗子前看了一眼，回头对侯卫东道：“赵书记来了。”

侯卫东连忙走出党政办，在楼梯前等着赵书记，恭敬地道：“赵书记，你好。”

青林镇在选举时发生了跳票风波，党委书记赵永胜受到了严厉批评，窝了一肚子气。他没有给侯卫东好脸色，挺着将军肚朝楼上走去。

侯卫东尴尬地跟在赵永胜身后，进了他的办公室。

赵永胜坐在大班椅子上，冷冷地道：“根据青林镇人代会选举结果，新一届镇政府镇长由粟明担任，副镇长是钟瑞华、唐树刚和你。等一会儿要召开党政联席会，明确镇政府班子的分工。”

尽管赵永胜并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侯卫东还是主动表态，道：“如何分工，我完全听从镇党委安排。”

赵永胜不置一词，低头看报纸，把侯卫东晾在了一边。幸好粟明走了进来，侯卫东趁机告辞，走出办公室，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粟，对于镇政府的分工，我让你提个方案，你拿出来没有？”赵永胜向新任镇长发问。

粟明简要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赵永胜抬头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道：“原则上同意这个方案，只提一点意见，让侯卫东分管社会事业，农业这一块还是由唐树刚分管，你看怎么样？”

“没有问题。”粟明此时刚当上镇长，对老上级赵永胜甚是尊敬。

9点钟，召开青林镇二级班子以上会议。

二楼会议室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一级班子围坐会议桌，会议桌外围有两排椅子，这是二级班子的位置。

各科室主任汇报工作以后，赵永胜布置了本星期的工作，然后宣布道：“科室主任可以离开了，一级班子留下来继续开会。”

等到各科室主任离开，粟明清了清嗓子，道：“新一届政府班子，包括我在内，全部都是新手。希望镇政府班子在镇党委领导下，完成人代会上提出的各项任务，脚踏实地地干几件实事，保住财政收入在全县各镇中增长第一的桂冠，为青林镇老百姓谋福利。根据我和赵书记的商议，下面对镇政府班子成员进行分工。

“我主持镇政府全面工作，分管财政、规划建设工作；

“钟瑞华分管村镇建设、教育、文化、广播电视、场镇管理工作；

“唐树刚分管乡镇企业、农业工作、计划生育、统计、安全生产工作；

“侯卫东分管民政、综治、信访、民族宗教、交通建设。”

侯卫东是第一次以领导身份参加会议，他在笔记本上记道：“我分管民政、综治、信访、民族宗教、交通建设。”

散会后，党政办主任欧阳林找到了侯卫东，道：“侯镇，你的办公室已经安排了，我带你去看一看。”

前任党政办主任唐树刚提成副镇长以后，欧阳林被任命为党政办主任。他是比侯卫东早一年分到青林镇的大学生，眼见着侯卫东突然由白丁变成了副镇长，他心里不服，也有些不屑。

副镇长办公室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把藤椅、一张竹沙发、一个电话、一排文件柜、一个开水器。欧阳林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立刻透窗而入。

侯卫东递了一支烟给欧阳林，道：“在青林镇政府上班，回到上青林居住，跑来跑去不方便，特别是喝了酒以后，上山就更累了。山下有没有单身宿舍？”

欧阳林点燃打火机，先给侯卫东点烟，再点燃手中烟，道：“青林镇是由上青林乡和下青林乡合并而成，两个乡的干部大部分集中在下青林政府，住房严重不足，确实没有空房子。”

“附近有没有出租房？不用单位出钱，我自己租。”

欧阳林在国土办工作过，对场镇情况熟悉得很，道：“青林镇基本上没有流动人口，也就没有出租房市场，我只能慢慢打听。”

侯卫东颇为犯愁，心道：“改革开放十多年，青林镇居然还是如此，真是春风不度青林山。”口里道：“没有房子确实不方便，欧阳主任还是得想想办法。”

欧阳林将办公室交给侯卫东以后，又到其他几位领导办公室看了看，最后来到赵永胜办公室，汇报了侯卫东的住房问题。赵永胜手捧着将军肚子，脸上七星北斗凝聚在一起，很不耐烦地道：“欧阳林，你有能耐就变一间宿舍给侯卫东，反正我没有这本事！”

欧阳林离开了赵永胜办公室。他虽然碰了一鼻子灰，却很有收获，明白了赵永胜对侯卫东的真实态度，也就掌握了分寸。

侯卫东在新办公室无所事事，好不容易混到了吃午饭时间，正想找个馆子吃午饭，就接到了粟明的电话：“到我家里来吃饭，我们哥俩聊聊。”

侯卫东出了大院，在商店买了瓶酒，来到了粟明家里，进门就笑着道：“嫂子，我又来蹭饭吃。”

粟明老婆道：“侯大学是单身汉，随时欢迎到我家里来吃饭。”她看到侯卫东手里还提着酒，嗔怪道，“你这人也是，来吃顿饭，还提什么酒。”

客厅桌子上已经摆了凉菜，粟明也道：“你这小子，吃顿便饭还要提酒，硬是以为我家里没有酒给你喝。”他打开了家里的益杨红，道，“按照县里新规定，中午不准喝酒，我们各喝三杯，绝不多喝。”

喝了两杯酒，粟明道：“秦镇长能力强，到开发区是人尽其才。他一拍屁股走了，把青林镇这一大摊子事情留给我。我力不从心，只得硬撑着。”

侯卫东吃了两口菜，道：“粟镇不论是从理论水平还是实践经验，都是镇长最好的人选。政府工作，我是外行，以后要请粟镇长多批评帮助。”

“你小子别给我上糖衣炮弹了，新一届镇政府任务很重，以老弟的观点来看，从哪一方入手最容易出成绩？”粟明真诚地道，“我知道你脑瓜子灵，没有固定的条条框框，帮我想一想，看有什么新招能让青林镇政府工作有特色、出成绩？你有什么新点子先给我说，成熟以后再提出来商量，免得弄出不成熟的方案，让党委觉得我们政府一班人没有水平。”

想起早上被赵永胜冷淡之事，侯卫东很是苦恼：“赵书记对我成见很深，我以后开展工作有难度。”

粟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开导道：“赵书记脾气是大了一些，但是他一心为公，不会记仇，只要你认真工作，误会就会慢慢消除。”

这一番评价让侯卫东一阵牙酸，暗道：“赵永胜肚子很大，可是肚量实在不怎么样，一心为公更说不上。这些哄鬼的话，别说我不相信，就算粟明自己也不会相信。”转念又想，“站在镇长这个角度，也只能如此评价镇党委书记。”

棘手事

侯卫东在上青林开了两年石场，连升三级成了副镇长，没有中层干部经历。他头脑一片空白，呆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上午复习了《沙州日报》，下午则专心学习《岭西日报》。

到了下午4点，他放下《岭西日报》，痛苦地想道：“清茶一杯，报纸一张，这工作真是磨杀人也。”

按照分工，侯卫东分管社会事业、交通建设以及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分别对应着社会事业办和综治办两个科室。交通建设没有专门的科室，只有一个临时性质的领导小组办公室。

5点钟，侯卫东实在坐不住了，下楼来到了杨凤办公室。

杨凤桌子上放着一包吴海炒瓜子，一张报纸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已经有一堆瓜子壳。她见侯卫东进门，问道：“侯镇，有什么事？”

以前侯卫东见到杨凤吃瓜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这包吴海瓜子还是他所送。此时当上了副镇长，见到杨凤在办公室吃瓜子便觉得颇为刺眼。只是新官上任就找人麻烦是不智之举，他的目光便回避了那一堆瓜子壳，道：“你帮我找一找人代会政府工作报告以及年初工作要点。”

杨凤打开文件柜，翻江倒海地找了起来，找了二十来分钟才将两份文件交到了侯卫东手里。

下班时，侯卫东只看完了政府工作报告，年初工作要点放在第二天细读。他在办公室等了一天，分管部门没有一个人来汇报工作。他琢磨道：“我这个副镇长当得不明不白，看来还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同。”

在上青林时，侯卫东是石场老板兼工作组副组长，每到一处总是吃香喝辣，受到各村热情款待。如今以副镇长的身份来到了青林镇政府，反而有一种虎落平阳的落寞之感。

下班以后，侯卫东在窗边望了望黑蒙蒙的天空，又找到欧阳林，道：“欧阳主任，你再帮我想想办法，每天上班下班要爬坡上坎，不是长久之策。”

欧阳林明白，赵永胜不愿为侯卫东解决住房，他就更不能主动。即使有合适的房源，也不能说。听侯卫东问起此事，为难地道：“青林场镇只有屁股这么大一块，我想来想去也没有发现合适的房子。若真要租房子，附近村民家倒还有些地方，只是环境太差了。”

“其他干部住在哪里？”侯卫东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两乡合并以前，镇政府倒有一些宿舍。合并以后，人满为患。镇政府的房子早就住满了，镇政府的干部大多数是本地人，没有住房的干部就回到农村去住。上青林成立工作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安置没有住房的干部。”

闲聊几句，天色又暗了许多，侯卫东见欧阳林实在没有办法，道：“算了，我先回上青林。”

走到半山腰，天渐渐黑了。回头远眺迷雾中的小镇，因为有了距离，小镇在暮色中呈现出宁静之美。侯卫东心道:“青林镇太陈旧了，如果将小镇旧貌换新颜，应该算是新政府最明显的政绩。”

这个思路闪现以后，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进了上青林乡政府院子，邮政代办点杨新春招呼道：“侯大学每天爬坡上坎，太不方便了，怎么不在镇里要一间住房？”

侯卫东尴尬地道：“我问过，没有住房了。”

杨新春没有追究这个问题，笑眯眯地道：“我还是叫你侯大学，没有叫侯镇长，你不会生气吧？”

当杨新春称呼侯大学时，侯卫东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经杨新春提起此事，他反而想到了称呼问题其实是一个严重问题：“同时选举了三位副镇长，同事们称呼其他两位为某某镇长，而唯独称呼我为侯大学，这其实是变相的不尊重。不尊重将会导致说话不灵、指挥不畅，后果很严重。”

想到了这一点，侯卫东没有进代办点聊天看报纸，一边上楼，一边自嘲道：“天天爬山，这是西方有钱人梦想的健康生活，被我提前实现了。”

幸好是冬天，桌上的剩菜和剩饭都还能用。侯卫东打开电炒锅，将剩菜剩饭倒在一起，用锅铲翻了翻。饭菜的香气很快就在屋里四处弥漫，香气和电视声音混杂在一起，虽然只有一人，倒也营造出一些家的氛围。

正在想念着小佳，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侯老师，我能进来吗？”

上青林，绝大部分村民都称呼侯卫东为疯子，少数村民称呼他为侯大学，只有铁瑞青一家人，坚持称呼侯卫东为侯老师。门外细细的女声，不用说就是铁瑞青。

“快进来，学校还没有放假，你怎么就回来了？”

侯卫东到上青林的时候，铁瑞青正在读高一。时间一晃而过，她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岭西大学，这是上青林第一个重点大学学生。侯卫东初到上青林时，曾经给铁瑞青补习过英语，如今学生考上了重点大学，让他有了小小的成就感。

在大学接受了半年熏陶，铁瑞青迅速由一名瘦弱而拘谨的高中生出落成明眸皓齿的青春少女。只是今天进门以后脸色苍白，情绪低落。

侯卫东从其愁容发现了问题，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铁瑞青低着头，似乎在做着思想斗争。过了一会儿，她抬起了头，道：“侯老师，你开石场是不是赚了很多钱？”

“为什么这样问，需要我帮助吗？”

铁瑞青很执著地问道：“请侯老师回答我，是不是赚了很多钱？”

“在你心中，有钱是什么标准？十万，二十万，还是一百万？”

“你有十万元吗？我需要钱，我妈妈心脏出了问题，我准备带她去做手术。手术费需要十五万元，我们家的存款只有五万六千元。爸爸是小学老师，他自尊心特别强，一辈子没有找人借过钱，更别说这么大一笔。为了这事，他躲着哭了好几次，我是瞒着他来找侯老师，你一定要帮我。”

她眼中泪水闪烁，道：“侯老师放心，这笔钱我打借条。我读的是金融专业，毕业以后收入应该不低，肯定能还上。”

侯卫东被铁瑞青的亲情所感动，道：“明天我到益杨城取钱给你。我是学法律出身，最重视契约关系，先小人后君子，你要写借条。我不要利息，也不写还钱期限，行不行？”

铁瑞青眼里放出异彩，道：“侯老师，你是好人，是男子汉。”

铁柄生出现在门口，他看到女儿正坐在侯卫东的客厅，惊奇地道：“铁瑞青，你怎么在这里？”

铁瑞青几乎是同时道：“爸爸，你怎么来了？”

铁柄生艰涩地道：“我来求侯老师借钱。”他当了二十年小学校长，在上青林很是清高，让他开口向人借钱实属不易。不过，救妻之心终究战胜了面子观念。

铁瑞青高兴地道：“侯老师答应借给我们十万。”

铁柄生面有羞色地道：“侯兄弟，我得说清楚，这钱我暂时还不上，但是请你放心，我以我的人格发誓，这笔钱做牛做马也要还清。瑞青还有三年多就大学毕业了，到时我们两个人赚钱，比现在的经济条件好多了，一定能将钱还上。”

侯卫东忙道：“言重了，铁校长言重了。”

父女俩离开的时候，侯卫东站在走道相送。铁柄生的背影似乎有些佝偻，而铁瑞青则如春天的小树一般正迸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当了一个月副镇长，侯卫东终于遇到了当副镇长以来的第一件棘手之事。

２月9日上午，赵永胜和粟明从县里开会回来。下午，青林镇政府召开了党政联席会。

会上，赵永胜神情严肃地道：“今天县里开了殡葬改革工作专题会，会议内容很重要。各位把手里的事情暂时搁在一边，专心开会，先请粟镇长传达县里精神。”

粟明拿出文件袋，道：“昨天赵书记和我到县里开了殡葬改革工作会。殡葬改革是岭西省统一布置的工作，沙州市在岭西省是中等发达地区，全市都是火葬区。下面我组织大家学习《沙州殡葬改革管理办法》，以及市政府、县政府的相关文件。”

读完一系列文件，花了近四十分钟。

读完以后，粟明道：“今天原文学习了省、市、县三级的文件，按照全省统一部署，我县殡葬改革从5月1日起正式执行。入土为安是千年丧葬传统，要在短时间内改变，难度可想而知。”

他加重了语气，道：“此事从省到市再到县、镇，层层签订了责任书，完不成任务，各级要被问责，开不得玩笑。从现在到5月1日，不足三个月的时间，任务重、时间紧、矛盾深、难度大。侯镇长分管社会事业工作，一定要对此项工作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粟明讲到这里，脑中猛然间想起一事，暗道：“难怪赵永胜要调整我的领导分工方案，多半他提前知道了殡葬改革之事，故意让侯卫东来做这件难事。”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继续道：“推进殡葬改革工作，必须要抓好宣传发动。从现在到五月份是宣传发动阶段，只有通过铺天盖地的宣传，让殡葬改革家喻户晓，深入人心，才能将矛盾减至最小。”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了侯卫东：“上午开会回来，我已经给侯镇长说了此事，你将宣传方案提出来研究。”

侯卫东是吃过午饭才拿到县里的材料，他根据县里的部署，加班加点弄了一个宣传方案。

“结合县政府的要求，我拟订了宣传工作计划，分为四个部分：一是开会宣传，我建议镇里召开镇、村、社三级干部会，在会上将殡葬改革工作讲透，各村下去也是分别进行宣传；二是通过现有的广播，反复播放益杨县政府的相关文件，实行强制性宣传；三是在赶场天散发宣传单，还可以搞些咨询活动；四是用石灰沿公路刷标语，形成声势，造出社会舆论。”

侯卫东讲完以后，赵永胜捧着将军肚子，道：“粟镇长讲了政策，侯卫东讲了宣传工作，下面我讲三点意见。

“第一，侯卫东的宣传方案很全面，如果宣传工作真的做到这种程度，效果肯定不错。我强调的是落到实处，侯卫东要负责殡葬改革具体工作，宣传工作就由刘坤来抓。散会以后，刘坤和侯卫东两人好好商量一下工作，争取在青林镇造起宣传热潮，为五月份的殡葬改革做好铺垫。

“第二，成立青林镇殡葬改革领导小组，由粟镇长来当组长，侯卫东、刘坤任副组长。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由社事办苏亚军任办公室主任。”

粟明谦虚地插话道：“赵书记，这事难度太大，还得由你出马才搞得定。”

赵永胜摆摆手道：“粟镇长任组长最合适不过，不能总是让我这个老家伙顶在前面。

“第三，我在这里只强调一点，殡葬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口头功夫，到时是要流汗流泪甚至流血，大家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5月1日，全镇要全面实现火葬，前三板斧是关键。如果前面几斧头没有砍好，以后就困难重重。侯卫东是年轻同志，更要有勇气有智慧，全镇三万人都看着你。”

讲完此事以后，赵永胜道：“今天会议就到这里，粟镇长和侯卫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到了办公室，赵永胜慢条斯理地道：“根据县里的意思，各地在殡葬改革中，可以收取一定的改葬保证金，或是叫做罚款，或者叫做土地赔偿金。这笔钱留在镇里，不用上交县财政，作为殡葬改革工作经费。我算了算，这笔钱如果收好了，将是一大笔收入。镇里负债多，财政运转难，这笔钱将解决大问题。

“殡葬改革是大事也是难事，必须发动村干部共同参加。我的想法是在土地赔偿金里提取10％，奖励给村干部，真正提高他们的积极性，让他们由被动变为主动。”

说到这里，赵永胜交代道：“此事只能做，不能说,更不能宣传。侯卫东是分管领导，一定要掌握分寸，既要向村干部宣传，又要注意保密。”

侯卫东点头道：“我明白。”他心里却是想的另外一回事：“赵永胜一直不肯称呼一声侯镇长，看来他对我的意见还挺大。”

粟明心里已经有了一笔账，道：“县里根据各镇每年的自然死亡率设定了火化任务指标，我镇在今年必须完成两百具火化任务。只要能够完成这两百具火化任务，其他的土葬可以收取土葬罚款，费用为每具四千到一万元。根据我镇的情况，五千元比较合适，我镇每年死两百四十到三百人，如果占地费收到每具五千元，能收四十人的占地费，镇里就可以收到二十万。

“如果给村干部考虑10%的工作经费，按照刚才的算法，每年大约就是两万元。青林镇十二个村，每个村拿到的钱就很少，吸引力不大。我建议给村干部考虑20％的工作经费，这样每个村每年平均有两千多块到五千块钱，能够有效调动他们的工作积极性。”

赵永胜仔细听了粟明的意见，当场拍板道：“殡葬改革是全镇的一件大事，如果村干部不出力，我们就是瞎子聋子。我同意粟镇长刚才的建议，返还比例定在20％，用20%的返还金就可以调动村干部积极性，很划算。”

谈到这里，被财政短缺折磨得快要发疯的粟明两眼发光，道：“镇政府财政吃紧，有了这笔钱，可以补发教师工资，可以加强场镇建设。从这个角度来说，抓好了殡葬改革工作，既有利于国家社会和子孙后代，又能为镇里建设作贡献。”

侯卫东对收取土地罚款的事情感到很别扭，可是从现实角度来看，书记赵永胜和镇长粟明的做法是最现实的选择。

散了会，侯卫东想着宣传方面的事情，来到了刘坤办公室。

刘坤给段英打了传呼，正在等回电的时候，侯卫东出现在门口。

侯卫东没有理睬刘坤的脸色，道：“殡葬改革在五月初要执行，前期宣传工作很重要，这个星期五准备召开全镇殡葬改革专题会，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如何做好全镇宣传工作。”

刘坤看见侯卫东心里就窝火，冷冷地道：“把资料放在桌上，我找时间再看。”

侯卫东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回头提醒道：“宣传提纲和宣传标语在动员会上最好能发下去。”

这时电话猛地响了起来，刘坤接过电话，态度立刻变得很是亲热：“喂，今天晚上我要回来，回家吃饭。”

电话里传来段英的声音：“你妈看我不顺眼，我不想到你家。”

刘坤赔着小心道：“亲爱的，不要太小心眼，我妈是刀子嘴，豆腐心。就这样说定了，晚上来接你。”

段英道：“刀子嘴也会杀死人！”

又劝了几句，段英还是不想回他父母家中。刘坤生气地道：“你怎么是这个态度，我妈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发了火，他又放缓了语气，“亲爱的，还是回去，我来接你。”

老板凳

中午下班时，侯卫东又开始琢磨在什么地方吃午饭。他走到窗口，正好看到赵永胜上了桑塔纳，桑塔纳一溜烟开出了大院，带起了浓重灰尘。

侯卫东初到青林镇的时候，满街垃圾以及漫天灰尘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此时又见灰尘，他就续接上了之前在半山坡上的思路：“改造青林老场镇是提高新一届政府威信的好办法，尽管短时间不能将老场镇彻底变样，最起码可以将老场镇的环境卫生搞好，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成绩。”

这时，社事办主任苏亚军出现在院子里。侯卫东喊道：“苏主任，等一等。”

社事办是社会事业办公室的简称。社事办主任苏亚军四十六岁，工龄长，人面熟，加上受到年龄限制，其政治生命已经结束，是标准的机关老板凳。

听到侯卫东的喊声，苏亚军便停下了脚步，在院子里等候。

在他的人生经验里，跳票副镇长就是兔子尾巴，再加上他知道赵永胜对侯卫东很有看法，因此他对这位分管副镇长采取了敬而远之的态度。

“侯镇，有什么事情？”

侯卫东笑呵呵地道：“一起吃饭，叫上社事办其他同志，我请客，苏主任定地点。”他初当副镇长，不想当光杆司令，主动向苏亚军示好。

苏亚军知道侯卫东是上青林石场老板，听说他要请客，没有客气，道：“河口村村支部书记刘卫彬家里开了一个农家乐，环境不错，味道也还马虎，我们到他那里去。”

侯卫东爽快地道：“好，就到河口村。”

“那我去打个传呼，让曾强他们几个人都回来。”苏亚军一边说，一边朝办公室走去。

“不用到办公室，用我的手机。”此时手机在青林镇还是稀罕物，除了赵永胜和粟明各有一部外，党政领导班子成员中只有侯卫东在用手机。赵、粟二人是公款消费，侯卫东纯属私人消费。

苏亚军不冷不热地道：“这些洋玩意儿我不会用，还是去办公室打电话。”

侯卫东有些尴尬地将手机收了回来，但是他为了争取这个老板凳，也就没有计较，将手机放回口袋，跟着苏亚军来到了办公室。

在办公室等传呼时，苏亚军眼珠一转，道：“侯镇长，跟你汇报一件事。社事办管着广播站和民政办，点多面广，特别是即将开展的殡葬改革工作，任务很重。你能否争取买一辆面包车？也就几万块钱！计生办都买了面包车，他们管活人，我们管死人，镇里要一视同仁。”

青林镇政府成立了财经领导小组，镇长粟明用钱都受到了不少限制，侯卫东作为跳票副镇长，在用钱上根本没有发言权。苏亚军这是给侯卫东出了一道难题。

侯卫东老老实实地道：“我是副镇长，喝顿酒可以解决，但是没有买车的权力。我是实在人，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不会勉强自己说大话。如果真想买车，我们一起找赵书记和粟镇长汇报。”

苏亚军本意就是给侯卫东出难题，没有想到他说话如此实在，反而觉得很无趣，也就不再提起此事。

曾强、杨川闽、王蓉以及程义琳等社事办工作人员陆续到了办公室，听说侯卫东请大家到河口村吃饭，个个都是笑逐颜开。一行人来到镇外，在公路边等了二十多分钟，才来了一辆客车，摇摆着到了河口村刘卫彬家门口。

河口村村支部书记刘卫彬，是下青林村干部中出名的精明人，前几年到广东、福建做过花木生意，见多识广，很有些经济头脑。回到青林镇以后就在家里搞了一个苗圃，专门从福建花木批发市场进高档小型花木，移栽以后再养几年，然后卖到益杨和沙州。

苗圃旁边有一个几亩地的池塘，塘里有鱼，这里就成为集钓鱼、赏花、吃饭为一体的简易农家乐。这是刘卫彬从沿海地区搬过来的经验，在益杨县还算新生事物，每到星期天，只要天气好，生意都不错。

由于是周三，农家乐只有一桌客人。刘卫彬很悠闲地侍弄着花草，见苏亚军等人进来，放下水壶，招呼道：“苏主任，怎么现在才过来？”

苏亚军指了指身后之人，道：“今天是侯镇长请客。”

刘卫彬这才认出了侯卫东，热情地道：“侯镇长是第一次到我们河口村，我等一会儿把杨主任叫过来，这一顿饭河口村请客。”

“刘书记，我今天请社事办吃饭，你别和我争饭钱，以后我到河口村的时间还多，到时你再请我。”

“怎么能这样，侯镇长第一次到河口村，应该我们请客。”

侯卫东坚持道：“今天我说了算，听说你弄的肥肠火锅鱼味道不错，我就点这道菜。”

刘卫彬安排了中午生活，又来到了侯卫东身边，他从皱巴巴的西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给众人散烟。

侯卫东环顾四周，道：“农家乐在沙州已经有了规模，城里人都时兴周末到农家乐休闲。你这里环境还行，就是距离县城稍稍远了些，可以考虑到县城边上去开农家乐。”

“如果到城边开农家乐，成本高得多，我这是利用现成的土地。”

“那你的农家乐要更有特色，才会有更多顾客，等天气暖和以后，我带益杨的朋友来玩。”

“侯镇带来的人，一律打七折。”

苏亚军一直在观察着侯卫东，见他与刘卫彬谈得投机，暗道：“侯卫东还算老练，不是传说中的愣头青。”

酒至三巡，侯卫东将话题引向了殡葬改革，对刘卫彬道：“沙州全市都要搞殡葬改革，村里有什么看法？”

刘卫彬打了一个酒嗝，道：“我在电视里看到过新闻，知道这件事。青林镇是山区，到处都可以埋人，这事根本不可能搞起来。”

侯卫东主动做起了宣传，道：“殡葬改革的目的是移风易俗，节约土地资源，减少丧葬费用。省、市、县三级政府下了很大的决心，沙州市已经下了政府令，全市从5月1日起一律不准土葬，必须火化，火化以后民政局要给予一定的补贴。”

村委会主任杨文武以前当过民办教师，算得上村干部中的文化人，他深知此事的艰巨性，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道：“殡葬改革比计划生育还要难，真要执行下去，不知要打多少架，扯多少皮，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苏亚军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专心吃鱼。

侯卫东在上青林待了两年多，天天与村干部混在一起，对村干部所思所想了解得一清二楚，道：“县里给青林镇下了火葬任务，镇里将依葫芦画瓢，给每个村下任务。完成任务的村，可以对土葬户收取一定的土地占用费，或者说是罚款。”

刘卫彬听说可以收取土地占用费，马上就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道：“土地占用费如何使用，镇里是否上交县里？”

侯卫东心道：“聪明人硬是不一样，看来刘卫彬已经嗅出了其中隐藏的利益。”他含糊地道：“土地占用费全部归各镇使用，不用上交县财政。”

两位村干部对视了一眼，刘卫彬叫苦道：“要搞殡葬改革，村干部不知要得罪多少人，我们很难做。”他是生意人，很擅长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侯卫东点到为止，不再说此事，与刘卫彬碰了两杯酒。

喝了好几杯以后，刘卫彬忍不住问道：“侯镇长，你是分管领导，给我们透个底，土地占用费，村里到底有多大的搞头？”

侯卫东含糊地道：“这笔费用镇里将给村里一定比例的留成，算作工作经费，现在还没有完全确定，只是一个大概念。”

刘卫彬见侯卫东卖起了关子，心里如猫抓一样。由于餐桌上人多，他强忍着没有继续追问。

苏亚军原本担心侯卫东工作经验不足，抓不住工作重点，控制不了全镇局面，如果在工作中出了岔子，最终还得由他来擦屁股。此时见侯卫东说话办事有板有眼，便松了一口气。

侯卫东有心将社事办主任苏亚军灌醉，与村里人谈完了正事，就拿了两个啤酒杯子，倒了两杯白酒。

“苏主任，能在一起工作是缘分，没有缘分，我们八竿子也打不到，有了缘分才能在一起工作。我们俩干一杯，祝合作愉快。”

看着满满一杯白酒，苏亚军眼睛都绿了,道：“侯镇，酒不是这样的喝法。”

侯卫东气势如虹：“怎么喝酒，难道有法律？我先喝了，别磨蹭。”他今天是有意要喝醉苏亚军，也就毫不留情。

侯卫东把大杯喝了下去。在刘卫彬等村干部的起哄下，苏亚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将这一杯白酒喝了下去。

在河口村吃完午饭，已是下午3点钟了，社事办主任苏亚军当场醉倒，被拖到了村支书刘卫彬的床上。

侯卫东也有醉意，但是他越发的豪爽，对曾强等众人道：“青林镇有说法，酒风看作风，牌品看人品。今天通过对社事办酒量的检验，说明社事办是一支特别能战斗的队伍。”

社事办两个未醉的女同志，看着醉成一团的男人们，听着侯卫东的豪言，捂着嘴笑。

侯卫东拍着副主任曾强的肩膀道：“喝了酒爬青林山是要命的事情，我不回镇里，明天上午到益杨民政局，下午你和苏主任在办公室等我。”

刘卫彬心里想着土地占用费的事情，把半醉的侯卫东拉到了屋里。

侯卫东拍着刘卫彬的肩膀，道：“目前县里所有正式文件都没有提及土地占用费，所以土地占用费的事情不能说出去，你千万得保密。”

“你放心，我一定会保密。每一具土地占用费是多少钱，多大的返还比例？”这是刘卫彬最关心的数据。

“党政联席会上还未研究，我只说个大致情况。土地占用费每具在五千到一万，比例大约在10%到20%。”村干部是不在编的干部，工资很低，除了村里工作外，还得从事农业生产养家糊口。用人民币来吸引村干部，这是镇政府与农村干部打交道的重要手段之一。

刘卫彬在心里算了算：“去年冬天全村死了二十五个人，如果能收十家的土地占用费，每家暂时按五千计算，就能收到五万多。村里比例如果提10%，就是五千元；提20%，就是一万元。”

他的算法已经很接近赵永胜的想法。

青林镇副镇长的工资不过四百多一点，全年加上奖金，也就五千多元的年收入。算清了账，刘卫彬的积极性就被调动起来，口里却道：“殡葬改革是难事，村里是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如果土地占用费的返还比例高一些，大家可能还有积极性，否则谁愿意做这些得罪人的事情。”

谈完事情，侯卫东和刘卫彬才从家里出来。众人在公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大货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车身自重加上碎石重量足有数十吨，压得公路不停地颤抖。货车司机伸出脑袋道：“侯疯子，到哪里？”

“益杨。”

货车司机拍了拍车门，道：“上车。”

看着带着灰尘远去的大货车，曾强打了一个酒嗝，对小姑娘程义琳道：“侯卫东就是一个山大王，苏主任的酒量和他相比，差得太远。”

汉湖

大货车如装甲车一般在公路上横冲直撞，风驰电掣。侯卫东坐在车上一直迷迷糊糊，等他睁眼时，已经到了益杨城边。

货车司机道：“疯子，实在不好意思，我不进城了，你在这里坐公共汽车。”

侯卫东在城边站了一会儿，坐上了入城客车。

回到沙州学院的住房，他靠在沙发上休息，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下午6点左右，大门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侯卫东迷迷糊糊地开了门，站在门外的居然是满面笑容的任林渡。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任林渡比侯卫东还要吃惊，他退后一步，看看隔壁的房门，道：“郭兰住那边？”

侯卫东带着酒意，用手指着任林渡道：“任林渡，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小子，我还以为是来找老朋友，结果是来找郭兰。”

任林渡脸上的尴尬转瞬即逝，笑呵呵地道：“你住在郭兰隔壁，这太好了，以后我就有了根据地。”

任林渡是侯卫东的朋友中最长于交际的，他的朋友遍及县政府所有要害部门。这是他天生的本事，学也学不会，侯卫东自叹不如。

任林渡转身去敲郭兰的家门，开门的是郭教授。

“郭叔叔，您好，我是郭兰的同事，请问她在家吗？”

“没有回来。”

“我叫任林渡，在县团委工作。我和侯卫东是郭兰同学，可以进屋等她吗？”

郭教授开门时刚从书房出来，鼻上还架着眼镜，手上拿着笔，道：“进来吧。”

他对站在门口的侯卫东道：“小侯，你来陪着这位小朋友，我还有事情。”

侯卫东知道郭教授事情多，道：“任林渡，郭教授有事，你到我家里去等。”

任林渡摇头道：“没有关系，我就在这边等。”

侯卫东对于任林渡的厚黑精神大为叹服，他借口尿急，回到自己屋里。

郭教授在书房忙了半个多小时，出来见任林渡一人还坐在客厅，正欲开口，任林渡道：“郭教授，我能不能给郭兰留个便条，不耽误你的时间了。”他来到放着笔墨纸砚的桌前，提起毛笔，在桌上写道：“县团委，任林渡。”

郭教授眼前一亮，道：“好漂亮的柳书。”他欣赏了一会儿，频频点头，道，“年轻人能写一笔好字的，凤毛麟角。”

成功引起了郭教授的兴趣，任林渡暗自佩服自己的观察力，道：“我从小就喜欢毛笔字，爸爸是岭西省书法家协会的会员。”

“你这字适合写晏殊的词，写几句来试试，会背吗？”

任林渡是学理工出身，晏殊是谁根本不知道，他只记得课本中学到的李清照词，写道：“……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郭教授只是欣赏字，没有注意到任林渡偷换了词作。

一老一少都是书法爱好者，郭教授放下手中的事情，跟他聊起了书法。正在兴头上，郭兰回到了家中。见女儿回来了，郭教授高兴地道：“小任有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真是难得。你们两人聊，我办正事去了。”

等到父亲进了书房，郭兰把小坤包放在桌上，惊奇地道：“任林渡，这么晚过来，有事情吗？”

“我过来请你吃饭，上午约好的。”

郭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亏你还记着这事。”

上午，团委和组织部一起搞活动。任林渡约郭兰吃午饭，她随口推托道：“晚上吧。”有了这句话，任林渡就找到了家中。郭兰并不反感任林渡，可对他明目张胆的爱情攻势，着实有些害怕。她从内心喜欢高仓健那种硬汉子，而对任林渡这种外向灵活的类型没有多少感觉。

“我是依约而来，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赏光。我知道一个地方，环境不错，专门做麻辣鳊鱼。”

郭兰心软，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道：“你说的是林记鳊鱼？”

“就是那一家。”

她坐在电话前，拨了个号码，道：“有帅哥请吃林记鳊鱼，我们在林记大门口会面。”

换衣服时，无意中看到隔壁阳台的灯光，回到客厅，她就道：“侯卫东住在隔壁，把他叫上。”

林记麻辣鳊鱼是一个江湖店。所谓江湖店，就是那种装修不怎么样、服务不怎么样，生意却爆好的小店。

他们到了小店以后，发现居然没有座位，只得在店外等着。不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旁边，下来一位文静的年轻女子，袅袅地走了过来。

“李俊，我的好朋友，益杨报社工作。”

“很荣幸认识你，我叫任林渡，在县团委工作。”

李俊轻笑道：“我上次见你主持过会议。你口才真好，滔滔不绝讲了半个小时，我们报社全体同人都很佩服你。”她五官并不是太精致，可是这一笑间，两只单眼皮的小眼睛弯成了一条线，颇有些狐媚。她对任林渡颇有好感，有一句无一句地和任林渡说着话。

四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有了空桌子。任林渡点了五斤麻辣鳊鱼，在等菜时，他一本正经地道：“上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室友天天晚上熬夜打麻将，所以上课经常睡觉。有一天上高数，老师提问：‘微积分是很有用的学科，学习微积分，我们的目标是？’那老兄从睡梦中惊醒，只听清楚后面一句，遂不假思索高声道：‘没有蛀牙！’”

李俊用手撑住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一大盆麻辣鳊鱼端上了桌子。侯卫东中午醉酒，没有吃晚饭，肚子早饿了，闷声不响地吃着色、香、味俱全的麻辣鳊鱼。等到任林渡又说了一个笑话时，三条鳊鱼已经进入他的口腹。

吃完饭，任林渡又请大家唱歌。郭兰不喜欢晚上在外面游荡，道：“我还要回家看稿子，明天肖部长要用。任林渡负责将李俊送回去，侯卫东负责送我，下次我请大家唱歌。”

任林渡道：“郭兰，下个星期三，我们一起去唱歌。”

郭兰这次没有承诺时间，道：“现在定不下来，如果有时间，我来约大家。”

侯卫东和郭兰打车回到沙州学院，在学院门口下了车，两人步行走回学院。

沙州学院绿化极好，路灯全部被绿树遮隐，光线从树叶的间隙穿出来，在地上形成一些白点。白点随风而动，如隐藏在黑暗中的豹子。

“这次换届选举对你以后有影响，你要多注意。”郭兰知道青林镇选举的事情。组织上内定的人选被选掉，算得上严重事件，侯卫东的命运还真是难说得很。想到此，她不禁有些怜惜侯卫东。

侯卫东装做不在乎：“事情发生了，现在担心没有用，唯一出路是做好当前工作。”

“你的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近期主要任务是殡葬改革，困难很大。”

“你要注意工作方法，别出事。”郭兰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如果出事，就是县委让你下课的最好机会。”

走到了西区的教授楼，从音乐系那边传来一阵钢琴声。郭兰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道：“是尹老师的曲子，真美。”说这话时，她表情柔和而恬静，让满身酒气的侯卫东感觉自己很粗俗。

第二天，侯卫东换了件干净夹克衫去拜访了民政局分管副局长许彬，将青林镇殡葬改革相关工作作了汇报。中午，恰巧李山镇分管副镇长也来了，许彬副局长做东请两个镇的分管领导吃了一顿饭。

下午3点，侯卫东直奔县政府，找到了副县长曾昭强。他当上副镇长以后，还没有与曾昭强见过面，今天特意去汇报近况。

县政府办公楼是一幢老楼，已经列入了县政府的1996年改造计划，但是现在还未动工，副县长办公室还不如交通局局长办公室宽敞。

曾昭强在公共场合总是高大威严的形象，单独面对侯卫东时，他表现得很是洒脱、随和，道：“你别汇报工作了，朱兵任职文件已经出来了，今天我们去好好砍他一刀，让他出出血。”

侯卫东跟着曾昭强下了楼，坐上了他的小车。不到一小时，小车进入了沙州境内。在沙州城郊，车子拐上了一条稍窄的水泥路，开了十来分钟，进入了汉湖度假区。

汉湖老总李晶在停车场等候，暖洋洋的太阳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的皮肤如象牙般温润。她与曾昭强握了手，道：“朱局已经到了，在6号楼等您。”

曾昭强和李晶有说有笑地进了6号楼。曾昭强身高体壮，如一头熊，李晶约有一米六五，身材婀娜，特别是腰身很细，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曾昭强进了屋，道：“大家先泡澡。”

侯卫东被带进澡堂子，进门就见到了上次那位长腿妹妹。那长腿妹妹脸微红，道：“是你啊。”

看着长腿妹妹玲珑有致的身材，侯卫东道：“还是老规矩，我泡澡，你看电视。”

长腿妹妹麻利地放水，道：“你还真是怪人，莫非我很丑吗？”

“我不是怪人，是正常人。你身材这么好，若真是下了水，我会忍不住的。你去找一个唱歌的频道，我一边泡澡一边听音乐。”

长腿妹妹彻底轻松下来，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道：“我给你准备饮料，要葡萄酒还是茶？”

“葡萄酒。”

泡在热水中，喝红酒，听音乐，这让侯卫东感到如帝王般的享受。长腿妹妹看了一会儿电视，主动过来帮着侯卫东做了头部按摩。侯卫东毕竟年轻气盛，感受着女子柔软的胸膛，悄悄咽了口水。

长腿妹妹注意到他喉结的滑动，道：“你别忍着，我还是进来。”

侯卫东摇头道：“算了，我有女朋友。”

听了这话，长腿妹妹表情温柔起来，很是卖力地为侯卫东按摩。

６号楼楼顶有一个宽大的平台，上面栽着不少名贵花草。站在平台上可以看见秀美的湖面，春风吹过，湖边一片翠绿，煞是喜人。

朱兵洗得红光满面，坐在楼顶上晒太阳，见侯卫东出来，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道：“过来坐，晒太阳。”等到侯卫东坐下，他道：“交通局最近要买一批皮卡车，性能很好。我建议你也买一台，有车以后行动方便。”

侯卫东心中一动，道：“多少钱一台？”

“只有十来万，我让驾校安排一个老师傅来专门教你，一个星期可以拿照上路。”朱兵又道，“高速路马上就要动工了，碎石用量肯定很大，大弯石场的生产最近不太正常，你是石场专家，要帮着查找问题。”

大弯石场的现场是朱兵的父亲朱富贵在管理。这一段时间，他经常不在石场里，生产有些混乱。侯卫东知道这个情况，点头道：“我回去就去处理这事。”

过了一会儿，曾昭强上来了。他被温泉泡得浑身酥软，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李晶换了身浅色的套裙，端上来一个盘子，道：“这是益杨青林明前茶，经过特制的，味道香醇，请先生们品尝。”

曾昭强轻轻摇动着藤椅，道：“朱局，交通局的那个宾馆管理水平太低了。若是有汉湖一半的管理水平，就是益杨第一流的宾馆。”

李晶浅笑道：“曾县长过奖了，汉湖只是尽量为客人着想，也谈不上什么管理水平。”

“能为客人着想，这就是管理的最高境界。”曾昭强眯着眼睛，目光在李晶身上逡巡。

汉湖服务质量确实一流。菜，不多，却道道精彩；酒，只有一瓶，是茅台。全国各个城市卖的茅台酒，多数不正宗，而汉湖的茅台据说绝对正宗。服务员用白瓷杯倒了一大杯茅台酒，估计有三两多。酒黏在杯子上，有一股特别的香味。

三个人喝着茅台，品尝着大河野生鱼。

喝了酒，曾昭强打开了话匣子：“我是农村孩子，至今忘不了当年饿肚子的情景。读交通中专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逛菜市场，喜欢看人砍猪肉，听到刀砍在案板上的声音，就会觉得特别满足。朱局和卫东都是干部子弟，没有挨过饿，说起来也就没有感受。”

曾昭强一番忆苦思甜结束，酒宴也差不多结束了。李晶喝了些酒，脸如桃花般鲜艳。

酒足饭饱，朱兵悄悄对侯卫东道：“等会儿你坐我的车，我们好好聊聊。”

来汉湖时，侯卫东和曾昭强同坐一车，这没有问题。此时有两辆车，侯卫东便不宜和曾昭强同坐一车，这是只可意会的官场细节。侯卫东是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他和朱兵跟在曾昭强后面，朝停车场走去。

汉湖小区设计得极有特色，进了大门以后有一个大坝子。普通客人将车停在坝子里，然后在坝子附近的大餐厅吃饭和欣赏湖景，而重要的客人就有不同的车道将客人引向不同的小区。

侯卫东和朱兵正走到６号楼大门口，一个年轻人向７号楼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侯卫东。

那人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叫了一声：“侯卫东。”

侯卫东这时也想了起来，此人是新月楼的老板步高，他点了点头，道：“步总你好。”

“新房装好没有？欢迎第一批入住新月楼。”

侯卫东不愿意跟步高啰唆，道：“感谢步总为我们提供了优质的住房，再会。”

步高走到７号楼楼顶时，恰好能看到汉湖外的水泥路。远处，两辆小车依次滑过了较窄的水泥小道，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中。他一只手抚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一个大学毕业两年的乡镇干部，居然能买得起新月楼的房子，能到汉湖来潇洒，而且能用上６号楼，这小子不简单。”

李晶送走了曾昭强一行，回到1号楼，正好遇到长腿妹妹，她心中一动，道：“今天你陪的那位年轻人，他怎么样？”

长腿妹妹道：“他素质挺高，很规矩，喜欢听音乐。”

听到如此评价，李晶打量了长腿妹妹，问道：“很规矩？他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长腿妹妹急忙摇头：“不是的，我给他按摩的时候，他有反应。李总，还有事情吗？”

“没事了，随便问一问。”等到长腿妹妹离开，李晶暗道：“这个侯卫东还真是另类。”

动员会

星期五早上，侯卫东坐着出租车到了青林场镇。为了低调，他到场口就下了车，沿着街道朝政府大院走去。

一辆小车从政府开了出来，迎面带起无穷无尽的灰尘，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侯卫东紧紧包围。沿途门店都将垃圾倒在公路边，白色垃圾，残汤剩水，触目惊心，而场镇居民对此视而不见。一位学生模样的女孩子，站在一堆垃圾上刷牙。

侯卫东遇到了从豆花馆子出来的杨凤，忍不住问道：“场镇怎么这么脏？”

杨凤用手纸擦了嘴上的红色辣椒油，道：“清洁队等一会儿就要来收垃圾，收完就好了。”

侯卫东直摇头，道：“比上青林场镇脏多了。”

“上青林场镇才七百多人，而且不通车。青林场镇足有三千人，人多车多，自然难管。”

昨天，还在汉湖享受着美酒和湖光山色，今天，回到了青林场镇吃灰、看垃圾，这反差太大了。侯卫东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道：“场镇环境应该治理了。”

侯卫东来到了粟明办公室，道：“粟镇长，这几天我都在想你交办的任务，有些想法了。”

粟明放下笔，道：“说说看。”

“乡镇面临的任务都是一样的，新一届政府要抓出特色，谈何容易。我发现青林场镇存在两个问题，一是场镇建设杂乱无章，房子如被公鸡爪子扒拉过，站在山上望下来，这种感觉特别明显；二是场镇环境卫生太差，从镇头走到镇尾，头发、鼻孔就全是灰。”

等到侯卫东说完了，粟明问道：“你的中心意思是什么？”

“我觉得，我们这一届政府如果能够改变青林镇场镇的面貌，把青山、绿水和场镇结合起来，打造一个漂亮、宜居的小场镇，就如欧洲的小场镇那样。如果真的把这事做好，肯定会在益杨甚至沙州市引起轰动。”

“想法很好，只是要建这样的小场镇必然涉及大量的拆迁，三年之内肯定完成不了。三年过后，你和我在不在青林镇，谁也说不清楚。”粟明道。

“粟镇，我以前每次从上青林下山，总会在半山坡的那块石头站一会儿，正好可以看到青林场镇的全景。在场镇后面，翻过那道缓坡，就有一大片平地，我们可以不搞拆迁，在缓坡后面建一个新镇。

“如果暂时不能建新镇，我们可以狠抓场镇卫生，这是实实在在的事情，难度也不会太大。另外，我从上青林小学得到启发，上青林小学里面建筑很陈旧，种了许多桂花树，小学校档次就提高不少。青林山上野生桂树不少，我们可以选个几百株，将青林镇变成桂花镇，这就是很大的特色。”

“你讲得很有道理，让我再想一想。”粟明认真地听着，但并没有马上表态。

侯卫东离开以后，他把青林镇地图拿出来，用尺子在地图上不停地比画。好想法就如一层纸，捅开来，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事情可以这样办!

认真研究了地图，粟明对重建一个新青林的想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赵永胜推门而进的时候，见粟明在聚精会神地看地图，问道：“怎么看起地图了？”

“赵书记，我一直在思考新一届政府工作，今天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可能还不成熟。”

赵永胜一只手叉在腰上，道：“不成熟没有关系，大家多讨论，自然就成熟了。”听了粟明的想法，他眉头皱在一起，道：“这是事关全局的大事，工程量太大，凭青林镇的财力，恐怕十年也完不成。而且那一块地足有上百亩，全是良田熟土，占用了实在可惜。况且手续也很复杂，想起来容易，办起来很难。”

粟明眼中仿佛已经有了一座新镇，道：“我们可以先总体设计，然后分步实施。”

赵永胜压根不同意另外建一个青林镇，他岔开话题，道：“明天是殡葬改革的宣传动员大会，我有些不放心。殡葬改革的难度绝不会小于计划生育，特别是前期，打架的事情少不了。侯卫东没有经过二级班子的磨炼，经验不足，他搞砸了锅，最后还得我们来收场。”

粟明与侯卫东接触更多，道：“侯卫东做事情既稳重又大胆，他办事，我比较放心。”

赵永胜道：“但愿他能将这事做好。”心里暗道：“只要侯卫东把事情办砸了锅，就是将他拿下的最好理由。”

粟明对新方案很有兴趣，很快又把话题绕了回来，道：“我觉得建新镇的方案可以考虑，干脆在党政联席会上提出来，看大家的意见如何？如果大家都觉得可以，就可以找建委的同志来看一看。”

赵永胜见粟明抓着新镇话题不放，心里隐隐不快，道：“这是关系全镇的大事，今年人代会上没有提出来，就不要再提了。如果确实有必要，先上报县政府，等县政府同意以后，再具体实施。”

见赵永胜如此态度，粟明也冷静了下来，将铅笔放在图纸上，很勉强地道：“好，建新镇这事暂时放一放。”

赵永胜脸上就露出了笑容，道：“前天到县委组织部去了一趟，组织部要求各镇都要报一个后进村支部，作为今年的整改对象，我们报哪一个村？”

粟明将各村都放到脑子里过了一遍，道：“要说特别差的，一下还说不上来。若是以提留统筹、农业税等硬指标，恐怕就要数下青林河对岸的几个村。”

赵永胜手捧将军肚，道：“粟镇长建议很好，就按照这个思路，下周开党政联席会，我让刘坤将这事提出来。”

殡葬改革专题会前一天，侯卫东正坐在办公室修改自己的讲话材料，赵永胜打来电话：“侯卫东，明天的会议准备得如何？”

侯卫东汇报道：“两份重要文件已经出来了，一份是《关于在青林镇进行殡葬改革的通知》，主要内容是县里的文件，增加了青林镇的内容；二是殡葬改革领导小组的文件已经打印出来了。”

“会议准备怎么开？”

“先由我来宣读两份文件，然后由粟镇讲具体问题，最后赵书记作重要讲话。”

赵永胜对于议程没有异议，他特意交代道：“土地占用费的事情很敏感，一定不能在会上讲，绝不能形成白纸黑字的材料，只能散会以后，你与每个村的干部单独商量。”

与侯卫东通话以后，赵永胜又将刘坤叫到办公室，道：“殡葬改革是难事，舆论造势很重要，之所以让你来主管宣传，就是人尽其才，充分发挥你的能力。明天开殡葬改革工作会，宣传工作进展如何？”

刘坤道：“赵书记放心，我已经做了安排。”他其实并没有做好安排，从赵永胜办公室出来以后，他就将周菁找来，交代了任务，然后坐车回到了益杨县城。

星期六，全镇都没有放假。早上9点，十二个村的村支部书记和村委会主任陆续来到了会议室。侯卫东准备得充分，每一位村干部进会议室，社事办的工作人员程义琳就给到会者发一个大信封，信封里面是县里文件的复印件、镇里的相关文件。

大信封装文件是这几年才流行的做法，绝大多数村干部将信封放在一边，少数村干部打开信封，抽出文件看了起来。

9点，赵永胜、粟明和刘坤陆续来到了会议室，9点10分，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由粟明主持，第一个议程由侯卫东宣读县、镇两级文件。第二个议程由刘坤来布置殡葬改革的宣传工作。第三个议程由粟明讲具体工作。第四个议程由赵永胜作重要讲话。

侯卫东最初制定的会议议程中，原本没有刘坤讲话这一项。早上开会之前，赵永胜临时决定加上这么一项议程，并给刘坤打了一个电话：“今天上午的会，你讲一讲殡葬改革宣传工作。”

刘坤昨天晚上参加了组织部柳明杨部长的生日晚宴。柳明杨只请了三桌客人，由于柳、刘两家的特殊关系，刘家全部参加了宴会。刘坤是晚辈，帮着跑上跑下，又陪着客人喝酒，客人多是县里的领导，他多喝了几杯，醉了。

星期六早上起来，刘坤昏头昏脑地来到青林镇。刚刚把茶泡好，就接到了赵永胜的电话，他赶紧翻到侯卫东上次的发言，照着他的思路写了一个发言提纲，拿着笔记本上了会场。

轮到刘坤讲话时，刘坤具体讲了四点：一是开会传达；二是写标语；三是广播宣传；四是散发传单。

他讲得很原则，没有宣传工作的具体要求和标准，操作性不强，赵永胜不禁皱了眉头。

散了会，苏亚军站在门口大声地道：“中午在张家馆子吃饭，大家别走了。”

张家馆子是青林场镇最好的馆子，相当于上青林镇基金会旁边的馆子，村干部提着资料三三两两地来到了馆子。

刘坤正准备下楼，赵永胜道：“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赵永胜对于殡葬改革的宣传工作很重视，今天早上拿到宣传袋以后，他在里面没发现有宣传单，就将宣传干事周菁叫来询问。

周菁是1995年才从农校毕业的中专生，原本分到农机站。她父亲在另一个镇当领导，与赵永胜熟悉，元旦时两家人聚了聚，周菁很快就担任了宣传干事。

“刘书记让我写宣传单，我还没有写出来。”周菁文字功底一般，咬了半天笔杆，也没有写完。

“发给各村的宣传标语模本写出来没有？”

周菁不好意思地道：“我给民政局办公室打了电话，他们说今天下午给我们传真过来。”

两件事情都没有落实，赵永胜心里不太满意，在会上又听到刘坤很原则的工作布置，心里就有了想法，于是把刘坤叫到了办公室。

“刘坤，今天开会，宣传提纲和标语发给村干部没有？”

刘坤将这事交代给宣传干事周菁，具体操办情况他并不太清楚，含糊地道：“现在只有几条标语，等找全了，再发下去。”

赵永胜脸色阴沉下来，道：“宣传工作是殡葬改革前奏，没有浓厚的舆论环境，以后工作难度会很大。你今天的工作安排没有落到实处，比如，每个村要刷几条标语，村里开会要开到哪一级，传单由谁来制作，谁来发，如何发，都应该具体明确。”

他说了几句，换成语重心长的语气：“在乡镇做具体工作，不能和县里一样搞得太原则。5月1日要正式实行新的殡葬方式，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要抓紧一点。”

刘坤急忙点头，道：“赵书记，我马上去办，争取明天将宣传单和标语拿出来。”

离开了赵永胜办公室，他将周菁叫到办公室，劈头就道：“前天给你说了，要将宣传单和宣传标语写出来，怎么还没有完成？”

周菁委屈地道：“我没有搞过殡葬改革，不知道怎么写。”她刚从农校毕业，纯粹是小女孩样子，受到了领导批评，眼圈立刻就红了。

刘坤表情很难看，道：“搞不清楚可以问我，怎么能把布置的工作搁下来！今天是多好的一个宣传机会，被你浪费了。”

周菁抹了眼泪，道：“我把宣传提纲写好以后，再发到村里去。”

两人正说着，社事办苏亚军走了进来，道：“刘书记，大家都去张家馆子，在等你。”

刘坤最怕这种场合，二十四个村干部，一人喝一杯，就是二十四杯。他推辞道：“苏主任，我有事，就不去了。”

苏亚军道：“赵书记和粟镇长都去了，村干部都在等着你接见。”

刘坤听说两位主要领导都去了，只得道：“苏主任要保护我，我酒量小，喝两杯就要趴下。”

苏亚军呵呵笑道：“别怕，今天侯卫东唱主角。”

到了张家馆子，赵永胜和粟明还没有到，除了领导的这一桌，其他村干部已经开始喝酒划拳了。

侯卫东已被上青林的村干部围住了，村干部轮番敬酒，转眼工夫，他就喝了十来杯。等到赵永胜和粟明来到张家馆子以后，侯卫东这才脱身，坐到了领导这一桌。

秦飞跃离开青林镇以后，赵永胜再无对手，成了真正的核心。他很有一把手的风度，大声对村干部道：“殡葬改革是一项困难很大的工作，也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工作。大家一起举杯，从明天起，要在全镇轰轰烈烈地做宣传工作，这杯酒，大家一起干了。”

酒至中旬，赵永胜发动村干部道：“侯卫东是殡葬工作的分管领导，你们要做好殡葬改革工作，就要敬他的酒，酒敬得越好，工作就越容易推动。”

酒桌上，秦大江等村干部唯恐天下不乱，见赵永胜发起战争，纷纷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侯卫东酒量虽好，可是架不住人多，他愁眉苦脸地对村干部道：“赵书记和粟镇长都在这里，怎么能先敬我？”

粟明推波助澜，道：“卫东是殡葬改革工作分管领导，今天开了动员会，你要和书记、主任们好好喝一杯。喝醉了，下午可以不上班。”

刘坤酒量浅，又受了赵永胜的批评，心情不佳，便缩在角落里。他见侯卫东与村干部能打成一片，不由得想起了失败的换届选举，心里涌起淡淡的涩味和恨意。

侯卫东处于旋涡中心，一杯接一杯，没有时间停下来，也不知喝了多少杯，终于达到了极限。他捂着嘴朝着门外的厕所跑去，刚到厕所门口，一道瀑布如黄河之水，从嘴里喷涌而出。

侯卫东出去以后，赵永胜问苏亚军，道：“侯卫东酒量怎么样？”

苏亚军深有体会地道：“厉害。”

赵永胜脸上有了些笑意，道：“侯卫东酒量是可以，但是从今天的表现看，估计喝不过秦大江。”

苏亚军对侯卫东的酒量心悦诚服，道：“你和粟镇没有来的时候，侯镇至少喝了十来杯。今天中午侯镇至少喝了四十来杯，而且基本上没有吃菜。”

赵永胜这才相信侯卫东的海量，他对刘坤道：“在喝酒这方面，你要好好向侯卫东学习。今天村干部都在，你敢不敢走一圈？”

这种场合刘坤根本不敢上场，连忙摇头道：“赵书记，我最多喝五杯就要醉倒，实在不敢上。”

赵、粟两人是一把手，他们中午不敢多喝，喝了几杯后，就发动群众斗群众，将好几个村干部当场喝翻。

散场时，赵、粟沿着街道朝镇政府大院走。一辆小车从镇外进来，经过他们时，带起了浓雾一样的灰尘。

在青林镇的地盘上，外地车开得如此快，这让赵永胜很生气，道：“谁的车，进了场镇还开这么快？”他用手扇了扇空中的灰尘，自语道：“场镇卫生应该认真抓一抓了。”

粟明接口道：“钟镇长分管的事情多，场镇管理这一块干脆就交给侯卫东来管。他人年轻，精力旺盛，女朋友又是大城市的，应该能管好这个场镇。”

赵永胜不愿意管这种小事，道：“你是镇长，安排了就是，我没有意见。”

他指了指开进场镇的小车，脸上的七星北斗露出些不满的意思，道：“这辆车是沙州牌照，来找谁？”

副部长

李晶的小车扬起了一道灰尘，如飞龙一般盘旋在青林镇的上空。她常年来往于政府机关，很熟悉各级政府机构，下了车，直接找到了前一次见过面的党政办杨凤。一般情况之下，杨凤对于美女有天然的敌视，却罕见地对这位漂亮女士表现出好感，带着李晶到了侯卫东办公室。

推开了侯卫东办公室的大门，屋内酒气熏天，侯卫东仰面躺在沙发上，正呼呼大睡。李晶捂着鼻子，对身后的杨凤笑道：“你们的侯镇长烂醉如泥了。”

杨凤笑道：“今天开村干部大会，侯卫东喝酒太耿直了，也不知道耍赖，喝了六十多杯。”她将侯卫东喝酒的杯数略作夸大。

李晶算了算酒量，不停地摇头：“年轻时喝这么多，身体迟早要垮。”又道，“这样睡要生病的，他家住哪里？最好找人将他扶回去。”

“侯镇在青林镇没有住房，他平时住在上青林乡政府。”

李晶吃惊地道：“镇里没有单身宿舍吗？”她主管着沙州最好的度假区汉湖，根本不能想象没有宿舍的生活。

杨凤虽然胖一些，却不笨，嘴巴还异常利索，讲了镇里情况包括赵永胜对侯卫东的看法。

由于侯卫东在汉湖一直表现良好，李晶对他心存好感，此时见到了他的真实生活，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丝丝怜惜，道：“看他这样子，恐怕到晚上都醒不过来，我车上有毯子。”

杨凤跟着李晶下了车，拿了薄毯子，到办公室给侯卫东盖上。

当小车离开大院的时候，李晶对司机道：“到青林山。”

“怎么走？我没有去过。”

李晶一改平日的温和，不耐烦地道：“上山就只有一条道路，边走边找。”

小车很快就上了山。上青林公路虽然是泥结石路面，但是路形很好，上山坡度、弯度都很标准，路面虽然被重车压出了水凼，但是公路的总体状况还是不错。

李晶首先到了芬刚石场，她站在石场外面观察了一会儿。独石村杨柄刚是芬刚石场的安全员，他见到一辆小车停在路面，上前问道：“你找谁，需要碎石吗？”

李晶问：“你是老板吗？我要看看石场。”

杨柄刚是生于上青林长于上青林的土鳖，从来没有与李晶这种漂亮性感的女人面对面谈过话。几句话以后，他脑袋晕乎乎的，说话有些结巴了，道：“侯疯子在镇里开会……你要多少碎石……我尽量给你装。”

离开芬刚石场时，李晶已将石场的基本情况摸得清清楚楚。她随后到了秦大江石场，与管理人员交谈了几句，又前往狗背弯石场。

来到狗背弯石场时，林中川正在指挥放炮。李晶站在远处看了很久，随后又前往曾宪刚石场、田大刀石场。

短短两个小时，李晶基本掌握了上青林石场的情况。

侯卫东比李晶预计的时间醒得更早，他醒来以后，提着毯子下了楼，揉着太阳穴对杨凤道：“以后再也不这样喝了，醉惨了。谢谢你的毯子。”

杨凤道：“这是李晶给你的毯子。”

“哪个李晶？”侯卫东深醉之后，脑子还有些糊涂。

杨凤开玩笑道：“还有哪个李晶，沙道司的美女老总。”

这让侯卫东愣了好一会儿，琢磨着李晶到镇里做什么。

汽车时代，人的活动半径增大了，人与人、地与地的距离缩小了。李晶下了山，再次来到镇政府时，侯卫东还坐在办公室里揉额头。

李晶提着一个纸袋子进了办公室，里面装着些红橘，还有一盒牛奶，道：“听杨凤说你喝了七十杯酒，怎么这么傻，用得着喝这么多酒吗？”她说这话，又将酒的数量往上加了一点。

看着红橘，听着李晶责备的话，侯卫东心里有些暖意。但是他心里同时也有些警惕，问道：“李总不远千里来到小镇，有什么事？请吩咐。”

“没有事情就不能来？我是专门来看望侯镇长，谁知看到的是一个醉猫！”

侯卫东揉着额头，道：“中午喝得太多了，现在头感觉就像要裂开一样。”

“工作是国家的，身体才是自己的。为了工作，实在用不着这样使劲喝酒。你现在年轻，身体还能扛得住，到老了就晓得厉害。”谈了几句，李晶进入正题，道，“趁你睡觉的时机，我到上青林的几个石场去走了一圈。高速公路马上就要开工了，到时碎石用量极大，我担心上青林石场的碎石不够。”

侯卫东对上青林石场很有信心，道：“这一点请放心，上青林有五个大石场，加足马力开工，应该没有问题。我们供应过沙益路和益吴路的建设，有足够的经验和实力。”

“岭西公路是跨省高速，路段长，碎石用量极大，沙州道路工程公司中标段有九十五公里，其中有四十公里不在沙州市境内。也就是说，茂云地区的火凤山也是重要的碎石供应地，火凤山和青林山实质上是一个山系，石质相差不多，都是公路所需要的优质石材。”

李晶这番话，明显是话中有话。侯卫东的警惕性更高，道：“李总有话直说，我脑子笨，听不太明白。”

李晶笑道：“改天还要和你细谈此事，今天我约了朱局长，一起吃顿晚饭。”

听说吃饭，侯卫东愁眉苦脸地道：“今天晚上我不能喝酒了，现在闻到酒味就要反胃。”

“放心，我不会灌你的酒。”

交通局局长朱兵是石场衣食父母，而朱兵经常去汉湖，与李晶关系不错，侯卫东因此跟着李晶前往益杨县城。

小车速度极快，很快到了益杨城。

在车上颠簸一个多小时，侯卫东酒劲上涌，脸色极为苍白，下车时用手撑着小车，差点摔倒。李晶见状，伸手过来搀了一把侯卫东的手臂，道：“再喝点牛奶，胃会好受一些。”

益杨宾馆，朱兵听说侯卫东中午喝醉了，大笑道：“终于抓住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了，开一瓶五粮液。”

侯卫东苦着脸，也只能接招。

说来奇怪，喝酒之前，他还头痛欲裂，喝着喝着，头不痛，胃不疼，又开始生龙活虎。喝到中途，朱兵举了白旗，道：“我服了你，越喝酒眼睛越亮。算了，今天我不打落水狗了。”

这时，在另外一个包间的梁必发过来敬酒，在朱兵的鼓动下，拿起啤酒杯倒满了一杯高度酒，然后一分为二。侯卫东这半杯喝下去，又开始翻江倒海。

梁必发出去走了一趟，又带着秦小红走了进来。秦小红依葫芦画瓢，又和侯卫东碰了一个大杯。

李晶在下午见过侯卫东的醉态，此时见他喝得如此之猛，不禁大为叹服。

吃完饭，李晶提议道：“汉湖打出了一口温泉，由数百个喷气孔形成水坑，沸水从坑底冲出来，好像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珍珠吐露，我们把这口温泉称为珍珠泉。今天请朱局和侯镇赏光，试一试珍珠泉。”

朱兵道：“沙州地区温泉资源丰富，没有想到是汉湖最先利用起来。好，我们一起去泡温泉。”

来到了汉湖，侯卫东被热水一泡，酒劲又上来了，迷迷糊糊靠着温泉壁睡着了。醒来时，窗外已是晴空万里，侯卫东一时没有想起这是哪里。坐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昨天喝了酒，这是在汉湖。

身上内裤，并不是昨天那一条，这让侯卫东吃了一惊。这时长腿妹妹走了进来，侯卫东看着长腿妹妹，心道：“操，我被长腿妹妹占了便宜。”

长腿妹妹为侯卫东服务多次，昨夜她帮着侯卫东换了衣服，也算是从最近距离观察这位年轻健康男子的裸体。此时她感受到了侯卫东的目光，脸不禁一红。

“先生，李总请你在6号楼吃早餐。”

侯卫东有些疑惑：“那位与我一起来的先生还在不在？”

长腿妹妹道：“那位先生昨天晚上就走了。你醉得厉害，就没有叫醒你。”

在６号楼，李晶换掉了职业装，穿了一套浅色的厚裙子，低胸，细腻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性感而高贵。见侯卫东过来，笑道：“你昨晚睡得还真是香，我找了两个大汉才把你弄上床。”

侯卫东颇为不好意思，言顾左右，道：“肚子饿了。”

早餐挺丰富，瘦肉粥、咸鸭蛋、咸菜，很对侯卫东的胃口。他吃得极香，李晶坐在小圆桌对面，优雅地撑着下巴，如小女儿家一样，饶有兴趣地看着侯卫东吃饭。

李晶突然问道：“上青林石场成立了碎石协会，准备统一价格？”

这事正在筹备阶段，对外还在保密，侯卫东惊奇地道：“李总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

早上的太阳照在李晶脸上，泛起漂亮的象牙之色。她淡淡一笑，道：“这一次修岭西高速路，碎石用量极大。一年之内，几个石场肯定要赚大钱，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李总不要客气，有事尽管说。”

“我想在上青林开一个石场。你们几个人将此事控制得紧，你是他们的头，帮我搞定这事。”

“李总开玩笑吧，你是堂堂老总，看得起这点小钱？”

“我这个副总看起来威风，实际上是纸老虎。我为了公司付出这么多的心血，却没有公司股份，随时可能卷起铺盖走人。我必须要为将来打算。”

侯卫东尖锐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现在我还是沙道司副总，手里还有点权力，可以为你们办些事情。有我为你说话，侯镇的石场将得到极大优惠，最起码不会拖账。而且，高速路是贯通好几个地区，优质石场不止上青林一家。用谁的碎石，用多少，用哪一家，我有发言权。”

为了限制上青林石场内部的恶性竞争，稳定碎石价格，上青林山开始筹备碎石协会。上青林三个村的支书、主任和文书都将在协会任职，除了秦大江和曾宪刚，这几位村主要领导每月领一份工资。协会暗中规定：各村不准外地人到上青林办石场。

侯卫东是协会的倡导者，如果让李晶也来办石场，就是破坏了规则。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道：“李总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但是现在不能表态，我得回上青林征求意见。”

“好，希望你尽快回话。”李晶用小舀子给侯卫东盛了一小碗稀饭，道，“这稀饭养胃，喝醉了酒，多吃一点。”

侯卫东离开时，李晶拿起对讲机，安排道：“小安，你把车准备好，送客人。”

侯卫东听说要用车送，道：“我回沙州。”

“无论到哪里，我都派车护送。”

在侯卫东上车时，恰好步高带着客人从另一幢楼下来。他见到侯卫东上了小车，心道：“侯卫东居然在汉湖过了夜。”

侯卫东坐着气派的皇冠车，如大领导一样。看着两旁的树木依次滑过，他给小佳打了电话：“我很快回沙州了，中午见一面，我们一起洗衣服。”

洗衣服，是他和小佳夫妻间的密语，意思是做爱。

这个密语，来源于一个故事。一对夫妻习惯将晚上夫妻生活叫做洗衣服。有一天夫妻俩吵了架，下午丈夫性趣来了，道：“我们两人来洗衣服。”妻子还没有消气，道：“没有电，洗衣机不能用。”晚上，妻子气消了，而丈夫还在生闷气，妻子就道：“我们洗衣服。”丈夫硬邦邦地道：“我自己用手洗了。”

小佳抱歉地道：“老公，对不起了，市建委邀请了岭西省几个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来座谈，我要安排中午的生活。你先乖乖地回家，冰箱有熟菜，热一热就可以吃。”

她叮嘱道：“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新月楼是沙州目前最好的楼盘，有宽阔的中庭、花草、假山、亭子，还有一些健身器材。

假山周围，人工造的小溪里有一群红色鲤鱼，正在欢快地游来游去。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小溪边，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正在喂鱼。

侯卫东见红色鲤鱼漂亮，也站着欣赏。那个女孩子无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侯卫东，又继续喂鱼。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看了侯卫东好几眼。

侯卫东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并没有异常。

“叔叔，是你。”小女孩脸上露出了笑脸，兴奋地道，“我是粟糖，粟糖儿。那天晚上，你带我到综合批发市场。”

侯卫东这才恍然大悟，事隔两年多，他早已经忘记了当年综合市场小女孩的模样，眼前的阳光少女根本无法与当日离家出走的少女联系在一起。他笑道：“粟糖，你不说，我认不出你了。”

“叔叔，你家也住在这里吗？我家在那里。”粟糖用手指了指4号楼的方向，道，“你一定要到我家去玩。”

“好，有空我就去。”侯卫东敷衍着。

粟糖又问：“叔叔，你家在哪里？”

侯卫东用手指了指，道：“我也住在这个院子。”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到女儿与一个年轻男子说话，便走了过来，道：“粟糖儿，功课做完没有，怎么又出来了？”

粟糖高兴地对中年男子道：“今天上午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爸，这就是那天晚上帮了我的叔叔。”

中年男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道：“哪天晚上？”随即醒悟过来，他主动与侯卫东握了握手，道，“我叫粟明俊，是粟糖的爸爸。那天晚上多亏了你。你也住在这里？你贵姓？”

“我叫侯卫东，住在２号楼。”

粟明俊客气地道：“没有想到我们是邻居。今天中午有空没有，我请你吃饭，一定不能推辞。那天晚上的事对你来说是一件小事，对我们全家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情，我一定要表达谢意。”

当日沙州综合批发市场，粟明俊并不知道是侯卫东救了女儿，当时没有过多地感谢侯卫东。回家以后，粟糖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讲了，顿时将粟明俊夫妻惊起了一身冷汗。他们心里清楚，如果没有那个年轻小伙子出手相救，当晚之事肯定不堪回首。

见粟明俊说得郑重，侯卫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用客气。”

粟明俊不由分说地道：“12点，我在外面的水陆空餐厅等你，不见不散。”

侯卫东回到家里，屋里扑面而来是小佳浓浓的气息。屋里摆着些小挂饰，包括一些挂毯，这些都是具有小资情调女子最喜欢的东西。他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老婆，我已经回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另一头，小佳看着四周无人，便在电话里甩过来几个飞吻，道：“老公，岭西省建设厅来了人，实在没有办法脱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晚上一定争取回家吃饭。”

“那好吧，晚上我等你回来吃饭。”侯卫东有些失望。

11点50分，侯卫东来到了新月楼外的水陆空餐厅。粟糖站在外面等着，见了侯卫东，使劲招手道：“侯叔叔，在这里。”

粟明俊和他的爱人早就等在了桌旁，等到侯卫东坐定，他介绍道：“粟糖儿的妈妈，赵秀。”

赵秀热情而客气地道：“这家餐厅以家常菜出名，我点了几个招牌菜，请侯先生品尝。”她对于粟糖儿的恩人，报着强烈的感恩之心，称呼上特别客气，用了“先生”这个字眼。

在沙州这座内陆城市，除了服务行业有“先生”的称呼以外，日常生活中很少有人称呼“先生”。侯卫东笑道：“叫我小侯吧，先生是成功人士的称呼，愧不敢当。”

“我听到‘先生’两字也觉得碍耳。这样，我们是一个小区的邻居。我称一声小侯，小侯叫她赵姐，叫我粟哥。”

五粮液拿来以后，粟明俊举起小号啤酒杯子道：“下午我还有事情，今天中午我喝一杯，这酒存在这里，我和小侯随时可以过来喝。”

两天来，侯卫东大醉两次，听到酒字就怕，道：“这几天我喝得多，家里那位挺有意见，我也只喝一杯。”

赵秀道：“你结婚了？怎么不把弟妹叫来？”

“她有事走不开。”

粟明俊一直在观察侯卫东，从其谈吐和气质来判断，此人应该是政府工作人员，便问道：“小侯，你在哪里上班？”

“我在益杨县青林镇政府工作。”

“前年搞党员扶贫，我还到了益杨青林镇，我记得镇委书记姓赵。”粟明俊主动作了自我介绍，“我在市委组织部工作，你是在镇政府哪个部门？”

听到粟明俊在市委组织部工作，侯卫东眼皮跳了好几下，暗道：“真是天上掉下个组织部长，天助我也。”他实事求是地作了自我介绍，道：“我是沙州学院毕业，1993年益杨公招进入政府机关。现在益杨青林镇政府工作，任副镇长。”

粟明俊笑道：“原来你是赵林的队伍。当初益杨准备公招时，我们还有争议，你这么年轻就当了镇长，看来公招的大方向是正确的。”

赵秀见两人不知不觉扯在工作上，插嘴道：“粟糖儿，快敬侯叔一杯酒。”

粟糖儿就举着酒杯来敬酒。

这时，南部新区高健副书记端着酒杯走了进来，道：“粟部长，什么时候来南部新区视察？”他在窗口就看见了粟明俊，估摸着他们应该喝上了，便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粟明俊和高健碰了酒，介绍道：“这位是益杨县青林镇的侯镇长，我的朋友。”

郊县镇上的镇长，还进入不了高健的视线，只不过看在粟明俊的面子上，高健与侯卫东碰了酒。

侯卫东此时已经知道了粟明俊的真实身份，沙州市委组织部部长叫张家瑞，粟明俊应该是其中一位副部长。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这个职位，对于侯卫东这种小干部自然是非同小可，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因此，他心里开始翻腾起来，不过脸上神情还是很平静。

这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小佳打来的。

小佳在沙州酒店的前厅搞接待，开会以后，她没有多少事情，便给侯卫东打了电话：“我的事情还挺多，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冰箱里有饺子，热一热就可以吃。”

侯卫东打电话的时候，粟明俊暗地有些惊讶：“在沙州市级机关，能用上手机的也只是少数人。益杨县一个副镇长，居然就能用上超过万元的手机！”

等到侯卫东打完电话，粟明俊问道：“小侯，你爱人在哪里工作？”

“沙州建委办公室。”

“你们是同学？”

“我们是大学同学。”

赵秀在一边道：“两地分居是大问题。”粟明俊平时最怕无关紧要的人找自己帮忙，他看了她一眼，示意其少说几句。赵秀也意识到自己多了嘴，立刻停语不言。

高健端着酒杯离开了房间，在走道上猛然间想起了一件事情：“益杨县青林镇副镇长，莫非他是张小佳的男朋友？”

南部新区和建委关系密切，小佳和高健多次同桌吃饭。小佳谈过侯卫东的事情，想试试高健的口气，看是否有调动的希望，当时高健只是开玩笑敷衍，没有明确表态。

高健给张小佳打了电话，道：“我在新月楼吃饭，遇到了叫侯卫东的青林镇副镇长，他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得到了肯定回答，高健道：“我刚才和他在一起碰了酒。你上次跟我说的事情，还有一点希望，赶紧把他的资料给我送过来。我先得说明，侯卫东在青林镇是副科级，但是调到南部新区以后，职务暂时保不住。”他提起这事也是有分寸的，侯卫东攀上了粟明俊，调入沙州是迟早的事。他提前打了电话，就是做了顺水人情。

这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小佳压抑住内心的兴奋，道：“高书记，太感谢你了，有没有职务都没关系，先调进来再说。改天我和卫东请你喝酒。”

挑拨

在沙州宾馆，小佳忙前忙后，好不容易将接待工作完成。等到大部分客人住进沙州宾馆，刚松了一口气，抬头就见步高走了过来。

步高道：“小佳一直在忙，肯定也累了，我请你喝茶。”他对小佳的追求一直是明目张胆，从来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意。

“我还有事，谢谢。”

步高就站在桌前和小佳聊天，很快又聊到了新月楼三期工程。新月楼是由步高一手打造，在这次岭西省的建筑高端会议上，新月楼被推选为沙州市新式楼盘代表，深受业界好评。步高深深为之自豪，谈起新楼盘，更是眉飞色舞。

小佳原本是敷衍着，后来见步高讲得精彩，慢慢就听得津津有味。

步高谈完楼盘，眼珠一转，将话题拉入了预定的轨道，无比真诚地道：“小佳，每一扇窗后面都会有不同的风景，我希望你能推一推我这一扇窗子。”

小佳连忙岔开话题道：“步总，新月楼的售后服务一流，达到了沿海发达城市的水平。我想问以后新月楼楼盘开发完成以后，服务还能不能达到现在的水平？”

步高紧紧盯着小佳：“小佳，你不要打岔，回答我，我究竟哪点不如侯卫东？”

他是高干子弟，毕业于复旦大学，事业有成，风度翩翩。他自认为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侯卫东那个乡巴佬都远远不是自己的对手。可是小佳固执地坚守着琼瑶一般的爱情，让步高觉得好笑、气恼又略带着欣赏。商场如战场，情场同样也是，面对着屡攻不下的堡垒，他斗志昂扬。

小佳没有正面回答，打起了太极推手，道：“步总是优秀的企业家，肯定能找到比我优秀十倍的女孩子，我在这里先祝福你。”

“侯卫东真的很爱你吗？”

小佳骄傲地道：“那是当然。”

步高步步紧逼：“你们两人分居，你真的能信任他吗？要知道，不偷腥的男人很少，我以前也喜欢拈花惹草。”

小佳从来没有怀疑过侯卫东的忠诚，肯定地道：“如果说十个男人九个偷腥，他是唯一的那一个。”

步高坦诚地道：“我首先承认，没有遇到你之前，我曾经结交过三四个女友，也曾经拈花惹草，并不是纯洁的小男孩，这事我也要说清楚。”

“你的事情，没有必要给我说，我也不想听。”

“自从遇到了你，我可是守身如玉，再也没有乱来。我发誓，为了我们的爱情，我绝对做一个纯洁的男人。”

这一番话，是攻击小资女子的破心剑，步高用过数次，屡用不爽。他又使出了挑拨离间的法宝，道：“前天陪客户到汉湖去玩，遇到了侯卫东。汉湖那位女老总亲自陪同，肯定玩得很潇洒。昨天他在汉湖过的夜，坐汉湖老总的车回沙州。”

小佳脸色变了，道：“步总，我不想听这些，请你自重。”

步高平静地道：“我不是伪君子，而是真小人。为了爱情，我会在不违反法律的情况之下，达到目的。”

小佳冷冷地道：“我和侯卫东的关系与你无关，更不容你来挑拨。步总是成功的商人，希望你的内心就像新月楼一样漂亮。”

看着小佳镇静地走出大厅，步高心道：“真他妈的具有挑战性。张小佳，就算你是生铁也要被我融化。”

走出了大厅，想着步高的话，小佳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她用手背将泪水胡乱地揩掉，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沙州街道之上。

侯卫东吃完午饭以后，买了些水果回到家中。等到了6点30分，小佳还没有回家，他接连打了电话，通了，却无人接听。到第四个电话时，电话关机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情，难道还在开会？”

侯卫东试着给建委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也是无人接听。天黑以后，小佳手机还是关机状态，他已经感觉到了一丝异常。记起卧室抽屉里放着小佳的一个备用电话本，翻开以后，找到了建委办公室小贾家里的电话。“小贾，我是侯卫东，你们还在开会吗？”

小贾是建委办公室工作人员，前不久，他和小佳、侯卫东在一起吃过饭，是一个很阳光的大男孩。他惊奇地道：“我们中午就散会了，怎么，张小佳没有回来？你给她打手机。”

侯卫东尽量让语气平淡，道：“手机可能没有电了，打不通。”

小贾热情地道：“我去问问其他人？”过了一会儿，小贾打电话过来，道，“大家都不知道张小佳到哪里去了，据说中午就没有见到人。”

挂断电话，侯卫东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想去找，却根本无处可寻，便只能在家里等着，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乱转。

小佳就坐在城东的街心花园里。

夜幕降临，街灯亮了起来，吃过晚饭的人们扶老携幼，陆续走出了家门，散步、购物、聊天，享受着一天中最惬意的休闲时光。街道上人渐渐多了，音乐也响了起来。

到了晚上8点钟，小佳慢慢地恢复了平静，暗道：“我怎么会如此失态？应该相信侯卫东，不能轻信步高的挑拨离间。”

当开门声响起，侯卫东从客厅沙发上一跃而起，见到进屋的小佳，怒道：“你到哪里去了？无论多忙，也要抽空打一个电话回来。”

他见到小佳忧伤的神情，道：“小佳，出了什么事情？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给我说，不要瞒着我。”

小佳不理他，见到餐桌上有饭菜，一声不响地走了过去，拿起饭碗就开吃。

“饭菜都凉了，热一热再吃。你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事情你就说，不要闷在心里。”

小佳仍然不理他，发狠式地对付着饭菜，接连吃了两大碗。侯卫东心里的火就蹿了起来，道：“你发什么神经？这么晚回家，还有道理了！为什么关掉手机？开会时可以用振动，散会以后应该打个电话回来。”

小佳吃得满嘴是油，她顺手扯了一张纸，将嘴巴擦干净，这才说了第一句话：“昨晚你在哪里？”

“昨晚在汉湖。”侯卫东心里一惊。他思维很敏捷，小佳问起这话，肯定有人给她说了此事，就实话实说。

“昨天中午，开了殡葬改革工作会，我是分管领导，被村干部灌醉了。晚上沙州道路工程公司的李晶请客，请了我和交通局的朱局长。”

“李晶是谁？”

“岭西省修高速路，沙州道路工程公司中了一个标段。李晶是负责材料的公司副总，她和益杨交通局关系很好。对我们石场来说，她是很重要的人物。”

说到这，侯卫东笑了起来。“原来小佳吃醋了，还是典型的飞醋。”

小佳继续深挖道：“你为什么在汉湖住了一晚？和李晶一起住的吗？上午谁送你回来的？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侯卫东见小佳的模样，苦笑道：“汉湖新开了一间温泉，我、交通局朱兵局长在一起泡温泉。我酒喝得太多，迷迷糊糊睡着了，就住在了汉湖。汉湖也是沙道司的产业，是李晶派车送我回沙州的。”

小佳道：“按常理来说，上青林石场有求于李晶，为什么她巴巴地来请你？这不符合事实，你们肯定有问题。”在建筑市场里，买方是大爷，卖方是孙子。小佳在建委工作也有一段时间，这方面见得多，认识得很清楚。

侯卫东与李晶确实没有什么暧昧关系，他理直气壮地道：“李晶是沙州道路工程公司的老总，沙道公司与上青林合作是双赢之事，我与其老总接触，也是正常的事情。”他看着表情严肃的小佳，道，“唯一可被人利用的炒点，就是沙道司的副总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这件事情就这么简单。

“李晶请我吃饭，一方面原因是上青林碎石质量好，价钱合适，而且距离沙道公司中标段距离最近，运费便宜，他们必须要买上青林的碎石；另一方面，李晶和曾县长、朱局长的关系很深。这一次请吃饭和泡温泉，主要是请朱局长，顺便请我。”

侯卫东不愿意在李晶身上多纠缠，没有说李晶想投资石场之事。

小佳低着头，道：“不管怎么说，你在汉湖过了夜。”想到此，她心如刀割。

侯卫东猛然间想到了一个问题，提高声音道：“小佳，这事是谁跟你说的？这个人编造事实，到底是何居心？”说着他冷笑数声。

小佳抬起头，责问道：“你冷笑什么？”

侯卫东道：“这个社会复杂得很，人心叵测，你宁愿信外人，都不相信我吗？”

“我是全心全意地爱你，你不要让我失望。如果真的有那些事情，我绝对不会原谅你。对爱情忠贞是我的底线，这一条你不能违背。”

侯卫东看着小佳的神情，脱口而出：“我们结婚吧。”

小佳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道：“怎么突然想到结婚了？”

“结了婚，免得你东想西想。”

小佳很实际地道：“这样也好，调动起来理由更加充足。”

侯卫东呸了一声：“这么美好的时刻，你怎么想到调动？！把这些俗事抛在一边，我准备给你买一颗钻戒，你喜欢哪一种？”

小佳想着要结婚，心情激动起来，道：“在我的心中，你就是我的老公，不需要那一张纸来证明，也不需要其他人来承认。钻戒是身外之物，我们的爱情不需要钻戒来证明。”

第二章  敲打“落后分子”树威信

扫街

星期一，回到了青林镇。从沙州到青林镇，给侯卫东的感受就如从第二世界回到了第三世界。侯卫东坐在办公室里，努力将小佳的身影驱逐出境，思路这才回到了青林镇。

殡葬改革工作要在5月1日才实行，这一段时间的工作重点是逐村摸底和宣传；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没有硬性任务，且有办公室顶着，自己也不用操心；至于交通建设，还没有大任务。

侯卫东将工作思路理了一遍，已到了星期一开例会的时间。

在例行的早会上，先由各科室负责人发言，总结上周工作，再谈这周打算，提出工作中遇到的问题。

镇长粟明谈完例行之事，道：“青林场镇是历史悠久的老场镇，同时也是一个脏、乱、差并存的场镇。治理脏、乱、差是本届政府的重点工作，我与赵书记碰了头，决定由侯卫东同志来负责管理场镇卫生。争取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让场镇卫生有一个大的改变，为老百姓办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

场镇卫生管理是一项既费钱、又费时且不容易做出成绩的工作。原本由钟瑞华分管，听说要将这一块麻烦事交给侯卫东，他暗自高兴，自然不会反对。

散会以后，侯卫东叫住综治办主任付江：“付主任，我们到场镇转一转，看看场镇卫生。”

付江当过团委书记，团委书记任期届满以后，转任了综治办主任兼司法调解员。他长相其实蛮英俊，就是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不那么整洁精神。昨晚打了一个晚上的麻将，此时还睡眼蒙眬，他打着哈欠道：“怎么就把场镇管理交给你了，这事向来都是分管国土的副镇长管，你何必把这些麻烦事揽在身上？”

“不是我找麻烦，是麻烦找我。”

侯卫东是跳票副镇长，在心理上反而比唐树刚、钟瑞华这两位副镇长更加敏感，见到付江大大咧咧的态度，就联想到了不冷不热的苏亚军，这让他很不舒服。只不过他根基不稳，如果与仅有的两个部下关系弄僵，一来让人看笑话，二来以后就是标准的光杆司令。

两人沿着小道一直往东走。沿途都是垃圾，特别是白色塑料袋，散布在场镇的每个角落，格外刺眼。

侯卫东道：“抬头看青山，低头见垃圾，这场镇的卫生确实应该整理了。”

付江习惯了这种生活环境，道：“乡镇和城里不一样。客观原因是赶场，不管扫得多干净，遇到赶场天都会变得脏乱差；主观原因是人的素质，场镇居民与城市居民不一样，虽然他们是非农业人口，可是和农民没有太大的区别——卫生意识差。随地扔垃圾算什么？天一黑，还有人随地大小便。这是农村人千百年养成的习惯，顽固得很，所以说，管理场镇卫生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侯卫东已经与粟明有了共识，见付江没有丝毫积极性，道：“生活在这垃圾成堆的地方，视觉上不舒服，而且容易得病。古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套用这句话，‘一镇不扫何以扫天下’。”

付江笑嘻嘻地道：“我没有扫天下的意愿，我现在只想吃早饭。你吃了没有，我请你。”

侯卫东“嗤”了一声：“早上不算正餐，要请就请中午饭。”

下青林场镇的姚馆子味道其实比不过上青林的姚馆子，卫生条件也不行，洗碗水直接倒进了街面的水洞里，留下一摊油迹，门外是一堆菜叶子。

侯卫东坐在门口等着吃早饭的付江，道：“姚老板，开餐馆得讲究卫生，屋里屋外要收拾干净。上青林你哥的馆子比你这干净得多。”

姚老板耳朵上夹着侯卫东发的烟，道：“下青林场镇被公路分成两半，每天几十辆车，灰大得很，随便怎样弄也不干净。我这门面没有下水道，泔水有人收，脏水只能倒在街道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吃过早饭，付江站在饭馆外面抽烟，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侯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到居委会找尹主任。”

尹主任是居委会主任，五十来岁。大儿子考上了中师，在青林镇小学教书；小儿子大学毕业以后，留在岭西省建设银行。他的家庭情况在青林场镇算是很好的。

“尹主任，忙什么？”付江是综治办主任，还是司法调解员，每天都和扯皮之事打交道，和村、社、居委会干部混得极熟。

尹荣戴着一副老花眼镜，老花眼镜用绳子拴着。说话的时候，眼镜挂在胸口上。他看清楚了来人，道：“侯镇、付主任，稀客，稀客，进来坐。”

侯卫东开门见山道：“尹主任，今天上午开了会，以后由我来负责场镇卫生。刚才和付主任走了一圈，场镇是典型的脏、乱、差，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场镇卫生让我们居委会伤透了脑筋，各种办法都想了。由于基础条件太差，没有办法。”

尹荣在场镇生活了数十年，参加了无数次的爱国卫生运动。运动时，场镇的环境卫生确实有大的改变。可是爱国卫生运动结束以后，环境卫生就如弹性十足的优质弹簧，用极快速度恢复了本来面目。他对搞好场镇环卫工作没有信心。

侯卫东道：“尹主任，场镇卫生确实到了必须整治的地步，我打算在一个月内让场镇卫生有彻底改变，你拿出一个方案来。”

尹荣不紧不慢地道：“如果真要搞好环境卫生，也很容易，多请几个人，卫生自然就搞好了。请人就要花钱，没有钱，场镇卫生只能这样。”

“镇政府一年投入多少？”

“镇政府只管两个清洁工工资，每人每月一百五十元，一年三千六百元。租用车辆来运送垃圾，每拉一次五十元，一个星期拉两车一百元，一年总投入不超过一万元。”

“场镇清洁费一年能收多少？”

“从1991年起我们居委会就没有收了，由国土办直接收。然后由他们出钱请人来打扫卫生，实际上场镇卫生没有居委会什么事情。”

在居委会了解情况以后，侯卫东和付江在场镇转了一圈，肮脏程度把付江都吓了一跳。

“场镇脏得触目惊心，青林镇老百姓好啊，居然没有人提意见！”侯卫东发出了感叹。

付江这才说出了实话：“场镇清洁费实际上收得起来。以前居委会一个月要收三千多块钱，那时场镇清洁卫生比现在好得多。后来镇里穷疯了，将清洁费的收费权收回到村建国土办。国土办事情多，一个月最多能收一千多块钱。我认为场镇卫生就是居委会的事情，清洁费也应该让居委会收，镇政府负责检查就行了。”

经过了这一番调查，侯卫东心里有了底，他找到粟明，道：“粟镇长，我刚才到场镇走访了一遍，卫生确实糟糕，必须下决心综合整治。”

“我知道要整治，要不然也不会让你来管这事。”粟明连忙又将话封死，“我先把话说清楚，镇财政紧张，没法投入，你还是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整个场镇从清扫到清运，一年的经费不足一万。如果不增加钱，谁都不能将这项工作做好。”

“再增加三千六百元，多请两个清洁工。”粟明补了一句，“镇里有财经领导小组，此事得提前与他们商量，你在党政联席会上把方案提出来。”

财经领导小组是书记赵永胜对付前镇长秦飞跃的武器，虽然秦飞跃到了开发区，但是财经领导小组仍然保留了下来。

侯卫东暗道：“堂堂的镇长没有签字权，粟明还真能忍下来。”

他抛出了自己的想法：“青林场镇有三千多居民，每人每月收一块钱清洁费，每个月就可以收三千多块钱。加上赶场天还可以找摊位收些钱，全年收个四万块钱不成问题。

“据我了解，这笔钱以前是由居委会收取，他们能收到三万多接近四万，现在是由村建国土办来负责，他们每年只能收八千多块。我建议将收费权还给居委会，充分发挥他们的积极性。”

清洁费收到国土办是赵永胜的主张，粟明当时是副镇长，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他沉吟了一下，道：“我跟赵书记商量一下再说。”

等到侯卫东走后，粟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事。他现在很能体会当年秦飞跃的感受，赵永胜作为镇委书记，管事太细致，大事小事都要一一过问，镇长基本上成了摆设。前任镇长秦飞跃性格强硬，和赵永胜很快就起了矛盾，而且不断激化，最终闹得不可开交。

新一任镇长粟明曾经是赵永胜的部属。现在，赵永胜在镇里是绝对权威，在他的管理模式之下，镇长之权是有名无实。但是镇政府的事情如果办不好，赵永胜不会承担责任，他的理由很简单：“这是政府应该办的事情，镇党委只管大政方针。”

进入90年代中期，沙州各地纷纷将小乡合并成镇，一个镇的人口一般在两到五万之间，更大一些的镇有七八万人。人口多了，地盘大了，镇党委书记肩上的责任也就更重了。正因为此，镇党委书记的人选比小乡时要考究得多，不仅要有丰富的工作经验，而且在县里面一般都有人脉。

特大镇的党委书记，必须要经过县委书记点头才行。

青林镇算不上特大镇，但是这两年经济逐渐强大起来，在县里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赵永胜能在此当党委书记，自然是有人脉有威信的。

赵永胜在青林镇说一不二，手下几十号干部，除了一级班子以外，其升降沉浮都由自己来决定。就算是一级班子成员，组织考察的时候，他作为镇党委书记也有极大的发言权。如今青林镇以他为王，他有着极强的心理优越感和成就感。

粟明进了办公室，赵永胜放下《岭西日报》，脸上露出些笑容，道：“粟镇长，我正有事要和你商量。”

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听手下汇报工作的时候，时不时地转动着身体，舒服而随意。这是赵永胜最喜欢的姿态，与部下的拘束紧张相比，更显示了大权在握的威严。

“我想把红坝村的联系领导调整为侯卫东。他如今是副镇长了，再联系独石村不太方便。另外他分管付江，付江是红坝村的驻村干部，两人更好商量工作。”

红坝村是下青林最远的一个村，而且是唯一不通公路的村。红坝村被一条小河分成两个部分，修公路得修桥，所需资金不少，这就成了红坝村的老大难问题。晏道理是红坝村老支书了，工作能力强，群众基础好，却是个中年愤青，经常和镇里唱反调。一般的驻村干部根本管不住他，反被他支使得团团转。

粟明很难得地提出了反对意见，道：“侯卫东资历不足，又没有党务工作的经验，让他来联系落后党支部，效果恐怕不好。钟镇长是党委委员，又当过多年武装部长，能否让他来联系红坝村？或者让刘坤来联系红坝村，他是专职副书记，正适合联系后进党支部。”

新提拔的三位副镇长，唐树刚以前是党政办主任，是赵永胜的心腹；另一位副镇长钟瑞华以前是党委委员、武装部长，也和赵永胜关系密切；只有侯卫东与粟明走得最近，所以他不愿意侯卫东陷在红坝村的烂摊子里面。

赵永胜哈哈笑道：“年轻人就是要压担子，才能快速地成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粟镇长要相信侯卫东。”语言真是奇妙，上下两片嘴唇翻动，可以将黑的说成白的，弯的说成直的，左的说成右的，坏的说成好的。

粟明很是气闷，明明是自己重用侯卫东，到了赵永胜口中，却变成了他要重用侯卫东，还顺便扣了一个不信任年轻同志的帽子。他暗道：“赵永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底是经过了风浪，练就了一身搞政治的好本领。”

敲定了红坝村的事情，粟明这才谈起自己的事情，道：“侯卫东提议由居委会收取场镇清洁费，镇政府不收钱也不出钱，只管检查。我觉得这事可行，赵书记有什么意见？”将清洁费收费权从居委会手里收到国土办，是赵永胜以前的决定。因此，粟明主动征求赵永胜的意见，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赵永胜给了粟明面子，道：“这是镇政府的日常工作，你自己安排就是了。”

侯卫东得到明确答复以后，兴冲冲地来到了居委会办公室，找到了尹荣，道：“场镇卫生已经有说法了。”

尹荣正在陪着小孙子玩耍，他将小孙子交给了老太婆以后，道：“侯镇长办事真是踏实，只要镇政府肯给钱，我保证环境卫生就会好起来。”

侯卫东不紧不慢地道：“我个人觉得，场镇卫生还是得靠居委会，镇政府是吃饭财政，没有余钱。”

尹荣急忙摆手，道：“居委会只有四个人，办公经费又少，管不好环境卫生。”

“尹主任，你觉得要多少钱，才能将卫生搞好，说个实数？”

“一年两万元，居委会保证将卫生管理好。”

“现在才七千多清洁费，你一口增加了一万三，增得太多了。”

“这么大一个场镇才用两万元清洁费，真的不算多。如果实在不行，就降至一万八，我们居委会可以将场镇卫生接管过来。”

侯卫东这才抛出粟明的决定，道：“以前场镇的清洁费是由居委会收取，后来调整为村建国土办收取。如果仍然由居委会来收，收来的费用就作为场镇清洁费，你有没有信心管好场镇卫生？”

尹荣曾经收过清洁费，知道这里面有搞头，心中窃喜，却故意拖长声音，显得很犹豫：“清洁费的标准是几年前订下的，标准太低。青林场镇的人一凶二恶，哪怕是多收三五块钱，都要吵上半天。”

侯卫东经过调查，心中有底，道：“如果可行，这事就明确下来，居委会收钱打扫卫生，镇里负责监督检查，收费方案和清扫方案提前报到镇政府。”他强调道，“如果不行，我再去想办法。”

尹荣马上就转变了态度，道：“我本来不愿意干，看侯镇长的面子，我答应下来。”

“我就将青林场镇环境卫生交给尹主任了，务必做到日收日清。”

尹荣打了包票：“侯镇长放心，我一定会让场镇清洁有大的变化。”

谈完环境卫生，侯卫东又提起了另一个话题：“青林场镇光秃秃的，没有行道树，太难看了。我准备在植树节的时候，在上青林开展捐树活动，然后由镇里统一做吊牌，写上捐助者的姓名或单位。”

这是借鉴上青林小学的做法。青林山上森林茂密，挑选一批碗口粗的树，既便宜经济，又能很快出效果。

听到侯卫东的想法，尹荣竖起了大拇指，道：“大学生当领导就是不一样。如果真要发起捐树活动，我个人也要捐一棵树。”

一天之内顺利地完成了场镇环境卫生的体制调整工作，侯卫东自我感觉工作能力还不错，街边的暴露垃圾也没有往日刺眼了。侯卫东与尹荣分手以后，细心地在街道上转了一圈，他还没有走回镇政府大院，挂在腰间的手机剧烈地振动了起来。

派出所秦钢的声音有几分激动：“上青林杀人案破了！”

侯卫东愣了愣，道：“杀人案？曾宪刚家里的那一件？”

“今天早上我接到县公安局的电话，沙州刑警支队破获了一起入室抢劫案子。审问过程中，罪犯交代了在上青林作的案子。目前只有首犯逃掉了，正在追捕之中。”

挂断电话，侯卫东赶紧给曾宪刚打了过去，曾宪刚家里的电话却始终占线，过了一会儿才打通。曾宪刚声音哽咽：“疯子，我家的案子破了，县公安局马上要派车接我到沙州。”

侯卫东长舒了一口气，道：“这个案子性质恶劣，肯定有人被敲脑袋。上天有灵，总算给嫂子报了仇。”

曾宪刚恶狠狠地道：“听说领头的没有被抓住，若是让我逮到他，一定会将他锤成肉酱。”

“我们国家禁止私刑，你动手报仇是违法行为，破案还是得依靠公安局。”

“你嫂子跟着我一直吃苦，我好不容易有钱了，她还没有享到福。我实在是憋不下这口气，不报此仇是龟儿养的。”

侯卫东在电话里又劝说了几句，却解不开曾宪刚的心结。

在随后的党政联席会上，镇党委正式将红坝村确定为后进党支部。

当确定红坝村的联系领导时，赵永胜道：“侯卫东分管综治办，综治办付江驻红坝村，侯卫东联系红坝村顺理成章。”如果在以前，他肯定不会解释，现在考虑儿子赵小军和张小佳是同事，他对侯卫东的态度不知不觉在调整。特意解释一句，算是给了侯卫东一些薄面。

在青林镇，一般干部叫驻村，镇领导叫做联系村。侯卫东对于联系哪一个村并无特别要求，未在会上提出反对意见。

怨气

党政联席会不久，侯卫东便感受到了红坝村的怨气。

综治办主任付江带着一名矮小汉子走进了侯卫东的办公室。这位矮小汉子便是红坝村有名的难缠人物，在下青林各村中颇有名气的支部书记晏道理。

晏道理坐下以后，接过侯卫东递过来的香烟，也不说话，黑着一张脸，自顾自地抽了起来。今天他是憋着一股火来到了镇里，首先来到了付江所在的办公室。

付江是红坝村的驻村干部，如今红坝党支部被列为后进党支部，他自然脸上无光，加上村支书晏道理又冲着他发了一顿大火，让他心情很是不爽，道：“如今侯卫东联系红坝村，你冲我吼有什么意思，有本事去找侯卫东。”

晏道理不客气地道：“侯卫东又不是老虎，我这就去他办公室。”于是两人又来到了侯卫东的办公室。

付江最先打破了沉闷，对侯卫东道：“红坝村成为全镇的后进党支部，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去年提留统筹还有一半没有收齐，请你指示解决办法。”

付江以前驻场镇附近的兴隆村。兴隆村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好，距离场镇近，社员比较富裕，提留统筹、农业税等应交款项拖欠得较少。1992年调到了红坝村，下村不仅要走一个多小时，而且长期完不成交款任务，经常受到批评。

对于1992年的调整，付江很有怨言，在不同场合发过牢骚：“秦飞跃是镇长，同他喝酒难道犯法？赵永胜非要整老子。”这话传到了赵永胜耳中，他就坚持让付江长驻问题最多的红坝村。

侯卫东暗忖：“听说晏道理是难缠之人，看样子他还真是个毛脾气。”他没有直接问及提留统筹的事，道：“晏书记，你能否先介绍下村里的具体情况，我现在是两眼一抹黑。”

“红坝村是下青林的大村，全村有两千八百二十六人，六个生产队，是最偏僻的村。至今没有通公路，由于村里穷，提留统筹、农业税都没有交齐，是历年来欠款最多的一个村。侯镇来摘帽子，我代表村两委表示欢迎。侯镇长是领导，办法肯定很多，是不是带着我们先去收一个生产队的提留统筹，给大家做一做示范？”晏道理说话时，眼皮一抽一拉的，让人觉得他说话总是有讽刺的意味。

侯卫东态度很鲜明，道：“既然镇党委安排我和付主任到红坝村，我们两人对红坝村就有义不容辞的责任。红坝村被定为落后支部，只是暂时的，我希望村两委和我们两人密切配合，尽快将这个落后党支部的帽子扔掉。至于收取提留统筹，我不怕、不推，到时一起上。”

晏道理眼睛眨了眨，换了语气，道：“侯镇长刚刚联系我们村，今天不谈具体工作了。等一会儿出去吃午饭，付主任和其他几个村干部也要来，大家一起增进了解。”

晏道理很少在馆子请吃饭。付江驻村数年，吃馆子的回数屈指可数。今天听晏道理主动到馆子请吃饭，不禁颇为讶异，道：“晏书记，综治办是光杆杆，没有钱请吃饭。”

侯卫东主动道：“既然到了镇里面，综治办没有经费，这顿饭就由我来请。”综治办在镇政府序列中，是一个麻烦事不少，却没有实际权力的部门，付江这个综治办主任，比起社事办、计生办、国土办等部门，手中无钱，腰杆不硬。

晏道理翻着白眼珠，道：“红坝村虽然穷，一顿饭还是吃得起。”

到了午餐时间，村委会主任刘勇、文书老唐、妇女主任秦梅齐聚张家馆子。晏道理出去上厕所，结果半天没有回来。

侯卫东正与刘勇说话，晏道理和镇党委副书记刘坤就走了进来。刘坤见到侯卫东，扭头对晏书记道：“晏书记，你不是说只有红坝村的人吗？”

选举风波是青林镇村干部人尽皆知的事情，晏道理更是心头明白。他故意装傻，道：“侯镇是联系红坝村的领导，付主任是驻村干部，他们当然都是红坝村的人。”

新班子成立以后，刘坤也想化解选举时积累的怨气，他试了许多次，却很难平静地面对侯卫东。两人在镇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今天被晏道理请到了张家馆子，当着红坝村班子的面，刘坤实在不好离开。

在这一桌里，以刘坤和侯卫东级别最高，两人并排坐在了上席。支书晏道理和村主任刘勇分坐两边。

菜摆了一桌子，还有两斤青林镇老白干。这是青林酒厂自酿烈酒，超过了六十度。侯卫东酒量好，却也怕吃这种酒。

刘坤到青林镇工作，已经到了谈酒色变的地步，此时闻到浓烈的酒味，暗自发憷，只是他被晏道理堵着，没有落荒而逃的机会。

张家馆子里平时有两种酒杯，一种是半钱左右的小杯，另外是接近一两的良种杯。今天晏道理特意在桌上摆上良种杯子。

晏道理亲自倒酒，道：“红坝村作为后进党支部，能请到刘书记和侯镇长，是两位领导给面子。喝了今天这顿酒，红坝村就开始为期一年的摘帽子工作。如果一年摘不掉帽子，我晏字倒起写，大家举杯，喝酒。”

他话说得好听，口气却是凶巴巴的，侯卫东心道：“红坝村被定为后进党支部，晏道理很是不满。”喝了这杯高度酒，一股热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直扑到腹部，他甩了甩头，道：“好辣的酒。”

晏道理盯着刘坤道：“刘书记，你是党务副书记，酒风看作风，你要把这杯酒喝了。”

晏道理鬼板眼多，得知红坝村被定为后进党支部，镇党委副书记刘坤成了他发泄愤怒的目标。他知道刘坤喝酒不行，故意请他来喝超过六十度的高度酒。

刘坤用手掌紧紧捂住了酒杯，道：“晏书记，我不喝酒，下午还要开会。”

晏道理不依不饶地道：“红坝村是后进村，刘书记是镇党委副书记，为了让红坝村早日脱掉后进的帽子，你一定要喝这一杯。不喝就是瞧不起红坝村这个落后党支部，不喝以后就别到红坝村。”

让自己处于弱势地位，用话把对方逼入死角，让其碍于面子不得不喝酒，这是劝酒的最常用招式之一。晏道理深悟此道，显示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对于支部书记这种无赖行为，刘坤深恶痛绝。由于换届选举给了他深刻教训，他还真不能拉下面子拒绝晏道理，无可奈何地道：“今天我最多喝一杯酒，要不然下午就只得去睡觉。”

看着刘坤喝了下去，晏道理换了一副脸色，给刘坤舀了一碗鸡汤，道：“侯镇长是新来的联系村领导，也就是我们红坝村的干部。刘书记要和侯镇喝一杯，有了你们两位的支持，我们红坝村才能顺利地脱掉后进的帽子。”

说到这里，晏道理就朝着侯卫东眨了眨眼睛。

侯卫东有意与刘坤缓和关系，道：“晏书记，换一个小杯子来喝，可以多喝两杯。”

晏道理在青林镇的村干部中是出了名的小气，也是出了名的胡搅蛮缠。他有心要把侯、刘两人弄醉，不断摇头道：“新一年新气象，怎么还能用小杯子。红坝村穷虽然穷点，但是这点酒钱还是有。”

侯卫东举杯道：“刘书记，同学四年，如今又在一起工作，也是缘分，这一杯酒我敬你。”

刘坤家庭环境好，又是家中独子，受尽了家人的宠爱，从小学到大学，没有经历什么挫折。青林镇换届选举的失败，是他人生经历中的第一次大挫折。这种体验是痛苦的，也是刻骨铭心的。

此时，面对着侯卫东的橄榄枝，他心里挣扎着，最终理智战胜了感情，皱着眉头道：“这酒太烈，喝了这杯，我就要倒下了。”

侯卫东有心和解，道：“那我喝大杯，你喝小杯，来，碰一杯。”

晏道理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道：“一个书记，一个镇长，大家一视同仁，都要用大杯子。”刘勇等几个村干部跟着附和。

刘坤咬着牙齿将这杯酒吞了下去，这是他喝的第二杯酒。两杯酒下肚，他只觉肚子里有一股大火在燃烧，白净的脸上涌出了一股血色，连毛孔里似乎都滴出酒来。

侯卫东放下酒杯，主动招呼村里众人，道：“你们也别光看我们喝，互相也敬一杯。”

晏道理看到刘坤已经将头垂在了桌子上，稍作让步，道：“大家先吃菜。”他吃菜也很有特色，将肉丝、凉拌菜、汤菜都一起舀到碗中，成了一锅大杂烩，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侯卫东看直了眼睛，道：“晏书记，你怎么这样吃菜？完全是糟蹋了美食，就跟吃猪食一样。”他在上青林山上住了两年，天天与村干部泡在一起，对村干部的脾气摸得很准。语言随便一些，粗俗一些，他们反而认为是亲热，今天虽然是第一次与晏道理见面，他还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晏道理果然不生气，笑咧咧地道：“这种吃法各种味道都有，你不懂了，是最正宗的吃法。”他以前家里穷，唯恐浪费一点油腥，习惯将饭菜烩在一起，以便于彻底吃干净，形成习惯以后，如今很难改正过来。

大家吃了一会儿菜，晏道理又开始说话。他将桌上的酒杯全部倒满，道：“既然镇党委认为红坝村是后进村，我们村两委在这里向刘书记表态，希望能够在镇党委、政府的领导之下，早日将后进支部的帽子脱掉。刘书记，后进村红坝村两委干部集体向你敬一杯酒，这杯酒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推托。”

他说完这番话以后，主动站在刘坤身边。所有的村干部都站了起来，端着酒来到了刘坤身边。

侯卫东暗道：“这个晏道理花样还真多。看来他的自尊心挺强，被评为后进支部，大大伤了他的自尊心。”

付江知道刘坤确实不胜酒力，劝道：“晏书记，刘书记确实不行了，让他歇一会儿。”

晏道理不满地道：“付主任，你是红坝村的驻村干部，我们敬了刘书记的酒以后，你也得敬。否则，明年摘不掉后进支部的帽子，你要负全部责任。”

付江本来就是老油条，笑道：“我有狗鸡巴那么大的责任。”

晏道理和付江极熟，平常经常开玩笑，他回头不怀好意地笑道：“既然这样，三社的提留统筹就由付主任去收。”三社是红坝村最远的一个社，今年这个社的提留统筹绝大部分都没有交，前后三个社长辞职不干，是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付江骂道：“晏道理，日死你屁眼。”

晏道理不再理睬付江，村两委集体站在刘坤面前敬酒。刘坤被逼上梁山，只得又接过一杯酒，当这杯酒下肚，刘坤捂着嘴角冲出了张家馆子。

晏道理见刘坤酒醉以后，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侯卫东已是暗生警惕，等到大家重新回到桌子上，不等晏道理开口，他先发制人，道：“我今天和晏书记是第一次见面，一定要认真喝一下。”他拿了两个啤酒杯子，道：“晏书记，我们两人第一次喝酒，来个痛快的，一人一杯。”

晏道理已经喝了两杯酒，如果将这杯白酒喝下去，肯定就出问题，他不敢接招，道：“联系村的领导和驻村干部还没有喝，哪里轮得到我们。”

侯卫东犟头犟脑地道：“不行，这杯酒我必须和晏书记喝，其他人等一会儿。”

“你先跟刘主任喝。”

“这杯酒我要先跟书记喝。”

晏道理酒量一般，他原本想利用群狼战术，把刘坤和侯卫东灌醉，以发泄红坝村被定为后进村的不满。灌醉刘坤以后，他正准备返身收拾侯卫东，不料侯卫东主动发起了挑战，整整一大杯高度白酒，要一口喝完，实在超出了他的能力。

在侯卫东蛮横的坚持之下，晏道理被迫举起了酒杯，喝下这杯烈酒，一股股烈火从心腹间不断蹿了上来。他黑着脸坐在桌前，吃了两口菜，忽然身体一软，就从椅子上滑到了桌子下面。等众人把他拖起来，晏道理已经不会说话了，他紧紧闭着眼，喘着粗气，脸色黑得怕人。

见他这个模样，侯卫东也有些担心，道：“晏书记到底能喝几杯？”

村主任刘勇道：“他酒量不大，最多也就半斤酒量。”

侯卫东见晏道理脸色不对，道：“送晏书记到卫生院去吊盐水，免得出事。”

晏道理被送到卫生院吊盐水，整整睡了六七个小时，这才醒了过来。醒来第一句话就是：“狗日的侯卫东，整死我了。”

这一场酒战，以刘坤和晏道理大醉而结束。侯卫东喝酒不好惹的威名，立刻传遍了红坝村各社。

隔了一天，侯卫东带着付江前往红坝村。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了红坝村的地界。又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了一条小河沟。河沟不宽，有水的地方只有三米，另有四米左右的河岸。

“红坝村一直没有通公路，主要原因就是这条小河，这条河平时水量小，可是涨水期间，水量特别大，村里请人测算了一下，跨河桥至少要十几万。”

侯卫东站在河岸上，发现在河岸不远处有一座裸露的大石壁。自从开石场以来，他见到石山就格外亲热，看到这整整一坡大石山，就驻足不前，来回察看。

这座石壁规模不小，而且整体性很好，具有开采价值，只是从感觉来说，这些石头硬度不如上青林石头。侯卫东依据经验作了大致判断：“这里的石头最适合打条石。”

条石是做保坎和边坡的必备材料，沙州道路工程公司也需要进一些条石，李晶为此曾经询问过侯卫东。在上青林山上，由于石质过硬，反而不太适合打条石。侯卫东看了许多地方也没有发现合适的，如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意外地发现了这块石壁，侯卫东对修桥之事就有了想法。

过了河，又走了十分钟，见到一处竹林茂密处，有一幢两层红砖楼。来到楼边，两只小花狗就活蹦乱跳地跑了出来，在侯卫东脚前闻来嗅去。晏道理不在家里，付江就去坡上找，侯卫东一人站在坝子里等候。

晏道理的坝子相当干净，木柴也码得整整齐齐，院里也没有农家常见的鸡粪。看了院子里的情形，侯卫东对晏道理又有了新的直观认识。

几分钟以后，晏道理扛着锄头回来了，进了院子，见到侯卫东，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道：“你害我昨天又睡了一天。你是大酒坛子，我再也不和你喝酒了。”

侯卫东在上青林两年，天天和村干部混在一起，很有经验。略谈几句酒事，便直奔主题，道：“红坝村交通不便，这是村里发展最大的问题。”

此话说到了晏道理心坎，道：“红坝村最大的问题就是不通公路，每年交公粮，硬是整死个人。村里修房子，光是请马帮来运砖，就比通公路的地方多上好几千运费。”他抱怨道：“镇里面既然能花几百万将上青林修通，红坝村的公路也要考虑，手心手背都是肉。”

侯卫东见了大石山，心中有了主意，道：“红坝村面临的情况和当年上青林一样。我来和你签一个协议，镇里派我到红坝村，我负责把桥修好，村里的其他事情由你来搞定。”

晏道理眼前一亮，道：“侯镇长，你如果当真能把这桥修好，我保证红坝村鸡不叫狗不咬，保证把农业税和提留统筹收上来，不给你出一点难题，你以后一点事都不用操心。”

为了这座桥，晏道理也不知磨了多少心思，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脑子灵、点子多，奈何钞票太少，始终奈何不了眼前这一条小河。

侯卫东有了上青林修路的经验，修桥这等小事在他眼里就不算什么大事，道：“修桥又不是难事，只是得有基本条件。”

晏道理急切地道：“只要能将全村的公路拉通，就算每家集资一百元，我都愿意去做工作。你的条件是什么？”

侯卫东微微笑了笑：“第一个条件是要将小河北岸的公路先修通，这样施工队伍的设备才好进场，否则施工队拖的时间越久，费用越高。对于工程队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早点修完，就少花钱，这是第一个前提条件。”

修公路涉及田土调整，还有误工补助等一系列问题。如果村里不努力，就是一件很难的事，如果村里努力，就是一件简单的事。

晏道理没有丝毫犹豫，道：“这事就交给村里面，谁不同意，我给谁来一个猫洗脸。”

“有些村修的机耕道，修出来弯弯曲曲，我看不上眼，还是得由交通局的工程师来划定线型，定下修桥的位置。”

侯卫东拿出手机，给交通局刘维打了一个电话：“刘科，有一件事请你帮忙。青林镇红坝村要修公路，我想委托你来设计。很简单，是村级公路，难点是一座小桥，跨度在十米左右。”

“侯老弟，我实在是没有时间。”

“我现在联系下青林镇的红坝村，桥梁问题是红坝村发展的瓶颈，这个忙你无论如何也要帮。”

刘维是工程科科长，接了许多大活，这种总价才十来万的小活，他根本瞧不上眼，道：“看在疯子老弟的面子，我明天来一趟。不过我没有时间来做这种小事，交给手下来做。”

挂断电话，侯卫东道：“已经说好了，交通局工程科刘维科长亲自过来，就交给他设计。”

晏道理见侯卫东没有说出修桥资金来源，心里很是怀疑，道：“红坝村一穷二白，是空壳村，钱没有着落，大桥设计出来就是一堆废纸。”

“钱的事情我来考虑。不为村里解决难题，要我们这些驻村干部有屁用。”侯卫东这句话是特意说给付江听的。付江和苏亚军两人都是老板凳，对他这位跳票副镇长缺乏应有的尊敬。他一直忍着，今天借着修桥之机开始敲打付江。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大石壁的后面，侯卫东到石坡四周转了一圈。山背后有几个废弃的采石点，从这几个废弃的采石点来看，这一坡石头规模很大，基本上没有夹层，正是做条石的好地方。

从目测的情况来看，侯卫东对这一坡石头更有把握了。为了稳妥起见，他再次核实情况，道：“这个石坡有多大？”

晏道理没有弄明白侯卫东的真意，只以为他是想用这石头来修桥，道：“整个山坡都是石块，以前有人用来打条石。由于这里距离场镇太远了，运费太高，现在没有人愿意过来打条石。”

“石坡属于集体还是村民？”

“这石坡鸟不生蛋，没有人要，上面只有十来株树，算是集体的。”

听说是集体的石坡，侯卫东更放心了，道：“红坝村要修通公路，必须得修好这桥。如果由村民集资来修桥，至少每人两百块。”

晏道理脸色变得很难看，道：“侯镇长，我给你明说，若每家集资在一百块钱以内，我卖点老脸，问题不大。如果每家超过一百块，难度就大了，我不敢打包票。”

“我有一个办法，能够解决修桥资金，又不让社员出钱。”

晏道理一脸怀疑，道：“哪里找这样的好事，我不相信。”

“我引进一个企业过来，由这家企业来投资修桥，但是这一坡的石头要免费让这家企业开采。如果村里同意这个方案，就不必从社员头上收钱了。”

这坡石头自古就在此地，从来没有产生过价值。晏道理没有想到天上会突然降下来这等好事，毫不犹豫地道：“这事我可以做主。只要能将桥修好，什么事情都好说。”

谈了桥的事情，晏道理将侯卫东带到了村主任刘勇家吃饭。侯卫东在前一次酒战中立了威，村里诸人皆怕他，没有人敢出头灌酒，村干部只是集中精力针对付江。结果可想而知，付江大醉，睡在了晏道理家中。

这一次下村，侯卫东收获颇丰。

红坝村表面上最大的问题是提留统筹没有完成任务，但是从长远来看，其核心问题是位置偏远，又不通公路，限制了经济和社会事业的发展，村民怨气较大。侯卫东的基本思路是，用石坡来置换修桥的经费，达到双赢目的。

第二天，刘维带着一位年轻的工程师来到了益杨。他亲自开了一辆新皮卡车，兴致极高。

侯卫东也从交通局买了一辆新皮卡车，只是他还没有学会开车，车子暂时存放在交通局的车库里。他兴致勃勃地围着皮卡车转圈。

他取出手机，给朱兵打了一个电话，道：“朱局，好久不见了，什么时候有空，我过来汇报近期工作。”

朱兵正忙得不可开交，道：“疯子，我正忙，有什么事，赶快说。”

“我已经拿到了新皮卡车，暂时放在局里车库。感谢朱局，我现在还等着你派教练。”

朱兵已经忘记了此事，听侯卫东提起，道：“小事一件，等会儿我让驾校李校长跟你联系。”

过了一会儿，侯卫东接到了电话。

“侯镇长，我是驾校李立，你什么时候学车？”

侯卫东感谢了几句，道：“我平时要在青林镇上班，学车只能在星期六和星期天，看你们是否方便。”

“我派驾校最好的车、最好的教练，随时听从你的安排。你在镇里吗？我先让王兵把教练车开到青林镇。”由于是交通局长朱兵亲自安排的事情，李立不敢怠慢，特意把教练王兵叫到办公室，再三进行了交代。

刘维把车放在镇里，跟着侯卫东到了红坝村，察看了现场。对于交通局工程科科长来说，修这种小桥确实是小菜一碟，他直接将工程设计交给了手下。

听说刘维要走，晏道理搓着手，道：“刘工程师，到村里吃了饭再走。不吃饭就走，别人要说红坝村不好客。”

刘维道：“晏书记放心，侯老弟交给我的事，绝对办好。只是我今天确实有事，不在村里吃饭了，等桥修好以后，我再过来吃饭。”再三推托，刘维才被晏道理放行。

侯卫东和刘维刚刚回到镇上，手机就响了。

“侯镇，我是长安驾校的小王，我现在就在青林场镇，你在哪里？”

“你把车开到镇政府院子来，我马上就回来。”

刘维笑道：“这个小王现在快成为交通局的教练了，他也是我的教练，驾驶技术一流。”

到了场镇，一辆教练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一位颇为精干的小伙子正打开引擎盖子，弯腰查看着。

刘维介绍道：“王教练，这是青林镇侯镇长。”

小王挺直了腰，道：“为首长服务，是我的荣幸。”

刘维在一旁笑道：“小王是转业军人，跑了好几年青藏线，年龄不大，经验丰富。”

侯卫东对开车兴趣很大，道：“王教练，我们赶紧朝益杨城里走，这几天我完全听你安排。”

小王笑道：“不用叫我王教练，就叫我王兵。开车和下围棋一样，入门容易，学精就要花时间和精力。”

一行人没有在青林镇停留，朝益杨城前进。教练王兵一头短发，皮肤偏黑，很有些阳刚之气，开车的动作干脆利落。他一边开车，一边讲解基础知识。

侯卫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专心听王兵讲解。他心痒难当，恨不得当天就可以上路。

到了益杨城外，王兵将车开到了一个废弃操场。

“你在这里练一练绕八字，熟悉方向盘。”

“上车试一试，增加一点感性认识。注意油门和离合配合，油门稍微轻一些。”

见王兵说得简单，侯卫东很有信心地坐上了正驾驶的位置，跟着王兵的指导做着动作。踩油门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轻一些”是什么意思，一脚油门下去，汽车猛地往前一蹿。

“油门轻点。”王兵坐在副驾驶，脚放在刹车上，他没有用力，只是大声叮嘱道。

侯卫东见汽车猛地往外蹿了出去，心里慌了，不仅没有轻一点，反而踩住了油门不放。汽车如脱缰的野马，直朝操场的另一边冲了过去。

“松开油门，打方向盘。”王兵吼道。

侯卫东这才想起松开油门，同时猛打方向盘。汽车在接近操场边缘才转过弯，停下车以后，他手撑着方向盘，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车油门很灵敏，加油时，轻轻点一点就行了，用不着使出吃奶的劲。你再试一试，多开几次就好了。”

侯卫东这一次就谨慎多了，在王兵的指挥下，开始在操场里转起了圆圈，转了二十几圈，渐渐有了感觉。

学车到傍晚，侯卫东要请王兵吃饭。王兵却借口有事，死活不肯吃饭，开着车，潇洒地走了。

合作

为了修建红坝村小桥，侯卫东拨通了李晶电话。

李晶笑声很是清脆，道：“真是难得，居然想起主动给我打电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上次你跟我说过的事情，我考虑很久，也征求了协会会员的意见。上青林碎石协会订下了规矩，大家都不同意轻易更改，我很难说服其他人。”

碎石协会发起人就是侯卫东本人，他把各村干部全部纳入了碎石协会，每月发工资，其他人想到山上来，就很难与村里达成协议。同时，县国土局加强了对石场的管理，开采证很难办得下来，这就加大了开办石场的成本。

李晶正在筹划着自立门户一事，急需资金，搞石场是短平快项目。听说不能打入上青林，她很是失望，道：“还能再想其他办法吗？我是很诚心与你合作。”

“其他办法倒是有，不知你是否有兴趣？”

“请说。”

“高速路要做边坡，必然需要大量条石。我在红坝村发现了一个优质石坡，是开采条石的极佳地点，量也很大。你有没有兴趣与我合作，一起开采这个石坡？”

李晶在沙道司已有几年，对行情很是熟悉，道：“修高速公路，条石倒是必备品。但是据我观察，上青林石质不太适合开采条石。”

“红坝村在下青林，石质与上青林完全不一样，我已让人送去检验了，问题不大。村里愿意让我们免费开采石坡，条件是帮他们修一座跨度在十米左右的小桥。修桥总费用大约在十二万，十二万里面包含了条石的钱。如果由我们自己提供石料，修桥成本会大大降低。”

李晶当即表态道：“我明天来看现场，具体细节我们再商量。”

李晶第二天就来到了红坝村。青林镇红坝村地处偏远，突然出现一位画中才能见到的漂亮女人，晏道理、刘勇等村干部都有些手足无措。他们原来以为李晶这种画中人只会躲在树荫下歇凉，不料李晶很利索地跟着侯卫东爬上那一块鸟不生蛋的石坡，跳上蹿下，一点都不娇气。

从石坡下来，李晶心里已有了主意，道：“此事可行，具体事情等一会儿再谈。”

晏道理想要留李晶吃饭，李晶妩媚一笑：“我还得回去准备开工的事情。晏书记，别留我了，等开工以后，我还要经常过来。”

李晶的笑容如耀眼的太阳，照得晏道理眼花，让他讲不出更多的道理。

回到镇里，李晶问侯卫东：“什么时候过来谈合伙协议？”

“我下午还要开党政联席会，只有下了班才能过来。”

“我住在益杨宾馆，到时不见不散。”

下班以后，侯卫东来到了益杨宾馆。两人略作寒暄，李晶取过一张合伙协议，道：“这是我草拟的合伙协议，你先看看。”

在侯卫东看协议时，李晶道：“我现在还是沙道司副总，有我在，公司不会拖欠石场的工程款。这个关系折合成股份，至少要占三成。”

侯卫东看完合同，道：“石场在红坝村，县、镇、村的关系由我来协调，这也要折成股份。”

两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达成共识：“李晶出资十万，侯卫东出资十五万，条石场利润平分，若追加投资也按这个比例。”

谈定协议，已是晚上8点，分手时，李晶道：“明天我还要去红坝村，再看一看现场，随后就要派施工队进场。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我在沙州学院大门口等你，7点。”

第二天早上7点，李晶准时来到了沙州学院门口。等侯卫东上了车，她道：“没有吃饭吧，我知道有一家豌杂面很不错。”

李晶常到益杨，大街小巷很熟。她开车来到了益杨百货，停在了一个小面摊前。这个面摊只是一个小门面，在门口摆了几张桌子，很普通。

李晶是熟客，取了两双筷子，让筷子在滚翻的开水中消毒。两人在小桌上相对而坐，她做了几个深呼吸，道：“益杨早上空气真新鲜，每天早上有时间走一走，对身体肯定有好处。”

“汉湖是风景区，背山依水，绿树成荫，空气比益杨县城好得多。现在益杨的汽车也多了起来，尾气重，空气不见得比沙州好。”侯卫东第一次见到李晶时，觉得她成熟而性感，今天早上坐在一起吃早饭，却觉得就如邻家小妹一般。

提起汉湖，李晶脸上有些说不清的情绪，道：“汉湖虽好，却非久留之地。”

面馆老板是个面无表情的汉子，他手里端着个大白瓷碗，手脚麻利地开始往碗里放作料。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便端了上来。他走到李晶身前，也不说话，把面碗朝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这是益杨小面馆最惯常的服务方式。李晶对这种态度习以为常，端过面条，道：“我先吃了。”白色面条、绿色葱粒、黄色豌杂酱，扑鼻香气，让侯卫东食欲大开。

吃完豌杂，两人前往青林镇。李晶驾着性能极好的越野车，高兴地哼着歌。她的嗓音略为沙哑，却别有味道。

“你别笑，我唱歌不好听，自娱自乐而已。”

“我没有笑，你唱得挺好。”

“唱得好不好听，我自己知道。”

“有时你未必了解你自己。”

进入青林镇地界，公路就越来越破烂，车子跳跃着前行。“卫东，没有养路工人吗？”李晶改口称卫东，随意而自然。

“养路段倒是有，只是人数少，管理不到位。”

李晶双手握着方向盘，道：“这条公路是依山而建，弯道多，有些路段没有水沟。我建议尽快修复水沟，否则公路烂得很快。”

侯卫东道：“这就是我分管的工作，谢谢沙道司专家提醒。”

进了青林镇场镇，灰尘扑面而来。李晶赶紧将车窗关上，道：“卫东，你们场镇的卫生应该好好整治了。”

侯卫东又道：“李总批评得对，场镇卫生整治方案已经出来了，很快就要实施，这也是我分管的工作。”

李晶笑了起来：“你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真宽。”

侯卫东自嘲道：“管得倒是挺宽，可是都没有什么分量。”

将车停在镇政府大院，侯卫东带着李晶步行前往红坝村。上一次，刘维大体上指了公路的线路，侯卫东和李晶沿着这条线路前往红坝村。一个多小时，两人来到了建桥地点的小河边。

看着清洌的河水，李晶兴致勃勃地脱了鞋子，直接就下了河。她站在河边石头上，用脚板踢水。这个时候的李晶，少了性感与成熟，多了与平时不同的天真烂漫。

李晶站在河里，认真观察着河岸，道：“卫东，你的眼光不错，这确实是一个天然的采石场。不过等到高速路建完成，这个采石场就没有价值了，只能留给当地人自用。”

“晏书记肯定会笑纳，他这人精明着呢。”

“由于是为村里修桥修路，这座石场可以看作村里自用，应该可以免交全部税费，这事就由你全权办理。”

侯卫东微微吃了一惊，道：“你的意思是，这个石场的税费都不交了吗？”

“我算了一下，修桥要用十来万，这笔钱我们不能白出，可以用两笔钱来相抵：一是上交给村里面的管理费，按常规，这种规模的石场，村里至少每年要收一万多元的管理费；二是相关税费，至少在十万以上，这两笔钱和修桥的费用相差不大，正好可以互相抵冲。如果再去交税费，我们的成本就增加了。”

李晶用脚拍着水，道：“沙道司那边的手续和相应票据，由我负责；免交各种税费，由你负责。”

“这事倒也说得过去。”侯卫东想了想，同意了李晶的说法。

风顺着河道吹来，轻风拂面，说不出的舒服。李晶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随风钻进了侯卫东鼻子里。这是很特别的香味，除了香水味，还有成熟女人的味道。

与晏道理商量了一些修桥细节，李晶有事要回沙州，又没有在村里吃饭，惹得晏道理又发了一通牢骚。

回镇的路上，李晶鼻翼上微微有些汗水。她取了些纸巾，把脸上的淡妆全部擦掉。又走了一段，看到路边的一口井，干脆用井水将脸彻底洗干净。她有一双细长的凤眼，眼角微上斜，虽然素面朝天也尽显妩媚。

“卫东，我不化妆，是不是很丑？”

“俗话说，好看不过素打扮，李总素面朝天，比化了妆更漂亮。”

李晶笑得很开心，道：“卫东，你就别叫我李总了，我年龄比你大，你叫我李姐，或是叫晶姐。”

“你年龄明明比我小，我就直呼其名，李晶。”

李晶真实年龄比侯卫东稍大，此时却默认了侯卫东的冒失行为。她道：“如果我真的比你小，睡着了也要笑醒。”

到了镇政府，李晶打开车门，开了空调，然后站在车旁吹着微弱的凉风，道：“我要先回沙州。等到村里把进场公路修好以后，我派一个班组过来，最多一个月能将桥修好。”

送走李晶，侯卫东回到了办公室。刚泡好茶水，杨凤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她意味深长地道：“李晶真的很漂亮，与侯镇长很般配。”

杨凤是青林镇政府最出名的新闻发言人，若任由她发挥，此论断必将以最快速度传遍全机关。侯卫东赶紧纠正道：“这话不能乱说。李总帮红坝村修桥，是来支援青林镇建设，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听了侯卫东的解释，杨凤笑眯眯地道：“侯镇长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

杨凤刚离开办公室，田秀影又走了进来。

田秀影的胖脸上满是怒气，道：“侯大学，有个事情要给你说。”

杨凤喜欢传播小道消息，小道消息虽然捕风捉影，可是无风不起浪，总有若隐若现的现实影子。党政办田秀影则不同，她所说的许多话都是无根无据的谣言。侯卫东特意分析过田秀影的造谣动机，她散发了不少谣言，可是从这些谣言中根本得不到益处。其行为是典型的损人不利己，所有恶言都出自那本身就长满了霉菌的口与心。

“心理阴暗的人，实在让人厌恶。”这是侯卫东对于田秀影的评价。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给田秀影倒了一杯水，请她坐下。

田秀影满脸通红地道：“镇政府办事不公平。我在上青林乡工作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这样对我，良心被狗吃了。”

田秀影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把侯卫东弄得莫名其妙：“你到底说什么事情？”

“我是党政办工作人员，你们当官的把我扔到上青林，我认了，安心在上青林工作。谁叫我年纪一大把，没有小姑娘细皮嫩肉。”

侯卫东打断道：“田秀影，有事说事，别扯其他。”

田秀影气呼呼地道：“上青林乡政府大院子的情况你最知道，前面是一幢楼，后面是两排平房。平房潮湿得很，我现在得了风湿，每到下雨天胳膊和腿都痛得很。上青林乡政府小楼空了至少十间房子，我要求搬到楼上。如果三楼不行，至少在四楼要给我找一套房子。”

“住房分配是由党政办在管，你本身就是党政办的工作人员，问过欧阳主任没有？”

“我以前找过唐树刚，他现在不管了。欧阳林这个屁眼虫更是一推三尺远。你对上青林情况最熟悉，一定要给我说一句公道话。”

“办公室是由刘坤副书记分管，我可以将你的实际情况跟他讲一讲。”田秀影平时太讨厌，侯卫东也不想管她的事情。

田秀影嘴巴撇了撇，不屑地道：“我找过刘坤，他是又拖又推。哼，如果这一次不解决，我要到县纪委去上访。侯大学，虽然你不管办公室，但是你现在也是当官的人，要给我说一句公道话，不要当了官就变成势利眼了。”

侯卫东含糊地道：“合理的要求，镇党委行政会考虑的。”

田秀影冷哼了几声，气焰渐渐低落了下来，胖脸上露出少有的恳求表情：“你现在还是工作组的副组长，这个职务一直没有撤掉，至少我没有看到文件。我找你说这事，也是正常程序。你在开党政联席会的时候，要帮着我说话，我们都是从上青林大院出来的，总有些感情。”

上青林两年时间，侯卫东修了一条路，弄了一个碎石产业，与村社干部以及习昭勇等人关系很深，在上青林很有些威信。田秀影久居山上，已经对侯卫东心存三分忌惮，说话不知不觉就带着几分客气。

想到四十多岁的人，为了住房来求自己，侯卫东心里不知不觉生出些怜悯，道：“我知道了，在适当的时候会说话。”

田秀影得到一个不太肯定的答复，心里不满意，气呼呼地道：“我去找刘坤，如果今天他不给个说法，老娘也不好惹。”

好不容易把田秀影哄走，侯卫东暗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总结得太精辟了。”

田秀影走后不久，综治办主任付江又过来谈事情。得知红坝村修桥一事已经有了着落，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道：“以前让红坝村交款，晏道理总是拿红坝桥说事。这一次，看他还有什么理由！侯镇长，你将这件大事办好了，其他的小事交给我。”

这是侯卫东跳票当上副镇长以来，付江第一次称呼侯卫东的官衔。

提留统筹、农业税、农林特产税、积累工、义务工，以及各种摊派，构成了青林镇村民的主要负担。村民们心里认为农业税是皇粮国税，一般不拖欠，而视提留统筹为村镇干部的自留地，因此很多村民都不愿意交提留统筹。

不交提留统筹的直接后果就是乡镇政府无法运转，这是书记镇长最头疼的事情。

红坝村提留统筹的收取工作在全镇排在最后一名，每次镇里批评这事，村支书晏道理就把公路拿起来作挡箭牌。一阵胡搅蛮缠以后，往往大家的注意力便由提留统筹转到了修公路。付江参加过多次这样的大会，如今听到桥有了着落，想起振振有词的晏道理，他乐不可支地道：“修了桥，看晏道理如何讲道理。”

看到一贯懒散的付江都有了工作热情，侯卫东也很高兴，道：“你去找一找晏书记，督促他把河对岸的公路修起。修公路是修桥的前提，否则施工队伍无法将施工设备运到桥边。”

谈完了事，已经接近11点30分了。侯卫东道：“付主任，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付江这人虽然懒散而邋遢，但是工作能力还是比较强，说话有趣，办事抹稀泥，没有整人害人之心。侯卫东与他接触了几次，对他挺有好感。

“办公室方劲也在，我让他一起过来。”付江与苏亚军一样，知道侯卫东是石场老板，也就没客气。

侯卫东和付江走到办公室门口，听到刘坤办公室传来一阵争吵声。

田秀影的声音尖利刺耳：“刘书记，你给我说个实话，这事到底能不能办？”

刘坤声音也大：“调整住房，必须经过党政联席会，这是硬性规定，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凭什么侯卫东、习昭勇包括广播站的杨新春都能住在小楼上？我田秀影是党政办的人，犯了什么错误，就不能住在小楼里？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我田秀影也不是好惹的，不能随着你们糊弄。”

“你住在平房不是我安排的。还是那句话，要调整住房，必须由党政联席会决定。”

刘坤曾经把田秀影的请求报告给过赵永胜。赵永胜听说是田秀影的事，捧着将军肚子，冷笑道：“田秀影不是好东西，成天搬弄是非，就是要让她住平房。楼上有空房间也不给她，这是给她一个教训。”

赵永胜定了调子，刘坤也就不敢擅自给田秀影调整住房。前两次田秀影来谈这事，他都敷衍了过去，这一次田秀影却不依不饶。

田秀影火气很大，道：“少打官腔，老娘工作二十多年，什么怪事都见过。你年纪轻轻，也要学着侯卫东办点实事。今天不给我答复，我不走了，住在你办公室吃喝。”她抄着手坐在椅子上，胖脸上的可怜表情全部不见了，而是街道上吵架泼妇般的表情。

刘坤气急败坏地道：“你觉得侯卫东办实事，你就去找侯卫东来办这件事！”

田秀影发挥文革辩论精神，将此话进行充分发挥，道：“你这人怎么能这样推卸责任！这是你分管的事情，何必把侯卫东扯进来。我知道你们两人有矛盾，在选举中你没有选赢侯卫东，现在还记恨在心。这是你们两人的矛盾，为什么扯到我的头上！”

刘坤被这阵胡搅蛮缠弄得气急败坏，使劲拍了桌子。田秀影也不示弱，也跟着拍了桌子。

侯卫东刚好听到了拍桌子的前几句，暗骂：“田秀影这一张臭嘴，真是害人不利己。”对付江道：“别听了，我们喝酒去。”

付江笑得极为开心，道：“田秀影当年是宣传队员，能说会骂，刘坤不是对手。”他称呼刘坤时，仍然用的是名字，没带职务。

两人下楼时，争吵已经升级。

刘坤拍着桌子，道：“田秀影，你说的是什么话？”

田秀影针锋相对：“刘坤，老娘说的是人话。你听不懂吗，你妈没有教你听人话吗？”

来到一楼综治办办公室，墙上是《院户联防责任制》等一排制度，全部用玻璃相框挂在墙上。制度下面是一张破败茶几，茶几上堆满了发黄的报纸、文件。

侯卫东打量了办公室，道：“付主任，这相框挺不错，就是灰尘太多。你还是抽时间打扫干净，否则就真是乱鸡窝。”

付江心思已经飞到了餐馆，道：“方劲说是要吃烧鸡公，我给张家馆子打了招呼，让他们先用高压锅压上。嘿嘿，今天让侯镇长破费了。”

侯卫东底气十足，一顿饭钱哪里会放在心上，道：“付主任不要和我客气。我是光棍一条，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

走出大院时，楼上仍然在争吵。

侯卫东不出声，只管往前走。付江跟在身后，幸灾乐祸地道：“田秀影当年也是美人，在宣传队活跃得很。怎么人到中年，就变成了柿饼子脸，让人看了要呕吐。”

方劲人年轻，好奇心重，想上楼去看。付江道：“别上去，楼上都是领导，你瞎看什么。”他拉着方劲跟在侯卫东的身后，杀向了张家馆子。

第三章  处理死亡4人的重大事故

砸车

众人走进了张家馆子，老板张胖子赶紧过来敬烟，道：“侯镇长、付主任坐一坐，最多再等十分钟，鸡汤就煲好了。我这里全是正宗的土鸡。”

侯卫东暗道：“张胖子倒不嫌弃我是跳票的副镇长。”想起付江身上老板凳的劲头，他故意为难付江，道：“付主任，综治办和派出所密不可分，你给秦所长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起吃饭。”

付江与前副镇长晁杰关系挺好，而晁杰与秦钢关系很差，连带着综治办和派出所关系也是水火不容。听到侯卫东安排，付江有些为难，搪塞道：“还是侯镇长打电话，我没有手机。”

侯卫东把手机递了过去，道：“你用我的手机打。”

付江挠了挠头，道：“秦所长架子大，我叫他来吃饭，他一定不会来的。”

侯卫东趁机摆出了分管领导的身份，批评道：“综治办要负责协调各单位维护社会治安，现在综治办主任连请派出所所长吃饭都困难，你如何能顺利开展工作？”

综治办全名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办公室，青林镇综治办从理论上来讲，主要职责是负责组织协调辖区有关单位和部门开展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维护社会稳定工作，名义上还要统领派出所。当然这只是理论，派出所是公安局直接领导，别说综治办，就是镇政府也时常指挥不灵。

此时，侯卫东手握大道理，付江无法反驳，只能点头。

侯卫东将付江教育了一顿，这才给秦钢打了电话：“到张家馆子吃烧鸡公。放心，不会让你喝酒，我说话算数。”

秦钢管着炸药，就卡着上青林的脖子，自然成了上青林石场的座上宾。从另一方面来说，正是由于有了上青林碎石协会，秦钢的日子也才能过得滋润。

益杨县公安局经费紧张，每个派出所每月核定八百元油费。吉普车原本耗油，这点油钱根本不够开销，碎石协会为派出所每月提供一千块钱油钱，另外每月还赞助派出所办公经费两千元，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赞助。除此以外，每个石场暗中都或多或少地赞助一些经费，具体数额多少就只有几个石场自己清楚。有了这些往来，侯卫东与秦钢关系早就得到了巩固和改善。

付江暗道：“以前晁胖子和秦钢一个钉子一个眼，让我们工作难做。没有想到侯卫东还和秦钢这个鸟人能尿到一壶，以后综治办的工作好做了。”

想到这里，侯卫东的形象在他眼里慢慢高大起来。

秦钢、周强和王一兵三人刚刚进屋坐下，张胖子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烧鸡公端了上来，问道：“侯镇长，喝什么酒？”

侯卫东道：“今天我请客，来两瓶泸州老窖特曲，必须是正宗的，歪的不来。”

在镇里吃饭，一般只喝益杨红，泸州老窖特曲算得上好酒了。酒好利润就高，张胖子屁颠屁颠地出去拿酒。

王一兵接过侯卫东扔过来的红塔山，放在鼻子边嗅了嗅，道：“还是侯镇长路子野，我们一个月拿点死工资，烟钱都不够。”

他是青林派出所普通民警，看着派出所习昭勇开石场发了财，也想到山上去开碎石场。只是现在不比当初，县国土局加强了对矿山企业的审批，办一个石场手续费至少要十万以上，加上其他费用，如今碎石企业的开办费比1994年初涨了十几倍，加上老婆胆子小，坚决不准他贷款，开矿之事只能作罢。

事情没有做成，王一兵总是念念不忘。

两瓶泸州老窖酒放在桌面上，侯卫东道：“下午要上班，今天中午酒不多喝。我们六个人喝两瓶，每人三两多，如果不能过瘾，晚上继续。”

这时，火佛煤矿老板周强端着酒杯从隔壁过来敬酒，道：“秦所长，你把兄弟搞忘了，好久没有到火佛来检查工作了，敬你一杯。”与秦钢喝了酒，他又热情地对侯卫东笑道：“卫东当了镇长，还没有接见我们这些兄弟，碰一杯。”

火佛煤矿老板周强一连碰了六杯酒，他与派出所民警周强同名同姓，又特别加喝一杯。七杯酒下肚，他也有些够戗。

吃了几口菜，他对侯卫东道：“这两年做煤矿的老板全部亏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这些石场老板找钱。侯镇长要拉一拉老哥，让我也参加碎石协会。”

自从上青林公路修通以后，上青林石场便异军突起，而煤矿由于大环境影响，价格一落千丈。周强前些年的辛苦钱全部陷了进去，流动资金全线告急，如今上吊的心都有。

侯卫东知道流动资金短缺的难处，道：“周矿长，此一时彼一时，别看现在石场生意好，只要几条大公路修完，石场也就没有什么生意了。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一天，煤炭生意就会兴旺发达。”

周强苦着脸道：“我怕等不到那一天就会被拖死。干脆我把煤矿卖给你，便宜一些，五折。”

侯卫东以前长期以石场老板的身份活动，对副镇长的身份还没有完全适应。说了一会儿，他才醒悟过来，道：“我又不是石场老板，哪里有钱买煤矿？”

此话说出口，在场所有人都不屑地笑了起来。虽然有明文规定机关干部不准经商办企业，可是规定是规定，大家是从心里羡慕侯卫东，都在盘算着做点生意。

正说着，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里传来了何红富焦急的声音，道：“疯子，秦大江石场拉货的汽车被砸了。曾宪刚、秦大江在等你，你赶紧上来。”

侯卫东闻言吃了一惊，怒道：“谁砸车？好大的胆子！”

“昨天就有人拦车，说是拉碎石的重车将公路压坏了，他们提出每车要收十块钱的修路费，否则就不准我们的车辆通过。”

侯卫东听到第一句还以为是附近的村民在捣乱，听到后面一句便意识到事情不对，道：“上青林公路是县道。县养路段委托镇里养路，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是在哪个地段砸的车？”

“出了青林镇一里多，在三岔路一带。”

三岔路已经在吴滩镇的地盘上。由于刚好是三条公路交汇，分别通往益杨县、吴海县和青林镇方向，是典型的三不管地带，治安秩序向来不好。

“你们报案没有？”

“我们给吴滩派出所报了案。”何红富又道，“昨天司机把话带回来以后，秦大江和曾宪刚都说不理睬。我给你打手机，一直没有打通，结果今天上午就发生了砸车的事情。”

在席间的秦钢所长听说此事，怒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周强，下午你去处理此事。”

有了派出所撑腰，侯卫东心里很踏实，也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吃完饭回到了办公室，他又接到秦大江的电话：“疯子，刚才我问了司机，司机说砸车的人自称是黑娃的人，这事有些麻烦。”

听说是黑娃的人，侯卫东马上想起了上次在一起喝酒的经历，道：“梁必发认识黑娃，我去问问他。”

黑娃是益杨县城一霸，不过他向来只在城里活动。这一次把手伸到郊外，这让大家都对司机的话将信将疑。

梁必发正在岭西，接到了侯卫东电话，道：“什么事情，快点说，我正忙着。”

“上青林秦大江石场的货车，在三岔口被一伙人砸了。据说是黑娃的人，你帮我问问，是不是他们干的？”

听说是此事，梁必发将趴在他肚子上的小姐推开，道：“你出去，等一会儿进来。”听了电话，他信了三分。黑娃一直想控制建材市场，几次问起上青林石场的事情。这一次看来是真要对上青林石场下手。

梁必发这次表现得很是稳重，道：“我先问问黑娃，看他怎么说。”

“我等你电话。”

梁必发给黑娃打了一个电话，黑娃在电话里信誓言旦旦地保证：“这事和我真没有关系。”

“黑哥在道上一言九鼎，上青林侯卫东是我的好朋友，你让手下的兄弟们给个面子，行不行？”梁必发送给了黑娃一顶高帽子。

黑娃嘿嘿笑道：“那我去问一问。”

听到梁必发的回话，侯卫东仍然半信半疑。上山以后，来到了秦大江家里。曾宪刚、习昭勇、何红富以及朱富贵都在，五大石场的领头人，只有田大刀没有出现。

田大刀的石场规模原本就要稍小一些，他有了钱以后，长期在城里花天酒地。侯卫东几次上山，都没有见到田大刀。

侯卫东道：“梁必发问了黑娃，黑娃不承认做过此事。”

秦大江情绪最激烈，道：“司机已经说得很清楚，肯定是黑娃让人砸的车。”

在修建沙益路以及益吴路时，上青林公路高峰期每天有八百趟次货车，每车抽十块，钱款数额将十分巨大。上青林原本就民风剽悍，秦大江诸人绝不愿意白白交出这样大的费用。

习昭勇是公安，对县城社会混混的情况有一定了解，道：“黑娃是老江湖，心狠手毒，为人狡猾，秦所长不一定弄得住他。”

秦大江一瞪虎眼，道：“论打架，我们上青林从来没有怕过人。”

曾宪刚独眼发着凶光，默坐着。

秦大江家里一时火药味十足。

侯卫东虽然年龄最小，但由于他坚持修公路，最先搞石场，却是上青林诸人自然而然的核心人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发表看法以后，就等着他形成最后的意见。这个局面是两年来办石场慢慢形成的，没有人规定，大家都习惯如此。

第一次与黑社会发生摩擦，如何解决此事，考验着侯卫东的智慧与勇气。

他想了一会儿，道：“我们是守法公民，正当生意人，千万别朝黑社会靠拢，还是要通过正常渠道解决此事。我去找曾县长，老习这两天多跑公安局，尽量通过你们这条线把黑娃招呼住。”

习昭勇知道此事涉及上青林碎石协会的生存问题，当侯卫东吩咐以后，他立刻接招：“我等一会儿就下山，去找治安科的人，他应该与黑娃熟悉。但是事情能不能办成，我没有把握。”

曾宪刚突然硬邦邦地说道：“我不怕地痞流氓，找十几人，肯定能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说话时，曾宪刚眼神中闪出一股凶狠。妻子死于流氓之手，儿子被吓出了毛病，他极度憎恨这些社会混混。

秦大江如今财大气粗，道：“凡是参加了行动的人，碎石协会给奖励，受了伤，所有费用由协会全部解决。”

听出了曾宪刚的愤怒，侯卫东有些担心。散会以后，他特意将曾宪刚拉到了一旁，问道：“你儿子送去看病没有？”

曾宪刚痛苦地道：“我带他去检查了，说是得了自闭症，治起来很麻烦。”他独眼闪露凶光，恶狠狠地道，“首犯逃了，若是被我逮住，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侯卫东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第二天一大早，侯卫东来到了县政府，找到曾昭强副县长，向他汇报了上青林遇到的事情。曾昭强当着侯卫东的面，给公安局长游宏打了电话。打了电话以后，曾昭强给了明确答复：“黑娃翻不起大浪，游局长已经答应过问此事。”

侯卫东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高高兴兴地去吃早饭。他来到了上次李晶请他吃豌杂面的小摊子。这摊子虽然不起眼，豌杂面味道却着实地道。正吃得兴致盎然，抬头看见段英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右脸微肿。

听到有人招呼，段英吃了一惊，抬头看见是侯卫东，忙伸手挡着右脸，道：“你怎么在这里？”

自从段英和刘坤确定了恋爱关系，除了那一次上青林采访，两人还没有单独接触过。侯卫东眼光已见到了脸上的手指印，他故意开玩笑道：“益杨确实是小县城，吃面都能碰上熟人。”

段英笑得很勉强：“很久没有见到你了。”说话间，她不自觉地将侯卫东与刘坤相比较，心道：“要是有预测未来的本领就好，如果能重来，一定要选择侯卫东当丈夫。”

在毕业之初，段英和侯卫东曾有一段时间来往密切，她多次想象着与侯卫东建立恋人关系。可是生活既现实又残酷，她刚上班就面临着绢纺厂破产。为了能跳槽，她答应了刘坤的追求，在宣传部长刘军的帮助下，顺利地调到了益杨报社。

可是婚姻毕竟不仅仅是交易，爱情有时可以培养，有时却无法勉强。她与刘坤还在谈恋爱，就已经与刘坤母亲和刘坤本人矛盾不断。昨天晚上，两人为了小事还动了手。

想到刘坤家里的烦心事，段英就心烦意乱。

侯卫东察言观色，心里已猜了八九不离十，只是段英不说，他亦不问。

“在报社工作顺利吗？”

“我不是学文的，现在只能加紧补课，勤能补拙，这一段发的几篇采访报道还行。”

说了两句，两人都一时无语，各自吃面条。段英突然道：“因为上次换届选举的事情，刘坤经常在柳明杨那里说你的坏话，你得小心。”

段英与刘坤明确了恋爱关系，她还能帮着自己，这让侯卫东感到很意外，道：“谢谢你。”

吃完了面条，王兵的教练车也开了过来。这一段时期，侯卫东将王兵当成了自己的司机，额外加了费用。

坐着王兵的教练车，出了益杨城。侯卫东坐在摇来晃去的车上，心里一直想着段英脸上的微红指印。车子到达吴滩镇的地界以后，他才将段英抛在脑后，开始观察路边的情形。

沿途平安无事，很快就到了三岔路。路口停着一辆警用吉普车，秦钢、周强、习昭勇等人站在车旁，抽着烟看现场，讨论着案情。

秦钢用脚踢了踢地下几块碎玻璃，对侯卫东道：“这几块碎玻璃是那天砸车留下来的痕迹。这伙人狡猾，只是砸了玻璃，没有伤人，立案都难。”

“我找了曾县长，曾县长特意给游局长打了电话，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秦钢知道局里的情况，没有侯卫东乐观，道：“这事不太好说，秦大江他们要时刻提高警惕。”

说话时，接连过了好几辆货车。王一兵道：“黑娃还真有经济头脑，我们在这里一个多小时，至少有二十辆货车经过。按他开的条件，就能收二百块钱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他不知道青林山上的人都是野人，这回恐怕要踢到硬石头。”

秦钢提醒侯卫东道：“上青林几个村干部脾气都火爆，你要把他们约束好，千万不要惹出大麻烦。黑娃烂命一条，真的出了大事情，还是秦大江他们几人吃亏。”

下午4点，侯卫东坐车上山，到了尖山村。刚走进曾宪刚院子，几条土狗扑了出来，在房前狂吠。很快，就有一位小伙子走出了院子，看到侯卫东，回头朝屋里喊道：“曾大哥，疯子哥来了。”

院子里有几个大沙袋，几个小伙子在打沙袋，他们裸露着上身，满身汗水，院子一角还放着十几根削得光溜溜的木棒。曾宪刚身穿一件迷彩服，腰上系了一根皮带。

侯卫东原本准备开玩笑，可是见曾宪刚满脸阴沉，便将玩笑话吞进肚子里，问道：“你这是摆的哪一出戏？”

“疯子，你在政府混，别管这些烂事。”

侯卫东及时捕捉到曾宪刚凶巴巴的眼神，他脑子里突然闪现出第一次请交通局财务科高建吃饭的情景，当时曾宪刚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表情笨拙，神情委顿。一场风波，彻底改变了一个人。

侯卫东劝道：“老曾，你千万别做傻事。”

“疯子，这事和你无关。出了什么事情，由我曾某人承担。有你照顾我儿子，我没有后顾之忧。”

从曾宪刚家里出来，侯卫东带着满心的忧虑来到了田大刀石场。

田大刀请了他的叔叔来管理石场，他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石场混乱，开采面直上直下，足有十几米高。看着这个情景，侯卫东觉得触目惊心。

“老田，你不能这样开采，太陡了，必须梯级开采。”

“小心一点，没事。”

老田每月拿八百块钱工资，而同样是管理人员，狗背弯石场何红富每月有两千块钱的工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老田工作态度也是不好不坏，只要不出大事故就万事大吉。至于技术改造，那是田大刀的事情。

看着老田乐呵呵的表情，侯卫东只有苦笑，道：“你记得给田大刀说，这是大事，要吸取上一次的教训。”

老田笑道：“等大刀回来以后，我就跟他说。”

侯卫东离开田大刀石场，又先后到了狗背弯石场、大弯石场和芬刚石场，一路检查叮嘱。在狗背弯石场，他特意交代何红富：“每天晚上，必须要留三个人守场，守一夜，十块钱加班费。”

将几个石场走完，一天时间转眼即逝，侯卫东没有下山，留在了上青林乡政府。回到上青林家里，由于十几天没有上山，桌子板凳上面已有了一层薄薄的积灰。

正准备煮面条，刘阿姨笑呵呵地过来请侯卫东吃饭，进门就见到了久违的上青林回锅肉。三个人正吃着，习昭勇走进了院子，他见侯卫东家里开着灯，也跟了过来。

开了一瓶酒，四人边吃边聊。铁柄生夫妻俩得知侯卫东回来了，专程赶了过来。不一会儿，高长江屋里围坐了一群人，大家喝酒聊天，很是热闹。

第二天天刚亮，教练王兵准时将车子开到了上青林。

侯卫东上车之前，给党政办欧阳林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了自己的行踪。这是赵永胜定下的规矩，每天上午，各位镇领导都必须将行踪报告给党政办，侯卫东认为这是一条好制度。虽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但是从制度本身来说，确实是一条好制度。

随后，侯卫东坐着教练车再次直奔三岔路，查看沿途情况。

与此同时，秦大江拿着上青林石场的集体签名，要求青林镇政府保护企业的合法经营。按他的想法，如果解决不了问题，就到县政府去交请愿书。

习昭勇坐客车来到益杨县城，去找治安科老刘。

侯卫东为了练车，亲自开着车从三岔路回到了镇里，教练王兵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指点着。车子刚开进镇政府的院子，欧阳林站在窗边喊：“侯镇，赵书记正在找你，叫你到他办公室去。”

赵永胜办公桌上放着秦大江送过来的签名信，他拍了拍这张纸，道：“侯卫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前几天，益杨城的黑娃要来收保护费，砸了一辆车。”

上青林公路修通以后，石场成了青林镇最重要的财源，赵永胜相当重视山上这一块工作。听了侯卫东回答，他生气地道：“黑娃算什么东西，胆敢威胁一级政府。”

他随手拨通秦钢的电话，道：“秦大江送了一份报告给我，上面有几百个手指印，说是上青林的货车被黑娃的人砸了，黑娃要收保护费。你知道这事吗？”

“知道，我正带着民警在公路上巡查。”

赵永胜嗯了一声，道：“前一次砸车的人，你们抓住没有？他们这种行为，即使不能刑事拘留，治安拘留应该没有问题吧？”

“那些砸车的人都不是本地人，一点线索也没有，很难破案。而且这个案子造成的损失不大，就是砸碎了玻璃，立案都难。”

赵永胜打电话时，侯卫东暗道：“糟了，没有给赵永胜报告，我就直接找了曾昭强副县长，若被赵永胜知道，多半又会记恨。”

赵永胜挂断电话以后，脸上七星北斗透着严肃，道：“侯卫东，你是分管综合治理的领导，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处理。对公安机关来说这只是小事一桩，对上青林企业来说就是大事，一定要处理好。”

他又道：“事情既然出现了苗头，就很有可能蔓延，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有事随时给我报告。”

出了办公室，侯卫东赶紧又给曾昭强打了电话，报告了这一天的情况。

过了十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上青林诸人都松了一口气。

恶斗

1996年4月27日，青林场镇开展了声势浩大的爱国卫生运动。青林镇政府的干部、青林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全部动员起来，分段包干，分片负责，镇领导带着红袖标进行卫生监督。

整个场镇，人声鼎沸，红旗飘飘，清理出来的垃圾堆成了小山，货车整整拉了四车。

尘土满街的场镇，渐渐显出了一些干净模样。

居委会尹荣主任紧紧跟在侯卫东身后，道：“十二个村共捐了三百株大树，其中上青林三个村捐了一百六十株，主要是桂树，还有些小叶榕。另外，镇政府买的五十个垃圾桶，也全部安了下去。”

看着场镇发生显著变化，尹荣发自内心的高兴，道：“侯镇，有你大力支持，居委会一定能将场镇的卫生搞好，我敢立军令状。另外还有两点建议，一是场镇口是一段土路，灰尘最多，我建议打成水泥路；二是场镇没有下水道，脏水就直接倒在街道上，能不能全面清理场镇的下水道？”

这两笔费用不是小数，侯卫东估计镇财政承受不了，道：“尹主任，我说实话，镇财政去年虽然有好转，但是仍然是吃饭财政，搞建设的钱微乎其微。饭要一口一口吃，我的想法是争取在年底前搞一段水沟。”

侯卫东的承诺已经超出了尹荣的预期目标，他笑呵呵地道：“场镇卫生交给我了，保证把场镇整得干干净净，你一点不用操心。”

为了支持爱国卫生运动，赵永胜和粟明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一起参加了劳动。11点，两人扛着扫帚，谈笑风生地朝镇政府走去。

侯卫东额头上满是汗水，看着新栽的树木和新安的垃圾桶，又看着焕然一新的街面，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时，手机在衣服里剧烈地振动起来。

电话里传来曾宪刚很平静的声音：“又有一辆货车被砸了，老蒋和他老婆被打了。”

“什么地方？”

“货车在我那里装了碎石，下山经过河口村九社时，车被条石拦住。六七个人把老蒋拖下来一阵暴打，老蒋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

河口村九社位于吴滩镇和青林镇交界处，那里有一个大弯，货车在此皆要减速，正是拦路的好地方。

赵永胜和粟明扛着扫帚边走边谈，侯卫东连忙追了过去。听罢此事，赵永胜把扫帚往地上一放，厉声道：“反了天了！你把秦钢和付江叫过来，我们在小会议室开会。”

赵永胜回到办公室，给公安局分管治安的张副局长打了电话。

“现在世道变了，社会混混敢和政府对抗。老张，你一定要帮大哥处理好这事,改天请你喝酒。”

张副局长道：“曾县长已经给老游打了两次电话了，老游发了话，我们肯定会很重视。”

赵永胜挂断电话以后，问道：“谁给曾县长汇报了此事？”

侯卫东装做没有听到他的问题，不出声。赵永胜盯着他，眼光带着几分怀疑。恰好这时有人进办公室汇报，才化解了可能到来的尴尬。

上青林山上，曾宪刚院子里已经聚了十来个年轻人。

“狗日的，蒋老板的车被人砸了。我们上青林的男人怕过谁？现在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你们服不服？”曾宪刚手里提着大棒做战前动员，这一手是在部队学的。他军事素质很好，可是在和平年代他没有用武之地，得了几张奖状以后，退伍回来继续修理地球。此时，他在部队养成的军事能力终于发挥了作用。

年轻人被煽动起来，纷纷叫着：“灭了那些狗日的！”

“敢惹我们上青林的人，不想活了！”

曾宪刚大声地道：“我们是打架，不是去杀人，棍棒就朝腿脚招呼，只要不出人命，就出不了大事。”

动员完毕，曾宪刚带人跳上了货车。货车是寻常运石料的车，这些车的模样都差不多，蒙住了车牌子，很难分辨出是谁的车。

到了吴滩医院，曾宪刚把蒋司机老婆接了出来。曾宪刚和蒋司机老婆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沿途寻着那几个打人的家伙。车子开到了益杨县城边转了几个小时，结果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4月28日，粟明和侯卫东到县里开殡葬改革工作会。这个会一开就是两天，县里高度重视此会，要求各镇镇长、分管领导与社事办主任必须参加，不准请假。

在县里开会之前，侯卫东溜到僻静处用手机再次跟曾宪刚、秦大江交代了一番，才进了会场，然后将手机调成了振动。在机关干部中，各局行和乡镇都只有一把手配有手机，副职差不多都在用传呼机，他不想拿手机出来显摆。

曾宪刚带着人正好在公路上巡查，接到电话，道：“疯子，那天你跟我讲得很清楚，我知道怎么做。”

与此同时，秦大江家里来了三个穿着黑西装、戴墨镜的外乡人。外乡人进了院子，喊道：“秦大江！”

秦大江从屋里出来，见到这几个人，道：“你们是谁，找我有什么事情？”

为首之人脸上有一块青色的大痣，看上去很是触目。他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道：“秦大江，我叫姚和平，是来当和事老的。”

“进来坐。”秦大江当过支部书记，知道这三人不对劲，还是很沉得住气。

“听说三岔口的货车被人砸了两辆，这样做是不对的，我自告奋勇来当和事老。”

秦大江问道：“你给谁当和事老？”

青皮道：“你们石场这么多重车，把沿途公路压坏了。重车声音大，我们的鸡被吓得不生蛋了。所以你们得出点血，适当给点赔偿。有钱大家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后面跟着两个人，都是恶狠狠的样子，露出手臂上的文身。

秦大江不动声色地继续问：“我没有听明白，你给谁来当和事老。”

后面一人骂道：“你他妈的还要装疯卖傻！”青皮举了举手，后面的人就不做声了。

“废话就不说了，明人不做暗事，我是黑娃的兄弟。上青林碎石协会每天交一千块钱，我们保证货车沿途平安。否则被人砸了车，我们就不管了。”

秦大江见对方如此嚣张，火气上涌，他忍住气，冷笑道：“一天一千，十天一万，百天十万，这无本生意也太好做了吧。”他猛地大吼一声道：“狗日的，搞敲诈也不看看对象！”

青皮后面的两个人被吓了一跳，然后齐刷刷地拿出了尺把长的砍刀，明晃晃的极为吓人。秦大江不怕，脸上青筋暴跳，顺手抄了柴刀。

青皮翻了翻死鱼眼睛，道：“大家把刀收起来，我是来为上青林企业服务，不是来打架的。秦大江，我们一年也就收个几十万，花钱买平安，很划算。今天我把话放下了，你好好想一想。

“明天必须答复，否则后果自负。”

青皮扬长而去。青皮身后的一个黑衣人，手里提着一个纸包，他将这纸包扔在门口，一句话未说，就转身离开。

秦大江站在门口大骂，道：“狗日的太狂了！”

打开丢来的纸包，一只手掌赫然出现在报纸里。秦大江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掌扔到地上，马上给习昭勇打了一个电话：“习公安，快点过来，有人扔了一节手掌在我们门口。”

习昭勇几乎是飞奔而来，看了断手掌，反而笑了起来，道：“黑娃脑袋有病，这不是自己把自己弄进拘留所吗？”

一个小时以后，刑警队赶到了秦大江住处。他们研究了断手掌，又问了来人的情况及身体特征，带队的民警就道：“我知道是谁，肯定是青皮。姚和平是假名字。”

赵永胜得知此事，亲自又给公安局长游宏打电话，请他们一定要投入警力破案。公安局长游宏在局班子会上，擂了桌子，把众副职骂得狗血喷头。

会后十五分钟，黑娃知道了公安局长的讲话内容，他并不慌张：“青皮此时恐怕已经到了成都，社会混混们砸个车，又能是多大的事情？更何况，这些事情与我黑娃有何关系？”

侯卫东散会以后，急急地赶回了上青林，和秦大江、曾宪刚关上门商量到晚上9点。

由于第二天还要开大会，侯卫东连夜回到了益杨沙州学院。

夜色中的校园比白天更有味道，路灯下，树木更加高大笔直，树下是密不透风的鸭脚木。毕业这两年，益杨风调雨顺，鸭脚木长得很快，比侯卫东高出半个头来。

进入了绿树环绕的校园，侯卫东放慢了脚步。几个年轻的女大学生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经过，笑声格外清脆，充满着青春的气息。

说来也怪，侯卫东1993年毕业，现在也不过三年多，但是此时心境与在校时完全不同。虽然行走于熟悉的校园，他却再也寻不到当年读书时的感觉。所有景致似乎都隔着一层玻璃，看得真切，却感受不到温度和脉动。

到了西区小楼的时候，随着湖风，隐隐传来钢琴声。这一阵钢琴声让侯卫东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上了楼。

躲进小楼成一统，哪管春夏和秋冬，这是小楼教授们的真实写照。侯卫东进了这个小楼，很少见到楼上楼下的邻居，与郭兰也只是见过数次而已。

将客厅里的大灯打开，又将电视机打开，屋里就有了光亮和声音，显得热闹起来。这一段时间，事情多且杂，与小佳的电话频率也在降低。坐下来以后，侯卫东背靠在沙发上，提起座机，用最舒服的姿势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星期如果没有事，我就回沙州。”

“嗯，回来吧。”小佳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还在不高兴吗？”

“没有。”

上一次周末，侯卫东说好要回去。正准备动身时，开发区秦飞跃主任打电话过来，请他喝生日酒。

秦飞跃因犯错误被赶出了青林镇，不料因祸得福，被派去筹建开发区。开发区是新生事物，谁也没有搞过。秦飞跃在沿海地区走了一大圈，回来甩开膀子大干，将开发区搞得风生水起，很得县委祝焱书记器重。

当时，小佳听说侯卫东要去喝秦飞跃的生日酒，心里不太高兴，但是还没有到生气的地步。

谁知第二个星期，侯卫东正准备回沙州，朱兵打来电话，让侯卫东陪同到成都考察，无奈之下，侯卫东又跟着朱兵去了一趟成都。

接连两次爽约，让小佳很不高兴，电话里就耍起了小性子。

侯卫东哄道：“你别生气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个星期我一定回来，不回来是小狗。好老婆，你笑一笑，原谅我吧。”

小佳在沙州建委办公室工作，心里也理解社会上的应酬之事。小性子使得差不多了，才道：“老公，我们长期两地分居，确实不是办法，还得争取早一些调回沙州。高健口头上已经答应了，我们还得主动一些。”

“三年调回沙州”是侯卫东曾经给陈庆蓉的承诺，可是三年时间已经到了，侯卫东的想法却在慢慢发生变化。在益杨这三年，他慢慢地融入益杨县，曾昭强副县长、秦飞跃主任、朱兵局长都成了关系密切的好朋友。他虽然是跳票副镇长，只要好好经营，往上走的机会还是很多。

而调到沙州南部开发区，一切从最基层做起，代价也不小。

另外，岭西高速正在抓紧建设，碎石场生产任务很重，而红坝村条石场正在筹建中。如果此时调到沙州，这两处正在勃起的产业将难以掌控。

侯卫东心里乱纷纷，难以下定决心。

更致命的是，他暂时不想回沙州的想法，还必须瞒着小佳，否则小佳肯定会发挥原本就丰富的发散思维。

侯卫东转移了话题，道：“前天我看到《岭西日报》上有一则新闻，铁州市已经成立了园林绿化局，是与建委平行的单位，我想沙州市很快就要组建园林局。”

小佳果然顺利被引到了侯卫东的思路上，道：“沙州园林局如果成立，我就争取调过去。”

“建委是好单位，大家挤破脑袋都想进去，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建委办公室太复杂，累得很。”

侯卫东清晰地感受到小佳低落的情绪，挂断电话后，自我检讨道：“看来小佳也有心事，我以前一直没有觉察，真是失职，以后还得心细一些。”

想了一会儿小佳，侯卫东的思路又如电视换频道一样转到了红坝石场。晏道理在红坝村确实有些威信，当他与李晶签下协议以后，很快召开了全村动员会，随即开始修建小河的左岸公路。

这条公路原本就在平地上，只要将田土调整好，公路线形很容易就拉了出来。侯卫东来开会之前，抽空去看一趟，几天时间，左岸公路的毛坯已经接近了河岸。

想了一会儿红坝条石场，他的思路又飘到黑娃身上，他骂了一句：“真他妈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此时，这条讨厌的蛇已经缠了上来，上青林石场不得不接招。

正在胡思乱想中，隔壁传来一阵清晰的钢琴声。

小楼距离音乐系的琴房有一些距离，平时听到的都是断续隐约的琴声，这一阵琴声却格外清晰，如在耳边一样。琴声初期零落而断续，过了一会儿便流畅起来。

循着琴声，侯卫东站到了阳台上。

琴声是由隔壁房间传出来的。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听见郭兰高兴的声音：“爸爸，音色非常好，我喜欢。”郭教授的男低音听上去很舒服，道：“早就想给你买琴了，只要你喜欢就好。”郭兰声音中充满了喜悦，道：“爸、妈，这是给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隔壁一家人其乐融融，侯卫东也被感染，静静地偷听着一家人的对话，想起了远在吴海县的母亲刘光芬。

4月29日，侯卫东继续到县里开会。

上青林场镇，曾宪刚带着十几个小伙子，坐着大货车后车厢里，继续沿着公路去寻找黑娃团伙。

货车不快不慢地开到了益杨县城，一路无事。在城郊一个偏僻处，大家休息了一会儿，便掉转车头，朝三岔路口走去。按照曾宪刚的说法，他们是采取小鬼子的战术——巡查交通线。

刚过了三岔路，来到一个比较大的弯道，就听到一阵打骂声。坐在驾驶室的曾宪刚瞳孔一下就收紧了。回过头，通过车头后面的小窗子，道：“小声点，前面有情况。”

后面车厢安静了下来，曾宪刚道：“不要慌，分为两队，包抄他们。”分组跳车、两面包抄，这是为了应付公路上的打斗，训练了十几次的战术动作。

货车转过大弯，就看到七八个人正在围攻一辆货车。司机已经被拉了下来，手臂流血，三个人手持着砍刀，将他逼到一旁。

一人提出一个油桶，将里面的液体朝车头上倒。司机在一旁骂：“哪个敢烧车，老子就要跟哪个拼命！”但是在三把锋利砍刀的逼迫之下，强壮的司机也不敢硬冲。

货车停下来时，曾宪刚眼睁睁看着一个烟头被扔上了货车车头，一阵大火轰然而起。司机再也不顾砍刀的威胁，弯腰就去捡石头，他还没有立起身，三把砍刀就劈头盖脸地砍了过来。

一时之间，鲜血横飞。

坐在车厢后面的年轻人，全部吼叫着站了起来。他们从车厢左右飞身而下，朝着烧车人冲了过去。

曾宪刚独眼中闪烁着如狼般的眼神，盯着吼得最厉害的瘦高个，抡起手中的棍子就狠狠一击。只听得闷声一响，瘦高个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惨叫。这一声惨叫如此凄厉，正在打斗的众人下意识地朝着这边望了一眼。

烧车的混混们见瘦高个被打倒，挥舞着手中砍刀，四处乱窜，砍刀对棍棒，各有优劣。

曾宪刚带的小伙子多是石匠，一个个力气十足，又使用了两边包抄的战术，很快占了上风。烧车的地痞流氓被打翻了两个，现场丢了四把砍刀。

被砍了几刀的司机，浑身血淋淋的，煞是吓人。他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棍子，跑过来就使劲地打了瘦高个几棍。曾宪刚见他下手分不清轻重，抬头就给他一脚，把他踢到一边，吼道：“打几棒够了！”

司机被曾宪刚的凶相吓住了，提着棍子不敢上前。

这时，陆续有下山的货车停了下来。这些司机们跳下车来，围在两个被打倒的混混周围。如果不是曾宪刚喝住，这些混混定然会被打得惨不忍睹。

曾宪刚给青林派出所打了一个电话，就让货车司机将手下年轻人送回上青林，自己带了三个贴心手下，等着青林派出所民警。

派出所秦钢赶过来以后，看了被烧毁的大货车，骂了一句：“这些狗日的，真他妈的猖狂！”他吩咐道，“王一兵照相，周强询问现场情况，作笔录。”

秦钢蹲在地上，看着惨叫不停的瘦高个，道：“能不能站起来？”瘦高个鼻涕眼泪齐下，道：“两条腿都被打折了。”他用手指着曾宪刚，道：“是他打的。”

曾宪刚心中早有了计较，道：“我和几个侄儿去城里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有坏人在烧车，就下来阻止这几个人。他们不仅不听，还提起砍刀来杀我们，我们是自卫还击。”

秦钢对这事心知肚明，他对曾宪刚的说法很满意，安排周强道：“通知刑警队赶快到现场。”

周强摊着手，道：“这里没有电话。”

秦钢取出自己的手机，给刑警大队打了电话。打完电话，道：“靠，老子手机自费，现在成为所里的公用电话了。”

周强笑道：“那就给我们一人配一部手机。”

民警们说笑着，瘦高个却在地上不停地扭曲着，哭喊道：“快帮我喊一辆救护车，痛得遭不住了。”

秦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根本不理睬他。瘦高个被打断了腿，痛是痛，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秦钢故意不叫救护车，让他受活罪。

另一个倒地混混的脑袋被打了好几棍，仍然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他被木棍打倒以后，当时头脑是一片空白，现在清醒了过来。可是在众多司机的怒视下，他害怕被打，就假装人事不省，看到公安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谁踩了他的手指，他痛得大叫起来。周强上前踢了他一脚，拉他到警车里面作起笔录来了。

两个多小时以后，黑娃得到了手下在三岔路被抓住的消息。他阴着脸，坐着不说话，手下大刘早就暴跳如雷，叫嚣着要带人上青林山砍人。就要出门之际，黑娃破口大骂：“狗日的是猪脑子，上青林有几千人，你去砍哪个？”

骂完之后，大刘提着刀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黑娃发话道：“让吴三躲了，这一段时间不要回来。”

吴三是大刘的手下，烧车的人都是吴三的马仔。黑娃把事情交代给大刘，大刘就交代给吴三。吴三只要躲掉，公安的线索也就断了。

大刘得到了指示，正要跨出门时，黑娃又骂道：“把砍刀放到屋头，你脑壳进水了，大白天提着砍刀出去。”

大刘对黑娃很有惧意，不敢回嘴。他将刀子往桌上一扔，这才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县里殡葬改革专题会结束以后，侯卫东这才得知三岔路大战的消息，暗道：“曾宪刚还真是聪明，一点就通。”

粟明手里提着资料袋，道：“星期五了，你别回青林镇了，好好休息两天。殡葬改革很快要执行了，前面三板斧一定要砍好，否则以后控制不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给村干部的返还比例在20%，他们肯定能够发挥聪明才智。”侯卫东这一段时间与村干部接触很多，当村干部听说有20%的返还，都显示出了很高的积极性，他心里也就有了底气。

在乡镇工作了近三年，侯卫东对村社干部了解甚深。这些乡村政治家与村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着农民式的狡黠，对现实认识得极为清醒。只要政策合适，他们往往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工作能力和创造能力。

粟明笑道：“你要把困难想多一些。头三板斧难度大，搞不好，村干部就会产生畏难情绪。”他坐在副驾驶位置，把头伸到窗边，挥了挥手，道，“星期一要开党政联席会，你将这两天的会议精神讲透彻。先不要太乐观，在会上将可能遇到的困难讲清楚，防患于未然。”

关上车门，粟明背靠着座椅，他在心里将刘坤和侯卫东两人放在一起进行比较：“刘坤这个党委副书记，总是浮在水面，很难与基层水乳交融。侯卫东却能在村干部中呼风唤雨，对于一位没有农村生活经历的年轻人，做到这一点，确实难能可贵。就凭着这个本事，他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小车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楼房后面。

侯卫东正准备给派出所秦钢打电话，他的手机就振动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我是秦钢，这是刑警队李大队长的电话，我开的是免提。关于曾宪刚的事，刑警大队想听听镇里的意见。”秦钢特意点明是免提，也是为了提醒侯卫东说话的分寸。

侯卫东听懂了秦钢的话中之话，义正词严地道：“曾宪刚肯定是见义勇为的行为。他在三岔路见到歹徒正在作案，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不顾歹徒手持凶器，毅然与歹徒搏斗，最终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将损失降到了最低。镇综治办正准备给县政法委写申报材料。”

秦钢挂了电话，道：“这是镇里的意见，我没有说假话吧。”

刑警队长李剑勇哼了一声，道：“分管政法的副镇长懂什么，你给他汇报工作？是唱双簧吧。”

派出所是公安局的派出机构，镇政府分管领导根本不能约束他们。在乡镇当过所长的李剑勇心知肚明，直接点破此事。

秦钢笑着解释道：“侯卫东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本科生，哥哥是沙州刑警支队的侯卫国，他爸爸是吴海市的老公安，与其他镇干部不一样。”

“秦所长，我们一家人不说二家话，根据手头的材料，曾宪刚显而易见是经过精心准备，就是要和黑娃打架。”

秦钢道：“这只是你的判断，如果按打架斗殴来算，恐怕青林镇政府不会服气，闹到县里不好收场。我们派出所无论如何也不能偏向社会混混。”

李剑勇把材料拿到手里看了看，又扔到了桌上：“这件事到此为止，烧车之事我会处理。你回去跟那个镇长说，别去报见义勇为了，免得惹麻烦。”

秦钢出了刑警队，给侯卫东打了电话：“曾宪刚没事了。不过黑娃此人也不简单，小心他来阴的，千万要注意防范。”

侯卫东道：“既然在三岔路口抓住了烧车的流氓，就可以顺藤摸瓜，将幕后指使者抓起来。”

“你以为公安都是饭桶啊，今天参加烧车的一共有七人，现在已经捉了六个，只有一人跑了。刑警大队将六人分开审问，他们都指证老大是吴三，吴三跑了。”

“还有那只断掌，也是重要的线索。”

“断掌还在证据室里泡着，可是这手掌从哪来的，现在还没有查出来，各派出所都没有接到报案。”秦钢道，“你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黑娃这次吃了亏，小心他狗急跳墙。”

事故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侯卫东又一次星期五没有回沙州，而是住在了上青林乡政府大院子里。在青林山上，他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醒来时，太阳明晃晃地照在窗外大树上，树叶是健康而有光泽的绿色，几只小鸟在树枝间蹦来跳去，生机盎然。

打通了新月楼电话，铃声不断地响着，无人接听。侯卫东连打了两遍，这才拨通了小佳的手机。

“你还在睡觉吗？我陪领导到工地上。”小佳在电话里打了一个哈欠，又道，“老公，我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眼角都有皱纹了。女人的青春就这几年，两人不能在一起是人生最大的遗憾，你今天一定要抽时间回沙州，晚上约粟部长出来吃饭。只要粟部长出面，调动的事效果就大不一样。”小佳听说侯卫东与粟明俊的故事以后，就一直记在心上，总想着利用这层关系。

“我争取晚上回来，但是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证。”

“老公，这是我们两人共同的事情，你要主动一点。如果粟部长有空，晚上就是天上落刀子，你也得回来，求求你了。”

小佳远在沙州工地之上，可是通过电话线，侯卫东仿佛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能看清她脸上隐隐的小酒窝以及头上跳动的小卷发。

“砰、砰”，门外响起了剧烈的响声，侯卫东听得真切，就是有人在用脚踢门，他下意识地摸着了枕头边上的砍刀。

“疯子，出大事了，出大事了！”田大刀的叔叔在门外焦急地喊道，同时使劲踢门。

侯卫东没有穿衣服就出来开门。老田惶惶如丧家之犬，拼命地抓住侯卫东胳膊，道：“不得了，石场垮了。”

看到老田的表情和举止，侯卫东知道肯定死了人。他怒火上涌，猛地把这只手甩开，道：“蠢货，教猪都教会了，就是人学不会！”

他吼道：“死人没有？”

“上了一个班组，十个人，四个被埋在石头下面。”

侯卫东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多米的开采面，被石头埋了，岂有生机？他头脑轰地响了一声。

老田抱着头蹲在地上。

侯卫东作了几个深呼吸，心道：“冤有头债有主，田大刀才是正主，自己慌个鸡巴。”

想到此处，他问：“田大刀在哪里？”

“不知道，给家里打了电话，没人。”

侯卫东回屋拿出手机，给田大刀打了过去，一打，不通，二打，不通，三打，仍然不通。他恶狠狠地骂道：“狗日的田大刀，他的事情老子不管！”

老田面如死猪，道：“疯子哥，你要帮把手，我不敢回矿上了。”

“除了被埋的四人外，还有没有受伤的，伤势如何？”

老田这才如梦方醒地道：“还有两个被石头砸伤了，一人被砸断了腿，一人看不出伤口，在吐血，已经送到了卫生院。”

侯卫东当机立断地道：“卫生院顶个屁用，赶快联系车，送他去县医院。”

这时，曾宪刚飞奔而来。

侯卫东匆匆下楼，在楼梯上遇到了曾宪刚，安排道：“你给唐树刚打电话，他分管企业，必须由他代表镇里出面。给他打了电话以后，你再给赵永胜和粟明打。”

曾宪刚立刻抽出手机，跟在侯卫东身后，边走边打电话。打了一通电话以后，尖山村的书记唐桂元也赶了过来。

侯卫东没有给唐桂元说话的机会，道：“你赶紧去组织人，尽快抢救埋在石头下面的人。”

唐桂元脸黑黑的，道：“抢救个屁，肯定活不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侯卫东对着他一声断喝，又道，“快去，千万不要让村民闹事。”

唐桂元走到老田身旁，上前就踢了他一脚，双手扯着其衣领，道：“田大刀在哪里？让他娘的滚出来！”

高长江被说话声惊醒，走出门来，看着走廊上的几个人，道：“你们吵什么，出了事吗？”听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被惊得目瞪口呆。

侯卫东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给党政办打了一个电话，叮嘱一定要通知县医院；又给矿上的何红富打了电话，吩咐他盯在狗背弯，寸步不离，严守工作岗位，把好安全生产关；随后又给芬刚石场的杨柄刚打了相同的电话。

杨柄刚是独石村民兵连长，能力还不错，现在和何红富一起帮着打理石场。

当唐树刚坐着吉普车赶到乡政府大院子，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原先他们都站在侯卫东身旁，当唐树刚下车时，人群如被孙悟空的金箍棒划了一道，立刻分出一群，围住了唐树刚。

唐树刚被一群密密麻麻的蜜蜂所包围，嗡嗡的吵闹声让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新上任的企业办公室主任杨飞是一月前从另一个镇调过来的，他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头脑发晕，傻站在一旁。

唐树刚暗道：“如果李国富在这里就好了。”

原来的乡企办主任是李国富，他对企业管理熟悉得很，处理这种危机得心应手，深得秦飞跃器重。前一段时间，李国富被开发区秦飞跃挖了过去。粟明虽然舍不得，可是秦飞跃已经说动了县里赵林副书记，当人事局调令发过来时，粟明只得忍痛放人。

上面千根针，底下一线穿，镇政府面对基层群众，麻烦事情着实不少。没有几个能办事的下属，镇领导只能累死拖垮，而且事情还办不好，这也是侯卫东要努力团结付江和苏亚军的原因。

杨飞不能扛旗，唐树刚只得站了出来，喊道：“大家不要闹，选几个代表到小会议室。”他没有李国富的嗓音，镇不住场子，大家都不听他的。

侯卫东其实镇得住场子，但是他一直忍着，见唐树刚实在无法镇住场面，他才跳上椅子，道：“听我说句话！这是镇政府分管企业的唐镇长，他是来解决事情的，如果想解决事情，就听唐镇长说话。那些婆娘别闹了，男人招呼一下自家婆娘，听你们吵还是听我说！”

院子里的男人多数都认识侯卫东，听到他发了话，各自招呼自家婆娘。过了一会儿，场面安静了下来。

死亡四人已是重大事故，很快，益杨县政府李冰副县长带着人员到了山上。下午，沙州安监局局长印心棠也带着人员上了山。

下午6点，沙州安监局局长印心棠对李冰副县长提出了三点意见：一是上青林石场要全面整顿，必须要安全达标才能开业；二是要安抚好死亡人员的家属，不能出现大的群体性事件；三是田大刀石场立刻关闭，在进行民事赔偿的同时，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刑事责任。

晚上7点，镇政府召开了紧急会议，传达了县里的指示，商议事故善后处理事宜。

有矿山企业必然有安全事故，赵永胜这几年经历过多次事故了，他很是镇定，稳如泰山地捧着将军肚子。

唐树刚被村民们包围了几个小时，此时一脸疲惫，道：“李县长交代，必须要按照印局长提出的三条意见办理，问题的关键是田大刀不知去向。最近一年，死亡赔偿的标准也相应提高，按照沙州市的有关规定，死亡赔偿已达到四万左右，四个人就是十六万。找不到田大刀，谁出钱？

“另外，在县医院还住了两人，我打电话问了情况，一人粉碎性骨折，下半辈子肯定要坐轮椅了，另一人还没有醒过来。”唐树刚愁眉苦脸地道，“这两人才是大麻烦，也不知要花多少钱。县医院已经打来了电话，让镇政府赶快送钱过去，要不然就要停药。”

粟明看了一眼侯卫东，道：“当务之急，必须把田大刀找出来，让他出钱。卫东在上青林人熟地熟，你务必要和田大刀联系上。”

侯卫东简洁明快地道：“田大刀家里没有人，手机一直关机。”

这时，杨凤走进了会议室，对赵永胜道：“池铭接来了，在楼下办公室。”

“让她上来。”

池铭很是憔悴，脸上皮肤灰暗，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进了办公室，不敢看众人，一直低头抹眼泪。

唐树刚见到田大刀爱人池铭，心中有气，态度强硬地道：“池铭，田大刀石场又出事了，死了四人，伤了两人，你马上准备钱，给县医院送去。”

池铭仍然不停地抹眼泪。

唐树刚心里着急，声音猛然提高，道：“哭有什么用！家里有多少钱，赶快拿来，人命关天的事，你拖不过去。”

池铭这才道：“田大刀在三月份就和我离了婚，他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这是离婚证，我们到民政局去办的。”

看着货真价实的离婚证，众人面面相觑。粟明问道：“你们为什么离婚？”

“田大刀有了几个臭钱，开始日嫖夜赌，钱也不往家里拿，全花在那些烂女人身上，这种男人我不稀罕。”

“田大刀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早就不是我男人了。”

等到池铭离开会场，唐树刚感觉到问题很棘手，道：“赵书记，你看怎么办？”

赵永胜把杯子往桌上重重地一顿，把唐树刚吓了一跳：“此事能怎么办？只有找到田大刀才能解决问题。唐树刚马上给秦所长联系，侯卫东，你组织几个人，二十四小时盯住池铭。”

散会以后，粟明来到侯卫东办公室。由于死人太多，他很可能要受处分，心情不太好，坐在侯卫东旁边闷头抽烟，道：“老弟，上青林你最熟悉，实话给我说，到底有没有其他好办法？”

“这件事，说到底也就是钱的问题。我倒有一个办法，不知是否管用？”

“说来听听。”粟明听到侯卫东有办法，不禁眼前一亮。

“益吴路修好以后，交通局还欠着各个石场的尾款。各个石场的货量不一定，这笔钱的数目大小也就不一样。田大刀大约有好几万，如果镇政府给交通局去函，将这笔款子先拿出来，好歹能抵挡一阵子。刚才会议室人太多，人多嘴杂，我没有提这事。”

听说交通局还有几万块钱，粟明松了一口气，道：“事不宜迟，明天你带上公函，跑一趟交通局。”

侯卫东道：“我在青林镇没有住房，今天晚上只能睡办公室，与其明天去，还不如派个车送我一趟。我今晚回益杨，明天直接到交通局。”

“车子没有问题，我马上打电话。”

粟明颇有歉意地道：“老弟现在都没有住房，是我的失职。这事，我来想办法。”

赵永胜听粟明说了此事，脸上七星北斗开始发光，道：“把侯卫东叫过来。”等到侯卫东走进了办公室，他劈头道，“田大刀在交通局账上到底有多少钱？”

“每个石场不一样，田大刀的货运量不多，可能只有五六万，大体上就这个数，差得不太远。”

赵永胜沉吟着道：“赔付四个死者家属接近十六万，两个伤者住在医院里，更是无底洞。只怕找到了田大刀，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这一次，镇政府恐怕要当冤大头。”

俗话说，当家才知柴米贵。粟明当副镇长时，只是分管政府的一方面工作，并不管财税，感受不到当家人的压力。此时当了镇长，签“同意报销”的时候，手经常要发抖，此时他顾不得财政紧张，道：“只要不发生群体事件，花点钱没有什么。”

“若年底发不出奖金，只怕会被机关干部骂死。”赵永胜咳嗽一声，道，“侯卫东，你的住房在上青林，跑来跑去也不是办法。粮站小付调走了，粟镇，你明天去打招呼，让侯卫东去住小付的房子。”

赵永胜顿了顿又道：“粮站的房子全是平房，很潮湿，条件不好，你暂时克服，等条件好了再换新房子。”

赵永胜态度好得让侯卫东受不了。

对于赵永胜这人，侯卫东的感情很复杂。如果不是他将自己发配到上青林，就不会有开石场之事，更不会跳票成为副镇长，自己的人生或许就是另一番模样。

人生道路是好是坏，在事前谁又真能看得明白，说得清楚。

将侯卫东送到益杨县城以后，天色已黑，司机小吴急着回家打麻将，掉头返回青林镇。

出轨

沙州学院的住房，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只是少了一个在家等待的人，就没有了家的温馨。打开房灯时，屋里有了光，仍然冷冷清清。

侯卫东换了休闲装，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这才想起了小佳早上的交代，连忙打电话过去解释，在电话里哄了一会儿，小佳的情绪才好转。放下电话，把电视的频道搜索了一遍，没有合胃口的节目。他端了一杯清水，站在阳台上，面对着湖光山色，听音乐系湖边时有时无的琴声。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了钢琴声。

琴声很灵动，在夜空中飘啊飘，如烟一般笼罩着侯卫东。侯卫东对琴曲一窍不通，却能体会到弹琴人的情感，慢慢沉浸在音乐的意境中。这灵动之音仿佛将上青林山的鲜血洗刷得干干净净，心情也变得宁静。

手机不合时宜地一阵猛响。

电话里传来梁必发豪爽的笑声：“疯子，我下午才回益杨，正和交通局的哥们喝酒。你在城里还是在青林？如果在城里，赶紧出来喝酒。”

梁必发和黑娃关系不错，侯卫东有心打听一下黑娃的事情，道：“我在益杨城，马上就出来。”

益杨宾馆的黄山松包间，热闹非凡，除了交通局的刘维等人，居然还有党校同学秦小红。侯卫东惊奇地道：“发哥，你怎么把秦小红也拐来了？”

梁必发在外地走了一大圈，脸晒得愈发黑了，道：“秦小红是我的朋友，听说我们是好朋友，非得叫你出来。”

秦小红给侯卫东夹了一块烤排骨，道：“我调到乡企局了，你先吃点东西垫底，他们这一伙人吃酒疯得很。”

喝了一顿酒，已是11点多钟了，大家吵着去新开张的海浪歌城唱歌。到了歌城，侯卫东将梁必发拉到了一个僻静处，道：“上青林的人都是土匪，从来不会服软。以前闹土匪的时期，解放军一个连去打上青林老寨子，死伤不小。黑娃现在是硬生生过来抢钱，他们肯定要拼命。”

梁必发没有了喝酒时的张扬，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黑暗中烟头就显得格外地明亮，他道：“我和黑娃就是酒肉朋友，他们内部的事情，我并不清楚。明天我再找他一次，把话给他说透，至于效果如何，我不敢保证。社会混混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上青林只要不怕事情，他咬你们的脑壳太硬，咬屁股太臭。”

该说的话全部说完，侯卫东与梁必发走进了歌城包厢。他们没有找小姐，七八个男女在一起吼歌。吼歌自然是放大声音乱吼，虽然调子不成调子，倒也酣畅淋漓。

12点，从歌城出来，梁必发意犹未尽，道：“时间还早，我们去吃烧烤。”秦小红笑着道：“桥头烧烤的味道最好，疯子，别走，今天是给梁哥洗尘。”

侯卫东疑惑地看了一眼秦小红，心道：“秦小红这是怎么回事，转眼间就成了梁必发的铁哥们。”

到了桥头烧烤，大家开始猛喝啤酒，侯卫东已是疲惫不堪。他是打心眼里佩服梁必发，这家伙天天“餐馆-歌厅-烧烤”不停地循环，天天纸醉金迷还是一条猛男，没有一点衰败迹象。

被秦小红灌了三杯啤酒，侯卫东肚胀如鼓，借着方便的名义，找了个黑暗处躲酒。刚刚打燃火机，黑暗处传来一声招呼：“侯卫东。”

段英从黑暗处走了出来，她明显喝了不少酒，来到侯卫东身边，眼泪巴巴地道：“我和刘坤分手了。”

侯卫东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刘坤脸上的两道伤疤。那天开党政联席会，赵永胜看到刘坤脸上的伤疤，曾经开过玩笑，刘坤辩解道：“被家里的猫抓了一爪。”他特地还加了一句，“昨天去打了破伤风针，以后家里再也不养猫了。这猫不是养家的东西，太没有良心了，连主人也抓。”

众人都知道他在掩饰，不过没有人揭穿他。被老婆抓伤脸，在成人世界里太平常不过了，屋里的猫往往会成为替罪猫。

段英有些站立不稳，扶着侯卫东，道：“我请你吃烧烤，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侯卫东见段英这般模样，道：“你怎么喝这么多酒，跟谁一起喝的？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送你回去。”

“和报社的同事唱歌，他们回家了，我心烦，一个人来吃烧烤。”

“你这人也是，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来吃烧烤，遇到流氓怎么办？益杨城小，黑社会也猖獗。”

“我和刘坤分手了。刘坤没有长大，就是一个大男孩。我不知道他在镇里怎样当领导，在家里一点没有主见，什么事情都听那个老妖婆的。”段英自顾自地说起了心事，也不管侯卫东是否在听，她实在太想找一个人倾诉了。这偌大一个县城，算来算去，也只有侯卫东一人算得上知道根底的听众。

侯卫东最后一次到刘坤家里已是三年前的事情。可是刘坤妈妈倨傲的神情，仍然清晰地印在脑海中，估计段英与她矛盾很尖锐，于是劝道：“刘坤的妈妈脾气是不太好，你也要原谅，她这个年龄很有可能是在更年期。”

段英愤恨地道：“屁个更年期，她仗着刘叔叔是县领导，成天耀武扬威，我受够了。”她一直称呼刘军为刘叔叔，称呼刘坤妈妈为老妖婆，态度鲜明。

这时秦小红从烧烤店走了出来，她没有见到黑暗中的侯卫东，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接到电话，侯卫东低声对段英道：“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他们说一声，马上就过来。”

走出来时，秦小红仍然在拨电话，侯卫东举着手机，道：“别打了，我在这里，在外面遇到了一个老同学。”

秦小红笑道：“我还以为你尿遁了。”

侯卫东道：“我有些急事，要先走一步，你给发哥说一声。”

秦小红这时已经适应了外面的光线，见到黑暗处还站着一个女人，便大度地道：“发哥他们这一群人都是疯子，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说就行了。”

走回黑暗处，侯卫东对段英：“走吧，我送你回去。”

此时已是深夜，出租车很难打，等了十来分钟，都没有车来。

段英已是不胜酒力，紧紧靠着侯卫东的肩膀，道：“我调到了沙州日报社，调令已经下来了。为了这事，老妖婆很不高兴，前天我和她大吵了一顿，正式与刘坤分了手。”

她很有倾诉的欲望，道：“当初到县报社的时候，我还担心干不下这事。后来发现当记者也很简单，多跑多问多写，也就行了。这一次由我主笔，在《益杨日报》上搞了一个睁开眼睛看周边的系列文章，得到了沙州报社秦总的好评，他主动提出调我到沙州报社去。”

“这是大好事啊，从益杨报社调到沙州日报社是很不容易的，应该好好祝贺。”

沙州报社和益杨报社虽然都是报社，但是由于位置不一样，影响力也大不一样。看到段英一步一步改善了自己的生活，侯卫东发自内心地高兴。

段英紧紧靠着侯卫东，自豪地道：“我到了益杨报社，全年发稿量名列第一。这一次调动靠的是实绩，我一点后门都没有走。

“在学校时，对生活了充满着幻想。可是还没有毕业，生活就跟我开了一个玩笑——居然因为分配问题，信誓旦旦的男友就翻脸不认人，直接将我抛弃在沙州学院。从那一天起，我就从内心厌恶软弱的男人，厌恶需要依靠家庭的男人。

“分到丝厂以后，工作没有几天就面临破产。我们家就我一人读了大学，还指望着由我带动整个家庭，我一个小女子，又有什么本事带动全家？每次回到家中，听到父母自豪地向其他人介绍我是大学生，心里真的很揪心。卫东，你能理解我吗？我真的不能失业，回家被父母养着。

“我和刘坤确定恋爱关系，想法很简单，就是要以此为跳板，借助其家庭的力量调入政府行政事业单位，我成功了。”

这两年来，段英将这些事紧紧地藏在心灵最深处。在离开益杨的前夕，在酒精的作用之下，她忍不住在侯卫东面前讲述这一段经历。

侯卫东安慰道：“我能够理解你，我到青林镇政府上班的时候，被发配到了不通公路的上青林。几个月都没有明确工作岗位，如同被流放的犯人一样。”

校园就是大学生们梦想的发源地，青春少年们待在里面做着各种美梦。可是步入社会，生活就迫不及待地将残酷的一面显露出来，让青春少年们猝不及防。

“和刘坤谈了两年恋爱，他这人不坏，最大的缺点就是软弱。他的软弱是在骨子里面，或许我这样说有些刻薄，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段英露出自嘲的笑容，“我曾经发誓要找一位真正的男子汉，谁知生活又给我开了一个大玩笑——第二个男朋友还是一个心理上还没有断奶的男人。”

她紧紧挽着侯卫东的胳膊，道：“现在反省自己，还是心不狠。当初若是狠下心肠和小佳争男朋友，近水楼台先得月，未必就没有机会。”

听到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侯卫东连忙道：“段英，你喝醉了，早些休息吧。”

段英直视着侯卫东，道：“侯卫东，怕我赖上你吗？”

侯卫东从来没有见到段英如此尖锐，他如楚留香一般摸了摸鼻子，很是尴尬。

段英眼神微微有些迷离，道：“在益杨三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那么轻松地将你放走。你是我见过的真男人，白手起家创造了自己的事业。”

面对着美女赤裸裸的表白，侯卫东这个热血青年的男性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时一辆打着空灯的出租车开了过来，侯卫东招了招手，出租车发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身边。见到段英的模样，侯卫东搂抱着她上了出租车。益杨县城的出租车司机都有开赛车的实力，出租车在城里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段英被车子一摇晃，酒意上涌，伏在侯卫东怀里。

上了楼，侯卫东出了一头大汗。

在门口，段英从随身小包里取出钥匙，插了几次才将门打开。打开门以后，她突然反身抱住侯卫东，道：“今夜，你属于我。”

段英将头靠埋在了他的胸膛，道：“这是我在益杨的最后一夜，你要好好陪我。过了今夜，我将把过去的一切彻底埋葬。”

关了房门，她将衣服一件一件地扯了下来，完全开放了自己的心灵与身体：酡红的脸，雪白的身体，坚挺的双峰，平坦的小腹，以及神秘处的一抹黑色，如古希腊女神一般。

“来吧，我的爱人。”她似乎是对侯卫东说，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早上，当阳光通过阳台直射到床头时，侯卫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睡在身旁的段英。他轻手轻脚坐了起来，不想惊动段英。谁知刚一抬屁股，段英就睁开了眼睛，轻声道：“你醒了。”

她准备翻身起床时，只觉下身颇为疼痛，轻轻地哎哟一声，羞怯地道：“你把人家弄伤了。”

两人穿上衣服以后，段英到厨房里煮了稀饭。随后她又拿了一只皮箱，收了几本书，装了一些换洗衣服，动作安静而从容，昨夜的伤感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送你到车站。”

“别，让我一人安安静静地离开益杨。”

就在侯卫东准备离开时，段英扑在了他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紧紧抱住。

“这是我在益杨最幸福的一个夜晚，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从今天开始，我要开始新生活。谢谢你，卫东。”

政绩

送走了段英，侯卫东到交通局去找朱兵。

他走进交通局家属院，在院子里给朱兵打电话。朱夫人不耐烦地接过电话，道：“谁呀？星期天早上也不让人清静。”

侯卫东道：“我是侯卫东，有急事。”

朱夫人听说是侯卫东，这才缓和了口气，道：“老朱跑步去了，你晚一点找他。”

既来之，则安之，侯卫东坐在石椅子上等着朱兵跑步归来。正在回味着昨夜的疯狂，就见到刘坤无精打采地从楼门洞里出来。他下意识想避开刘坤，刚刚挪动屁股，又坐了下来，心道：“段英与刘坤已经分手了，她是自由身，我为什么要回避刘坤？”

虽然刘坤与段英已经分手，侯卫东还是觉得刘坤的头上有些发绿。他心里稍稍有些愧疚，态度就较往常好一些，主动打了招呼。

见到侯卫东这么早就出现在交通局家属院，刘坤惊讶地道：“这么早，你怎么在这里？”

侯卫东将事情简单地说了说：“田大刀还有一笔钱在交通局，我是代表青林镇政府来找交通局朱局长。”

刘坤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暗道：“哪有这么早就来找人办事的，真是不懂规矩。”

与段英分手以后，刘坤被他妈妈臭骂了一顿。他妈妈骂得格外难听，诸如“向来是男人扯脱鸡巴不认人，没有想到这个烂女人也是这样”。刘坤妈妈嘴巴痛快了，其话语却如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他与妈妈大吵一顿以后回到了交通局家属院，满屋都是段英的痕迹，这让他心情更加恶劣。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等。”刘坤不想多说，走了。

由于性格原因，侯卫东与刘坤从大学起就不投缘。经过青林镇选举风波以后，刘坤心中始终有个大疙瘩。他们办公室相邻，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走出院子，刘坤怀着恶意想道：“张小佳一定要给侯卫东戴一顶绿帽子，免得他得意洋洋。”

看着刘坤的落寞背影，侯卫东也在暗自琢磨：“刘坤成天蹲在办公室，也不知干了些什么，这种不阴不阳的性格，难怪段英看不上眼。”

这时，赵永胜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道：“事情办好没有？”听到他一大早就在交通局家属院等朱兵，赵永胜对其工作态度很满意，表扬几句后，道：“上青林家属情绪很激动。一定要在今天把钱带回来，先解燃眉之急。”

“今天是星期天，朱局长签了字，还要找财务室，有些难度。”

赵永胜不由分说地道：“你先与朱局长见面，摸摸他的态度。如果确有难度，我再跟他通电话。这事处置不好，就会酿成群体事件，只有请交通局大力支持了。”

朱兵穿着运动短衣裤出现在了院子里，侯卫东赶紧迎上去，道：“朱局，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半个小时了。”

“每天必须坚持锻炼，否则就要长成将军肚子。”朱兵看到院子里的侯卫东，笑道：“看你双眼发黑，昨晚做了什么坏事？”

侯卫东叫苦不迭地道：“我昨夜都准备睡了，梁经理强迫我去喝酒唱歌。喝了一肚子夜酒，太难受了。”

朱兵笑骂道：“这个梁必发天天熬夜，也不知他怎么受得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为了田大刀石场之事？”

田大刀石场的重大安全事故已经被全县通报，朱兵在第一时间就得知此事。听说镇里要取田大刀的碎石款，朱兵痛快地道：“10点，你到财务室取钱。田大刀做事不地道，以后我跟各个企业打招呼，一律不进他的碎石。”

上青林几个石场押了几十万在交通局财务室，支取几万块钱，完全是小意思。事情办得极为顺利，侯卫东取了钱，不敢耽误，直奔青林镇。

青林镇上，赵永胜、粟明和唐树刚都在办公室里。分管企业的唐树刚急得嘴上都起了水疱，看到了侯卫东取出来的七万块钱，如释重负地道：“侯镇是及时雨，有了这七万块钱，好歹能对付一阵子。”

他用皮包装上钱，带着企业办的人上山。

赵永胜和粟明对视一眼，粟明笑吟吟地道：“侯镇，镇财政确实紧张，第一季度勉强把拖欠教师的工资发了。如今镇里运转经费都难以保证，你是副镇长很清楚此事。”

看着粟明灿烂的笑脸，侯卫东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粟明苦着脸道：“上青林几个石场成立了碎石协会，镇里对碎石协会很支持，现在田大刀石场出了事故，协会理应负起责任。县医院目前在使劲催款，出于人道主义，我们都不能看着伤者在医院受罪，镇政府建议由碎石协会为田大刀垫付医药费用。”

赵永胜加重语气，道：“镇里已经成立了处理田大刀石场安全事故领导小组，由粟镇长任组长，唐镇长和你任副组长，这是党委、政府交给你的担子。”

“上青林石场都是独立的法人企业，让几个企业出钱，只能靠说服，是否成功我没有把握。”侯卫东是镇政府副镇长，又是碎石协会实际的领导人，虽然在正式场合他是坚决不承认后面一个身份，但是大家都知道此事。

赵永胜脸色严肃得很，道：“侯卫东，你是镇政府副镇长，肩上担着责任，和一般群众不一样。你赶紧上山去做秦大江、曾宪刚和习昭勇的工作，下午必须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变脸很快，说了此话，转眼间又露出了慈祥笑容，道：“我和粟镇长相信你能办成这件事情。”

侯卫东愁眉苦脸地走了出去。粟明道：“我观察了侯卫东三年，让他出马办的事情，基本上没有出现差错。”

赵永胜也不回话，望着侯卫东的背影，暗道：“此子确非池中物，我的态度还要调整。”

侯卫东感受到了赵永胜和粟明的目光，他没有回头，径直到了办公室，给秦大江打了一个电话：“秦书记，你把老习和曾宪刚通知到你家，我来传达镇党委、政府指示。”

“什么事情？透露一下。”秦大江得知了事情原委，在电话里叫了起来，“这是田大刀的事情，为什么让我们出钱？”

“一人有难，八方相助，我们帮田大刀也是帮自己。你别吼，我一会儿就上山。”

此时侯卫东已经能独立开车，他从交通局提出了那辆皮卡车，慢慢开上了山。

听了侯卫东传达的赵永胜和粟明的意见，习昭勇黑着脸，道：“田大刀这头猪，大家都在梯形开采，他非要用直壁。出了事情拍屁股走人，让我们几个给他揩屁股。”

侯卫东点名道：“大江，你是我们碎石协会的大哥，有什么主意？”

秦大江的石场出过一次事，有过切肤之痛，吼叫一番以后，平静了下来，道：“我倒是有个想法，田大刀人跑了，石场还在。我们可以对田大刀石场进行安全改造，只要石场动起来以后，他这个石场的钱就可以用来支付医药费。”

侯卫东眼前一亮，道：“还是秦老大聪明，我支持这个意见。每家都拿点钱出来，存进碎石协会的账户，一部分付两位伤员的医药费，一部分整治田大刀石场。石场重新开业，赚的钱归碎石协会。”

习昭勇也赞成这个方案：“我们每家出两万，就是八万块钱，够用了。只是田大刀石场出了两次事故，大家都认为这个石场风水不好，恐怕没有人愿意来做工。”

田大刀石场就位于尖山村，曾宪刚很熟悉情况，道：“杀个公鸡避邪，再请个阴阳先生做点法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关键是要彻底整治这个石场，不能再出事故了。”

侯卫东趁热打铁道：“钱由秦老大来管，整治田大刀石场由宪刚来管。宪刚是尖山村的人，又是村委会主任，是最合适的人选。”

四个人简单吃了饭，没有喝酒，坐车来到了田大刀石场。虽然事故过了好几天，石场还是狼藉一片，残破的衣服，丢弃的工具，不少石块上还有黑色的血迹，进场口是厚厚的一层鞭炮和钱纸的碎片。

侯卫东、秦大江、习昭勇、曾宪刚都是石场老板，面对着惨烈的断壁残垣，同时沉默了下来。

一个老太婆站在山梁上，当她看清了来人，又哭又骂道：“你们这些天杀的，开石场害人命哟，我们村死了五个后生仔了。”骂了一会儿，山梁上又来了几个人，又劝又是拖，将老太婆弄下了山梁。

秦大江表情很沉重，道：“老曾，这个石场要好好改造，多花点钱也没有什么，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敲定了解决方案，侯卫东给赵、粟两人分别打了电话，书记、镇长这才将悬在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放了下来。

四个石场老板一共出了八万，作为解决事故的基金，交由秦大江保管。习昭勇送了三万块到医院，基本将前期医疗费用了结，曾宪刚则立刻着手整治田大刀石场。

侯卫东带着钱下山，交给了分管副镇长唐树刚，青林镇诸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侯卫东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电话就响了起来。粟明热情地道：“卫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听到粟明热情的声音，侯卫东心里就犯憷，很是郁闷地想：“这次又是什么难题？”

侯卫东进了办公室，粟明从桌子下面拿出来一叠图纸，摊在桌上，道：“上次你给我说了建新镇的想法，我觉得很有道理，这是我请设计院做的新镇规划。如果新镇依照这个来建设，肯定是全沙州市第一流的场镇。”

侯卫东将图纸看完，道：“总体上很漂亮，我有一个小建议，现在沙州开始出现新型住宅小区，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新月楼。小区里有绿化等设施，和以前国有企业的家属院相似。我建议将楼房考虑成小区式建筑。”

讨论了一会儿，粟明道：“赵书记对建新镇的方案一直没有兴趣，我的意思是曲线建镇，第一幢楼就修敬老院。这一块是你在分管，严格按照图纸的位置进行建设。”

侯卫东不觉头大，道：“粟镇，建房子倒是容易，如果搞曲线建镇，基础设施怎么办？这一关肯定绕不过去，还得堂堂正正提出来，在全镇干部中达成共识。”

粟明苦着脸，此时他有些理解秦飞跃为什么要和赵永胜针锋相对了。

赵永胜具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办事能力强。可是受到年龄、学历等诸多限制，他办事偏于保守，指导思想就是不出事，创业则不在他的思考范畴之内。前任秦飞跃从乡企局下来，雄心勃勃，一心想干大事，被党委书记赵永胜压着，施展不开拳脚，终于因为管理乡镇企业、基金会等问题而全面开战。

如今，粟明遇到了与秦飞跃同样的问题。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道：“曲线建镇，这个决心不能变，第一幢建筑仍然是敬老院，就从新老场镇交替的地方开始。”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取了一个小笔记本，在“重要工作”一栏，加上了“筹建敬老院”。排在筹建敬老院之前的，是殡葬改革工作。写了这一行字，他又在筹建敬老院之前，加上了“红坝村建桥工程”。

场镇卫生等日常性事情，则被排在了“一般工作”一栏。

在小笔记本的倒数第一页，则专门记着上青林石场的事情，其中“黑娃”两个字打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侯卫东始终不相信黑娃在三岔口吃了一个亏，会忍气吞声地罢手，说不定还有大事情要发生。

每天上班之前，他都要将这个小笔记本翻来看看。如果有什么进展和异常，就在栏目后面记上一笔。这是沙州学院副院长济道林曾经讲过的一个提高工作效率的小窍门，侯卫东将这个小窍门记在了心里，用在了工作之中。

看到了红坝村建桥工程的记录，他给晏道理打了一个电话，道：“这几天事情挺多，一直没有到村里来。”

晏道理呵呵笑道：“领导当然事情多。我说过，你不必到村里来，有什么命令，打个电话就行了，我绝对处置妥当。”自从决定修建红坝桥，晏道理对侯卫东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转弯，言听计从，再不死打烂缠。

秦飞跃在离开青林镇之前，搞了一个村村通电话工程。在方便了老百姓的同时，也方便了驻村干部。以前大事小事都要到村里走一趟，近一点的村无所谓，远一点的村，驻村干部就是一个苦差事。现在有了电话，只要不是特别复杂的事情，用电话就可以安排。在这一点上，所有的驻村干部都感谢前镇长秦飞跃。

签了以石坡换石桥的协议以后，晏道理最关心的就是什么时候动手修桥，问道：“侯镇，这红坝桥什么时候动工？再不动工，暴雨季节一来，就只有等到秋季才能动工了。”

“工程上的事，急也急不得，老婆婆纺线——得一手一手地来。我去催催交通局的刘工程师，看看图纸出来没有。”侯卫东又给晏道理打了一剂强心针，道，“老晏，你放一百个心，修桥这事已经签了合同，对方是大公司，绝对不会为这些小事毁约。”

晏道理心思多，疑心也重，道：“毁约这事太普遍了，如果那个女老总觉得吃了亏，不同意修桥的方案，红坝村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高兴了一场。”在他心目中，河边的石坡没有什么用途，用石坡来换石桥，红坝村占了大便宜，因此常常担心那位年轻漂亮的女老总会反悔。

侯卫东故意不客气地道：“还是以前的那一句话，修桥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村里扯皮的烂事就由你来打发，少鸡巴烦我。”

晏道理听了侯卫东这粗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安心了，道：“只要把石桥修起，红坝村绝对给侯镇挣面子。如果桥修不起，遇到啥子事情，我就不管，让你来收拾烂摊子。”

侯卫东又给刘维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中，他似乎也能感受到刘维趴在图纸上的专注神情，慢慢增长的眼镜圈子，以及如爱因斯坦一般的乱糟糟头发。

“老兄，图纸什么时候出来？”

“你这个烂图纸，还值得我动手。我让小夏将这个图画了出来，这是支援地方建设，不算接私活。”石桥设计费实在太低，刘维当上了工程科科长，事情多，也就看不上这点小油水了。

打了两个电话，侯卫东又将手中诸事理了一遍。除了黑娃之事，工作上最棘手的是修敬老院和殡葬改革。敬老院原本不复杂，只是由于赵永胜不支持建新镇，这才变得复杂，而殡葬改革则如一块石头，压在了侯卫东心头。这是一件涉及全镇的事情，而且是大姑娘出嫁第一回，没有经验可以参照。

侯卫东下楼来到了社事办苏亚军办公室，屋子里坐了好几个村干部。进屋以后，将红塔山取出来，扔了一圈。对村干部来说，红塔山就是很好的烟了，大家笑着点火。

等到村干部离开办公室，侯卫东对苏亚军道：“去场镇转一圈。”

曲线建镇的事情，目前还是秘密，只有粟明和侯卫东两人知道。侯卫东带着苏亚军，边走边说：“敬老院的标准要高一些，要留下活动场地和伙食团的位置，还要考虑今后扩容问题，至少要有四五亩地。”

这就与去年的方案有些差别了，苏亚军愣了愣，道：“民政局的补助只有二十万，如果修得太大，镇里付不出这么多钱。”

侯卫东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慢慢地将苏亚军的思路纳入自己的轨道，道：“敬老院是公益事业，办好此事功德无量。我的想法是将下青林五保户全部收进来，至于钱你就不要操心，实在不行，号召全镇捐款。煤厂老板、石场老板，还有做木材生意的老板，可以让他们赞助。原先的敬老院虽然房屋是危房，但是地理位置还不错，那个位置就用来修门面房，卖出来的钱也可以补充修敬老院的差额。”

“哪里找得到这么大的地盘？”苏亚军脑袋里只有原地重建的想法，侯卫东的思路与以前的完全不同，他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

“我们要跳出以前的框框想问题，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绝对是建敬老院的风水宝地。”

侯卫东带着苏亚军到了老场镇北侧，上了一个小山坡，就见到一大块平整的田土。

苏亚军吃惊地道：“你想占这些良田熟土？难度恐怕有点大。”

“没有难度，要我们这些干部做什么？”侯卫东来到了图纸上标明的敬老院位置，道：“你看看这个地方，正是建敬老院的绝佳地方。占几亩地，就可以修建一个全县最好的敬老院，这是为青林五保老人办的大好事。”

看着豁然开朗的一片田土，苏亚军也是怦然心动。

“现在天天谈创新思维，开拓进取，今天我们就将这个开拓进取落到实处。”

侯卫东又抛出来一个诱饵：“青林镇大部分机关干部都没有住房。我们可以在敬老院背后的小坡上，搞一个集资建房。这样就一举解决了机关干部的住房问题。”

苏亚军是本地人，家还在农村，每天走路上下班，着实辛苦。特别是小孩出去读书以后，家里剩老伴一人。听到侯卫东描绘的美好蓝图，他心情激动起来：“如果镇里面能在这里搞集资建房，就是实实在在的大好事，我举双手赞成。”

侯卫东口气一变，道：“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还没有向党委、政府汇报。”

苏亚军暗道：“操，赵永胜没有同意，啥事都是空了吹。”口里却道：“只要侯镇长去呼吁，机关干部都会支持的。”

侯卫东打气道：“这件事情是有些难度，但是比起修建上青林公路还差得远。当初我向政府汇报修路的时候，别人都认为我脑子有病，现在这条公路已经发挥了重要作用。红坝的石桥，晏书记眼里是天大的难事，现在也解决了，最多两个月，一座石桥就会修起来。所以，只要认准的事情，坚持做下去，总会有收获。”

侯卫东以石坡换石桥的方案，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苏亚军发自内心恭维了一句，道：“侯镇的脑壳硬是空得很，大学生毕竟是大学生，我们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些办法。”脑袋空得很，这是青林镇的土语，也就是赞扬别人“脑瓜子灵活，办法多”的意思。

从现场回来，苏亚军召集办公室人员开会，研究敬老院的事情。

侯卫东来到了粟明办公室。

“粟镇，我带苏亚军去看了现场，他不会反对。特别是听说要在敬老院后面搞集资建房，更是表态支持。”

粟明笑道：“我在青林镇工作这么久，最明白这些干部心里想些什么。房子是大事，解决此事就解决了很多事情。”

“听说明天要开党政联席会，我提不提这个方案？”

粟明玩着手中的钢笔，思考了一会儿，才道：“先不急，我们到民政局去一趟，请分管局长许彬吃顿饭，将这个思路给他说一下，争取民政局的支持。”

他以前分管过社事办，与民政局领导很熟悉，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许局长，我是粟明，几个月都没有给你汇报工作了。哈哈，中午有空没有，我请你吃饭。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吃饭，副镇长侯卫东跟我一起过来。”

两人就上了车，匆匆忙忙地朝益杨县城赶去。在益杨宾馆刚刚坐下来，民政局许彬副局长带着两个科室负责人就过来了。

随意聊了几句，侯卫东拉开了汇报工作的架势。刚说了两句，许彬摇手道：“侯老弟，别搞这么正规。我们兄弟单位，那二十万我们一分钱都不少，动工前给五万，验过合格就全部给完。粟镇是老朋友，知道我说话算话。”

粟明笑眯眯地道：“侯镇有新想法，我觉得不错。许局长还是听一听，请你提点宝贵意见。”

等到侯卫东汇报完毕，粟明补充道：“按这个思路建起来的敬老院，绝对是沙州一流。”

益杨县的敬老院，包括县城里面的敬老院，档次都不高。每次上级检查，县民政局总觉得拿不出手。他们正打算在城里和乡镇分别建两个档次高一些的示范点，以应付上级检查。青林镇主动要提高档次，正好契合了民政局的心思。

许彬道：“这笔专款是市民政局拨下来的，方案已经报上去了。青林镇政府既然有这个决心，我就去跑一跑，争取将方案改过来。但是我话说到前面，沙州民政局给的钱只有这么多，我们全部分下去了，不可能增加拨款。”

吃过饭，粟明又连哄带骗将许彬请到了青林镇。看了侯卫东指定的地块，许彬不断点头，道：“如果敬老院真是按照这个方案修出来，一定是益杨第一流的敬老院。我回去就给张局长汇报，争取将青林镇敬老院作为示范敬老院来抓。”

粟明道：“你放心，这个敬老院肯定是高标准的敬老院。修好以后，绝对不会给民政局丢脸。”

在党政联席会上，侯卫东就将新的敬老院方案提了出来。赵永胜认真听完，放下笔，面无表情地看着侯卫东。

赵永胜记忆力好，粟明建新镇的提议，依然印象深刻。侯卫东的话一说完，他敏感地意识到这就是粟明建新镇的主意。

不等粟明表态，他快速将口子封住：“老方案已经由民政局审过，没有必要再提新方案，按照老图施工。”这个表态坚决而果断，没有给副镇长侯卫东任何商量的余地。

侯卫东显然没有预料到，赵永胜如此干脆利落地就否定了自己的意见。他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粟明，见粟明沉着脸在写着什么，便据理力争道：“赵书记，我刚才没有汇报清楚。总体来说，新方案要比旧方案多花接近二十万，但是社会效益大不相同。按照新方案，敬老院建成以后，可以将下青林所有五保户收进来，十年之内都不会出现住房紧张的情况，而旧方案是在原地重建，根本无法扩容，建成之日便是住房紧张之时。”

赵永胜淡淡地道：“青林镇财政这样紧张，哪里有钱出这二十万？侯镇如果能找二十万出来，我就同意新方案。”

“至于钱的问题，可以这样考虑，老敬老院是临街房子，镇里出资修一幢两楼一底的小住宿楼。门面，包括上面的住房，卖出去就可以变成现钱。或者我们以地换钱，将老敬老院的位置折合成钱，用来给建筑商抵账，这两种方案都能解决钱的问题。”

他们两人一问一答，倒有些辩论的意味。秦飞跃调离青林镇以后，赵永胜在镇里就处于绝对强势地位，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党政联席会上同他争论了。

刘坤坐在赵永胜旁边，他有些惊讶地看着侯卫东，暗道：“侯卫东是不是吃错药了，赵永胜已经表了态，他何必硬拧着。”他深知赵永胜的性格，见侯卫东与赵永胜争了起来，心里就开始幸灾乐祸。

粟明一直躲在幕后，见会场出现了僵局，便打起了圆场，道：“侯镇，此事还要进一步调研，我建议进行下一个议题。”

随后的议题都没有什么分歧，11点过，党政联席会便结束了。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暗道：“今天与赵永胜的争吵没有来由，看来得给他作一个解释，否则又会引起不必要的矛盾。”他来到了赵永胜办公室，道：“赵书记，我是来作检讨的，今天的新方案没有征求两位领导的意见，擅自提了出来，下次我一定注意。”

赵永胜见侯卫东主动来作检讨，心里就舒服了，大度地道：“今天是开党政联席会，光明正大地提意见，这说明我们青林镇党委有包容性，你没有必要作检查。”

经过会场上的争论，赵永胜心里也觉得新方案要优于旧方案。只是他要拿出镇委书记的权威，就算以后同意这个方案，也至少要搁置一个月再说。而且要在适当的时候，以合适的方式来重提新方案。总之，决定权要牢牢控制在手上。

出了书记办公室，侯卫东暗道：“他妈的，官大半级压死人。”他天生就有股拧劲，第一次提出方案被搁置下来，并不气馁，反而激起了争强好胜之心。

社事办苏亚军已经知道了会场上的事情，他来到侯卫东办公室，问道：“赵书记不同意新方案，集资建房是不是也就没有了希望？”

侯卫东道：“敬老院修不成，集资建房也就玄了。”

苏亚军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回到办公室，骂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害得老子空欢喜一场。”

吃中午饭的时候，粟明给侯卫东打了一个电话，道：“侯镇，到家里吃饭。”由于两人有了密谋，粟明就言简意赅。

侯卫东吸取了三年前初来镇政府的小教训。吃饭前，站在窗边看，等到赵永胜和粟明前后离开了镇政府大院，他才锁上了门，慢慢地踱出门。他一路观察着，如前往接头的间谍一样，闪进了粟明住所的门洞。

进了楼门洞，侯卫东不禁哑然失笑：“副镇长到镇长家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现在弄得这样神秘。”在心里笑过自己以后，到了粟明家门口，他还是回头往后看了一眼，这才进了屋。

在不需要成绩、只需要领导评价的官场体系中，小心翼翼地遵守官场潜规则，往往比干出实绩更重要。

“赵书记这个态度，下一步工作不好开展。”侯卫东与粟明坐在客厅看电视，一边看，一边就讲了自己的心里话。

粟明也很诚恳，道：“赵永胜与秦飞跃两人的个性都强，所以始终尿不到一个壶里。我和秦镇长情况不一样，我曾经是赵永胜的下级，又是新任镇长，在场面上不好与他红脸，但是曲线建镇的决心我还是有的。否则当一届镇长，一点成绩都留不下来，太窝囊了。”

粟明夫人极为贤惠，她任劳任怨地在厨房忙碌着，一会儿就将炒腊肉、麻婆豆腐等可口饭菜端了上来。

粟明分析道：“我和赵永胜共事好多年了。这两年来，他越来越保守，只求平稳过渡，不愿意承担风险。我们要推进工作，得选一个好的切入点。不到迫不得已，我不会与赵书记闹翻。今天我不直接出面，是留了一条后路，以方便下来以后我可以与赵书记进行交流沟通，你要理解这一点。”

随后几天的日子风平浪静，红坝桥图纸出来以后，李晶动作很快，将施工队派了过来，同时安装了割石机。

施工队进场以后，晏道理很是高兴，每天都要到工地守着。当第一块条石下到河床，他将侯卫东请到家里，两人美美地喝了一顿酒。晏道理心眼多，酒量却浅，很快醉了，拉着侯卫东谈起了当年“文化大革命”的事情，谈起住在他家附近的女知青，哭了又笑了。

侯卫东拍着晏道理的肩膀道：“老晏，你是好人。”

第四章  要人服，就把最苦的活干给人看

首战必胜

5月1日当天，青林镇社事办全体人员都在办公室待命。这是执行新的殡葬方式的第一天，从这一天起，青林镇不允许土葬。

在办公室里守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各村都传来了消息：“没有人死亡。”侯卫东和社事办全体同志这才松了一口气。晚上，社事办在张家馆子办了一桌，以示庆贺。

5月2日，侯卫东刚刚打开办公室的门，电话就响了起来。民政局许彬副局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侯镇，青林镇运气真好，昨天居然没有死人。”

“我才分管社事办，青林镇人民给了我一个薄面。”

许彬哈哈笑了两声，随后很正式地道：“昨天李山镇、吴滩镇都出了问题，特别是李山镇。社事办与死者家属发生了抓扯，社事办两位同志被打伤了，县公安局出了面才平息了事态，青林镇一定要小心。”

侯卫东不敢怠慢，分别给赵永胜和粟明汇报了此事。9点30分，赵永胜、粟明、侯卫东、刘坤，以及派出所、社事办、党政办其他人员就在小会议室集中。

通报了情况以后，赵永胜强调道：“按照统计数据，青林镇一至两天就要死一个人。5月1日没有死，今天肯定要死人，这是自然规律。大家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首战必胜。

“刘坤，你以镇党委的名义，给每一个支部书记打电话。让他们务必发挥党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将殡葬改革工作落实好。

“侯卫东，你全天候守在镇里，切实组织好人力。遇到突发事件一定要快速反应，确保完成任务。但是你一定要掌握工作方法，不能造成群体事件。”

他稍停一下，道：“各位同志，殡葬改革是艰巨的工作，真金不怕火炼，挑得起这副担子，打得赢这场硬仗，才是英雄好汉。”

赵永胜作完战斗动员，粟明讲了一些具体事情，大家各就各位。

下午，侯卫东正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电话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

“什么事情？”

“我是肖国财，昨天晚上死了一个人。他们家里的人正准备埋人，你们赶快过来，晚了就埋下去了。”

肖国财是下青林小河湾村的支部书记，平时与侯卫东接触不多，侯卫东印象最深的就是其光秃秃的头顶。别人秃顶，头上总还要留些头发，他秃顶却是干脆利落，头上一根毛都没有，就如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侯卫东此时也没有心情去想他头上的毛发，九步楼梯，他两三步就下去了。到了社事办办公室，办公室的人已经得知了消息，脸上都有一种临战前的慌乱。

苏亚军正在大声打电话：“殡葬车快点开过来，启尸工一起过来。我估计已经埋了下去，一个半钟头就能开到，尽量快一点。”

放下电话，他对侯卫东道：“我已经与殡仪馆联系好了，他们马上派车过来。”

侯卫东也没有回答他，用手机给派出所秦钢打了一个电话，道：“我是侯卫东，小河湾村死了一个人，你派两个人给我。”

秦钢坐在派出所的值班室，懒洋洋地道：“公安局给我们打了招呼，不能随意出动警力。”

侯卫东着急地道：“殡葬改革是县政府统一部署的事情，公安局表态是要支持的，请秦所一定支持。”

秦钢在青林派出所当所长，由于有石场和煤矿，他的日子过得比一般的乡镇派出所所长要舒服得多。对于侯卫东这样的财神爷，他留着几分面子道：“看着侯老弟的面上，我让兄弟们出动，其他人喊不动我们。”

到小河湾村的人马筹备完毕，侯卫东、苏亚军等人坐着计生办的车，作为先头部队前往小河湾村。其余人由唐树刚带队，跟在后面步行，增援侯卫东。

殡仪馆的车辆也朝青林镇赶了过来。

村支书肖国财坐在坝子里，如小媳妇盼远行的郎君回家一样，焦急地等着镇政府的干部。听到车响，他才松了一口气。

“侯镇长，尸体已经拉到山上去了。”

肖国财习惯性地摸了摸没有头发的头顶，道：“死者叫黄配英，四十多岁，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外面打工，还没有回来，女儿只有十六岁，在家里帮着做农活。这家的男人很老实，家里穷，交不起土地补偿费，我已经问过他了。”

“他家虽然穷，但黄家却是小河湾村的大户，村里至少好几十家姓黄。”

侯卫东道：“事不宜迟，我们直接去黄家。”

从肖国财家到黄配英家，只有几分钟的路程。走在田坎上，视线所及之处，不时看到“实行火葬，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标语。侯卫东心道：“这些标语写得太虚了，应该写‘火葬不收费，还能得补助’，效果肯定要好得多。”

前期宣传是刘坤在负责，弄得遍地开花，效果也还不错，至少村民们都知道殡葬改革这件事情。

到了黄配英家里，只有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在家里。肖国财问：“你爸爸在哪里，叫他回来，镇里领导找他。”

女孩子喔了一声，便低着头出去了。

肖国财不放心，摸了摸寸草不生的脑壳，道：“文会计，你去一趟，把木墩喊回来。”

等了一会儿，文会计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木讷的中年人。肖国财道：“李木墩，这是侯镇长。”李木墩家中来过最大的官就是村支书，此时骤然见镇长站在客厅里，手脚都没有地方搁。按他的本性，肯定要把家里最好的花生拿出来招待这些当官的。可是又想起舅子们交代的话，赶紧把笑容收了起来，坐在矮小的板凳上不说话。

社事办主任苏亚军开始给李木墩宣传殡葬改革的政策。这一段时间，他天天泡在殡葬改革的材料上，对政策十分熟悉。尽管讲得口水沫子乱飞，李木墩仍然耷拉着头，不吭声。

侯卫东见李木墩老实，就吓唬他：“李木墩，你们如果一定要埋，就要交五千块钱的土地占用费。交得起，我们不管你，如果交不起钱，就一定要火化。火化费用你不出一分钱，镇里还要补助两百块丧葬费。”

李木墩低着头，想到火化不用出钱，还能得两百，心思就动了一动。这时三个舅子轻蔑的眼神又从脑海深处跳了出来，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触到了膝盖上。

李木墩闭嘴不言，让侯卫东等人也无可奈何。

唐树刚带着大部队来到了肖国财家，镇里干部来了三十多个，派出所更是倾巢出动。

侯卫东见时机成熟，问了身边的文会计：“地点找到没有？”

文会计连忙点头：“找到地点了，坑已经挖好了。他们那边有二十多人，都是黄家屋里的，只怕是看了时辰，现在还没有埋。”

侯卫东与唐树刚商量：“唐镇，看来这事只有硬来，趁死者还没有入地，我们将死者抬到公路上。等到殡仪馆的车来了以后，直接送去火化。”

唐树刚道：“大主意你来拿，我全力配合。”

侯卫东将秦所长、苏亚军、欧阳林等二级班子负责人喊进屋，道：“今天我们软不得，必须拿下，男同志跟在我身后，到第一线去；女同志在外围做劝解工作；秦所长负责治安秩序，有人要动手，坚决制止。”

肖国财对村情最熟悉，建议道：“黄配英家里穷，妯娌间关系一般，把那几个女人劝住，黄家三兄弟也就跳不起来。”

侯卫东立刻采纳了这个建议，道：“这事交给妇女主任去办，一定要做好工作。”

苏亚军道：“哪几个人去抬尸体，要事先确定。从山坡到公路要走很长一段路，最好找几个年轻人来抬。”

镇政府年轻人不少，听了苏亚军的建议，都撇着嘴，没有人敢于主动站出来。看着众人为难的神情，侯卫东哼了一声，道：“你们平时都牛皮哄哄，上了场合就是粑角！我算一个，还有没有人敢上？”

欧阳林见侯卫东主动站了出来，道：“我算一个。”

总算把四个找齐了，侯卫东对唐树刚道：“我们抬人的时候，唐镇长负责协调指挥。”他说这话时，已不是商量口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唐树刚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侯卫东转头吩咐肖国财：“我们进去抬人的时候，你就带着村干部去当说客。村干部都是本村人，肯定都有各自的熟人。你们的任务就是将自己熟悉的黄家人拉到一边去，特别是那三个婆娘，是重中之重。”

李木墩仍然坐在位置上，仿佛没事人一样，听着镇政府的干部们在商量着对策，甚至还傻笑了起来。镇政府的干部们视李木墩如无物，一群人按着安排，向目标前进。

李木墩看到镇政府的人都走了，也从家里站起来。一位专门留下来的社事办干部拉着他，道：“你老婆肯定要火化，镇里补助你两百块钱，你要打个收条。”

李木墩闷声道：“听说镇里还要给骨灰盒的钱，五十块。”

那个社事办干部笑道：“给你，二百五。”

李木墩眉开眼笑地接过二百五十块钱，趴在饭桌上歪歪扭扭地写收条。社事办干部哭笑不得，心道：“真是一个二百五，难怪黄家人瞧不起他。当初也是瞎了眼，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

侯卫东带着人到了目的地，小山坡上已经有二十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挂着麻布，他们都用带着敌意的眼光看着镇政府的干部。

透过人群缝隙，可以看到地上的一副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用布盖着，并不能看得太真切。山坡上挖出了大量新鲜泥土，还摆着一副简陋的棺木。

黄配英是急病而死，黄家人匆匆挖的坑，几个火盆在烧着纸钱，还点着些香烛。

社事办苏亚军就去宣传政策，宣传过程中，不断有老太婆在大声咒骂。几个强壮的男性提着锄头，阴沉沉地看着青林镇政府的干部们。附近的村民渐渐地围了过来，站在四周，指点着，咒骂着。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心理，黄配英是天然弱者，生前与人为善，村民们的心理偏向十分明显。

苏亚军声嘶力竭地讲了好几分钟，人越聚越多。

侯卫东看着形势不对，打了一个手势，肖国财和欧阳林等六七个人就跟着他走进了人群。肖国财没有介绍侯卫东的身份，只是拿出香烟，不断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他是村支书，大家都给他三分面子，抽起烟以后，气氛稍稍好一些。

侯卫东宣传道：“青林镇是火化区，不能进行土葬。大家要理解，配合政府的工作。”

一位带着白布的男子恶狠狠地冲到了侯卫东面前，道：“这是我姐家里的自留山，不妨碍别人。青林人讲究入土为安，我姐苦了一辈子，这是她最后的念想。你们这些干部是不是人，心肠怎么这样硬？”

人都有恻隐之心，侯卫东看到这家人的情景，心肠也软了。只是他此时并不是普通的男人，而是青林镇政府分管民政的镇领导，他要主持全镇的殡葬改革，所以心肠不能软。这一次软下去，以后工作就无法开展。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是国家的政策，我们只能执行，请你们理解。”

又一位带白布的男子冲了过来，道：“说得这么好听，交了五千块钱就准埋，还不是一样占了耕地，你们这是发死人财。”

对于这个指责，侯卫东无法回答。这时，后来的那个男子突然伸手卡住了侯卫东的脖子。

侯卫东顿时觉得脖子一阵气紧，他没有犹豫，一伸手逮住了男人的手腕，反向一扭，将男人扭得哇地叫了一声。那男人原本以为镇政府的干部都是酒囊饭袋，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力量极好，动作又快，让他吃了亏。

秦钢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侯卫东与人抓扯了起来，挤了进去，手铐在手中晃来晃去，厉声道：“我是青林镇派出所的，有话说话，哪个敢动手？谁动手我抓谁。”

周强、王一兵穿着警服，走了过来。

警服在村里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动手的黄家人便退了回去，他手被扭得很痛，就吸着气，不停地甩手。

侯卫东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肖国财，递了一个眼神。按照事先的安排，肖国财、文会计等五六个村干部就悄悄地挤到人群中。在对峙过程中，慢慢地将各自的熟人拉到一边去。社事办女同志就在一旁劝解那些老太婆，苏亚军继续讲解殡葬改革的政策。

对峙了一会儿，估计是时辰到了，黄家几兄弟转身去抬棺木，看样子是准备下土。

侯卫东见状，大声道：“欧阳，跟我上！”他一把推开身前之人，朝前面挤了过去，欧阳林紧跟在他的后面。

抬棺木的汉子们没有想到镇政府的干部真的就冲了过来，有些愣神。就在他们愣神的一刹那，侯卫东带着欧阳林已来到了木板处。苏亚军等人也冲了过来，将黄家人挤到一边去，然后站成一排，护住侯卫东等人。

秦钢、周强等人就在一旁虎视着。

黄配英的直系亲属只有四五个人，其他人家虽然都姓黄，却多是出了五服。见镇政府动了真格，真正的当事人李木墩还没有出现，便阴一个阳一个溜在一旁，嘴里骂着政府的人是土匪，却并不冲上来动手。

黄家三兄弟被七八个镇干部挤在一边，他们想去提锄头动手，又不敢真打。有村干部就给三兄弟的老婆们打了招呼，这三个女人都过来拦着各自的丈夫。

在一片叫骂声中，侯卫东等人将黄配英抬了出来。侯卫东在后面抬，恰好可以看到黄配英。她全身盖着被单，只露了头发出来，随风一吹，黑黝黝的头发便在眼前晃动着。侯卫东虽然不相信鬼神，这一刹那却有些心虚。

尸体并不重，只是路远，一口气抬着走到公路上，侯卫东大汗淋漓。而前面的欧阳林已经走不动了，可是没有人愿意来换，他只能硬撑着走到了公路边。

黄家人没有跟上来，只有不懂事的小孩子还在尾随着。

苏亚军见殡仪馆的车还没有到，吩咐手下道：“把李木墩喊来，让他跟着去火化。”

抬到公路边以后，欧阳林累惨了，一屁股坐在木板旁，挨在尸体旁边。他没有察觉，只是大口地喘着气。

苏亚军发现欧阳林与尸体几乎靠在了一起，他几步走了过去，将欧阳林一把拽了起来，道：“你看坐在哪里了？”欧阳林被拉了起来，就见到风中飘动着的头发，他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

社事办副主任曾强虽然三十多岁了，身体比欧阳林还要强一些，弯着腰在公路边喘气。

计生办的长安车和派出所的吉普车就停在路上。苏亚军从长安车上搬出来一箱矿泉水，分给参战的所有机关干部。他亲自拿了一瓶水，递到侯卫东手里，道：“侯镇长辛苦了，快喝水。”

此时，小路上仍然有村民在张望。黄家人心有不甘地跟在后面，如果不尽快将人运走，说不定还有变数。

侯卫东一口气将一瓶水喝完，着急道：“怎么殡仪馆的车还不到？车子一到，今天的事情就算大功告成。”

尸体抬了出来，苏亚军心情大好，道：“应该没有问题了，车子很快就要到了。”

“钱准备好了没有？”

“中午在张家馆子订了三桌，今天到场的每人有五十块钱的补助，抬木板的每人一百。”

在公路上等了十来分钟，殡仪馆的车终于来了。殡仪馆的工人见惯了死人，谈笑间将尸体抬上了车。苏亚军与民政局的随车干部办了交涉，然后让李木墩、肖国财和社事办一名同志上车，殡仪馆的车辆就带着怒吼开走了。

侯卫东恢复了体力，对唐树刚道：“唐镇长，我们回去吧。”唐树刚虽然和侯卫东同时当选副镇长，可是他资历要长一些，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侯卫东和党政办、社事办的人挤在一起，轰隆隆地开回了镇政府。

众人在政府大院下了车，长安车又返回去接另外一些机关干部。

赵永胜和粟明都在办公室等着结果。听完汇报，赵永胜脸上的七星北斗有了笑意，道：“好、好，首战告捷，这是好消息，中午我要敬大家一杯酒。”

看着侯卫东满脸的汗水，他主动问道：“老粟，侯镇的房子解决了没有？”

粟明腹诽道：“粮站的房子全凭着我和梁站长的关系才搁平。赵永胜一点力都没有出，现在他这么一说，就把人情做了。”

肚子里有意见，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带着微笑，道：“粮站的房子已经腾出来了，卫东可以去看一看。争取今天下午将上青林的东西运下来，晚上就可以在粮站住了。”

中午伙食团很热闹，镇政府的机关干部跟着跑了一趟小河湾村，拿到了五十块钱的补助；又混了一顿伙食，还成了有功之臣，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吃完午饭，杨凤就领着侯卫东去看他的新房子。粮站与青林初中挨得很近，位于小镇的东头，与镇政府各据一头。

粮站、食品站、供销社等机构，在物资紧缺时代都是极让人羡慕的好单位。随着产品的日渐丰富，卖方市场变成了买方市场。这几个很实惠的部门就如生了小孩的女子，人老珠黄，渐渐地沦为配角。计生办、国土办、基金会、企业办等政府部门，从小妾变成了正室。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各领风骚十来年。

杨凤是老机关，对场镇的各个角落都熟悉得紧。进到粮站大门的时候，对一位眯在藤椅上睡觉的老头道：“老邢，侯镇长过来看房子。”

老邢这才睁开眼，不紧不慢地找钥匙，嘴里念叨着：“青林镇堂堂一个政府，不修点家属院，跑到粮站来挤我们的房子。”

声音虽小，大家都听得分明，杨凤不客气地道：“老邢，侯镇长到粮站住，是给粮站面子，再说梁站长也表了态的。”

老邢也不回嘴，哼着小曲进屋去找钥匙。

侯卫东心道：“自己好歹是现职副镇长，老邢也太不会处事。难怪这么大一把年纪，还在这个小粮站守门。”

杨凤担心他生气，趁着老邢进屋找钥匙，低声道：“老邢当过粮食局的副局长，因为作风问题被贬到了青林镇，这一待就是十多年。他家里的人都在城里，几个娃儿都争气，全是大学生。”

老邢取过一大串钥匙，走过来时，哼着听不清词的小曲。他对侯卫东这个年轻的副镇长，说不上尊重，也没有恶意，介绍道：“粮站都是平房，很潮湿，多住几年要得风湿病的。你如果能喝酒，就到我这里倒些药酒，每天两杯，祛病强身，不得风湿。”

粮站大门看上去很破败，走进去却别有洞天。上了一个小坡，就是一块水泥大坝子。坝子旁边就是大粮仓，穿过几个粮仓就出现一道矮墙，从小门进去是一排平房。

平房后面是几棵大树，前面则是花园，花园里繁花似锦，争奇斗艳。花园旁边有上百盆盆景，造型别致，千姿百态。

侯卫东没有想到粮站的家属楼是这样的一个大花园，他禁不住赞道：“好漂亮的花园。”

“这些都是我种的。”老邢一脸得意，看着这些花花草草的神情格外温柔。有了这个花园，老邢的档次就如坐火箭一样，嗖嗖地在侯卫东的心目中上升。

粮站的房子都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厨房小得可怜，厕所是公用的，地面隐隐有白霉，墙角似乎还挂着水珠。里面有一张床、一张老式桌子和一张破旧椅子。

老邢摇头道：“这屋子没有防潮设施，潮得很，我给你装一瓶药酒。”他顺手检查了水、电，道，“水、电、闭路都有，你把铺盖搬来，勉强可以住人了。”

交代完这些，老邢自顾自地走到了他的花园中，摸摸树叶子，闻闻花香。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铁铲子，蹲在地上侍弄着。

杨凤很热情主动，借了扫把，在房子里打扫起卫生来。她虽然长得胖，动作却不笨拙，笑呵呵地道：“侯镇长，这一次殡葬改革，很多人想看你的笑话。今天开了一个好头，那些人无话可说了。”

侯卫东以跳票当上了副镇长，当时想看笑话的人着实不少。如今在副镇长的位置上干得有声有色，这让许多人又感到心气不平。他对此很不以为意，道：“看笑话是人的天性，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等到杨凤走后，侯卫东走到院子里，问道：“梁站长住在哪里？怎么没有看见他。”

老邢低着头侍弄他的花，闷声道：“梁兵吃酒去了，今天晚上不回来。等一会儿我给你一把大门钥匙，进出记着锁门。”

侯卫东见老邢的兴趣全在花上，不多说了，道：“我现在去上青林搬东西，等一会儿搬东西过来。”

老邢挥了挥手，算作回应。

侯卫东要了计生办的长安车前往上青林。搬家时，老习等人都来帮忙。他留了一个心眼，只是拿了电炒锅、电视机、衣物等必要物品，特意留下了冬天铺盖等杂物。这样就可以不腾出上青林的住房，以后上山也有落脚之处。

他是副镇长身份，自然没有人为难他。

下午5点钟，长安车就开到了粮站。苏亚军、曾强、杨川闽、王蓉和程义琳等社事办的同志都知道侯卫东要搬家，就在粮站等着。车辆到了以后，三下五除二就将一个新家布置好。

苏亚军看着侯卫东简陋的新家，道：“粮站这个平房虽然差一点，但总算可以安家，政府确实应该考虑搞集资建房。”

侯卫东略略降低声音，道：“敬老院的方案我没有放弃，还要找机会向赵书记汇报，争取得到他的支持。民政局已经同意了新方案，就等我们上报正式申请，等到赵书记问你的时候，你也要在他的耳边吹风。”

苏亚军点了点头，道：“只要赵书记问起此事，我一定据实回答。”

第一例强行火葬完成得很顺利，侯卫东现场指挥很果断，还亲自抬了尸体。苏亚军对他的印象又是一变，见他要了计生办的车搬家，就主动带着全科室的人在粮站等着。这实际上是表达对副镇长侯卫东的尊敬和认同。

侯卫东洗了手，对社事办众人道：“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吃饭，一是庆祝首战告捷，二是庆祝乔迁之喜。”

苏亚军道：“今天由社事办请客。”

副主任曾强道：“侯镇家里没有电话，明天我让邮电所来安装一部。”他也参与了抬死人，和侯卫东有了“同抬”之谊，说话间透着些亲热。

等到程义琳将屋里抹干净，侯卫东和社事办众人就高高兴兴地去吃晚饭。

绝不手软

早上6点，天刚亮，侯卫东的手机便吼叫了起来。晏道理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侯镇，九社王麻子的爸爸过世了。他们家昨天晚上已经偷偷埋了，你看怎么办？”

赵永胜、粟明、侯卫东、刘坤、唐树刚、苏亚军、欧阳林、付江得到消息很快来到小会议室。听了红坝村的情况汇报，赵永胜道：“侯镇长是社事办分管领导，又是红坝村的联系领导，红坝村的事情就由你全权办理。我只提一个要求，头三板斧一定要硬过去，做一个榜样出来。如果软下来，以后麻烦事情更多。”

粟明态度也很鲜明，道：“长痛不如短痛，下决心把尸体挖出来。如果今天不挖出来，以后死了人大家都在晚上埋了，殡葬改革就成了一纸空文。”

刘坤看到侯卫东焦头烂额的样子，心道：“侯卫东这回算是倒霉，分管这一项艰巨的工作，做好了是应尽之责，出了事情就要承担领导责任。”相比之下，副书记排序靠前，提职的机会多，责任却不是太大。

侯卫东实实在在地感到了工作压力。岭西人向来讲究入土为安，已经入土却要被强行挖起来，自己想起来也觉得于心不忍。但是除了挖起来这个办法，别无他途。他暗道：“今天运气不好，如果这家人有钱，也就不存在挖起来这样的烂事。”

他又给自己宽心道：“这家人既然借不到五千块，说明人缘也一般，想来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想通了这一点，侯卫东态度坚决地道：“赵书记、粟镇长，我决心已下，即使困难再大，尸体也必须要挖出来。”

赵永胜知道事情的难度，他给秦钢打了一个电话，道：“秦所长，昨天辛苦了。哈哈，你们比机关干部有威慑力，今天还要请你出马，红坝村又死了一个人。”

也不知秦所长在电话里又说了什么，赵永胜笑容停了停，犹豫片刻，这才道：“行吧，这事就包在我的身上。”

放下电话，赵永胜交代侯卫东道：“我给秦所长说好了，派出所今天全体出动。你在现场的时候尽量依靠秦所长，一句话，事要办好，不能伤人。”

“欧阳主任，你马上发通知，每个办公室只留一个人值班，其他人全部跟着侯镇长到红坝村。”

“唐镇长，你去帮着侯卫东。”

唐树刚为难地道：“今天下午安监局要来检查，我要去参加。”

上一次出事故以后，安监局责令各石场停工整顿，检查合格以后才能复工，这也是一件大事。而另一位副镇长钟瑞华在县里开会，副职就只有副书记刘坤。赵永胜点了刘坤的名字，道：“刘书记跟着侯镇长一起去红坝村，你要负责做好思想工作。”

曾强从门外走进来，对在座的领导道：“我已经联系了民政局李科长，民政局启尸队已经出来了。”

形势逼人，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粟明给侯卫东加了一把油，道：“侯镇，你要打消顾忌，我们是执行县政府六号令，是执行公务。道理在我们手里，村民们翻不起大浪。只是要注意现场控制，尽量将矛盾降至最低。”

侯卫东知道退缩不得，开始安排工作，道：“苏主任，你先带着几个人到红坝村，去做当事人的思想工作。我带着机关干部随后就到，曾主任在这里等着民政局的人。

“付江，你把村社干部组织起来，做好分化和劝解工作。”

又交代了些具体的事情，苏亚军、付江、程义琳等人就先去红坝村。随后，侯卫东就站在机关大院里组织机关干部，杨凤拿着点名册，大声地点名。

等到派出所四个正式民警和三个联防员到齐以后，四十多人的队伍奔向红坝村。

红坝村这一家当事人与李木墩家里相比，显得人多势众了。小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的讲道理，有的耍泼，轮番在镇村干部面前表演。侯卫东进屋时，苏亚军嗓子已经嘶哑了，晏道理满头是汗，在一边不断地帮腔。可是从他们的脸色上看，显然没有将当事人说服。

大队伍到达以后，杨凤等几个女同志，发挥了牙尖嘴利的特长，挤在了当事人的院子里，与当事人的亲戚们打起了口水仗。

政策已经宣读了无数次，现在争论其实已经没有了意义。侯卫东没有过多说话，他站在院内，等着民政局组织的启尸队。

昨天夜里，住在空荡荡的粮站平房里，想着木板上在风中飘动着的发丝，他竟然有些心悸。计划生育和殡葬改革，这关于生和死的两个问题都是基本国策，按时髦的话来说，这都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事情。可是这种大好事到了基层，需要直面矛盾的时候，处理起来就异常艰难，其艰难程度书斋干部难以理解。

侯卫东在心里暗道：“好多报刊都说乡镇干部是土匪，可是有谁能理解乡镇干部的难处？”

税制改革以后县乡财政分灶吃饭，乡镇责任大、权力小、财力弱。为了维持基本开支，镇政府就将提留统筹看得很重。驻村干部的主要工作就是收钱，由于这种工作关系，驻村干部多数与社员关系不好。

在一片嘈杂声中，民政局的启尸队终于来了。启尸队也不是正规队伍，是民政局为了殡葬改革而临时组建的，人员来自在殡仪馆干活的民工。民政局给了他们优惠价，从地里挖一具尸体，每人补贴一百块，而当地也要配套补贴一百块。也就是说，只要走一趟，每人就能有两百块钱的收入，这在益杨也算是高收入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他们本身就在殡仪馆从事这个工作。对旁人来说，启尸是了不得的大事，对他们却不过是小菜一碟。

找到当事人，侯卫东态度强硬地道：“按照益杨县政府六号令，我们要采取强制措施，希望你们能够配合。”

此话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当事人家属群情激愤。侯卫东不再理睬他们，果断地指挥着机关干部前往埋尸地点。这一次遇到的反抗远远强于昨天，机关干部围成了几排，保护着民政局的启尸队。

启尸队队员们多是四十来岁，他们好整以暇，先点燃纸钱，烧了一圈；又取了一个酒瓶，喝了两口以后，再浇到手上和毛巾上；这才拿起了锄头和铁铲，开始挖土。

当事人的家属被几十个机关干部组成的人墙挡住以后，双方便开始抓扯。人墙里面响起了挖土声以后，当事人家属便激动了起来，几个人就拿起扁担、木棍冲上来。

秦钢带着周强等民警以及联防员就在外围站着，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双方动一动拳头，民警们没有管，但是社员们动用了工具，性质就发生了变化。秦钢带着几个民警就冲了过去，大声骂道：“把东西放下！”

警服代表着国家暴力机器，村民们还是很有顾忌的。但是，随着局面混乱，村民也不管警察了，扁担、木棍乱挥，现场一片混乱。

在混战中，侯卫东脸上被打了一拳，一阵金星冒过，脸上就湿漉漉、火辣辣。他火往上涌，趁着一片混乱之际，对着一名叫得最凶的黑大汉屁股踹去。他这一脚使了大力，黑大汉正在与曾强拉扯，被踢得往前一扑，将曾强也带在了地上。

最终镇政府干部冲破了村民的包围，强行将尸体抬出地面，大家朝着镇政府退去。

看着这一场乱局，晏道理气急败坏地站在坡地上骂。既骂当事人，又骂镇政府，最后将侯卫东骂得狗血喷头。

秦钢脸上被一个妇女抓了一条血印子。派出所有五四手枪，这种局面他不敢带出来，只是随身带了一支电警棍。脸被抓破以后，他将电警棍拿出来，强烈的电流声发出劈啪的声音，却只是威胁，并没有真正动手。而一个联防队员手里拿着胶棒，他是刚退伍的武警，火气极旺，提着胶棒就劈头盖脸地乱打。

启尸队抬着担架，在机关干部的保护下，飞一般跑了。

当事人的家属看到人被抬走，大势已去，渐渐就停下了脚步，只是对着机关干部的背影一阵乱骂。

回到镇政府，已经接近1点。五月天，天气已热，中午时间温度接近30度。许多人光着膀子就走进镇政府大院子，看到大门口摆着些矿泉水，便一人一瓶，拿起来猛灌。

吃午饭的时候，不少人脸上都有伤疤。侯卫东眉角靠近鼻梁处被打破了一条口子，经医务室处理以后，就如小丑点了白鼻子一样。他出现在伙食团时，众人都望着他大笑起来。

程义琳回到办公室，做了一份参加红坝村行动的人员名单。从财务室领了钱出来，就到了伙食团，大家签字领钱，喝酒吃饭。

吃过饭，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心里开始忐忑不安：“入土为安是千百年来的习俗，要在短时间内革除，谈何容易。这样搞下去如何了得，说不定哪天就要出事。”

可是不这样搞，殡葬改革就是一句空话。侯卫东参加工作以后，尽管遇到了许多困难，可是都没有哪一件事情让他承受如此大的压力。

刚刚处理完红坝村深夜埋尸事件，上青林又出现了一起不交钱就要土葬的人家。只是秦大江去做了工作，这家人暂时没有下葬。侯卫东带着人上去做工作，许诺这家儿子到狗背弯来打工，这才说服了当事人，完成了一具尸体火化的任务。

下山时，侯卫东累得紧，坐在车上只说了一句话：“两天死了三个人，还让不让人活。”

车上的苏亚军也同样心痛：“三天来，光是人工费、伙食费就花了上万，社事办下半年的日子还过不过。”

青林镇近三万人口，从概率上来说，每天有生亦有死，计划生育还要抓，殡葬改革还要继续推进。

第五章  和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吃饭

董事

5月4日是青年人的节日，团代会结束以后，新任镇团委书记周菁邀请最年轻的副镇长侯卫东参加团组织的活动，到沙州去旅行。

周菁是小姑娘，她眨巴着眼睛，态度很是诚恳。

侯卫东苦笑道：“我现在哪里有时间去旅行，天天提心吊胆，就怕电话铃声响起来。”

周菁才提拔当了团委书记，最关注镇团委的工作如何抓出特色。她红着脸，道：“侯镇，我有事情向你汇报，团委一穷二白，这次去沙州学习，想找社事办化点缘，请你支持。”

“请我参加团委活动是假，想让我出血才是真。”

“侯镇是我们团员们学习的榜样。上一次你说，每个团支部书记都要办一个实体，团委才有威信，我觉得很有道理。这一次我是带团支部书记们参观沙州最大的青年创业基地，回来之后我们展开讨论，分步实施。”

“我给苏主任打声招呼，给多少，你同苏主任商量。”

周菁欢天喜地地走了。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苏亚军又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侯卫东的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口。这一次，苏亚军满脸是笑，进门就报喜：“侯镇长，报告一个好消息，刚才接到了尖山村唐桂元的电话。他们村里死了一个人，家属答应交钱，钱已经送到了唐桂元手里。”

侯卫东拍着胸口，道：“看到你进门，我差点被吓死了，再这样搞下去，我要得心脏病。”

苏亚军高兴地道：“三次行动，社事办花了一万多块钱，现在总算开始回流了。”

侯卫东这几天都紧盯着殡葬改革的事情，他已经做好了再打几场硬仗的思想准备。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心情大好，道：“万事开头难，我们总算熬过了最难的一关。”又道，“刚才周菁来化缘，你还是给新团委书记一点面子。”

苏亚军早就忘记了侯卫东是跳票镇长，点头道：“等会儿我去找周菁，团委的工作我还是要支持。”

苏亚军走后，侯卫东仍然回味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成果。见粟明的身影从门口一晃而过，便想去给他报告这个来之不易的好消息。

赵永胜的办公室与粟明的办公室都在最西端，算得上门对门，户对户。这是镇政府办公室布置的一般格局，表达书记、镇长亲密无间。

侯卫东快步经过刘坤大门，眼角余光瞥了刘坤一眼。刘坤正在全神贯注地看报纸，似乎没有留意外面发生的来来往往。他放慢了脚步，心道：“赵永胜办公室那副对联写得好，每临大事有静气，我走这么快，太不稳重了。”

来到办公室门口时，粟明的声音隐约地传了过来：“我认为侯卫东的看法也有可取之处，目前在下青林五保老人有近百人，若是原地重建，最多能容纳四十多人，还缺乏活动空间……民政局许彬副局长已经原则上同意了新方案。”

侯卫东听到粟明提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他见四周无人，站在门外又听了几耳朵。

赵永胜道：“侯卫东办事能力强，就是年轻气盛，不懂规矩。这么重大的事情不经过党委就擅自上报了，他这是在将军，和上次秦飞跃到县政府汇报工作是一样的性质。”

他说话的声调不高，但是话很重，把侯卫东吓了一跳。

“侯卫东肯办事，这值得鼓励，尽管方法有些不妥当，以后慢慢教育就行了。不过话说回来，新的敬老院选址还是不错的。”

侯卫东不愿意再听，轻手轻脚退了回去。他知道粟明是用迂回的办法来说服赵永胜，但是听到粟明这样说话，他心中仍有些隐隐不快，心道：“上报民政局的事情其实是粟明干的，我怎么总是当过河卒子！”

他有些烦躁，关了办公室的门，回粮站去了。

老邢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把花刀，正在为盆景修枝。他的盆景别具一格，绝大多数都是以枯朽的树干为主体，主干枯朽，木质部有着各种空洞。但是树干的边缘仍然枝叶繁芜，根部露出盆土外，有如枯木逢春，给人以欣欣向荣之感。

他全神贯注，没有注意到侯卫东站在背后，不经意回过头，还吓了一跳，道：“怎么不声不响地站在身后？”

“看你这么专心，不忍心打扰你。”

老邢把花刀放下，拍了拍手，说了一句：“侯镇是性情中人。”

侯卫东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评价，问道：“我是性情中人，何以见得？”

“我昨天听老尹讲，你在抓场镇卫生，对吧？”

“嗯。”

老邢蹲下去摘了一片枯叶，道：“打扫场镇卫生不稀奇，栽点行道树也很正常，关键是将这等偏僻小镇的人行道上栽满了桂花树。这不是一般的官员能做到的事情，没有真性情，想不到栽桂花树。”

侯卫东笑了起来：“这算什么真性情，青林山这么多的桂花树，不充分利用，实在可惜，我这是功利主义。”

“我也是算是老青林了，在这上下青林数十平方公里，只有两人最喜欢桂树，一是上青林小学的铁柄生，另一个就是老弟。”

“难怪老邢对我不错，原来是看在桂树的面子之上。”

老邢眼睛翻了好几下，道：“桂花树是树中君子，和桂花生活很安全。与人在一起要时时刻刻提防冷箭伤人，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侯卫东暗道：“老邢曾经当过粮食局副局长，因为作风问题被下派到了青林粮站。在那个年代居然敢于作风不好，老邢才是真汉子真性情。”当然，这个评语他只能闷在心头。

和老邢闲扯了几句，他回到屋里，把门窗打开，透透湿气。在屋角一个木箱装着些生石灰，这是社事办为他准备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除湿。

侯卫东心中始终堵了一口闷气，坐在床头看了一会儿电视，心思渐渐飞出了青林镇。

如今他面临着三个选择：一是调沙州南部新区工作；二是调益杨开发区工作；三是留在青林镇。这三个选择都是有利有弊。

沙州南部新区方案，高健副书记虽然答应得含糊，但是只要再做一做粟明俊工作，应该问题不大。此事的弊端在于：调到沙州以后，要将青林镇建立的人脉全部放弃。此事有利之处在于：沙州南部新区处于沙州改革开放前沿，也有很多向上的机会，更关键的是夫妻团圆。

调到益杨开发区，弊处在于：肯定当不了开发区的副职，只能从二级班子干起，或者是从一般干部做起。利处在于：秦飞跃是开发区老大，能得到重视，提升的几率大。

留在青林镇继续卖命，弊处在于：自己是跳票当了副镇长，下一次换届能否保住副镇长的位置，还是未知数。至于群众威信等等，不过是过眼云烟。利处在于：1996年高速公路建设的体量极大，有很多机会。

三个念头就在头脑里盘来旋去，侯卫东最终下定了决心：“再留在青林镇干一年，等到高速路完工，然后调到沙州南部新区。”

坐在床上乱想了一会儿，侯卫东看着床头的手机，还是忍不住取了过来，再次打开。

他是拥有手机的新潮一族，可自从有了这个手机，他的行踪就由手机掌握，不管躲在哪个角落都会被人找到，无所遁形。手机凌晨或是夜晚的尖利铃声，经常折磨他的脑神经。

今天走进粮站大门的时候，他将手机关了。可是关掉手机以后，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看了一集《宰相刘罗锅》，忍不住又将手机打开。刚刚打开不到一分钟，手机便如脱衣舞娘一般，搔首弄姿地扭动着叫唤起来。

“卫东，我是李晶。”

听到李晶略有些沙哑、软绵的声音，侯卫东长舒了一口气，道：“你真是吓了我一跳，这几天接电话接怕了，听到手机响，心都要跳出来。”

李晶呵呵笑了几声：“难怪这几天你不跟我联系，你在做什么事情，还怕接电话？”

“以前经常管人生，现在管人死，都是麻烦事情。”

“我已经到了粮站门口，有事情找你。”

侯卫东奇怪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粮站。”

“我有内线的，今天我来得巧，正好恭贺乔迁之喜了。”

侯卫东来到粮站门口的时候，粮站职工已为李晶开了门。她穿着一套紫色连衣裙，身材凹凸有致。一位穿着粮站工作服的女职工正在同李晶说话，也不知李晶说了什么，两人笑成了一团。有了粮站职工的对比，更显得李晶气质高贵，貌美如花。

粮站里从来没有来过这么漂亮的女子，梁兵站长闻讯也从办公室走出来，朝这边东张西望。

两人在粮站众人的注视礼之下，来到了平房处。满院的花卉和盆景让李晶眼前一亮，驻足看了许久，进了房门，道：“这屋太潮湿，怎么能住人！”

“有房子住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这么多讲究。我采取了防护措施，屋角堆有生石灰，平时注意开窗户，应该没有问题。”

“不行，你这里太潮了，我回去问问，看有没有其他办法。”李晶坐了下来，见床边放着《平凡的世界》，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紫色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乳沟若隐若现。

侯卫东咽了咽口水，把眼光从雪白处飞快地移开，道：“红坝村工程进展很顺利，在七月份就可以完工。石场最多十来天就能投产了，你今天是否去看看？”

李晶摇头道：“石场的事有你照看，我放心。”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道：“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精工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董事长李晶”。

“精工集团，正在组建的公司。”

侯卫东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在沙道司当个副总，也就是打工，没有多大意思。十月份左右，我就要正式自立门户，现在还是沙道司副总的身份。”

李晶轻轻一笑：“你手里的名片是我发出的第三张名片，你暂时得替我保密。”

“这张名片涉及重要的商业机密，你不怕我泄露秘密吗？”

“防止泄密的最好办法是让当事人成为秘密的一部分。”

“为什么这样说？”侯卫东看着李晶的眼睛，等她给出答案。

“精工集团未开张，我已经在益杨县接了一条县道。这条路虽然只有十二公里，却是打通益杨南北阻隔的重要通道。曾昭强县长亲自任指挥长，在十月份动工，他同意将新和路拿给我来做。”

新和路是益杨县1996年的民心工程之一，益杨县里的几个建筑单位争夺得很厉害，不料被名不见经传的精工集团抢得了先机。

这些事不仅是商业机密，更牵连到一位在职副县长。侯卫东严肃起来，没有再兜圈子，道：“李董，你给我说了这么多秘密，肯定有所要求，请直说。”

李晶收起了笑容，道：“实话说吧，新和路还有几个月就要开工，公司账上已经没有现金了，我想拉你入股。”

“入股？”

“我准备拿10%的股份给你，如果你愿意，下午就可以到沙州的公司谈具体入股事宜。”李晶盯着侯卫东的眼睛。她眼波如水，鼻梁左侧有一颗黑痣，增添了特别的风韵。

见侯卫东迟疑，李晶道：“我说明一下，按入股的比例来算，10%的股份就是一百万元。相关证明文件全在沙州，今天下午就可以去查验。”

这笔钱侯卫东倒拿得起，但是他一时下不了决心。

李晶眼光中的急切之色一闪即逝，道：“岭西全省大办交通，业务量很大。凭着我的关系，不愁业务，投钱到精工集团，绝对一本万利。”

侯卫东心道：“李晶新组建的精工集团肯定遇到了资金瓶颈，否则也不会来找我。”他对李晶的能力还是比较放心的，想了一会儿，道：“我要先去查看相关资料，再考虑入股之事。”

李晶自立门户，不仅投入了所有积蓄，还动用关系贷了五百万元，又拉了两位信得过的生意朋友，才勉强凑到了一千万元。而交通建设体量很大，计量单位都是以亿来算，这一千万资金看上去很美好，实际上微不足道。

这一段时间买设备、招募人员、交保证金、做图纸、租场地，乱七八糟的开销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李晶就为了筹钱而焦头烂额。

她拉侯卫东入股，一方面解决了当前急需的现金问题；另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想利用上青林碎石。他成为股东以后，新和路所需碎石就可以搞全额垫资。等到交通局付了建设款，精工集团转手支付碎石款，这样能有效减少资金压力。

侯卫东脑袋转得极快，他已经想到了碎石问题，直白地道：“精工集团资金紧张，光是碎石钱就够喝一壶了。现在上青林碎石协会有规定，不管是公是私，一概不赊购。”

李晶笑得很妩媚，道：“你是精工集团董事，这些事当然是由你来解决，虽然是垫资，毕竟也是大生意。只要交通局把钱打过来，我绝对不会欠你账的。”

侯卫东盘算着：“今年修高速路，碎石这一块估计能赚不少。李晶是做生意的好手，手段了得，这个投资应该没有问题。”

李晶表面平静，实际被资金压得心急如焚，道：“卫东，你尽快给我一个答复，如果不行，我得找下一家。”

侯卫东还是没有明确答复，道：“让我先考虑。”左思右想，侯卫东一直犹豫不决。后来，他一咬牙，暗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我就赌一把，相信李晶的能力和关系。”

第二天，李晶带着相关文件又到了粮站。昨天未在粮站的男职工都听说有一位漂亮女子来找侯卫东，今天听说美女又来了，于是都从办公室跑了出来，站在门口远观李晶。李晶倒不以为意，微笑着面对这些粮站职工。

看罢李晶带来的文件，侯卫东道：“文件不全，我暂时不签字。”

李晶有些意外，道：“卫东，你信不过我。”

“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事情，我最在乎法律关系。把法律关系弄明白，以后的合作才会稳固。”

“你说缺什么，我马上就补。”

侯卫东见李晶同意补文件，交代了几句，又道：“你补文件的时候，给我准备一辆车，我马上找刘光芬签字。她是你们的真正合伙人，我只是刘光芬女士的委托代理人。”

狗背弯石场是上青林最大的石场，其法人代表就是刘光芬。侯卫东的活动都是以其委托代理人的名义在进行，这件事情李晶也清楚，道：“你快去快回，正式签字以后，我们几人一起到汉湖庆祝精工集团诞生。”

在侯卫东起身的时候，她顺手给侯卫东牵了牵衣领子，道：“我现在还是沙道司的副总，手中有权，过期作废。你的碎石加大量多生产一些，我尽量安排多用你的。”

侯卫东上了车便朝着吴海县赶去。

刘光芬看到老三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听说入股之事，神情便郑重了起来，道：“我虽然是挂名的，可是出了责任全部是由老妈负责，我必须要见一见董事长。如果信不过此人，我不会签字。”

老妈要见李晶，这倒让侯卫东有些意外，道：“我只是投钱进去，不具体经营，没有什么危险。”

刘光芬摇头道：“你是副镇长，怎么能去签这个字？即使要下地狱，让你妈去。”

侯卫东明知投资精工集团最大的危害就是丢掉这一百万元，可是听到母亲这样说，还是深受感动。他挽着刘光芬的胳膊，道：“妈，你别说得这么严重，不就是投资吗，对我没有什么影响！”

当李晶听说侯卫东母亲要亲自过来，连忙将穿给侯卫东看的低胸衣服换了下来，找了一件正儿八经的职业装，扮成白领丽人的模样，等着刘光芬。在等人的时候，她又去照了镜子，把首饰全部取了下来，素面朝天地接待刘光芬。

侯卫东看到李晶，眼睛有些发直，完全不化妆的李晶，甚至显得颇为清纯。

刘光芬见了李晶，用怀疑的目光扫视了侯卫东好几次，弄得侯卫东挺紧张，害怕两人合不拢，让好好的投资机会泡汤。李晶的表现再一次让侯卫东开了眼界，她和刘光芬很快就从工作谈到了家庭，气氛融洽得一塌糊涂。

等到手续办妥，侯卫东将准备好的一百万支票递给了李晶，道：“希望李董能带领精工集团创下辉煌。”李晶笑脸如花，眼睛绽放着神采，道：“我不会辜负投资人的信任。”

隔了几天，李晶约侯卫东在汉湖见面。

侯卫东到达汉湖不久，一辆蓝鸟、一辆桑塔纳先后开进了汉湖的6号楼。精工集团李晶、孟夏、关大鹏和侯卫东四个股东欢聚一堂。

孟夏年龄最大，三十五六岁，肚子翘得比怀胎五月的孕妇还高，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关大鹏则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在几人闲谈之际，服务人员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了上来，又拿来一箱上好的葡萄酒，就全部退了下去。

酒酣饭足，孟夏用牙签剔着牙，抚着肚子，道：“李董，汉湖又有什么好项目？”

李晶白了他一眼，道：“饱暖思淫欲说的就是你这种人。”话虽然如此说，她取过放在一旁的对讲机，吩咐道：“准备2号楼，有客人要来，三人。”

孟夏是汉湖常客，他的色狼本色向来是赤裸裸的，根本没有在李晶面前遮盖，站起身，道：“老关，你别假惺惺了，我去打炮了。”

李晶呸了一声：“老孟，你能不能稍稍文明一些。”孟夏哈哈笑道：“李晶如果肯和我好，我立刻就改邪归正。你不和我好，就别管我。”

关大鹏道：“老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快去。”

汉湖是沙道司的产业，由李晶来管理。经过这两年的发展，汉湖成为李晶结纳各方豪杰的重要场所。可是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地方，因为这个地方是男人的天堂，而她是女人，所以这里不是她的天堂。

很快，就有漂亮的服务人员过来引导，孟夏跟着去了。

关大鹏有事，开车先走了。

还有一个服务员站在侯卫东身旁，双手握着放在身前，姿势很优雅，态度很真诚，她在等候侯卫东。

侯卫东道：“我也走了，不留了。”在汉湖休息就意味着温泉与美人，他认识了李晶，李晶既是合作伙伴又是朋友，就不愿意在她面前有失礼的行为。

李晶眼中神情有些复杂，道：“你真的不休息一会儿？”

侯卫东站了起来：“走了，不留。”

看着侯卫东坐车离开了汉湖，李晶想起长腿妹妹的介绍，暗道：“侯卫东还算一个好男人！”

李晶等到侯卫东离开以后，叫上了司机，去沙州参加建筑协会的成立大会。

沙州建筑协会正准备举行成立大会，沙道司主攻道桥，也涉足建筑，因此接受了建筑协会的邀请。

李晶对参加开幕式没有太大的兴趣，可去可不去。若是侯卫东留在汉湖，她就不去，此时侯卫东离开了，她便去参加沙州建筑协会的开幕式。

好事多磨。在沙州宾馆，沙州建筑协会正在举行成立大会。沙州建委柳副主任出席了大会，小佳也在会场服务。举行成立大会之前，沙州建筑行业的大老板们已经纷纷认捐，一下就收到了近一百万元的会费。

柳副主任是协会常务副主任，这一百万元的会费就由他来签字。这意味着，他手里多了一个合法小金库。正式会议结束后，柳副主任激情四射地宣布：“今天晚上的酒会，一个人也不能走，哪个走了，第一次协会活动就由他来负担。”

新月楼在沙州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完善的小区式服务、宽阔的中庭、良好的绿化，这种与以前单楼独户完全不相同的模式，一下就激起了沙州人潜在的购买热情。尽管价格不便宜，仍然被一抢而空。

新月楼成为沙州住宅的标志，隐隐也成为行业标准。实力稍强的开发商都在策划类似于新月楼的楼盘，老板步高变成了建筑行业最明亮的新星。

此时，这位新星的眼光如红外线导弹一般，透过众多脑袋准确地锁定在小佳身上。小佳正在低着头写着什么，神情专注。

步高在追求小佳的道路上不顺，这是其人生少有的体验。对于一帆风顺的步高，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小佳的拒绝反而增添了欲望。

步高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道：“小佳，在忙什么？”

“明天要发简报，我先打个草稿。”

“今年建委又分了两个大学生到办公室，简报就让他们写，你何必亲自动手？”

小佳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看简报。

步高眼光看着人群，忽然见到了一张美丽的面孔。他心中一动，走了过去，道：“李总，好久不见了。”

李晶穿了一套晚礼服，在一群肥油满肚的老总里面鹤立鸡群。她正与几位熟悉的老总聊天，见步高挤了过来，道：“步总，新月楼开创了沙州小区的新时代，了不起。”

步高道：“我给你引见一位新朋友。”

“什么朋友？”

“沙州建委的，你们见面一定会很投缘。”

李晶与步高并排着走到小佳的工作台，步高道：“小佳，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沙道司的老总李晶，这位是沙州建委的张小佳。”

听闻沙道司李晶的名字，小佳眼皮一跳。她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来，礼貌地道：“您好，李总。”

李晶已经反应过来，这位身穿职业服装的工作人员就是侯卫东的未婚妻张小佳，她用略带嫉妒的眼光看着张小佳。

步高在心里坏笑数声，道：“李总，小佳的男朋友就是青林镇侯卫东，他到汉湖来玩过好多次。”

李晶阅人无数，她在察言观色上具有极强的天赋，通过三言两语便感觉到其间的微妙情绪，笑道：“侯卫东跟着曾县长和朱局长来过汉湖，步总也是汉湖的常客，希望张小佳也能到汉湖来消费。”

李晶微笑着对步高道：“谢谢步总介绍我和张小佳认识。”她对张小佳笑了笑，道：“您忙，我不打扰你了。”

步高看着李晶风姿绰约的背影，心道：“这女人鬼精得很，好像看穿了我的用心。”他原本想挑起小佳的怒火，没有成功，无趣得紧。

晚上11点，侯卫东给小佳打了电话，道：“早点回来，我等着你洗衣服。”

小佳脸上涌出一片红云，道：“我还在沙州宾馆开建筑协会，很快就回来。”

侯卫东催促道：“回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下楼来接你。”

小佳则道：“我刚才见到李晶了……还有哪个李晶，就是沙道司那个副总！她还真是漂亮，难怪和你关系不一般！你以后绝对不能和她见面，她这么风骚，我担心你把持不住。”

侯卫东听到小佳并没有太生气，道：“我只想和你洗衣服，不管其他人。”

酒会完后，已是12点。柳副主任要去唱歌，小佳以身体不佳为由请了假，匆匆赶回新月楼。听到开门声，侯卫东快步来到了门前。小佳刚一跨进门，被侯卫东拦腰抱起，直接走进了寝室。

小佳挣扎着道：“等一会儿，我先洗澡，坏家伙，别急。”侯卫东不理她，三下五除二，解除了小佳的武装。

疯狂激情如正负电子相遇一般，将侯卫东和小佳雌雄荷尔蒙暂时都消耗殆尽。两人相拥着休息，小佳额头沁出了晶莹的细小汗粒，面色微红，皮肤光润。而侯卫东在床上铺起了一个太字，只是太字的那一点松软无力，全无几分钟前的凶神恶煞。

休息了一会儿，小佳穿睡衣起来倒水，又将音乐打开，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在屋里回荡。

侯卫东从身体到心理上都格外的放松和温暖，他又想起了那句老话：“女人家，女人家，没有女人就不是家。”

他涌起一个念头，而且这个念头涌起就无法抑制：“我们结婚。”

天气刚过5月，温度却猛然间升到了30度。屋里的空调也就开始启用，冷风吹到小佳赤裸的皮肤上，让她打了个冷战。听了侯卫东的话，她一下就坐了起来，道：“你就这样裸体躺在床上求婚？太不浪漫了。”

侯卫东抚摸着小佳纤细的腰身，道：“我的浪漫是在骨子里，自然不需要做表面文章。”

小佳靠在侯卫东的胸膛，道：“绝大多数女人都是感性的，一朵鲜花、一次浪漫的晚餐、上车时的搀扶、生病时的问候，这些都是小事，也是表面文章。但就是这些微小的表面文章，会给一个小女人很强的幸福感。我是小女人，所以需要这种表面文章。”

小佳肌肤极为细腻，有一种丝绸的质感。侯卫东的手指从她的腰间滑过，不自觉在心里比较道：“小佳身材虽然不如段英丰满，却也凹凸有致，更有东方女子的味道。”

想到段英，侯卫东吓了一跳，连忙将四处乱窜的思路收了回来，继续着结婚的话题道：“明天我到你家去，去向你的爸爸妈妈求婚。他们应该同意我们的婚事，我们自食其力，结婚不花双方家长的钱。”

三年时间，侯卫东从一穷二白的毕业生，变成了青林镇副镇长。当然，益杨县青林镇副镇长比起沙州近郊镇的副镇长，含金量自然大大降低。但是，沙州新月楼的住房、益杨沙州学院的住房、上青林的碎石场、红坝村的条石场，以及精工集团10%的股份，这些都是真金白银，也是侯卫东在求婚前充满底气的重要依靠。

此时，小佳的母亲陈庆蓉已经下岗。她们车间原本就是辅助车间，率先为改革付出了代价，被辛劳工作了一辈子的工厂铁面无情地扫地出门。要强了一辈子的陈庆蓉暗地里流了许多泪，有小佳的支撑，她在经济上并没有问题。只是被人抛弃的事实，成为她心中的阴影。

恰值更年期，让她脾气颇大。

小佳想着母亲头上的白发，翻身抱着侯卫东，道：“谢谢你在外面辛苦赚钱，要不然我爸妈的日子会很难过。”

她想起了今天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新闻，道：“我今天看了报纸，说是有一家人全部下岗，家里经常没有肉吃。那家读书的孩子有一天说，爸爸我好想吃肉。当爸爸的听了很难受，他在肉摊前看了半天，想起儿子的话和咽口水的神情，趁着摊主不注意，抓起一块肉就跑，结果被逮住了。摊主听说他全家都是下岗工人，就叹了口气，给了他一块肉。这个男人回家做了一顿红烧肉，一家人吃得饱饱的。看着儿子撑得滚圆的肚子，男子一句话也没有说，晚上他就跳了楼。”

讲到后面，小佳声音已是酸酸的，眼圈也红了。

进入1996年以后，沙州市境内小型国有企业纷纷破产。岭西省提出了抓大放小的政策，也就是说，只管大中型企业，小的就任其自生自灭。所有县属企业等通过关、停、并、转等手段推向了市场，倒在了市场经济下的企业数不胜数。

侯小英、段英、陈庆蓉等女性，都曾是国有企业的落水者。

侯卫东安慰地摸了摸小佳圆润的肩头，道：“放心，我们是一家人，有我吃的，就有你爸妈一口饭吃。”

小佳心里很温暖，道：“你有这个心就行了，我也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

两人议论了一会儿钻戒、婚纱、酒楼以及其他一些细节，谈到情浓时，又搂抱在一起。

桌上的手机又噼里啪啦地乱响了起来，侯卫东这一段时间被手机折磨得够戗，但是还是接过了电话。一看是苏亚军家里的电话，鸡皮疙瘩顿时就冒了起来。

虽然电话隔着数不清的田坎和公路，苏亚军身上的酒气还是准确地传了过来：“侯镇，好消息，今天死了两个人。”

侯卫东差点气昏头，死了两个人不是好消息，他马上反应了过来，道：“交钱了？”

苏亚军兴奋得有些啰唆，道：“侯镇，今天这两人交钱别提多积极了，在办公室等我的时候，一家人都快急疯了。看着程义琳把钱收了，一家人才笑着出门。”

放下电话，侯卫东见前面的强硬措施使殡葬工作取得了成效，心里高兴。高兴之后就觉得有点不是味道：青林镇的老百姓并不富裕，普通农家一般拿不出五千块钱，多半是为了土葬而东拼西凑，收了这笔钱倒是于心不忍。

可是若不收这笔钱，按镇财政的状况，无法支付村社干部的报酬，也没有多余的钱来搞好殡葬改革的各项工作。殡葬改革工作只能成为悬在空中的月亮，看起来很明亮，实质上没有热量。

他在心里安慰了自己：“我只是执行者，没有必要心里不安。”

小佳见侯卫东接了电话便心神不定，关心地问道：“镇里有什么事情吗？”

侯卫东就将殡葬改革的事情简单谈了几句，小佳安慰道：“国家制定这个大政策是有道理的，这是为了节约珍贵的土地资源。在沙州近郊，听说土葬费是一万多元，比青林贵得多。”两人絮絮地说了一会儿情话，相拥而眠。

早上起床，侯卫东特地挑选了一件比较正式的短袖衫，在镜子旁边看了许久，这才满意。

小佳看着侯卫东的新衣服，想起灰扑扑的皮卡车，道：“你别开皮卡车，今天中午要喝酒，我们坐出租车。”

8点，两人出门，打出租车回家。

出租车司机眼窝挺黑，神情颇为疲倦，看到美女上了车，勉强打起精神。昨晚他开车，生意极好，接连跑了两个长途，晚上基本上没有休息，比平常多赚了三百多。这多出来的钱当然归他私人了，累是累，心里也挺高兴。

小佳见他不停地打哈欠，道：“师傅，慢一点。”

话音刚落，出租车眼睁睁地就朝着一辆大货车冲了过去，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追尾了。

侯卫东与小佳坐在后排，倒没有受太大的伤，小伤则是在所难免。小佳手腕被碰青了，肿得老高；侯卫东为了保护小佳，额头撞在出租车的钢制护栏上，更是肿了好大的一个包。

“今天不吉利了，不回家了。”小佳哭丧着脸，又道，“老公，你开车一定要小心，不能喝酒开车，不能疲劳开车，不能开快车，听到没有？”

求婚之路遇到车祸，这让小佳心情郁闷。回到家中，就心神不宁地看着电视，侯卫东逗她说话，她也没有什么兴致。

闷了半个小时，小佳才缓过劲，道：“听说棂云寺的香很灵的，我们找时间去烧一炷香，保佑我们平安？”

侯卫东对这个提议很有些意外，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一套了。封建迷信害人，在乡镇是打击对象，你忘记了赵树理的小说了？”

“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至少我可以寻求心理安慰。”小佳原来也不信这些风水之说，只是沙州建委的历届主任都是暗信风水之说，而建筑行业的大老板更是十有八九都对这民间之事笃信不疑。小佳在建委待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也开始相信似是而非的东西了。

她扳着指头算了算，道：“现在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半个月才回来一次。我们今天中午请粟部长吃饭，请他出面做工作，争取早点调回沙州。”

侯卫东早就想给小佳说这个问题，就坐在小佳身边，用手揽着其肩膀，道：“我曾经承诺三年内调回沙州，可是现在形势变化了，想法也跟着在变化。”

小佳敏感地道：“你不想调回来吗？”

“这一段时间我一直考虑何去何从的问题。从发展来说，我在青林镇很难进一步发展，调回沙州最有利于发展。但是目前岭西高速公路马上就要进入建设高峰，碎石量很大。我想在青林镇把这一笔大生意做完，等到经济实力更强的时候，再考虑调动的事情。”

小佳道：“如果岭西高速路这一单生意做完，又接着来了一宗大生意，那又怎么办？”

“沙州只有这么大的市场，没有几单大生意，开石场遇到修高速路，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侯卫东安慰道，“等岭西高速路完工，我就立刻全力办调动。”

“也没有必要把时间界限划得这么清楚，这两件事情可以同时进行，今天中午看能不能把粟部长请出来，同他的关系搞好了，办起事来就能事半功倍。”

侯卫东只得给粟明俊打了一个电话：“粟部长，我是侯卫东。”

接到电话的时候，粟明俊正在家里生闷气，买房子以及装修，将家里的存款腰斩了绝大部分，今天老婆又吵着要给女儿买钢琴。他说暂时缓一段时间，老婆认为女儿的钢琴教育不能缓，两人为此争吵了几句。

听说侯卫东要请全家人吃午饭，他犹豫了一下，想到了侯卫东对粟糖儿的援助之情，道：“小侯，就在附近找一个地方，不必太破费了。”

新月楼是沙州的高档社区，随着入住的人家越来越多，其周围渐渐热闹起来，各种美食店亦陆续开张。小佳在建委跑后勤这一块，对美食店很是熟悉，选择了一会儿，还是订在了水陆空中等餐厅。

所谓水陆空，就是水中、地面、天空这三个地方的野味，菜价贵，但是环境好，更胜在新奇。

侯卫东和小佳在水陆空等了十来分钟，粟明俊一家三口才过来。粟糖儿见到了侯卫东，很是高兴。而粟明俊有心事，就显得稳重许多。粟夫人还在为钢琴的事情生气，脸上也就没有笑容。她今天能出来吃饭，也是看在侯卫东救粟糖儿的情分之上。

小佳在建委办公室工作两年，为人处世颇有心得，与学生时代已有天壤之别，她懂得擒贼先擒其老婆的道理。当粟明俊一家人进来以后，她与赵秀坐在一起，逗着粟糖儿玩，又将粟糖儿一阵猛夸。两个女人的话题始终围绕着粟糖儿，赵秀脸上表情亦丰富起来，不一会儿就与小佳谈得颇为投机。

粟明俊见老婆赵秀高兴了，心里也就放松了。他是分管综合干部处的副部长，对副处级以上干部很熟悉。小佳现在还没有纳入他的管理范围，问道：“小佳在建委办公室几年了？”

“我毕业以后就在园管所工作，后来调到了建委办公室，有两年多时间。”

“你到园管所工作过，以前学的什么专业？”

“我是沙州学院毕业的，生物专业。”

粟明俊与侯卫东碰了碰酒杯，吃了一口菜，这才道：“市委很重视园林工作，已把园林上升到了城市形象的新高度。目前正在筹建园林管理局，这是正处级单位，与建委平行，改革方案已经上报给市委常委会，原则上没有大问题。”

成立园林管理局的消息早就在沙州传开了，但是一直没有准确的信息，从粟明俊口中说出来，就有很高的可靠性。

小佳心中一动，道：“粟部长，我在园林管理所工作过，对园林管理很有兴趣，专业也相近，能不能把我调到新局去？”

粟明俊不过是随口一说，听小佳愿意到园林管理局，倒有些意外，道：“建委可是好单位，怎么舍得调走？”

小佳前几年走得很顺，在园管所时间不长就调到建委办公室。可是建委办公室事情多，人事关系复杂，时常要陪着领导喝酒、唱歌，这种声色犬马的生活，让她感觉很累。

“从我的个性来说，更适合做业务工作，特别是园林这一块，我比较喜欢。”

粟明俊微微颔首，道：“这事我记下了，等正式调整干部的时候，记得提醒我一声。”他这一个颔首，下意识的动作中就显示出组织部领导的风度，稳重而矜持。

今天侯卫东和小佳请粟明俊一家人吃饭，原本是为侯卫东调动打基础，却意外地为小佳的事情做了一个铺垫。

这事谈完以后，谈话的主题就被赵秀、小佳和粟糖儿主导。粟明俊和侯卫东两个大男人也插不上话，不断地互相敬酒。酒是从沙州糖酒公司买的茅台，喝起来感觉很正宗，由于是自带酒水，水陆空餐厅还要加收五十块开瓶费。

吃完饭，小佳牵着粟糖儿，与赵秀有说有笑地回到新月楼。侯卫东和小佳在中庭目送着粟明俊一家人进了门洞，小佳就道：“老公，跟你说个事情。”

“我想买一架钢琴送给粟糖儿。刚才赵姐悄悄给我说，他们夫妻俩为了钢琴的事情闹了别扭。”

侯卫东奇道：“这种事情赵姐也给你说了？”

小佳眼光还看着门洞，道：“女人嘛，家长里短是永恒的话题。”

侯卫东赞道：“小佳还真是外交人才，短短的时间就与赵姐成了好朋友，我做不到这一点。”

小佳挽着侯卫东，道：“我在办公室就做这些婆妈的事情，每年过节都要送礼品。如何恰到好处地送礼是一门复杂的学问，真是伤透了脑筋。”

小佳到了沙州琴行，挑了一架一万多的珠江钢琴，又买了一学期的学习卷，交钱并拿了发票以后，才给粟明俊家中打了一个电话。

赵秀吃了一惊，道：“这怎么行？老粟要骂我的。”

小佳亲热地道：“刚才说好了，我是粟糖儿的干妈，干妈给干女买个礼物，有什么关系。”赵秀还在推辞，小佳道，“琴行已经把钢琴送过来了，赵姐不要见外了。”

放下电话，赵秀就把这事给粟明俊说了。粟明俊感叹地道：“这两个年轻人真是厉害，我们年轻的时候，哪里有他们这样的心计！”

赵秀迟疑道：“这钢琴一万多元，能不能收？”

粟明俊未置可否，道：“他们两口子是有求于我，侯卫东想从益杨调到沙州，张小佳想到园管局工作，这两件事情都不太难，我办得到。”

赵秀喜滋滋给小佳回了电话。

“老粟，侯卫东就是一个副镇长，他怎么这样有钱，年纪轻轻能在新月楼买了房子，这钢琴也是说买就买。”

粟明俊正在想这个问题，道：“侯卫东不过就是副镇长，想去贪污也没有多少机会。益杨青林镇矿产资源丰富，我估计侯卫东弄了一个企业，要不然没有这么多钱。”

赵秀听得眼睛放光，道：“我们也去开一个企业，以后粟糖儿肯定要出国，得为她提前筹钱。光凭我俩的死工资，根本不可能存这么多钱。”

粟明俊摇头道：“我的位置太敏感了，好多人都盯着，还是不做这些事情。”

赵秀白了他一眼，道：“你这官就是背个好听的名声，还没有副镇长实惠！”

侯卫东回到了家中，端着一杯清茶，看着新月楼有花有树有草有水的中庭。赵秀、小佳和粟糖儿就在中庭的空地里站着。两个大人在一边站着说话，而粟糖儿则在旁边跳来跳去。

钢琴被搬进门洞的时候，侯卫东从窗台转回屋子。

侯卫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着小佳回来。侯卫东看了一会儿电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想了想，却找不到是何原因。这时，电视里有一个胖男子正拿着手机在大街上打电话。他这才猛然间想起，手机居然一个上午都没有响过。

手机，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手机不响，吃饭不香。

他看了桌上的手机，这才想起，昨天晚上接完电话以后，为了不影响二人世界，将手机调成了无声状态，今天早上忘记调回来了。从桌上拿出了电话，随便看了一眼，只见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你好，我是侯卫东，请问你是哪一位？”

话筒里有隐约的音乐声传出来，几秒钟以后，一个声音响起：“喂，我是段英。”听到段英的声音，侯卫东吓了一跳。他急忙走到了窗台边，见小佳、赵秀和粟糖儿仍然在中庭说话，便道：“这是你的新电话吗？”

“昨天单位配发的手机，要记住我的号码哟。”

“有什么事吗？”

段英原本是兴高采烈给侯卫东打电话，听到其语调并不热情，心里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了下来，语调也冷了下来，道：“没有什么事。”

侯卫东也觉察到自己太冷淡了，问道：“工作顺利吗？有你在报社撑腰，以后益杨县哪个当官的找我麻烦，你要为我伸张正义。”

段英道：“还行吧，工作性质和益杨报社相差不大。”

电话里就有些冷场，两人又聊了两句，段英便挂断了电话。她内心深处隐隐的希望也似乎一下被打碎了，变成尖锐的渣子，刺得她的心很痛。她愣了好一会儿，用手使劲揉了揉脸，调整了一会儿心情，这才面带微笑地走回了音乐茶座。

里面的一位报社同事就开起了玩笑，道：“段英，打电话还躲着我们，是打给男朋友吧？”

段英把手机放回手包，道：“我在约会采访对象，里面太吵了。”

挂断电话，侯卫东又来到窗台边，心里也在激烈地斗争着，一个声音道：“我的意志太不坚强了，总是经不住诱惑。”另一个不同的声音响起：“其实在潜意识里，我就想与段英发生一点浪漫的关系。”

“你不能负责任，为何要同她发生关系？”

“发生了关系就一定要负责吗？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情。”

“你是小佳的未婚夫，如果小佳做了这些事情，你怎么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不懂？”

“我对小佳是真心的，和段英不过是纯粹的肉体关系而已，天知、地知、我知、她知，小佳怎么会知道这事？再说，我也是出于同情心。”

“算了，别找借口了，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出轨也是有着生物学的渊源。因为从人类生存的原则来说，男人需要不断地播种，才能使种族更好地繁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男人就可以在同一时间爱上不同的女人。段正淳就是一个例子，何况我身体这么好，只和一个女人好，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

另一个声音冷笑一声：“分明就是色狼，何必找这么多理由？不过我规劝一句，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脚，要想保持家庭和谐、事业成功，男女之事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两种声音在不停地交战，当钥匙声响起来时，侯卫东这才收回心神。

小佳把钢琴送给了赵秀，心情极好，进门就道：“今天赵姐让我到她家里去打麻将，你去不去？”

侯卫东道：“三个女人一台戏，我去了能干什么？晚上我到大哥家去吃饭，好久都没有过去了。”

小佳从后面抱着侯卫东，道：“我读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同学会弹钢琴，每次学校搞演出，她都要去表演，穿着长裙在台上弹琴，别提多美了。当时我家的条件，哪里买得起钢琴！”她用双手在侯卫东眼前比画几下，道，“可惜这一双手，天生就是弹琴的，却连钢琴的琴键都没有碰过！”

“我明天去买，你还可以找回少年时代的梦想。”

小佳叹气道：“还是算了吧，现在这个年龄再来学琴，太晚了，打打麻将还凑合。”

新月楼是小区式管理，打麻将晚点回家，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侯卫东道：“我们家里还缺一台电脑，我下午出去买一台，也算是时髦一把。”

“这哪里是时髦，沙州市政府已经开始推行电脑办公了，我们办公室就配了两台电脑。青林镇山清水秀，资源丰富，就是太闭塞了，一不小心就要落在时代后面，你要紧跟时代。”

侯卫东也承认青林镇的封闭，在乡镇三年时间，天天与村社干部混在一起，确实与新时代脱节了，道：“下午到哪里去？不能一直在床上过吧，到时你又要叫苦。”

小佳白了侯卫东一眼，道：“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谁怕谁！”这是沙州酒场中的惯用语，小佳套用在男女之事上，也是十分的和谐。

侯卫东与小佳的战斗，初期是侯卫东占了绝对主动权。随着战争时间的延长，战争进入了相持阶段，小佳频频发起反攻，如今谁笑到最后，还是一个未知数。今天侯卫东战意颇盛，和小佳谈笑了几句，两人不知不觉又滚到了一米八宽的大床上。

一番激情之后，两人沉沉睡去，到了2点才醒来。小佳看着侯卫东坐在床头抽烟，道：“坐一下午也怪闷，我们到岭西证券去看一看，让你感受一下现代金融的魅力。”

岭西证券有一个极大的厅堂，里面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居然比沙州最大的菜市场还要热闹。这些人如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一样，都昂着头看着一个一个电视屏幕。电视屏幕上一大半都是绿色，间或出现些红色。

小佳遇到熟人，但是那人和她说了几句，就抬头盯着屏幕。

“这些绿色是什么意思？”侯卫东悄悄问小佳。

小佳道：“绿色就是下跌，红色就是上升，内地股市是单边市，不能做空，绿色就意味着有人亏损。”建委办公室流行炒股，那些大姐小弟一有空就谈这个，谈着谈着，两眼就开始放光。小佳时常泡在里面，听得多了，也对股市略知一二。

侯卫东看了看诸人紧张的表情，随口道：“绿色就是下降，也就是赔钱，难怪男人都怕戴绿帽子。戴了绿帽子就意味着男人的尊严下降了，资产估值就要下降。”

他这话说得有点大声，周围的股民全部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有一个股民曾在吴海工作，听出侯卫东的声音中有轻微的吴海尾声，就自语道：“小县城来的人，不懂就不要乱说。”于是众人都很轻视他。

侯卫东见犯了众怒，便和小佳灰溜溜地逃出了证券公司。刚出门，就遇到正上楼的江楚。

“嫂子，你也要炒股吗？”

江楚急匆匆地道：“我要上去看走势。小三，今天晚上到家里来吃饭，股市结束以后，我就去买菜。”

简单交谈了几句，江楚快步上楼。

离开了证券公司，侯卫东道：“我下次来开一个户，让那些人瞧一瞧小地方人的厉害。”吴海县、益杨县都是沙州管辖之县，沙州人瞧不起县里人也是历史形成的。每当有人拿这说事，他心里就冒火。

小佳是知道其心病的，捂着嘴笑道：“你连沙州的美女也泡到手了，还在意别人的说法？”

侯卫东想想也是，笑道：“每当有人提起这个话题，我心里就堵得慌，这个小地方情结恐怕很难消掉了。”

又逛了一会儿街，4点多，侯卫东到了大哥家里。江楚已经回来了，她脸色不好，勉强笑了笑，道：“小三，怎么你一个人来了，小佳怎么不来？”

侯卫东见江楚脸上还有泪痕，道：“嫂子，刚才看你都好好的，怎么回事？”

江楚闷了一会儿，道：“我的股票跌停了。”

侯卫东接触股票很少，问道：“跌停，什么意思？”

“我昨天刚买了五万元，今天就亏了一万。”

江楚和侯卫国两人都拿工资吃饭，又才装了房子，家中经济条件并不宽裕。拿出所有积蓄，又借了钱，才凑齐五万，谁料到第二天就亏了一万。侯卫东吃了一惊，道：“一天就亏一万元，这股市太玄了吧！”

江楚道：“风险大，利润也大，还有一天赚几万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小三，这五万块钱有些是借别人的，你能不能借三万给我？我把别人的钱先还了。”

侯卫东与大哥感情很好，很尊敬江楚这个嫂子，道：“借钱没有问题，只是这股市太吓人了，嫂子要慎重。”

江楚听说侯卫东同意借钱，很高兴，叮嘱道：“这事别跟你哥说，他反对我炒股，跟他说一天亏了一万，他肯定要和我吵架。我这只股票很好的，说不定明天就能涨回来。小三，你本钱多，也可以投点钱进来，到时不想发财都不行。”

见嫂子彻底迷上了股市，侯卫东也没有劝说。这点本钱亏空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道：“嫂子，你和哥赚钱也不容易，一定要小心。”

说话间，外面就响起了刹车声。不一会儿，侯卫国提着手包走了进来。

“小三，我正想找你，有事要跟你说。”

“我看过卷宗，上青林案子里的受害者，是不是一只眼睛瞎了？”

侯卫东见大哥突然提起曾宪刚，心里奇怪，道：“有这人，他叫曾宪刚，尖山村村委会主任。怎么说起他？”

“上青林案子的首犯一直在逃，他是累犯，犯事不少，好几件大案都涉及他。我们的人一直在追捕他，前一段时间我们得到消息说他要回家，就派人去守候，无意中发现有一个戴眼罩的人也在附近守候。后来派出所的人把他带回去询问，从他身上搜出来一把刀。”

侯卫东吃了一惊，随即想起曾宪刚曾经说过的话，心想：“他以前就说过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没有想到当真行动。我倒低估了他，他是一条真汉子。”

“你和他很熟悉吗？”

“上青林成立了碎石协会，有五个老板，他是其中之一。我们是好朋友，而且是比较铁的那一种。”

侯卫国进屋以后，就将警服换成了运动装。他揉了揉有些酸麻的大腿，道：“听说是受害者，又没有实际行为，我的人就放了他一马。小三，现行法律是不准报私仇的，既然是好朋友，你劝劝曾宪刚，不要想着报私仇，到时候恐怕会得不偿失。”

这个道理侯卫东当然懂得，但是想到曾宪刚家破人亡的惨状，禁不住愤愤地道：“这只是理论上的事情，如果我是曾宪刚，一定要将那个首犯千刀万剐，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侯卫国见了太多的阴暗面，道：“这些事情太多了，时间长了就会习惯。”

江楚在厨房里张罗着饭菜，她将一块老腊肉从冰箱里取了出来，在菜板上砍得砰砰作响，砍好以后，又放了些盐菜，再一起放进高压锅，点了火。她脱下围腰，道：“你们两兄弟难得见面，好好聊一聊。我去买一只盐水鸭子，就是前面的那一家，味道可好了，卫国最喜欢吃。”

侯卫国疑惑地看了一眼妻子。这个小妻子什么地方都好，就是有些财迷。平时在家里总是精打细算，今天不仅煮了从四川城口县带回来的农家腊肉，还主动去买盐水鸭子，大方得与平常完全不同。他看了看小三，笑道：“今天是借小三的光，才能吃到城口老腊肉。这块老腊肉是我去四川城口出差时，城口的老李大力推荐的。买回来吃了一次，江楚便把这城口腊肉当成了一宝，放进冰箱里怎么也舍不得吃，今天终于让我解馋了。

“上一次遇到小佳，她想将你调到沙州来。其实按照我的想法，既然在青林镇找钱容易，还不如就在那里多干几年。我在沙州当刑警，一个月就是千把块钱，真是没有什么意思。”

侯卫东开玩笑道：“那你就脱下警服做生意，我和二姐资助你本钱，依你的本事，说不定哪天就成大款了。”

侯卫国笑着摇头道：“爸要知道我脱警服，肯定会气得双脚跳。再说我也舍不得脱这身衣服，毕竟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虽然在社会上让人不待见，可是我还是很有自豪感，我这辈子不想发财，就只有吃这碗饭了。”

侯卫东道：“上一次被检察院逮去收拾了一回，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在沙州，政府永远是老大，光有钱还是不行的。一个家庭必须要有政治地位，你就好好当警察，让我和二姐赚钱。”

侯卫国谈起这个话题就生气，道：“从现在的发展趋势来看，有钱人最终是大爷，钱多到了一定程度，就会从量变到质变。上一次新加坡一个商人过来，市政府硬是来了个一级保卫，弄得如保卫国家领导人一样，国保的那几个人已经变成了资本家的门神。”又道,“你这个家伙还是副镇长，怎么一副商人的口吻？”

侯卫东笑道：“量变到质变谈何容易，我还是半官半商，做官发财两不误。换句话说，我这跳票副镇长随时会被打回原形，到时就是一名商人。大哥你就安心从警，最好是弄个一官半职，成为我们家的定海神针。”

两兄弟谈话一直很放松，可是当侯卫东说起黑娃争夺上青林石场的事情以后，侯卫国神情就很严肃了。正准备说话，江楚就回了家，她将买好的盐水鸭子装进盘子里，又将高压锅关掉，然后开始坐在厨房理菜。

等到江楚进了厨房，侯卫国眼神便有些凌厉了，道：“前几天我们抓了一个枪贩子，他交代卖了两支仿制的五四手枪到益杨。我们队上的人正与益杨公安一起查这件事情，从内线传来消息，这枪是黑娃手下买的，虽然还没有查实，你们要特别小心。”

第六章  高县长说：粟部长跟我说起过你

血仇

近一段时间以来，侯卫东忙着殡葬改革的事情，后来又与李晶一起搞精工集团，暂时将黑娃的事情放在了一边。听了大哥所言，他吃了一惊，立刻拿起手机，准备提醒曾宪刚。

“买手机就是为了通话，时常关机算什么玩意！”手机打不通，侯卫东又打通了曾宪刚的座机，接听之人却是曾宪勇。侯卫东不客气地道：“曾宪刚在哪里？怎么把手机关了？”

曾宪勇被话筒里传来的不客气的声音吓了一跳，正想发火，却想起这是侯卫东的声音，连忙道：“宪刚哥的手机在家里，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侯卫东交代道：“你给石场上的人说，这几天一定要注意安全。”

曾宪勇道：“我们石场的安全员天天在岗上，炸药当天归库，应该没有问题。”

“我说的不是这个。听说黑娃买了手枪，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们要小心一点。”

“他们手里有枪？”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可不防。你立刻找到曾宪刚，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侯卫东心神不宁，他接连给秦大江和习昭勇都打了电话。结果秦大江的手机只是不停地响，却无人接听，打座机也无人接听，习昭勇则关机了。他只得给狗背弯石场打了一个电话，还好何红富在石场，接了电话，就连忙作准备。

侯卫国等到侯卫东打完电话，道：“小三，说到底，你是青林镇副镇长，别插手黑社会的烂事。”他见侯卫东有些敷衍，告诫道，“搞一次严打，不知多少人要折进去，就算你家财万贯，到时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侯卫东早就将事情算计得很清楚，道：“我是学法律的，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江楚在屋内忙前忙后，盐水鸭子、四川城口的老腊肉、炒肉丝、青椒皮蛋等菜都摆上了桌子，发出诱人的香味。侯卫国咽了咽口水，道：“江楚，我真是没地位，要靠了小三才能吃上这盐水鸭子。”

江楚瞥了他一眼，只是招呼侯卫东。

回到新月楼已是晚上8点，小佳还没有回来，估计还在粟家打麻将。侯卫东就把手机放在顺手的茶几上，边看电视边等着小佳回来。

9点，侯卫东又给曾宪刚家中打电话，曾宪刚仍然不在。他又给习昭勇家中打电话，这一次打通了，却听到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习昭勇喝醉了，有事明天说。”说完就将电话挂断了。

给秦大江打过去，倒是本人接的电话，他醉得不行，哼哼哈哈说了半天，侯卫东才听明白什么事情：习昭勇过生日，请大家在场镇吃酒。

“狗日的一群醉鬼，怎么不吸取曾宪刚的教训！”侯卫东气得不行，骂了几句，只得将电话挂断。他打定主意明天就回上青林，好好商量一下黑娃的事情。

小佳晚上11点回家，心情很好，上了床就主动撒娇，将侯卫东弄得热情澎湃。一夜激情，皆累。

第二天早上9点，两人都还未醒，突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

听清楚了第一句话，侯卫东从床上蹦了起来，他声音格外的高亢尖锐，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习昭勇的声音如超音速飞机的噪声：“秦大江被人用枪打死了！”

“他妈的，是谁干的？”

“刑警大队和派出所的人正在朝这边赶，我一个人在保护现场。”

冷汗如疯狂的暴雨，从侯卫东额头沁了出来。他手忙脚乱穿上衣服，对小佳道：“出大事了，秦大江死了，我要回上青林。”他急急忙忙打通了李晶的手机，不容置疑地道，“我是侯卫东，派一辆车，我要赶回上青林。”

李晶此时正在沙道司办公室里，听到侯卫东如此急切，道：“你等着，我把车派到新月楼门口。”

小佳跟着追出来的时候，侯卫东正站在新月楼大门口焦急地等车。小佳转身就去买了牛奶和面包，安慰道：“事情已经出了，急也没有用，还是吃点东西。”

侯卫东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暗道：“每临大事有静气，不要慌，千万不要慌。”

小佳伸手给他擦了擦眼屎。

一辆越野车就停在门口，车上司机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他摇下车窗，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就对侯卫东道：“请问你是不是侯镇长？”上了车，侯卫东对小佳挥了挥手道：“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小佳心跳得很厉害，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的故事，突然发生在眼前，让她心里说不出的害怕。

车过益杨，侯卫东彻底平静了下来，他给秦钢打了一个电话。

秦钢道：“刑警队正在勘察现场，结果没有出来。地上有七八个弹壳，秦大江中了四枪，头上一枪是致命伤。”

“是黑娃干的！”

“没有证据。”

“我刚从沙州回来，侯卫国说有几把枪流入了益杨，沙州刑警也要追查这几把枪。”

事情出在了青林镇，秦钢压力特别大，得到这个消息以后，立刻跟现场负责人李剑勇大队长说了几句。李剑勇道：“小闻，请沙州刑警过来帮助我们破案。”

侯卫东放下手机，就给赵永胜和粟明报告，两人也得到了消息。赵永胜发了脾气，道：“你是分管综合治理的领导，昨天跑哪里去了？赶紧回来，县委很关心这件事情，还等着我们去报告。”

侯卫东刚挂了赵永胜的电话，曾宪刚打电话过来，道：“疯子，出事了。”

侯卫东生气道：“你他妈的，死哪里去了！昨天我让你回电话，你耳朵打蚊子去了？”

曾宪刚被骂了一顿，也不回嘴，道：“我今天早上才回上青林。”

上青林秦大江家门口围了许多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有说有笑。侯卫东跳下车以后，近似粗鲁地推着他们，被推的村民见是侯卫东，骂人的话就全部缩回肚子里。

几个警察站在警戒线里面，表情严肃而冷漠。见侯卫东钻了进来，一名警察就喝道：“出去。”侯卫东也不理他，喊道：“秦所长。”在自己辖区内出了两次大案，秦钢冷汗就没有停过。他见侯卫东被拦住了，便对旁边的警察道：“这是青林镇分管政法的侯镇长。”

刑警是警察队伍中的佼佼者，和地方联系不如派出所紧密，那名警察就对地方官员并不客气，道：“你就在这站着，里面在勘察现场。”

在晒坝上画着几条白线，白线内还有一摊血迹，这应该就是秦大江受害时的地点。秦钢在一旁道：“秦大江遇害时，他老婆在坡上干活，只是听见几声枪响，回来以后就见到秦大江倒在地上。”

侯卫东被发配到上青林以后，就长期和秦大江在一起厮混，能当上青林镇副镇长，秦大江功不可没。看着白线条框出来的秦大江图案，想起他粗豪的笑容，他眼角湿漉漉的，一粒泪水从脸颊流下，快速地流进了嘴里。

四个小时以后，又进来几个警察。听他们打招呼，应该就是沙州刑警，也就是侯卫国所在大队的民警，为追查非法枪支而来。

现场勘察以及调查走访结束以后，侯卫东、习昭勇和曾宪刚就一起来到了上青林的政府小院里。往日碎石协会商量事情，都是侯、习、秦、曾四个人，今天少了大呼小叫的秦大江，场面就冷了许多。曾宪刚戴着眼罩，脸色极为阴沉。昨天晚上，他再次单身去追杀仇人，结果寻仇无果，天亮以后才骑着摩托车回到了上青林。

刚回到上青林，他就得知秦大江被黑枪打死。

石场众人站在院子里，面色格外沉重。

黑娃已经严重威胁了上青林石场的生存，这是利益之争。除非屈服，否则激烈的斗争不可避免，这一点已经成为上青林诸人的共识。

侯卫东道：“沙州刑警队正在追查黑枪的下落，应该可以和这件案子并案。”

习昭勇闷了一会儿，道：“这件案子看起来很明白，但是真要破获也不是一件易事。益杨刑事破案率最多在20%，而且破案多半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现在除非把黑娃杀了，否则上青林很难安宁。”

“这话不能乱说！杀人是重罪，我们怎么能做这事？”

曾宪刚阴沉着脸，听着两人议论，眼里凶光闪烁，却不发一言。等到众人都不想说话，他才道：“毛主席说过一句话，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走掉，对付黑娃这种人，只能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说完掉头就走了。

侯卫东内心陷入矛盾之中，作为政府工作人员，自然不主张以恶制恶。作为男人，他认同曾宪刚的说法。看着转身离开的曾宪刚，他欲言又止。

曾宪刚回到了自己家里。家中聚着十几个小伙子，有三个打沙包，多数聚在一起打扑克。

他将曾宪勇叫进屋，关上门以后，道：“今天秦大江被黑娃打死了，我想去报仇，你敢不敢？”

曾宪勇是曾宪刚的堂弟，他和曾宪刚一样，也是石匠出身，肌肉发达，硬邦邦如几块小石头。在上青林镇，他是有名的刺头，唯独和堂兄曾宪刚关系好。他不屑地道：“有什么不敢！黑娃硬是不想活了，居然欺负到了上青林，我们去搞死他！”

“我们摸到黑娃的家，断他一只手，为秦大江报仇，也为上青林消除一个祸患。”

曾宪勇从小就听堂兄的话，点头道：“这个简单，什么时候去？”他想到这，又道，“我听说秦大江的儿子秦勇和秦敢要回来，是否跟他们说这件事情？”秦敢是秦家二小子，他和曾宪勇两人联手，在上青林打架无数，田大刀曾被他揍成猪头，也算得上威名在外，这几年外出打工，这才慢慢地淡出了上青林。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曾三负责带路和指人，我们两人找机会动手。黑娃有可能带枪，我们必须要干净利索地把他解决掉。”曾宪刚取出一万块钱，道，“这事有风险，你把这钱拿回家。”

曾宪勇将一万块钱放到口袋里，道：“曾三这人信不过，如果出卖我们就麻烦了。”

曾宪刚道：“曾三劳教的时候，我一直在照顾他家里人，他不会出卖我们，我先和他一起去认人。”

安排妥当以后，曾宪刚就和曾三坐着拉石头的货车到了益杨城。曾三对益杨地面熟悉得紧，作为同道中人，他知道黑娃喜欢在什么地方活动。

七转八拐来到了新修的新城大饭店。这个大饭店名字取得很大，不过就是一个稍具规模的宾馆，连星级都上不了，只不过对益杨来说，这已算得上不错的宾馆了。在宾馆五楼设有一个赌场，在六楼就是夜总会，而二楼是餐厅。黑娃这一段时间都混在赌场和夜总会里，吃饭就在餐厅里解决。曾三劳教回来以后，到这里来玩过好多次，知道黑娃的规律。这也是他吹牛的话题之一，曾宪刚偶尔听到他侃大山，就记在了心里。

到了吃饭时间，曾宪刚把眼罩换成墨镜，又换上流行的丝质T恤衫，和曾三一起坐在餐厅的角落，等着黑娃下楼。等到了深夜1点钟，才见到六七个短发小伙子下楼，他们脸上都带着凶相，大大咧咧地走了下来。

“穿白色衬衣的就是黑娃。”曾三悄悄地道。

这些小伙子都穿着短袖，腰上皮带多数都别着一把跳刀。他们也没有进包间，就在大厅里要了啤酒，开怀畅饮。曾宪刚一直盯着黑娃，牢牢地将他的样子记在心中。

青林山上，曾宪勇等了两天，没有消息。第四天中午，他正在无聊地打沙包，曾宪刚的电话打了过来：“带两把杀猪刀，晚上杀猪。”

曾宪勇带着刀，骑了一辆摩托车就往益杨城走。晚上11点左右，曾宪刚和曾宪勇两人带着杀猪刀和木棍，悄悄来到一个小院子。

小院子有两幢楼，外面有一个门卫。不过门卫是个老头，在10点钟就上了床，凌晨1点再从床上爬起来关大门，完全形同虚设。他们两人进了院子，把底楼的路灯弄熄，又将路灯拉索割断。曾宪刚和曾宪勇躲在楼梯拐角的黑暗处，静等着黑娃上楼。

深夜，一辆小车开了进来，下来两个人。一人朝着曾宪刚和曾宪勇躲藏处走了过来，一人朝着另一幢走去。

黑娃提着一包东西，走进门洞时，骂道：“灯泡坏了，也不换。”他正要去口袋里取打火机，黑暗中有人打过来一闷棍。这一棍打得极重，他啊了一声，就被一条黑影猛地扼住了咽喉。

打闷棍的人是曾宪刚，扼咽喉的是曾宪勇。

老婆被杀，儿子自闭，让曾宪刚痛不欲生，他格外痛恨社会上的大小流氓。黑娃尽管不是杀妻仇人，却是益杨城内的黑道头目，他按住了黑娃的右手，毫不犹豫举起手里的杀猪刀。

刀落，手断。

黑娃咽喉被死死卡住，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昏迷过去。

与黑娃一起出来的人也是益杨黑道有名的人物，年龄约三十岁，但仍然被黑娃叫做小皮。他听到啊的一声，便顺手将跳刀取了出来，他停下来凝神听了听，却没有再次听到声音，便喊了一声：“黑哥。”

见黑娃没有回答，小皮以为黑娃走进了门洞，自己上楼了。

曾宪刚提着断手，道：“成了，走。”

两人不慌不忙地离开院子，曾宪刚把手套取了下来，包着断掌，然后朝着城郊走去。曾宪勇虽然说打架无数，却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在街道上越走越快。曾宪刚道：“慢点，慌个鸡巴！”

骑着摩托车出了城，曾宪刚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摩托车开到青林山的半山腰，曾宪刚叫了声停。他拿着手电，顺着一条小道走了一段，将染血的衣服、手套和杀猪刀、短棍扔到了一个天然的深井中。这个深井只有一米多宽，但是据说深不见底，到底多深，无人能知。

侯卫东得知黑娃被砍手的消息，已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他心里明白，这事只能是上青林曾宪刚所为。

县刑警队大队长李剑勇经过梳理，也将线索圈定在上青林。

在青林镇侯卫东办公室里，李剑勇和侯卫东见了面。

侯卫东听李剑勇口气生硬，马上就发了火：“李大队，你是不是找错了人？黑娃是社会混混，仇人多得很，和上青林有什么关系？”

秦钢没有料到侯卫东会发火，打圆场道：“李大队是例行公事，并不是怀疑上青林的人。”

李剑勇眉毛上竖，道：“公民都有配合公安机关破案的义务，更何况你还是镇领导，我到青林镇是有依据的！”

侯卫东不客气地道：“秦大江是基层支部书记，在自家门口被枪杀，这么久没有见到公安局来破案；而一个流氓被砍手，就这么紧张，你们还是不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刑警队？”

黑娃被砍手以后，城里刑事案件骤然增加，接连死了两个人，刑警大队压力很大，因此，李剑勇要急着破案。侯卫东一番话，把李剑勇气得够戗，他不顾秦钢打圆场，甩手走出了侯卫东办公室大门。

李剑勇刚刚走到门口，迎面就遇到了赵永胜。赵永胜与李剑勇也认识，见他气鼓鼓的样子，主动伸出手，笑道：“李大队，来青林镇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进了赵永胜办公室，李剑勇道：“赵书记，侯卫东脾气不小，我按照工作程序来调查情况，他完全不配合。”

秦钢在一旁解释道：“侯卫东和秦大江是好朋友，秦大江死了，他心情不好。”

赵永胜问道：“黑娃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剑勇简单地介绍了黑娃的事情，道：“我不管黑娃是什么人，只要是到了我手中的案子，就要认真办。秦大江的案子不归我负责，我管不了。侯卫东非要把两件事情扯到一起，这是不讲道理。”

赵永胜扔了一支烟给李剑勇，道：“侯卫东人年轻，难免气盛，别往心里去。”

谈了一阵，李剑勇起身告辞。由于高宁副县长即将下来，赵永胜也没有过多挽留李剑勇，不过还是送他到了门口。

下了楼，秦钢对李剑勇道：“我觉得侯卫东所说不错，秦大江是基层党支部书记，他被杀了，也没有见刑警队这样认真。黑娃这种社会混混，遭砍了也是活该，何必查得这么认真。这上青林数千人，你光凭怀疑解决不了问题。”

“据我的感觉和手里的线索，作案人应该在上青林。”李剑勇是老刑警，破了不少案子，他看了材料，很相信自己的感觉。

“李大队，办案是讲证据，就算你的判断没有错，没有证据，你抓鬼大爷？”

这句话不好听，却是事实。李剑勇说出了实情：“黑娃被砍伤以后，城里接连死了两个人。游老板将刑警大队盯得紧，要求我们尽快破案。”

秦钢道：“黑娃被砍手，案子就由刑警大队一把手亲自来办。秦大江被枪杀，性质不知要严重多少倍，却是由副大队长来办。现在的事情真他妈的说不清楚。”

涉及局领导，李剑勇不愿意多说，话题又转到案子上，道：“那个独眼主任叫什么名字？”

“曾宪刚。”

李剑勇回想了一会儿曾宪刚的神情，道：“麻烦你注意一下上青林的动向，特别是附近老百姓有什么传言。”

送走了李剑勇，秦钢回到侯卫东办公室，道：“黑娃的事情，你当真不知道？李剑勇看来是把上青林盯住了。”

“李剑勇为了黑娃盯着上青林，要么是有毛病，要么是心存不良。”

“如今益杨公安局，中层骨干大部分是警校毕业的。李剑勇是警校毕业生中的佼佼者，办了不少大案子，我会好好与他沟通，尽量说服他。”秦钢说到这，打开手包，笑道，“这一段时间局里面的人经常下来，所里招待费用了不少，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报了？”

侯卫东接过一叠发票，粗粗看了看，这一叠发票至少有四五千块钱。他也不说话，就一张一张地看，过了一会儿，才道：“怎么这么多？”

秦钢叫苦连天：“现在物价涨这么高，随便喝瓶酒就是一两百。为了办好秦大江的案子，我只能超标准招待，招待得好，那帮大爷办案子就认真些。”

侯卫东也没有多追问，道：“秦所，你把这些票据分成两部分，我让苏主任给你报销一部分，碎石协会帮你报销一部分。”

秦钢挑了一千七百块生活发票，放在桌面上。

苏亚军接到电话以后，坐下来喝了几口茶，这才慢条斯理地上了楼。屁股刚落座，侯卫东就将一叠票据递给了他，用不容推托的口气道：“派出所最近接待任务重，这里有一千多的票据，你处理一下。”

苏主任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为难地道：“派出所的事情，社事办肯定要支持，只是这个月发误工补助太多了，能不能少一点？”

殡葬改革以后，社事办收入迅速提高，侯卫东从头参加了此事，对账目一清二楚，道：“殡葬改革取得了初步成效，派出所功不可没，你咬咬牙，将这笔钱报了。此后有什么事，秦钢自然会安排。”

此事摆到了明面，苏亚军没有办法，只能照办，否则不仅要得罪侯卫东，也要得罪秦钢。“既然是派出所的事情，当然好说，等一会儿让夏公安过来拿钱。”

侯卫东道：“你直接给秦钢打电话，别让夏公安过来拿。”

苏亚军就明白了，这是给秦钢报私人单据。想到是给私人报账，他心里反而痛快了许多，毕竟人情做了人情在，说不定有一天就用得着秦钢。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赵永胜端着茶杯来到了侯卫东门前，道：“侯镇长，到小会议室来。”

两人在小会议室坐定，赵永胜主动扔了一支烟，道：“刚才李剑勇找了你？”

侯卫东实话实说：“黑娃被砍断手，李剑勇怀疑是上青林干的，我顶了他几句。”

“李剑勇是刑警大队长，是全县有名的破案高手。今天他到青林镇来了解情况，你作为青林镇分管政法的领导，就要好好配合工作，或者说虚与委蛇也行，不能感情用事。”

从道理上来说，赵永胜说的一点没有错，可是从情感上来说，侯卫东还是有些愤愤然。

正说着，粟明拿着笔记本走过来。赵永胜转变话题，道：“高县长是今天上午9点给我打的电话，主要是调研殡葬改革工作，我们先扯一扯。”他手中有苏主任写的总结，只是觉得材料太单薄了，还想有所补充。

侯卫东对殡葬工作熟悉得紧，也没有思索，就将青林镇殡葬工作的现状、主要工作经验、存在的问题讲了六条。赵永胜在本子上记了好几点，暗道：“侯卫东干工作还真是不含糊，苏亚军弄了两个多小时，还不如侯卫东随便讲的几条，有水平的人就是不一样。”

趁着赵永胜出去的时候，粟明对侯卫东道：“今天趁高县长到青林镇，把敬老院的事情汇报一下。据我所知，高县长对新敬老院的方案很赞同。”

侯卫东心道：“你不愿意得罪赵永胜，却把我推到第一线，将我当枪使，未免不太仗义。”口里却道：“我选择时机吧。”

借势

高宁副县长原来是沙州市委办公室的干部，他刚满四十岁，很是沉稳。当赵永胜介绍到侯卫东时，他特意看了侯卫东一眼。

高副县长和民政局一把手张庆东坐在圆桌的上首，赵永胜、粟明、侯卫东、苏亚军坐在下首。

赵永胜的笔记本上只是写了几条提纲，记了十几个数据。他长期从事基层工作，经常在大会上讲话，口才不错，加上提前准备了稿子，汇报起来更是头头是道。

等到赵永胜汇报完了，高宁问道：“去年和前年的死亡人数是多少？今年前五月的死亡人数是多少？有多少火化？多少人土葬？收了多少钱？”一边问，一边翻着一份表册。

赵永胜是第一次与高宁打交道，没有料到他工作这么细致，就斜眼看着粟明。粟明只是记得大体数据，见高宁在认真看表册，不敢乱答，用目光示意侯卫东。

侯卫东见两位主官答不上来这一串数据，也就顾不上谦虚。自从殡葬改革纳入了议事日程以后，他多数事情都亲力亲为，这些数据就如小佳的生日一样，深深地印在了头脑中。他一口气将这几个数字准确地报了出来。

高宁面前放的正是由民政局提供的相关数据，他见侯卫东的数据未差分毫，赞许地点了点头，习惯性地用手扶了扶眼镜，道：“粟镇长和其他同志，还有没有补充？”

党委书记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把手，此时，赵永胜已经汇报完毕，即使粟明真有不同的想法，也不能当着面汇报，就道：“赵书记汇报得很全面，我没有什么补充。只是我说一点，殡葬改革涉及面广、矛盾激烈，必须要在镇党委的高度重视之下，集中全力，才能将此项工作做好。”

这个马屁，让赵永胜很是舒服。

高宁最后作了评价，道：“我走了七个乡镇，今天到了青林镇，感到最满意。殡葬工作是全县的重点工作，调研结束以后，民政局要向县委、县政府写报告。

“我认为，青林镇的工作很到位，表现在五个方面：一是领导高度重视，成立了领导小组，多次在党政联席会上进行商议；二是前期的宣传工作很到位，通过会议、广播、标语、学校等多种形式进行宣传，横向到边，纵向到底，进行了全方位的覆盖，细致的宣传是做好殡葬改革的基础，有些乡镇在这方面做得不好，出的事情不少，教训是深刻的；三是措施得力，青林镇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将返还向村社倾斜，极大地调动了村社干部的积极性；四是现场处置果断，现场很复杂，人员也多；五是成绩斐然，这不是凭空说的，是靠数据说话。”

得到了高宁副县长的充分肯定，大家都很高兴。

此时已是中午12点，赵永胜提议：“高副县长，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去用餐。”

高副县长用手扶了扶眼镜，合上笔记本，道：“虽然说中午不准喝酒，但是青林镇殡葬工作搞得好，我就破个例，敬各位几杯。”

赵永胜谦虚地道：“青林镇的工作距离县委、县政府的要求还很远，高县长敬酒，折杀我们了。”

几个人站起来就朝外走。侯卫东正在寻找合适的机会提起敬老院一事，高宁忽然想起一事，主动提起了敬老院道：“赵书记，我看了你们新敬老院的方案，很不错。我们再花一点时间，到现场去看一看。”

赵永胜不愿意高宁去看现场，敷衍地道：“已经到了吃饭时间，人是铁饭是钢，若是高副县长到青林镇挨了饿，我可受罪不起。”

高宁新任县官，很有工作积极性，道：“既来之，则安之，看了新地址，再去吃饭。”

民政局局长张庆东道：“若是这新敬老院和你们宣传的差不多，就作为民政局在乡镇的试点，补助也可以多给一点，就是不知你们能否拿到这钱。”

粟明没有料到高副县长突然要看新敬老院，知道这是一个说服赵永胜的绝好时机，接过张庆东的话头，笑道：“张局长开了金口，这钱我无论如何也要争取。”

张庆东摆了摆手，道：“我听高县长的，他只要认同新方案，我就负责后勤保障。”

话说到这一步，赵永胜只得带着众人前往侯卫东曾经提出的新地址。他满脸笑容，只是看着侯卫东的笑容有点冷，暗道：“能干的人都不好控制，侯卫东尾巴翘上了天，把自己否定的方案拿到民政局去，这完全是逼宫。”他心里认定是侯卫东又给民政局打了小报告，否则高宁不会坚持此事。

侯卫东敏感地感觉到了赵永胜的表情。他此时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岭西高速公路建设完毕，他狠赚了一笔钱以后，就想办法调到沙州新区。去意已定，他从心里并不惧怕赵永胜。当然，他也没有必要和赵永胜计较，毕竟，官场中许多事情都会流传的。若得了一个刺头之名，或许会给将来的发展带来障碍。

侯卫东心平气和地跟在众人身后，上了小坡。

虽然只是一个小坡，可是上得坡来，视线顿觉一爽，一大片平整的田土就在眼前。青林镇是山地，这等两三百亩以上的平地，实在不多见。

高宁提出看敬老院，纯粹是一时兴起。实地查看以后，他心情极佳，迎着山风，指点着新敬老院的地点，道：“此处地势宽阔，坐南朝北，空气通畅，距离场镇很近，是修新敬老院的绝佳地点。原先的地点太窄了，没有发展余地，这地点做敬老院着实不错。赵书记考虑事情周全，这是青林镇五保老人的福气。”

得到了高宁的首肯，赵永胜也只得同意新方案。

补刀

就在高县长与青林镇众人开怀畅饮时，在益杨县医院，威震一方的黑娃如霜打过的茄子，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他右手被砍断，最可恨的是凶手居然将手掌带走了，就算是岭西能植断手，也莫奈何。

“小皮和大勇怎么还没有来？”他对着自己的一个手下吼道。

那个手下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带着刀守了黑娃两天，颇不耐烦，只是在黑娃积威之下，不好发作。这两天时间，他看出了端倪，小皮哥、大勇哥只来过一次，就再也没有露面了。从这点可以看出，断了手的黑娃，已经不是黑娃了。

此时听到黑娃责怪，趁机道：“我去找他们。”也不等黑娃点头，便溜了出去。

黑娃就一个人望着天花板发愣。这一次受伤醒来，他渐渐发现不对味。为了怕人在医院报复，他让小皮派四个人保护自己。最初几天这四人还守在屋里屋外，但是小皮、大勇久不露面，这四人便一个又一个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在病床上暗自骂了一会儿，黑娃的妈妈端着鸡汤走了过来，道：“黑娃子，伤好以后，搞个正经营生，以前的事情不要做了。你平时的酒肉朋友，其实一个也靠不住。”

这话点到了黑娃的痛处，他恨恨地道：“这些狗日的，想甩开老子，没有这么简单。”他表面坚强，可是想到光秃秃的右掌，也暗自寒心。

他用左手拿出一部新手机，这是他与心腹兄弟阿强单独通话的手机，除了阿强，没有任何人知道。拨了好几次，才打通阿强的电话号码。阿强正在和一位肥美女人嘿咻，忽然左腰的一部手机响了起来。他知道这是黑娃的，一边动作一边接通电话。

“阿强，我是黑娃，哥哥受难了，被人砍了手掌。”

阿强翻身起床，把胖妓女推到了一旁，道：“黑哥，是谁干的？我尽快回来。”

黑娃道：“暂时不要回来，小皮和大勇不地道，你回来小心被卖了。等一段时间，我给你打电话。”用黑枪打秦大江，便是阿强出的手，此时黑枪被藏在益杨的一个隐蔽处。阿强到了福建，益杨公安局一直没有查到这条线索，黑娃也不想轻易启用阿强。

他望着断臂，恶狠狠地道：“我黑娃虽然断了手，还是玩得起，若查出是谁干的好事，我一定要剐碎了他。”

黑娃妈妈听了抹眼泪，道：“黑娃子，你手下那几个小伙子都走了，干脆让你爸爸来守你，免得不安全。”

黑娃在床上闷了一会儿，道：“妈，你去给我办转院手续。”

医院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这个味道让黑娃的妈妈神色黯然。对于这个做了无数坏事的儿子，她恨之入骨，几次想断绝关系，却又始终狠不下心。出了房门，她抹了抹眼泪，就到楼下医生办公室去办理出院手续。

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不快不慢地来到512房间，站在门外看了一眼，见病房里面果然没有人守护，心道：“江湖友情、哥们义气完全是鬼扯，黑娃已是废人一个，没有人肯为他卖命！”

黑娃长期混江湖，警惕性极高，见进来一个陌生高个子男子，便心生警惕，悄悄地用左手摸着一把跳刀，在被单下面弹开锋利的刀刃。

年轻男子看着黑娃，嘲笑道：“黑娃，你也有今天。”

黑娃知道来者不善，道：“你是谁？”左手更是紧紧握住了跳刀。

那个年轻人见桌上有一杯水，便笑吟吟地端起水杯，将这杯水倒在了黑娃头上。黑娃忍住气，左手的刀也没有亮出来，道：“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到医院来补刀？”

年轻人不等他说完，道：“你是废人一个，老子要玩死你。”他伸手抓住了黑娃受伤的右手，用双手猛地一拧，黑娃手上创口就完全破裂了。黑娃惨叫一声，左手挥刀狠命地朝年轻人扎了过去。那年轻人没有料到黑娃左手还握着刀子，差点被刺中，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黑娃挥动着跳刀，恶狠狠地道：“老子弄死你！”

年轻人没有想到躺在床上的病猫还这么嚣张，拉住黑娃的一条腿，就把他往床下拖。黑娃妈妈正好回来，看到有人欺负自己的儿子，喊了一声：“你干啥子！”扑上去紧紧抱住年轻人，张嘴就咬了过去。

年轻人猛地甩了一下腰，居然没有将这羸弱的女人甩开。他后肘一用力，把黑娃妈妈打得坐在地上。

这时，黑娃已经半坐着，左手挥舞着跳刀，他左手用刀不太方便，被年轻人轻易地捉住了手腕。随后就看到一个硕大的拳头砸了过来，黑娃眼睛里冒出了一万多朵金花，随后鼻血就如瀑布一样喷涌而下。

黑娃妈妈抱住了年轻人的大腿。恰在这时，刑警队两位民警出现在门口。他们是侯卫国的手下，正被派来询问黑娃。见里面打了起来，一个厉声道：“我们是公安局的，都给我住手！”另一人就提着手铐冲了过去。

那名年轻人见两名警察到了，暗叫一声晦气，便停止了行动，黑娃则满脸鲜血地躺在床上。

一位民警检查了年轻人的身份证，脸色沉了沉。他对另一位民警递过去一个眼色，又对年轻人道：“我有事问你，跟我到派出所去一趟。”这位民警是专案组成员，知道秦敢的名字，见他在病房中打人，也就上了心。

这名在病房打人的年轻人，正是秦大江的二儿子秦敢。

秦大江有两个儿子，老大名为秦勇，老二叫做秦敢。秦敢酷似秦大江，一副好身板，一米八二，他虽然不是石匠，却天生力大，五十斤的石锁举起来就如玩一般。正因为如此，他少年时期打架从不吃亏，也是上青林的一个人物。

在广州混了几年，秦敢已由少年变成了胡子硬硬的青年人。他和哥哥秦勇在广州城外开了一个小型修理厂，近年来，为了和来自各地的野小子们争夺地盘，与湖北人、四川人、东北人都打过架，修理厂生意也慢慢开始红火起来。

秦大江的石场上路以后，几次让他们哥俩回来一个，两兄弟一个都不愿意回家。这一次父亲被枪杀，秦勇恰好带着人与一帮东北人干架，实在走不开，就让秦敢回来办理父亲的后事。

秦敢回到益杨以后，悄悄回了一趟上青林。见过母亲以后，得知了开石场前前后后的情况，便将目标锁定在黑娃。

秦敢原本想等到黑娃出院以后，再找机会砍他一只手。正在找机会的时候，大哥秦勇带人与东北帮打了一场群架，受了重伤。秦敢急着要赶回广东，就大白天闯到医院来。

很不巧，被刑警碰了一个正着。

刑警队将秦敢带了回去，检验了秦敢的机票、从岭西回来的汽车票，从时间上排除了秦敢作案的可能性。但是局里有领导发了话，还是对秦敢实行了刑事拘留。

在青林镇的张家馆子里，高宁副县长正在和青林镇诸位领导喝酒。他对青林镇殡葬工作很满意，也就破例中午喝酒，与每个人都碰了一杯。

高宁副县长要离开的时候，依次与青林镇的几位领导握手。握到侯卫东的时候，道：“我和老粟是好朋友，这一次到益杨县工作，他跟我说起过你，他下个月要到益杨县。”

他使劲摇了摇手，夸道：“小侯工作扎实，很不错。”听到老粟之名，侯卫东心里就一片雪亮，这肯定是粟明俊在给自己打招呼。他也不多说，恭敬地道：“以后请高县长多多批评帮助。”

侯卫东与高宁副县长对话时，赵、粟两人都在身旁。赵永胜眼角不易觉察地跳了跳，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粟明，心道：“高副县长所说的老粟是什么人？县里没有领导姓粟，印象中，只有沙州组织部副部长姓粟。”

粟明本姓粟，所以对姓粟的官员很敏感，他立刻想到了沙州组织部副部长粟明俊。这位名字比自己多了一个字的官员，手握大权。他暗道：“如果侯卫东真有这条关系，那就要好好地用一用。”

三人各怀着心事，看着高副县长的车离开了大院。汽车虽然带起了一些灰尘，但是与前几月铺天盖地的情景相比，已经大有改观。三人有说有笑地朝大院走去，正在上楼梯，派出所秦钢赶了过来。

“赵书记，刚才接到刑警队的电话，说是秦大江的儿子秦敢跑到医院去找黑娃，已经被拘留了。”

赵永胜停下脚步，道：“你说清楚一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钢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秦大江是老支部书记，很有威信的，青林镇如果处理不好这件事情，会让村干部们寒心。侯卫东、刘坤和秦钢到城里去跑一趟，看一看具体情况。”赵永胜特意点到了刘坤，“刘坤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可以向县委柳部长汇报此事，看公安局能否从宽处理。”

侯卫东、刘坤和秦钢很快到了益杨县城，在公安局李剑勇那碰了一鼻子灰。秦钢留在刑警大队继续做工作，侯卫东则沮丧地离开了刑警大队。

刘坤进入刑警队以后，基本上没说话。他如一个旁观者，一脸平静地看着侯卫东在忙碌。

侯卫东有意为难他一下，道：“刘书记，秦大江是独石村支部书记，基层干部被枪杀了，儿子又被拘留了，你是不是向柳部长汇报下此事？”

“这事是公安局业务上的事情。秦敢在医院打人，也是咎由自取，青林镇党委、政府没有义务替他求情。”刘坤对于秦大江的死很有些快意，选举结束以后，他从一些干部只言片语中，猜到了秦大江正是侯卫东跳票成功的主要参加者，对秦大江恨之入骨。听说秦大江被枪杀，刘坤在无人的地方大笑三声，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时候一到，一起报销。”

前面的话还有道理，可是听到最后一句话，侯卫东心中火嗖嗖地往上蹿，道：“组织部是干部的娘家。秦大江被杀一事，青林镇应该向柳部长汇报，这点没有错吧？如果这事办不好，以后村社干部谁还会真心真意为党委、政府办事！何况，这也是赵书记交给你的任务！”

刘坤犹豫了一下，道：“我先打一个电话，看柳部长是否在办公室。”他给组织部办公室打一个电话，“杨主任，我是刘坤，柳部长在不在办公室？”杨主任与刘坤很熟悉，热情地道：“刘书记，柳部长在办公室和肖部长谈事情，你要过来找他吗？我给他报告一声。”

刘坤道：“既然这样，算了。”挂断电话，他道，“柳部长到岭西开会去了。”

他担心侯卫东到村干部中去说坏话，道：“有一点我要说清楚，秦敢在医院打人，本身是违法行为，公安局不放人，有他们的道理。我们都是学法律的，如果行政干扰办案，有碍司法公正。”

侯卫东不想和他多说，道：“你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

侯卫东再次找到了副县长曾昭强。

“侯卫东，你的脚真是很金贵，至少一个月没有到我这里来了。”大弯碎石场已是上青林五大碎石场之一，曾昭强一分钱未花，已有几十万收入进账，这是没有任何危险的收入。又由于交通局所谓的受贿案件中，侯卫东被检察院收进去，顶住了压力，硬是一个字都没有说，没有成为志高兄。这些事情，让曾昭强对侯卫东既信任又欣赏。

“曾县长日理万机，我怎么敢随便打扰。”

“岭西高速路已经全面开工了，上青林石场有没有能力提供足够的碎石？”

侯卫东愁眉苦脸地道：“碎石生产没有问题，只是上青林石场遇到了一系列问题。”

听完详细汇报，曾昭强反问道：“你确信秦敢不是砍人的凶手？”

“如果秦敢是砍手掌的凶手，就不会大白天到医院去打人。”

“你这只是推测，公安局没有证据是不会乱抓人的。”

侯卫东直言不讳地道：“益杨县黑社会成泛滥之势，公安局是要负责的，我信不过公安局。”

曾昭强给公安局游宏局长打一个电话，道：“老游，上青林是我县重要的建材基地，黑社会一直想染指。支部书记秦大江被杀一案，性质十分恶劣，影响很坏。”

公安局长游宏打了个哈哈，道：“我已经选派了精兵强将侦办上青林的事情。”

“秦大江被杀了，如果抓了他儿子，事情会搞成群体事件，我听说就是打架，这不算什么大事。”

游宏道：“秦敢这人胆子太大了，若不是民警到了，说不定会闹出什么大事，肯定要关几天，否则年轻人都会无法无天。”

放下电话，曾昭强道：“游宏这个老家伙脾气大得很，眼里向来只有书记和县长，在公安局更是一言九鼎，听他口气，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不过你也要有心理准备，游宏这人向来护短，秦敢还要被关几天才能放出来。”

侯卫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连忙道：“谢谢曾县长，关秦敢几天无所谓，这是对冲动的惩罚。”

在星期三，被关了四天的秦敢才被放了出来。大门口停着一辆皮卡车，侯卫东站在车外面抽烟。见秦敢出来，侯卫东没有说话，只是招了招手。

等秦敢上了车，侯卫东道：“秦敢，你办事怎么不动脑筋？如果被人借故弄进去，太不值得了。”

秦敢与侯卫东在春节见过一面，当时秦大江让秦敢叫侯卫东为“侯叔”。侯卫东把此事当做笑话，他叫秦大江为秦哥，又叫秦敢为秦兄弟，从辈分来说早就乱了套。

此时秦大江这条爽朗的汉子已经逝去，想起春节时的热闹，侯卫东伤感，秦敢伤心。

秦敢淡淡地道：“在医院不好动手，等风声没有这么紧以后，我一定要找机会杀了黑娃。”

侯卫东并不希望秦大江的儿子杀人，劝道：“黑娃是指使者，但是到山上来动手的肯定不是黑娃。他们人多，手里还有两支枪，你也不要轻举妄动。回家以后，将你爸爸的石场接过来，好好经营，这才是你爸最想你做的事情。”

“疯子哥，我晓得怎么办，绝对不会留下后遗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让黑娃多活几天。我明天回广东，我哥秦勇在广东和东北帮打架，肚子被捅了一刀，刚刚抢救过来，我要过去看一看。”

侯卫东听了就皱眉，道：“你爸的石场还在生产，是由我派人管着的，如果你不回来，你妈是管不了的。你也别小瞧石场，今年正在修岭西高速路，一年弄个几十万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他加了一句，“石场凝聚着你爸的心血，不要让石场垮了，打架已经不流行了，能赚钱才是正经事。”

秦大江被枪杀以后，秦敢的妈妈一下就老了十岁，想到妈妈一夜间就发白的头发，秦敢心里极不好受，考虑了一会儿，道：“侯大哥，你先帮我打理石场，我还是要先回广东，把事情处理好，然后就回来办理石场的事情。”

安置好秦敢，侯卫东开着车到了曾宪刚家里。

侯卫东紧紧盯着曾宪刚的眼睛，道：“宪刚，你什么事都别跟我说，我只想讲一句话，不管做什么事情，一定要注重自己的安全。嫂子虽然走了，你还有儿子，不能让儿子失去母亲以后，又失去父亲。”

曾宪刚独眼闪烁不定，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放心。”

侯卫东想了不少劝解之语，可是在曾宪刚深深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抉择

从青林镇到益杨、从益杨到沙州，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距离，自己开车不超过四个小时。把车稳稳地停在了新月楼的院子里，刚刚7点钟。

小佳一直在窗边看着院中的风景，看到皮卡车开了进来，连忙跑到厨房里，点燃火。然后又来到门口，将防盗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侯卫东进了门，拦腰将小佳抱了起来。

小佳被有力的拥抱压迫得出不了气，嗔道：“轻点，出不了气啦。”两人滚到床上以后，侯卫东手法娴熟地脱掉小佳的外衣，对着雪白的肌肤一阵猛亲。

“等一会儿，洗澡去。”

侯卫东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身上灰尘也重。他乖乖地爬了起来，道：“一起洗。”小佳看着侯卫东鼓鼓的帐篷，笑道：“你先去洗，今天的基围虾子不太新鲜，我买了一条花鲢，马上要下锅了。”

侯卫东走到厨房，不由分说地关掉火，道：“现在不吃鱼也不吃虾，我要吃你。”

小佳也就随了他，进了卫生间。

等到两人出来时，侯卫东神清气爽，小佳则满脸红晕，一脸幸福。

两人正在用晚餐，小佳的手机响了起来。接通电话，小佳尖叫一声：“杨倩，你这死丫头，这两年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有我的手机号？下午我开会，把手机关了，我马上过来。”

“必须带家属，我要给侯卫东一个惊喜。”

小佳放下电话，道：“杨倩回来了，这个死丫头神神秘秘的，非要我们一起到沙州宾馆吃饭，还说要给你惊喜。”

杨倩、段英、张小佳都是同寝室的好友，小佳与杨倩关系特别好，就如侯卫东和蒋大力的关系一样。自从毕业以后，杨倩凭空消失了，这是三年多第一个电话。

小佳喜滋滋地放下筷子，开始到里屋换衣服。二十多分钟，她才换好衣服，在侯卫东面前比画了一阵，又觉得不满意。再换了一身长裙子，这才同侯卫东一起出门。

开着皮卡车来到了沙州宾馆，守在门口的保卫见到这车，毫不热情，懒洋洋不过来开车门。

小佳挽着侯卫东的手臂走到宾馆大厅里，道：“这些人都是势利眼，如果开一辆宝马奔驰，他们态度马上就会来一个大转弯。”

沙州宾馆金碧辉煌，在三楼门口，四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一齐鞠躬。

段英站在门口打电话，她穿着牛仔裤。见到两人过来，便用手指了指包间。

侯卫东见到段英，不禁一阵牙痛，暗道：“难道这就是杨倩给我说的惊喜？也太荒谬了。”心道：“既来之，则安之，少说话，多吃菜。”

侯卫东前脚刚跨进大门，肩膀就被重重地打了一拳，痛得他倒吸冷气。

“东瓜，你小子当了官，还没有发福。”

侯卫东眼前就出现了一颗油光水亮的大脑袋，以及熟悉的笑容。他回敬了一拳，骂道：“狗日的蒋光头，从哪里钻出来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又看了看杨倩，道，“你们两人怎么混到了一起？”

杨倩与侯卫东很熟悉，开玩笑道：“侯镇长，你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我们不是混在一起，大力是我的老公。”

蒋大力大大咧咧地把手放在杨倩的肩膀上，道：“我本来想提前给你打电话，杨倩非让我给你们俩一点惊喜。”

喝了几杯酒，蒋大力道：“你的石场经营得怎么样了？”

“还行，今年正在修岭西高速公路，应该能赚钱。说起办石场，还得感谢你那三万块，明天我还给你。”

“兄弟之间说这些干什么，我代理着好几个品牌，收入还不错，也不缺这几万块钱。现在我在广州的渠道已经固定了，手下也有得力助手。这次回来，准备看一看岭西市场。”

听说蒋大力要回岭西，侯卫东又开始推销他的理论，道：“这几年煤矿不景气，许多小煤矿都想出手，这种资源型企业迟早要翻起来，我建议趁现在煤矿处于低潮期，可以收购一两个。”

蒋大力道：“不熟不做，我现在集中精力搞药品代理，不想涉及其他事情。”

杨倩、段英和小佳三个女人围坐在一起窃窃私语。

杨倩小鼻子小眼，搭配得很精致，典型的小家碧玉。可是性格却颇为泼辣，她直截了当地问段英，道：“听说你和刘坤好过一段时间，怎么分手了？”

段英眼角余光从侯卫东身上滑过，迅速又收了回来，道：“一言难尽，主要原因是性格不合，还有刘坤妈妈太厉害了，根本无法生活在一起。”

杨倩撇了撇嘴，道：“刘坤就是一个田坎干部，哪里配得上我们的英英大记者！”

“侯卫东也是田坎干部。”小佳马上反对道。

“侯卫东和小佳是原配，这是最大的不同。”杨倩又对段英道，“英英这么迷人，跟了刘坤这个小白脸太委屈。我在深圳待了三年，最大的收获是阅男无数。有三种人不能嫁：第一种就是相貌不错的小白脸，这种人靠不住。你看我们家大力，人还算能干，能赚钱。更关键是长得丑，走到哪里我都不担心，这才是男人中的极品……”

蒋大力听到杨倩的评价，摸着硕大的脑袋傻笑。

在座诸人中，侯卫东最了解段英的遭遇，不愿意将话题停留在段英身上，道：“蒋光头，你怎么把杨倩勾引上的，老实交代。”又道，“杨倩，以前光头在寝室里，就对你垂涎三尺，你怎么就轻易上了当？”

杨倩捂嘴而笑：“谁上当还说不准。”毕业之后，她分配的工作不理想，不声不响辞职，来到了广州。单身女子闯世界，其间辛酸不少，后来终于在一家大公司谋得了一席之地。偶遇蒋大力以后，两人一拍即合，迅速好上了。

蒋大力笑道：“上当受骗，自觉自愿，我可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儿。”

吃罢饭，杨倩就吵着要到小佳的新家参观。段英不愿意去看侯卫东的新家，借故要走。杨倩瞪着细眼睛，道：“今天我们三姐妹要睡一张床，聊到通宵，就算有天大的事情，英英也不准走。”

小佳是女主人，带人参观她引以为傲的新家，这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她左手挽着杨倩，右手挽着段英，三人说说笑笑进了新月楼。

新月楼大门一位保安站得笔直，见有人进来，便立正敬礼。

杨倩站在中庭，四处望了望，道：“没有想到沙州还有这种档次的楼盘，放在深圳也算是中档楼盘。”

小佳谦虚道：“沙州哪里能跟深圳比，深圳毕竟是处于改革第一线，经济水平高，城市建设得也好，我三月份去过一次。”话虽然如此说，她还是为新月楼感到骄傲。

蒋大力观察得很仔细，他数了一下开着的灯，评价道：“看这个楼盘的入住率，新月楼开发商肯定赚得盆满钵满。张小佳，你在建委工作，认识这个老板吗？”

步高一直没有放弃攻势，小佳也就不愿在侯卫东面前提起他，道：“认识，这个开发商的爸爸是沙州市的副市长。”

“原来是官商，不过他这个楼盘还真是不错。”

屋内，客厅宽敞精致，高档电器一应俱全，设施也很现代化，淡蓝色的窗帘在柔和的灯光下格外雅致。

杨倩坐在宽大的皮沙发前，打量了侯卫东一眼，道：“侯卫东，听说你是田坎干部，怎么弄这么多钱，难道开石场真是这么赚钱吗？”

小佳解释道：“这几年沙州大搞交通建设，卫东所在的镇是最大的碎石基地，他的运气好。”

蒋大力身体微胖，脑袋硕大，但是一双眼睛格外灵活，他道：“这不是运气好的问题，也是眼光和气魄的问题。刘坤也在镇里当副书记，没有听说他发财。所以说，机遇是给有准备的头脑，这句话是能够经受时间检验的真理。”

段英虽然已经与刘坤分手，可是听到蒋大力对于刘坤的评价不高，还是觉得脸面无光。

小佳洗了苹果，用瓷盘子端出来以后，热情地招呼大家，又嗔怪侯卫东道：“你这个懒家伙，也不给蒋大力倒茶。”

侯卫东开了茶柜，泡了两杯新茶。小佳又道：“怎么重男轻女，不给我们三位美女泡茶。”侯卫东又笑容满面地为女士泡茶，杨倩却吵着要喝咖啡。

侯卫东笑道：“我们家只喝茶，不喝咖啡，大家克服下。”杨倩又撇了撇嘴，道：“真是老土。”

段英很少见到侯卫东家庭男人的一面，看他被小佳指挥着忙里忙外的样子，禁不住鼻子发酸。在离开益杨的那一晚，侯卫东的强悍体力如尖刀一样，直接刺入了她的身体最深处，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体验。她潇洒地离开了益杨城，以为这一走，就将那三年的时光埋葬在益杨。不料那一晚抵死缠绵的感觉，总是在不经意间从身体深处溜了出来，让她欲罢不能。

而此时，见到张小佳与侯卫东的亲热随意，她又觉得自己是可恶的第三者。

五人聊到夜深，明明有三张大床，那三个女子却非要挤在一起。杨倩关门时，对蒋大力和侯卫东道：“我们三人今天要聊一个通宵，你们两个男人明天去买菜。”

等到三个女人进了门，屋内就安静了下来。蒋大力的肚子已经开始往外凸了起来，但是一肚子肥肉并没有妨碍他的思维：“东瓜，你以后到底是想从政还是当商人？现在这样不伦不类，对以后发展并没有好处。”

电视里灯光炫目，张学友站在一个巨大的台子上，四周是人群。他穿着奇装异服，正站在激光四射的台前，满脸深情地唱着歌。

侯卫东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却并不很深入。现在蒋大力捧着大肚子，跷着小肥腿，很严肃地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他不得不思索这个问题。

“在学校时，我以为我已经懂得这个社会了，后来才发现还差得很远。”侯卫东就开始介绍自己在青林镇的经历，这段经历在电话里很难说清楚，“我是益杨县的公招生，又考了第二名，很有成就感，结果分配到偏僻的青林镇。这是十名公招生分配得最差的，我吃了暗亏，但是这种安排都是正常程序，挑不出毛病。这其中的诀窍，我后来参加了党校学习才弄明白，大部分公招生都有相关人员打招呼。有的人去报到的时候还有领导相送，如今在团委工作的任林渡就是由组织部一位副部长亲自送到镇上。”

蒋大力虽然也时常与官场人物打交道，但是他毕竟是商场中人，对其中的小手段并不熟悉。

“你在广东花天酒地，我在上青林的山顶上数星星。虽然上青林空气质量一流，当时却把我郁闷死了。修公路和办石场都是被逼无奈之举，谁知歪打正着，还发了点小财。在选举的时候，上青林村将我选进了青林镇政府，莫名其妙地当了副镇长，为了这事还彻底得罪了刘坤。”

蒋大力认真地听着，不断地吞云吐雾，最后总结道：“你小子很有领袖气质，是当官的好材料，我建议你专心走官道。”

“官场沉浮，身在其中，很难掌握自己的命运！”

蒋大力道：“岭西还是一个根深蒂固的官本位社会，沿海是市场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也是官本位最弱的地区。可是这三年的经历让我看明白了，真要发大财，还是得跟着政府走，政府掌握了最多的资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刘坤最多依靠家庭关系混得一官半职，你不同，说不定哪天就混成了省市重要领导，你要相信我的判断。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忠告，真要从政，就得赶紧从青林镇跳出来，那个地方一片乱石，出不了大官。”

“也不一定，沙州人大主任就是以前的上青林党委书记。”

“小池塘毕竟养不了大鱼，你找个时间，跟我天南海北去看一看，开阔胸襟，免得在小地方待久了，思维受局限。”

两人絮絮地说到了凌晨1点钟，侯卫东和蒋大力这才分别睡觉。

睡在床上，侯卫东反反复复思考着自己的未来，居然有些失眠。躺了一个多小时，有了尿意，他住的房间里没有卫生间，起床到了客厅。

刚出门，就听到窗台边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虽然说得很低，由于屋子很安静，侯卫东还是听得很清楚。

“刘坤，我们两人真的不合适，你不用给我打电话了，感谢前一段时间对我的关心，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侯卫东知道是段英在跟刘坤打电话，他连忙退回去。又等了十来分钟，听到外面没有说话声，这才出了门。

段英已将电话关了，离开益杨城以后，她就没有与刘坤通过话。谁知今天晚上，刘坤突然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在电话里一会儿哭一会儿闹。从他的断续语句中，她猜到刘坤是喝了酒，虽然她狠下心来拒绝了刘坤，可是心里也有些歉意。

正在心烦意乱之际，侯卫东从房间里出来，进了厕所。随后就传来了响亮的水波激荡声，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突兀，把段英吓了一跳。

侯卫东晚上一般都用主卧卫生间，也没有想到这水声如此之响。他尴尬地出了屋，见段英还站在窗台边，打了一声招呼，道：“还没睡？”

段英向他招了招手，道：“刚才刘坤跟我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如果我们不恢复关系，就要自杀。”

侯卫东与刘坤做了四年室友，又当了两年同事。虽然两人关系一般，对他的性格却知之甚深，语气肯定地道：“刘坤是家中独子，平常娇生惯养，这样的人绝对不会自杀的，你大可放心。”

“以自杀来威胁，这种小男人我最看不上。”段英轻蔑地道。

段英此时穿着小佳的睡衣，这是那一件低胸的样式。她的身材原本就比小佳要丰满，借着新月楼中庭的路灯光线以及天上大半圆的月光，饱满的乳沟显出了若明若暗的影线。侯卫东曾经在这道影线上驻留过，知道其中的滋味，他不敢久留，道：“早些睡吧，她们还在等你。”

段英在心中叹息一声，道：“晚安，早些睡吧。”

早上，段英陪着杨倩和小佳吃过早饭，回了沙州日报社。

蒋大力和杨倩留在家中吃过午饭，沙州一家医疗器材公司派了一辆车，在新月楼上等着蒋大力。蒋大力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还和侯卫东扯了一会儿闲话，这才放下碗道：“小倩倩，泡茶。”

这一声招呼，让侯卫东和小佳起了一片疙瘩。小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杨倩，半晌才道：“力力，请不要这样称呼我们的小倩倩。”这一声，让四人都觉得肉麻。

蒋大力搓了搓有些发酸的牙帮子，道：“张小佳，你还真有才啊！”

杨倩看了看时间，提醒道：“大力，金总他们等了半个小时了。”

蒋大力不慌不忙地道：“人是很贱的，有时候摆摆架子，别人才把你当做人物。最初到深圳的时候，我见面都带三分笑，什么时候都把礼貌做足，反而没有人把你当做人物。现在已经到了我端架子的时候了。”

小佳抢白道：“你这是什么歪理？见过卡耐基的书吗？别人是怎样教导我们的！”

“我们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卡耐基的书不完全适合国情，更不适合我的人生经验。”

蒋大力和杨倩离开时，杨倩交代道：“侯卫东，我把小佳佳交给你了，你可别当花心大萝卜。”她扬了扬拳头，道，“否则我饶不了你，大力，是不是？”

侯卫东学着她的样子，扬了扬拳头，道：“倩倩，我把蒋大力交给你了，你可不能对不起他，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四人闹了一会儿，蒋大力和杨倩这才离开。

等到客人全部走完，小佳换了衣服，穿着短裤加短袖，在屋里做起了清洁。她一边做清洁，八卦之心也就大起，问道：“老公，昨天你和蒋大力也聊得很晚，你们聊什么？”

“我们两人聊了聊毕业以后的事情。蒋大力是个另类，我们毕业的时候，大家都想找一个稳定工作，他却义无反顾地投身商海，他这小子天生就是经商的料。”

芬刚石场的启动资金，还是蒋大力赞助的。虽然现在他也不缺这点钱，侯卫东还是在早上将三万块钱还给了蒋大力。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两人都是学法律的，也就没有过多矫情。

“你们晚上肯定聊得很晚，怎么看上去没有倦意？”

“讲小话有助于女人的身体健康。我们讲了一个晚上，等于做了一晚上的心理按摩，当然不会觉得疲倦。”

此时小佳趴在地上擦地板，屁股翘起了一道好看的弧线。侯卫东很有兴致地用目光扫描着这一道风景线，老婆毕竟是老婆，能随时欣赏而没有心理负担，也不至于背上色狼的骂名。欣赏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动起手脚，走到小佳身后，迅速地把手从小佳短裤的松紧带里伸了进去，使劲地在小佳的翘屁股上摸了几把。

很熟悉的手感，宾至如归的感觉，真好。

小佳跪在地上扭来扭去，嗔怪地威胁道：“别弄，我在做家务事，再弄，你要负全部责任。”

侯卫东又抚摸了一会儿，眼见着小佳双手撑在地上，已经有些情动的样子，这才松了手，调侃道：“三个女人一台戏，你们晚上凑在一起，肯定在聊东家长西家短吧。”

“滚一边去，弄得人家难受，又不负责。”

小佳笑骂了一句，仍然跪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道：“在学院的时候，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小女人，但是至少我在内心深处认为自己还是人才。现在渐渐明白了，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平凡小女人，能够有时间和心情来说说女人们喜欢的小话，也是人生的一大境界。”

说到这里，她八卦了一句：“今天凌晨，刘坤还打电话来找段英。看来刘坤不愿意分手，他这种婆妈性格还当副书记，我真怀疑能否镇得住那些村干部？”

“现在这种体制之下，只要不是傻瓜，到了这个位置上自然就知道怎么做。刘坤虽然和我不对劲，但客观来说，工作能力也还可以，办事中规中矩。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他家的关系网深厚，说不定哪一天就成了一镇之长。”

“听蒋大力的意思，还是劝你专心从政？”

侯卫东从来没有觉得在乡镇工作是从政，道：“混在乡镇，哪里有半点从政的感觉，就算是在益杨县，也不过是上级的提线木偶而已。到了沙州或者岭西，或许才有一星半点从政的感觉。”

小佳终于等到了这句话，顺竿而上：“那就赶快想办法调到沙州来，寻找那一丝从政的感觉。”

侯卫东其实已经有回到沙州的想法，道：“昨天跟蒋大力说一番话，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想办法争取调到沙州市委、市政府，一步到位，不去南部新区等基层单位。从基层一步一步地混起来，不仅慢，而且累。”这是他的切身经历，他在青林镇混个副科级，这是因为秦大江等人用了跳票手段，而且麻烦事情不断。刘坤不过是县长秘书，轻易就成了镇党委副书记。

见侯卫东思想终于转弯，小佳双眼放光，道：“还是蒋大力厉害，我劝了你三年，你就是岿然不动。蒋大力劝了你一晚上，你就被说服了。唉，我现在不知应该悲哀还是高兴。”

“道理想通了，时机我还要把握。岭西高速正在加紧动工，我要把这一单大生意完成以后，才全力争取调动。”

讨论了半天，又回到了原地，小佳微微有些失望，自我安慰道：“那我就祝愿高速路早些完工，让我们大赚一笔，然后你就调到沙州来。”

侯卫东哑然失笑道：“市政府又不是我开的，想调就能调吗？我认识的高层人物，五个指头都不到，能帮得上忙的，看来只有组织部的粟明俊。”

小佳在建委混了这么久，也有些人脉，可是到了关键时候，却总觉得这些人使不上力。想来想去，突然想到了赵小军，就道：“上青林乡的高志远虽然不是市委领导了，可是他现在还是人大主任，调一个人到市政府来，还是轻而易举的。”

“高志远虽然和我见过一面，可他见过一面的多了去了。上一次青林镇政府给他拜年，我又被赵永胜放了鸽子，他现在早就忘记了侯卫东是哪一号人物。不过他在青林镇还有亲朋好友，我去钻营一番，看有没有机会。”侯卫东心情很好，开了一个小玩笑，“凭我在上青林的号召力，高志远如果不买账，我让他回不了家乡。”

小佳觉得这个笑话很不好笑，道：“现在许多人成天挖空心思地找关系，就如苍蝇总是能找到臭鸡蛋，嗅觉灵敏得很。高志远是上青林乡出来的大干部，又和你见过面，这条关系不用实在是暴殄天物。赵永胜很聪明，借公家的钱来办私人的事情。”

这一段时间，侯卫东更多关注的是石场以及精工集团，对于从政之路并不是很上心，也就没有想到去拜访高志远这一尊大神。

此时小佳提起这事，他道：“这事好办，我改天找个由头，杀到高家去，手榴弹一轰，立刻就解决了问题。”

听了这话，小佳神色又有些变化，道：“老公，这两年你也走入了误区，总认为金钱开道就能勇往直前。其实不少事情是买不来的，比如我们的感情就不能用钱来算。我担心你接触久了商人，所有事情就拿金钱来计算，如果有个富翁给你钱来买走我们的感情，你卖不卖？”

论有钱，步高比侯卫东有钱，故而小佳有这问题。

“我们的感情价如千金，没有人买得起！”

“那就是说，只要有人买得起，你就要卖？”

侯卫东笑道：“打住，打住，换个话题，难怪别人说女孩子都是发散思维。我说的是官场可以用钱开道，没有说感情可以用钱买，你别把两件事情揽在一起。”

见小佳脸色不好，侯卫东又赶紧道：“现在我们不讨论这么高深的形而上话题，还是谈一谈你老公的调动问题。蒋光头是明白人，他说得很有道理，只能专心走一条道。”

“算了，不说这个话题了，调动是大事，我马上给赵秀姐打电话，请他们两口子吃饭。”

侯卫东忙道：“别忙，我们今天还有一件大事，不是说好要到你家去求婚吗？”

“如果真是调回沙州，爸爸妈妈就绝对不会反对。再说对我们来说，求婚就是一种形式，所以我们要抓住问题的关键。”

小佳没有看电话本，很熟练地拨了一串号码。然后对着电话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赵姐，我是小佳。哈，那天吴姐的手气可好得不一般，今天晚上有空没有，还是原搭子。”她笑得很开心，道，“风水轮流转，今天应该轮到我了。”

侯卫东见她与赵秀关系亲密得很，暗自赞道：“难怪别人都要走夫人路线，夫人出马，比男人们的杀伤力还大。”

小佳打完电话，心情如花儿一样绽放了，她道：“老公，我已经约好了，今天晚上在水陆空见面。吃完饭，我陪赵姐打麻将，你和粟部长有没有兴趣参加？”

“算了，我不想凑到女人堆里。”

有了目标，两人就一起动手，很快就整理好家务，然后挽着手，出去买了些新鲜菜。走过烧卖摊时，侯卫东看到金黄色的卤大肠，就咽了咽口水。小佳是从来不尝这玩意的，她知道这是老公的最爱，买了半斤卤大肠，她一块未尝，全被侯卫东干掉了。

吃过午饭，两人就上床补昨夜欠下瞌睡账。说了一会儿闲话，两人又来了情绪，小佳推开侯卫东，道：“你吃了猪大肠，今天不准亲我。”侯卫东就开始与小佳搏斗，很快，两人就如橡树和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嘿咻完毕，皆出了一通热汗。冲了鸳鸯澡，小佳把闹铃上了5点钟，便靠着侯卫东的胳膊，很快就一道沉入梦乡。

性爱是最好的催眠药，此话当真不假，侯卫东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秦大江门口的那一条白线。这就是秦大江倒在地上的轮廓线，一摊血迹在白线里面格外醒目。梦中的情景如此真实地出现，甚至还有颜色和气味。随后他拿着一把刀子，一直追着几个流氓。几个流氓被追进了小胡同，当他刚到小胡同的时候，就见到两只黑沉沉的手枪。

胸口被重击，他低头看了一眼，几股血从胸口涌出，虽然恐怖，却一点也不痛。他挥刀砍过去，刀子却慢得如蜗牛一般，无论如何也砍不到对方。正在着急的时候，枪声大作，侯卫东猛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刚才的战斗只是一场梦。他胸口完好，正和小佳睡在大床上。

“怎么，做噩梦了？”

侯卫东甩了甩头，道：“没有什么，可能是睡觉的姿势不太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好了一些。上青林的争斗，他从来没有给小佳讲过。这是男人们的事情，没有必要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成天提心吊胆。

“黑娃还有两支枪，这始终是个隐患。”这个噩梦，给侯卫东心里蒙了一层阴影。

5点40分，侯卫东和小佳穿戴整齐，便直奔水陆空。这时候，小佳便显示出她在建委办公室工作的职业素质，翻翻菜谱，噼里啪啦点了七八个菜，道：“来一瓶五粮液。”

等到服务员离开以后，小佳道：“粟部长和赵姐都可以喝酒，喝了酒好说话，但别喝得太多。”侯卫东道：“我们今天没有什么具体事吧。”小佳白了他一眼，道：“平时多烧香，到时好抱佛脚，我们两人的工作都靠粟部长，已经有了这一层关系，不好好利用才是傻瓜。”

6点钟，粟明俊、赵秀和粟糖儿准时出现在水陆空。

粟糖儿叫了一声“侯叔叔好”，坐在小佳身边，俯在小佳耳边，嘻嘻哈哈说了一气。然后赵秀又俯在小佳耳朵旁，两大一小三个女人倒亲密得紧。

“麻将和酒一样，也是重要的社交工具。”看到了小佳与赵秀的状态，侯卫东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粟部长，今天没有事吧，多喝一杯。”他见粟明俊没有反对，就倒了两个大杯，又给赵秀和小佳倒了两个小杯。

喝了一杯酒，吃了两口菜，闲扯了三句，大家就进入了聊天的状态。粟明俊头发一丝不苟，穿着短衫衣，腰上是一条鳄鱼皮带，整洁而有风度。“我有一位朋友，高宁，以前在委办，前一段时间调到益杨任副县长，以后在益杨县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去找他。”

“我已经和高县长见了面，他分管民政，正好是我的顶头上司。”

“是你的顶头上司，这就好办。”

粟明俊当场拨通了高宁的电话，道：“高县长，我是老粟。父母官在忙什么？真是日理万机啊。我有位朋友在青林镇当副镇长，上次给你说过的，我们正在一起吃饭，改天回沙州，我们请你吃饭。”

“我们见过面，侯卫东是很不错的小伙子，抓殡葬改革很有一套。”高宁很看重粟明俊的位置，自然赞扬了一番他的朋友。

挂断了电话，粟明俊很随意地道：“高宁为人很不错，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他。”

水陆空餐厅的菜品保持了一贯的风格，以鲜香为主，很适合小佳、赵秀和粟糖儿的口味，粟糖儿吃得特别香甜。开了一瓶五粮液，侯卫东和粟明俊各分半瓶，慢慢品尝着酒与菜的滋味。

吃过晚饭，小佳牵着粟糖儿的手，到赵秀家打麻将。侯卫东与粟明俊握手告别，回到自己家中。

他知道小佳的战场至少会持续到晚上12点，便把新买来的电脑打开看了看，浏览了一会儿新闻，又看了一会儿美女图片。美女图片好看，但是要把图片打开挺费时间，也就没有更多的兴致。

侯卫东又想起下午的那个怪梦，胸口血淋淋的枪洞仍然历历在目，就给大哥侯卫国打了电话：“大哥，枪案到底查得如何？秦大江是被枪杀的，公安机关总得给个说法。”

这一段时间，老婆江楚炒股损失惨重。炒股亏了也就亏了，只要不割肉就不算损失，可是江楚回家以后，要么是哭丧着脸，要么就是捧着一本被称为“炒股圣经”的厚书细细研读，家务事做得丢三落四、马马虎虎。侯卫国办案回来还常常要洗菜做家务，心情烦躁无比。

接到侯卫东电话，他正好可以发气，吼道：“小三，你借钱给江楚炒股，如果亏了，我可不还你！”

侯卫东耳膜被话筒震得发痛，忙道：“老大，你吃了火药吗？我耳膜要震坏了。”

“你嫂子现在是股痴，多少钱都能让她亏进去。我一个大男人，刚刚办了案子回来，现在我还坐在厨房理菜，算什么日子！”

“大嫂没有回来吗？”

“她回来了，邋遢得很，披头散发地研究股市K线图。”

侯卫东笑道：“大哥，你别煮饭了，你把车开到新月楼水陆空，我请你和大嫂吃饭。我吃过了，就是想和你喝一杯。”

有了免费的晚餐，不吃白不吃，侯卫国把菜放回菜盆，走到卧室。江楚坐在桌前，正在白纸上画股市升降图，一丝不苟，很是认真。

侯卫国披起衣服，道：“小三请我们吃饭，你去不去？”

江楚正在推测明天股票走势，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正忙着，不去。”随即又反应过来，道，“谁请客？小三请客当然要去。”

江楚赶紧梳理了头发，拎着小包，跟着侯卫国下了楼。到了水陆空餐厅，江楚见只有侯卫东一人，问道：“小佳没有来吗？”

“打麻将去了。”

“现在什么年代，别迷着打麻将，小佳可以炒股，也可以做生意，老打麻将是浪费青春。”

这一段时间，侯卫国对江楚颇为不满，道：“小佳做事自有分寸，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他肚子早就饿了，冷盘上来以后，风卷残云般地将一整盘夫妻肺片吃完。

江楚摇着头对侯卫东道：“你大哥就是这个态度，幸好我脾气还好，否则天天都要吵架。”

侯卫国一边吃菜，一边道：“小三，我再给你说一遍，你大嫂炒股是个无底洞，你再借钱，亏了算你的。”

江楚不满地道：“我的事情你别管！”

侯卫东见江楚神情不快，转换了话题，道：“大哥，益杨的两支黑枪有没有下落？我这几天做梦都是血淋淋的。”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事，刑警支队的人已经收回来了，黑枪的事情如今交给益杨公安局侦办。”侯卫国这话有三分保留，沙州刑警并没有放弃这个案子。因为一时破不了案，同时感到益杨公安局内部有些复杂，便在明处把人撤走了，暗中并没有放掉这条线索。他是老刑警，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很有分寸。

侯卫东不满地道：“益杨公安局莫名其妙，放着基层支部书记被枪杀一案不查，紧盯着黑娃被砍手的事情，难道基层支部书记还抵不过一个黑社会？”

侯卫国当警察多年，社会阴暗面见了不少，道：“我理解他们。黑娃是益杨的社会大哥，如今手被废了，手下都想立山头，互相不服气，益杨城内的治安案件和刑事案件上升了不少。从公安的角度来看，盯住黑娃显然比盯住秦大江的家人更有价值。”

“你们两兄弟别说这些事情，听了让人怪沉重，聊点轻松的话题。”江楚又问侯卫东道，“听说你买了一台电脑，能不能上网？我参加了电脑班，已经是二期了，去看看你的新电脑。”

用完餐，三人上了新月楼，侯卫国找了一盘新版《真实的谎言》，打开音响，一个人欣赏起来。

在书房，江楚熟练地点开网页。不一会儿，下了一款软件，安装好以后，道：“小三，这是钱龙软件，专门炒股用的。”她手法灵活，不断变化钱龙的页面。

江楚一边操作，一边道：“我运气不好，明明要涨的股票，我买进去就跌，卖出去就涨。我现在被套起了，这钱一时半会儿还不了。”

侯卫东知道江楚有这个心理负担，道：“嫂子，你别有心理负担。刚才给你说过，不用考虑还钱的事情，只是股市风险大，你也千万要小心。”

江楚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现在股市到了最低点，我想再借些钱抄底，绝对赚钱。”

“多少？”

“五万。”

“明天我让小佳送过来。”

江楚盯着钱龙软件，叮嘱道：“你别给你大哥说，他这人固执，不接受新鲜事物。”

侯卫东对钱龙软件没有多大兴趣，道：“嫂子慢慢看，我到客厅去了。”江楚嗯了一声，仍然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回到客厅，侯卫东心里还是记挂着上青林之事，对大哥道：“李剑勇认定是上青林的人砍断了黑娃的手掌，太武断了。”

侯卫国道：“我和李剑勇一起办过案子，他经验丰富，办案能力也强，就是脾气臭点，你要相信他的专业素质。”

大凡有本事的人都有点臭脾气，侯卫东暗自琢磨道：“若此事是曾宪刚所为，他还真是一条有血性的汉子。”

第七章  整顿基金会引发群体事件

传言

侯卫东开着皮卡车回到了粮站。经过前一段时间的练习，他已经能独立上路，正式开始了有车一族的生活。

粮站的地盘一般很大，有仓库和大坝子，青林粮站也不例外。关掉大门以后，粮站空旷而幽静，宿舍前的一片空地，在老邢的精心侍弄之下，变成一片花园。下了班在花园里坐一坐，绝对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老邢提着一把大喷壶，在花园中巡视着，见到侯卫东过来，道：“侯镇，来看我的罗汉松，又长了一些新叶子。”他有二十几株罗汉松盆景，主干都有碗口粗，苍老的枝干配上翠绿的叶子，质量很高。

进了这个园子，侯卫东心情顿时放松了，官场的弯弯绕，商场的绕弯弯，都扔到了一边。他随着老邢走了一会儿，开玩笑道：“老邢，我有一个建议，这个罗汉松就取名叫老牛吃嫩草，绝对有新意。”

老邢认真地纠正道：“侯老弟，这不是老牛吃嫩草。你看这一盆，我取的名字是幽燕老将，其气郁沉雄，生命力强盛，普通盆景哪有这等气势！”

与老邢聊了几句，侯卫东就打开寝室的门和窗户，虽然屋角放着石灰，仍然不能将屋内的湿气排掉。

老邢站在花园里，对着屋里的侯卫东道：“我屋里有才烧好的开水，还有新品铁观音。铁观音还是安溪的最好，我家老大才从安溪回来，这是最正宗的铁观音，你自己去泡。”

喝好茶，看好景，侯卫东也有些感悟暂时做隐士的好处。到了11点，他慢慢地走到粮站大门，去等李晶。等了不到十分钟，李晶的汽车就出现在眼前。

侯卫东给李晶开了大门，道：“董事长，欢迎光临寒舍。”

李晶将车停在皮卡车旁边，看了看侯卫东的新车，道：“你怎么买个皮卡车？档次偏低！”

“皮卡车跑工地方便，还可以顺便带货。”

李晶穿了一套粉红色的套装，套装剪裁得体，将其身材映衬得凹凸有致。她道：“你以后还是需要一部好车，好车是身份的象征，是最好的名片。”

侯卫东很少看到李晶穿套装，特意打量了两眼，道：“怎么穿得就如高级文员一般？与董事长的身份不符。”

李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道：“很难看吗？”

“不难看，是太正规了，正规了就显得拘束，不符合董事长的身份了。”

“刚刚在沙道司开了大会，开完会，就朝这边赶了过来，连这身衣服都没有换下来。”李晶从车厢后面取了一个包，道，“我到你的宿舍去换身衣服。”

两人上了粮站宿舍，老邢还是提着水壶站在花园中。老邢与李晶已经见过面，李晶就主动打了招呼。然后径直走到宿舍房门口，回过头来，笑道：“我要换衣服，你不许进来。”

这句话软绵绵的，在外人听起来就有些挑逗的意味，老邢嘿嘿地笑了起来。

侯卫东忽然就想起了杨凤曾经说过的话，这位老邢当年也风光过，当过粮食局副局长，因为生活问题被撤职。想到是由于生活问题被撤职，老邢的笑容与目光似乎就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老邢对侯卫东感慨道：“还是现在这个时代好，开放、开明、开心，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想当年我还是一条好汉。益杨县的粮食局第一副局长，局长的接班人，那个时代的粮食局和现在不一样，是肥缺，想当局长的人多得很。

“我现在还背着作风不好的臭名声，想起来很可笑。那一天，局里的吴会计到我办公室来谈工作，工作涉及另外一个副局长贪污的事情，我们就关了门，谁知却被人闯进来捉了奸。带头人就是那位涉嫌贪污的副局长，这事是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事情闹大以后，我和吴会计都因为作风不好而受到处理。”老邢总结道，“不管什么年代，在官场，有两种事情最具有杀伤力：一是经济问题，二是作风问题。第一种问题需要证据，第二种问题就完全是捕风捉影，作风问题真是害死人啊！”

老邢的话让侯卫东也有所感触，想着自己曾经与段英抵死缠绵，作风是大大地有问题，暗道：“以后作风一定要检点，否则影响仕途。”

侯卫东房间简陋、整洁，是典型的男人住房。李晶关了门，忍不住在床上躺了躺，男人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闭上眼睛，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换上了牛仔裤以及短袖衫衣，休闲且青春洋溢。李晶原本想素面朝天，对着镜子看了看，发现皮肤有些发干，就坐在小镜子面前补了一个淡妆。前前后后弄了四五十分钟，这才出了门。

看着容光焕发的李晶，老邢和侯卫东都有些发呆。老邢轻声道：“侯老弟，你可是遇上了好时代。”侯卫东摸了摸下巴，摸鼻子似乎是楚香帅的专利，摸下巴则是侯卫东表达复杂感情的习惯动作之一。

李晶对老邢的盆景很感兴趣，她走到罗汉松盆景前，弯下腰仔细观察着盘根错节的枝丫。侯卫东站在旁边，目光所及，刚好能够透过衣领瞧见李晶胸前的春光。乳罩看上去很高级，将两团雪白挤得隆起，很性感，让人产生握在手里的欲望。

侯卫东觉得自己的想法很邪恶，趁着李晶没有抬头，赶紧移开目光，咽了咽口水，心道：“身体好，荷尔蒙分泌旺盛，这可不是我的错。”

李晶觉得这罗汉松很有吉祥的意味，道：“你这罗汉松卖不卖？我想买两株放到公司里。”

老邢的盆景养了十来年，很有感情，他道：“我的盆景是修身养性的，不卖！”

李晶估摸着市价，适当抬高了一些，道：“一盆两千块，两盆四千，你看如何？”

老邢的工资不过四百来元，这两个盆景就略等于一年工资。他在脑海里作了思想斗争，道：“本来不卖的，看着李总面子，拿走吧！”

李晶爽快地从手提袋里拿了钱出来，道：“今天暂时买两株，以后我肯定还需要。”

老邢接过厚厚的钞票，亲自为李晶挑选盆景。

在老邢挑选盆景时，侯卫东问李晶道：“你急急忙忙过来，有什么事情？”

“我们到屋里去说这事。”进了门，李晶神情有一丝忧郁，道，“我得到消息，基金会马上要开始清理整顿，破产的可能性极大。”

侯卫东不相信，道：“不会吧，基金会是国家的，怎么能破产？”

他在乡镇工作三年多时间，对基金会也很有了解。

农村合作基金会是合作制集体经济组织，从性质上看，农村合作基金会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金融机构，而是一个社区性金融系统的补充形式。1983年一些乡村为有效地管理、用活和清理整顿集体积累资金，将集体资金由村或乡管理并有偿使用而设立基金会。1984-1986年处于萌发阶段，1987-1991年处于改革试验阶段，逐步得到政府和有关部门的鼓励和支持。1992以来，开始处于推广和稳步发展阶段。在1995年前，在当地农业行政主管部门的批准下，岭西农村相继建立了农村合作基金会，有区级的、乡镇级的、村级的。

侯卫东分配到青林镇工作时，恰好是基金会快速扩张阶段。他为了修路，多次从基金会贷款，曾宪刚、习昭勇、秦大江也曾在基金会贷款。从这个角度来说，基金会对于上青林企业群的崛起有着相当大的功劳。

“我这消息来自岭西，很可靠，基金会这几年已经出现了危机，内部管理混乱，操作极不规范，有可能出现了大面积的兑付风险。国务院已经数次研究了整顿措施，肯定要关闭。”

基金会要被关闭，这个消息让侯卫东大吃一惊。

李晶神情严肃地道：“这是保密消息，我们四个合作伙伴，只有你一人知道。”

“为什么只给我一个人说，不怕我泄密？我是青林镇政府官员，农经站是我们的一个下属部门，我泄密的可能性最大。”

“精工集团成立以后，我和你是一根线上的蚱蜢，有着共同利益，所以我不怕你泄密。从政府的角度来说，取缔基金会是一件涉及全社会的大事，没有正式文件，绝对不会轻易动作。你是青林镇的副镇长，更会考虑到全镇稳定，绝不会乱说乱动，若是这一点判断力和自信心都没有，我怎么与你合作？”李晶所言是实，其他两位股东都是高人，关系复杂得很。这等敏感问题她暂时还不想给他们透露。

侯卫东和基金会没有过多业务往来，只是为了高息，在基金会存了五万块钱，整顿基金会对他来说没有大问题。

可是新成立的精工集团却与基金会有密切关系，李晶道：“我们公司的钱有三百万来自于基金会。如果到时强行还钱，新公司就运作不起来。”

侯卫东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道：“取缔基金会将造成什么连锁反应，一时也想不清楚。我建议尽快购买设备，免得集团的现金被银行冻结。”他想了想，又道，“问题的关键是三百万基金会贷款，如果政府要强行还款，你怎么办？刚才我建议买设备也不是上策，趁事情还没有铺开，银行放贷还正常，还掉基金会的钱，差额部分到商业银行贷款。”

李晶道：“英雄所见略同，今天晚上我请沙州市工商银行的朱行长吃饭，就是谈贷款的事情。你陪我一起去，朱行长是色中饿鬼，我实在受不了他。吃了晚饭，你陪他到汉湖，他喜欢打牌，更喜欢女人。”说到这里，她白了侯卫东一眼，道，“你们这些男人，白天道貌岸然，晚上就是衣冠禽兽！”

侯卫东很是汗颜，道：“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努力当好人，就不去陪朱行长。”

“这是江湖，江湖有游戏规则，该陪还得陪。”陪酒，侯卫东不是最好的人选，可是如今李晶最相信他。

侯卫东想着自己毕业这几年出入风月场所的次数，道：“你说得对，我其实也是好色之人，和他们也没有实质上的差别。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否则你也不会让我去陪朱行长。”

李晶幽幽地道：“你还算坦白，不算伪君子，人在江湖，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我不是迂腐之人，没有怪你，而且，你确实比他们好，汉湖员工给我说过。”

说到这话，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经历。一个拿着中专文凭的小人物，没有任何背景和资金，从沙道司一步一步地爬起来，付出的不仅仅是汗水和泪水，还有自己的身体、感情和青春。

小时候，看到家境好的同学穿上了漂亮的新裙子，在操场上飘来飘去，她就下定决心：“长大了，一定要做一个不平凡的女人，要穿最好的衣服，让同学们都羡慕。”就是这个简单的梦想，让她付出了同龄女子难以想象的心血。当然有付出也有收获，她也得到了同龄女子难以企及的成功。

粮站宿舍设计时问题多多，湿气重，空气不对流。屋里充斥着李晶淡淡的香水味，好在香水质量颇佳，不闷。

李晶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总是从容、自信、光彩照人。这种稍带忧郁的神情，侯卫东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心道：“以前只看到李晶的成功，其实，成功背后总有许多无奈。”

侯卫东不愿意将话题过多地纠缠在男女关系上面，岔开话题，道：“既然要取缔基金会，银行一定要紧缩银根，到时是现金为王。你赶紧催一催我的货款，狗背弯碎石的货款第二期至少有七十万了。以前签合同时，说是按进度付款，还有十天就要结第二期的账。红坝村的条石已经运了接近十万砣，你一定要让沙道司提前付款，免得夜长梦多。”

谈起正事，李晶从小女子状态中恢复了过来，道：“我已经打通财务室的关节，你近期可以去领钱。我在沙道司工作的时间最多在9月底，离开沙道司以后，你的货款只有靠自己了。财务室的头头刘琳琳是关键，你要多打点一些，这方面你是老手了，我不必多说。”

侯卫东与沙道司财务科长刘琳琳多有接触，这位刘琳琳是风韵没有留下多少的资深美女，贪婪得露骨，明确提出要点数。他感叹道：“刘琳琳是雁过必拔毛，沙道司是国有企业，再这样搞下去，不败亦难！”

李晶对此也没有办法，因为刘琳琳是沙道司老总的侄女。想着刘琳琳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她叹息一声：“想办成事，就不能洁身自好！”

两人将精工集团的事情商议完毕，李晶再三叮嘱道：“这件事情牵涉面太大，而且特别敏感，一定要保密。”

侯卫东打趣道：“你这么啰唆，以后结了婚，肯定是婆婆嘴。”

“这几年看了臭男人太多表演，早就对婚姻失去了信心。我可不想结婚，凭空给自己添一个枷锁，不过要一个孩子的主意不错。”李晶一本正经地道，“你的基因还不错，我们生一个孩子吧！”

看着侯卫东惊愕的样子，李晶嫣然一笑，从椅上探起身，快速地吻了一下侯卫东的额头，道：“卫东放心，我最多就是借你的种子，我是追求独立的女人，不会纠缠你。”

侯卫东只得甘拜下风，道：“打住，打住，你再说下去我就要动色心了。”

李晶吃吃地笑了几声，随手摸了摸被单，道：“这屋子当真潮得很，你是我孩子的父亲，身体很重要。我车上放了一台排湿机，你赶紧抬过来安上。”

侯卫东与李晶接触多日了，但是两人当真清白得紧。今天在额头上的轻吻，算是最亲密的接触了。

叫上老邢，两人把排湿机弄到了小屋里。老邢眼观六路，看到侯卫东出现时就开始微笑。等到回到小屋，侯卫东忍不住问道：“老邢，你笑什么？”老邢点了点额头，侯卫东摸了摸，看到手上的淡红，这才醒悟过来，额头上留着李晶的口红。

在青林镇场镇姚家馆子吃过豆花饭，侯卫东送李晶上车。李晶坐在驾驶室，道：“晚上记着过来，7点钟，在汉湖2号楼。”又道，“你才学开车，速度慢一些，不要和别人争道。”

送走李晶，回到镇政府大院，杨凤正站在党政办门前，嘴里嗑着瓜子。刚刚与一位极品美女有了较为亲密的接触，正在回味着“女人是水做的”这句名言，猛然间见到肥实的杨凤，侯卫东暗道：“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可是差别也太大了！李晶是山泉清水，杨凤则是水稻田里的肥水。”

杨凤把一块瓜子壳吐在地上，道：“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今天下午2点要开党政联席会。”

“什么议题？”

“我不知道，欧阳主任让我出通知。”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想了一会儿基金会的事情。他站在办公室窗口，正好可以看到设在大院门口的基金会门市，基金会有三三两两的人员进出。过了一会儿，白春城也走出了基金会，他皮肤原本很白，此时红成一片，很明显是喝了酒。他当上了农经站站长，手握放贷大权，走路也就大摇大摆起来。

侯卫东与白春城同在上青林工作过，两人熟悉却并不投缘，没有矛盾也不亲密。他心道：“如果知道基金会要被取缔，不知白春城会是什么表情？恐怕有些人是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

下午2点，准时召开党政联席会。前面几个议题都是琐事，最后一个议题，由副镇长唐树刚提出来：“火佛煤矿周强写了一个申请。今年进行安全改造，煤矿投入了四十多万，矿上流动资金短缺。他准备向农业银行贷款一百万，想请政府做担保。”

粟明马上反对：“政府不能提供这个担保，现在中央提出抓大放小，大部分县属企业都要转制，更别说这些镇属企业。如要转制，这些担保就是麻烦事情。”

镇属企业在改革开放初期，发挥了重要作用。可是随着形势的发展，镇属企业的弊端越来越突出，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省、市相关报刊对此已经多有评述，马有财县长多次在大会上谈到这个问题，粟明因此不赞成继续给镇属企业做担保。

火佛煤矿周强极为精明，前些日子他站在秦飞跃一边，对赵永胜虚与委蛇，如今他又成了赵永胜的座上客。

赵永胜是青林镇绝对的权威，一般权威们都是在最后关头发言，这种发言其实就是拍板。等到粟明、唐树刚等人都表达了意见，他一字一顿地道：“火佛煤矿是最大的镇属企业，这几年贡献了不少税收，也解决了上百名的农村剩余劳动力，功劳不容抹杀。”

侯卫东心道：“今年火佛煤矿的税收以及管理费，是靠贷款来交的，用政府的骨头熬政府的油，还成了功臣，世上有这等好事！”

赵永胜道：“抓大放小只是一个大政策，并不针对具体企业。火佛煤矿是我镇重点企业，党委、政府有责任帮助企业渡过难关。我有一个折中意见，一百万太多了，就让火佛煤矿贷款五十万元。此事就交给青林镇基金会，具体事情就由粟镇长安排。”

他为了牢靠，又加了一句：“粟镇长，一定要严格手续。”

粟明脸色轻微地变了好几次，心道：“赵永胜真是一个老滑头，既要大权独揽，又不想负任何责任，当我是傻瓜！”他心中有气，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道：“唐镇长，你让周强重新写一个申请书过来；企业办和你都要签意见，签好以后，再送到我这里来；最后还要请财经领导小组和赵书记定夺。”

赵永胜道：“这是政府的事情，我就不管了。”

侯卫东暗叹一声：“赵永胜与秦飞跃当年就是为了乡镇企业才反目成仇，看来，赵永胜和粟明迟早要走上老路。”他从李晶那里知道“取缔基金会”的秘密，见赵永胜又开始打基金会的主意，便暗自为粟明担心。

散会以后，粟明把欧阳林叫到办公室，道：“把今天的会议记录给我，我要看一看。”拿到了会议记录，看到上面记录了赵永胜要求贷款的事情，便将这页会议记录复印了下来。

侯卫东回到了办公室，将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理了一遍：殡葬改革、精工集团、新敬老院、秦大江之死、黑娃断手、岭西高速公路以及最新的基金会之事。这几件事情，样样都不轻松，他抱着头，心道：“妈的，怎么如此多的事情！”

抱着头在办公桌前趴了一会儿，侯卫东思路又回到了基金会上。他突然想起二姐侯小英在基金会也贷有款子，拍了拍脑袋，道：“怎么忘了给二姐打电话！”

李晶虽然再三交代侯卫东要对此事保密，可是知道了此事，不给二姐通风报信，就太不够意思了。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还是给二姐打了电话。

“小三，什么事？你是难得打电话给老姐。”侯小英与何勇的丝厂，生意已经有了起色，心情自然是极好。听侯卫东问起基金会的事情，道，“原本想到青林镇基金会来贷款，后来这边的胖主任终于屈服在糖弹之下。老姐贷款易如反掌，这两年国际丝价行情看好，最多一年，老姐的贷款就要还完了。”

90年代中期最流行借钱不还，黄世仁和杨白劳的故事在新的时代得到了全新诠释，都说杨白劳苦，其实黄世仁更难。侯小英就是现代杨白劳，基金会和银行就是现代黄世仁，她和何勇先后从吴海县的几个基金会贷了三百多万元，顿时变成了杨白劳大爷。

“我听一位朋友说，基金会有被取缔的风险，二姐在基金会贷了不少款，要早做准备。”

侯小英笑了起来：“这些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基金会垮了正好，我可以不还钱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基金会垮了，政府没有垮，你这笔钱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与其这样，还不如早作打算，免得到时银行收紧银根，政府又逼着还钱，你哭都来不及。”

侯小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口吻，道：“小三，你在乡镇待傻了，现在谁贷了款会提前还款？”

“二姐，我猜胖主任肯定吃了不少钱，我跟你说，他保不住你，到时候大厦将倾，岂有完卵？世上的事情最怕认真二字，政府一旦认真起来，哪里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所有的手续都是合法的，而且所有贷款都买了机器，让我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自然会有办法。”

两人又聊了几句，侯小英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将侯卫东的劝诫当成了耳旁风，侯卫东只得悻悻地挂断了电话。

给二姐打完电话，侯卫东不禁对李晶高看了一眼，暗道：“李晶虽然文凭不高，办起事情来却有板有眼，在处理基金会的事情上，很有大家风范了。精工集团肯定要做大做强，我的投资方向没有错。”

在办公室闷坐了一会儿，其间综治办主任付江来了一趟，说了一些村社扯皮的事情。付江是综治办主任，又是司法调解员，按照大事不出镇、小事不出村的原则，专门管着这些鸡毛小事。侯卫东耐着性子听付江讲完，找个机会打岔道：“我等一会儿有事要出去，你去红坝村看一看大桥的进度，有什么情况，你要及时反馈给我。”

付江只得将一肚子的扯皮事咽了下去，红坝村到镇里也有好几十分钟的路程，他不想跑这一趟，道：“我下去打电话，跟晏道理联系一下。”

等到付江走了，侯卫东思路又回到了基金会上面，他想道：“既然二姐也知道了基金会的事情，肯定这个秘密迟早会长了翅膀，也不知赵永胜和粟明什么时候知道？”又想道，“李晶让我保密，其实这等秘密哪里保得住，明天还是把钱取出来算了。”他在基金会存了几万块钱，主要是奔着高息而去。也正是由于基金会利息比银行高得太多，他反而不相信基金会，大笔资金放在益杨县城的商业银行里。

下了班，侯卫东开着皮卡车回到了沙州学院，在楼梯上遇到了郭教授和郭师母。郭师母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今天主动道：“小侯，有件事情想跟你核实，我听人说基金会要被取缔，有没有这回事情？”

侯卫东没有料到郭师母也知道消息，道：“郭科长在组织部，消息肯定很灵，她怎么说？”

“我家兰子不相信这事，她说县委、县政府才出了一个关于加强基金会管理的文件，这些人是在造谣。可是我听到许多人都在说这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侯卫东暗示道：“钱是您的，您既然觉得钱不踏实，明天取出来就行了。”

郭师母道：“我存的整期，现在取出来要损失利息，有好几百块。”

“不要怕损失利息，拿到本金就算不错了。”

郭教授在家里是不管柴米油盐的，他见郭师母在门外啰唆，道：“老婆子，基金会是国务院批准成立的，怎么会垮？别听那些谣言，你还是要多听听兰子的话。”

在家里休息了一会儿，等到6点钟，李晶便开车过来。两人一起坐车到了沙州，晚上，陪着朱行长吃吃喝喝，莺歌燕舞。

挤兑

凌晨2点，侯卫东才回到益杨教授楼。第二天早上，他开车出了沙州学院，各个基金会门面都排着长龙。

“挤兑”，侯卫东头脑中冒出了这个词，他的钱大多数在银行里，并不慌张。可是见到许多老人焦急的面容，他骂道：“狗日的基金会，财务状况到底如何，真要垮了，把这些老人就害惨了。”

青林镇基金会也是排着长龙，一个戴袖笼的基金会工作人员站在边上干瞪着眼，手足无措。

侯卫东看着基金会门前排起的长龙，暗道：“也不知基金会还有多少钱，能否应付这一个挤兑风潮。”

过了一会儿，人群开始乱了起来，男男女女开始叫骂起来，多数为青林镇的镇骂。镇骂是对男女生殖器以及行为准确、夸张、想象力丰富的描述。叫骂一阵，人群开始朝着政府大院走来。很快，这群人就上了楼，一些人包围了赵永胜办公室，一些人就去包围粟明办公室，甚至还有几个人找到了侯卫东。

“基金会是政府办的，怎么也要垮了！我要取钱，这是我们全家的血汗钱。”一位大婶来到侯卫东的办公室，声泪俱下地进行控诉。

侯卫东并不分管基金会，平时连基金会的边都沾不上，但是出于维护政府的形象，他还是耐心解释道：“谁说基金会要垮了？我天天坐在办公室里面，也不知道这事。”他将自己的基金会存单拿出来，道，“我也有钱在基金会里面，如果要垮，肯定早就取了。”

那个大婶取过存单，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口中道：“你是当官的，钱多得很，取不了钱没有啥子。这是我们全家存的钱，就图个高息，你看看。”侯卫东接过她的存单，里面有五千块钱，劝道：“你这钱是定期，现在取了不划算，要损失不少利息，现在不用着急，过了这几天就能取钱。”

那位大婶见侯卫东和颜悦色，态度很好，并不板着脸，又同为受害者，心情便好些，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办公室。

等到大婶一走，侯卫东给李晶打了一个电话，道：“我是侯卫东，沙州基金会的情况如何？”

李晶已经与工行办妥了贷款，还掉了基金会的钱，基金会的风波就与她无关了。她口气很轻松地道：“到处排着长龙，我估计基金会没有钱了。”

“还没有官方的正式消息？”

李晶的消息来源比较准确，她对于小道消息传播之迅速也感到吃惊，道：“你们这些政府官员，口口声声说是秘密，却一点不守纪律。现在搞得全城风雨，不知如何收场。”

侯卫东就将这消息通知了二姐侯小英，虽然说侯小英早就知道了这事，但是他仍然有泄密的嫌疑。听了李晶的抱怨，道：“官员也是人，他们也有亲朋好友，所以泄密就在所难免。”

李晶其实不是指责侯卫东，听到侯卫东解释，笑道：“听你这么说，你也是泄密者之一？”侯卫东不好意思地道：“我给二姐打了招呼，不过我给她说的时候，她已经知道此事了。”李晶假装嗔怒，道：“泄密就是泄密，要受惩罚，星期六请我吃饭。”

这一段时间，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少，很久没有陪小佳了，这一周答应了要好好陪小佳。侯卫东借故推托道：“星期六不行，我还有事，改天我向李董赔罪。”

李晶心思玲珑，听其吞吞吐吐，笑道：“我知道你要陪女朋友，算了，开个玩笑。”

挂断了李晶的电话，侯卫东想起她那天的借种戏言，不禁有些心旷神怡。他又想起了守在沙州的小佳，在心里批评自己：“我怎么就禁不起美女诱惑，意志力实在脆弱。”

他连忙打通了小佳的电话。

青林镇大事不断，侯卫东接连数周都没有回沙州，小佳已经很有意见了。听到侯卫东的声音，心中欢喜，口气却是淡淡的，道：“你真是很忙，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侯卫东赔笑道：“小佳，这个星期我一定回来，我约粟明俊两口子吃饭，先把感情建立起来，以后好办事。”

小佳仍然不兴奋，等侯卫东说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你怎么把我们的正事忘了？”

“什么正事？”侯卫东心里打了一个转，这才恍然大悟，道：“星期五我回来，星期六我去向岳父岳母求婚。”

小佳这才高兴起来：“星期五，我去买点基围虾，给你做好吃的。”

侯卫东笑：“光是上面吃饱，下面怎么办？”

小佳脸微红，低声道：“这是办公室，讨厌。”

和小佳调笑一番，侯卫东心情大好。

这时，杨凤打电话过来，道：“侯镇长，11点钟到小会议室开会。”她加了一句，“基金会兑不出钱，老百姓吵得好凶，开会肯定是这件事情，今天钟镇长应该头痛了。”

在镇政府的分工中，镇长主持政府全面工作，但是按照惯例他要直管财政所，绝大多数一把手会紧紧握着这个权力的。而农经站一般是由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来管，以前是由粟明分管，现在是由钟瑞华分管。但是由于基金会涉及重大利益，分管领导常常夹在各方势力中间，能力强的就是快刀切豆腐两面光，能力弱的就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钟瑞华原是党委委员、武装部长，和赵永胜关系不错。现在两人关系更好，钟瑞华是明显倒向赵永胜。

11点，青林镇各路诸侯全部来齐。

赵永胜神情严峻地道：“青林镇基金会出现了挤兑现象，我打电话问了，县城里的基金会也排起了长队。这件事情是全县性的，甚至是全市性的，上级领导肯定有解决办法，我们不用着急。”

他威严地扫视众人一眼，道：“虽然不用着急，但是必须引起高度重视。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稳定，稳定压倒一切。钟镇长是分管领导，要切实做好解释工作，具体方案由钟镇长和刘书记商量研究，白春城跟我到县上去走一趟。”

赵永胜这一番安排，就将粟明排除在外，粟明也没有多说，只是在笔记本上写着。散会以后，他马上到党政办，将那本会议记录要了过来，由自己保管。

散了会，侯卫东又给李晶打了一个电话，道：“李董，你的情报还是比较准确，怎么正式文件还没有出来？”

“卫东，你放心，取缔基金会是迟早的事情，这事绝对可靠，我不会拿精工集团的前途和命运开玩笑。”李晶这几年，帮着沙道司经管着汉湖，利用汉湖的资源结交了不少朋友。俗话说，关系就是生产力，这也是她想自立门户的重要理由。

侯卫东知道李晶关系网甚宽甚深，也就信了九分，道：“看了今天取钱的场面，我觉得此事我们可以利用。”

“怎样利用？”

“我们国家这几年经济增长很快，经济要持续发展，资源类企业是基础，虽然这几年煤炭行业很不景气，但是我估计在不远的将来，煤炭行业会全面复苏。”侯卫东到了青林镇以后，靠着石头资源赚了不少钱，对于资源类企业就有着天然的敏感。而前几天，党政联席会上多次研究火佛煤矿的事情，让他对煤矿企业也上了心。

李晶道：“你的意思是低价收购煤矿？收购煤矿需要一大笔钱，新和路马上就要开工了，精工集团资金不够，此事暂时放一放。”

“取缔基金会如果是事实，这就是好机会。政府要兑付现金给老百姓，必然要向贷款人追款，很多企业的资金链就要出现问题。我们趁机低价收购，不仅能捡落地桃子，还能够帮助政府解困，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侯卫东加重了语气，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卫东，我暂时不考虑这件事情，资金有限，没有办法，我得做最关键的事情。”

侯卫东见李晶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说。

基金会的挤兑风潮在政府的干预之下，很快平息了。县长马有财专门做了一个电视讲话，同时将各级政府官员的相关讲话做成一个专题片，连续在益杨电视台播放。

在青林镇基金会门口，放了一个大电视，专门播放电视讲话和专题片。来取款的群众完全是出于恐惧，现在见到了马有财县长的讲话，又见到取款开始正常，不少人就开始心疼定期存单的利息，便退出了取款的队伍，挤兑风潮就这样过去了。

基金会有惊无险地过了第一个坎。

侯卫东将基金会的钱提前取了出来，虽然损失了一些利息，但是本金至少安全了。

而在赵永胜的强力坚持之下，火佛煤矿又从基金会贷了二十万元。

许多平时十分节约的老人，为了得到比商业银行高几个百分点的利息，将所有积蓄全部存到了基金会，全然不知风暴即将来临。

围镇

清理整顿基金会以前是小道消息，小道消息飞来飞去，终于在一个月以后变成了正式的官方消息。

星期一，上午9点，按惯例是例行的办公会。粟明从赵永胜办公室出来，正好在走道上遇到侯卫东，他一脸沉重地道：“县里要开紧急会议，恐怕这一次基金会有大麻烦。”

“难道真要取缔基金会？前一段时间马县长特意出来辟了谣！”

粟明摇了摇头，道：“你没有管过基金会，不知道其中的内幕，基金会管理混乱，呆账烂账着实不少，这一次清理不知要出多少问题！”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赶紧给二姐打电话，道：“二姐，得到准确消息，马上要清理基金会。益杨县今天上午要开会，你在基金会贷了多少钱，要有思想准备。”

侯小英睡眼蒙眬地道：“现今这个世道，杨白劳就是大爷，我是合法贷款，还没有到期，凭什么让我还？”

侯卫东急道：“这一次是彻底清理基金会，与往常不一样，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侯小英这才翻身起床，道：“这么严重？现在生意刚刚上道，流动资金一直紧张。如果必须还基金会的钱，生意就没法做了，我去找你姐夫商量一下。”

取缔基金会，对于益杨县老百姓来说就是一次大风暴。既然是风暴，通常都是有预兆的。暗地里流传的小道消息，以及突然爆发的挤兑风潮，就是风暴来临前的预兆。只是任何预兆在灾难没有来临之前，并不被当成是预兆，只有少数嗅觉灵敏的人才能看出这就是预兆。侯卫东见识过基金会混乱的贷款方式，听到传言以后，他坚定地认为基金会肯定在短期内被取缔，也就考虑了风暴来临之后的安全问题，甚至还有在风暴中获得利益的方案。

下午，当赵永胜、粟明、钟瑞华和一位陌生男子一脸阴沉地从车上下来，侯卫东很是欣慰：“我的方案是正确的，否则新生的精工集团肯定面临着极大的困难，也不知二姐和二姐夫如何应对此次风暴！”

十分钟以后，在小会议室召开了党政联席会。

“今天县委正式传达了岭西省文件，农村基金会将全面整顿。从今天起县里将派出清偿组，所有账册原地封存，由清偿组进行查账和核实工作。”

“这是清偿组的吴铭组长。”

赵永胜脸上的北斗七星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道：“先由粟镇长来讲具体工作，最后请吴铭同志进行强调。”

吴铭话不多，只道：“我在县纪委工作，与在座同志都很熟悉，这一次担当青林镇清偿组组长，请大家配合我的工作。”

为了抓紧基金会的权力，赵永胜与三任搭档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当终于完全掌握这个肥皂泡以后，这个肥皂泡意外地破裂了。现实生活往往比小说要离奇得多，却因为淹没在无数的无聊小事中，反而让人看不到离奇之处。

侯卫东分管社事办和综治办，从来没有沾过基金会的边。当然，他曾经在基金会贷过款，但他只是作为一个用户与基金会发生关系，而并非领导行为。因此，在这场急风暴雨中，他更多的就是一种旁观者心态，这也是作为一名副职对于其他领导分管工作的应有心态。副职的重点是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其他领导的事情最好闭嘴。

粟明当副职是分管基金会，当了镇长以后，虽然实际权力被赵永胜控制了，但是所有签字还是他的名字，因此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历届运动总会有人倒下，他不愿意受到无妄之灾。

“这次清理工作是岭西全省统一布置，省里对合作基金会不良资产处置的原则如下：对冲销实际形成的呆账后资产大于负债的合作基金会，整体并入农村信用社；对资产质量不良的，将质量差的资产剥离出来，然后由地方政府注入资金并入农村信用社，或将农村合作基金会的有效资产和与之等额的股金划转给农村信用社；对资产质量太差的，全部清盘关闭，地方政府承担全部债务，承诺分期连本带息兑付给会员。”

赵永胜打断了粟明，道：“我们青林镇基金会算是哪一类，质量差还是质量好，下一步如何操作，今天都要在会上尽快统一思想。”

等赵永胜说完，粟明继续道：“我镇还没有进行盘点清理，我不好说，但是据我对青林镇基金会的了解，在剥离一部分资产以后，青林镇基金会应该能够并入信用社。”

等到粟明将会议精神传达完毕，赵永胜道：“下面请吴领导作重要讲话，大家欢迎。”

吴铭道：“赵书记言重了，没有重要讲话，只有依葫芦画瓢。我讲两个原则，一是不能造成大面积的群体性事件，守土有责，责任最终就要落实到青林镇党政一班人身上；二是精心组织，完成整治清理工作。清理整顿的具体工作很多，按县委、县政府的要求，我要住在青林镇，配合农业局、信用联社等相关同志，把清理工作完成好。”

最后由赵永胜来分配任务。

“粟镇长主持全面清理整顿工作，第一步是摸清青林镇基金会的资产情况，我们的目标就是将青林镇基金会合并入信用社；第二步就要考虑如何催收借款。

“钟瑞华协助粟明搞好清理工作，你把手里所有工作放下，进驻基金会，把情况摸准。

“侯卫东作为分管综合治理的领导，你的任务就是维持社会秩序，防止可能出现的群体性事件，稳定工作交给你了，出了事情你要负全责。”

侯卫东知道自己调出青林镇是早晚之事，只是如今人未走，职责所在，就必须承担起责任，道：“我会做好防控预案，维护社会稳定。”心中却道：“你们拉了屎，还要让我来当擦屎纸，天理何在！”

侯卫东“跳票”成为副镇长以来，头脑灵活，点子不少，将分管的工作抓得井井有条，特别是殡葬改革工作，颇得县里的赏识。在赵永胜潜意识中，侯卫东做事其实很让人放心。

赵永胜看了看正襟危坐的刘坤，道：“刘书记，今天下午召开全镇大会，通知镇属企业负责人、政府二级班子及以下负责人、各站所负责人，特别是派出所一定要到，农经站全体人员，还有村支书、主任和文书，传达今天上午的会议精神。”

将大小事情安排完以后，赵永胜再次问道：“粟镇长，你还有什么补充？”

粟明手里玩着笔，表情很严肃。他以前当副镇长的时候，就曾经分管过基金会，当时赵永胜和秦飞跃争权，他的分管权力很小，重要事情都要由两位主要领导来定。这句话换一种方式来说，粟明并没有从基金会的业务中得到多少好处，算得上干净。

因为干净，所以平静。

“目前基金会账目未清理出来，我不好多说，只讲一点。钟镇长，清查基金会的事情你要多费心，要配合县里派出来的清查组，遇到重大事项要在第一时间向赵书记报告。这事要对上青林上万储户负责，你千万要谨慎。”

这番话让赵永胜感到很刺耳，心道：“什么叫做重大事项，为什么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这个粟明分明是话中有话！”

整顿基金会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起了极大的恐慌。青林镇基金会门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拿着基金会开出来的存单，要求将手中的存单变成现金。无奈县政府一纸通告以后，基金会就剩下了几个苦瓜脸守着门面，里面自然是一分钱也没有。

侯卫东接受了维护治安秩序的任务，虽然知道这是苦差事，但是职责所在，无法推脱。他带着综治办付江、派出所民警周强等人，在人群中的任务是维护秩序，防止群众有过激之处。

钟瑞华是分管副镇长，他和白春城亦站在门店里，与十几个居民代表进行争辩。他原是耐心解释的，可是面对着越来越大的质疑声，不知不觉就将解释改成了争辩。可是基金会拿不出钱，他就是天才辩手也无法说服群众，更何况他口齿原本很一般，很快被骂得张口结舌，汗流满面。

反而是年轻的团委书记周菁，牙尖嘴利，发挥了吵架功夫，与群众夹杂不清，不落下风。

“这是我们的血汗钱，还我血汗钱，政府要讲诚信，不能骗老百姓的钱。”一位干瘦的教师情绪激动，挥舞着手里的存单。他长期在讲台上教授思想政治课，看报纸的时候就比别人多，对于国家的大政方针略知一二。在他的带动之下，群众开始鼓噪起来。

群众的呼声很整齐，周菁只得闭嘴。

侯卫东只能站在一旁瞪眼看着，他暗地里也同情这些储户，心道：“辛苦钱取不出来，吼两声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打砸抢烧，就和我没有多大关系。”

情绪可以互相影响，随着吼声，在基金会门口示威的群众越闹越厉害，有人拿着手中的东西朝基金会丢了过去。白春城往日整齐的头发已经开始散乱，满脸是汗水。他跑到侯卫东身边，惶急地道：“这些人就要去围镇政府了，那个老师跳得最凶，他说要到益杨县城去上访，如果取不了钱，就要到沙州、岭西，甚至国务院去上访。”

侯卫东看着人群渐渐向政府转移，道：“这些人取不到钱，肯定是要闹的，我们只能暂时维持秩序，解决问题还得靠钱。”

白春城苦着脸又跑到钟瑞华身边。

派出所民警周强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抄着手站在侯卫东身边，道：“基金会的那几个屁眼虫没有想到有今天，去年我找他们贷款，还不阴不阳，现在遭报应了，这一次清查基金会肯定有人要进班房。”

侯卫东见人群已经转向镇政府，对付江和周强道：“我们不能让这些人上楼，把楼梯堵住，只能让他们选出代表到底楼大会议室。”

基金会与政府不到一百米，侯卫东带着付江、周强以及党政办的工作人员，很快从基金会跑到了镇政府大院，站成一排，堵在楼梯口。

无数的存单伸到了侯卫东的鼻尖，无数的唾沫飞到他的脸上，吵闹声如群马奔腾，将政府大院弄成菜市场，很是热闹。

干瘦的教师辛民站在最前面，道：“我们要见赵永胜和粟明，让他们两人来给我们解释，由镇政府盖章写承诺书。”

他振臂一呼，群情响应。

侯卫东道：“辛老师，你们选几个代表进来，乱吼一通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辛民的声音很高亢，道：“不是我们要闹，我教书育人二十多年，省吃俭用才存了两万多块钱，这是我们的血汗钱，我不要利息，把本金还给我。”

“这不是青林镇一家的事情，省政府统一安排的清理整顿工作，希望你能理解。”

辛民反击道：“也希望你能理解我这个穷教师。”

侯卫东知道这样说不清楚，道：“辛老师，你找几个代表到底楼去，这样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辛民道：“我们可以选代表，但是要让赵书记来亲自对话。”

镇政府大院闹成一片，基金会门前的压力就减轻了。钟瑞华和白春城赶紧溜回到门市里面，喝水、休息。他们屁股没有坐热，赵永胜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道：“钟镇、白站长一起到政府这里来，到底楼会议室给群众做好解释工作。”

代表们进了底楼会议室，群众就在政府大院里三三两两地聚着，都在等着最后的消息。

整顿基金会是高层决定，青林镇哪里有权力做决定，把代表们请到会议室，只是将沙州市、益杨县的文件宣读一番。赵永胜再三保证：“清偿组将基金会的账查完，就逐步开始兑付，你们要相信政府，政府是绝对不会骗你们的。”

辛民接口道：“马有财县长刚刚讲了话，再三保证基金会是政府的，怎么过了十几天就封了基金会？现在的政府信不得。”

赵永胜脸色一沉，道：“辛民，你是国家教师，怎么带头闹事？一点觉悟都没有！你这种行为，怎么能够教学生？”他暗道：“等事态平息了，一定要将这个辛民调到最偏僻的村小去。”

在赵永胜的威严目光之下，辛民有些心虚，可是想到两万元钱成了废纸，火气又上来了，在会议室大吵大闹。

代表们出了底楼会议室，他们带出来的答案显然不能令群众满意，又开始闹将起来。赵永胜回到办公室，给派出所打了一个电话，道：“秦所，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如果政府这边出事，你不好交代。”由于事情紧急，赵永胜说话也没有笑意，很严肃。

秦钢心里对基金会的事情不以为然，因为他家里就有几万块钱存在基金会。他磨蹭了一会儿，当赵永胜第二个电话打过去，他才带着王一兵和老黄出现在政府大院。

双方对峙到下午5点，群众这才陆续散去，但是也有少数执著之人，坚定地守在了政府大院中。

夜幕降临以后，这些固执的取款人不得不离开了大院，他们相互邀约，明天继续到政府来“上班”。

晚上，赵永胜又召集开会，他在会场上发了脾气：“凡是拿工资吃饭的，明天再去闹事，各单位领导到我面前来说清楚，说不清楚，一律停职。”

益杨中学校长被骂了一顿，他本身有三万多存在基金会，老婆在屋里哭了一晚，他已经相当痛苦了。此时被赵永胜指着鼻尖骂一顿，又气又急，晚上突然中风，幸好卫生院值班医生还在，这才没有出大岔子。

第二天，基金会门口、政府大院外面已经聚集着不少人了。看到侯卫东过来，有认识的人就打招呼，道：“侯镇，镇里的钱什么时候兑现？”

侯卫东劝道：“要相信政府，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的。具体方案县里还没有出来，耐心在家里等着，在这里围着也没有意思。”

侯卫东很快就被人群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还是请求政府还钱，有人情绪激动起来，开始破口大骂。人群中有上青林的老百姓，他们开始帮着侯卫东说话：“侯镇长又没有管过基金会，你们不要乱骂人。”

骂归骂，毕竟没有打闹起来，众人在政府大院待了半天，到了吃饭时间，不少人就在外面随意对付一餐。虽然基金会的事情让人心中气愤不安，但是饭总是要吃的。

青林镇上的小餐馆生意格外火爆，倒意外地发了点小财。

姚豆花馆子坐得满满的，多是上午在政府大院集聚的人群。侯卫东、晏道理和周菁等人进来的时候，一些人就斜着眼睛看着他们，不少上青林的人则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侯卫东和晏道理等人坐下以后，他招呼上青林几个人：“大傻、二娃，好久都没有看到你们了。”

大傻是望日村的村民，曾经在芬刚石场干过，后来嫌路远，就到了曾宪刚石场上工。他长得颇为粗壮，脸相就如香港影片中的大傻，所以上青林的人就叫他大傻。这两年他在石场赚的钱大部分都存在基金会，上青林镇基金会关门以后，他守在了青林镇政府。

听到侯卫东招呼，他和二娃等人端着碗来到了侯卫东这一桌。不一会儿，白花花的豆花、金黄色的粉蒸肉、白中透红的烧白就端了上来，女老板又在外面切了些卤肉过来。

侯卫东喊道：“拿两瓶益杨红。”打开酒瓶，他把一排粗瓷碗倒满。

周菁看着眼前的粗瓷碗，眼睛都瞪大了，道：“侯镇，我不喝酒，喝一点就要过敏。”女人不喝酒，原因很多，其中一条就是过敏。过敏这事又说不清楚，所以就是很好的理由。

侯卫东喝酒很猛，但是从来不劝女人喝酒。他把粗瓷碗拿过来，道：“大傻，你多喝一碗。”又顺便夸了周菁道，“周菁口才了得，今天在基金会门口很有风采。”

大傻喝了一大口益杨红，脸红得就真像是关公一样。他对侯卫东道：“疯子哥，我信你的话，你给我说一句，基金会的钱到底能不能拿到？”

这事并不好回答，侯卫东诚恳地道：“这件事情，县政府还没有具体政策，我不能乱说。只是据我分析，基金会涉及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只要有存单，这钱迟早能拿到手，不过要等上一段时间。”

大傻素来崇拜侯卫东，听了这话，心情放松不少，端着粗碗，开始给镇干部敬酒。

侯卫东就对二娃道：“吃了饭，你们几人回山上去。现在这种情况，围在镇政府门口也没有多大意思。到石场工作一天，又有三十多块钱，这是实在货。下面的事情有了眉目，村干部都会知道。”

这时，又有几个不认识的村民围过来，询问基金会的事情。侯卫东还是把原话讲了，他在下青林中并无多大威信，同样的话，大傻等人听了就信进心里，而这些不熟的人听了，总觉得是在敷衍。

等到这群村民或是带着希望或是满心失望地离开以后，侯卫东这才认真地吃了几口菜。

吃完了饭，晏道理跟着侯卫东到了镇政府大院。院子里的人群渐渐也多了起来，综治办诸人还站在门口，见党政办的人回来了，便换了班出去吃饭。经过了一天多的解释与对峙，干部和村民的对立情绪没有最初那样浓。付江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门口，与坐在一旁的村民就聊起天来。

晏道理把侯卫东拉到了办公室，道：“红坝村的桥要修好了。”

侯卫东点头道：“我知道这事，你找我还有其他事情吗？我们以前有协议，我只管修桥，村里的破事不要烦我。”

晏道理脸上表情就有些赧然，道：“桥是修好了，可是路没有办法修了。”望着侯卫东疑惑的表情，他道，“河对岸的公路原本要搞集资，大部分村民都同意了。可是基金会垮了，村民就开始扯皮，包括一部分社长，都说拿基金会的存单来抵押。修路是大事，政府到底能不能特别考虑，兑现一部分出来？”

侯卫东道：“你是村干部，我不骗你，在这种关键时期，要想大规模兑付根本不可能。”

晏道理眼珠微转，从怀里拿了一叠存单过来，道：“这些都是我收到的存单，他们要用这些存单来抵修路的集资款以及农业税、提留统筹。大多数有存单的村民都放了话，今年用这个存单来抵各种款项。你是联系红坝村的领导，这事你看着办。

“存单也是钱，我认为可以考虑用存单来抵农业税。老百姓的钱都是血汗钱，一分一角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都是从口里节省出来的。有的是为了娃儿读书，有的是为了养老防病，有的是为了娶媳妇，就这么贴一张纸在墙上，这些钱就完了。别说是一般老百姓，就是村社干部都想不通这事。”说到后来，晏道理已不是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愤怒。

侯卫东知道怎么对付晏道理，不慌不忙地道：“晏书记说的都是事实，可是我没有管过基金会，对以前的事情不清楚也不负责。如今县里的政策没有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晏道理又换了一种表情，亲热地道：“我们来谈一个生意，这里有四万多块钱的存单，我卖给你，利息算你的赢头。”

以前基金会为了揽储，利息比同期银行利息高得多。侯卫东翻了翻道：“晏书记，你大大的狡猾，这是在转嫁风险。”

晏道理嘿嘿笑道：“刚才侯镇说过，基金会涉及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只要有存单，钱迟早能退，这话我同意。侯镇把存单买过去，根本不存在风险的问题，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你赚了钱，又帮村里解决了实际问题。”

“切，即使政府以后要支付存款，你以为利息还有这么高吗？如果算上通货膨胀，我不亏就算是好的，还谈什么赚钱。”

晏道理听侯卫东说得实在，道：“我大胆做个主，每张存单打个九折，这样你就有赚头。”

侯卫东又拿着存单看了一遍，这些存单多是小额存单，多数只有两三千，好几人的名字侯卫东知道，都是村里的刺头。

看了存单，侯卫东并不说钱的事情，又提起老话题，道：“晏书记，上一次你给我说修了红坝桥，村里的事情我就不用操心，现在桥修好了，怎么事情又来了？”

晏道理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如果不是基金会突然被整顿，我肯定不会让你操心农业税和提留统筹，这次特殊。”

红坝村条石场正好结了一笔款子，有五万多元。侯卫东心道：“这钱来得容易，取之于红坝村，用之于红坝村，也算是做了好事。”但是，对于晏道理这种老奸巨猾的村干部，就算同意了这种做法，也要吊一吊他的胃口。

“四万多块钱，是一笔大数目，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还要回去问问屋里的当家人。”

其话中之话，晏道理已是听得明白，他心中暗喜，道：“弟妹是大地方的人，肯定会同意，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别人都说晏书记是狗鸡巴抹菜油——又奸又滑，以前我还不相信，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这样吧，我明天给你准确答复。”

晏道理听到侯卫东说起了粗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道：“上青林的人都说你是疯子，我纠正一下，你是一个好疯子。这件事情办妥以后，红坝村的事情你放一百个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添乱。”

两人在办公室随意扯了几句，晏道理喜滋滋地出了门。

侯卫东站在办公室看着下面的情形，只见晏道理出了门以后，就有一两个妇女站在他面前说了两句。晏道理走了一会儿，陆续就有二十多人离开大院，其中几人侯卫东虽然叫不出名字，却知道是红坝村的人。

“妈的，这个晏道理玩的是软硬两手。”侯卫东笑骂了一句。通过这事，他对晏道理的好感骤然上升，不管他的方法如何，至少他还是在真心为村里老百姓办实事。

追款

整顿基金会是涉及千万个家庭的大事，一时之间哪里解决得了。最初几天，侯卫东完全放下了本职工作，天天守在政府大院。

随着清偿组的深入调查，益杨县基金会的基本情况逐渐清晰。

在党政联席会上，粟明宣布了清理结果，道：“通过前一阶段的清查，得出了以下结论。在基金会的不良借款中，镇政府借款和政府担保的乡镇企业借款占大部分；政府普九及农民对公负担借款（挪用）九百八十九万元；加上乡镇财政和部门借款共达三千多万元；给个体、私人企业的贷款约有九百多万元；纯农户贷款只有一百七十万元不到。”

基金会已是一团乱麻，理不清，道不明，从不断发出的通报中，侯卫东明白了基金会的真实情况：“青林镇基金会呆账坏账比高得惊人，早就是资不抵债。全靠着政府的信用不断有人存款进来，这才维持了基金会的生存。只要没有存款，基金会马上就要出现问题。”

在清理整顿的大政策之下，基金会窘境立显，根本无法支付存款，必须要靠政府的输血才能还清老百姓的存款，仅仅是青林镇应付存单就有四千多万元。在益杨全县，这还算欠款较少的基金会，全县数字之巨大更是吓了侯卫东一大跳。1995年益杨县财政收入勉强突破两个亿，就算全县财政一分不用，要还清这个欠款就需要十年。

赵永胜高度关注基金会的清理整顿工作，道：“市政府将给益杨县贷款十亿，专门处理基金会问题。从青林镇基金会的情况看，属于资产质量不良，只要我们将质量差的资产剥离出来，然后由政府注入资金并入农村信用社，就可以彻底解决问题。

“在积极争取上级部门资金的同时，按以前的部署不变，大家各司其职，共同应对当前的难题。”

6月7日，星期五下午，侯卫东已经在防守镇政府的第一线支撑了十几天，已是身心俱疲。3点过后，太阳在天空中发着毒辣的光芒，却也将守在场镇的人群驱散了一些，大家躲在阴凉处，都无心聊天。

侯卫东眼见着院子里只有稀落落的几个人，便来到了粟明办公室：“粟镇，你看我，已经被晒成了黑人，是不是各位领导轮流来守一守。”侯卫东把手臂露出来，手臂是棕黑色一片。这种棕黑色如果出现在海边，那就是美好日光浴的杰作，可是棕黑色出现在侯卫东手臂上，只能说明青林镇太阳毒辣。

粟明坐在办公室倒是一脸静气，道：“这是非常时期，我只能让能力最强的人把住第一关，否则镇机关就无法运行。卫东一定要理解，再辛苦几天，县里就有解决方案出来。”

侯卫东坐在办公室不走，道：“还是让钟镇长或是刘坤也来顶两天，我天天守在门口，脸上的唾液已有一尺厚了。”

粟明安抚道：“钟镇长每天要陪着清偿组，具体事情很多，唐镇长出差还没有回家，刘书记对基层工作不太熟悉，恐怕顶不住压力。你再顶上两天，等基金会整顿工作结束，我放你的假。”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侯卫东只得继续回去坚守岗位。

这时，党政办又接到县府办发出的紧急会议通知，赵永胜和粟明急急忙忙地朝益杨县赶去。

侯卫东在楼下守到了4点，又溜回到办公室休息，半杯茶没有喝完，农经站原站长黄卫革走了进来。

自从嫖娼事件发生以后，他被贬为农经站的普通工作人员，白春城一跃成为基金会主任。此时，黄卫革满身酒气，两只眼睛已经完全失神，他一屁股就坐在了侯卫东对面，摇头晃脑地道：“钟镇长，你要为我做主。”

侯卫东与黄卫革没有什么交情，平时也接触得很少。在整顿基金会的关键时期，黄卫革突然找上门来，而且张口就叫钟镇长，这就让侯卫东心生警惕。他笑哈哈地道：“我是侯卫东，黄站长怎么会认错人！”

黄卫革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脸上的笑容很是僵硬，道：“我在青林镇工作二十来年，基金会从筹建到现在我都参加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有人想整我。”

侯卫东看了看门外，道：“黄站长，你中午喝了酒，先回家休息，等酒醒来再说。”

黄卫革左手撑在桌子上，道：“你分管基金会的时间短，还不明白基金会的水深水浅。基金会呆账烂账多，这是事实，不过大额贷款哪里轮得到我说话。赵永胜、秦飞跃哪一个不是嘴大指甲深，如果有人真的想要来整我，我也要拉人下水。”

他一边说一边就扬了扬手中的材料，道：“老子不是笨人，这几年来，每一笔超过十万的贷款，谁签的字，我都复印着底子。”

侯卫东紧盯着黄卫革，心道：“此人是一个定时炸弹，绝对不要和他沾上一点关系。”他走到门口，道：“黄站长，你醉了，回去睡觉，我还有事。”说这话时，侯卫东态度很坚决，而且话一说完，人就走出去了，将黄卫革一人留在了办公室里。

走到了楼梯口，他将快步走变成了慢步走，不慌不忙地下了楼。

杨凤依着党政办大楼，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身边围了一群村民。

“我家里在基金会存了一万多块钱，是给我弟弟娶媳妇的钱，原本与女方谈好了条件，已经准备给女方彩礼了，现在钱取不出来，这门亲事多半要吹。”杨凤讲得绘声绘色，将几位中老年妇女完全吸引住了。一位中年妇女给她出主意，道：“你去给女方讲清楚原因，再把存单拿给他们看，他们多半会相信你们的。”另一位中年妇女道：“女方也太那个了，一时取不出钱就不定亲，这种亲家最好是不要结，他们是过不到老的。”

侯卫东对杨凤是无比佩服，在这种气氛之下，居然还能够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将这些最难缠的中老年妇女团结在自己周围。他暗道：“难怪古人会发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感叹。这个杨凤，如果是处于推销员的岗位上，说不定会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

四处转了转，一切如常。侯卫东与这些固执的取款户都混得脸熟了，他到外面买了一条红梅烟，每天放一包在身上，想抽烟时就挨个儿散烟。一条红梅烟散完，这些取款户基本上都抽过了他的红梅烟，虽然仍然是对立的两个阵营，可是氛围已经好转了不少。

侯卫东心里明白，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平息取款人的怒火罢了，真要摆平此事，只有基金会还钱一途。

抽了几根烟，侯卫东就与上青林的几个年轻村民聊起天来。这几天，大傻、二娃等人没有再来，但是尖山、独石和望日三个村的村民仍然在陆续过来。他们绝大多数认识侯卫东，见他守在门口，都很给面子。侯卫东也尽量去做他们的思想工作，稳定他们的情绪。

聊着聊着，就聊到秦大江身上，众人都很欷歔。

半个小时以后，楼上突然传来了吵架声。侯卫东愣了一下，认真一听，已明白是黄卫革和钟瑞华的声音。两人声音越来越大，还有拍打桌子的砰砰声。

镇政府三楼少有这等吵闹声，杨凤立刻停止演说。听了几句，就对几位中年妇女道：“你们在这里坐着休息一会儿，等一会儿我们继续摆龙门阵。”

侯卫东知道黄卫革喝醉了，他意识到这时绝对不能插手。看着杨凤的背影上了楼，就走到楼梯口，有意地与付江等人坐在一起，竖着耳朵听上面两人的争吵声。

钟瑞华声音很大，道：“黄卫革，虽然你不是站长了，但是你仍然是国家干部，喝了酒来胡搅蛮缠，还讲不讲道理！”黄卫革的声音比钟瑞华还要大，他道：“把资料还给我，我就回去，你他妈的还不还？”又传来两声拍打桌子的声音。

杨凤站在楼梯口，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刘坤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虎着脸，对杨凤道：“杨凤，听够没有？你把欧阳林叫上来，这是上班时间，太不像话了！”

当欧阳林出现在走道上，刘坤气冲冲地道：“吵得这么凶，你这个办公室主任怎么不来招呼一下？”

欧阳林心道：“你是分管党务的副书记，坐在三楼，早就应该出来招呼了，却怪在我身上，真是赖儿找不到擦痒处。”

刘坤、欧阳林、杨凤就进了钟瑞华的办公室。钟瑞华气得脸青面黑，站在办公桌前，胸口不断起伏。而黄卫革喷着酒气，双眼通红，使劲敲着桌子，道：“钟瑞华，以前没有看出你是披着羊皮的狼，快把材料还给我！”

钟瑞华骂道：“黄卫革，喝不得马尿就少喝两口，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谁看见你的狗鸡巴材料！”

“你当领导的，怎么还要骂人？”

刘坤见黄卫革醉得厉害，对欧阳林道：“找几个人来，把他扶回去睡觉。”

欧阳林去拉黄卫革的时候，黄卫革还在口出狂言。欧阳林与黄卫革关系还不错，使劲捏着他的手腕，道：“黄卫革，跟我回去。”其他人也在一旁帮忙，两人连拖带拉，这才将黄卫革弄走。黄卫革仍然一路大骂，当着村民的面揭了镇政府不少伤疤。

这一场小风波让守在院子里的村民都过了一把眼瘾。虽然不少人都在肚子里骂政府官员腐败，可是在院子里实在是无聊，干部吵架就成为免费娱乐。只可惜那个醉酒的干部被拉走以后，镇政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尊严，并没有其他热闹可看。

侯卫东见这些刁民温顺得紧，暴起发难的可能性为零，到了5点钟的时候，又溜上来喝茶。上了三楼，看到自己办公室虚掩着，椅子下面扔着一叠纸。侯卫东意识到这就是黄卫革的材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关门以后打开了材料。

这是从青林镇基金会复印出来的材料，大额款项可说是一清二楚。周强的火佛煤矿明显就是一个重点。多年来，至少从青林镇基金会累计贷款四百多万元，有秦飞跃的签字，亦有赵永胜的签字。只是赵永胜的签字很艺术，好几次出现这样的句子：“这对青林镇经济发展有利，我原则同意某某的意见，请某某根据基金会的相关规定办理。”

“这个赵永胜真是狡猾，他是党委书记，实际掌握着基金会的放款权，但是在具体手续上又故意撇开，就算是黄卫革拿着这些材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恐怕黄卫革拿着这些材料来也没有多大用处。”

侯卫东又重新翻了一遍，他突然发现，在赵永胜签了字的单子里，有一个叫吴勇的人，在四年时间里先后贷了三笔，合计八十万元。

“吴勇是谁，赵永胜和他是什么关系？”

侯卫东觉得这个材料还是有些价值，将材料放在皮包里，下班时开着车，回到了益杨县城。到了城郊，他突然很想念小佳，就直奔高速路口而去。

有车的最大好处就是活动半径大大增大，活动时间有效延长。从本质上来讲，车辆就是用机械补充提高人体的能力。如果没有车，5点钟从青林镇出发，加上等车的时间，至少要11点以后才能到沙州，而自驾车只要三个小时，晚上8点就能到沙州。

已经能看见高速路口，杨凤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通知侯卫东晚上8点开会。这个通知如一盆冷水，将他燃起的欲火浇了个透凉。

“他妈的，把我当成苦力了。”侯卫东虽然发了一句牢骚，可是职业素质让他服从党委、政府的安排，掉转车头，朝沙州学院开去。由于上一次被检察院突袭过，因此他的所有关键材料全部放在沙州学院住房的暗格里。

下了车，侯卫东提着手袋就上楼梯。楼梯是铁质护栏，走到二楼，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时，透过裙子赫然就看到了一条修长笔直的腿。从小腿一直看到大腿，雪白如玉，晃得人眼花。

郭兰站在家门口，手里提着羽毛球拍，正低着头找钥匙。听见招呼声，回头见是侯卫东，问道：“好久没有见到你回家了，在忙些什么？”

“各镇都在清理整顿基金会，我天天当守门将，现在马上又要赶回青林镇开会。”

“基金会的情况到底怎样？”

“情况不太妙，准确说来就是资不抵债，把镇政府全部卖光也还不了钱。”

郭兰在机关里，对基金会的具体情况不甚明白，道：“老百姓到底能否拿到钱？”

“青林镇政府被围了十几天了，我守在门口与这些取款户斗智斗勇。刚到城郊就接到了办公室的电话，说要回去开紧急会议，传达县政府的新精神。”

回到屋里，侯卫东将手包里黄卫革的材料取了出来，又细细地读了一遍。这一次又读出些味道，从直觉来讲，他觉得这些材料对赵永胜很重要。他将材料放进了墙壁的隔层里，又顺手翻看了存折，刚直起腰，隔壁就传来了天外飞仙一般的钢琴声。

听了一会儿，侯卫东抓紧时间到卫生间洗澡，他特意将卫生间的门虚掩着。温热的热水从天而降，空灵的钢琴声在薄雾中飞来飞去，不时地碰撞在侯卫东还算强健的身体上，又随着流水掉落在卫生间凹凸不平的瓷砖之上。

猛然间，他想起了在楼梯上的惊鸿一瞥，春光乍泄的那一片雪白是如此清晰。“我操，身体里的荷尔蒙怎么如此旺盛，连听音乐都能够勃起？”

8点钟，青林镇党政全体成员齐聚小会议室。

赵永胜一来就定了调子，很强硬地道：“今天下午县政府开了重要会议，要求各镇必须无原则地执行县委、县政府的决定。什么决定？很简单的两个字——筹款。除了沙州市政府的贷款以外，各镇必须加紧筹款。

“按县里的精神，筹资的主要渠道有：一是向镇政府机关以及医院、学校等事业单位干部职工借款,此款不计利息；二是大力催收呆账；三是采取置换方式筹款,可用所有者权益、呆账准备金、村社集体积累和代管金置换用作冲销呆账；四是收取农民普九集资款,人均二十元。”

赵永胜根本没给班子成员发言的机会，继续道：“借款之事，我们现在就研究方案。我个人意见是镇领导班子带头，每人集资一万元；二级班子，每人七千元；普通干部每人五千元；医院、学校每人集资三千元。所有集资不计息，请大家发表意见。”

唐树刚道：“班子成员没有问题，关键是教师这一块。他们的工资不高，大多数都存钱在基金会里，让他们拿钱出来，说不定还要惹出事情来。”

“这是县里统一安排，如果谁不参加集资，先把工作停下来再说。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赵永胜很是强硬。

“第二件要抓紧的事情是对贷款的催收，收得越多，我们的压力就越轻，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最终办法，请粟镇长来具体安排。”赵永胜用力地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的决心。

粟明道：“我和赵书记商量了，将组建两个收款队伍。第一组由侯卫东为组长，负责上青林尖山村、独石村和望日村的收款任务；第二组由唐树刚为组长，负责下青林九个村的收款任务。钟瑞华就不管具体收款了，你主要跟着清偿组将基金会的账目彻底查清楚。”

赵永胜插话道：“刘坤是分管干部的副书记，你的任务就是处理人。凡是不交集资款的，不配合收款组的机关企事业单位干部，你与纪委一起进行处理。这是政治任务，不准任何人讲价钱。”他又道，“镇属企业贷款是大头，由我亲自来催收。”

接受任务以后，侯卫东就在盘算：我虽然只是催收三个村的贷款，可是上青林企业多，贷款也多，三个村催收的数额以及难度恐怕还要大于下青林九个村。

而赵永胜要亲自催收镇属企业的贷款，侯卫东联想到黄卫革遗失的那份名单，感觉真的有猫腻。

开完会已是晚上11点，侯卫东开着皮卡车，想着面临的艰巨任务，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粮站宿舍。

老邢的钱也被截留在了基金会，他依然相信着政府，只是将存单牢牢地留好，等着镇政府来主动兑付。他吃饭香，睡眠倍儿好，侯卫东回来时，他的房间里已经发出了阵阵呼噜声。

有了李晶送的排湿机，又用上生石灰，宿舍的湿气总算好了一些，只是摸着床上的用品，仍然有些湿漉漉的。摸出手机，正想给小佳打电话，手机却异常尖锐地响了起来，号码是家里的。侯卫东吓了一跳，因为家里从来没有这么晚给他打过电话。

话筒里传来了刘光芬的声音：“小三，你姐被县里的人带走了，说是必须要还钱，否则就不放回家。”

侯卫东吃了一惊，道：“这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是违法行为，县里的人怎么敢乱来？”

刘光芬语带哭腔，道：“吴海县里要成立学习班，专门学习法律。其实就是将欠款大户集中起来，不还钱就不准回家。”

侯卫东急道：“基金会取缔前，我专门跟二姐说过，她不当一回事，现在各大银行都冻结了贷款业务，哪里去找人贷款？”

“你这几年赚了些钱，又买车又买房，能不能拿一点给二姐，让她渡过难关。”刘光芬焦急地道。

“二姐到底贷了多少钱？”

“今天你姐夫跟我说，现在还有七十万元没有还。”

“妈，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姐夫一点办法都没有？”

刘光芬帮着侯卫东签了好几次字，知道他收入不错，道：“侯小英是你二姐，你如果忍心看她被县里关起来，就不要管这事情。”

侯卫东脑中的法律意识又钻了出来，他道:“妈，这事得让二姐夫来找我，一家人还得明算账。”

话未说完，刘光芬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

侯卫东与二姐夫何勇关系还是不错的，只是这三年来，大家各忙各的，联系稍微少一些。他坐在床头看了一会儿电视，给二姐夫何勇打了电话过去，电话一直是忙音。

早上起床，他又给何勇打电话，电话仍然是忙音。

到了办公室，基金会工作人员送来了上青林贷款人名单，总共有四十三户，合计金额一百七十多万。最小一笔贷款一千元，最大一笔贷款十万元，这两人都在尖山村，而且相距不远。侯卫东决定从一大一小开始，试一试追收贷款的难度。

侯卫东、付江、苏亚军和周菁坐着社事办的长安车，便上了山，欠款最少的一户在尖山村。

车至半山，侯卫东就给曾宪刚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在家等着。

见了面后，曾宪刚先看了看贷款表，道：“疯子，你说的老张家只有老两口在家里，穷得叮当响。莫说一千块钱，家里所有的钱恐怕没有一百块，这一户肯定追不回来。”

“曾昭明是建筑老板，听说益杨初中就是他修的，这十万块钱应该没有问题吧。”侯卫东问。

曾宪刚摇头道：“难说。”

“尖山村一共十二家贷款户，你看哪家最可能还钱？”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觉得这些人都不会痛快地还钱，每年基金会都会发催款通知，这些人都是老油条了。”

侯卫东把曾宪刚拉到里屋，道：“刑警队一直把黑娃的事记在上青林头上，刑警队李剑勇一直盯着山上，重点目标就是你。”

“公安办案是讲证据的，刑警队把我叫去两次了，我没有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曾宪刚砍了黑娃以后，将手套、砍刀、血衣、摩托车全部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山洞里。这个地方隐蔽性很强，没有人能查得到。此事唯一破绽是指认黑娃的曾三，如今曾三早就到广东打工去了，因此，他并不担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千万要注意，现在李剑勇盯着青林镇，你更要小心。”侯卫东再三嘱咐。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很快就来到了贷款最少的老张家。

老张家住在尖山村最偏僻的地方，是唯一没有通乡村公路的地方。他家一贫如洗，房子是土墙，墙面上一条从左侧房顶直到地基的娃娃口，随时都有可能倾倒，正中是堂屋，地面凹凸不平，由于屋顶漏水的原因，地面有一层灰黄的霉。

侯卫东原本以为他在粮站的居所是青林镇最潮湿的地方，可是见了老张家，他就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这个老张家才是名副其实的潮湿之家。

上青林公路修通以后，群众的收入普遍上了一个台阶，比下青林要富裕得多。穷成这样，侯卫东还是第一次看到。

说明了来意，侯卫东对这位老张尽管同情，却依着职责，开始了催账：“你当初为什么要借钱？基金会发了三次催款通知，为什么不还？”

老张一脸羞愧。

老张和老张老婆手上的皮肤如松树树干一样，老张用粗糙的手抓了一把花生，道：“家里穷，没什么吃的，这是地里种的东西，随便吃。”

老张的老婆抹着眼泪，道：“这一千块钱都是我花的，前年我得了病，要住医院，家里没有钱，唐书记就帮我们在基金会贷款。不是我们不还，实在是没有钱。”

老张用粗糙的大手，捧起花生，挤着笑容：“干部同志，你们吃。”

侯卫东吃了几颗花生，味道和千万颗花生一样，没有特殊之处，不过晒得挺香。他问道：“老张，你有几个娃儿？”老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了一丝不安，道：“三个娃儿，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有了三个娃儿，家里还这么穷，侯卫东只能摇头。

“干部同志，我家老二到广东打工去了，年底就能寄钱回来，你们回去给领导说一说，再宽限我们两天。”

侯卫东听他说话还很有章法，用语也有些干部味道，便问道：“老张，你当过村社干部？”

老张脸上的表情就活泛了些，道：“我当年可不是现在这个模样，我是上青林乡的贫协主席，打土豪分田地，红红火火的，别提多热闹了。”他站起身，又进去倒了一杯水，只是水杯肮脏得无法下口。

看到了老张家的实际情况，侯卫东知道收款无望，他说了一句：“老张，你也当过干部，知道国家的政策，等到你儿子从广东回来以后，就把钱还了。”

老张听到侯卫东开了恩，激动得泪花闪动，捧着花生往侯卫东的口袋里放。

离开了第一家，众人又走了一段小路，才上了长安车。侯卫东就从周菁手里取过名册，在张世财后面画了一个钩儿。

每个小组都配有一个女同志，用来对付耍无赖的妇女。妇女就是结了婚的女子，凡是女子结了婚就由少女变成了妇女。大概是什么东西都见过的原因，性格往往就会摇身一变，由极度害羞变成了极度不害羞。

侯卫东对此也有领教，那还是在独石村当驻村干部时。他和秦大江去征收提留款，何红富的远房堂姐由于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拒绝交款。秦大江的脾气也不小，就骂了她两句。何家堂姐就跑到院子里，把上衣撕烂，非说秦大江耍流氓，将秦大江和侯卫东弄得很是狼狈。

周菁这个团委书记在取款人围堵镇政府事件中，让侯卫东见识了她的口才。所以在成立上青林追债小组的时候，侯卫东主动将周菁要了过来。一来用她与欠款户吵架，二来用她来对付那些敢于脱衣服的女人。

“先把老张家的账勾掉，回去我就把钱补上。”

周菁道：“我们这个小组的追回任务是一百七十万，这些人都有各种各样不还钱的理由，侯镇贴不起的。”

侯卫东笑道：“算了，老张家是最小的一笔贷款，而且是我们的开张生意，就算是贴钱也要把这事办好。”

周菁暗道：“侯卫东真是有钱，我要是有福气，也找一个这种老公。”她的相貌在青林镇还算是不错，可是自从见到风姿绰约的李晶以后，她就颇为自惭形秽。虽然不敢奢望做侯卫东的女朋友，做做白日梦，并且把侯卫东的标准定为男朋友的标准，却是她的权利。

侯卫东自己贴了钱，心里还是很愉快。他对曾宪刚开了一句玩笑：“解决了老张家，好歹算是开门红。”

曾宪刚这才解释道：“老张家风水不好，大儿子是傻的，十六七岁还说不了几句话，后来掉到池塘淹死了。三女儿嫁到山下的小河湾村，在婆家长期挨打，过年过节偷偷给个十块二十块。老二倒还聪明，读完初中就南下了，好几年都没有回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感叹了一句，“老张家从他爷爷开始就是尖山村最穷的，后来就被选为贫协主席。没有想到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他们还是尖山村最穷的。”

侯卫东被这个事实震了一下，他想了想，道：“尖山村以前有没有地主？”曾宪刚道：“有地主，就是欠款最多的曾昭明。他家以前就是地主，现在又成了尖山村的资本家。”

说起这个曾昭明，侯卫东还是蛮熟悉的。就在上青林公路修好的时候，曾昭明特意买了两瓶五粮液，说是代表上青林七千村民感谢侯卫东。侯卫东在高长江家将这两瓶酒解决了，结果侯卫东没事，曾昭明却喝得大吐特吐。

众人就来到了曾昭明家里，这是一个典型的四合院，院墙足有四米，院子外面停了一辆货车。门口站着一只半人高的狼狗，拼命地往外扑，拉得铁链哗哗直响。

“曾老板，把狗牵开。”

曾昭明焦头烂额地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了以侯卫东为首的队伍，原本就小的眼睛更是愁得睁不开。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我有特殊情况。今年一月份，我把望日村九社小煤窑接了过来，狗日的让我上了当。小煤窑资源是有，但是破败得马上就要垮了，我光是为了加固巷道就花了四十多万元。

“现在煤炭行业全国都不景气，不是我不还钱，只要我把账要回来，马上还钱。”

侯卫东知道曾昭明所说属实，道：“我不是跟你为难，现在成百上千的群众都等着取钱，每天都来围攻政府。县里提出要求，贷款户必须要还钱，特别是你这种到期的贷款户。”

曾昭明黑着脸喘粗气，道：“我的钱全部投到小煤窑里，都没有收回来。现在实在拿不出钱，你知道我绝对不是欠钱不还的人。”

曾昭明并不赖账，可是到底手里无钱，到了关键时候，就开始左推又挡。侯卫东与他喝过一场酒，感觉还不错，也不紧紧相逼，就由与他无甚交情的付江打起了前锋。

付江是综治办主任兼任司法调解员，调解村民的矛盾是他的本职工作。长期吵架的过程中，他也就练就了一番讲歪歪道理的本领。一阵乱说，把曾昭明挤对得按捺不住，愤愤地道：“我这小煤窑值四百万，只要有人出五十万，我就卖掉小煤窑。”

付江是万万出不了五十万的，但是他顺口就开玩笑道：“我就把这消息放出去，曾老板卖了煤窑以后，就赶紧过来还钱。哈，曾老板还了十万贷款，还能净赚四十万。”

曾昭明坐在板凳上生气，并不理睬他。

周菁又在一旁插嘴，向曾昭明宣传了一会儿政策。曾昭明如老僧坐禅，没有丝毫的反应，不理睬这个小丫头片子。

侯卫东见火候差不多了，道：“周菁把还款计划书给曾老板看一看。还款计划书分为三年，第一年还30%款项，第二年还30%款项，第三年还40%款项。老曾，这样总行吧。”

就在曾昭明看还款计划书的时候，侯卫东劝道：“我们知道企业的难处，但是镇政府被取款户围了十几天，也希望曾老板能体会到镇政府的困难。”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曾昭明苦笑道：“侯镇说得不错，不过希望镇上也理解我们企业的困难。你别看这煤窑小，可是五脏俱全，花钱的地方很多。矿上只有一万多现金，如果全部拿给你们，这矿就要关门。”

侯卫东深表同情地道：“这两年煤炭的价钱涨不起来，只是暂时的事情，等到行情一好，煤窑就会赚钱。”

曾昭明脸如苦瓜一般，道：“这个煤窑是个大包袱，如果侯镇看得起，我就卖给你。”

侯卫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精工集团老总是我的朋友，她有买煤窑的意思。如果曾老板真的想卖煤窑，我就帮你联系。”

这个煤窑花了曾昭明不少心血，生产刚刚步入正轨，要卖掉着实有些心痛。可是不卖，天天都在亏损，他坐在板凳上闷头吸烟。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侯镇，分步还款的计划书我签字，但是现金我最多能拿出来三千块钱。我有一笔货款在重钢没有收回来，等收回来以后，就把今年的钱还了。”

侯卫东就痛快地道：“我相信你。”

上青林追债小组拿到三千块钱和一份签字，正要去第三家催款，赵永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学习班

赶回镇里，赵永胜、粟明、钟瑞华等人已经坐在了会议室。侯卫东拿着水杯子和笔记本坐了下来，唐树刚也赶了回来，只剩下刘坤没有回来。

赵永胜看了看表，道：“不等刘坤了，我们开会。”

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道：“我刚到县委开了会，根据县委决定，凡是贷款十万元以上的，只要不能按时还款，一律集中到县城东风旅馆学习，还了款才能出来。祝书记和马县长下了死命令，不准一个人开后门。”

听了这个决定，除了侯卫东，其他人都很惊讶。唐树刚道：“这是变相限制人身自由。”

赵永胜道：“这是县政府的决定，即使错了，也不用我们承担责任，我们必须不打折扣地执行县政府的决定。”

侯卫东并不是太惊讶，二姐侯小英已经进入了吴海县学习班。吴海县既然能办学习班，益杨县当然也能办，想必这些个学习班得到了沙州市政府默许。

“我现在宣布青林镇进入益杨县学习班的名单，周强、杨家福、曾昭明……吴勇等七人，由侯卫东负责将这七人送到学习班去。”

这是一个得罪人的工作，不执行是违反了县委、县政府的决定，执行了就是将这七名青林镇老板得罪了。钟瑞华等人看着侯卫东的眼神，就有了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侯卫东暗道：“你们为了掌握基金会的大权，明争暗斗，吃香喝辣，现在出了事，把我推到了第一线，哪里有这个道理。”他当场提出了反对意见：“赵书记，自从整顿基金会以来，我天天守在大门口，没有休息过一天。现在又带着上青林小组去催款，今天收了张世财家的一千元贷款，又收了曾昭明三千块钱，还与他签了三年付款的协议。这一段时间我的工作量实在太大，能不能让我稍稍缓一口气？”

赵永胜没有料到侯卫东会当场反对，不快地道：“你工作勤劳，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其他领导也不轻松：钟镇陪着清偿组，天天喝酒，输水都是好几次了；唐镇把大部分日常工作顶了起来；刘书记接连召开了四次支部书记会，现在还在村支部开会，也是连轴转。你人年轻，多做工作，组织上会记着你的功劳。”

侯卫东又找起了客观理由，道：“这七个人都是青林镇名人，耳朵灵得很，我们必须同时行动，否则他们就会听到风声了，建议镇领导每人负责去请一至两人。散会以后同时出发，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在座参加会议的领导有赵永胜、粟明、钟瑞华、侯卫东、唐树刚，加上才从医院回来的党委委员、武装部长朱大彪，以及未与会的刘坤，刚好就是七个人。侯卫东的意思就是每位镇领导送一位欠款人到益杨东风旅馆。

在新一届党委、政府里，赵永胜的话基本上就是决定，基本没有人在会上针锋相对地提出反对意见。大家把目光对准了侯卫东，小会议室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粟明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开始打起了圆场，道：“侯镇的建议也有合理性，我觉得可以分成五个组，由侯卫东、钟瑞华、朱大彪、唐树刚和刘坤各带一组。侯卫东负责两人，钟瑞华负责两人，朱部长、唐镇和刘书记各负责一人，这样能够确保行动准确。”

赵永胜态度强硬地道：“这事侯卫东不要推托了，殡葬改革是天大的难事，你都能够抓好，我相信这件事也能办好。”不过他也退让了一步，道，“我也不是让你事必躬亲，镇里的其他人你可以随便选，镇里的所有小车随时听从你的调配。”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侯卫东已经推托不掉，道：“谢谢赵书记对我的信任，既然这样，我就开始具体安排。我们分为四个组，由付江带一组，负责曾昭明、周强；苏亚军负责一组，负责杨家福；欧阳林负责秦宁……”

分完组，他看了看时间，道：“如果各位领导没有意见，请欧阳主任立刻通知这些人来开会。十五分钟以后，各组统一出发，将人直接带到益杨城内。”

新班子经过半年运作，赵永胜对班子成员的能力、脾气也大致清楚了。他对侯卫东这位跳票副镇长的能力颇为肯定，特别是经过殡葬改革以后，每逢遇到急事、难事，他总是不自觉地想到侯卫东。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赵永胜并不想让粟明过多地插手基金会具体事情。最好的方式就是由钟瑞华将经过过滤的材料报给粟明，而不是把第一手材料报给粟明。这里面的微妙之处，他明白，钟瑞华明白，粟明也明白。

党委委员朱大彪刚从医院出来，成天病怏怏的，不能负起责任来。

副书记刘坤也是外来户，可是他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不如侯卫东。万一控制不了局面，出了什么纰漏，他赵永胜无法向柳、刘两位常委交代。

综合诸方面因素，侯卫东是当急先锋的最佳人选。

布置完工作，赵永胜拿着水杯和笔记本离开了会议室。回到办公室以后，他关上了门，拿出手机。

“周强，你在哪里？”

“我到了岭西，正在喝茶，谢谢赵书记了。”

“这一段时间抓得很紧，你别回来，以后少联系。”

“赵书记放心，我是用其他人的身份证办的手机卡，没有问题。”

下午5点钟，五名青林镇的贷款大户被带进了益杨县东风旅馆，唯独吴勇和周强不知所踪。

东风旅馆是80年代初期的旅馆，门口一圈三米高的围墙，整个建筑呈灰黄色。益杨宾馆没有建成之前，接待沙州市领导多半就安排在此地。但是随着益杨城逐渐东迁，楼台宾馆如竹笋一样随风而起，东风旅馆渐渐没落了，如今已是人前冷落鞍马稀。

在门口有五六个人，其中有两位穿着警服，都是冷冰冰的表情。

杨家福等人走进学习班的时候，皮带、鞋带都被解了下来，换上一条短短的布带，用来系紧裤腰。这是公安的做法，也是为了防止学员出意外。

侯卫东与益杨县学习班领导办完交接，回到沙州学院，痛痛快快冲了热水澡。然后关了灯，在客厅里坐等着隔壁钢琴声响起。

星期一，侯卫东带着小组人马到上青林追款，一无所获。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附带的成果是收账小组在望日村收了五千元土地占用费。

社事办主任苏亚军心情不错，经过了五月份艰苦而富有成效的工作，青林镇殡葬工作完全走上了正轨，不仅如期完成了火化任务，还收了丰厚的土地占用费。社事办摇身一变成了有钱部门，平时吃顿饭、租个车，都不成问题了。

苏亚军建议道：“侯镇，催款的事情也急不得，今天收款全靠贺合全出力，是不是把他请出来，中午整一顿？”侯卫东点头道：“可以，不过我先把话说到前面，中午少喝酒，下午还有事情。”苏亚军道：“侯镇，真要喝酒，谁又敢同你喝，你现在是我们青林镇的酒仙了。”

上青林追账小组的阵容堪称豪华，社事办有一辆长安车，侯卫东开着一辆皮卡车。在望日村接了支书贺合全，一起到了老场镇，两辆车所过之处，在公路上带起了铺天盖地的灰尘。

中午，大家把攻击力放在贺合全身上，结果自然是贺合全醉倒。

下午2点30分，侯卫东接到电话，赶回镇政府开会。

一般情况下，不少镇干部借着下村之名，溜到各个角落潇洒。如今干部们多到各村去追钱，更是人去楼空。镇政府大院里只有党政办、农办等少数几个部门还开着门。

在小会议室，镇政府一级班子又聚在一起。赵永胜拿着一个本子道：“这个星期追款的进度很不理想，唐镇长，侯镇长，你们说说追款情况。”这一次，他罕见地称呼了侯卫东的官职，而没有直呼其名。

唐树刚一副愁容，道：“我们这组一共追收了三笔欠款，共计三千多块钱。”

侯卫东道：“我这组一共追了七千块钱，四笔。”

赵永胜的目光在唐树刚和侯卫东脸上来回扫视，道：“你们心里要时刻装着取款的群众，他们的钱都是几角、几块凑起来的。如果你们收不回账，对他们来说是巨大的损失，有了这个认识，追款的积极性就会高得多。”

唐树刚虽然没有反驳，但是神情中犹有不服。

赵永胜批评完，又开始利用经济杠杆解决问题，道：“催债组的同志一方面要从思想上解决问题，另一个方面，镇里制定了经济政策，以后收回贷款的10%，将作为各小组的工作经费，吃饭等费用可以在里面开支，剩下的钱可以在组里发奖金。”

谈完追债组之事，赵永胜又布置起新的任务。

“县里东风学习班取得了很好的效果，短短几天时间便收到现金四百多万，马县长要求各镇也组建学习班。我和粟镇长商量了，青林镇为了追款，也得组织学习班。”

说到这，他眼光向班子成员扫了一遍，道：“钟瑞华负责办学习班，由晁杰同志协助，捉人的任务就交给唐树刚和侯卫东。唐、侯两位镇长，今天下午4点钟准时出发，晚上将进学习班的人员送到学习班。”

侯卫东心里早就悬在半空，听说是由钟瑞华来负责学习班，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暗道：“幸好没有让我来组织学习班，否则又是一件麻烦事。”

学习班是租用的一间上下楼的民房，看上去陈旧，但是围墙足有三米高，用来做学习班最合适不过。

侯卫东手中的名单上不仅有普通的村民，还有机关干部李勇、林场副场长杨秉章。这两位都是与侯卫东熟悉得紧的人物，这等翻脸不认人的事情，他实在不愿意去做。

上了青林山，侯卫东找了借口，道：“我找曾宪刚有事情，苏主任去做李勇的工作，付主任去做杨秉章的工作。中午你们找地方吃饭，把票开上，由我来处理。”

他也不管付、苏两人的表情，一踩油门走了。

这一段时间，侯卫东请追款小组吃饭的时间甚多。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此时见侯卫东耍起了滑头，苏亚军和付江两人也无可奈何，各自分头行动。

把皮卡车停在公路旁，顺着石板路走了一段，来到了曾宪刚的房前。这个熟悉的地方似乎充满着忧伤，侯卫东进门时，脑海中浮现出曾宪刚老婆端着香辣的鱼汤走出来的样子。

在上青林，与侯卫东感情最好、最信得过的就是秦大江和曾宪刚两人。只可惜秦大江意外身死，曾宪刚家庭也遇到了不幸，这让侯卫东心情变得黯淡起来。

院子里，曾宪勇光着膀子打沙袋，头上汗如雨下。见侯卫东进来，他用毛巾擦了擦汗水，道：“疯子哥来了，刚哥到石场去了，我去找他。”

曾宪勇离开院子，侯卫东对着沙袋一阵狂打。这一段时间，他有空就在粮站的宿舍前打沙包，成绩斐然，八块被肥肉侵略的腹肌又有了些模样。

打了数十拳，曾宪刚走了回来，他剪着短发，头头硬硬直直的，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衫，虽然是从工地上回来的，却很干净，进门道：“疯子，你好久没有来了。”

“镇里决定要举办学习班，让我上来捉人，我把这个难题丢给了付江和苏亚军，到你这里来偷懒。”

曾宪刚进屋拿了两根鱼竿，道：“中午在我这里吃饭，钓鱼去。”

两人提着鱼竿就坐到了鱼塘边，侯卫东钓鱼的技术一般，明明看到浮子在动，却总是拉空钩上来，而曾宪刚是接连钓起来三条。侯卫东屁股上就如有钉子一样，接连换了好几个地方，撒了不少红薯颗粒。当曾宪刚钓起第四条瘦小的清水白鲢时，他彻底失去了耐心，点燃了娇子烟，在池塘边乱转。

11点的时候，曾宪刚已经钓了五条一斤左右的白鲢。这种清水养的小鲢鱼，虽然刺多，肉质却细嫩得很。不用放过多的作料，抓一把上青林家家户户都有的酸菜，用老姜、鱼香草煮汤，自有一种天然的香味。

曾宪刚亲自下厨，弄了一大盆鱼，香味扑鼻。

曾宪刚戒了酒，他还是给侯卫东倒了一啤酒杯的白酒。侯卫东也没有推辞，两人边吃边谈，提及上青林的变化，都是感慨万千。

下山时，由于侯卫东喝了些酒，开车时有些走神，进入盘山道的第四个急弯，皮卡车突然直直地就朝着山岸冲了过去。侯卫东所有动作都来不及了，只听得轰的一声，车头卡在了两棵大树之间。

在当年全国大炼钢铁的时候，上青林老百姓向来靠山吃山，对大树爱护得紧，所以上青林山上的大树保护得很好，在整个沙州都是异数。正因为如此，这转弯处的两株并排的大树才有粗壮的肢体，将皮卡车牢牢地夹住了。

侯卫东脑袋轰轰响了一阵，透过车窗往下看，车头已是悬空被夹在两树之间，底下是数十米的高坎。

他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慢慢地朝后座爬过去，在爬行过程中，车身抖动数次。他就如特工007一样，好不容易从后车门爬出去，身上已经全部被汗水打湿。

爬出车身的侯卫东一屁股坐在车子旁边，数十米的山坡下面，露出许多坚硬的石头。他摸出了娇子烟，打火数次，皆不能打燃。最后颤抖着双手将烟点燃，深深地吸上一口，随即又被呛得猛地咳嗽起来。

这时，社事办的长安车开了过来。看到两树夹一车的奇景，都吓了一跳，连忙下车。团委书记周菁站在车头，眼看着数十米下面的森森乱石，只觉得双股战栗，背上发紧，连忙收回目光，退了回来。

付江见侯卫东脸色苍白，知道他吓得不轻，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侯卫东手里的烟已烧到过滤卷，他浑然不觉。付江又递了一支烟过去，道：“抽烟，抽烟。”苏亚军脑筋转得快，给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道：“杨凤，侯镇出了车祸，请保险公司到上青林公路来看一看，在九道拐。”

不断有货车下山，看到两树夹一车的奇景之后，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这些货车司机多半认识侯卫东，每人都把脑袋伸出去看了看岸下的乱石，啧啧有声。他们纷纷将高、中、低档各式香烟递给侯卫东，以示慰问。

等到一辆大货车把皮卡车拉起来的时候，侯卫东手里已经握了一大把香烟。真正平静下来以后，侯卫东暗叫侥幸，若不是这两棵大树，今天也就交代在上青林了。

在这一瞬间，侯卫东心态突然间发生了变化，他拨通了小佳的电话，开口就道：“小佳，我们马上结婚，明年生小孩。”

晚上，青林镇学习班准时开班。

镇政府抽了二十多人作为学习班工作人员，分成三组，二十四小时值班。副镇长钟瑞华是学习班班长，坚守五天之后，已感觉身心俱疲。于是专门找了赵永胜，坚决不管学习班。

在晚上的党政联席会上，钟瑞华道：“青林镇学习班前前后后收了十六人，今天是第五天了，已有九人交了钱，还剩下七人，这七人一共贷款五十四万。”

赵永胜捧着将军肚，满脸深沉地道：“学习班成立以来，成绩有目共睹，九个人交来了三十六万，签订了三年还款计划。这剩下的七人，我们要严格出班标准，每人只要交清了三分之一的钱款，签订了责任书，就可以放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又道：“学习班的第一阶段算是结束了，钟镇长的主要任务是陪同清偿组，这也是异常重要的工作。第二阶段学习班，钟镇长就不参加了。”

此时，益杨县各地清偿组已经有了一些成果，有三名基金会主任被刑事拘留，还有两个镇的党政一把手被纪委请去谈话。听到这些信息以后，赵永胜就决定将钟瑞华从学习班上抽出来，仍然盯着清偿组，以防后院起火。

从赵永胜的角度来看，盯住清偿组，比多追个三五万更为重要。因此，钟瑞华提出不管学习班，他就同意了。

在学习班人选问题上，赵永胜颇费了一番踌躇。

唐树刚和侯卫东都是合适人选。在整顿基金会的工作中，侯卫东先后承担了维护镇政府以及基金会秩序、强送杨家福等人进入县学习班等大事。此时再让其负责学习班，工作任务过重了。只是这剩下未偿债的七人之中，有六人是上青林的，被关了五天以后，这七人火气也大了，开始吵吵闹闹，甚至有人口出恶言。侯卫东在上青林威信很高，由他来担任学习班班长最合适不过。

“学习班第二阶段的班长，就由侯镇长来担任。”

自从侯卫东跳票当上副镇长以来，赵永胜心怀忿恨，向来直呼其名，这段时间他终于改口称呼侯卫东为“侯镇长”。

侯卫东虽然没有管学习班，但是他知道学习班已经有些火花了，搞得不好就要出事。他并没有注意到称呼的转变，听到赵永胜的安排，忍不住叫苦道：“上青林收债组才走上正轨，我想继续把这项工作抓好。”

刘坤坐在赵永胜旁边，一本正经地握着钢笔，暗自看着侯卫东的笑话。

赵永胜没有给侯卫东继续叫苦的机会，道：“你别推了，剩下的七个人有六个人是上青林的，你是当班长最合适的人选。”他抬起左手在空中压了压，道，“现在进行第二个议题。昨天我和粟镇长参加了县里的半年经济工作分析会，请粟镇长传达县里的精神。”

侯卫东低着头想学习班的事情，只听到粟镇长振振有词地讲了一大堆东西，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散了会，钟瑞华早在会议室门口等着，满脸带笑地道：“侯镇，我把学习班的资料交给你。”学习班是一个烫手山芋，不仅责任大，还要得罪人。如今甩给侯卫东，他自然高兴。

钟瑞华是青林镇的老板凳，平日里为人处世还不错。侯卫东也不想为难他，接过了资料，道：“我是学习班第二阶段的班长，也不知道有没有第三阶段。”

钟瑞华骂了一句，道：“狗日的，学习班这样办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这几人拿不出钱，关在这里有屁用，就算去卖屁股赚钱，也得让他们出去才能卖。”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就将这些资料打开。这六个人倒有三个人是同一家煤矿的合伙人，他们共同盘下了一个煤矿，刚把煤矿的设施弄好，就遇到了基金会整顿。这三人的情况与曾昭明是一模一样，只是他们三人贷款少些，进了镇里的学习班，曾昭明贷款多一些，进了县里的学习班。

“这真是买煤矿的好机会。”侯卫东是从干石场发家的，尽管煤炭行情不好，他还是认定了煤矿这种资源型企业有极大的投资价值。

看完资料，侯卫东不慌不忙地来到了学习班。

一楼的三个房间都住着学员，他进了学员房间，见两人在睡觉，四人凑在一起打双扣，两位镇干部和另外一名学员站在身后看着。倒是一片和谐景象，没有想象中的对立情况。

派出所也抽了干警轮流到学习班来，今天恰好是周强在学习班值班。见到侯卫东进来，他立刻馋虫大动，跟着进了屋，道：“侯镇，今天你初来学习班，我们学习班准备给你接风。”

侯卫东对周强也极为了解，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思，道：“接风就算了，你们坚守岗位这么多天，我犒劳大家。”

这时，打牌的几个人也停了下来。这几人都是上青林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叫林勇的是当年修公路的积极分子，见到侯卫东过来，他们纷纷打起了招呼。

“林勇，你还差多少钱？”

林勇满脸沮丧地道：“我贷了五万，加上东拼西凑的六万块钱，总共投了十一万。现在丢在水里，泡都没有冒一个。”

侯卫东深表同情地拍了拍林勇，道：“现在有几千存款户等着取钱，镇里也是没有办法。今天先不提这事，我请大家吃烧鸡公。”又对一旁的周强道，“周公安，麻烦你跑跑路，让张家馆子杀三只鸡，午餐时间用大盆子端下来。”

周强笑着跑去安排伙食。

晁胖子也出现在门口，他是原来的副镇长，因为嫖娼被免职。他管过基金会，赵永胜就让他来协助钟瑞华。晁胖子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二楼上铺了一张床，每天来上班只做三件事，打牌、吃饭、睡觉，肚子长得比原来当领导时还要粗壮。

他从楼上下来，正好听到侯卫东的安排，道：“侯镇，光吃烧鸡公不过瘾，再来两箱啤酒。”

热气腾腾的烧鸡公端进学习班，侯卫东让七位学员也坐在了院子里。他对林勇等人道：“这是我私人请客，事情归事情，友情归友情，你们别客气，放开肚皮吃。只要遵守学习班的制度，你们轻松，我们也轻松。”

在学习班，林勇他们两三天才吃到一回肉，肚子早就空荡荡了。“疯子哥，你到这里来，我们绝对不会让你为难。只是我们几人确实有现实情况，不是存心赖账，希望镇里能考虑实际情况。”

侯卫东为了稳定他们的情绪，特意和他们坐在一桌，道：“我二姐也进了吴海县学习班。唉，这是大气候，确实不怪我们。”他一边吃，一边说，“现在怨天尤人没有用，关键是要想办法还钱。”

林勇曾经在外面做些小生意，在上青林也算是有钱人，这次回家开煤矿，实在伤透了脑筋。他知道侯卫东实力雄厚，道：“侯哥，我们那个小煤矿至少七八十万，资源也比较丰富，接手就可以经营，你有没有兴趣，打八折卖给你。”

对于林勇的建议，侯卫东有些心动，可是他并不准备马上答应。在这种情况下买下林勇的煤矿，说不定赚钱之后就会惹来不愉快。再说煤矿即使能赚钱，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赚钱，却是一个未知数。

侯卫东想买煤矿，却不急于马上下手。

学习班一派热闹，桌面、地上烧鸡公的残渣还没有收拾，接班的人员就陆续到来，这一组的组长是办公室主任欧阳林。

欧阳林情绪不佳，找到侯卫东低声道：“侯镇，能不能把苟林调出我这一组？”苟林是和欧阳林一样，也是分到青林镇的大学生，侯卫东比他们两人还要晚一年。

苟林从大学毕业以后，阴差阳错地分到了镇政府，而他的同学不少分到省里、市里的大机关。在他的心目中，镇政府也就是居委会一样的性质，一群老大妈看守着光溜溜的办公室，因此对于学校的分配极为不满。初到青林镇时，苟林心态没有调整过来，在行为举止中肆意表达了对不公正分配的不满，迟到早退，怪话连篇。他尽情表现了三四次，就迅速被赵永胜、秦飞跃弃之于农技站。在对待苟林的态度上，赵永胜和秦飞跃非常一致。

在官场生活中，经常被领导批评的人，境遇并非最糟糕的。那种被领导们视之如空气，束之于高阁的人，才是官场中的出局者。

苟林就是这样一个失败者，经过数年光阴，他早已对官场丧失了信心。此时他已经通过了助理会计师的考试，正在全面复习，准备考取注册会计师。如果考上了注册会计师，他就将有了新生之路。因此，苟林被分到欧阳林小组以后，对工作根本不上心，成天就捧着厚厚的考试书，比高考时还要努力。

身为小组长的欧阳林自然不喜欢这样的组员，面对着情绪越来越激烈的学习班学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故此要求换人。

侯卫东对这其间原委也很清楚，他劝道：“我理解苟林，他是在自救。我们都是从大学出来的，对他多一点理解。”又道，“请学员吃了烧鸡公，估计今天晚上能平静下来。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你随时可以与我联系。”

欧阳林神情这才放松了一些：“侯镇，学习班是违法行为，我建议还是早点撤掉，若出了事，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侯卫东无奈地道：“我也想早些结束这一趟浑水。”

捞人

在学习班泡了几天，侯卫东与众学员混得很熟了，每天上班就邀约他们在一起打扑克。正打得热闹，杨凤带着刘光芬来到了学习班。

侯卫东见到母亲的脸色，就知道她是为何事而来，与付江说了声，便与母亲一起离开了学习班。

“老妈，你怎么来青林镇，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这是镇里的学习班，都是从基金会贷了款的，我是班头，天天得在这里守着。”

“你翅膀硬了，不回家了，当妈的过来看你。”刘光芬竭力想装严肃，却还是没有忍住，笑道，“我到你宿舍看一看，有没有要洗的东西，趁着今天太阳好，我帮你洗了。”

侯卫东主动问道：“听说二姐和姐夫都进了学习班，现在情况如何，他们到底贷了多少款？”

“你二姐和二姐夫心太野了，非要盲目扩张，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弄到学习班去了，这下舒服了，我懒得管她。”刘光芬话说得狠，随即又道，“小三，你二姐在学习班和坐牢差不多，不准出门，连鞋带和皮带都被收了。想到这些我心里就难受，小三，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你二姐弄出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把二姐和二姐夫弄出来，必须还钱。他们到底贷了多少款？”

刘光芬道：“我也说不清楚，你跟我回吴海，先见一见你二姐。”

益杨县城与吴海县，没有修通新公路之前，坐客车要三个多小时。现在修通了新路，侯卫东开着皮卡车，一个小时就回了吴海县城。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条大街小巷都有他撒野的痕迹，大街小巷熟悉极了，三拐两转就到了吴海县办学习班的120厂招待所。

招待所门口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人穿着警服，刘光芬上前打了招呼，道：“小卢，你费心了，改天我和永贵请你喝酒。”

老卢以前是侯永贵的部下，两人关系很好，笑道：“这是政府的学习班，又不是看守所，嫂子，你放一百个心。”他见到侯卫东，道，“这是小三吧，长成大小伙子了。”

听说侯卫东当上了副镇长，他很感慨地道：“小三都当领导了，我们这一代人确实老了。”

按照县里学习班的规矩，会客只能在会客室。卢公安直接将侯卫东带到了学习班寝室，刘光芬没有跟着进寝室，在值班室陪着卢公安说话。

进了寝室，侯小英道：“小三，怎么现在才来看老姐？平时说得好听，关键时候露馅了。”

“青林镇也在办学习班，我还在里面当班头。”侯卫东原本以为二姐肯定是垂头丧气，没有料到她神情轻松，满面红光，笑道，“二姐，看来你受到了特殊待遇，一个人住单间，和度假差不多。”

“有卢哥在这里罩着，不愁吃不愁穿，按时睡觉，准时起床。等出去以后，老姐还要考虑减肥。”

“你和姐夫都参加学习班，生意怎么办？你们到底有多少贷款？”

“以前我们厂管生产的杨副厂长，被我们聘来当生产厂长，有他负责厂里的事情，就算住个十天半月，也没事。”

“二姐，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有什么想法？”

侯小英很委屈地道：“县政府毫无道理。这几年，我们前后在基金会贷款五次，每一次都按时归还本息。这一次我才贷了两个月，距离还款日期还有八个月，强行让我退款，还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完全没有道理。”

“这是大环境，谁也没有办法。”

“这次我们从吴海县基金会贷款七十万，从临江县贷款五十万，一共一百二十万。机器已经调试完毕，如果正常生产，明年按时还款没有一点问题。如果提前让我还款，我只能卖机器，一百一十万的机器，最多能卖五六十万，亏得太多了。所以我打算在这里度长假，你给我带几本琼瑶的书。”

侯卫东瞪着侯小英，道：“二姐，我得说你两句了，清理整顿基金会，我很早就提醒你了，你根本不在意。现在老妈急得双脚跳，你还好意思在这里看琼瑶？”

“当时贷款已经变成了机器，能有什么办法，我这是故作洒脱，死猪不怕开水烫。我估计县里很快会让我们欠款户签订分步还款的协议，到时候你帮我们把第一期款子还了，最多一年的时间，我还钱给你。”

侯卫东同意了侯小英的判断，道：“办学习班的目的是为了让贷款户还钱，如果实在没有钱，关在里面也没有用，还不如放你们出去赚钱。”

这时，刘光芬也走了进来，听说两姐弟基本谈妥当了，就指着两人，道：“你们两姐弟，能不能让爸妈省省心。”

在吴海县家中与父母吃了饭，由于侯小英还在学习班里待着，总是觉得家里冷冷清清，这顿饭吃得没有滋味。

侯永贵保持着军人吃饭的速度，最先吃完，搁下筷子以后，看着红烧肉出神，明显心中有话要说。

等到侯卫东放下筷子，侯永贵才道：“小三，二姐的事情你要放在心上，老大只有点死工资，想帮忙也帮不上。你虽然不务正业，但是手头总算是活泛些。”

望着父亲充满希望的眼神，侯卫东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我和二姐谈好了，他们一共贷了一百二十万，我想办法先把姐夫何勇捞出来，把他们厂子守住。二姐有卢哥照看，想来没有问题。”

侯永贵只知道侯小英贷了几十万，没有料到是一百二十万，这个大数字就如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他指着侯卫东道：“你们两姐弟的胆子大得没了边，如果赔了钱，一百二十万怎么还得了？我觉得还是你们大哥好，办事稳重，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侯永贵一个月也就六百多块钱，一年就是七千多块钱，加上奖金，一年总共领到的钱也就一万块多一点。一百二十万，就算是不吃不喝，也要存上一百二十年。

“爸，你也别担心，二姐的企业效益还是不错的，只要厂子生产正常，明年准能把贷款还上。”

吃过饭，侯卫东道：“我要回沙州，给二姐筹钱，免得你们骂我。”

刘光芬舍不得侯卫东走，道：“小三，你难得回来，就在家里住一晚上，明天再走吧。”侯永贵挥挥手，道：“你这个人怎么婆婆妈妈，让小三去办正事。”刘光芬反驳道：“我本来就是老太婆，当然要婆婆妈妈。”

侯卫东好几次都是匆匆而回，匆匆而去，也觉得不太好意思。“我今晚就在家里住，明天一早到沙州去办事。”

听了这话，刘光芬喜滋滋地道：“我去买条草鱼，煮红烧鱼。”又安排道，“老头子，把卤水拿出来，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卤起。”

侯永贵秉承着细水长流的一贯作风，道：“卤了排骨就不用买鱼，派出所还有事，我先出去一回。”刘光芬瞥了侯永贵一眼，道：“老头子怎么越老越小气了，晚上你回不回来吃饭？”侯永贵穿上警服，将风纪扣弄得整齐，道：“家里有好吃的，我当然要回来。”

刘光芬和侯永贵一齐出门，一个买鱼，一个到派出所办事。侯卫东把旧短裤翻了出来，冲了澡，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家中温馨的气氛，又让他重新体会到当幺儿的不可明言的妙处。刘光芬常说“豆芽长到天高，也是一盘小菜”，这是一句至理名言。从刘光芬的角度来说，不管侯卫东变成什么样的人物，官当得再大，钱赚得再多，也仍然是刘光芬的小儿子。

早上，侯卫东还未起床，刘光芬坐到了他床边，道：“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还是要先把你二姐放出来，你二姐能干，管理厂子没有问题。”

侯卫东躺在床上，笑道：“都说女婿当半子，关键时刻你还是顾着侯小英。”

“这是人的本性，以后你就明白了，不管丈母娘对你有多好，关键时候还是向着女儿的，你慢慢去体会。”

当侯卫东开着车离开吴海时，刘光芬趴在车门道：“你才学会开车，一定要慢一些。有句俗话叫做什么来着，宁停三分，不争一秒，这点要向你哥学习。”

看着汽车走远，刘光芬忍不住叹口气，道：“养儿养女有什么好处，从怀上的那一天起，就要为他们操心一辈子。”

话虽然如此说，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成绩是带大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三个子女都有一根细线牵着她的心。

大儿子侯卫国最为稳重，偏偏在刑警队工作，工作不仅劳累而且有危险。每当电视里演到警察受伤或是因公殉职的时候，她就禁不住要为儿子操心。作为警察妻子，她太理解这个看似威风的工作岗位中隐藏的辛酸，因此当年她也反对大儿子当警察，只是反对无效。

老二侯小英虽然是女子，正应了一句古话，叫做谁说女子不如男。她不是省油的灯，从小就和老三一起调皮捣蛋，爬树、游泳、打架，男孩子做的事情她一件也没有落下，着实让人操心。厂子破产以后，就和女婿何勇一起鼓捣生意，生意倒是越做越大，现在贷了这么多款子，让她想着就害怕。

老三好好的机关干部，还当了副镇长，却非要去开什么石场，又入股精工集团。钱倒是赚了，机关干部去经商，总不是正道。

她怔怔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这才回到家里。

侯卫东开着车直奔沙州，到了沙州以后，他给李晶打了电话，然后拐到了汉湖。

“二姐和二姐夫都被关在了学习班，他们贷款一百二十万，我想从沙道司弄些碎石款过来，你能有什么办法？”侯卫东来过汉湖多次，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到李晶在汉湖的办公室。

同汉湖的整体环境相比，李晶的办公室并不奢华，“窗明几净、绿意盎然”八个字可以充分概括办公室的特点。她脸色有些疲惫，道：“只是目前正在整治基金会，沙道司现金控制得很紧，不太容易办。”

侯卫东对李晶一直挺有信心，道：“你肯定有办法。”

李晶支了一招：“现在岭西高速建设进入关键期，碎石用量很大。上青林地理位置适中，碎石质量好，价格便宜。如果你以清理整顿基金会为名，要求支付部分碎石款，否则就停产，我在里面帮着说话，估计沙道司会支付部分碎石款。”

岭西公路建设已进入了高峰，可是前期的款项还没有拨付。上青林石场成立以后，一直以弱势群体的姿态生存着。在修沙益路以及益吴路时，在原交通局长曾昭强的威压之下，被迫搞了两次全额垫资，他们对这种拖欠行为的忍耐力很强。而且在现实生活中，杨白劳比黄世仁厉害已成为惯例，所以碎石协会诸人也就没有将欠款当回事。

有了李晶充当内鬼，侯卫东联合了碎石协会诸人，借着益杨县基金会强行还款之名，请求沙道司支付前期款项，否则碎石协会将无力生产，全线停工。

这一招打到了沙道司的软肋之上。

由于取缔基金会一事，县、镇两级政府纷纷举办催款学习班，将许多平时游荡在酒楼、歌厅的大小老板收到了学习班。沙道司老总已经见到不少催款函，他只认为碎石协会是受了政府的逼迫，倒不怀疑沙道司出了内鬼。

沙道司公司高层紧急磋商之后，为了维持高速公路正常进度，同意支付前期部分款项。

侯卫东从岭西回来的第三天，拿到了前期大部分款项。他手中有一个完整企业加两个合伙企业，一共拿到了一百九十万元，除去成本，净赚了近百万。

办好了手续，侯卫东暗道：“石场的收入还当真不错，岭西公路修完，恐怕会有四五百万的收入。只是高速公路结束以后，石场恐怕要冷上一段时间，这就是我离开青林镇的最佳时间。”

开车到益杨县城，侯卫东接到了付江的电话：“侯镇，刚才赵书记询问我们小组追了多少款，让我们加把劲。你今天去不去追款？我们等你回来安排。”

侯卫东心情甚好，道：“我在益杨办事，你们先到上青林去，按照名单追账。如果中午我还没有上来，你们就到基金会旁边的馆子吃饭，拿给我报账。”

付江知道侯卫东实力雄厚，也没有客气，道：“菜钱定在两百块，没有问题吧，酒钱定在什么标准？”

侯卫东刚刚拿到了上百万，对一顿饭确实无所谓，笑道：“随便你们，吃好就行。如果今天你们能收到两家款子，酒水放开喝。如果一无所获，只能喝高粱白酒。”

“侯镇长，我的要求不高，来瓶益杨红就行了。”

“老付，你以后追款别指望我，我手里还带着一个学习班。追收款有10%的返还，我不管这事，由你来分配。”

交代完任务，侯卫东又给刘光芬打电话，道：“老妈，钱的事情有了眉目。你去跟二姐商量一下，问问放她出来的最低限额是多少。”

刘光芬喜出望外，道：“小三，真是妈的乖幺儿，我马上去问，你手机开起，不准关机。你还记得刘兴，你爸以前的搭档吗？他刚从沙州市公安局调回吴海县，现在任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你爸已经给他打了电话。”

侯卫东抓紧时间冲了个澡，然后光着上身，穿着一条宽松的短裤，将音响打开。

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如水银泻地一般铺满了整个房间，相比于铺天盖地的西北风，在封闭的环境中还是舒缓的音乐更让人宁静。听了钢琴曲，他又将在岭西买的《四兄弟》专辑放进了音响。自从在李晶的车上听了《四兄弟》的歌声，他彻底迷上了美国的乡间音乐，总觉得这是来自天堂的声音。

眯着眼睛，把一双大脚板跷在茶几上，侯卫东正沉浸在音乐之中，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这个房间除了小佳、任林渡和郭兰，还没有外人前来。侯卫东随手穿了一件棉质背心，透过猫眼看了看，是邻居郭兰。

郭兰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你不上班，跑回家偷懒。”

“你和我差不多吧？”

“我在休年假。”

郭兰头发微湿，披散开来，衬得皮肤格外洁白，她凝神听了一会儿：“这碟子我找了好久。”

“我在岭西买回来的，你听过这曲子？”侯卫东问完，就发觉是一句蠢话，郭兰既然要找，肯定是听过。

“当然听过，四兄弟演唱组是美国老牌民谣乐队之一，比Beatles出名还要早，唱的一直都是传统的通俗民谣。”

郭兰娓娓而谈，道：“他们的音乐大多以原声木吉他、木贝司、班卓琴、曼陀铃伴奏，并配以完美的四个声部和音，不管是对美国阿巴拉契亚地区民间歌曲的改编，还是对当今世上创作歌手作品的重新演绎，都一贯保持着他们圆润悦耳且具有专业水准的演唱风格。”

她身上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与侯卫东认识的其他女人极易区别，从小受过的良好教育塑造了不一样的相貌和气质。

客厅里摆着一套真皮沙发，包括单座、双人座、四人座各一张，这是益杨市面上最好的沙发了。郭兰端坐在单座沙发上，聚精会神地听着音乐，道：“四兄弟的碟子有好几个版本，这是最好的一个版本，你还真识货。”

侯卫东从小没有受过音乐训练，听音乐全凭感觉决定好恶，道：“我在朋友车上听了他们的歌，觉得还不错，到岭西去买，就指着最贵的碟子买，哪里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的名堂？”

郭兰抿嘴一笑：“你还挺直爽，不懂就承认，没有装懂。”听完歌碟，她意犹未尽地站起身，道，“真是好碟。”

侯卫东取出歌碟，道：“既然你喜欢，这个碟子就送给你了。”

“怎么好掠人之美。”

侯卫东见她并没有坚拒，笑道：“这碟放在我这里是明珠暗投，而且，我经常免费听你弹琴，这算是一点回馈礼物。”

郭兰接过大碟，又看了看侯卫东的设备，道：“我家的音响不行，放不出你这里的效果，遗憾。”

“以后有了新碟子，欢迎到我这里来听，顺便免费给我普及音乐知识。”

郭兰拿着碟走到门口，随口说了一句：“济院长调到沙州市委任市委常委、纪委书记。”

“济院长怎么突然调到沙州市委？”

“专家参政也是干部试点工作之一，济院长到岭西省委挂职锻炼接近一年时间，很受好评，任职文件是上一周发的。”

济道林就住在教授楼上，可是侯卫东只在搬家时见到过。他恍然大悟地道：“难怪我很少见到济院长，原来他到省委挂职去了。”

郭兰走后，侯卫东想道：“不知济道林对我这个学生印象深不深？”

沙州学院的毕业生成千上万，侯卫东虽然是其中比较优秀的一个，而且与济道林有过接触，但是毕竟交情不深。毕业这么久了，侯卫东不知道留给济道林的印象是否深刻。

侯卫东想道：“我估计印象平常，毕竟我只是一名普通学生，并没有太深的交情。”转念又想：“看来我的思想还不够解放，太保守，没有交情可以创造交情，以后要好好地找个机会去接触。”

这时，刘光芬打来电话：“你赶紧过来，今天要想办法把你二姐接出来，最低限额要三十万，你一定要想办法。”

侯卫东带了三十万，开着车，回到了吴海县，与父亲侯永贵一起找到了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刘兴。

刘兴年龄并不大，只有四十二岁。侯永贵在基层所当所长时，他当过指导员。后来调到沙州公安局工作，最近刚回到吴海县，当侯永贵找上门去，他客气得不得了。

分管副县长李劲看到了货真价实的三十万，痛快地将大笔一挥，同意放人。

刘兴回到办公室，又给李劲副县长打了一个电话：“李县长，侯永贵是我的老搭档，今天多谢你了。”

李县长有心结交新上任的政法委书记，道：“刘书记，这不算什么事。我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学习班里关的人都是中等老板，真正贷款多的大老板绝对不会进学习班，他们后台硬得很。”

刘兴道：“这些老板多数是贷款做生意的，长期关在学习班里面也不是办法，他们出去把生意做好，才能把钱赚回来。我听说沙州学习班正在改变策略，凡是交了部分钱款，签了还款协议就可以出来。”

侯小英回到家，痛快地冲了一个澡，出来以后红光满面，道：“小三，早知道开石场这样赚钱，我也去弄两个。”

侯卫东用了蒋大力的话来回答，道：“做生意还是要做老本行，不熟不做，至理名言。”

刘光芬见女儿回家，高兴得手忙脚乱，还未到吃饭时间，已弄了满桌子的菜。侯小英在学习班，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不仅未瘦，还长了肉。她看见满桌的菜，夸张地叫道：“老妈，我要减肥，坚决不吃肉。”

喝了一碗鸡汤，她又道：“老公还在学习班，我在这里喝鸡汤。小三，带我去看他。”

“我要回沙州见小佳。”

侯小英霸道地道：“陪我去见你姐夫！好弟弟，老姐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你姐夫了，快送我到临江县。”

姐夫何勇没有二姐侯小英性格潇洒，初进学习班时还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过了一段时间，想起厂里的一摊子事，他在学习班开始愁眉苦脸，此时见到侯小英从天而降，既高兴又沮丧。

“小三，还能不能再弄三十万？”何勇头发乱糟糟的，见侯卫东真的弄来了三十万，心里燃起了更大的希望。

“我尽力了。”虽然面对的是二姐和二姐夫，侯卫东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只是好言宽慰，却没有暴露出自己的真实能力。

何勇听说只有三十万，很是无奈。

看到姐夫苦瓜般的脸，侯卫东心软了一下，随即又强硬起来，心道：“每个人都要为其行为负责，吃些苦，磨炼一番，对姐夫将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侯小英和何勇坐在会客室里，两人咬着耳朵，说了些经营上的事情。谈了一个小时，何勇的妹妹何灿也出现会客室。

“嫂子，你怎么出来了？”何灿曾与侯卫东在一个中学读过，她比侯卫东低一个年级，是有名的小辣椒。

这个小姑子是侯小英婆家里的大麻烦，侯小英结婚初期曾经住在婆家，与这位小姑子明争暗斗四年，伤透了脑筋。侯卫东知道这一段历史，见何灿虎着脸进来，明智地闭口不言。

侯小英从学习班出来，心情不错，对何灿解释道：“小三借了三十万，付了一部分款项，签了还款协议书，我这才放出来。”

何灿不悦地道：“我哥在临江县人生地不熟，爸妈看一趟也不方便，而且临江的贷款比吴海也少得多，应该让哥哥先出来。”

侯小英冷笑了一声，道：“卫东千辛万苦借了三十万，已经尽力了。”她心里还有一句话：“如果你对你哥好，拿三十万来取人。”不过看在老公的面子上，这一句伤人的话她还是没有说出来。

何灿继续道：“厂里的业务是我哥在跑，他留在学习班，厂里的事情怎么办？”

何勇见老婆脸色阴了下来，忙道：“你嫂子也是内行，再说生产上的事情有老厂长把关，没有什么问题。”

何灿又道：“妈有心脏病，几天几夜都没有睡好，如果出了事，你们要负全部责任。”何勇是胖子体型，何灿却瘦如柴火，瘦是瘦，脾气却大，很有战斗精神。

侯小英懒得和何灿计较，对何勇道：“我去把生活费交了。”在学习班学习，虽然是强制的，但是政府并没有这一笔预算，每个人的生活费需要各自承担。

等到侯小英出门了，何灿与哥哥何勇嘀嘀咕咕咬起了耳朵。侯卫东想到车里还有一条娇子香烟，这是成都新出的好烟，大有接替红塔山成为官烟的趋势。“姐夫，我车上有条娇子烟，我给你拿过来，你还需要什么？”

何勇抚了抚厚厚的眼镜，道：“这里面无聊得很，帮我弄几本书。”

何灿这才抬头与侯卫东打招呼，道：“侯卫东，听说当镇长了，不错啊。”说完，她捂着嘴巴笑道，“我们班上的杨班花还在空闺待嫁，需不需要我来穿针引线？”

这是侯卫东高中时代的糗事。当年他和班上的四位帅哥打赌，每一个人去追求一位低年级班花，低年级五个班，他们就分别写了一封情书。结果，有两位帅哥得到了回音，侯卫东的情书却被杨班花的密友何灿得到。这时侯小英正与何勇轰轰烈烈地谈恋爱，侯小英就拿到了这封情书。最终的结果是，侯卫东的情书被全家浏览，刘光芬还修改了两个错别字。此时何灿提起当年糗事，侯卫东只得尴尬地摸着下巴苦笑，快步走了出去。

当侯卫东走出去以后，何灿变了脸色，一脸不屑地道：“侯家人都自私，不论如何都应该先将哥哥弄出去。”

何勇低声道：“钱是侯卫东出的，让你嫂子出去也是天经地义的，别耍小孩子脾气。”

何灿犹不服，道：“钱虽然是侯卫东找来的，但是还钱却要由哥哥来还，为什么不能你先出去？”

侯卫东开车到了新华书店，买了一套《鹿鼎记》。想着姐夫看书挺快，又买了一套《笑傲江湖》，用绳子捆上，就如农村人家走人户提的腊肉一般。又从尾箱里取了一条娇子烟，这才回到会客室。

侯小英已回到了会客室，与何灿分坐在何勇中间。何勇有说有笑，侯小英和何灿虎着脸互相不说话。

从临江回到吴海，天已近黄昏。

给新月楼家中打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打手机，接通以后传来哗哗的麻将声。“老公，等你这么久，怎么还不过来？我在赵姐这里打麻将，你什么时候过来？”

侯卫东算了一下，吴海县到沙州的公路还没有改造，就算是紧赶慢赶，回到了沙州也是10点30分左右。第二天一大早又得往回赶路，实在有些累。

“今天陪二姐与她的小姑子到临江县去看了何勇，刚刚才赶回吴海，我不回沙州了，直接从吴海到益杨。”

小佳说了声：“你等一会儿，我到阳台上给你说事。”

“刚才我跟粟部长谈了你的事情，他给我说，市委准备从各县调一批干部充实市委机关，市委办、宣传部、组织部和政法委都要进人，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粟哥的意思是先将你调到益杨县委组织部，做一个铺垫，你在益杨县委工作半年，再调到市里来。”

侯卫东在镇里混了三年，知道调到市委要害部门任职的重要性，只是舍不得青林镇的几个企业。犹豫片刻，他还是做出了决定：“我同意调到市委机关，只是益杨县委组织部柳明杨是刘坤他姐刘莉的公公，他们一家人对我可没有什么好印象。”

小佳扭头对里面道：“赵姐，等一下，还有两句话。”她回头又道，“粟哥说了，调到益杨县委组织部的事情由他来搞定，你就等着调令。”

挂掉电话，得知离开小镇已成定局，侯卫东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绪在他内心转来转去。

他在青林镇工作了三年多，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他体验了最底层村民的生活，度过了大学毕业后的迷茫，经历了工作初期的挣扎，在他的努力之下，生活给了他丰厚的回报。

第八章  粟部长发话，调侯卫东进县组织部

别了青林

老邢仍然在花园中忙碌着，见到侯卫东回来，面露喜色地道：“侯镇，来看我的新品种。”

老邢的盆景以前多是罗汉松，前一次与李晶意外的买卖，让他尝到了甜头。青林山森林繁茂，可以制作盆景的老树根着实不少。以前他是为了审美，选树根很挑剔，现在为了赚钱，尺寸放宽了许多。他带着锄头和砍刀，经常出没在大山中，花园里很快就出现了更多的盆景，里面不乏精品。

侯卫东泡了一壶青林茶，在院子里悠闲地喝茶看花。

老邢眼光中闪烁着激情，与往日修身者般的淡定大不一样，道：“我准备到岭西开一个盆景店，凭着上青林的绝好资源，应该能够弄出名堂。现在总算知道自己还有点用处，不是吃闲饭的废人。”

他的背略为佝偻，此时挺立得笔直。十几年前，他从副局长的官位莫名地跌落了下来，就靠着养花弄草来自我安慰，过一日便算得一日。四千块钱的意外收入为他打开了一道窗，窗外是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个新世界里，行政级别以及官场职务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金钱，这个资本主义世界的魔鬼，摇身一变成为判别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

对于大都市的新时代人物来说，他们早已适应了这个标准，所以经济最发达的珠三角曾有一种传言，“如果你不好好学习，只能去当干部”。但是这个标准对于老邢这样的老派人物来说，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从那天开始，他的人生又有了新的坐标和新的意义。这是市场经济对传统社会的破坏和颠覆，也是对人的解放。

老邢耐心地讲解每一个盆景的来历，这些外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在他嘴里如数家珍。听着他讲述如何发现老树疙瘩，侯卫东似乎将工作上的烦心事全部抛在了脑后。

小佳的电话如凤凰一般破空而入，她的声音很是兴奋：“老公，粟哥给了准确信息，柳部长同意将你调到县委组织部，调令最近就要发出来。我先说明一点，调到县委组织部是权宜之策，不会安排职务。下半年市委组织部要从各县组织部进人，粟部长会把你调过来。”

侯卫东笑道：“老婆，你不用解释，我明白。”

粟明俊虽然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可是沙州市委组织部要进人，必须要组织部一把手张家瑞点头才成。为了以后的调动，粟明俊提前将侯卫东的条件打造得符合市委组织部的所有要求，这样调动起来就少些麻烦。

侯卫东尽管此前就得知了自己的调动消息，却没有料到调动会如此迅速。接到电话的第二天，他正在学习班与林勇等学员打扑克。杨凤扭着一身胖肉跑了下来，道：“侯镇，赵书记有事找你。”

杨凤满脸神秘，看着学习班诸人都看着自己，故意把说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等到侯卫东出了学习班的大门，她急不可待地道：“组织部肖部长到镇里来了，赵书记通知你立刻到他办公室去，组织部找你，肯定是好事，要请客哟。”

“谁知道什么事情！”侯卫东敷衍了一句，暗道：“粟明俊的动作好快。”

办公室里，赵永胜扶着将军肚子，对肖兵副部长道：“侯卫东这一年进步很快，已经适应了工作，是镇里的得力骨干，怎么突然就要调整？”他暗自纳闷：“这事倒也怪了，组织部要调人，刘坤是最好的人选，怎么想起跳票干部侯卫东？”

“这是柳部长亲自交办的事情，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肖部长，你别打马虎眼。”

“不是官腔，我确实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侯卫东来到了办公室，赵永胜笑容满面地与侯卫东握手。“侯镇长，以后到了组织部工作，不要忘了青林镇，这可是你曾经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

他给欧阳林打了电话：“侯镇长调到组织部去了，你去买一床真丝被子，当然是最好的。”

等到侯卫东看过调令，肖兵征求意见道：“你到组织部以后，保留副科级待遇，暂时到综合干部科工作，你有没有意见？”

从乡镇调到县里，很多人都会失去职务，这也是一个惯例。侯卫东知道这个规则，也有思想准备，平静地道：“我服从组织安排。”

中午吃饭的时候，粟明也赶了过来，他一路上都在盘算：“上一次听高宁的话外之话，侯卫东与市委的某位领导有关系，看来就是这位粟部长了。”

由于侯卫东是调到县委组织部，尽管没有安排职务，仍然使他身价看涨不少。镇里党委、政府集体饯行，私下的饯行更是不少。侯卫东离开青林镇时，眼皮浮肿，说话都往外喷着酒味。

从青林镇到县城的路，坐小车只要一个多小时，侯卫东整整走了三年。大部分青林人，一辈子都不能从乡村走进县城。

在回城的路上，想到此次调动的真实原因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发了话，侯卫东自嘲道：“如果没有粟部长帮忙，就算我在乡镇拼命工作，成绩突出，有谁能知道，又有什么用处？”

益杨县委办公楼是一幢五层小楼，组织部在二楼左侧，一共有八间办公室。一正两副三个部领导各占了一间办公室，组织部办公室占了一间，一间作为打字室，另外三间办公室才是业务部门的办公室，显得很拥挤。

综合干部科有四个人，一正一副科长加两个科员。李科长在一次会议中突发脑溢血，直接滑到桌子下面，经过抢救，命救了回来，却是行动不便，一直在卧床休息。科里的工作由副科长郭兰主持，两位办事员，一位是詹才信，另一位就是新调来的侯卫东。

侯卫东的办公桌就被摆在一个很不舒服的位置，不仅紧靠着进出通道，而且背对着办公室大门。他坐在这张办公桌前，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看着自己，很不自在。

正式报到当天，他和肖兵副部长见了一面。然后被肖兵领到了办公室，肖兵略作交代就转身离去。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桌前是几份老文件。侯卫东一边学习文件，一边观察着新环境。

郭兰正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打文件。综合干部科只配了一台电脑，科里只有郭兰一人会用电脑，所以也算是郭兰的专用电脑。

老科员詹才信白白净净，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拿着当天的《沙州日报》，从第一版仔细地看到了第八版，喝茶、抽烟，悠闲地打量着新来的同事。

在益杨县委机关，每一个单位都会有这种年龄在四十岁以上，工龄在二十年左右，职务定格在副科长以下，符合这三样条件的人在益杨县俗称为老板凳。老板凳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而且不少人还有乱七八糟的关系，这让许多领导对老板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青林镇的老板凳是苏亚军和付江，组织部综合干部科的老板凳是詹才信。

“侯卫东，你以后叫我老詹就行了，部里不分年龄大小、官职大小，都叫我老詹，你也叫我老詹。”

詹才信一屁股坐在侯卫东的办公桌上，道：“侯卫东，你在青林镇当副镇长多舒服，怎么想到要调到组织部？组织部名声好听，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情。我若是年轻十岁，一定不在这里干。”他心里琢磨道：“侯卫东能调到组织部来，应该是沙州有人在打招呼，而且打招呼的不是一般人。否则按柳部长的脾气，肯定不会让跳票副镇长调到组织部来。”

郭兰正在抓紧写一份讲话稿子，这是柳明杨下午要用的稿子。今天早上分管机关的杨军副部长才交办下来，时间紧，稿子的质量要求又高，她接受任务以后就集中精力赶稿。

听到詹才信对侯卫东开展起了入门教育，她便从电脑前扭过头，道：“老詹，我的稿子出来了一半，帮我把把关。”

詹才信奉行的原则是，事情来了能拖就拖，能推就推。此时来了新人，道：“侯卫东是沙州学院的高才生，又在镇里当过领导，让他来看稿子。”

侯卫东连说不敢。郭兰道：“这是综合干部科里的好传统，凡是部领导要的重要稿件，大家都要一起研究，最后才能定稿。这样，我打印两份出来，老詹和侯卫东都帮着看一看。”

三人闷头看稿。

看了稿子，郭兰问道：“侯卫东，你对稿子有什么意见？”

侯卫东实话实说道：“我对部里的工作不熟悉，提不出具体意见。”他学法律出身，文字功底也不差，只是毕业之后的几年时间里，修公路、开石场、当领导，基本不写文章。此时拿到十三页的稿子，一时竟然有些头昏目眩。

詹才信也是飞快地将稿子看了一遍，拿出硕大的钢笔，在稿纸上改了几个字。“郭科长的稿子是部里最好的，哪里用得着我们来改！我在这里给你加了三个柳部长最喜欢用的词。”

完成了稿子，郭兰就去找杨部长。

看着郭兰离开了办公室，詹才信神秘地道：“一般来说，来了新人，今天中午或是晚上大家就要聚餐，听说你是喝酒高手，我要好好敬你一杯。”

侯卫东初来乍到，而且有着过来人的心态，很低调，没有得到官方正式消息，他对詹才信的说法不置可否。

郭兰回来以后，用手拍了拍额头，道：“总算过关了。”

分管机关的杨军对文字把关甚严，经他把关的文字材料，柳明杨基本上是原文照读。也正因为此，杨军对文字材料把关就到了挑剔的地步，各科室的人在送材料的时候都忐忑不安。

詹才信深知其中真味，道：“在部里，一次过关是很少见的，我们应该好好祝贺，中午去撮一顿。”见郭兰没有表态，他随口问道，“侯卫东今天报到，部里什么时候搞欢迎酒？”

郭兰眼光有意无意中看了看侯卫东，岔开话题道：“今天下午开会用的座牌打出来没有？”此时她心中也有一丝疑惑。按照部里的惯例，凡是有新人调入组织部，部里都要聚餐，柳明杨只要没有紧急事情，都要亲自参加。但是侯卫东今天早上报到以后，她从科室负责人的角度问了两次，肖兵副部长都没有明确表态。

“如果柳部长对侯卫东有意见，就不会调他到部里来，既然调进来了，为什么又很有些冷淡？”这个念头在郭兰脑中来回转了几次，她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等着肖兵发话。

侯卫东是第一次到县级机关工作，并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的弯弯绕。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把科里的旧文件拿出来翻了一遍，这才磨到了下班时间。

詹才信见中午生活没有着落，又问了一句：“郭科长，部里到底什么时间会餐？听说侯卫东酒量不错，我们要好好较量一番。”

正在这时，侯卫东手机响了起来。

交通局朱兵局长在电话里打了好几个哈哈，道：“老弟怎么不声不响地调到组织部来了？中午有空没有，我请你喝酒，把你们科里的郭科长和詹才信一起叫上，就在益杨宾馆的黄山松。”

朱兵在当交通局副局长的时候，曾经分管过局里的组织人事工作，与综合干部科的人都很熟悉。詹才信听说是朱兵请客，当即道：“朱兵当了局长，还没有请我们吃饭，今天要让他出血。”

三人在办公室里聊了一会儿天，到12点，各科室的人就如蚂蚁出洞一般，纷纷从办公室钻了出来。

县委大楼分为左、中、右三个楼梯，县委领导一般都走中间的楼梯，所以，大多数普通干部为了回避县委的领导，就走左侧和右侧的楼梯。

三人下了楼，侯卫东道：“郭科长、老詹，你们稍等，我去把车开过来。”侯卫东的皮卡车没有停在县委大院，而是停在了县委大楼外面不远处的院子里。这个院子是梁必发工程队的办公驻地，离县委大楼不过二十来米。

老詹上了皮卡车，大发感叹：“还是在乡镇好，工作轻松，年终奖也发得高，侯卫东连汽车都买上了。”

汽车在拥挤的人流中慢慢地穿行着，越过不少骑着自行车的机关干部，开进了益杨宾馆。

老詹和郭兰下了车，站在宾馆门口，等着侯卫东去泊车。老詹道：“这个侯卫东不声不响地从乡镇调上来，肯定有后台。交通局一把手亲自请吃饭，面子不小。”

郭兰道：“侯卫东是第一批的公招生，和任林渡是一批的。”

老詹是肥胖型的老板凳，吊着双下巴，享受着宾馆大门的那一股清凉。他暗自盘算：“既然侯卫东与朱兵关系良好，或许我能搞到一个出租车的顶灯。”有了这个想法，等到侯卫东回来的时候，他的笑脸就灿烂了许多。

朱兵早就在黄山松等着。当了一把手局长以后，他不仅没有长胖，反而变得又黑又瘦，他对侯卫东道：“老弟不厚道，调到组织部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有郭兰和老詹在旁，侯卫东也不多说，只道：“在乡镇待久了，想到县里来锻炼锻炼，所以就调上来了。”

相较于郭兰和老詹，朱兵更了解侯卫东。他笑道：“据我看，益杨县也留不住老弟，老弟迟早要到沙州，到时可别忘了老兄。”

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是秦飞跃的声音：“你调到组织部有什么意思，还是到开发区来当副主任，一步到位。”当侯卫东表示感谢以后，秦飞跃又道：“我在益杨宾馆吃饭，都是开发区的人，你过来一起吃。”

“我也在益杨宾馆，黄山松，和朱局长在一起。”

“你在黄山松，我在隔壁，我过来。”

当端着酒杯的秦飞跃走进了黄山松时，老詹不禁对侯卫东刮目相看。朱兵是交通局长，秦飞跃是开发区主任，两人都是实权派，在益杨也算是上得了台面的人物。侯卫东不过是青林镇的副镇长，却和他们关系不一般，他琢磨道：“难怪侯卫东能突然地调到组织部来，果然道行不浅。”

到了组织部第三天，干部科科长杨红瑞调到农机水电局担任党组成员、副局长。部里组织了饯行宴会，顺带着也将这个饯行宴会办成了接风宴会。

组织部老大柳明杨出席了宴会，他坐在首席，副部长杨军和肖兵分坐左右，其他人物依着职务大小坐在周围。吃饭时并没有定座牌，可是谁坐哪个位置，都有固定的套路，老机关们心如明镜一般。

杨红瑞要调走，就和柳部长坐在一席。侯卫东则坐在另外一席，此席全部是小兵，因为老詹年龄大，被封为席长。

常务副部长肖兵代表柳明杨讲了几句，柳明杨稳坐如泰山，只讲了一句：“今天送旧迎新，大家主动些。”

在柳明杨的暗示之下，杨红瑞和侯卫东成为晚宴的中心。杨红瑞是主中心，侯卫东是副中心。柳明杨与他俩碰了一杯酒，依葫芦画瓢，肖、杨两位副部长也来碰酒。然后办公室主任、研究室主任等二级班子成员也纷纷上来敬酒。

第一轮轰炸结束，杨红瑞满脸通红，无论同事们如何相劝，他再也不喝。后来被肖兵左说右劝又喝了一杯，跑到厕所里吐得惊天动地，满脸泪水地走了回来。柳明杨知道杨红瑞酒量不行，当场宣布：“让杨局长歇一会儿。”

在机关单位，凡是新来一个或是离开一人，大家一般都很乐意采取群殴战术，或是表达心中的祝福，或是在心底里暗骂一声。总之，大家的目标很明确，集中火力灌酒。

柳明杨发话以后，杨红瑞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侯卫东开始承受同事们的敬酒。他知道这一关总是要过的，拿出当年在上青林大战四方豪杰的爽快劲，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柳明杨对于侯卫东的观感多数来自于刘坤，其次就是换届选举中的跳票行为。这些让他对侯卫东很有看法，在组织部部长面前，这个“看法”就是了不得的事情。如果不是粟明俊亲自打电话来说这事，柳明杨不会答应将侯卫东调入组织部。

此时，柳明杨就暗中观察着侯卫东，见侯卫东喝了两轮，依然慷慨豪迈，暗道：“侯卫东倒是好酒量。”

等到同事们敬得差不多了，侯卫东端起一杯酒，来到如弥勒佛一样稳如泰山的柳明杨面前，恭敬地道：“柳部长，小侯敬你一杯酒。”

柳明杨身高体壮，长着一副黑脸。当侯卫东敬酒的时候，他装做没有听见，扭着头与肖兵讲话，故意把侯卫东晾在一边。侯卫东明白这是领导惯用招数，也不急，在身旁站了一会儿。趁柳明杨说话的间隙，又道：“柳部长，小侯敬你一杯。”

柳部长这才转过头，端起酒与侯卫东碰了一杯，一句多话也没有。

肖兵是柳明杨的亲信，知道侯卫东调到组织部的前因后果。他为了不让侯卫东过于难堪，道：“侯卫东到底在乡镇锻炼过，酒量好，今天至少喝了四五十杯酒，是组织部第二高手，以后出去打酒战又多了一把好手。”

他又发动身边的几位科长道：“侯卫东是新同志，你们怎么不去多敬几杯。”几个科长欣欣然领命，端着酒杯就来找侯卫东。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又开始了。

酒足饭饱，侯卫东脚步微有踉跄，只是他喝酒不上脸，越喝越白，白到发青就是醉了。他此时脸已有青色，随着众人来到门口，看到路灯摇晃得厉害。

杨红瑞则彻底喝醉，被拖上了柳部长的小车。柳部长小车一走，余下的人也就各自散去。

侯卫东灌了一肚子酒水，几乎没有吃东西，站在街边，看着来往人流以及汽车车灯，只觉一阵昏眩。由于有了上次上青林两树夹一车的经历，侯卫东再也不敢酒后开车，就站在公路边等出租车。

郭兰和办公室副主任杨娜最晚从餐厅走出来。郭兰见侯卫东颇有醉意，站在公路边，伸手做打车状，好几辆车就从他身边滑了过去，看上去危险万分。一辆车的司机伸出头，骂道：“你他妈的想找死！”

郭兰连忙快步走过去，把侯卫东拉了回来，责怪道：“别站到行车道上，太危险了。”

郭兰生活在书香门第中，亲戚朋友中也没有酒鬼，其父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喝上一小杯。因为家教颇严，尽管跟着柳明杨部长参加了不少酒战，可她对醉鬼还是没有好感。只是侯卫东喝醉情有可原，她才不觉得讨厌。

她站在街边，帮着侯卫东拦了辆车。等到出租车离开，杨娜开玩笑道：“这个侯卫东长得蛮英俊，他结婚没有？我看和你很相配，要不要我来当红娘？”

“去你的。”郭兰伸手欲打杨娜。

杨娜笑道：“我这是好心，兰兰也是老大不小，老姑娘可不好当。”

郭兰认真地道：“侯卫东有女朋友，在沙州建委办公室工作。”

郭兰与杨娜逛了街，买了一袋香瓜子。和杨娜分手之后，坐着公交车，在略显忧伤的路灯光下，慢慢地回到了沙州学院。

学院的路灯隐藏在高大的树林里面，光线透过树叶，昏黄而斑驳，随风跳跃。树林里发出沙沙、哗哗的声音，就如月光曲一般。

上了楼梯，她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这是从胃里翻出来的酒味，酒味十足而且还有着浓浓的酸味。郭兰从小就生活在干净整洁的环境中，鲜花、音乐、蓝天、白云是她的最爱，这一阵刺鼻的味道，令她作呕。

郭兰捂着嘴，尖着脚，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抬头就看见侯卫东门口有一堆黄白之物。几只绿头苍蝇被脚步声所惊醒，轰地飞了起来，在空中侦察着敌情。郭兰逃也似的进了自己的家门，郭教授和郭师母罕见地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兰兰，听说侯卫东调到你们科室来了，他喝得烂醉。”郭教授不断地摇头，道，“年轻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到老了才知道，钱财、官位、名声都是身外之物，只有健康才是自己的。”

郭兰想到门外那一堆黄白之物，嗓子就开始发痒。郭师母又说了一句：“他吐在门外的那一堆，如果让狗吃了，狗都要被醉死。”

“别说了。”郭兰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啊啊地一阵干呕。

从卫生间出来，郭兰坐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她打开琴盖，不知不觉弹起了月光曲，而这曲子却隐隐带着些酒味。

早上，不到7点钟，侯卫东就醒了过来，心里总觉得自己有事情未做。他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丢失了什么东西。他在卫生间里将冷水开到最大，痛快地冲了五分钟。出来之后，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日的酒气荡然无存。

侯卫东又开始怀念上、下青林乡的两个姚豆花馆子，纯正的石磨豆花、清凉的井水、丰富的作料，营造出能在舌尖跳舞的美味。在益杨县城内，除了与李晶同去的那家面馆，他还没有一家固定的早餐馆子。

他站在窗边，迎着朝阳的万丈霞光，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小佳昨夜睡得晚，两眼挂着细密的眼屎，瞪着天花板，嗔怪道：“老公，我还没有睡醒，这么早就来骚扰我。”

“昨天组织部送杨红瑞到农机水电局去任职，附带着给我来了一个接风酒，喝得太多，醉得稀里糊涂。”

小佳清醒了过来，道：“你开车没有？我跟你说，哪怕喝一杯酒，也不能动车，这是死命令，必须要遵守。昨天晚上在赵姐家里打麻将，粟哥给我交代，这段时间你要认真工作。你们那个部长柳明杨是北方人，豪爽倒是豪爽，可是这种性格也有两面性，他若看不惯某个人，常常不假颜色，你可要小心。”又道，“他有一个最大特点，就是酒量好，也喜欢酒量好的人，这一点你倒不吃亏。”

侯卫东叹息道：“在青林镇，好歹是副镇长，也算是班子成员。现在调到了组织部，成了普通科员，这个落差让人很不习惯。”

小佳做起了思想工作，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耐心地待上几个月，年底争取调到沙州市委组织部。”

侯卫东最后又叮嘱了一句：“8月6日是我们两人的黄道吉日，你别忘了。到时我请假过来办结婚证，你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掉，专心结婚。”

“嗯，这是我们的大事，怎么能忘记。”

自从那天两树夹一车后，侯卫东与小佳便决定结婚。领结婚证的日子是刘光芬托人找一个半仙看的。侯卫东不信这些玩意，只是为了让刘光芬顺心，这才准备按着母亲算出来的黄道吉日去领结婚证。

挂断电话，穿戴整齐，侯卫东拉开大门，一眼就看见门前黄黑白蓝一片，还散发着阵阵变了调的酒味。他这才猛地醒悟：“难怪自己总觉得有事，原来昨晚放了一个地雷在门口。”

正在紧急打扫战场，郭兰开门出来，她如大姑娘见到了小鬼子一样，捂着鼻子飞也似的逃走。她远远地回头道：“侯卫东，下回不准喝这么多的酒。”在美女科长面前丢丑，让侯卫东很郁闷。

打扫完战场，侯卫东这才出门，顺手在路边买了十个小笼包子，边走边吃。8点27分，来到了组织部办公室。

侯卫东刚放下手包，屁股还没有挨着椅子，老詹就走了进来。他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忙着泡茶，随后又窜了出去，把侯卫东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侯卫东见办公室有些脏，就从门背后拿起扫把，把屋子里打扫一遍。看到四张办公桌上都有灰尘，又拿起抹布把桌子抹干净。

在洗抹布的时候，杨娜正好经过，道：“侯卫东，各科室的卫生都是轮流打扫，你们科室怎么天天都是你在打扫卫生？”

她的声调颇高，声音就在办公区域回荡。侯卫东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眼，见左右皆无人，心才稍安，笑道：“这些都是小事，谁做都是一样。”

他初到组织部，还没有弄清部里的人事关系，大小敏感问题一律回避，争当一名循规守纪的好科员。

10点左右，郭兰参加二级班子会议结束，回来宣布：“部里二级班子竞争上岗，鼓励大家踊跃参加。”

竞争上岗如一块巨石，扔进了还算平静的水塘里，溅起了几朵水花，泛了几圈涟漪，又很快平静了下来。

侯卫东初到组织部，又时刻准备调到沙州，很知趣地没有报名参加科长、主任职务的竞争。他与人无争，且手中还有一票，在部里的日子自然也就过得波澜不惊。

就在这十来天，青林镇却发生了不少大事。

首先是学习班出现了事故。学员林勇在学习班待了十几天后，越来越烦躁，最后情绪突然失控，将饭碗砸碎，用破瓷片将难得露面的晁胖子脸上划了一条娃娃口子，差一点就伤到颈部大血管。

晁杰是被免职的前领导干部，在学习班值班本来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当林勇砸碎饭碗的时候，他刚好在楼上睡了觉，擦掉梦口水以后，背着手下楼来看人打牌。刚下一楼，就被从房间里出来的林勇劈头盖脸地划了一下，随即血流如注。

林勇这一击，并没有针对性，只是晁杰阴差阳错正好下楼，此次受伤纯粹是运气太差。不过，祸福之间也就一层纸，他为了学习班受伤，惊动了县里的领导，被树为整顿基金会的先进个人，听说还有官复原职的可能。林勇当即被抓进了派出所，随后又被刑事拘留。

林勇的一位堂兄是岭西的律师，接到林勇父亲的电话以后，从岭西赶了回来。他了解了整个情况以后，并不为林勇打人辩护，直接状告青林镇政府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学习班虽然是市、县两级政府默许的事情，不过毕竟是非法行为，真要打起官司，大家脸面无光。最后通过协商，林勇被放出了派出所，又从学习班放了出来。林勇堂兄也就撤诉，打人事件以双方的妥协而和解。

林勇打人事件刚刚解决，青林镇又出新闻，前农经站黄卫革因为涉嫌接受大笔回扣，被检察院立案侦查。黄卫革在反贪局咬着赵永胜不放，却又拿不出过硬证据。

新任农经站长白春城被纪委双规。

青林镇政坛常青树赵永胜书记突然被调到县气象局任副局长。据说县委曾经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中有赵永胜五大罪状，还有一些会议记录的复印件。当然，这只是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

青林镇镇长粟明出任党委书记，党委副书记刘坤任代理镇长。

听说刘坤就这样当了青林镇代理镇长，侯卫东半天合不拢嘴。生活就是一出戏，而且这出戏比舞台上的戏剧更加精彩，更加出人意料。

想着组织部部长柳明杨正气凛然的模样，侯卫东暗叹一声：“刘坤这几年没有什么功劳，也没有什么明显过错，顺顺当当地成为了青林镇行政一把手。”

听到这些消息以后，侯卫东数次把黄卫革遗失到自己办公室的材料拿出来品味。他已经离开了青林镇，往日的纷争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份材料也失去了应有的意义。左思右想，他还是将这份材料深藏在暗格之中。

百年好合

相对于青林镇的风云激荡，益杨县委组织部综合干部科的工作琐碎而又无味。侯卫东每天按部就班地应付日常性的工作，没有创意也没有激情，甚至没有自己的头脑。如一架巨大机器的齿轮在惯性的带动之下，不断地向前运动着。

8月5日，侯卫东开车直奔沙州。根据刘光芬算出来的黄道吉日，8月6日是办结婚证的日子。

到了新月楼的家，等到6点钟，小佳的手机终于打通了。她压低声音道：“老公，沙州园管局正式成立了，正在开动员大会，宣布园管局的班子组成人员。我任园管局计财科科长。”

侯卫东听到小佳语气很高兴，道：“祝贺，终于达成了自己的心愿。不过园管局是事业局，你以后就是事业编制干部，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这事我反复想过，建委的重点培养对象都是建筑学院毕业生，我很难再进一步发展了。园管局是新局，与我的专业结合得紧密一些，发展起来也容易一些。更主要的是，我不喜欢成天陪领导喝酒应酬。”

说到这，小佳突然温柔起来：“领了结婚证，就要考虑要小孩了，我想找一个工作时间稍微正常的岗位，以后也好照顾小孩。”

想到领结婚证，侯卫东心里也就甜滋滋的，道：“开了会早点回来，我们要提前庆祝。晚上就在家里吃，过一过纯粹的家庭生活。”

“我还有一会儿就开完会，冰箱里有饺子，是我妈昨天拿过来的，等我回来再煮。”

晚上7点，小佳才从单位回来。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侯卫东便躲在了门背后。等到小佳探头探脑走了进来，就被侯卫东抱在了怀里。

“轻点，哎，让我把东西放下来。”小佳被侯卫东的熊抱勒得喘不过气来，她双手各提着一个提包，在空中晃来荡去。

侯卫东右手轻车熟路地伸进了小佳后背衣服，手掌触及纤细温润的后背肌肤，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他亲吻着小佳耳珠，轻声道：“还是自己的老婆好。”

“为什么？”

“老婆可以随便乱摸，乱摸其他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去你的。”小佳咬了侯卫东肩膀一口，道，“放我下来，看一看我给你父母买的礼物。”

小佳的礼物是两件羊绒衫，她喜气洋洋地将衣服展开，分别在侯卫东和自己身上比画着。“这是内蒙古最好的羊绒衫，缓和又轻巧。明天我们领结婚证，回吴海时总要带礼物，这衣服最适合老年人穿。”

“别动，你脸上长了一颗小痣。”

在小佳的下巴左侧，长了淡淡的一颗小痣，反倒给小佳增添了一丝妩媚。小佳听说长了一颗小痣，便丢下侯卫东，急急忙忙跑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仔细地照。

“我以前就有小痣，只是颜色很淡，一点都不明显，恐怕就是这一段时间长的。”小佳站在镜子前，忧心忡忡地道，“听说痣变黑以后，容易得癌症，我是不是要得癌症了？”

侯卫东跟在小佳身后，笑道：“你这个脑袋瓜乱想什么，明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先来巫山云雨，别想那些没边的事情。”

小佳微红着脸，道：“谁和你巫山云雨？”

当她被侯卫东扛在肩上时，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等到两人在床上安静下来时，已是8点30分了。两人平躺在床上，说了一会儿闲话。小佳忽然从床上跳将起来，道：“坏了，等一会儿单位的几个同事要来打麻将，我们赶快起来。”

“你不是长期到粟部长家里去打麻将吗，怎么将战场转移到我们家里来了？”

小佳飞快地穿着衣服，道：“到家里来打牌的人都是建委的人。今天来的谢姐和我一起分到了园林局。她以前是建委的工会主席，现在调任园管局的副局长，她的哥哥是岭西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头头。”

她一个人在沙州，平时闲下来的时候，常被拉去打麻将，一来二去，也就喜欢上打麻将。两年来，她培养了好几个麻将圈子，较为固定的是粟明俊家里的圈子。这个圈子以赵秀为中心，来往的都是赵秀的朋友。另一个就是小佳家里的圈子，这个圈子是建委朋友圈子。

两个圈子各玩各的，小佳有意没有让他们交集。毕竟粟明俊身份特殊，是稀缺资源，不能轻易与其他人分享。

热腾腾的饺子起了锅，两人围坐在桌前，享受这甜美的两人世界。

小佳头发披散着，肤如玉，娇若花。

侯卫东虽然将这张脸看得烂熟，却也没有厌烦。他忽然问道：“我们明天领了结婚证，步高就应该偃旗息鼓了吧。”

小佳白了他一眼，道：“你小心眼，怎么这个时候提起他，我好一阵子没有见到他了。”

刚刚简单收拾完碗筷，就听见一片笑声在门外响起。打开门，更是一片叽叽喳喳的声浪袭来。

谢婉芬是新成立的园管局副局长，副处级干部。虽然年龄在四十岁左右，在四个女子中年龄最大，打扮却最鲜艳，一身大红裙子，相当的耀眼。她上下打量了侯卫东一番：“久闻大名，今天终于一见庐山真面目，真是一个帅小伙，与小佳很般配。”又开玩笑道，“小佳是园管局的局花，你可要有危机感。”

小佳在一旁幸福地道：“我们明天就要去领结婚证。”

三个女子听到这个消息，分贝立刻上扬。一阵惊声尖叫以后，谢婉芬道：“园管局后天挂牌，我建议你们小两口后天去办结婚证。我们计财科长的结婚日与园管局挂牌日在一起，就是双重喜庆，我们全局的人为你们两人祝福。”

闲话聊完，四人就在客房里摆开战场，哗哗的声音一直响到半夜，也亏了明天要去办结婚手续，这才在12点30分就收了摊子。

第二天，结婚证办得很顺利，小佳按照套路，买了些糖，发给了办证的工作人员，大家其乐融融。

带着一盒价格不菲的藏红花，侯卫东夫妻俩就回到了小佳父母家里。上了楼，门虚掩着，张远征和陈庆蓉坐在沙发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等着女儿与女婿。

张远征心里着实有些复杂，他拿着结婚证看了一眼，照片是典型黑白照，相片表面有着凹凸的纹路，很有老照片的熟悉感觉。女儿在相片中笑得很开心，侯卫东则稍稍显得严肃。

想到女儿终究变成了照片上这个男人的老婆，张远征心里就如炸酱面的作料一般，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都混合在心头。这是许多当岳父的人都要经历的情感经历，辛苦带大的女儿终于成为盛开的花朵时，却被一个陌生又莽撞的年轻男人娶了回去。

从此，女儿最亲的人就是这个陌生男人，要和他一起生活，哺育下一代。

这是千百年来的自然规律，张远征心里明白，却禁不住惘然若失，在内心深处，总觉得是照片中这个人抢走了心爱的女儿。

陈庆蓉心里没有张远征这般复杂，她把结婚证放下，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酒？”

小佳把两本结婚证拿到手中，道：“昨天我们开了会，我正式调到园林管理局去了，在计财科任科长。”陈庆蓉总认为园管局是一个孬单位，名声更不如建委。但是对于女儿的选择，她也没有过多的干涉，就道：“这下你就满意了，别人都想削尖脑袋进建委，只有你开后门调出来。”

小佳笑道：“园管局和建委是平行单位，都是市政府下面的部门，我们建委调了不少人到园林局。单位刚刚成立，事情挺多，侯卫东又才调到益杨县委组织部，我想晚一些办酒。而且用不着大办，就请亲朋好友，办几桌就行了。”

陈庆蓉脸沉了下来，道：“结婚是大事，怎么能这样草率办理，我的女儿要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陈庆蓉的要求很正常，昨晚小佳和侯卫东也想到过此事。侯卫东道：“阿姨。”小佳就在一旁瞪了他一眼，侯卫东马上醒悟过来，有些害羞地叫了一声：“妈。”

这是对刘光芬的专用称呼，这一刻就分给了另外一人。所以，民间有“女婿如半子”、“娶个媳妇丢个儿”的说法。

“妈，我们择一个黄道吉日来办酒，这个日子是由妈去算，还是由我去算？”这个“妈”字叫出来，还真是别扭无比。

陈庆蓉道：“办酒是大事，必须是黄道吉日，决不能马虎！”

吃过午饭，小佳和侯卫东也就辞别回家。陈庆蓉和张远征就站在阳台上，看着女儿和女婿身影在树叶中一闪而过。张远征神情阴郁，闷闷不乐。陈庆蓉知道丈夫的心思，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佳佳，可是女儿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况且她住在新月楼，每周都可以见面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这样想：在沙州成家，总比跑到益杨去成家要好得多。”

女儿是父亲的心头肉，虽然陈庆蓉百般劝导，张远征心中总有些郁结。“三年多时间了，侯卫东还是没有能调到沙州来，现在他年轻，还有很多机会，若多隔几年，超过三十岁就不好调动了。”

陈庆蓉依着窗台，道：“侯卫东是能干人，只要他们俩经济条件好，是否调回来也不是太重要。”

此时，陈庆蓉和张远征都在家闲着。陈庆蓉下岗，张远征内退。张远征由于还没有到退休年龄，无法到社保局领工资，每月只有三百多块钱的内退经费。这样一来，两人的收入就很拮据了。好在这两年，小佳也资助不少，过生日给两千，过春节给一万，日子倒还过得去。

侯卫东在电话里给刘光芬说了在沙州办酒席的事情。刘光芬当即表态道：“在沙州办酒可以，但是也要在吴海办酒，如果不在吴海办酒，我和你爸的老同事都要骂你们。”

小佳想着自己要当两次新娘，不禁苦着脸道：“那在益杨还办不办酒了？”

侯卫东手里玩着电话机，道：“在益杨我们就不扮着新郎新娘玩了，请几位好朋友吃一顿就行了，曾昭强、朱兵、秦飞跃、曾宪刚……”他说了一串名字，最后道，“还有精工集团的李晶，她让我们吵了几次架，这等人物怎么能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呢？”

此时小佳心情很好，见侯卫东开起了玩笑，反而放下心来，道：“你这个情人恐怕受不了我们的婚礼，她如果来大闹婚礼，看你怎么收场？”

“这个情人完全是步高挑拨的，还是那句老话，夫妻不和全靠挑拨。以后的日子还长，你老公又这样优秀，所以你要做好接受各种挑拨的准备。”

小佳伸手掐了侯卫东一把：“我以后就实行三光政策，票子搜光，时间占光，精子挤光。”

说到最后“挤光”时，小佳脸上已是红霞乱飞。侯卫东上前就将小佳抱在怀里，道：“我现在就让你挤光。”小佳胸部被袭以后，无力抵抗，抱着侯卫东脑袋，闻着很有男人味道的发香，道：“我就是要天天把你挤光。”

两人新婚燕尔，好得蜜里调油，一句话、一个身体的暗示，都成了做爱的前奏。

晚上，刘光芬打了电话过来，道：“我算了日子，27日就是好日子，我觉得小佳是嫁到张家，应该先在吴海县办酒。”侯卫东见小佳还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压低声音道：“你这种想法不对，哪边先办还不是一样？”

刘光芬道：“傻小子，这是原则问题，我们要坚持住，你可要把握好。你爸、妈在吴海老朋友多，至少要办好几十桌，到时收的礼金至少有好几万，全部给你们，就当是父母给你们置办结婚物品。”

“妈，我不缺钱，收的礼钱你们拿着。”

“桥归桥，路归路，这钱是给你们的，你们就拿着。以后想孝敬我们，你们单独给就行了，其实我们也不需要你们的钱，给钱是你们的孝心。”

小佳过来以后，侯卫东开诚布公地把母亲刘光芬的想法说了出去，只是委婉了许多。“唉，母亲就是一个老封建，她去算命，说是先要在吴海办酒，再到沙州去办酒，我说不服她。”

刘光芬喜欢风水、算命之类，小佳是清楚的。她对侯卫东的话深信不疑，道：“如果让她老人家不高兴，实在不值得，我去给爸妈说说这事，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小佳在卧室里给母亲打电话，陈庆蓉听了亲家母的要求，道：“到底是小地方的人，心里弯弯拐拐多。”

小佳道：“侯卫东的妈妈对我很好的，就是有些老封建。”

陈庆蓉冷笑一声：“你这个小丫头，到底还单纯，你要记住，对你最好的还是我和你爸爸。我们沙州人嫁到吴海去，他们家已经占了便宜了。”

小佳急道：“哪里先办还不一样，妈，这些小事你就睁一眼闭一只眼算了。”

“我和你爸商量了再说。”

第二天，小佳又回家做母亲陈庆蓉的思想工作。

侯卫东一觉睡到了10点钟，他正坐在餐厅里喝稀粥，吃小笼包子，小佳回来了。

“老婆，爸妈同意没有？”

小佳满脸笑容，道：“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才说通了。现在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需要我们商量？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就是收钱的事情，我的意思是，两边收的钱，我们都不要，都让老人们拿着，算我们的孝心。”侯卫东手里有钱，底气十足。

“嗯，老公真好。”

大学同学，侯卫东只通知了一人：“蒋光头，我要结婚了，8月27日在吴海县办酒，你狗日的一定要回来。”

蒋大力正在岭西，他在广东弄得风生水起，回到岭西以后，虽然业务扩展得很顺利，却离他的期望值相差很远。听到侯卫东的召唤，道：“我这一段时间生意不顺，正好可以沾沾你的喜庆。”

杨倩穿了一身睡袍，大腿光溜溜的，在空调的冷风中泛起了几个鸡皮疙瘩。她听到喜事两字，就道：“谁的喜事？”听说侯卫东与张小佳要结婚，杨倩如被踩着尾巴的猫，跳将起来。“小佳要结婚了，她怎么敢不跟我说，我要去骂她！”

小佳很快就接到了杨倩的电话，也不回嘴，笑道：“这一次是在吴海县办酒，所以是我老公请蒋大力。下一次到沙州来办酒，就是我来亲自请你。”

“切，结个婚搞这么麻烦，还分两次结婚，还是我和蒋大力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杨倩将小屁股坐在蒋大力大腿上，一边打电话一边扭来扭去。幸好蒋大力刚刚进入了不应期，也就没有太大的反应。

小佳在电话里笑呵呵地道：“沙州办完酒以后，我们还要在益杨办一次，这一次由我们夫妻俩共同出面请你们。”

“我操，你跟着东瓜现在变狡猾了，结婚分三次办，还要让我们掏三次钱。”

8月27日来得很快，在吴海最好的酒家，原先的县政府招待所，现在的吴海大酒店，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刘光芬和侯永贵都是吴海县本地人，亲戚、朋友、战友、同学很多，整整通知了三天，才将名单上的人全部通知完。

吴海大酒店的五十张大圆桌，全部被挤满了，还不断有人进来。结果，又临时加了三桌。

张远征和陈庆蓉是带着沙州人的自信心来到了吴海县。进入吴海县城的时候，看着郊区杂乱无章的建筑，穿着朴素的农民，两人心里优越感很强。等到进了吴海大酒店，张远征和陈庆蓉就被震了一下，他们虽然是沙州人，却是工人出身，到酒店消费的机会原本不多。吴海大酒店是吴海县改革开放的象征，内装修着实不错，有了星级的水平。

客人中，有不少穿着警服的人。到了12点，更多穿警服的客人走进了大厅。侯卫国是吴海县公安局年轻一代有名的人物，如今又调到了沙州刑警支队，他就负责专门接待年轻警察，而老警察们则坐在侯永贵身边。

一个瘦高个警察在好几个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大厅，侯永贵和侯卫国连忙迎了上去。

“尹局长，到里面去坐。”

尹局长扫了扫大厅，开玩笑道：“老伙计，今天局里一半民警都到你这来了，出了事情，你可要负责。”侯永贵笑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凡是穿警服来的，一律不准喝酒。”

除了警察，还有许多教师模样的人围坐在一起，这是刘光芬的同事们。教师这个职业虽然没有特殊性，但是当久了教师，也会产生教师独有的气质。这群人里面有许多年轻的女孩子，不乏年轻漂亮者，她们吸引了许多年轻警察的眼光，很快就有大胆者开始去跟她们搭讪。

随着音乐四起，侯卫东穿着西装、小佳穿着婚纱，携着手，慢慢地走了出来。

酒店里的主持人，用着不太地道的普通话，充满激情地引导着气氛。虽然主持人的手法并不高明，底下宾客仍然很配合，大家都使劲拍手，将气氛一次又一次地推向高潮。

张远征是局中人，看着容光焕发的女儿，咧着嘴不停地笑，心里却总有些沉重。当新婚夫妇给他敬酒时，眼里不自觉地泛起了泪花。最后，在陈庆蓉作为女方家长讲话时，想起养育女儿的点点滴滴，他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整个婚礼持续到2点钟才结束，多数人就陆续离开了。侯卫东为张远征与陈庆蓉夫妻在宾馆楼上安排了一个房间，典礼及中餐结束以后，两人就到房间休息。

小雨飘在空中，将县城的空气清洗得特别干净。县城外有一座连绵的小山，站在宾馆窗前，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山顶的几株大树。

“庆蓉，我们有十年没有到吴海了。”

陈庆蓉也趴在窗台前，望着细雨中的街道，道：“十年没有来，吴海变化不小。”又道，“今天来的人不少，恐怕要收不少钱吧，我看最低都是一百，两百以上的也不在少数，这次婚礼怕是要收五六万吧。在沙州办酒，我们能收多少？”

张远征算了算，道：“我们的亲戚朋友多数都是工人，这几年工厂不景气，好多朋友都下岗在家，请他们来吃酒，于心不忍。”

陈庆蓉道：“你也别去考虑别人，这红色罚款单，我们得到一大堆了，现在不捞回来，就只有吃亏的份儿。”

这是很现实的事，人情来往，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对于收入不高的夫妻来说，这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张远征很能体会到“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的感觉，他很有感触地道：“侯卫东这孩子真是不错，比我们年轻时能干，他考虑问题也周到。”

“现在说这话还太早，我就是担心侯卫东太能干了，以后小佳控制不了他，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还是希望他平庸一点为好。”

张远征难得地挽住了妻子的腰身，这个亲热的小动作已经被遗忘了许多年。陈庆蓉感受到丈夫的温情，也就默默地将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在侯卫东家里，侯家内亲都来了，把小屋挤得满满的。

何勇签了三年还款协议才走出了学习班，在学习班住了一个月，由于喝酒少熬夜少，脸上气色很不错。他拍着荷包道：“小三，你姐夫为了出学习班，弄得囊中空空，这贺礼先欠着，改天我一定还上。”

侯卫东换下了中规中矩的礼服，换上了西服便装。而小佳换下了婚纱，穿上一身白色长裙，衣如雪，人如玉，格外俏丽。

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刘光芬就让新夫妻到里间来一趟。

“一共收了六万六千八百五十块钱，这是你们的钱，点一点。宾馆的用餐费一共是一万九千元，晚上还没有结算。”

小佳急急地将钱推过去，道：“妈，我们说好了，不管在哪边结婚，这笔钱我们都不要，算是我们孝敬你们的。”

刘光芬见小佳的态度，心里乐滋滋的，道：“钱是你们的，你们就得要，至于孝敬我们，以后机会还多。一是一，二是二，这点我还是拎得清。”

刘光芬就和小佳推来推去，侯卫东在一旁笑道：“这钱又不烫手，你们这是干吗？妈，你请了这么多人，以后总是要还人情的。这些钱算我暂存在你这里的，以后慢慢帮我还人情。”

刘光芬还要推辞，侯卫东不耐烦地道：“妈，你烦不烦，这是两家说好的事情，你别节外生枝。”

刘光芬听懂了侯卫东的话外之音：“侯家不要这钱，张家也就不能要。”她这才收了钱，道：“你们早点怀上孩子，我要用这钱给孙子买玩具。”

晚上，两亲家以及家中至亲就单独吃了一顿饭。由于没有经济的纠葛，加上两家相距甚远，以后也没有多少接触的机会，因此晚餐的气氛也就良好，其乐融融地完成了这个仪式。

当所有的喧嚣结束，两人回屋。他们的新房设在侯卫东曾经的住房，为了迎接这一对新人，特意重新刷白，又贴了许多的喜字，并且挂上了一些红丝带，很有些喜气洋洋的感觉。

侯卫东也累得够戗，关上门，只穿了一条内裤，仰面朝天地躺倒在床上。小佳的精神状态要好一些，她先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侯卫东已是有着轻微的鼾声。

小佳推了推侯卫东，道：“老公，怎么就这样睡了，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侯卫东晚上喝了好几杯酒，加上应酬了一天，着实累了，翻了一个身，流了一丝梦口水，继续睡觉。

看着熟睡中的丈夫，小佳很心疼，可是这是新婚之夜，久睡不醒算什么事。等到侯卫东被推醒以后，见到小佳坐在床边，神情并不开心。他抬头见满屋红光，醒悟到今天是新婚之夜，翻身坐起来以后，道：“我怎么就睡着了？”

小佳忽然觉得有些委屈，道：“结了婚，你就不在乎我了。”侯卫东忙道：“哪里的话，今天累惨了。”想到还要在沙州走一趟这个程序，侯卫东心里就暗暗叫苦。

结婚原本是人生的喜事，但是经过吴海县的婚礼，侯卫东着实有些怕了，想着若是在益杨再来一场，他会被逼得发疯。于是，沙州这场婚礼就与益杨的那一场婚礼合并了。

在沙州参加婚礼的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一是沙州建委系统的人；二是张远征和陈庆蓉厂里的人；三是益杨去的人。

益杨县里去了曾昭强、朱兵、秦飞跃、粟明、欧阳林、曾宪刚、习昭勇等人，精工集团的李晶带着几个大股东，以及组织部的人，都受邀请前往沙州市。益杨组织部柳明杨和肖兵都有事未到沙州，让办公室的同志随了一个礼。

沙州的酒席也办了三十来桌，热热闹闹完成了盛大的婚礼。

岭西行

婚假结束，侯卫东回到综合干部科办公室工作，日子波澜不惊。

上班第三天，侯卫东接到了李晶的电话。

“婚假结束了吗？我在岭西，今天晚上有应酬，你如果有空，过来帮我。”李晶上次见朱行长，侯卫东充当了护花使者。这一次她又有不想见的人，因此再次想起了侯卫东。

“怎么帮？”

“今天应酬的几个人都很有背景，其中一人缠着我，我不方便得罪他，你过来当我的临时男友，帮我抵挡色狼。”

“既然有色狼，你就别去应酬了。”

“除了色狼以外，还有重量级人物，对精工集团很关键，而且和上青林石场也有关联。”

侯卫东这才道：“那我马上就出发，岭西我不熟，进了城肯定就没有方向，怎么找你？”

“我派人到入城口接你，一辆红色皇冠。”

侯卫东的皮卡车在青林镇和益杨县算是中档车，开起来还感觉不错。可是此时要到岭西省，连迎接的车都是皇冠，皮卡的档次确实低了。

想到晚上要帮着李晶应酬喝酒，侯卫东给教练王兵打了电话，让他在益杨城里等着。侯卫东开着皮卡车先取了三万块钱在身上，这才到驾校接了王兵。

一路上都由侯卫东开车，王兵在关键路段也不时点拨两句。车速并不是特别快，一个多小时到了沙州。他们没有进城，从环城路绕过去，直奔岭西。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公路也由两车道变成了四车道、六车道、八车道，建筑物渐渐多了起来，白瓷砖的房子渐渐减少，装饰风格逐渐多样化，开始富有现代气息。进入城区，高楼大厦骤然多了起来。

侯卫东一般都在沙州以内活动，到岭西的时候很少，最近一次到岭西还是读大学时。此时开着车进入了宽阔大街，见车来车往无数，哪里看得见红色的皇冠。

“你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在岭西工程设计院门口？你别动了，把车靠边，等我过来。”李晶问清楚侯卫东的位置，对正在打牌的几个人道，“我朋友过来了，我去接他。”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抬起头，道：“李晶，这位是你男朋友吧，还要亲自去接，叫他直接过来不就得了。”

李晶没有理他，道：“你们继续玩，我们很快过来。”

在岭西工程设计院的大楼下，一辆灰扑扑的皮卡车龟缩在绿化带前。岭C的车牌显示出这辆车来自沙州，在岭西眼里，沙州是落后之地，这就和沙州人对益杨人的看法一模一样。

侯卫东黝黑面容让他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上了车，车里就有了男人的汗水味道和淡淡烟草味。李晶很喜欢这种健康味道，她低声交代：“见了面以后，你说是精工集团的股东，主管上青林石场。”

“嗯。”

“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在诈金花，一百元的底，一千元封顶，你带钱没有，我这里有。”

“我身上带了三万块钱，勉强能应付。”

“这些人都欺软怕硬，你不屌他们，他们就不会翘尾巴。”

李晶将几名客人的情况交代一番，道：“张木山是重量级人物，是我重点关照对象，能与他合作，精工集团发展就不愁了。我通过内线了解，他有到上青林建水泥厂的意向，这也是我带你过来的重要原因，你好好给他介绍上青林石场。木山老总是军人出身，喜欢打猎，我听说山上有野鸡，可以请他去打猎。”

金星大酒店是岭西新建的五星级宾馆，三楼是名气很大的名士会所。进入会所大门的时候，李晶伸手挽着侯卫东的手臂，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王兵很懂规矩，停了车，并没有跟着李、侯两人。他来到宾馆一楼的茶厅，要了清茶，又拿起一本围棋棋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里面的人正在激战，侯卫东和李晶进来时，除了眼镜男，其他人头亦不抬，关注着牌桌上的战斗。

眼镜男的目光在侯卫东面前停留数秒，低头数了十张百元钞票，道：“跟。”另一位宽脸汉子鼻尖有一滴汗水，他把桌上的牌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下，道：“我也跟。”两人轮番上阵，连跟十手，都不肯起牌。那位宽脸汉子从包里取出一叠钱，道：“我们一人出一万，开牌。”

两叠钱又扔了进去，眼镜男把牌翻开，是单A带10和5。宽脸汉子拿着牌左看右看，最后恨恨地将牌扔在桌上。“今天手气真是太背了。”他的牌是单A带10和４。”

烫着大波浪的性感女子伸手打了眼镜男一下，道：“姬处，你看我的牌，比你大多了。”她把牌翻了过来，是6、7、8的顺子，她把手伸到眼镜男面前，道，“快赔我钱，我是最大的一副牌，被你们两人吓趴下了。”

眼镜男乐呵呵地把满桌的钱扫到自己身边，道：“打退不如吓退，这是诈金花的魅力。”

李晶给大家介绍道：“这位是侯卫东，我的生意伙伴。”

张木山，庆达集团总裁。

赢牌的眼镜男是省办公厅信息中心副处长，叫姬程。

宽脸汉子吴勇是省工行的信贷处处长。

年轻女人叫吴克宁，省里某运输公司老总。

另外还有两位漂亮的女孩站在一旁看热闹。这两个女孩身材极好，一米七左右，长长的腿，细细的腰，鼓而不露的胸，细长光滑的脸，青春洋溢。侯卫东尽管经常见到美女，看到这两个女孩，也是不觉眼前一亮。

等到侯卫东坐下以后，李晶很自然站在他背后，对张木山道：“张总，姬处手气太好，我要避其锋芒，让卫东来打。”

张木山点头道：“今天姬处手气好，大家都挡不住。”

在青林镇打牌，最大也就是一百封顶。这种出手就是上万元的牌桌，侯卫东从来没有参加过，而且打牌的人身份都不一般，这让他的自信心就有些打折。不过，表面上还是很镇定，抽了几千块钱，放在桌面上。

侯卫东手气极顺，第一手牌就是A金花，这在金花中是大牌，如果不出意外，这一把他赢了。恰好姬程手里是一个大顺子，毫不犹豫地跟了三手五百块。侯卫东打牌时动作很少，只是不停地跟。姬程不惧，又跟上，当跟了六千块钱以后，姬程终于受不了，他扔进去一千块，道：“开牌。”

看到侯卫东为自己报了仇，吴勇兴奋地大叫道：“李晶，昨晚你俩做了什么，手气这么劲爆。”这句话很是暧昧，李晶也不生气，笑而不语。

这一把牌，侯卫东赢了一万多元，厚厚的百元大钞就堆在了面前。

第二圈，侯卫东拿了一个花牌235。这是最小的牌，按照岭西规矩，花牌235能吃最大的三条A。而且花牌235如果取得最后胜利，参战的每一人都要额外支付三百元。

想到李晶进门前的交代，侯卫东有了剩勇追穷寇的想法，轮到他出牌时，毫不犹豫跟了一千块钱。李晶在其背后看到他的牌，脸上神情虽然不变，一只手却放到侯卫东的肩上，轻轻捏了捏。

跟了三轮以后，只剩下大波浪吴克宁一人还在场上。她手上是一对A，跟了三千块钱，实在舍不得丢牌。可是见到侯卫东面不改色地朝桌上丢钱，心里无底，道：“我不跟了，今天帅哥手气更好。”

吴克宁认输以后，忍不住翻开了侯卫东底牌。当众人看到侯卫东是花牌235，发出了一片嘘声。吴克宁伸出粉拳，在侯卫东肩膀上捶打了几下，道：“帅哥，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站在张木山和吴勇身后的美女也使劲拍手。

打了几把，侯卫东已经适应了这种场面，心情平静下来。他手气确实很好，总是小输大赢，桌前钞票已是厚厚的一叠，至少好几万了。

吴克宁连输几把，兴味索然，道：“难怪晶晶妹今天不打牌，她带了一个帅哥杀手。”

侯卫东把钱收拢，道：“我赢了钱，今天请大家吃晚饭。”李晶对侯卫东的表现很满意，用手撑在其肩上，姿势很亲密。她道：“建议晚上只喝茅台，我坚决不喝洋酒，支持民族工业。”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张木山道：“大家别跟我争了，今天说好了是我请客，时间差不多了，走吧，还是到高岭号。”

众人就站起来伸懒腰，纷纷朝外走。

下了楼，车门前，李晶提着车钥匙，道：“车技如何？”

“我开车到岭西的。”

李晶把车钥匙丢给侯卫东道：“岭西的这些人讲究绅士风度，只能让你来效劳了。”

高岭号是停靠在大江边上的大船，坐在五楼的贵宾平台上，江风吹来，江水拍岸，发出连绵不绝的响声，俊男帅女们凭栏而望，很有情调。

穿着干净制服的服务人员，安静而快速地布置着餐桌。上菜时，服务员介绍道：“请先生们用餐，大河鲜鱼是菜中极品，须趁热吃，鲜味才透得出来。”

上了酒桌，姬程就道：“李总，精工集团现在有什么业务？”

李晶笑道：“我们主业是公路建设，目前在沙州有两条路，另外还有几个煤矿和五个大型采石场。现在煤炭行情不行，但是石材效益不错。”她这话明显有夸大的成分，是为了自涨身价。

姬程又问侯卫东道：“侯总，你负责哪一块？”

“我主要负责石场，益杨上青林的石场。”

姬程看过简报，知道岭西公路的碎石基地就在益杨。他道：“益杨我很熟，每年老祝都要请我们喝几次酒。下次我到益杨，让老祝请我们哥俩喝酒。”祝焱是益杨城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在姬程口中，成了老祝。

酒席开始以后，侯卫东见姬程语言最丰富，还时不时撩拨李晶几句，便起了擒贼先擒王的心思。逮着一个机会，在李晶的助阵之下，与姬程碰了红酒杯满满一杯，足有二两之多。

姬程脸上一片酱红，舌头也在口里打转，道：“木山老总，你是东……东道……主，侯总，是第一次见面，你也要碰一大杯。”

侯卫东在青林镇是经过长期酒精考验的，耐酒性闻名全镇。茅台酒档次比益杨红高出何止一筹，劣质高度白酒他尚且不怕，这种酱香型的好酒更没有问题。

他气定神闲地放下酒杯，姬程则一点一点由清醒变成两眼赤红。

姬程撩拨李晶，不过是男人对于漂亮女人的欲望。此时李晶带来了一个相貌不错、气度不凡的帅哥过来，他也就放弃了猎艳之心。天下美女何其多矣，他身边从来不缺美女，所以他虽有色心，却从来不强人所难。

张木山年龄最大，酒量也不错。他见姬程喝了一杯酒就已经出现醉态，对身边的美女道：“小倩，给姬处拿一杯果汁过来，拿西瓜汁吧。”

小倩俏生生地答应了一声，站起身时，又惹得侯卫东眼前一亮。她身材窈窕，线条极美，似乎没有一丝赘肉，而胸部、臀部却又很小巧地凸了出来。

侯卫东冷不丁地想到了杨凤，暗道：“这女人和女人之间，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张木山端起酒杯道：“侯总是青年才俊，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一事无成。”

侯卫东是第一次踏入这个圈子，有心留下豪爽的印象，也就来者不拒。他道：“我敬张总一杯，以后请你多提携。”

张木山很风度地道：“客气了，何谈提携，共同发展。”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张木山问道：“侯总负责上青林的石场？”

“张总知道上青林？”

“不仅知道，今年我还去过两次，我想上一条水泥生产线，年产在30到40万吨。水泥厂一般选择靠近原料基地，益杨城这两年交通搞得好，上青林石质最适合生产水泥。如果条件合适，我有意到上青林开厂。”

侯卫东伸出手，道：“欢迎张总，你下次要到上青林去，一定给我打电话。青林山上有碎石协会，我算是元老，青林山森林保护得很好，如果张总有打猎的兴趣，我请你一起打猎。”

张木山惊奇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打猎？”

“张总有阳刚之气，应该是军人出身。”

“小伙子很有眼光，我军龄整整二十年。”

小倩拿着西瓜汁，送到姬程手上。姬程顺势握了握小倩的手，卷着舌头道：“小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你也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小倩知道张木山的眼睛盯着自己，连忙抽出手来，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姬处想找情人就明说，我们不需要爱情，只要钞票。我还有几个好姐妹，就看你肯不肯出血。”姬程没有想到小倩这么直接，饶有趣味地看了小倩一眼，笑道：“改天我单独与你联系。”

侯卫东是初次涉入这个圈子，很稳重的样子。他不主动敬酒，喝了两大杯酒以后，多数时间就默默地观看着这一群人的行为举止。他敏感地注意到了吴勇对吴克宁的怠慢，心道：“吴克宁是老总，张木山也是老总，看众人的态度，张木山的庆达集团实力肯定要强大得多。”

他的活动范围一直局限在沙州以内，对于岭西的公司并不熟悉。但是从直觉上来看，他知道张木山与吴克宁不在一个层面上。

酒至中场，大家喝酒的速度也慢了。这一桌人，除了侯卫东连碰了五杯，接近喝了一斤酒以外，其他的人不过就是喝了二三两酒。

张木山见侯卫东酒量奇大，举止颇有大将之风，道：“侯兄弟既然与上青林石场熟悉，等我再到益杨的时候，你给我做参考。”

侯卫东道：“我随时听候召唤。”

李晶见张木山和侯卫东比较投缘，在一旁乐开了花。她今天参加这次聚会，主要目的是为了张木山而来。庆达集团是建筑行业实力极强的公司，旗下的庆达桥梁公司与沙道司齐名。如果能从庆达桥司中分得一杯羹，精工集团也就彻底盘活了。次要目的是为了摆脱姬程的骚扰，姬程表面风流，但是毕竟是政府官员，做事有分寸。果然，姬程见到李晶名花有主，也就不再来纠缠。

小倩接了两个电话，对姬程道：“姬处长，我把同寝室的好朋友约了几个过来。她们都是清纯妹子，你可要有礼貌，别把人家吓着了。”

这群女人进来以后就嘻嘻哈哈，笑成了一片。她们果然都是些经过训练的妙人，薄施粉黛，青春的体香被暗隐的香水所牵引，竟然将满屋的酒气压住了。

侯卫东只觉得飞进来一屋的花蝴蝶，弄得他眼花缭乱。

屋里已是一片热闹，姬程醉意朦胧，站起来大声道：“老木，现在该进行第三个回合了，否则浪费了今天良辰美景。”张木山就道：“走吧，转移阵地，到天堂人间去唱歌，不醉不归。”

天堂人间的设施在岭西数一数二，当然费用也是数一数二，年轻女子们便使劲拍手。

吴克宁原本也是美女，可是在一群青春无敌的靓女面前，就显得黯然失色。她见惯了这种场面，知趣地与吴勇、张木山两人打了一个招呼，飘然离去。

侯卫东是初来者，又有女伴在身旁，这些个女子自然就没有他的份儿。他看了李晶一眼，道：“我们也走吧。”

李晶点点头，道：“有女客在这里，他们玩得不自在，走吧。”

离开了高岭号，李晶把手伸到了侯卫东身旁，关心地道：“今天你至少喝了一斤酒，不能开车了。”侯卫东也没有争辩，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皇冠车在滨河公路上缓缓而行，缓行只是侯卫东的感觉，其实车速也有四十码左右。皇冠车密封得好，音乐环绕在其间，很有浪漫的氛围。

到了滨河路的一处观景台，李晶将车停了下来，道：“我们到观景台站一会儿。”侯卫东有着三分酒意，跟着李晶来到了观景台。

大河安静地躺在了厚实的大地上，从观景台看下去，弯弯曲曲向东而去。沿岸璀璨的灯光倒映在河边，随着波浪轻轻地摇动。江风习习，将两人头发吹得乱动。

过了一阵，李晶将目光从河水中抽了回来，平静地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当夜，侯卫东坐着王兵的皮卡车，从岭西回到了沙州。他们两人没有在沙州停留，直接回到了益杨县。

第二天侯卫东起了大早，开着皮卡车，提前来到了组织部综合科办公室。将卫生做完，看了一会儿报纸，郭兰来到了办公室。

老詹还是最后一个来到办公室，他上身白衫衣，脚下是锃亮的皮鞋，衣冠楚楚，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很有些干部派头。他手里的工作也不多，上班以后，三下五除二将手中的事情应付完，就站在侯卫东桌前吹牛。

“现在这个时代，找钱是第一位的。我这个年龄不想着进步了，有机会做点小生意，赚点小钱。平时喝点革命小酒，打打革命小牌，也就知足了。”

侯卫东正在填写干部分析表报，这类填报表的工作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有勤快细心就行。偏偏老詹站在桌前说个不停，他耐心地听了一个多小时，表报也只填了几个字。

郭兰是主持工作的副科长，她对于老詹的老板凳行为也是无可奈何。论年龄，老詹比她大了接近二十岁，论在组织部的资历，更是无法与其相比。可是这个老詹不自觉，倚老卖老，成天没有正形。今天上班以后，从早上8点40分起到10点，就一直站在侯卫东桌边，天南海北，上下五千年一阵胡侃。

如果放任这种行为，以后科室的工作就很难开展。当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指到了10点30分，郭兰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拿了一份去年的干部报表，走到侯卫东身旁，道：“侯卫东，这是去年的报表，你参考着看一看，加快点速度。今天下午要把材料报给肖部长，肖部长审过了，柳部长还要签字，明天一早就要报到市委组织部，抓紧一点。”

侯卫东知道郭兰言外之意，他对老詹的啰唆也很心烦，道：“看来我得加班，老詹，我先做正事，等会儿继续聊。”说完就一本正经地把眼光集中在报表之上，再也不理睬老詹。

老詹还站在侯卫东桌旁：“侯卫东，星期天有空没有？我知道一个水库，里面有很多二斤重的鲤鱼，我请郭兰和你去钓鱼。”

郭兰开玩笑道：“侯卫东新婚燕尔，怎么舍得把星期天的时间花在钓鱼上？你也是，我们三人一个星期五天都待在一起，星期天还要往一起凑，腻不腻啊？”

老詹马上转移话题，道：“郭兰，侯卫东和你应该是一年毕业的，他都成了亲，你也要抓紧，否则成了老姑娘了。”

侯卫东就抬眼看着郭兰。

郭兰是组织部的美女，而且是单身美女，为她介绍男朋友成为组织部几位老同志义不容辞的责任。只是这个小丫头固执得紧，对于老同志的苦口婆心一概置之不理。老詹年龄不大资历却老，也是说亲队伍的一员，总是见缝插针地对郭兰的终身大事表示关心。

郭兰暗道：“自己到底年纪轻，对这些老同志没有威慑力。”

老詹从来不把郭兰当做领导，这一点，郭兰也没有办法，毕竟她只是科室领导，不是部里的领导，还不能决定老詹的命运。相反，老詹在民主测评等关键时期，还可以投出神圣一票，这对于追求进步的年轻人来说，是很重要的。老詹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就会时常摆出一副老资格架势。

正说话时，肖兵出现在门口，他是常务副部长，脸上虽然是很平静的表情，却仿佛带着敌杀死的味道。老詹就如一只害虫，悄悄地溜回到了办公桌前，扯出一份没有完成的文件，又把钢笔拿了起来。

“报表弄快一点，争取下午给我。”肖兵给郭兰交代完任务，又来到侯卫东桌前。“你在沙州办酒，我确实有事没有来。”侯卫东忙道：“肖部长工作这么忙，好不容易才有一个休息时间，我怎么好意思打扰？星期五我在益杨宾馆订了两桌，专门请部里的同志。”

肖部长满意地点头道：“既然调到组织部，大家就是一家人了，结婚是大事，部里要好好祝贺。”

又对郭兰道：“郭科长昨天说的想法很好，柳部长也同意你的想法，凡是副科级干部过生日，组织部都要发一张贺卡，要让同志们体会到娘家的温暖。”

等到肖兵一走，老詹立刻就弹了起来，仿佛椅子下面有火箭。他见郭兰和侯卫东专门做着报表，就出了门，也不知到哪一间办公室串门去了。

于是郭兰就专心地盯着屏幕。她双手如飞，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的噼啪声，很有些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韵味。

“侯卫东，调到组织部来也不给兄弟说一声，今天晚上请我和郭兰吃饭。”任林渡所在的团委就在一楼，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了综合干部科的大门以后，一路说笑着进来。

侯卫东知道任林渡醉翁之意不在酒，放下笔，看了郭兰一眼，对任林渡道：“请客嘛，小事一桩，去哪里吃，随你的便。”

任林渡笑嘻嘻地对郭兰道：“我们尊重女士的意见，郭兰，你想到哪里去吃饭？”

对于益杨城的年轻干部来说，任林渡无疑是一位优秀人物。他最突出的特点是应变能力强，无论到了什么场合都不怯场，口才也好，即使对方是不喜说话的内向之人，他也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而且总能将对方的话也引出来。调入团委以后，他如鱼得水，团委的重要活动都有着他的活跃身影。

此时，他已经被县委赵林副书记看中，很快就要调到县委办。

郭兰出身于书香门第，郭教授满腹诗书，修养很好，平日里沉思和看书的时间多，除了在教室里，他的话也并不多。郭兰从小在这个氛围中长大，其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就带着父亲的影子，所以并不喜欢机敏、外向和饶舌的任林渡。她婉拒道：“我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回去喝碗清粥，你们两人想去喝酒，别把我扯上。”

任林渡两眼一转，道：“我知道一家粥店，是新开张的，据说是广东人开的，味道不错。我们三人就去喝粥，滴酒不沾。”他一边说，一边给侯卫东递眼色。

侯卫东明白任林渡的心思，可是内心深处并不想帮他。郭兰是秀外慧中的女子，与其接触就如夏天的一股清泉，很是舒适。他与小佳是真心相爱，可是任林渡狂追郭兰，让他隐隐也有些不舒服，就如自己的利益受到侵犯一般。

这种内心深处的隐秘难以见光，他掩饰得极好。

此时，侯卫东面对任林渡的求援，笑道：“老詹喜欢吃鱼，等他回来以后，我征求他的意见，请他定馆子。”又道，“刚才我看到了秦小红，也将她叫上。”

任林渡原本是想创造比较清静的环境，没有料到侯卫东要拉上老詹和秦小红。可是这又拒绝不得，只好道：“这样，侯卫东请我们吃饭，吃完饭，我请大家去唱歌。”他的算盘也打得精，即使人多，可是跳舞时毕竟是单对单，可以增加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老詹恰好从门外转了回来，耳朵听到吃饭两字，道：“任林渡，你请客吃饭，怎么把老哥忘记了？”

任林渡给老詹散了一支烟，道：“老詹，今天侯卫东请综合干部科全体同志吃饭，我也搭着混吃混喝，你可不许赖酒。”

老詹是喜欢凑热闹的主，当然就满口答应。

任林渡正在与老詹商量去哪里吃鱼，肖兵又走了过来，对郭兰道：“今天下了班不要走了，柳部长要宴请沙州学院的几位教授，你一起参加。”

任林渡心中颇为失望，出门时，悄悄叮嘱侯卫东：“你给我当线人，什么时候郭兰有空，一定要给我说。”

第九章  县委书记亲自下重任

陪客

10月5日上班时间，老詹又站在侯卫东办公桌前聊天。侯卫东正在填报表，还得应付喋喋不休的老詹，心里很烦。

这已经是组织部综合科的一景，郭兰在一旁暗自摇头。

这时，县委办综合科长刘涛走进了办公室。老詹反应最快，迎上去，热情地问道：“刘科长，有什么指示？”

刘涛指了指侯卫东：“今天上午到了一批招商团，县委、县政府非常重视，刚才他们一行人到开发区逛了一圈，现在正在常务会议室开座谈会。祝书记让侯卫东一起参会。”

听了刘涛之语，老詹上下打量了侯卫东一眼，道：“你的关系网还真宽。”

侯卫东放下笔，对郭兰道：“这个报表怎么办？”

“既然祝书记发话，这事也只有我和老詹来做了。”郭兰走了过来，翻了翻报表，对老詹道，“我们来分工，你做表一、表四和表七，其他的我来做。”

老詹一脸苦相，道：“我对这个报表不熟。”

郭兰这次不想把事情全部揽在自己身上，道：“按照去年的做就行了，有改变的地方，我给你说一说。”

侯卫东跟着刘涛来到了常务会议室。

常务会议室摆着一张大圆桌，围坐了二十来个人。益杨县里的县级领导大部分在场，每人都分别陪着一位企业家。

侯卫东刚到会议室门口，就见到庆达公司老总张木山和李晶都在会议室坐着，他们桌前都竖着座牌，上面有企业名字和老总的名字。座牌前还有金边，显示出东道主的热情与诚意。

岭西省对各地采取了鼓励竞争的原则，列举了一系列经济指标来考核各地区。由于发展才是硬道理的理论深入人心，GDP遂成为考核各地区发展的最重要指标，也是各地领导最重视的指标。在这个政策的指导之下，沙州各县都铆着劲提高GDP。但是这个GDP也不是凭空而来，各县都是农业大县，为了刺激经济发展，唯一的选择就是大力开展招商引资工作。沙州各县的自然和经济条件相差不多，为了搞好招商引资工作，只能在优惠政策和服务手段上使足力气。

这一次岭西企业家座谈会，是益杨县委祝焱书记一手促成的。他相当看重这一次座谈会，一直全程陪同企业家代表团。

岭西庆达集团是实力雄厚的大企业，也是县政府重点招商引资的单位。祝焱书记就将庆达集团老总张木山安排在自己身边，不时同他亲切交谈。

祝焱道：“这几年沙州经济发展得十分迅猛，对水泥等建材的需求量也很大，而沙州地区没有一家大型的水泥厂，张总的眼光很独到啊。若你在上青林建厂，益杨县委一定给予大力支持。”

“在临江县还是在益杨县建厂，公司内部有分歧。”张木山说得并不肯定。

“侯卫东在青林镇工作的时候，修了路，开发了石灰、石头。如今，庆达集团在上青林办厂的条件最成熟。”李晶一直坐在张木山身边，在一旁笑呵呵地道。

此时，张木山已知侯卫东真实身份。他对祝焱道：“说到底还是祝书记领导有方，慧眼识人，才有侯卫东这种人才，我要亲自到上青林去看一趟。如果条件合适，可以考虑上五十万吨的水泥厂。”

沙州现今最大的水泥厂不过年产十二万吨，祝焱听到了五十万吨的规模，不禁眼前一亮。他满面春风地道：“上青林万事俱备，就差庆达集团的东风。”

祝焱找了个借口，走到门外，给县委办主任季海洋打了电话，道：“你让青林镇的侯卫东赶紧到会场来。”季海洋有些愣神，问道：“侯卫东是谁？”祝焱道：“青林镇那个跳票副镇长，上青林公路就是他主持修建的，你直接给粟明打电话。”

于是，委办主任季海洋很快就找到了侯卫东。

座谈会结束以后，益杨县政府举行了欢迎宴会，宾主举杯共饮，言谈甚欢。

宴会结束以后，综合科科长刘涛低声在侯卫东耳边道：“祝书记有事找你。”

侯卫东跟着刘涛到了隔壁的一个房间，祝焱靠着沙发看着一份材料，等到侯卫东进来，他放下材料，问道：“你已经调到组织部工作？”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让侯卫东感到受宠若惊。虽然这只是简单的一句话，透露的信息量却相当丰富。侯卫东来不及细细品味其中的信息，首先简明扼要地作了一个自我介绍。

祝焱沉着脸半天不说话，无形中给人一种威压。长时间担任一方之主，习惯于发号施令，习惯于一念之间决定他人命运，就容易有强大的自信心，这也就是所谓的官威。

渐渐地，侯卫东感到了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祝焱这才重新开口，道：“庆达集团水泥厂项目对益杨很重要，从今天起，你全程陪同张总，尽量摸准其真实意图。组织部的工作暂时放一放，我会让县委办给组织部出通知。”

刚下楼梯，侯卫东就见到任林渡跟在赵书记身后，提着手包，表情严肃。两人快上楼梯的时候，任林渡飞快地回过头来，向着侯卫东笑着挥了挥手，便转过拐角不见了。

进了科室，郭兰弯着腰在扫地。侯卫东心情不错，笑道：“郭科长，快点把扫把放下，怎么能让领导来扫地？”

“谁是领导？你是正儿八经的副科级，我这个副科长其实是假冒伪劣，上不得台面。”郭兰抬起头，用左手轻抚了一下额头的刘海，这个极富女性化的动作颇有韵味。

老詹走进了办公室，见副科长郭兰在扫地，受之泰然地把手包放在桌上。他对侯卫东道：“祝书记急急忙忙派刘涛来找你，到底有什么军机大事？”

祝焱是益杨县委书记，对于益杨县的干部来说，他就是具有无上权威的领袖人物。侯卫东能够得到祝焱的紧急召见，大大地刺激了老詹的好奇心。

“也没有什么，招商团招来了一大群老板，其中有一位是我的熟人。他向祝书记提起我，我去见了一面。”

老詹道：“能够参加县委、县政府欢迎宴会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你这位老熟人是做什么生意的？”

在青林镇，杨凤是最喜欢打听和传播隐私的。但是她是党政办普通工作人员，办公室在一楼，与侯卫东的距离很远，所以并不容易骚扰到侯卫东。如今到了县委组织部综合干部科，遇到话包子老詹，这就让他大呼头痛。

老詹毫不掩饰他的羡慕，道：“你这小子，多半被祝书记看上了，要走狗屎运了。”以前在乡镇时，有一句话叫做“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侯卫东深以为然。进了组织部，虽然时间不长，却发现组织部的人也是满腹牢骚，老詹就时常说些充满了霉味的话。

郭兰坐到了电脑前，噼啪地敲起了键盘。

老詹低声道：“昨天我把报表做错了，郭兰还在生气，这个小姑娘脾气还不小。”

郭兰确实很生气，老詹工作不负责任，简单的报表也填得面目全非，害得她全部重新填。她眼睛看着电脑，耳朵却没有闲着，听到老詹的嘀咕，暗道：“马上就要竞争上岗了，一定要忍住，这个关键时期不能得罪人。”

她把重新做过的报表又检查了一遍，按了打印键，就靠着椅子背，听着针点打印机哗哗的声音。这个声音并不优雅，却带着工作的活力与生机。

报表装订好，郭兰亲自拿着报表到了肖兵办公室。

“这报表挺简单，怎么拖到现在？”

“肖部长，今天的统计方法和去年不太一样，所以填表的时候耽误了时间，您先看看吧。”

肖兵看了看漂亮的封面以及规矩的打印件，翻开首页，道：“表格内容你检查过吗？”

“没有什么大问题。”

肖兵没有细看，在审核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郭兰忙道：“肖部长还是看一下吧。”

“我相信你，不看了。”肖兵落笔如飞，已在好几页上都签了字，他递给郭兰，道：“部里马上就要竞争上岗了，你有什么打算？”

郭兰坐在肖兵对面，平静地微笑道：“我准备竞争综合干部科科长的职位，是否合适，肖部长帮我出出点子。”

在竞争上岗的规则中，领导干部一票换算成分数是两分，而一般干部的一票换算成得分是一分。三位部领导如果全部投一个人，就是六分，抵得上六名普通干部。

肖兵是常务副部长，其意见基本上代表了柳明杨部长的意见：“你在综合干部科也工作三年了，工作成绩和能力有目共睹。这次准备竞争综合干部科科长职位，很合适，我个人肯定支持你。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将想法向柳部长和杨部长汇报，争取他们的支持。”

在综合科办公室，老詹又黏在侯卫东桌前。他道：“今晚有空没有，杨娜请我和你吃饭。”

“有什么事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老詹不明说，侯卫东心里也清楚，中层干部竞争上岗已经迫在眉睫了，有想法的人都开始悄悄地拉票。杨娜是办公室副主任，她的目标应该是干部科科长职位。

侯卫东初到县委组织部，和这些中层干部交道不深，谁来任职都差不多。他道：“我担心招商团的人让我去陪客人，如果没有安排，我就听你的指挥。”

郭兰回来以后，两人停止了这个话题。老詹昨天被郭兰说了两句，心中也有气，就坐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一本《半月谈》，翻得哗哗直响。

三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十来分钟，放在郭兰桌上的电话猛地响了起来。

电话里，柳明杨中气十足地道：“叫侯卫东过来一趟。”

侯卫东就在老詹跟踪不止的目光中，走出综合干部科的大门。而老詹的目光似乎会拐弯，一直尾随着侯卫东的背影，进入了柳部长的办公室。

柳明杨脸如虎，眉如刀。他打了几个电话，这才对站在对面的侯卫东道：“祝书记给你交代了任务，要想方设法将庆达集团老总张木山陪好。他的动向以及想法务必及时反馈给县委、县政府，至于组织部的工作，你暂时放下，全力抓好这一件大事情。”

他又给肖兵打了一个电话：“到我办公室来。”

刚刚放下电话，肖兵神速地出现在门口。他见到侯卫东站在柳明杨办公桌前，心里暗自奇怪，问道：“柳部，什么事情？”

柳明杨道：“这一段时间，不要安排侯卫东的工作，也不考勤，让他安心陪同庆达集团的张木山老总。如果需要用车，由你来统筹安排。”

离开了柳明杨的办公室，原本轻松随意的侯卫东突然感到一阵压力。他一边走，一边给李晶打了一个电话。

“李董，我是侯卫东，木山老总在什么地方？县委祝书记亲自给我下达了任务，还安排组织部给我大开方便之门。如果擒不住张木山，我真是无脸见江东父老。”

李晶在电话里笑得花枝乱颤，道：“如果张总不投资，你恐怕会被祝书记打入冷宫。”

侯卫东在郭兰面前一直言行谨慎，而在李晶面前，他言谈举止随便多了，笑道：“这次你要负全部责任，我的干部身份是你透露给木山老总的？”

李晶嗔道：“真是好心没好报，我还不是为了推荐你。”

狩猎

益杨县虽然在大力打造招商之城，可是罗马非一天建成，益杨也不能短时间变成现代城市。就拿宾馆来说，只有益杨宾馆稍稍拿得出手，增添了设备以后，勉强挂上了三颗星。

这次来益杨考察的老总们都住在益杨宾馆。

李晶住在九楼，第二天一早侯卫东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刚刚冲了澡，穿着清凉的睡衣，坐在窗边俯视着益杨的头顶。

县城正在不断发展中，小半新，大半旧，行走在街道上，尚能被广告和灯光所装扮。可是从高层建筑上俯视县城，县城的缺点也就一览无余，灰暗的预制件构成了县城的主色调，楼顶的杂物又给人凌乱之感。

县城发展为大城市，通常是一条漫长的道路，需要无数人的努力，甚至一两代人的努力。这和人的发展是一样的，平民家庭要变成贵族，也至少要经过数代人的蜕变。

李晶默默地俯视着益杨县城，神情甚至还带着些忧郁。当敲门声响起时，她知道是侯卫东到了。

房门打开，侯卫东就看到了一张妩媚的俏脸，略湿的长发，胸前还有一抹淡淡的水渍。

“卫东，昨晚也不来陪我，真是娶了媳妇忘记了朋友。”

李晶话一出口，吓了侯卫东一跳。若是这句话被小佳听到，自己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急忙转变话题，道：“张总喜欢打猎，这事你帮我联系没有？”

李晶和侯卫东一起到了张木山房间。

“张总，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我和卫东陪你到上青林打猎。”

张木山顿时来了精神，道：“提起打猎，我心里就发痒，只是这土枪打起来太没有味道。县武装部有武器库，我们去弄几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来，这样打野猪才有味道。”提这个要求，他是有把握的。上一次在临江县，县里就让武装部出枪，一群人到云山上去打猎。

侯卫东却没有想到张木山会提这个要求，为难地道：“枪支管理得挺严。”

张木山有意为难侯卫东，道：“我们国家对枪械控制得极严，但是县委出面，武装部还是会支持的。如果拿不到步枪，我就准备回岭西了，屋里还有这么大一摊子事情。”

“我去问问。”侯卫东只得答应此事。

等到侯卫东离开房间，李晶笑眯眯地道：“张总，上次说好的事情，你可别忘了。”

张木山道：“李晶，精工集团成立不久，虽然只是一个分包项目，量也不小。你如果做不下来，就必须按照约定赔偿。”

侯卫东找到了综合科的刘涛，这种事情刘涛哪里敢接招，把侯卫东带到了委办主任季海洋办公室。

季海洋是进了县委常委的办公室主任，在常委中排名虽然靠后，说话却很管用。他骂了一句：“这些老板以为有钱就了不起，日他先人板板，还想用五六式步枪。”又道，“你怎么想起带他去打猎？”

侯卫东解释道：“我的意图主要是想把张总请到上青林实地看一看情况。”

“这次到上青林山，除了你，还有什么人？”

“计委的杨大金主任要跟着我们一起去。”

季海洋想了想，道：“你坐一会儿，动用枪械也是大事，我要跟祝书记汇报。”他很快回到了办公室，道，“祝书记特许了这事，不过要由武装部军事科的同志全程陪同，确保安全。”

祝焱如此爽快地答应了此事，反而给侯卫东增加了心理压力。他也在心里骂道：“狗日的资本家，给你一点阳光，就真的灿烂起来。”

动用武装部的枪械，这是难上加难的事情。俗话说，老大难，老大难，老大出面就不难。有了县委祝书记的指示，武装部军事科一个科长三个参谋全部出动，开了一辆越野车，很快就来到了益杨宾馆。

打猎车队一共四辆：一辆是带枪的军车；一辆是侯卫东的皮卡车；还有一辆是张木山的专车；刘涛与计委的大金主任坐着桑塔纳。

到了望日村，村支书贺合全带着村委几个干部早就在办公室等着。见到车队过来，几名村干部就迎了上来，侯卫东就将贺合全介绍给众位来宾。

贺合全专门买了一包红塔山，等到张木山等人下车，他就轮流着发烟。在贺合全的心目中，红塔山就是最好的烟了。因为是侯卫东要来，所以他才狠心跑到上青林场镇，买了场里最好的烟。

张木山车上还有他的随行秘书小贾，他也是烟民。不过他抽烟是讲情调的，只抽三五牌烟，对国产红塔山不屑一顾。当贺合全递了一支烟给他，他摆了摆手，道：“我不抽烟。”

张木山对这位脚上带着泥痕的支部书记很有几分亲切感。他接过贺合全递来的烟，自顾自点燃，抽了一口，对贺合全道：“贺支书，今天要麻烦你了。”

贺合全当农村干部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也不差。他看得出来张木山是大人物，憨厚地笑道：“侯镇长的朋友都是贵客，我们平时想请都请不来。”

几个村干部就围在侯卫东身旁，他们之中的两人买了大车，专门给狗背弯拉货，见了狗背弯的正宗老板，自是亲热无比。

当几位穿迷彩服的军人提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出现在几位村民面前，这几位长期手握土枪的猎手被震住了，看着保养极好的枪身，不自觉地咽起了口水。

侯卫东道：“老贺，你带路，我们上山打猎。”

在几位村干部的带领下，一行人就朝着深山走去。上青林的森林保护极好，山高林密，在林中穿行，鸟叫声不断。

走进密林，张木山接过了一杆步枪。他持枪动作标准，几个验枪动作也极为利索，严肃的军事科长脸上神情这才松了下来，道：“张总当过兵？”

“七二年的兵，在部队我还用过这种枪。”他拍了拍枪身，兴致很高地道，“这枪虽然老了点，可是精度高，射程不错，我很喜欢。今天如果能打到一头野猪，就找一户农家，现杀现吃，享享口福。”

侯卫东在小时候，跟着父亲侯永贵打过手枪，可是从来没有摸过步枪。本想打几枪过过瘾，可是看到几个参谋紧张的样子，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李晶、侯卫东、刘涛、杨大金没有枪，就跟在队伍的后面。山林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难走。李晶兴致虽然高，体力却跟不上。侯卫东就牵着她的手，两人就成了队伍的尾巴。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前面就传来了吆喝声，随后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枪声。

“唉，不会用步枪，真没面子。”侯卫东身上也流着男人的血性，听到枪声和喊声，就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休息一会儿。”李晶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从侯卫东手中抽回来，不断地扇风，脸上汗水不断，又有不知从哪里沾上的黑色痕迹，顿时成了大花猫。听到侯卫东不服气的抱怨，道，“岭西有射击俱乐部，下个星期我带你去，找个好教练，很快就学会了。”

听到前面的枪声，刘涛、杨大金就按捺不住了，跟在军事科的几个干部身后，朝林子里钻去。

侯卫东要照顾李晶，落在了大队伍后面，只听见前面零落的枪声回荡在森林里。

“算了，我不走了。”为了打猎，李晶做好了准备，可是山上草深林密，她胳膊上被茅草划了好几条口子，晶莹的血珠挂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醒目，不太痛，可是看着很是憷人。

侯卫东不能丢下李晶，见大队伍走远，干脆道：“别走了，他们带着真家伙，距离拉开以后，有被误伤的可能。”

李晶坐在一根断树桩上，用嘴巴吸吮着手臂上的血口子。此时她不再是精明的李总，纯粹就是一位参加春游的大丫头。

侯卫东背着军用水壶，这是以前在上青林下村时准备的装备，绿色的外漆剥落了几个小块。他仰头喝了一口，痛快至极，又喝了几口，他见李晶没有水喝，问道：“你的水壶？”

“放在车上没有拿下来，谁想到林子里这么热。”李晶也着实渴了，道，“你这人怎么不怜香惜玉，只顾自己喝？”

侯卫东将水壶递了过去，道：“你喝吧。”

李晶接过水壶，并没有马上喝，拿着水壶看了一会儿，道：“这种水壶看上去很亲切，我爸爸也当过兵，从部队回来就带了这样一个水壶。他带我出去玩的时候，就喜欢背这种水壶。”

侯卫东原本想开玩笑“这是间接亲吻”，听到李晶如此说，这玩笑也就说不出口了。

歇息了一会儿，侯卫东握着着李晶的手，两人慢慢地退出森林。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林，将斑点晒落在阴湿的地面，落在两人的身上。

来时还有一股锐气，退出时则如残兵败将。两人朝着村办公室的大方向，东转西转，渐渐与来时的小道错过。下了一个小坡，听到了叮当的水声，随后就见到了一个小水潭。水质清亮，可见底下的细石、小草与沙土，四周是天然的石头，被水冲得平滑整洁。

“我要休息。”见了水塘，李晶两眼放光，如小女孩般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坐在水边，把鞋子脱下来，将脚放在清凉的水中，天然的凉意使每一个毛孔都敞开。

“卫东，你站着干什么，坐到这里来，我又不吃你。”

侯卫东坐了下来，在李晶的要求下，也将鞋子脱下来，四只脚就放在清水中。几条消瘦的小山鱼飞快地游到一边，不一会儿又探头探脑地游了回来。

“有没有烂脚丫？”“没有。”“真的没有？”“真的。”

得到肯定答复以后，李晶飞快地用脚踩向侯卫东的大脚掌，踩中以后，又飞快地移开。侯卫东报复，她就躲来躲去。这一刻，李晶完全扔掉了厚重的外壳，以女人的本色在大自然中嬉戏。

闹到衣衫尽湿，这才停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想要小孩子？”李晶的脚掌靠着侯卫东宽大的脚掌，望着水塘，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话。

侯卫东没有听明白，反问道：“你说什么？”

“以前我跟你说过，这一辈子我不会结婚，不过我想要一个孩子，我要借你的种子，我的孩子需要有一个智商、情商和身体都不错的爸爸。”

李晶将借种子说得跟借一块橡皮一样，让侯卫东哭笑不得，道：“别开这种玩笑。”

李晶道：“我没有开玩笑，是认真的。”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李晶将身体靠过来，依在侯卫东的肩上。

森林中，小鸟在叫，穿林阳光在慢慢移动，微风过处，小草在微晃，甚至还有若隐若无的薄雾。

很远处又响起了几声枪响，刺破了暂时的宁静。李晶坐直了身体，低头道：“很久没有享受到这样单纯的时光，如果我还想到这儿来玩，你要陪我。”

回到村办公室的时候，已是下午4点钟。村办公室只有妇女主任贺小英在留守，看到两人回来，手脚麻利地将矿泉水送了过来。

5点钟，张木山一行人也从森林中穿了出来。武装部军事科的干部们提着步枪，几个村干部用木棍抬着一头黑乎乎的中型野猪，张木山手里还提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刘涛和杨大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倒和特种兵战士脸上的油彩相似。

看到侯卫东和李晶，张木山呵呵笑道：“你们两人不跟着我们去打猎，肯定躲在哪里谈情说爱去了。”

李晶白了一眼，道：“张总只顾着自己过瘾，根本不管我。”

这句话有歧义，张木山等人都听了出来。张木山再次哈哈笑了起来，道：“好好，下一次我一定要注意你的感受。”

李晶薄怒道：“不跟你们说了。”

有了共同打猎的友情，张木山与贺合全等人也就熟悉了。贺合全对张木山道：“张总，我们先把野物抬到家里去，你在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张木山意犹未尽，道：“一起去吧，我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人，以前当兵的时候，经常帮着社员杀猪。”

武装部几个军人，借口有事，带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离开了上青林。张木山、侯卫东、李晶、刘涛、杨大金等人到了杀猪现场。

野猪也是猪，除了瘦肉多一些，腥味重一些以外，与寻常家猪区别也不大。贺合全刀法不错，如庖丁一般，将完整的一头野猪分解成了猪腿、猪油、猪肉、大肠、猪头。每一部分都能被人们加工成美味，只有地上的血痕才记录了一场残忍的杀戮。

大锅中翻腾的开水，很快就将香气也搅动了出来，两只黄色的本地狗精神抖擞地在院子里钻来钻去。

李晶感叹一句：“人才是最残忍的动物，抽筋、剥皮、刀砍、油炸，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张木山听到李晶的小资之语，笑道：“这是老话题了，自古就有君子远庖厨之说，其实这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上青林这片森林太珍贵了，是上天赐给青林人的财富。”

张木山在计委杨大金主任面前，只字不提水泥厂，反而大谈旅游。“旅游业是新兴产业，能拉动交通、旅馆、餐饮等不少行业。现在不少地方都号称打造旅游城市，但是真正品质绝佳的旅游项目少之又少，多半是人造景观，哪里比得上这一片森林。”

张木山指着远远的密林，道：“杨主任，我想在这一片林子里造一个大型狩猎场，就叫望日狩猎场。天然密林，原汁原味，推出以后肯定会成为旅游精品。”

杨大金一直在从事工业项目，对旅游业没有了解也没有兴趣，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等到张木山话音落下，道：“上青林最有潜力的项目还是水泥厂项目，祝书记、马县长都很关心这事，只要庆达集团肯落户益杨，税收、土地等方面都有优惠政策。”

这时，贺合全屋外又响起了汽车声，一会儿，曾宪刚、唐桂元、何红富等人又陆续走了进来。

曾宪刚戴着眼罩，进院后并不说话。唐桂元本来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蔫人，进院笑眯眯的。只是何红富嘻嘻哈哈地道：“疯子，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了，不是贺书记打电话，硬是不知道你回来了。”

侯卫东依次介绍了，道：“上青林三个村，几个村领导都是好朋友，听说张总在考察上青林，我让他们都过来汇报各村的情况。”

村干部是最小的干部，而且是不脱产的干部。许多人瞧不起村社干部，可是办企业的人，由于经常要涉及租或征用土地，就免不了要和村社干部打交道，有些难缠的村干部会给企业制造层出不穷的麻烦。

张木山离开军队，从小企业一点一点干起，与村干部打交道的次数非常多，最明白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见上青林三个村的干部到齐，对侯卫东亲热中带着尊敬，不禁暗自称奇：“李晶曾说过侯卫东在上青林很有威信，看来此话不假。副镇长能当到他这个程度，也着实了得。”

张木山平常是很稳重的一个男人，今日来到了货真价实的农家，喝着大锅熬出来的野鸡汤，吃着野猪炒的回锅肉，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青春飞扬的燃情时代。

青年时代的苦难生活，最容易铭刻在记忆中。即使随着时间流逝，痕迹越来越淡，但是在恰当时候，仍然会如小草一样冒出头来。

张木山当过知青，当时年龄很小，平时生产队劳动，跟在大哥大姐身后。十八岁的时候，在很偶然的情况之下，他参军入伍，知青点的数十名知青都羡慕得不行。三年多的知青生涯，十来年的军队生活，让他学到了课堂上学不到的知识，对社会也有足够深的认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他能够白手打造庆达集团的重要原因。

何红富、贺合全等人一阵轮番敬酒，激发起张木山的情绪，开始给众人讲起他当年的知青生活。

李晶见张木山已经喝了不少，便劝道：“张总，这益杨高梁匝酒喝起来顺口，度数实际上很高，你也少喝点。”

她一边说，一边给张木山的秘书递眼色。张木山伸手在空中一摆，强横地道：“人生难得几回醉，今天谁也别劝我，我和李晶喝三杯。”李晶撒娇，嗲声道：“身体不舒服，能不能不喝？”张木山道：“不行，必须喝。”

李晶用筷子插上餐巾纸，道：“我举白旗还不行，张大哥平常最护着我，怎么今天老是欺负我？”她目光如水，楚楚可怜地道，“侯卫东是我的兄弟，让他帮我喝，行不行？”

“侯兄弟帮着喝也可以，我喝三杯，他喝六杯。”

侯卫东闻言豪气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六杯，张总三杯。”说完，举起何红富倒好的六杯酒，干净利索地喝了下去。

张木山喝了这三杯，醉意更浓。

何红富等人见张木山已经醉了，就转移了进攻对象，对杨大金主任道：“杨主任，你是管经济的大官，难得到上青林来一趟，我敬你一杯酒。”

杨大金是老油条了，顺水推舟地道：“你们敬我干什么，快点去敬朱总。”

张木山的秘书姓朱，也是资深秘书，曾在庆达集团下属小企业当过老总，被人称为朱总也有许多年。只是他这个“总”与张庆达的“总”含金量大不一样。“我哪里敢称总，叫我朱秘书就行了。”朱秘书为人很谨慎，老总喝醉的时候，他绝对不能醉，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我和那位曾主任一样，滴酒不沾的，以茶代酒，不成敬意。”朱秘书也是酒精考验出来的，拒酒也有方法，直接把曾宪刚抬起来。言外之意，既然曾宪刚不喝酒，他也就不喝酒。

何红富等人知道曾宪刚的犟牛脾气，他发誓戒酒以后，就真是滴酒不沾，所以见朱秘书如此，也就不好多劝。

天擦黑时，天空突然出现一片火烧云，红彤彤一大片。

张木山酒意上涌，不禁诗兴大发，仰望火烧云，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看着火烧云吟诵《观沧海》，似乎有些文不对题，可是侯卫东却听出了其中的意韵。他心道：“张木山以诗咏志，真有幽燕老将的沉郁，很不简单，和一般的暴发户不一样。”

席终人散，张木山意犹未尽，对侯卫东道：“刚才听何书记说，狗背弯石场是上青林最大的石场，我们去看一看。”

侯卫东心中暗笑：“这条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既然要去看石场，说明他对投资建厂是有兴趣的。酒真是一个好东西，能把人的真实想法暴露出来。”

狗背弯石场已经大规模开采了两年多，由于一直严格执行梯度开采的制度，开掘面虽高，看上去却稳如泰山。张木山指着巨大的开掘面，道：“侯兄弟，这个石场还能开采多少年？”

侯卫东道：“这可说不清，一整座山都是石头，要开采完，谁也不知要多少时间。”

离开了狗背弯，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行人这才回到益杨县城。

第十章  明天开始，你到县委办上班

秘书

上午9点30分，县政府常务会议室。

益杨马有财县长带着一帮政府官员准时与庆达集团张木山会面。

马有财县长左边坐着高宁副县长，右边坐着计委杨大金主任，青林镇党委书记粟明、代理镇长刘坤分坐两侧，官员的正对面则是庆达公司老总张木山以及他的副手们。

侯卫东坐在刘坤旁边，落座时，他主动道：“祝贺你。”

刘坤很客气地道：“你到了领导机关，以后要多多关心我们这些乡镇干部。”由于选举事件，侯卫东与刘坤一直不和，最开始互相不说话，后来是面和人不和。如今两人各有发展机遇，都有了改善关系的想法。

会议开始，马有财首先致欢迎辞：“尊敬的张总及庆达公司的朋友们，我谨代表益杨县人民政府和七十万益杨群众，对来到益杨考察的张总一行表示热烈的欢迎!益杨是一座古城，一千年历史文化的积淀，赋予了益杨人民勤劳务实、创新思变的优秀品质，这是益杨必定崛起的基本条件。益杨又是发展中城市，和东部城市以及岭西的地区级城市相比，我们有很大的差距。差距意味着落后，但也意味着发展潜力。益杨有着丰富的自然资源，煤、磷、石灰石等资源丰富，是一座有待开发的宝藏，我代表政府，真切地希望与庆达集团合作，双方一定会取得共赢。”

马有财致完欢迎辞，由分管工业的高县长介绍益杨县招商引资政策，随后由青林镇党委书记粟明介绍上青林的矿产资源。

高县长和粟明介绍的情况，张木山心里都很清楚。庆达集团在上青林投资建厂的思路已经很明确，但他并不急于表态。谈判是个技术工作，此时拖一拖，会给公司争来更大的利益。

庆达集团副总黄亦舒刚过三十岁，他是岭西企业里罕见的海归，张木山有意让他当公司总经理，不少重要业务都交给他来办。此时，黄亦舒手里握着一支大号的钢笔，是那种很老式的大肚子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一些数据。

在他笔记本的另一页，写着二十几个字：“土地征用及拆迁安置、上青林公路硬化、三年退税、贷款……”这些都是需要在谈判中解决的问题。

等到益杨方面介绍完情况，张木山从鼻梁上取下眼镜，随手放在桌上，道：“庆达集团是岭西五十强企业，也是唯一进入五十强的民营企业。集团总资产在去年达到了二十个亿，主营业务是建筑、交通以及相关行业。这一次很荣幸受邀来到了益杨，通过三天的考察和学习，对益杨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下面请集团副总黄亦舒先生代表集团就具体问题与益杨政府进行交流沟通。”

黄亦舒是一口美国味的普通话，道：“庆达集团五十万吨水泥厂项目，我公司在岭西各地都作了考察，上青林铁肩山是备选地之一。”

随后谈判就进入了互相试探火力的阶段，土地征用、三年退税等问题都很具体。杨大金是多年的计委主任，和高宁副县长一起成为谈判主力，只是双方要价相差不小。整整一上午，全部问题都没有达成共识。

转眼间就到了11点40分，马有财深悟“讨价才是买货人”的道理，见庆达集团寸步不让，反而觉得有戏。趁着争论告一段落，笑道：“时间也不早了，工作要紧，大家身体也要紧，今天上午就到此为止，中午由青林镇做东。”

他开玩笑道：“粟书记，庆达集团是省城大公司，你们可要拿点好东西来招待。”

中午这餐饭，粟明准备得很充分，道：“青林山别的没有，就是野味多，上青林有著名的腊山鸡，这是民间手艺，传承了几百年了。今天在县政府招待所，请张总、黄总等尊贵客人尝尝民间美食。”

张木山呵呵笑道：“上青林的野味可真是让人垂涎欲滴，就算是水泥厂不能落户上青林，我也准备投资搞一个狩猎俱乐部。”

马有财道：“君子一言。”

张木山道：“驷马难追。”

宾主融洽，开了两瓶张裕红酒，用来调节气氛。

酒宴之上，益杨县政府以马有财县长为主，青林镇有粟明和刘坤，侯卫东就与计委和府办的工作人员坐在一桌，自然地沦为了配角。好在上青林腊山鸡确实味道不错，他低头啃骨头，满嘴留香。

吃了午饭，张木山忽然提出有急事要先回岭西。庆达集团两位老总匆匆离去，谈判自然也就暂停。益杨众人正在热情高涨时，听闻张木山离开，都觉得很失望。

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季海洋向祝焱汇报了此事。祝焱很平静，道：“你把侯卫东叫来。”此时，季海洋已是心如明镜。祝书记身边一直没有合适的专职秘书，他多次点到侯卫东的名字，季海洋便明白祝焱看上了侯卫东。祝焱为什么会突然选中侯卫东，让季海洋摸不着头脑。

等到侯卫东进了办公室，祝焱问道：“你陪了张木山三天，关于水泥厂一事有什么想法？”

侯卫东并不怯场，其信心来源于对上青林的了如指掌：“我判断庆达集团会投资上青林，理由有三条。一、水泥厂需要靠近原材料基地，上青林是沙州最大、最优、开采最容易的原材料基地；二、沙州近年来发展迅猛，距离岭西也近，区位优势强于其他产矿区；三、我跟张总接触了好几天，从其言谈中感觉到他对上青林很感兴趣。”

听到侯卫东的看法，祝焱没有作评价，只是道：“你平时多学点党的理论，理论功底扎实，将受益终身。”

侯卫东回到组织部综合干部科办公室的时候，已是下午2点30分。有了祝书记的交代，他成了组织部中最超脱之人。在办公室刚坐下，老詹端着茶转了过来，道：“听说庆达集团的老总和副总都走了，祝书记和马县长很生气。”

尽管老詹说此事既客观又平静，侯卫东还是从其话语、表情中体会到一丝幸灾乐祸，道：“谈判才开始，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老詹扯了几句闲话，又溜了出去，郭兰聚精会神地对着电脑，键盘噼啪直响。

过了一会儿，老詹又转了进来，进来以后就发布新闻：“听说任林渡调到县委办去了，给赵副书记当秘书，调令已经发出来了。”任林渡狂追郭兰，在组织部已经不是秘密。郭兰是组织部第一美女，任林渡的行踪也就纳入了老詹视线之中，得知了这一重要消息，便急急忙忙回来宣布。

办公室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侯卫东笑道：“与任林渡见面总是让我请客，这一次我们要好好吃他一顿。”老詹在一旁起哄道：“任林渡经常跑我们办公室，也应该出血办一次招待了，不能光说不练。”

此时，任林渡已经到了县委办秘书科。他坐下来以后，给组织部综合干部科打了一个电话，这个号码他打过无数遍，倒背如流。“郭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正式调到县委办了。”

郭兰道：“刚才老詹已经发布了这条消息，他准备让你请客。”

两人正聊着，委办主任季海洋走进了秘书科。他吩咐任林渡道：“你要记着给组织部综合干部科侯卫东打电话，让他参加今天下午的接待。”

任林渡用手捂住话筒，对季海洋道：“季常委，我正在给组织部综合科打电话。”

“让侯卫东一定准时参加。”

等到季海洋踱出了办公室，任林渡压低声音道：“对不起，刚才季常委在办公室，侯卫东在不在？我有事情跟他说。”

郭兰将话筒放在桌上，道：“侯卫东，任林渡找你。”

“下午3点30分，有市级领导到益杨视察。祝书记点名让你参加接待工作，你等一会儿就上来找我，我们一起布置会场。”任林渡神神秘秘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祝书记有意调你去给他当秘书，天上掉馅饼了，你一定抓住。”

放下电话，侯卫东道：“郭科长，我到委办去帮着布置会场。”

老詹打趣道：“侯卫东长期吃家饭拉野屎，今年民主评议，你肯定不合格。”

“老詹，你可要讲道理，都是革命工作，不能分了彼此。”

郭兰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道：“县委办总是抽你去，看来传言是真的，你很有可能给祝书记当秘书。”

侯卫东挠了挠头，道：“这事怪了，祝书记怎么会瞧上我，理由不充分啊。”

上了楼，布置完会场，县委常委季海洋过来检查了一遍，调整了几个座牌的位置。出门时，他吩咐道：“侯卫东，跟我去接客人。”

季海洋的坐驾是一辆桑塔纳2000，他坐在后排，头靠着椅背，看上去很累，道：“我眯一会儿，放点音乐。”

季海洋车内的音乐只有一盘，两年多从来没有换过，司机也没有多问，直接把歌碟打开。车载音响很棒，一阵“看晚风多明亮，闪耀着金光”的歌声传了出来，外国民歌风味的调子，听上去舒缓而浪漫。他忽然道：“侯卫东，明天开始，你到县委办上班，为祝书记服务，你有什么想法？”

侯卫东简洁地道：“我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季海洋声音略显疲惫，道：“县委办很重要的职责就是为领导服务，特别讲究纪律和保密工作，眼尖、手快、腿勤、嘴紧，这八个字是县委办工作人员的基本要求。”

等到季海洋交代完毕，侯卫东看了看手机，手机屏幕的日期显示为——1996年10月26日。从这天起，侯卫东将迎接新的生活与新的挑战。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侯卫东官场笔记. 3∕小桥老树著.--  南京：凤凰

出版社，2010.8

ISBN 978-7-80729-862-5

Ⅰ. ①侯… Ⅱ. ①小…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4049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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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 侯卫东官场笔记3

作       者   小桥老树

责任编辑   陈    欣

特约编辑   程    峰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社

出       品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北京凤凰天下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0.5

字       数   311千

版       次   2010年9月第1版    2014年9月第24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80729-862-5

定       价   29.8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当县委秘书第一天：双规公安局局长

双规

酒战

最终落实水泥厂项目

讲话稿

第二章 代表县委书记查处国企腐败案

益杨土产公司

常委会交锋

一张小纸条

纵火案

氰化钾致死

第三章 有时光明正大的公事，也要走偏门弄小道

消除影响

家务事

与混混的遭遇战

第四章 为市委书记视察紧急护驾

视察前的准备

提前检查

拦车喊冤

一块瑞士手表

第五章 跟着县委书记给领导拜年

妥协是种艺术

温柔之乡

累死人的春节

聋哑少女祝梅

新年新事

第六章 祝书记升任副市长突遇变故

南部城区的新主任

意外之变

用人之道

第七章 不管谁来任职，都要做出成绩

适应

关停风波

分歧

益杨新城，沙州花园

第八章 开发区征地纠纷引省报暗访

大开发

记者

硬道理

第九章 祝书记一语点醒梦中人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人和事

现实的社会

第十章 何去何从，我听从祝书记的安排

何去何从

第一章  当县委秘书第一天：双规公安局局长

双规

益杨县县委书记祝焱对身边工作人员要求很高，在担任县委书记期间，前后配过三个秘书。第一任过于灵活，八面玲珑，显得不太忠诚；第二任学历很高，人亦聪明，稍有书生意气，后来凭着本事读了北京大学的研究生；第三任就是侯卫东。

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季海洋对于使用侯卫东有异议，主要原因是侯卫东在青林镇有过跳票经历，这一点至少可以说明他不按规矩出牌，甚至可以说他擅长拉帮结派。这样的人当了县委书记秘书，说不定会惹麻烦。只是祝焱莫名其妙地对侯卫东印象不错，他也就没有办法，今天在车上借机敲打了侯卫东，将当秘书的基本规矩告诉了他。

季海洋讲完，小车就进入了县委招待所。

县委招待所是座很普通的院落，房屋及围墙都建于80年代初期。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以后，县里将小院子内部设施进行了重新装修，花了近百万，这在1992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惹来了众多评论员的非议。

改造过的县委招待所，外表看上去仍然普通，但内部已经达到省委招待所的水平，可谓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县委办公室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沙州市级领导以及财政、国土、建委、交通等大局正职，才能住进县委招待所，级别不够的上级领导原则上安排在益杨宾馆。

侯卫东跟随在季海洋身后，绕过了一片树林，见到了几座独栋小院，小院外面有一圈低矮的木栅栏，木栅栏围着红砖房子。红砖房子是典型的火柴盒建筑，看上去并不简陋，显得干净、朴素、威严。

沙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济道林进屋以后，服务员赶紧过来泡茶，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屋子里只剩下济道林、祝焱、分管组织的副书记赵林、县纪委书记钱治国四人。

济道林脸色严肃，道：“近一段时间，市委、市纪委收到不少举报信，反映了益杨县公安局局长游宏充当地痞流氓保护伞等严重问题，昌全书记高度重视这事，专门做了批示。”

批示很简单：请道林同志办理此事，如果信上反映属实，必须出重拳，除恶务尽。最后四个字，字体明显放大，笔画如菜刀一样飞出，射向了看信之人。等到祝焱看完批示，济道林道：“根据昌全书记批示，市纪委、检察院和公安局已经派出联合调查组，暗中进入了益杨，经过调查，信中反映的情况基本属实。”

联合调查组进入益杨却没有与县委联系，祝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表态：“益杨县委坚决执行昌全书记指示，对游宏这种害群之马，绝不手软。”

济道林点了点头，道：“游宏在公安系统工作时间长，关系网深，警惕性高，反侦察能力强，为了不打草惊蛇，此案将异地审理，现在让游宏到这里来，我们将首先对他实行双规。”

如果此案是窝案，县委将十分被动，只是事情来得突然，祝焱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他浓眉紧锁，声音平静地给游宏打了电话：“你马上到县委小招待所来一趟。”

作为县委书记，他在县里是绝对权威，可以随时让手下干部来见面，哪怕是凌晨，哪怕是暴雨大雪，他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从来不解释。县公安局局长游宏自然知道祝焱的规矩，接到电话以后，急匆匆地赶到了县委招待所，由于祝焱打电话的口气太正常，他根本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圈套。

进了县委大院，游宏看见县委办季海洋、刘涛等人都在院子里，随意地招呼道：“老季，怎么站在院子里？明天有空没有，我来找你。派出所的警车都快成废铁了，别说执行公务，开在路上都要散架，得给我们配一些新车。”

季海洋此时已知情况不妙，他不动声色地道：“要配车找财政局，找我有什么用？”

“只要祝书记同意配车，财政局敢不出钱？”游宏说笑着走进屋里。很快，屋内就传来他的怒吼声：“你们凭什么双规我？我要见祝书记！”他是多年的公安局长，怒吼声很有些威势。

调查组有四人，纪委一人，检察院一人，公安两人。他们早有预案，见游宏情绪激动，两名身强力壮的市局民警不声不响地走了过去，将其牢牢控制住。游宏很快就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只是不停地冷笑。

济道林、祝焱、赵林、钱治国四人沉默地坐在二楼会议室里。等纪委工作人员上楼作了报告，济道林道：“立刻将游宏转移到沙州，按程序搜查他的家和办公室。”

侯卫东等领导秘书一直在楼下，侯卫东是第一天以县委办秘书的身份跟随着祝焱，没有料到会见到如此惊人的一幕，扭头看任林渡，他也是目瞪口呆的模样。

在县委招待所吃过晚饭，季海洋特意交代侯卫东：“等一会儿你坐祝书记的车，记着坐副驾驶位置，帮着提手包。”

季海洋交代几句以后，自顾自走了，把侯卫东一个人留在院中。他有意留了些细节没有交代，若侯卫东有悟性，自然会想到这些细小之处，如果想不到，则其秘书生涯也够戗。

侯卫东初当秘书，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不应该做，他心里有些迷惑，此时也不能细问，就守在祝焱车旁。

送走济道林，祝焱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脸色铁青一片，吩咐侯卫东道：“明天上午9点，请赵书记和柳部长到我办公室。”公安局局长游宏被双规，此事必将在益杨官场引起地震，作为县委书记，他一方面要消除影响，另一方面要利用好这个事件，把坏事变成好事。

由于是第一次为祝焱服务，季海洋又没有详细交代，侯卫东知道要送祝焱回家，可是下车时是否为祝焱开车门，是否将祝焱送到家门口，这些小细节他并不清楚，就仔细而紧张地观察着祝焱的一举一动。

下车时，侯卫东正准备给祝焱开车门，祝焱已经下了车，动作并不慢。

下车以后，祝焱并没有递来手包的动作，侯卫东便跟在他身后。到了楼下门洞，祝焱这才停下脚步，道：“我住在三楼，今天你跟我上去，以后就送到门洞口。”

从三楼下来，侯卫东回想一天的行为，没有出什么纰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到了家中，他马上给县委办任林渡和组织部杨娜打电话，传达了祝焱的指示。

在卫生间里冲凉时，回味起这半天的经历，侯卫东心道：“祝焱不过是七品县官，却让人产生了伴君如伴虎的感觉，看来一入官门深似海，还不如当个商人自在。”转念又想，“当商人也有商人的难处，以青林石场为例，秦大江死了，曾宪刚的家毁了，真是条条蛇都咬人，各个行业都有各自的难处。”

上床前，他将闹钟调到了7点。一夜有梦，皆是游宏被押上汽车的情景。

早上，未等闹铃响起，侯卫东就起了床，他暗道：“以前是睡不醒，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看来人的适应性还真是强。”

洗脸、刷牙、上卫生间、喝牛奶、吃面包，这一套结束，时间刚到6点30分。出门时，他特意拿了两包娇子烟，这是为了与驾驶员老柳攀交情，获取情报，以尽快适应秘书身份。

上了车，侯卫东甩给老柳一包娇子烟，问道：“祝书记一般在哪里吃早饭？”

娇子烟是新出的好烟，比红塔山还要贵，在沙州渐渐取代红塔山成为了头等好烟。老柳抽着娇子烟，脸上的表情就丰富一些，没有初见时的沉默，道：“祝书记起得早，要打一会儿太极拳，然后在家里吃早餐，7点50分出来。”

果然，7点50分，祝焱准时走了出来。

侯卫东在门洞处等着，接过手包后，紧跟在祝焱身后。到了小车旁，他连忙上前一步，把车门打开，同时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把手放在车门顶部，防止领导头撞上车门。

“通知出了吗？”这话祝焱原本不需问，但是侯卫东毕竟是新手，他不是太放心。

“祝书记，昨晚已经通知了。”

“嗯。”祝焱没有再说什么。

9点，县委副书记赵林、组织部长柳明杨准时来到了祝焱办公室。季海洋是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领导们定下的事情需要他去落实，他按照益杨县委惯例拿着笔记本坐在一旁。

侯卫东将茶泡好，正准备离开。祝焱道：“侯卫东，你也坐下来听一听。”

祝焱开门见山地道：“游宏被双规，肯定回不来了，今天请两位来的目的是研究公安局长人选。我有两点要求，第一，这个人要懂法律，如果是门外汉，则不能适应当前的法制形势；第二，这个人要有杀气，能镇得住局面，益杨这几年经济发展得快，社会上流氓地痞也活跃起来，没有霹雳手段，显不出菩萨心肠。”

柳明杨在组织部多年，对县里的干部极为熟悉，他此时脑中想的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而是在猜测祝焱心目中的理想人选，试探着道：“能否从公安局内部提拔？”

祝焱断然否定，道：“游宏主持公安局工作这么多年，几个副职从来没有向组织上反映过情况，即使他们本人没有问题，政治上也不合格，绝不能重用。”

柳明杨把政法系统的领导干部在脑中过了一遍，推出了两位与祝焱走得较近的人选：“合适的人选有两个，一是政法委副书记章程，他是科班出身，在法院工作过，有文凭也有实践经验；二是检察院副检察长商游，他是军人出身，任副检察长多年，点子多，能力强。”

祝焱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又慢慢舒展，道：“商游这人挺有个性，老赵还有其他人选没有？”

赵林道：“没有。”

祝焱心里的人选正是商游，当场拍了板，道：“海洋，立刻通知商游，我要亲自跟他谈话。”他又对柳明杨道，“手续和程序问题就由你去把握，此事宜速。”

侯卫东在一旁听到商游的名字，心里一阵翻腾。两年前，他被商游等人带到了检察院，不仅被疲劳审讯，还吃了一顿老拳。如今商游成了公安局长，且是祝焱亲自挑选的人，侯卫东心情复杂。

商游正在起诉科听案子，忽然接到县委办电话，听说是县委书记祝焱召见，他不敢怠慢，放下手中的事情，直奔县委。

“商检，祝书记在办公室等你。”侯卫东见到商游，主动迎了上去，既然不能报仇，就不如主动释了前嫌。

商游记忆力颇好，见到侯卫东以后愣了愣，随即道：“你调到县委办了？”

“才调来。”

商游脸上神情不变，道：“这是大好事啊，什么时间有空，我请你喝酒。”

谈话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商游没有料到自己突然之间就成了公安局长，想着县公安局的乱象，他心事重重，既喜又忧。

侯卫东送他出了门，称呼也随之一变，道：“商局长，季常委在办公室等你，他还有一些具体的事情要同你交换意见。”

商游原本想解释两句上一次在检察院的不愉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与侯卫东握了握，客气地道：“侯秘书，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他在益杨政法系统多年，深知公安局是池小王八多，自己想搞好工作，必须要得到祝焱的支持。侯卫东官位不高，位置却很重要，他自然有心结交，至于曾经的不愉快，只有以后再想办法弥补。

侯卫东在检察院挨过几拳，当时十分生气，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他痛快地接过了商游抛来的橄榄枝，道：“商局客气了，以后要多多关照。”相逢一笑泯恩仇，此事也是有的。

看着商游走进了季海洋的办公室，侯卫东暗道：“公安局长在县里是有分量的人物，今天却主动向我示好，狐假虎威这个成语，用在我这种小秘书身上最合适不过。”

以前在上青林时，为了碎石场的炸药，他在青林派出所所长面前总是一副笑脸，暗地里给青林派出所提供了不少方便，汽油以吨计算，过年过节时送的礼品也颇为丰厚。现在有了商游这位公安局一把手作为朋友，许多事情也就好做了。

这是权力带来的副产品，虽然这个权力依附于县委书记，却也能产生不小的能量。正因为此，人一旦享受了权力带来的快感，就不愿轻易放弃，失去之后更会异常失落。

酒战

侯卫东正在专心学习县委办的文件，这些文件涵盖了益杨县政治、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往往薄薄的几页纸就决定着许多人和许多单位的命运。

季海洋走进来，简短地道：“十分钟后，你跟着祝书记去沙州。”他仍然在考察侯卫东的能力，没有给侯卫东过多交代，说完掉头就离开了。

侯卫东很细心，他将手表放在桌上，过了八分钟，他来到了祝焱的门口，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出来一声“请进”，便小心翼翼将门推开，问：“祝书记，什么时候出发？”

祝焱抬手看了看表：“现在就走。”他一边走一边问侯卫东，“你酒量如何？”

侯卫东老老实实地答：“一斤酒不会醉。”

祝焱看了他一眼，道：“看你的样子也能喝，今天放开喝，一定要给刘市长留下深刻印象。”

侯卫东挺着胸膛，道：“好。”经过了上青林高度酒的考验，他对自己的酒量很有信心，至少到目前为止，单对单地较量，还没有吃过大亏。

提着祝焱的包，侯卫东紧跟在祝焱身后。

在县委大楼走道上，祝焱就如会施定身法一样，迎面而来的人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一律带着谦恭微笑，少数有身份的人还主动地打招呼。侯卫东到机关时间不长，认识的人不多，他尽量让自己显得稳重，见人就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上了车，侯卫东突然想起了一事，将沙州市政府办的通讯录拿出来，查到了刘传达副市长和其秘书的电话，又将这两人电话都输到了手机上，以方便联络。

一路上，祝焱闭着眼睛想事情，快到沙州城郊的时候，吩咐道：“跟赵秘书联系，我们还有十分钟就到办公室。”

侯卫东迅速拨通了赵秘书的电话，自我介绍道：“我是益杨县委办公室小侯，祝书记已经到了沙州，还有几分钟就到市政府。”他并不知道祝焱与刘传达是如何联系的，就含糊地说了一句。

电话里的声音不冷不热：“你们直接到刘市长办公室。”

侯卫东赶紧回头报告：“已经联系好了，刘市长在办公室等您。”

祝焱的座驾前面很显眼的位置摆着进入沙州政府大院的通行证，进门没有受到阻拦，只是稍稍减了速，平稳地停在了政府大院内。

进了大院，然后再坐电梯上五楼。电梯里陆续上来四五个人，这些人多数都面无表情，各想各的心事，没有人理睬祝焱。祝焱面带着微笑，如普通人一样站在了电梯里。侯卫东紧站在他旁边，用余光看了一眼县委书记，猛地发现站在电梯里的祝焱居然带着些书卷气，这一点他以前从来没有发现。

刘传达副市长是一条身板硬朗的大汉，见到祝焱，笑道：“祝老弟，上次老兄大醉了一场，半月不敢闻酒味。”

“刘市长是半月不敢闻酒味，我是半月不敢提酒字，提起酒字就反胃。”

刘传达一阵大笑，对赵秘书道：“把下午的会议取消，祝书记来了，我要大开酒戒。”

闲聊几句，祝焱进入了正题，道：“刘市长，马县长昨天下午跟着市里的代表团外出考察，由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您专题汇报庆达集团投资之事。”

刘传达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他一直关注着五十万吨水泥项目，听得很是仔细。

汇报了基本情况，祝焱特意提及：“庆达集团的投资项目都很成功，没有不良新闻传出，属于A级投资伙伴。”

最后的一句话，他说得自然，实际上是暗地里做足了功课。沙州政府搞了一套企业信用等级，这是刘传达的首创，也是其得意之作。

此话题果然让刘传达很感兴趣，他侃侃而谈：“我们国家缺乏企业和个人的信用机制，假冒伪劣、坑蒙拐骗才层出不穷。我让计委搞了一个企业信用等级，将岭西省排名前两百强的企业都梳理了一遍，凡是官司缠身、纠纷不断的企业，信用等级就要降低，到沙州投资要受到限制，或者说我们要更加警惕。庆达集团信用等级是A级，这种企业我们沙州欢迎。”

谈完正事，就说酒事。

刘传达道：“我们到新月楼的水陆空，那地方挺有特色，酒是去年一位台商拿给我的，六十度，有劲，不上头。”

水陆空位于新月楼外，是沙州新兴的美食之家。新月楼是沙州最高档的楼盘，里面的住户大多数是有钱人，水陆空开业以后，生意一直火爆。6月，水陆空老板下血本重新装修餐厅，请了川菜大厨和湘菜大厨，菜品档次也大为提高，尽管收费并不便宜，仍然生意兴隆。

这个老板以前也是机关干部，曾经是刘传达的部下。车刚停下，胖老板就摇着肥屁股在门口迎接，领着刘传达、祝焱等人进了雅间。

老柳和刘传达驾驶员没有跟着进雅间，在外面要了一张小桌子。刘传达的驾驶员是熟客，也是美食家，他特意到厨房里选了几样原料新鲜的野货，又要了一包娇子烟，与老柳在一起吞云吐雾，自在而舒适。

这些年，各单位小车开始膨胀，驾校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直接的后果有两个：一是马路杀手队伍迅速壮大，重大车祸频发；二是驾驶员的地位直线下降。在80年代和90年代初期，领导们在一起吃饭，驾驶员必然要跟着领导一起坐在主桌，到了90年代中期，县一级已经很少有驾驶员和领导们坐在一桌了。

雅间里，酒桌上摆了四瓶大肚子台湾金门高粱酒，刘传达吩咐道：“拿高脚杯，先落实基本量。”

秘书老赵见刘传达这个动作，知道一场大战即将开始，他实在怕喝大杯酒，苦着脸道：“刘市长，大家都是空肚皮，先吃点菜再喝酒？”

刘传达摆了摆手，豪气冲天地道：“上回到上海考察，祝书记联合了老章几人，轮番敬酒，让我睡了一天一夜，外滩、东方明珠一样都没有看成，今天我要报仇。”

一瓶金门高粱，刚好能分成四杯，刘传达举起酒杯：“在这里，首先预祝五十万吨水泥厂落户益杨，干了。”他一口就将二两五的高粱酒喝完，然后轻轻地把酒杯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祝焱。

祝焱也是一举而干，并且把酒杯倒了过来，酒杯口只有一滴酒悬挂着。这是沙州习惯，喝酒要一口喝完，翻转酒杯的时候，如果能滴出三滴或三滴以上的残酒，要被罚酒。

侯卫东一饮而尽，学着祝焱的样子，把杯子亮给了赵秘书。喝了这一杯酒，一股暖洋洋的感觉立刻传遍全身，他心情彻底放轻松了，心道：“市长、县委书记，远远聆听指示的时候，他们高不可攀。零距离接触，才发现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刘传达道：“老祝在益杨成绩斐然，这一次沙州换届，你的呼声很高啊。”

按照沙州市历年规矩，每一届政府副职中，都有一位是县委书记提拔上来的，益杨县、吴海县、临江县、成津县，四个书记各有优势，论起综合实力来，祝焱稍胜一筹。

祝焱谦虚道：“沙州这几年发展得快，出来许多青年才俊，哪里轮得上我。”

刘传达大笑，头发根根直立，每个毛孔似乎都在冒着酒气，他又端起酒杯，道：“这一杯酒，预祝老弟在明年换届选举中马到成功。”

四瓶酒喝完，诸人皆有了醉意。六十度的白酒点火就会熊熊燃烧，喝进胃，渗进血液，迅速将酒意带进每一个细胞。

赵秘书三十来岁，原本态度有些倨傲，喝了酒以后，嘴巴笑得叉开，他一只手放在侯卫东肩上，带着几分酒意，摇晃着脑袋，道：“侯老弟只有二十来岁吧，真是年轻，如果我是这个年龄，一定要好好争取一下，现在三十六了，没有多少机会了。”

侯卫东听了赵秘书酒后牢骚，不由想起了牢骚满腹的苟林，他没有回应这个话题，道：“赵秘，以后还靠您多关照。”

“好说，好说。”

侯卫东一边说话，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看刘传达，刘传达正和祝焱谈得认真，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的谈话。

四瓶酒下去，刘传达见祝焱还没有倒下，又要了一瓶五粮液，这一瓶喝完，赵秘书捂着嘴就朝卫生间里跑。

刘传达虽然没有当场醉倒，说话也不利索了，舌头开始打转，道：“与老祝喝酒，爽快！水泥厂项目一定要落实，今年还有一个项目，是省里拿下来的，准备在沙州地区建一座啤酒厂，益杨有没有兴趣做好这个项目？”

祝焱听得两眼冒光，抓过五粮液，将剩下的酒全部倒进杯子，道：“刘市长，在工作上你是领导，在生活上你是兄长，我们一起把这一瓶酒喝了。”

四人五瓶酒，十分尽兴。

侯卫东发现祝焱脚步还很稳健，暗道：“祝焱酒量当真不错，刘传达没有占到便宜。”

祝焱其实已经到量了，上了汽车，头靠在座椅后背，含糊地道：“今天不回益杨，回家看老娘去。”

柳师傅准备好了两瓶柚子茶，侯卫东喝了几口，觉得舒服多了，对老柳的细心平添几分好感。他注意到这个细节，并暗暗记住了这种在益杨市面上还未曾见过的品牌。

在汽车的轰鸣声中，祝焱很快沉入梦乡之中，侯卫东取出手机，调成了振动状态，免得打扰祝焱休息。

听到祝焱均匀的鼾声，老柳道：“你们喝了多少酒？”

“四人五瓶酒。”

“侯秘书酒量霸道，现在还精神抖擞。”

侯卫东打了一个酒嗝，道：“我是硬撑着，差不多了。”他系好安全带，很快也睡着了。等到醒来时，已到了一处农家小院，他有些懵懂，问老柳：“这是哪里？”

“我们已经到岭西了，这是祝老爷子的家。”

祝焱仍然在沉睡，侯卫东下了车，正在犹豫是否将祝焱叫醒，屋里走出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尽管她穿着普通花布衫，仍然能感觉到优雅的气质和见过大场面的气度。

老柳热情地迎了上去，道：“张姨，祝书记在车上睡觉，这是新来的侯秘书。”他很感叹地道，“祝书记是益杨县的领头人，天天忙得团团转，今天陪市领导喝酒，真是不忍心叫醒他。”

侯卫东礼貌地道：“张姨，你好，我是侯卫东，最近调到县委办为祝书记服务。”

张姨与侯卫东说了两句，扭头看着睡在车里的儿子，很是心疼：“睡在车上不行，还是要扶到床上去睡。”

侯卫东打开后车门，俯身进车厢内，轻声道：“祝书记，到家了。”喊了好几声，祝焱这才睁开眼睛，他双眼通红，道：“这么快就到了？”

下车时，祝焱身体有些摇晃，侯卫东连忙搀着他的胳膊，将其扶到了二楼卧室。

将祝焱扶上床以后，侯卫东把空调开到26度。正准备下楼，张姨端着蜂蜜水紧跟了进来，见儿子醉成这样，不停地摇头：“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让人省心，哪里能和年轻人一样喝酒，小侯以后要多提醒他。”

作为秘书，让领导烂醉如泥，这让好酒量的侯卫东颇为惭愧。只是当时的情况，他这个秘书基本没有发言权。

祝焱头发凌乱着，在床上沉沉睡去，时不时还要打两声鼾。张姨从床边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单，搭在了儿子的胸腹部，顺手帮他理了理头发，这才与侯卫东一起出门。出了房门，站在二楼门口，侯卫东这才看清了小院全貌。

这是一套农村房子改装的两层楼房，院子用红砖围着，种了些花草，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盆景。楼上楼下窗户并非农村常见的蓝色玻璃，而是普通的无色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装点着小花朵的窗帘。侯卫东一直觉得蓝色玻璃和白瓷砖很现代，现在看见院中的无色玻璃和小花朵窗帘，他的审美观顿时提高了。

下楼以后，几个人坐在底楼客厅里看电视。张姨闻到了侯卫东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道：“小侯也喝了不少，去休息吧。”侯卫东强自镇静，道：“张姨，我还行，没醉，就在这里看看电视。”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到底与祝焱不一样，平时喝酒你要注意提醒。”张姨甚是健谈，自我介绍道，“退休之前，我一直想到农村来居住，空气好，还可以自己种菜，环保又新鲜。这房子是我堂弟的，他一家人早去珠海了。他知道我们一直想在农村居住，离开岭西前，把房子让给我们两口子住。这房子好，简单装修就变成了别墅。”

这时，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走进了院子。他背着鱼篓子，全身晒得黑黑的，很有些老渔夫的精神头，看见院中的车子，道：“老大回来了？他今天有口福了，我钓了七八斤鲫鱼。”

老柳站起来，接过鱼篓子，笑道：“老爷子，今天蛮有收获。”

侯卫东也跟着喊了声：“老爷子。”

老爷子打量了侯卫东几眼，道：“祝焱怎么又换秘书？这小子眼光太高了，他当秘书时，我看也不怎么样。”

张姨道：“菁丫头和她的同学要回来吃晚饭，老头子，你和我一起收拾这鱼。”

老两口有说有笑地到厨房忙去了，老柳这才抽空介绍道：“老爷子以前是省计委老领导，张姨是财经大学的教授，退休以后来过田园生活。”

侯卫东暗道：“祝书记的妈妈是大学老师，难怪他身上有股淡淡的书卷气，和普通县、乡干部不同。”

厨房很快就飘来鱼汤的香味，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屋外响起：“外婆，今天晚上怎么又吃鱼？我都吃腻了。”

小院大门口站着亭亭玉立的两个女孩子，青春靓丽，神采飞扬，将绿树环绕的小院照得一亮。

侯卫东看见进来之人，忍不住揉揉眼睛，其中一个女孩子居然是铁瑞青。俗话说，女大十八变，两三年时间不见，铁瑞青已由生涩的小女生变成了漂亮的大姑娘。

张姨听到外孙女的声音，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

铁瑞青只顾着招呼老人，并没有注意到坐在客厅里的侯卫东。她向老人打过招呼，这才转向其他客人，见到侯卫东，愣了愣，随后激动地道：“侯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周菁是铁瑞青的大学同学、室友兼死党，两人躲在被窝里说了太多体己话，而且经常一说就是半夜。上青林侯卫东的故事，周菁听得耳朵起了老茧子，此时她看到铁瑞青激动的面容，再听到一声“侯老师”，就猜出此人是谁，好奇地问道：“侯卫东，你怎么跑到外公家里来了？”

侯卫东解释道：“我调到了县委办。”

张姨很喜欢有礼貌的铁瑞青，听她这样称呼，奇怪地问道：“小侯年龄也不大，怎么是瑞青的老师？”

侯卫东对张姨甚是尊敬，道：“我从沙州学院毕业以后，分到了青林镇上青林工作，那时铁瑞青正在读高中，我辅导过她的英语。”

铁瑞青在一旁道：“我妈妈能治好病，全靠侯老师帮助。”

侯卫东道：“这些小事不必说，你妈妈身体恢复得如何？”

“手术很成功，我妈每天在小学操场上锻炼，现在恢复得不错。自从上青林场镇通了客车，进货不用走山路了，门面的生意越来越好，她一门心思攒钱。”虽然侯卫东从来没有催过钱，可是借钱之事却压在铁家每一个人的心上，她这番话，暗示着家里人都在努力赚钱，并没有存心赖账。

侯卫东当然听懂了话外之音，心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当真不错，铁瑞青真懂事。”口里道：“给铁校长和你妈妈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专心治疗和保养身体，其他的事情都不必考虑。”这三年，上青林碎石名声已传遍沙州全境，稍大一些的工程都在使用价钱适中且质量优良的上青林碎石，几个石场的利润让侯卫东赚了个盆满钵满，铁柄生借的钱，他确实没有放在心上。

铁瑞青听懂了侯卫东的话，道：“我明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大学毕业以后，家里的条件自然就好了。”

两人所说的话都有深意，只有他们才听得明白。

“侯卫东”这个名字，周菁早就听熟了，按以前的想象，偏僻山区的石场老板多半是满脸横肉的土老肥，今天见到侯卫东，虽然脸上皮肤黑黝黝的，可是黑得还挺英俊，心道：“侯卫东相貌气质不错，又能给大舅当秘书，能力自然也不错。铁瑞青多半对侯卫东有单相思，只是这小丫头自己没有意识到。”张姨在一旁感叹：“地球很大又很小，没有想到瑞青与小侯这么熟悉！”

侯卫东道：“我以前在上青林工作过，上青林就是脸盆大一条街，大家都很熟悉。”

听侯卫东说得幽默，大家都笑。

“铁瑞青的父亲叫铁柄生，是上青林的小学校长，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在最艰苦的地方办学，把上青林小学办成了青林镇甚至是益杨最好的乡镇小学，培养了好几代上青林子弟。”

铁瑞青听到父亲得到了侯卫东的高度评价，两眼亮晶晶的。

“原来小铁的爸爸是上青林小学校长，怪不得这么懂事。以后要多帮帮周菁，她从小娇气，从来没有吃过苦。”铁瑞青家教良好，与人交往很有礼貌，为人也朴实，张姨很是喜欢。

祝老爷子走了出来，他剖了鱼，满手血，对周菁道：“丫头，去叫大舅。”

周菁撒娇道：“外公，每次回来都让我吃鱼，下次要换花样了。”

老爷子瞪着眼，假装生气：“我的鱼都是河沟里的土鲫鱼，一般人吃不到，外公的手艺不好吗？”

周菁吐了吐舌头，一边往楼上走，一边道：“外公手艺好，可是天天吃鱼，我也快变成鱼了。”

老爷子着实疼爱这个聪慧的外孙女，笑道：“下次要回家，早点打电话回来，我给你弄酸萝卜老鸭子汤。”

周菁回头道：“我要吃白鹤汤。”

这些年来，岭西农村开始种懒人庄稼，冬天不犁田，等着水稻茬子留在田里，烂掉以后，还可以用作肥料。人的活动少了，白鹤慢慢就多了，岭西城郊的人生活比较富裕，也没有人真的去打白鹤来吃，周菁更是一个环保主义者，吃白鹤纯粹是与外公开玩笑。

饭菜做好以后，周菁上楼把大舅祝焱扶了下来。

祝焱眼睛还是红红的，头发乱成一团，就如居家大叔一般，一点都没有县委书记的威严。张姨给他舀了碗酸鱼汤，道：“你也老大不小的，有事无事喝这么多酒干什么，不仅对身体不好，对记忆力也有损害。”

祝焱慢慢地品着酸萝卜鲫鱼汤，这一道菜是家里的保留菜，味道鲜美，回味无穷。菜品美味的关键并不是鱼，而是辅菜酸萝卜。老爷子曾经是省计委主任，在文革时当过右派，在铁州乡下学到了做泡菜的绝活。文革结束以后，家里餐桌上就会定期出现酸萝卜炖鸭子、酸萝卜炖鲫鱼、酸萝卜炖排骨。

喝下一大碗酸汤，祝焱出了一身热汗，肠胃通透，身体也就舒服了，问：“小菁，铁瑞青，你们两人暑期到省城打工，有什么心得？”

铁瑞青是周菁的好朋友，周菁到益杨大舅家里玩，时常带上铁瑞青。上青林修公路时发生的最原汁原味的故事，祝焱就是从铁瑞青口中得知，此事挺有革命英雄主义色彩，他听到耳中记在了心中。因此在益杨召开的企业家座谈会上，庆达集团老总张木山提起侯卫东以后，祝焱立刻表态让侯卫东参会。

周菁道：“给外国资本家打工，真是累死了，他们要求太严了，想尽千方百计榨取我们的剩余劳动。”

祝老爷子哼了一声：“大多数人想被剥削还没有机会呢。瑞青，说说你的看法。”

铁瑞青大学专业是金融，接触的国外经济学思想比较多，道：“外资企业从管理上来说，确实有独到之处，比如外资企业有严格的放权与集权，经理分为几级、哪一级经理有什么权利和义务，手册上标得明明白白。”

老爷子指着周菁：“你要向铁瑞青学习，她看问题就比你有深度。”

周菁白了老爷子一眼，道：“瑞青的口语特别棒，她在总部工作，我被派到物流部，当然没有她接触范围广泛。”

经过这几年乡镇工作，侯卫东的英语忘记了大部分，他记得最熟的就是：“I love you、make love、kiss you”等句子，这些句子主要是和小佳打电话所用，其他的单词和句子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此时听到周菁的话，心道：“铁瑞青学习语言确实有天赋，我是最早的伯乐。”

提到了外资企业，老爷子对祝焱道：“前些天到岭西图书馆去查老报纸，我发现了一个倾向，许多大报都在批评外资，他们的基本论点就是纵观世界各国，对外开放绝不是没有一定原则和限度的。这个提法有一定道理，可是我总觉得这个倾向背后有限制外资的意思。目前我们岭西的现实状况是严重缺乏资金，管理能力也跟不上，如果省委、省政府被这些报道影响，放慢了引资力度，我们省就要吃大亏，这方面岭西有着太多的深刻教训。”

老爷子曾经是岭西省计委的领导，从事经济工作多年，又经过了文化大革命，对经济问题与斗争问题都很敏感。

祝焱道：“无工不富，无农不稳，这是对县级经济最好的总结。益杨经济要发展，必须要上工业项目，我就是一个县官，不管理论争论，只记住发展才是硬道理。”

“以你的身份来说，这样想是对的。若是省委或是地区的人，眼睛紧盯着风向标，岭西就将停滞不前。”

侯卫东大学毕业以后一直在基层工作，做的都是具体事情，很少涉及理论问题，听了祝家父子俩的闲谈，只觉眼界为之一阔，暗道：“老爷子当过省级部门领导，眼界开阔，胸襟大是不同，谈的都是关于岭西经济的走向问题。在上青林谈得最多就是谁喝酒厉害，谁的石场资源厚，谁家的媳妇好看。看来给祝焱当秘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最起码能长见识。”

夜深以后，侯卫东洗过澡，睡在底楼客房里，拿过一本杂志胡乱翻着，翻了几页，想着短短秘书生涯中发生的事情，渐渐地进入了梦乡。一夜多梦，杂乱无章，早上被几声狗叫所惊醒，反而一个也记不真切。

出门，见到祝焱站在院子里与老爷子说话。祝焱已换上白衬衣，头发梳理整齐，一扫昨日的狼狈。一只大土狗在两人脚边跑来跑去，不停地嗅着祝焱的脚。老爷子踢了一脚，道：“去，走一边去！”

大花狗经常跟着祝老爷子钓鱼，被踢了一脚，委屈地跑到大门口蹲着，口水长长地吊在嘴边。

祝焱见侯卫东出门，吩咐道：“我们今天上午到岭西，高宁、杨大金在庆达集团等着我们。”

最终落实水泥厂项目

水泥厂项目是益杨目前最大的项目，建成以后税收不少。县里财政紧张，自然高度重视此项目，县委书记祝焱亲自出任水泥厂项目领导小组的组长。

昨天他安排县计委主任杨大金跟庆达集团副总黄亦舒接触，双方约定今天上午在岭西座谈。

庆达集团总部位于岭西南郊，占地约百亩，大门颇气派，“庆达集团”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祝焱的车开到了大门口，一个高大帅气的保安上前敬礼，伸手将车拦住。

“请出示通行证。”

老柳给县委书记开车，在县里长期通行无阻，很少被人拦住，他被保安拦住以后，很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

侯卫东将车窗滑下来，道：“我们找张总，有预约。”

庆达集团董事长是张木山，旗下分为许多公司和分厂，各有各的老总，保安问道：“请问是哪一个张总？”

“张木山老总。”

保安见来者口气不小，肃然起敬，道：“请问您是哪一位？我马上给总办打电话。”

“我们是益杨县委的。”

保安早就得到过指示，听到是益杨县委的车，啪地敬了礼，如交警一般作了一个往前走的手势，道：“请领导往前直走，在有雕塑的广场停车，总部就在雕塑旁。”

雕塑是纯粹的现实主义，一个夸张变形的挖机昂扬向天，显得工人阶级很有力量。

看着这个挖机雕塑，祝焱笑道：“张木山倒是一个实在人，弄一个大挖机在广场上，看来他是搞土石方起家的。”扭头对侯卫东道，“以后益杨引进企业，就要引进这种有实力的大企业，不管是外资还是私有企业，只要有实力，我们都欢迎。”

侯卫东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外资和私有企业的话题了，暗道：“跟县委书记当秘书，层次毕竟不同，以后要多看看报纸，学学社论，免得理论水平不够，被领导瞧不起。”

刚下车，就见到杨大金带着几人从大楼里走了出来。杨大金快步走到小车前，对祝焱道：“张总和黄总都在楼上等着。昨天我们过来，黄总口气很硬。”

二楼，张木山、黄亦舒以及益杨县分管工业的高宁副县长站在楼梯口等着祝焱。

张木山穿着笔挺的藏青色薄西服，既儒雅又精神，他热情地道：“欢迎祝书记到庆达集团考察。”

他与侯卫东握手，道：“上青林望日岭之行，让我回味无穷。今年秋天，请老弟做向导，再上望日岭。”

侯卫东见张木山同自己握手的时间还要长一些，不禁偷偷看了祝焱一眼，见其神色无异，这才放心。

略作寒暄，众人到了会议室。高宁副县长首先代表益杨县政府发言，重点仍然是欢迎庆达集团到益杨投资等等。黄亦舒紧跟着发言，针对土地、交通、税费等提出要求。益杨计委杨大金随后对黄亦舒的要求进行解释说明。

祝焱和张木山作为各自最高负责人，均没有发言，保持着沉默。双方反复就具体问题进行拉锯，仍然没有实质性进展。到了11点，祝焱按亮了桌前话筒的开关，道：“我来说两句。”

会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祝焱气势很足，声音洪亮，道：“对于益杨与庆达集团合作一事，我只说一个态度，谈谈形而上的东西，具体问题由高县长来谈。

“我这人喜欢看报纸，对国家大事比较关心。6月以来，理论界出现了一些争论，许多理论家对私有经济进行了猛烈批评，认为改革导致了资本主义自由化，强调要坚持公有制为主体，这种论调来势很猛。”

众人听到祝焱突然大谈理论问题，都不解其意。黄亦舒是海归，向来认为市场经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听到祝焱的发言，更是感觉莫名其妙。

张木山麾下的庆达集团是岭西著名民营企业，其发展经历基本与改革同步，他对于庆达集团这艘大船的航向格外看重，六七月份发生的公私、社资之争，让他心里很不安。黄亦舒觉得祝焱的发言莫名其妙，张木山经历过文革时代，知道理论的威力，一下就被祝焱吸引住了。

祝焱谈了一会儿理论，话锋一转：“对于庆达集团这种大型民企，土地、税收等都属于技术层面，民企现在最需要的是国民待遇，最需要的是开明的政策、宽松的环境，这一点才是益杨县真正的强项。希望庆达集团在决策时，一定要考虑这一个因素。”他作这一番发言是有备而来。省财政厅蒋副厅长曾经为他分析过张木山的心理症结。他的所有发言都是针对其症结。

张木山听得极为认真，他用钢笔在纸上随手写道：“政策、环境。”四个字虽然凌乱，笔锋却极为刚劲。

座谈会时间并不长，即将结束时，张木山爽快地表态道：“公司董事会原则同意在益杨县上青林投资建五十万吨水泥厂，可以在近期签订意向性合同。具体事宜，则由黄亦舒副总经理与益杨县政府磋商。”

庆达集团内部早已明确在上青林投资，以前与益杨县政府的交锋都是正常商业谈判。今天，祝焱到场，张木山这才正式表态。

听到张木山表态，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侯卫东曾听祝焱分析过形势，如今他的分析与现实基本一致，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暗道：“这一场谈判，终于尘埃落定。”

中午由庆达集团举行小规模的欢迎酒会，采取西式的自助餐，大家举着杯子，互相敬酒，气氛倒也热烈。张木山与侯卫东碰酒时，侯卫东低声道：“我现在给祝书记当秘书。”

张木山道：“祝书记水平高，跟着他，有前途。”

几个服务员用托盘端了些小碗上来，每人面前送了一碗，很郑重的样子。侯卫东揭开盖子，看见碗里是粉丝一样的东西，他猜到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鱼翅，偷眼看其他人，都端着小碗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也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味道不错，仅此而已。

酒宴结束，张木山和祝焱在休息室进行了单独交流。

几天之后，高宁副县长、杨大金等人与黄亦舒多次谈判，双方原本就不多的障碍迅速被扫平。又过了几天，张木山带着从北京请来的专家再次实地勘察。这些专家与国家相关部门很熟悉，如果他们没有异议，水泥厂项目就可以进入实际操作阶段。

沙州副市长刘传达相当重视水泥厂项目，他带着沙州市计委的业务骨干，亲自陪同着张木山来到了益杨县。

按照习惯，接待沙州副市长一级的领导，县委书记一般用不着到县境。但刘传达主管工业，手里握着好些项目，在沙州几个副市长中算是重量级人物，祝焱为了拉来更多的项目，亲自来到县境沙弯子迎接刘传达。

下午2点40分，沙州方向出现了三辆小车，头一辆正是刘传达的沙0牌照警用便车，后面则是张木山的两辆车。

祝焱在车门口等着刘传达，当刘传达下车，两只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刘市长，我希望您每月都到益杨来视察一次。”

刘传达呵呵大笑道：“祝书记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每个月都来益杨，我手上可没有这么多好项目。”

众人皆跟着领导笑。

祝焱又与张木山握手：“听说庆达集团要建沙州分部，我建议就建在益杨县。益杨的地价比沙州便宜不少，还有更多的优惠政策。”

张木山含蓄地道：“我正在考虑之中。”

前面警车开道，四辆小车没有在益杨县城停留，直接就朝益杨上青林开去。

车子很快就到了上青林铁肩山。几辆小车停在公路边，引来了周边居民围观，灰色土狗、黄色土狗在车边跑来跑去。有几个看热闹的妇女认得侯卫东，其中一个喊道：“侯疯子，你们来干啥子？是不是要来开厂？先开一个后门，以后我要到厂里来上班。”

一人带头，其他的人乱纷纷地喊：“疯子，这次是不是要占地？我们后山的竹子、桃树都要算钱。”

祝焱见这些妇女吵得热闹，对身旁的侯卫东道：“你在上青林很有威信嘛，我看你比镇里干部都有人缘。”

侯卫东谦虚道：“我以前就是上青林的驻村干部，山上转来转去就只有这么大一块地盘，大家都熟悉。”

一行人就朝着铁肩山纵深走去。沿途不断有人向侯卫东打招呼，他身上带着的一包云烟，已全部散完了。

刘传达见过侯卫东两次，最深的印象就是这个年轻人能喝，一斤多酒下去面不红眼不乱，很有大将风度。今天见侯卫东在上青林如鱼得水，深受群众欢迎，夸道：“祝书记，你还真会挑秘书，这种做实事的干部用起来放心。”

祝焱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次实地勘察很顺利，铁肩山水泥厂项目基本敲定。

讲话稿

侯卫东刚从祝焱办公室出来，就遇到了县委办主任季海洋。

季海洋吩咐道：“吴海县党政代表团下午4点到，你给祝书记准备一篇讲话稿，主要讲益杨的发展情况，最后说两句客气话。”

“季主任，我准时交稿。”这是侯卫东当秘书以来的第一篇文章，心里没底，但是没有在县委办主任季海洋面前露怯，满口答应了下来。

回到办公室，他自言自语地道：“当了泥鳅，就不能怕泥巴糊眼睛，我必须写好稿子，否则就是绣花枕头，做任何事都会被认为是狐假虎威，在县委办同事面前抬不起头。”

经常在会上听到领导畅谈益杨的发展成果，可是提起笔，却觉得笔重千金，提笔写了好几个开头，都觉得不甚满意。正在苦思冥想时，任林渡满头大汗地回来，从背后的纸盒子里取出一瓶矿泉水，猛地灌了一大口，矿泉水就被喝下去大半瓶。他擦擦嘴，道：“侯大秘，构思什么大作？”

侯卫东嘴巴里发出“切”的声音，以表示对“侯大秘”这个称呼的不满，道：“吴海县党政代表团要来，我正在构思讲话稿，腹中空空，下不了笔。”

任林渡将抽屉里的一叠稿子拿了出来，道：“我们两人都是第一批公招生，现在你是祝书记的秘书，我是赵书记的秘书，这是县里一把手、三把手的秘书，炙手可热，县委办有些人嫉妒我们，暗中想看我们的笑话。”

“这是人的劣根性，我无所谓。”侯卫东成为祝焱秘书只有短短的十几天，当秘书以后一直跟着祝书记在外面忙，还没有跟县委办的同志们有深入接触，对任林渡所说的情况所知甚少，而且他参加工作以后，就一直处于质疑和排挤之中，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很不以为然。

任林渡相当重视各种关系，道：“机关最讲究关系，人言可畏，我们两人都要重视，千万要小心。”他将这叠稿子递给侯卫东，道，“这是前任秘书平凡写的迎接铁州代表团的讲话稿。他考取了北大的研究生，是益杨县有名的大才子，你可以参照他的稿子。”

任林渡在县委办混得风生水起，而侯卫东只认识季海洋、刘涛等人，算得上县委办的孤家寡人，他对任林渡的社交本事发自内心佩服，道：“林渡兄，这真是雪中送炭。”

有了平凡的讲话稿，侯卫东心中就有数了，又找来一份近期用过的接待指南，上面印着益杨县的基本情况以及上半年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经过剪刀和胶水的共同作用，很快将稿子弄完，又修改了一遍，觉得基本满意。

稿件完成，侯卫东对比自己与平凡的稿件，平凡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行云流水，而自己的钢笔字只能说是工整，两者差距挺大。

他到组织部综合干部科找到了郭兰，道：“郭科长，能不能帮帮忙，把我的稿子打一下？祝书记下午要用的稿子。”

郭兰见侯卫东主动请求帮助，心里挺高兴，道：“县委办有打字员，怎么来拉我的工？”她与侯卫东同在一个办公室的时候，作为没有多少领导力的副科长，她说话办事还一板一眼，现在侯卫东调到委办，有了距离，与其说话反而要轻松许多。

侯卫东道：“我这人不擅长交际，委办的人多数不认识，只有请老朋友来帮忙。”

郭兰拿过稿子，开始噼噼啪啪地打了起来，一边打字，一边道：“机关办公的趋势是无纸化，以后用电脑的时候越来越多，是基本技能，你必须要掌握。”

“我能用电脑，只是打字速度很慢。”

郭兰看着侯卫东的稿子，道：“我见过平凡的稿子，那一手字才漂亮，还有任林渡也会一手漂亮的柳书，你可要抓紧时间练练字。”

侯卫东自嘲地道：“我这字再练也只能是这个水平，以后还是学会电脑打字，这样就可以遮丑。”

郭兰双手如弹钢琴一般在键盘上灵动跳跃，口里道：“你的字也不是太差劲，只是委办秘书们的字一个比一个漂亮，你这字放在里面倒真的是很有特点。”

听了郭兰善意的调侃，侯卫东颇不好意思：“我的字已定型，再练也没用。任林渡字写得漂亮，他是出身于书法世家，从小练习才能有这种水平。”

郭兰听到侯卫东夸奖任林渡书法好，淡淡地道：“办公自动化很快就来临了，字写得好，没有多大用处。”

稿子两页，打印得很规范。季海洋改动了几个字，道：“这打印稿看上去清爽许多，以后作一个规定，送到我这里的稿子全部打印出来，稿子看起来呆板一些，但胜在整洁清楚。”说这话的时候，季海洋在稿子上写道：“能用，修改后送祝书记。”

侯卫东见稿子没有多大问题，心里高兴，想着郭兰所说，建议道：“季常委，机关办公的趋势是无纸化，县委办是中枢机构，应该走到时代前列，多配几台电脑。”

季海洋放下笔，随口道：“这事已经纳入了议事日程，县委办准备给几位领导秘书都配一台电脑。这钱一时筹集不齐，如果能找到一家企业来赞助，那就最好不过。”

侯卫东灵机一动，暗道：“精工集团初创，名声还不响，能捐赠十台电脑给县委办，倒是一件拉近与益杨县委关系的好事。”他试探着道：“季常委，我认识精工集团的李总，看她能不能捐赠些电脑。上次企业家代表团到益杨考察，她也来了，坐在张木山旁边。”

“李晶，是不是那位很漂亮的女老总，和张木山坐在一起的？”

“就是那位。”

“这事办好了，我代表县委办请你吃饭。”

离开了季海洋办公室，侯卫东拿着改过的稿子回到了办公室。任林渡正趴在桌子上写稿子，见侯卫东回来，问道：“侯大秘，稿子通过没有？”

侯卫东道：“倒是通过了，只是季常委评价甚低，只有两个字——能用。”

“季常委是大笔杆子，秘书们给他送稿子都是战战兢兢，稿子被打回重写一遍两遍三遍是常有之事，给你一个能用的批语，算是不错了。”

修改的稿子要送到委办打字室，由打字室做成正规的文本，然后送到综合科再运转，这是一般的运转流程。侯卫东初到县委办，有意将所有流程都走一遍，就亲自将稿子送到了打字室。进打字室以后，他礼貌地道：“你好，我来打印稿子。”

打字员林燕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子，就如高中生一样。她是县人大副主任的女儿，中专毕业以后被安排进了县委办，当了一年多打字员，如今是一肚子的意见，见人总是阴着脸，仿佛谁都欠了她的钱。

侯卫东到委办也就十几天时间，而且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县委办，林燕亦是刚休假回来，并不知道他是祝焱书记的秘书，白了一眼，道：“我正在给庄主任打稿子，没有空。”

侯卫东解释道：“我是祝书记新来的秘书侯卫东，稿子下午要用，季常委改过的。”

听说是祝书记的秘书，林燕阴着的脸总算有了些表情，道：“你就是侯卫东啊。”她马上发牢骚道，“整个县委办就一个打字员，材料堆得如山高，就算是资本家，也不能这样压榨剩余价值。”

见是打印稿，她道：“你这稿子是在哪儿打的？也没有改过几个字，何必拿给我来打？”

侯卫东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道：“这份文件是在组织部打的，现在打文件的人出去办事了。”

林燕见侯卫东始终彬彬有礼，有些不好意思，道：“给你一张A盘，去把材料拷过来，我来改吧。”

这时任林渡拿着稿子走了过来，进门就夸张地道：“小燕子，快点给我打稿子，下午急着要。”

林燕脸上顿时阳光灿烂，呸了一声：“任林渡，你别叫小燕子，听了肉麻。你说请我吃饭，请了半年，还没有见行动。你这稿子先放着，我要给庄主任和侯秘书打完了，才能给你打。”

侯卫东对任林渡是真心佩服，暗道：“任林渡也真有一套，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熟人，这长袖本事天生而成，我学不会。”

任林渡与林燕说笑了几句，道：“侯大秘的稿子祝书记下午要用，你先给他打出来，误了事我可吃罪不起。”

下午上班时间，侯卫东将稿子给祝焱送了过去。祝焱问了一句：“季常委看过没有？”听说季海洋改过，祝焱接了过来，放在桌旁。

回到自己办公室，侯卫东趁着无人，给李晶打了一个电话。

李晶的语气很是亲昵：“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益杨县委办公室设施较差，最缺电脑，精工集团能否赞助十台电脑？”

李晶假意嗔道：“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李晶一会儿亲昵，一会儿嗔怪，没有将自己当外人，这让侯卫东心里感觉很舒服。他将自己的面具放下，心情轻松地道：“季常委今天跟我提到这事，我认为这是打响精工集团名气的机会，几万块钱就买通了县委的中枢机构，这比打广告要好得多。”

李晶想了一会儿，道：“这事也行，我只有一个要求，到时要搞一个捐赠仪式。”

第二章  代表县委书记查处国企腐败案

益杨土产公司

益杨县是沙州第一大县，与沙州距离近，交通方便，迎来送往的事情自然不少。前几天成津县刚刚来过，吴海县县委书记又率领着党政代表团过来取经。

祝焱将吴海县县委书记卫国送到宾馆，已是晚上9点多了。

从宾馆大厅出来，祝焱脸上深有倦色，站在车边看了手表，突然吩咐侯卫东道：“我们到益杨土产公司老厂房去看一看，坐出租车去。”

铜杆茹是益杨县特产，铜杆茹顶端如一块钱的硬币，整体是黄铜色，故而得名铜杆茹，煮汤味道十分鲜美。益杨土产公司加工的铜杆茹在80年代中期畅销一时，一家企业至少带动了千家农户的生产，成为公司加农户的典型范例。

进入90年代以后，由于工艺落后、营销手段单一等等复杂或是简单的原因，铜杆茹罐头逐渐从沿海城市退出，土产公司的效益也越来越差，土产公司在职和退休职工前后累积了五百多人，曾经辉煌一时的企业到了破产的边缘。

祝焱收到过一封翔实的群众来信，反映了益杨土产公司许多怪事，给了他很深的印象。今天他决定趁着夜色到实地去悄悄看一看，印证这封信的真实性。

听说要打出租车，侯卫东想起了季海洋多次交代过的安全问题，他犹豫片刻，还是建议道：“祝书记，我有一辆皮卡车，能不能坐由我开的车去土产公司？”

祝焱看了他一眼：“你有私车？技术如何？”

侯卫东说出有皮卡车以后，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一边观察着祝焱的表情，一边道：“技术还行，我晚上一滴酒也没有沾。”

祝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老柳听说祝焱不坐他的车，表情有些奇怪，在车里磨蹭了一会儿，这才将车开走。

梁必发的院子距离宾馆很近，侯卫东一阵小跑，来回不过五分钟，将皮卡车开到了益杨宾馆门前。

上了车，祝焱坚持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问道：“你工作没有几年，怎么就买得起皮卡车？我看过你的档案，你的母亲是教师，父亲是警察，他们的工资也买不起这车。”

祝焱问这话，态度平和，却直截了当。

“我毕业以后，分到了青林镇上青林工作组。青林山蕴含着极为丰富的矿产资源，由于没有通公路，空有一座宝山而无法开采。为了修通公路，我带头办了石场，在修路的同时也赚了些钱。”侯卫东所说的话绝大部分是真话，但是他也没有全部说，比如他到底有几个石场，每年利润多少，以及精工集团的股份，这些是他的绝对秘密，不能向外说。

这些情况，祝焱从铁瑞青口中基本了解，见侯卫东没有丝毫隐瞒，心道：“心地无私天地宽，侯卫东所说与铁瑞青所描述基本上一致，这个小伙子可以信任。而且这些话原本不应该给我说，看来这个小伙子城府还不够深，是个实在人。”

祝焱之所以要用侯卫东，有三大原因：主要原因就是铁瑞青讲述的侯卫东修路的故事，铁瑞青不是官场中人，自然不会用官场手段来夸大其词，侯卫东独立修路的形象，留给祝焱极深的印象；第二个原因就是侯卫东出任副镇长时，搞殡葬改革特别突出，高副县长多次在会上表扬这个年轻副镇长；第三个原因就是侯卫东毕业于沙州学院法政系，祝焱一直想找一个懂法律的秘书。

见祝焱不说话，侯卫东心有不安，解释道：“现在到石场上班的村民，每月可赚六七百，放炮员等技术工种，一个月都在一千上下，上青林由于开石场，许多家庭脱贫致富。”

侯卫东在青林山上的所作所为，有着年轻人开拓创新的锐气，祝焱暗地里欣赏，口中却并不表态。

在官场，有些事情不表态也就是一种态度。侯卫东是官场新人，此时还没有彻底理解这个道理，见祝焱不说话，就理解为自己话说得太多，赶紧闭嘴，专注开车。

拐了几个小坡，进入了益杨土产公司的地盘，沿坡散乱的居民区都是益杨公司的职工住房。祝焱和侯卫东下了车，离开了主公路，沿着狭窄的小街道朝居民区走去。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居民区，住房破烂，有不少违法搭建的瓦棚及单砖偏房，饭菜香味直冲街道，有的家庭显然没有下水道，居民直接将脏水倒在街面上。

厂门紧闭，厂区内完全陷入黑暗，没有一丝光亮。祝焱站在厂房外面，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侯卫东陪着他站在厂房外面。

“谁？”黑暗中突然闪出了三道电筒光，在祝焱和侯卫东身上照来照去，三个人从黑暗中蹿了出来。

“你们两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嘶哑的声音威严地响了起来。

侯卫东上前一步，挡到祝焱前面，镇定地道：“什么叫鬼鬼祟祟？哎，不要乱照！”他用手遮住射来的电筒光，反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们是护厂队。”嘶哑声音又道，“这两天厂里老是丢东西，这黑灯瞎火的，站在这里的肯定不是好人，跟我们到派出所去一趟。”

祝焱背着手，看侯卫东如何应付场面。

侯卫东口袋里装着在组织部办的县委工作证，这是保平安的最硬证件，心里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道：“你看我们这样子像偷东西的吗？这个黑乎乎的厂子，有什么东西值得偷？”

嘶哑声音平常经常骂工厂，可是侯卫东瞧不起厂子，他就特别生气，斥责道：“年轻人怎么这样说话？你别小瞧了这个厂子，效益好的时候，我们每月都要发好几百的工资，这些机器设备虽然开不动了，卖废铁也值几个钱。”

另一个人拿着电筒将侯卫东从上到下全部照了一遍，道：“他穿皮鞋和白衬衣，不是偷废铁的。”

侯卫东心道：“祝焱晚上到厂里来，肯定是另有深意。这种情况下得到的材料最真实，我来引他们说真话。”于是故意问道：“我以前在沙州学院读书，来过这里。我印象中这个厂子很红火啊，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此话引出了一阵骂声：“厂里那些当官的黑了良心，天天胡吃海喝，每个月伙食费都是十来万，还天天小车接小车送。”

“就是，就是，当官的嘴巴里面一头猪，屁股下面一幢楼。”

这句话没头没脑，侯卫东却听得明白，一头猪是指当官的吃得多，一幢楼是指当官的屁股下坐的小车。这些工人或许不了解市场和经营，但是他们对直观的现象看得很清楚。

“你们有几个厂领导，几辆小车？”

“一个厂长，两个副厂长，三个人都有小车，最差的都是桑塔纳，这几个厂领导屁股下是工人们的血汗钱。”另一个工人说得文雅一些。他又道，“工人们医药费都报不了，前几天老刘得病了，他老婆去求财务，五十多岁的人，就差给那几个小丫头下跪了。我在财务干了十六年，一脚被踢开了。现在厂里大大小小的头头都在厂里有借条，如果把私人占用的资金全部还上，厂里就有流动资金了。”

嘶哑声音用很气愤的声音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听说厂子准备卖给日本人，到时候我们就成了日本人的奴隶。”他使劲摇了摇门，大门铁锁就发出哗哗的响声。又粗鲁地骂道，“我们还在护厂，护个鸡巴！让厂里的人来偷，总算还有几个钱在自己的手里。”他对侯卫东挥挥手道，“跟你们说这些没有用，你们快走，厂区没有路灯，小心被人抢了。”

上了车，祝焱自语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下决心，土产公司这类事情永远也杜绝不了。”

侯卫东没有听明白祝焱的下决心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样的决心。

第二天早上，侯卫东正和任林渡抢着做清洁，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接了电话，他连忙快步到了祝焱办公室。

此时，季海洋已站在祝焱桌前。祝焱将一份文件递给季海洋，道：“你让审计、财政和纪委各来一位副职，到小会议室开会。会议由你来主持，具体任务是由三家组成联合调查组，规模不要大，三四个人就行，以日常审计的名义进入益杨土产公司，结果随时报给我。”

季海洋跟在祝焱身边的时间长，明白他的意图，行动很迅速，开会以后，检查组当天就进驻了益杨土产公司。

在益杨土产公司办公室里，厂长易中岭把腿跷在桌上，旁边站着一胖一瘦两位副厂长。瘦厂长杨卫革向来是易中岭的智囊，此时有些着急，道：“老大，审计局的人快来了，你发个话。”

益杨土产公司与益杨铜杆茹罐头厂其实是一家人，但是大家习惯于称呼易中岭为易厂长，只有走出了益杨县，为了符合通行惯例，大家才称呼易中岭为易总。而易中岭的手下则称呼其为老大或是老板。

易中岭翻了翻眼皮，不以为然地道：“枉你还是见过世面的人，审计局的人哪年不来几次？他们不过是例行检查。”

杨卫革满脸麻子都在颤动，道：“以前检查都是半年、年终的例行审计，从来没有在现在这个时候进行审计的。县里传来风声，想要改制，据说是要把厂子卖给日本人，这次审计恐怕是别有用心。”

胖厂长以前是厂里的保卫科长，人胖脾气急，道：“合资是假的，他们是要端我们哥俩的饭碗。厂里有四分之一的老头是北方人，是以前小日本侵略时逃难过来的，我们稍稍发动一下，这些北方老头就要跳起来，搞个屁合资！”

易中岭伸手弹了弹烟灰，道：“先不管合资的事情，把审计组弄走了再说。”他举起香烟，指了指杨卫革，道，“这事就交给你办，天天给我陪好了。”

审计组由四人组成，组长是审计局副局长张浩天，名字听起来很有气派，人长得却很袖珍，只有一米五八左右，从背影看，就如初中生模样。其他三人是组员：审计局干部李峰，财政局干部赵北方，监察局干部孔正友。

审计组四人坐着一辆面包车，于当天下午到了益杨土产公司。副厂长杨卫革接到了审计局的书面通知，早就在门外候着。

“张局长，你现在可是见了外，至少三个月没有到我们这里来。”杨卫革热情地将长安车门拉开，站在车门外，抱着拳，很江湖地道，“各位领导，欢迎，欢迎。”

赵北方、李峰都认识杨卫革，唯有纪委干部孔正友是才从部队回来，没有与杨卫革见过面。

杨卫革看着孔正友的短发，套着近乎，道：“这位领导没有见过，是才从部队回地方的吧，有军人气质。”

孔正友话很少，道：“我叫孔正友，审计组组员。”

众人走进了厂办会议室，会议室里摆着几个水果盘，里面有切成薄片的西瓜、切开的哈密瓜等水果。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穿着工作制服，面无表情坐在窗边。审计组进来以后，她站起来泡茶。

在审计组进驻益杨土产公司的时候，县委办公室举行了简短的捐赠仪式。仪式结束以后，李晶来到了季海洋办公室。

“季常委，精工集团的发展离不开政府支持，政府帮助了企业，企业为政府做点贡献也应该。”李晶为了见县委常委季海洋，特意穿了一身紧身旗袍。这是她在苏州旅游时，在苏州最老的丝绸厂买的，用料好，剪裁得体，将她原本玲珑有致的身材衬托得更加立体。

饶是侯卫东与李晶相熟，见到这个打扮，也禁不住朝李晶大腿开叉处看了好几眼，暗道：“《绝代双骄》有十大恶人之一——迷死人不要命的萧咪咪，精工集团有迷死人不要命的白骨精。”

季海洋曾经在岭西、沙州企业家代表团里见过李晶，那一次她穿得中规中矩，个性淹没在一片西服之中，今天的穿着其实也很正式，却是极为诱人的正式。

他是三十好几的人，与前妻在大学相恋，毕业以后，虽然远隔数百里，仍然冲破阻力结了婚，十年之后两人却黯然分手，这件事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当上益杨县委常委以后，做媒的人络绎不绝，他对于美女怀着敬畏之心，不敢深入接触。此时面对性感迷人散发着成熟魅力的李晶，他心中最隐秘的神经不自觉地被拨动了一下。不过，他毕竟是久经官场之人，将情绪隐藏得很好，道：“益杨县委、县政府欢迎李总这样有责任心的企业家，作为政府，我们将不遗余力地为企业发展营造宽松的环境。企业赚钱，政府得税收，老百姓有工作，这是三赢的事情，是大好事。”

李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季常委，我是商人，这十台电脑可不是白送。”她是典型的自来熟，与季海洋说话很是自如，就如多年朋友一般。

季海洋脸上笑容微微收敛，道：“李总有什么要求？”

“至少季主任要请我吃一顿饭吧，还不能到益杨宾馆去吃，要吃就吃农家风味，到张家水库吃鱼，就这个要求。”

对于美女的这个请求，季海洋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吩咐道：“侯卫东，你给刘涛说一声，安排车子，到张家水库。”他又加了一句，“你不能去，下午要接待刘传达市长，你要记得给祝书记准备农副产品方面的准确资料。”

“李总，那我先告辞。”侯卫东彬彬有礼地跟李晶打了招呼，转身离开了季海洋办公室。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有意无意站在窗边看着院子，见李晶与季海洋一起上车，他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了酸醋。他马上又醒悟过来，心道：“我这是吃哪门子的飞醋！与李晶关系密切的成功人士多了去了，真要吃醋，岂不是要被山西老陈醋淹死？”想通了这一点，气也顺了，心情也平静了，他将祝焱这两年的讲话稿子拿了一叠出来，仔细研究起来。

要当一个好秘书并不容易，除了基本知识以外，还要摸透领导的习惯和想法，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做起事情来必然事倍功半。

在侯卫东看材料的同一时间，在益杨土产公司厂办会议室，厂财务人员坐在一边，随时接受审计组的询问，审计组组员聚精会神地看着账册。

杨卫革脸上挂着笑容，心里骂道：“张浩天平时和老子称兄道弟，现在装起正神，太不仗义了。”不过他也不着急，厂里专门有做账的高手，就算审计局认真来审，也难以查出问题，更何况张浩天好歹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孔正友在审计组中最有阳刚之气，临来之前，监察局领导特意交代，让他留神查看有无公款私占的现象。此时看着正正规规的账册，他暗道：“这账册做得也太干净了，没有一点破绽，这就是问题。”

午餐安排在厂里的小餐厅，桌上有大河野生鱼，有青林山的风干野山鸡、野猪肉，极有特色，却并不出格。易中岭亲自陪餐，他是沙州市人大代表、本县有名的企业家，在县里很有地位，他能陪餐就是一种姿态，表示对审计局的重视。

下午，查账，一切正常。

那名穿工作服的高个子女孩换了一身长裙，仍然为审计组服务。

晚餐换了地方，来到了益杨宾馆，还是杨卫革陪伴，同时还有厂办的三名工作人员，其中两人是漂亮女子。由于账目明白清楚，审计组成员心情轻松，享受起美味没有了心理负担，只有军人出身的孔正友，一直在暗中琢磨审计的事情。

“益杨土产公司的账目绝对是清楚明白的，我们欢迎审计局的同志来查账，你们这一查帐，我们对工人就好解释了。”杨卫革一脸委屈，又道，“这几年市场竞争太激烈了，生意不好做，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人们怨气大得很。可是这怪我们吗？沙州最近破产了三个国营老厂，我们土产公司撑了这么久，其中的辛苦外人哪里知道。”

他说这一番话，满脸的麻子也跟着颤动起来，似乎都在表述着委屈，生动万分。

孔正友慢慢嚼着大虾，心道：“关于土产公司的顺口溜传遍了益杨城，我就不信你们几个厂领导真是清白。县里组成这个审计组，肯定有其道理。”

吃完晚饭，土产公司就在益杨宾馆要了一个小包间，厂办几个女同志热情地陪着审计组唱歌跳舞，一直在为审计组服务的高个子女孩也在其中。

孔正友不跳舞，歌却唱得很好，特别是部队歌曲，他唱得更是有味道。

高个子女孩比张浩天高出一头，张浩天不怕高矮差异，主动与其共舞好几曲。

“我叫李琪，财贸中专毕业的，前年分到了厂里。”李琪俯视着张浩天，虽然有些别扭，她还是尽量笑得很愉快。

张浩天满脸是笑，道：“审计局里有好几个财贸校毕业的，你别看财贸校是中专，毕业生的功底最扎实，比财经学院的大学生更适应工作。当初你就应该分到审计局，以后有机会，调到局里来，我在局里还是有发言权的。”

他左手扶在李琪腰上，不知不觉用了用力，胸膛努力地向着对方丰满的胸部贴了过去。

李琪对张浩天的小动作很是厌烦，她的目光越过张浩天的头顶，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孔正友，觉得他比较奇怪，只唱歌，不跳舞。

常委会交锋

审计组进入益杨土产公司四天以后，仍然一无所获。

祝焱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审计组是否查出问题，都必须免去易中岭职务。

经过细致的准备工作，当县长马有财刚刚出差归来，就召开了常委会。

副书记赵林主持会议，道：“今天议题有四项，一是城南新区管委会设置问题；二是研究相关人事问题；三是研究年终考核的问题，主要是设置目标问题；四是三年宣传工作大纲。”

第一个是设置城南新区管理委员会的问题，这个议题以前酝酿过，争议不大，大家讨论几句，顺利通过。

第二个议题是人事问题，这是常委会上最核心的问题。

县委最实在的权力是用人权，掌握了用人权也就控制了全局，尽管书记办公会已经决定了大局，但是在常委会上变故也是有的。各个常委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当组织部柳明杨部长开始发言时，常委们立刻将耳朵竖了起来。

前两项任命都是大家熟悉的干部，顺利通过。

第三项任命则有些特殊，是益杨土产公司总经理的任命。

益杨土产公司是县属企业，公司管理层直接由县委任命。祝焱在一年前就想将易中岭换掉，但是在县长马有财的坚持之下，易中岭这才保住了位置。

侯卫东作为列席人员，坐在了后排。他知道前两个干部任命都是障眼法，益杨土产公司任命才是今天真正的主题，他所坐的位置，正好将祝焱与马有财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等柳明杨话音刚落，马有财将话筒开关打开，道：“我来说两句。”

这一次常委会议题征求表，写明了研究相关人事问题。开会前，马有财只认为是研究两个副职人选，并不是很重视，他没有料到祝焱会搞突然袭击。

“去年政府投入四百万对益杨土产公司进行了技改，今年技改项目已经发挥了良好作用，土产公司新产品得到了市场初步认可。目前土产公司处于爬坡上坎的关键时期，眼看就能打翻身仗，将主要领导换掉，势必会给土产公司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土产公司若倒闭，涉及数千人的生计，我们千万要谨慎。”

组织部长柳明杨低着头，专心翻看着手中的材料。

县委副书记赵林也是知情人，在开会前，他和柳明杨专门到祝焱办公室汇报了工作，知道易中岭被拿下已成定局。

祝焱经过深思熟虑，已经下定了决心，必须快刀斩乱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益杨土产公司管理层这颗毒瘤清理干净。所以他一反常规，没有给其他常委发言的机会，接过马有财的话头道：“我建议换掉易中岭。”

马有财对祝焱的做法很不满，脸上表情很不好看，道：“益杨土产公司正面临着激烈的市场竞争，易中岭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临阵换将，实在太草率了。”

祝焱针锋相对地道：“理由有两条，一是益杨土产公司资不抵债，其管理层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大家不用看财务报表，只需到厂区以及家属区走一圈，就能一目了然。想当初，益杨土产这四个字就代表着生机与财富，现在却意味着衰败与贫穷。二是大家看几张照片，就会自动做出判断。”

按照事先安排，侯卫东将七张大照片从座位后面拿了出来，向众位常委进行展示。

第一张照片是工厂生产情况，车间里大部分机器都没有动，十几个工人围坐在一起，最里面四人正在聚精会神地打牌。他介绍道：“这张照片拍摄于昨天下午，是一车间的生产实景。”

第二张照片是厂房及家属房全景，四周都是茅草，除了厂办，多数房子都破烂陈旧。

侯卫东指着画面道：“家属区其实就是棚户区，里面卫生、交通、住宿条件都沿袭着60年代的格局，由于多年未改造，绝大多数房屋都是危房。”

第三张照片是厂里的四辆小车，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第四、五、六、七张照片，都从不同角度揭示了益杨土产公司当前的状况。

马有财没有料到祝焱态度这么鲜明，准备这样充分，道：“从计划经济一下就转轨为商品经济，益杨土产公司衰败有历史必然性。体制不顺，机制不活，这才是问题的根本，把制度带来的负面效应全部归罪于管理者，是不尊重历史、不负责任的态度。”

祝焱与马有财不和，往常最多是在幕后交手，今天却将矛盾直接摆在桌面上，常委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祝焱没有丝毫妥协，道：“易中岭作为主要负责人，必须为益杨土产公司的现状负责，解除他的职务不容置疑。我这里还有另一份材料，请大家看一看。”

侯卫东立刻起身，给每个常委发了一份资料，里面是派出所关于益杨土产公司副厂长李虎嫖娼的调查材料。

祝焱严肃地道：“大家看看李虎的丑态。纪委对这事要一追到底，严肃处理。”

马有财桌前也放了一份材料，他心里大骂：“易中岭，你狗日的自作孽不可活，可怪不得老子不救你。”可是转念又想起那一百万元，便觉得一座重重的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让他不能呼吸。

祝焱继续道：“顾铁军同志毕业于西南财经大学，一直从事经济工作，业务熟悉，作风正派，是益杨土产总经理的合适人选。”

组织部柳明杨适时地道：“大家对这项任命有没有异议？”

副书记赵林主动表态道：“我同意组织部的意见。”

马有财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见分管组织的赵林支持了祝焱，知道今天这场对阵自己无法挽回，道：“我保留自己的观点，但是无条件支持常委会最终决议。”

侯卫东看着马有财发灰发暗的脸色，暗道：“几年前，在电视里看到马有财总是光彩夺目，讲起话来总是一副高瞻远瞩的样子，谁料到会是这样！”

距离产生美，距离产生崇敬，皇帝位于高高的台阶之上，大臣们只能远远地看见皇帝，才会觉得那张龙椅是如此可畏。而太监们天天看着皇帝吃喝拉撒，见识了皇帝便秘、拉肚子、早泄、阳痿不举，在他们眼里，皇帝实在是一个普通人。

侯卫东走近了县委领导们，才发现他们也是普通人，是官场经验丰富的普通人。

常委会在下午6点30分才结束，侯卫东看着马有财的背影，暗道：“从今天开始，我身上就打上了祝焱的烙印，只盼祝焱官场飞升，否则我的官路就难了！”

一张小纸条

一天工作结束以后，孔正友径直回家，此时，他还不知道常委会的结果。

在卧室里，他习惯性地打开笔记本，却发现本子里面多出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笨拙，似乎是左手所写：“你们查的是假账，中山东路115号，保险柜里面放着真正的账册和凭单，已经涉嫌犯罪。不要让张浩天知道，切记。”

“是谁把条子放在了我的手包里？这事的牵涉面到底有多大？”

孔正友虽然到县监察局只有两年，却已经办倒两件案子，将两位局级领导拉下马，拿到这张纸条以后，他本能地相信这张条子的真实性，换了衣服就下楼。

到了办公室以后，他就直接给监察局局长刘凯打手机：“刘局长，我是孔正友，有重要情况给你汇报。”

刘凯正在院子外面陪着几个老领导下象棋，闻言把手中的炮一架，道：“付县长，双炮逼宫，你的老帅无处可逃了。”

付县长是退休副县长，因为本人姓付，所以被人戏称为永远的副县长，他痛快地认输，道：“这盘不算，被你偷袭了个马，再来一盘。”

刘凯笑着道：“我有事要回办公室，明天陪你老人家下棋。”

付县长退休的时候没有进行公改，退休金就比参加公改的干部低了很长一截，看见以前手下的小年轻都坐上了小车，心里愈发的不平衡，阴暗潮湿的话层出不穷：“你就瞎忙吧，贪官在公路上跑来跑去，还用得着查？想当初，我们县级干部下乡都是走路的，你看看现在这些人，每天用小车送到家门口。纪委监察就该出文件，制止这种公车私用的行为。”

刘凯所居住的院子老干部成堆，他对这些话早就有了免疫力，道：“付县长，我可是天天骑单车上班。”

付县长又道：“别的局长都有小车坐，有的局连副职都配有专车，你一个堂堂的监察局局长，居然骑自行车，太委屈了。我去给老祝说说，给你换个实惠的部门。”

在益杨县，纪委监察配有两辆车。一辆是县委常委、纪委书记钱治国的专车，平时谁也动不了；另外还有一辆吉普车，但是这车比监察局局长更老爷，在修理厂的时间比工作时间长得多，昂贵的修理费吃掉了大家不少福利，纪委监察局的同志都非常痛恨这辆吉普车。

刘凯不屑于坐这辆老吉普，宁愿骑着这辆伴随多年的单车。

到了办公室，看了孔正友递过来的纸条，刘凯一时也没有下评语。易中岭是益杨名人，与益杨的头头们接触紧密，虽然益杨土产公司这几年事情不少，反映情况的信件收到不少，最终无疾而终。

他意识到问题不简单，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事重大，必须给钱书记打电话。”

钱治国听了电话汇报，道：“你和孔正友马上到办公室，通知胡家彬一起过来。”

钱治国、刘凯以及另一位副书记胡家彬轮流看了小纸条，钱治国道：“这是一条重要线索，刘局长，你与检察院联系，务必在今晚按程序搜查中山东路115号。”

刘凯道：“易中岭是人大代表，又是著名企业家，如果查他，是不是要跟祝书记汇报一下？”

钱治国参加了常委会，知道祝焱的态度很明确，对刘凯道：“你去准备人手，如果在中山东路115号查到了账册，立刻控制易中岭、张浩天等人。”

安排妥当，钱治国找到了祝焱。

祝焱看过了小纸条，两眼放光，夸道：“钱书记，这事办得好。迅雷不及掩耳，务必将证据掌握在手中，务必将相关人员控制住。”

钱治国一脸愤慨，道：“这次挖到了一窝侵蚀国有资产的硕鼠。”

祝焱严肃地道：“益杨土产公司是典型的公司加农户，如果保持着当初的发展势头，就算与四川的涪陵榨菜相比，也丝毫不会逊色，可惜出了一窝硕鼠。查实以后，一定严惩，绝不姑息。”

钱治国此时还有顾忌，因为马有财与易中岭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是在祝焱和马有财之间，他选择了祝焱，组织搜查中山东路115号，是他作为纪委书记的应有职责，同时这也是他对祝焱的政治表态。

侯卫东虽然在乡镇政府混了一段时间，当了一段时间的副镇长，也有实践经验，可是论起玩弄手腕，他还太嫩。钱治国对于小纸条事件的处理，融合了对当前形势的判断，来来回回动了多少心思，侯卫东暂时还不能体会。

在侯卫东眼中，钱治国就是一位大胆开展工作、勇于承担责任的纪委书记。

在钱治国的布置下，纪委、检察院干部以及公安民警依法将中山东路115号封锁。经搜查，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个保险柜，千方百计将保险柜打开以后，里面有领导批条，重要的借据、收条，还有两年的账册，好些条子里有县长马有财的签字。

检察院的人拿到这些东西，脸色凝重起来。柏宁副检察长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就凭这些东西，易中岭完了，益杨政府只怕也要地震。”

钱治国接到电话以后，感觉自己赌对了，再次拨通了祝焱电话。

听说查获了大量物证，祝焱双眉一挑，道：“同意纪委意见，由检察院接手。此案政策性强，要在第一时间成立专案组，钱书记要亲自到检察院去交代政策，有什么进展要随时报给我，县委办侯卫东做我的联络员。”

祝焱定下了调子，钱治国带着侯卫东连夜来到了检察院。

检察长李度已经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瘦得很是精神，道：“钱书记，检察院坚决按照祝书记的指示办理，抽调精兵强将成立专案组，由柏宁同志为组长，立即开展工作，进展情况随时报告给纪委和县委。”他见侯卫东坐在一旁，特别加了一句，“柏检要随时给侯秘报告。”

检察长和法院院长都属于县级领导，侯卫东很有分寸，连忙道：“李检别这样说，折杀小侯了，我就是一名联络员。”

钱治国道：“此事移交检察院办理，办案的具体情况就不必报纪委了。等案子结束以后，将结论报到纪委，纪委将根据案件结论，对相关人员进行纪律处理。”

李度暗道：“钱治国这个老滑头，见案子涉及马有财，就想躲到一边。”口中道：“没有纪委的监督和指导，就没有正确的方向，纪委还是要报的。”

他对于此事的复杂性有心理准备，吩咐柏宁：“柏检，以后就由你与侯秘随时保持联络，一定要及时、准确地将案件的进展报告给县委。有了县委的支持，我们才能办好这个案子。”他所说的县委，其实是特指祝焱，在场之人都是心知肚明。

钱治国滑如泥鳅，手捂着胸口，道：“我人有些不舒服，先走了，有事再联络。”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的态度已经清晰地传达给了祝焱，投名状已经交了出去，他不必再留在此地。

李度也就不好挽留，将钱治国送到大门口，目送他上了小车。

侯卫东跟随着柏宁，重游了检察院。他上一次是被带回检察院配合工作，经受了连续四十八小时审问，此时阶下囚翻身，他在检察院柏宁副检察长的亲自陪同下，到检察院来当特别联络员。

虽然是借着祝焱的权势，侯卫东还是感觉到了权力带给人的快意。他来到了柏宁的办公室，柏宁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唐小伟出现在柏宁办公室。

唐小伟从商游口中，早就得知了侯卫东成为祝焱秘书，此时骤然见面，神情颇为尴尬。

柏宁知道这段往事，也不点破，道：“唐科长是检察院办案能手，多年的先进工作者，这个案子由唐科长具体办理。今天先由唐科长给侯秘汇报办理此案的思路。”

侯卫东再次谦虚地道：“柏检，千万别说汇报，我只是联络员。”

唐小伟还是按照给县委汇报的架势，将办案思路说了一遍。

侯卫东没有对办案思路进行评价，只是道：“祝书记特别交代，此事牵涉面很广，为了益杨的安定团结，要特别注意保密，办案人员要精选业务素质强、政治觉悟高的同志。”

柏宁道：“此事李检已经交代了，这个案子除了给祝书记汇报以外，对外严格保密。”

随后，益杨检察院李度、柏宁、唐小伟等人和侯卫东都齐聚会议室，几个人都是大烟鬼，将屋子弄得烟雾缭绕。他们一边等着专案组的消息，一边讨论着案情。

“这些账本反映的问题可谓触目惊心。我举一个例子，顺发公司多次与益杨土产公司发生交易，以极低的价格买了土产公司在岭西的门面和房产。光是岭西的这几笔交易，按市价来算，土产公司就亏了上百万元，沿着顺发公司这条线去查，绝对有大鱼。”

唐小伟业务能力很强，虽然时间很短，他还是基本上抓住了重点。

李度眯着眼睛，并不急于表态，道：“老柏，你谈一谈看法。”

柏宁抽了好几口烟，又在烟灰缸里按灭，空调冷风将烟灰吹得乱飞，他又拿起茶水，倒了一些在烟灰缸里，把烟灰浸湿，这才开始说话：“账本暴露出来的问题很多，足以让益杨县政府出现危机，我们必须慎之又慎，找出确实可靠的证据。哪怕是很小的证据，只要能固定下来，我们控制易中岭等人的理由才充分，才能为下一步侦查创造条件。”

此案涉及县长马有财，由于有县委书记秘书侯卫东在场，柏宁并没有把话点得很透，但是在座诸人都听得很明白。

晚上11点，各组人员相继回来，只在益杨宾馆找到了醉醺醺的杨卫革。易中岭、李虎、财务室主任等关键人物却如凭空蒸发一样，家里人都不知他们的去向，手机也完全关机。

检察长李度没有料到是这种情况，听说从绢纺厂只带回来杨卫革一个人，气得拍了桌子，怒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么多人总要在益杨露面，你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这几人落脚的地方给我守住。”

他对侯卫东道：“今天只能这样了，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同你联系。”

等部下离开以后，李度暗忖道：“今天的行动很迅速，没有道理会扑空，难道有人通风报信？此人是谁，是专案组的人吗？”

侯卫东离开检察院的时候，唐小伟跟了过来，主动道：“侯秘来车没有？”侯卫东来的时候是跟随着钱治国，此时钱治国走了，他还真没有车，道：“没有车。”

唐小伟热情地道：“我开车送你。”在车上，他尴尬地道：“侯秘，以前的事情实在对不住了，我请你吃夜宵。”

侯卫东大度地笑道：“这叫不打不相识。心意我领了，太晚了，下次吧。”

唐小伟态度很诚恳：“我已经约了商局长，就我们三人，大家叙一叙。”听说公安局商游局长出面，侯卫东点头道：“好吧，那恭敬不如从命。”

侯卫东与商游、唐小伟吃过夜宵，一个人回到家里。想起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很有些感叹：“祝焱看上去文质彬彬，办起事来还真是雷厉风行。”

跟随祝焱的时间不长，侯卫东并不了解祝焱与马有财到底有多深的矛盾，此时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表面平静却急流涌动的暗河，让他暗自心惊。

在小纸条事件的第二天下午，县长马有财来到了沙州，悄悄与土产公司经理易中岭见了面。易中岭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马县长，祝焱在把土产公司往死里整，您无论如何也要说句话。”

马有财心里很生气，检察院在晚上查抄了益杨土产公司，他居然在今天早上才知道。他问道：“被查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这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这几年所有领导批条，包括您的批条，还有一些借据，以及这两年的真实账目。”

马有财一股火气就升了上来，怒道：“给你说了多少遍，办事要光明正大，你搞两本账干什么？我的几张批条？什么批条？”

易中岭暗道：“不留几手，谁知道哪一天就被卖了。”他表情还是很沮丧，道：“去年厂里搞技改，方案是您签字同意的，原件就放在里面。还有，去年我们厂里要扩建厂房，划拨土地的报告签字也在里面。”

马有财道：“这些报告很正常，是通过府办交接的，你怕什么？保险柜里还有什么东西？”

“这些年，益杨土产公司效益不好，有些中层干部需要用钱救急，给公司打了借条，也在保险柜里。”

“有多少？”

“不太多，我记得十几个干部约一百来万。为了怕群众有意见，我们把账冲平了，但是内部还是掌握了借条的事情，正在逐个催款。”

马有财脸青面黑，指着易中岭的鼻子道：“易中岭，你是多年的老厂长，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凭这件事也够进检察院了！”

易中岭其实还有许多话没有说，除了这些东西，许多隐秘的交易凭证也被检察院搜去了。

他当了七八年国有企业的厂长，捞了不少钱，早就一门心思想跳出来单干。他利用在农村远房亲戚的名义，在沙州注册了一家私营企业，名为顺发公司。顺发公司与益杨土产公司做了不少生意，当然都是顺发公司占了大便宜，益杨土产公司赔钱赚吆喝。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等到益杨土产公司正式破产，他就可以大摇大摆去做顺发公司的老总，成为民营企业家，成功地完成私有化的过程。

易中岭挑拨道：“这几年市场竞争太激烈了，铜杆茹罐头严重滞销，效益是越来越不好。这是体制的问题，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这一次明着针对我，其实是祝焱想对马县长下手，我听说祝焱还将他的秘书派到了检察院去督办此事。”

“身正不怕影子歪，祝焱想通过这事来弄倒我，只怕没有这么容易。”马有财抽了一支烟，心情渐渐平稳了下来。虽然他近几年从土产公司先后拿了一百多万，可是两次拿钱都是点对点的交易，一次还是在美国，他相信没有任何把柄留下来。而报告上的签字，算是正常的批件，检察院拿到手里，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可是他很快又烦躁不安，如果易中岭真的出事，对他的影响不容小视，甚至是致命的。

“老易，我知道你胆子大，你给我说老实话，除了这几件事，还有什么猫腻？”

易中岭轻描淡写地道：“这两年的账本也在里面，包括在美国的五万美元，账上都能反映出来。伯母在上海治病的单据，我也保存在里面。”

马有财气得咬牙，道：“易中岭，你这是什么意思？”

易中岭一脸苦相：“我大意了，以为把这些材料单独放在一边，没有什么问题，谁知家贼难防。肯定是有人告了密，如果查出这人是谁，我非撕了他不可。”他拍着胸膛道，“马县长，你放心，我也不是吃素的，有办法将事情抹平。易某一生好结交朋友，总会发挥作用的。”

“你，先去躲一躲，别在沙州露面。”

易中岭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马县长多虑了。”

纵火案

凌晨4点，一条黑影出现在检察院五楼，来到放置专案组文件的房间。黑影轻车熟路地用钥匙开了门，首先摸索着将窗帘拉上，又将存放土产公司物证的木柜子打开。

他用手电照了照文件，确认无疑以后，将文件全部放进背包，又从其他柜子里取过一些文件，放进了这个柜子。然后他取出一个苏制小酒壶，倒出里面的汽油，随后点燃了一支小蜡烛，等蜡烛火光稳定以后，他就小心翼翼地将蜡烛放在文件柜里。

看着燃起的烛光，他迅速离开了房间。

这支小蜡烛燃烧的时间，他多次做过实验，当他回到办公楼对面的住房，在窗子边站了十分钟，就看到五楼的火光映红了窗帘。

刺耳的电话铃声将侯卫东直接从梦境中拉了起来。

“什么，放在检察院的证据被烧了？”侯卫东如火烧屁股一般，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九级楼梯，两步就蹿了下去。

汽车点火以后，轰轰的马达声让他清醒了过来。

车到了沙州学院大门口，大门口的保卫坐在椅子上小睡，听到汽车喇叭声，极不耐烦，他出来以后见是经常出入的皮卡车，骂骂咧咧地道：“这么晚出去，搞什么搞，还让不让人休息？”

侯卫东从车窗里扔出一支烟，道：“我有急事，麻烦你了。”

保卫借着路灯光，见是一支娇子烟，心里火气消了三分，他一边把杆子往上抬，一边问道：“看你经常在这里进出，你在哪里工作？”

“我在县委工作。”

那保卫看着那辆皮卡车，道：“我在县委当过保卫，县委没有皮卡车。”这个保卫抽着烟，慢条斯理地聊着。

侯卫东哪里有心思与他闲聊，亮了亮工作证，道：“我在县委办工作，这是工作证，你看不看？”

保卫很熟悉这种红本本，态度立刻转变了，道：“你们当干部也真是忙，这么晚都要出去。晚上我得把铁门关了，到时你叫我就行了。我姓黄，叫我老黄。”

侯卫东又扔了一支烟给老黄，道：“等会儿再来麻烦你。”

凌晨4点左右，益杨县城早已失去了白天的喧嚣，除了路灯和几座高大建筑孤零零的轮廓灯，城市陷入了黑暗之中。侯卫东数次取出手机，翻出祝焱的电话，随后又放弃了。如果在凌晨把祝焱吵醒，汇报的信息不准确，会让人很难堪。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一条绝对不会错。

检察院五楼，站满了神情紧张的检察官。李度也是从床上被惊起来的，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站在最前面，目光就如利剑一样盯着被烧毁的资料柜。

资料柜是老式的厚实木柜，里面装的全部是纸质文件，这一场火烧得格外猛烈，木柜变成了黑炭，里面的文件自然灰飞烟灭。外围的一位检察官见侯卫东朝里面挤，把他拦住：“你是谁？别挤！”

侯卫东道：“我是县委办的。”

李度听到侯卫东在外面的声音，忙道：“侯秘书，快请进。”

借着门外的灯光以及几支电筒光，侯卫东把里面的情况看清楚了。他接过身旁一位检察官手中的竹竿，在灰烬中捅了几下，回头对李度道：“李检，证据全在里面？”

见到李度的脸色，侯卫东没有再捅了，把竹竿还给身旁之人，道：“给祝书记汇报此事没有？”

李度道：“我先给你和季常委打了电话，想听听你们的看法，暂时还没有给祝书记汇报。季常委已经在路上了。”

听到季海洋要来，侯卫东又把手机放了回去。他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坐在被焚毁的档案室里，等着季海洋。

七八分钟后，季海洋出现在检察院五楼。他是坐出租车过来，一路快步，上了楼还在喘粗气，道：“李检，怎么会这样？这可是检察院的档案室！”

李度颇为难堪，道：“我们正在核查此事，刑警大队也来了人。”

季海洋在县委办当了四年主任，最清楚马有财与祝焱的纠葛及矛盾，暗道：“祝焱若知道了此事，肯定会给李度记上一笔。”他搓了搓手，道：“这事很重大，就算再晚也得通知祝书记。”

打通了祝焱家中电话，季海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此事。祝焱追问了一句：“是不是所有证据都被毁掉了？”

“是，所有证据。”

“有没有复印件？”

“没有。”

祝焱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道：“明天让李度到我办公室来。”说完，挂了电话。

季海洋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苦笑一声：“李检，祝书记请你明天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李度年龄老大不小了，他心里没有再往上升一级的想法，只想在益杨再干一届，如果能再干一届，在五十七岁转入非领导岗位，休息三年就退休，这是最理想的状态。如果让他刚满五十就下来，意味着他要以调研员身份在检察院待上近十年。

“十年，漫长的十年。”李度失神地咳嗽了两声，神情一下就老了五六岁。过了一会儿，他对柏宁道：“你陪着李大队好好查案子，明天早上7点，准时到我办公室来。”

侯卫东听到李大队三个字，四处望了望，果然见李剑勇也站在一旁，正在和一人低声说着什么。

李度有些失神地回到家中，直接进了卧室，看着日益肥胖的老伴，禁不住咕哝道：“就知道吃，胖得像头猪。”老伴睡得很沉，呼噜声亦很有节奏，她翻转身子，睁开眼睛道：“这么晚了，瞎忙活啥，睡吧。”

李度没有洗漱，直接就上了床，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转动着柏宁、唐小伟等人的面容。这些人平时人模狗样，忠心耿耿，谁会是内奸？

土产公司案子原本极为普通，由于涉及县政府高层官员，就变成了大案要案。李度很注意保密，除了专案组以外，检察院其他同志都接触不了这案子，他听到起火报告，心里就十分明确地断定，纵火之人是“土产公司”专案组成员。

能进入“土产公司”专案组的人全是他认为的心腹，但是人心隔着肚皮，这个纵火的心腹将检察院重要证据毁于一旦，毁去的，或许还有李度的检察长生涯。

侯卫东陪着季海洋走了出去，季海洋问道：“你怎么来的？”侯卫东道：“我开这辆皮卡车。”

“你送我回去，我们聊一聊。”

上了皮卡车，季海洋没有废话，直接问：“你怎么看此事？”

“有人纵火，应该是内鬼。”

“谁是幕后指使者？”

侯卫东想也没有想，脱口而出：“这很简单，幕后指使者就是最大受益者。”

季海洋深吸了一口气，道：“此事起于一次偶然的搜查，毁于一场蹊跷的火灾，没有什么大不了，明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

到了家门口，他突然道：“你早上没有去接祝书记？”

“以前去接了，上个星期祝书记说早上不用接他，我就没有去接。”

季海洋脸色不太好，道：“秘书的职责是什么，你知道吗？我们县委办每一位同志要尽全力为领导服务，你是县委书记的秘书，要求更高，随时要留在领导身边，随时接受领导调遣，随时要为领导服务。你要向任林渡学习，要有悟性，自己动脑筋想一想。”

一席话，将侯卫东说得面红耳赤，他忙道：“季常委，我知道了，一定改正。”

回到家，侯卫东做了总结：“看来，领导的话也不能全信。特别是领导的客气话不能信。”

第二天，侯卫东早早地起了床，做了几十个俯卧撑，又将祝焱以前的讲话稿取出来，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到了6点40分，他给老柳打了电话。

7点15分，小车停在了侯卫东楼下。

7点30分，小车来到了祝焱楼下。

见到祝焱下来，侯卫东立刻迎了上去，接过手包，又快步回来给祝焱开了车门。由于好几天没有来，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偷偷地观察着祝焱的神情。

祝焱穿着白色短袖衬衣，干净而整洁，神色平静，道：“准备五百块钱，装在信封里，我要去看望李永国同志。”

侯卫东提醒道：“李度检察长要到办公室来。”

“让他下午2点到办公室来。”

李永国是随刘邓大军南下的北方干部，在益杨当了十二年县委书记，又在沙州地区当了八年专员，退休以后执意要住在益杨，是益杨县最有分量的退休老干部，如今的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就曾经是他的手下。

干休所住着的都是从县级岗位退休的老同志，李永国是单家独户的小院子，进了门，便见到满院的菜，茄子、海椒、番茄长势极好，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正在院里浇水。

“李老，今天我要在你这里混饭吃。”祝焱进了院子，顿时喜气洋洋，他脸上的喜气仿佛自来水，只要一扭开关，就能从里面流出来。

“喔，小祝，你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李永国把水瓢放在桶里，水瓢随着惯性在桶中晃动。

祝焱拿出信封，塞到了李永国手中，道：“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来的。祝李老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李永国是孤儿，十几岁就进了部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当兵时随口报了一个时间就成了生日。加入共产党以后，他就以入党那一天作为自己的生日。后一个生日，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特意告诉了祝焱，在整个益杨县，只有祝焱知道这个秘密。

李永国接过信封，呵呵笑道：“今天到我这里只能吃素，院子里的菜没有用一点农药，是真正的绿色产品。”

祝焱道：“上一次到李老这里来，我深受启发。现在城郊孟东镇种了一千亩无农药蔬菜，今年已经形成了益杨品牌，占领了沙州50%的市场。”

李永国很高兴，道：“我们到屋里坐。”

祝焱站在门口，安排道：“小侯，你帮李老浇菜。你当了几年乡镇干部，应该会浇菜吧？”

“会，我种过菜。”侯卫东会种菜，但是他并不是在乡镇学会的种菜，种菜技艺是来自家传。

在70年代末期、80年代以及90年代初期，由于物质匮乏，工资又不高，很多家庭都在前庭后院的窄小地盘上种菜，或者是在房顶上种菜。侯卫东七八岁时，父亲侯永贵在乡镇派出所工作，住所后面有一大块菜地，帮着母亲挑水浇菜成为侯卫东每天的必备功课，耳濡目染，他自然对种菜也不陌生。

侯卫东接受了浇水任务，见左边的莴苣叶子已经蔫头耷脑，便提着水桶，专心致志开始给莴苣叶子浇水。

屋里，祝焱与李永国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故去的老领导、沙州的政策、益杨发展、庆达水泥厂落户，都是话题，最后聊到了益杨土产公司。

益杨土产公司正是祝焱谈话的主题：“今年上半年，土产公司亏损了一百多万。去年投入了四百多万搞技改，如泥牛入海，一点用处都没有，土产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了。”

铜杆茹项目就是当年李永国当县委书记时搞出来的，投产以来，名动一时，当年就为益杨县赚回了投资。作为县委书记，他能够顺利当上沙州地区专员，益杨土产公司是他的重要政绩之一。

李永国眼见着自己的心血被后来者败掉了，心疼万分，激动地道：“易中岭这人品质不行，即使搞经营有一套，也不能重用，这话我早说过。”

祝焱虚心地道：“当初见易中岭管理水平还可以，就抱着看一看试一试的态度，让他继续干两年，再加上有些同志坚持使用易中岭，所以一直没有调整他。前几天开了常委会，已经把他拿下了。”

李永国知道“有些同志”指的是马有财，但是他没有点破，道：“早就应该拿下了。”

祝焱又道：“半年报表出来以后，县委、县政府感到问题严重，这个月派了一个审计组到土产公司，进去以后得到了一条线索，检察院在中山东路115号搜到不少凭证和账本，从这些东西来看，土产公司给审计组查的都是假账。”

李永国神情凝重：“不适应市场经济，经营不善导致亏损，这可以原谅，大家搞了这么久的计划经济，都对市场经济不熟悉。但是搞腐败又是另外一回事，性质变了，我们绝不允许腐败现象滋生。”

祝焱一字一顿地道：“这批证据，昨晚在检察院被烧了。”

李永国愣了一下，随即青筋暴涨，道：“当断不断，自食其乱。小祝书记，我倚老卖老就批评你一句，当县委书记就要有狠劲，该下手的时候，一定要快刀斩乱麻，对于这种害群之马更是要用雷霆手段。”

祝焱诚恳地道：“李老批评得对，我们正在全力侦破此案，只是这批证据被毁，查清土产公司一事就会多了许多困难。”

李永国如今是天天种菜的小老头，可是由于特殊地位，他对益杨政局了解得很清楚，用一种过来人的眼光看着益杨两虎相争，道：“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我知道一些。你是多年的领导干部，前程远大，益杨县委、县政府的具体事情我不评判，只求无愧于国家，无愧于人民，无愧于益杨的父老乡亲。”

祝焱一脸郑重，道：“每次与李老谈话，我都有不少收获。请李老放心，无论如何，我也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党的事业、人民的事业永远放在第一位。”

沙州市有三区四县，益杨县是第一大县，如果县委书记和县长产生了激烈矛盾，周昌全同志肯定要过问。祝焱此次拜访，是提前给李永国打预防针，让他在周昌全面前能有一个正确的评价。

谈完正事，祝焱神情轻松下来，道：“李老，好久没有跟你杀一盘了，摆开战场，痛快地杀几盘？”

“我们下棋，等老婆子回来煮饭。”

“怎么能让阿姨来做饭，这些事您老就放心让小林去做。”

小林是县委办特意为李永国请的保姆，初中文化，城郊人，手脚也麻利，是季海洋亲自挑选的。

“小林不错，很勤快，又有礼貌，做菜手艺也不错，但是还赶不上老婆子，她家祖上就是开饭馆的，家传手艺。祝书记来了，老婆子肯定要亲自下厨房。”

祝焱笑道：“我尝过阿姨的手艺，那真是没说的，李老真有好口福。”说话间，两人在堂屋摆开了战场。

李永国忽然指着侯卫东道：“你这个秘书新来的？”

“跟着我才十来天。”

“这个小伙子不错，我一直在观察他，他浇菜始终一丝不苟，而且面带笑容，从这一点来说，这个小伙子是实诚人。”

此时，侯卫东已将菜地全部浇了一遍，背上汗水也涌了出来。听到祝焱招呼，他赶紧放下桶，走了过去。

“今天中午就在李老家里吃饭。你和老柳都进来，给我和李老当观众。”

氰化钾致死

吃过午饭，回到了办公室，任林渡正关了门在长沙发上睡觉，见侯卫东回来，翻身坐起，道：“听说检察院失火了？”

“嗯，我半夜就去了。”

任林渡两眼发光：“昨夜演了一出好戏，比电影都要精彩，此事对益杨政治格局影响很大。”

侯卫东见任林渡神情，突然意识到：“赵林是县委副书记，如果马有财倒了，他最有可能接任县长职务。”想到了这一点，他便将想说的话题咽了回去，有意识地转变了话题，道：“你说还要约郭兰吃饭，什么时候？”

任林渡在郭兰面前是屡败屡战，并不气馁，道：“郭兰有事，我改天再约她。”

两人闲扯了一阵，下午1点30分，侯卫东给检察院办公室打了电话，请李度检察长立刻到祝焱办公室。

过了十来分钟，侯卫东走出办公室，在楼梯口见到了喘着粗气的检察长李度。

李度与侯卫东握了手，低声道：“侯秘书，祝书记心情如何？”

侯卫东答得模棱两可：“祝书记在正常办公。”

进了祝焱办公室，侯卫东只觉得办公室温度在零度以下。

祝焱脸上罩着一块严冰，只顾翻文件，根本不抬头看一眼李度。等到侯卫东退出办公室以后，才抬头，道：“坐。”

李度在桌子对面坐下，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道：“祝书记，我首先向县委作检查，由于工作上的疏忽，致使土产公司专案重要证据被人纵火烧毁，给侦破工作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困难。”

祝焱抬起头，眼光犹如一把五四手枪，牢牢对准了李度的眉心，严厉地道：“我再三强调要重视保密，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你是怎样带的队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李度的头也就越来越低。

当祝焱停下训斥以后，李度这才抬起头，把材料递了过去，道：“据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勘察报告，资料柜里有汽油，可以断定是人为纵火。门窗全部完好无损，打烂的门是救火干警踹烂的，基本肯定是检察院内部人员所为。我现在已经将有档案室钥匙的人全部停职，正在逐一排查。”

这一切都在祝焱判断之中，他声音还是冷冷的：“专案组也要查。”

李度知道事情出在了专案组，道：“专案组人数不多，我亲自组织追查。”

祝焱用手指敲着桌面，道：“责任我先不追究了，你说说下一步的想法。”

李度这才将唯一的好消息报告了出来：“现在还保留着一个小证据。昨天我们派人去行动时，也顺便研究了案子，恰好将杨卫革的相关材料拿了出来，这份卷宗在唐小伟手中，没有被烧掉。虽然不能彻底查清土产公司贪腐一案，可以借着杨卫革，将土产公司的铁幕撕开一个口子。另外，审计局副局长张浩天也交代了些事情，不过他都是谈的自己吃喝和收红包之事，没有太大的价值。”

祝焱松了一口气，道：“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卷宗不能再出问题，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侯卫东见李度久未出来，暗道：“李度看来是化险为夷了。”

县委办如往常一样，依然人来人往，检察长李度刚刚离开，公安局长商游又将电话打到了侯卫东手机上。

“侯老弟，祝书记是否在办公室？他有空没有，我准备汇报检察院的纵火案详情。”

“正好祝书记办公室没有人，你赶紧来，否则就要排队了。”

听了检察长李度的汇报，祝焱心情稍稍好一些，当公安局长商游进来时，他脸色已经缓和了下来，放下手中笔，道：“你直接说结果。”

商游调匀气息，道：“祝书记，刑警队经过缜密侦查，案件已有初步眉目，一是着火点已经查明，就是在放置土产公司专案的柜子处，已经从里面检测出汽油与蜡烛的成分，说明了这是一起纵火案；二是经过勘验，证据室大门是被救火人员用脚踹开的，暗锁并没有撬痕，而且文件柜的挂锁也完好无损，这说明了是内部人作案。目标锁定在专案组与掌握证据室钥匙的十二个人。”

祝焱道：“光是锁定十二个人没有用，公安局有没有把握破案？”

商游犹豫了一下，道：“作案人反侦察能力很强，没有留下有用线索，很难锁定。”

祝焱略带讥讽地笑了笑，道：“抽到土产公司专案组的人，都是检察院的精兵强将，反侦察能力当然不弱。你是检察院出来的，对这些同志应该了解。”

商游尴尬地道：“公安机关一定全力破案。”

“公安局的破案率有大问题。你初到公安局，就以破案率入手，好好整顿队伍，切实将破案率提高，打击益杨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提高人民群众的安全感。这是我交给你的第一任务，也是县委、县政府对你的希望。”

商游到了公安局，对于公安队伍中存在的弊端深有体会：“祝书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请县委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实现发案率降低、破案率上升的目标。”

祝焱就在桌前的日历上写道：公安目标，一降一升。

“我记下这个目标，你不要太乐观，要吸取检察院的教训，狠抓队伍建设，对于害群之马，要敢于动真格。”说到这，他在桌上狠狠地擂了一下。

等到商游走后，又有几位部门领导向祝焱汇报工作。

等到办公室无人时，祝焱伸了伸懒腰，对一旁的侯卫东道：“在这里坐着，我快成了庙里的菩萨，一轮又一轮的香客，提了一个又一个难题。让老柳备车，出去走一走。”

侯卫东取出手机，给老柳打了一个传呼，留言为“555”，这是他与司机老柳的约定，意为祝焱要用车，赶快准备。

两人就朝楼下走，到一楼，遇到了人事科朱科长。侯卫东毕业以后到人事局报到，简单的事情却跑了好几次才办成，他因此对朱科长印象特别深。此时朱科长脸笑得如烂柿子一般，弯着腰道：“祝书记好。”祝焱仿佛点了头，又似乎没有点头，从朱科长身边走过。等到祝焱走过，朱科长等人立刻恢复了严肃的面容，不紧不慢地回办公室。

下了楼，老柳已将车开到了门口。侯卫东快步为祝焱开了车门，又迅速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朝南门走，你通知建委张亚军，到南门小石坡来见面，带上图纸。”出了南门，一片略有起伏的浅丘，不时可见到掩映在树林中的灰色农房。此时已经接近午饭时间，炊烟升起，又被乱风吹散，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

“小侯，我前几天看了青林镇的简报，他们准备另辟新地建新镇。你在青林镇上当过副镇长，对这事怎么看？”

建新镇是粟明的新点子，当时党委书记赵永胜坚决反对，粟明当了书记以后，他就将自己的想法变成了行动。这也是一把手的价值，其他人的主意没有通过一把手时，只算做主意或是想法，一把手的主意往往能轻易变成行动。

侯卫东道：“老青林镇被青林山和公路阻隔，很难发展，而且拆迁难度大，成本高。镇政府背后恰好是一大片平地，当时我分管社会事业，新敬老院就建在新镇的地盘上。”

祝焱指着南郊这一大块浅丘，道：“益杨旧城也无法发展了，而且坯子就是那样，随便怎样弄也变不成现代化大城市。青林镇的简报给出了一条新思路，益杨完全可以利用南郊这块地搞新城。这个新城要高标准建，参考的城市必须是东部沿海城市，建成以后，益杨就会变成岭西第一流的县级城市。”

他指点着南郊，激情飞扬。

一辆小车开了过来，略为秃发的建委主任张亚军如特技演员，不等车停稳，便打开车门，稳稳站住，快步走到祝焱面前。

祝焱又将前一番话说了一遍。

张亚军就用手搭在眉毛处，极目远眺，看了一会儿，恭维道：“领导就是领导，思维开阔，眼光独到。我刚才正在想着旧城拆迁的事，头发愁得一根一根往下掉，如果在南郊建新城，就可以回避连片拆迁的难题。”

祝焱挥挥手，道：“我只是一个想法，是否可行，还得请专家来论证。靠拍脑袋来决策，我们迟早要吃大亏。”

张亚军道：“我马上就给省设计院去函。不，我明天就到省设计院去一趟。”

祝焱道：“省设计院那几个权威我都认识，我建议不找他们，直接到上海去请设计师。上海是国际化大都市，其规划应该比岭西要先进。”

在沙州，另一些人也关注着益杨县检察院之事。益杨土产公司易中岭接到了检察院老蒋的电话，他气急败坏地道：“老蒋，怎么回事？你不是把东西全部烧毁了吗？怎么又冒起了一卷？”

电话另一头是一位三十来岁的男人，他此时并不在检察院办公室里，而是坐在家中，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纸。虽然是薄薄的纸，却足以给易中岭带来大麻烦，他把原件保存在隐秘的地方，手里拿着的只是复印件。

有了这件利器，他再也不怕易中岭的威胁利诱，慢吞吞地道：“这事怪不得我，专案组设计方案的时候，最先开刀的就是杨卫革，所以就将他的材料单独组卷，没有放到证据室。”

“杨卫革的材料在哪里？”

“最有可能在唐小伟手中。”

易中岭生硬地道：“这事我交给你了，不管用什么方法，你要把检察院的事情搞定，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老蒋愤怒地道：“我帮你放了一把火，也算对得起你了，还要我怎么样？你手中有我的性爱录像带，有本事你去公布，我最多受一个处分，其他的事情则死无对证，我不怕。”

老蒋的强硬态度让易中岭隐隐感觉不妥，他放缓口气：“老蒋，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找机会给杨卫革传话，一定要让他挺住。如果他能挺住，我会想办法让他出来，马有财到时会出手。他如果在里面挺不住，就没有任何出来的希望。老蒋，你的儿子不是想到美国留学吗？等过了这一关，这事交给我来办。”

老蒋在电话里那头沉默着，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说话。易中岭亲热地道：“老蒋，我们兄弟谁跟谁，你就忍心看着哥哥落难？”

老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那天晚上不能点灯，我不能判断烧的是否就是真实的材料，为了慎重起见，我将材料拿回了家，确实就是你说的那些东西。”

“东西在哪里？我过来拿。”

“这些东西怎么能久留？为了安全，我已经全部烧毁，冲进了下水道，老易就放一万个心。”

易中岭在心里大骂：“老蒋这狗日的，他居然把这些要命的东西留了下来。”他脸色数变，可是对方掌握着要拿命的证据，他只好强忍着怒气，无比亲切地道：“你办事我放心，等风声没有这么紧了，我请你到新马泰走一圈，我们两人也潇洒走一回，哈哈哈。”

老蒋威胁易中岭的目标达到以后，他并不想把事情搞砸，道：“让我想想办法。只是，李度有了防范，这事就难了。”

“老蒋出马，一个顶俩，绝对没有问题。”他又道，“听说检察院审讯很有一套，一般人都扛不住。”

“持续不断的疲劳审问，外加不带伤痕的皮肉之苦，就是绝招。当然也有不少意志坚强的人顶得住，祝焱现在的秘书侯卫东曾经被唐小伟整过，侯卫东骨头硬，顶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杨卫革这家伙，平时喝香吃辣，我估计他是软脚蟹。”

老蒋是检察院的资深科长，对检察院的虚实一清二楚，道：“我给你出一个主意。你让杨卫革的家人到沙州市委、市政府和检察院去闹，人越多越好，就说益杨县搞非法拘禁、刑讯逼供。人民政府最怕人民闹事，事情闹大了，益杨县委、政府和检察院就有压力，杨卫革的日子相对好过一些。”

老蒋与老易互相掌握着对方的把柄，转眼间就成为最亲密的朋友，在电话里商量了一些细节，易中岭这才放下座机电话。这个座机电话是以其他人的名字登记的，也不怕被人监听。

上午，侯卫东抽空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刚放下话筒，就听到窗外出现了一阵骚动声。

县委大楼外，来了一大群人，多数是老年人，他们打着“辛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以厂为家，爱厂如命”、“保护国有资产，绝不当买办”等标语。

侯卫东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他下意识地想到：“这肯定是益杨土产公司，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由于在楼上看不真切，他转身就出了门。楼下，保卫科的同志站成一排，想要阻止人群进院。

人群都很激动，大部分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另外还有穿着工作服的妇女。他们人多，很快就将保卫科组成的人墙推开，冲进了大院子，乱哄哄一片。

府办主任桂刚指挥着信访办的同志及时出现在楼底，他们在门前与撤退下来的保卫科同志一起，将人群勉强堵住。桂刚冲在最前面，大声道：“有什么要求可以派代表到县政府来座谈，冲击政府机关是违法行为，你们选几个代表出来。”

侯卫东下了楼，凑到队伍前面，观察着五花八门的标语，心道：“政府与外商正在谈合资的事情，还处于保密阶段，这些工人又是从何得知此事？”

这时，一个嘶哑的嗓音在外面喊道：“益杨县当官的，不能出卖工人阶级的利益，我们坚决不答应。”

“誓死保卫工厂！”

“打倒贪官污吏！”

这嘶哑嗓音是北方口音，正是祝焱与侯卫东曾经见过一面的护厂队员，他头发半白，胡子也是半白，脸很瘦，情绪激动。

当警察到达大院，局面才被控制了下来。上访的益杨土产公司群众推荐了十个代表，到政府会议室与县政府相关部门进行对话，侯卫东也就回到了办公室。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眼看着也到了10点30分，拿了几份需要祝焱签发的文件，送了过去。

刚出办公室，就见到高宁副县长从祝焱办公室出来。

祝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侯卫东：“下面是怎么一回事？”

“益杨土产公司的老工人们在反对与外商合资的事情，具体的诉求不清楚，他们已经选出了代表到县政府会议室座谈。”侯卫东又将标语的主要内容简约地讲了讲。

祝焱对于群访之事并不担心，他靠着宽大的皮椅后背，用双手揉着太阳穴，道：“检察院的事情，你要跟紧点，情况复杂，不能掉以轻心。”

副书记赵林刚刚走进祝焱办公室，检察院李度也跟了过来，他正好遇到从祝焱办公室出来的侯卫东，着急地道：“侯秘，祝书记在不在？”

“李检，祝书记正在跟赵书记谈工作，恐怕你要在我办公室先等一会儿。”

李度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看了看表，心不在焉地翻着报纸。侯卫东递了一支香烟给他，又给他点火，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吸着香烟。

原本以为祝焱和赵林的谈话不会太长，但是赵林副书记进去以后，始终没有出来。检察长李度不停地看表，开始焦急不安，却也只能等着。

祝焱与赵林谈兴正浓。两人都是县委重要领导，办公室紧挨着，但是两人都是大忙人，开会、谈话、视察，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说不完的官话，县委的意图也就在他们翻来覆去的讲话中，如春雨一般，慢慢地贯彻了下去。

一个大县管辖着数十万人口，两千多平方公里，总有各种麻烦事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偷得浮生半日闲，还真是一件奢侈事。

“每次回家看着父亲钓鱼，母亲在院子里忙碌，心里就特别羡慕，有些时候真想就解甲归田，去过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

赵林笑道：“祝书记，你肩负着益杨数十万人民脱贫致富的重任，只有实现了这个目标，你的田园梦才能实现。现在让你回归山林，你的心也静不下来。伯父伯母可是功成名就才退下来的。”

祝焱用笔记本压住一叠文件，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去考虑这些麻烦事。“武侠小说里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已经成了一种套话，其实人在官场，更是身不由己。整个官场就是一个庞大的系统，我们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就算是自己不动，也会被巨大的惯性带动着。”

赵林道：“我的欲求不高，恪尽职守足矣。”

“真要是人人都能恪尽职守，我们国家早就成为第一富国强国了。这个要求看起来很低，却很实在，比那些空洞的大道理更有价值。”说起道德，祝焱又道，“我们对小学生的标准很高，总是教育小学生要爱祖国爱人民爱社会，要胸怀世界，要勤劳勇敢，而对于政府官员，道德标准就明显降低，只要能做事，不贪腐，就是好官。”

谈起世事，两位领导都有说不完的感慨。

等赵林离开，李度这才见到了祝焱，道：“祝书记，刚才我接到沙州检察院的电话，杨卫革的亲属带着上访材料到了沙州检察院，反映益杨检察院乱抓人和刑讯逼供，他们扬言还要到省检察院反映。”

祝焱一扫聊天时的闲散，双目炯炯有神，眉毛轻扬，道：“这个度你要把握好，在不违反刑诉法的原则和前提下，精心组织对杨卫革的审讯，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有没有这个信心？”

李度见祝焱态度很坚决，没有退缩的痕迹，信心增加不少，道：“有祝书记支持，我甘愿做马前卒，将这些蛀虫全部收拾掉。”

李度向祝焱汇报工作的同时，府办副主任、信访办主任贾大刚从底楼走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传真件，直接找到了侯卫东。

“沙州信访办打电话过来，说是益杨县有三十多人打着横幅堵住了市委机关，说检察院乱抓人和刑讯逼供，要求我们立刻将这群人接回来，做好安抚工作，并于一个月之内向沙州信访办回复。”贾大刚是老机关，又位于府办和信访办这种敏感部门，消息灵敏，接到沙州市信访办的传真和电话，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审计组入驻土产公司、检察院纵火案两件事情，不敢怠慢，拿着传真件给桂刚作了汇报，同时又来到了县委办。

在侯卫东看材料的时候，贾大刚解释道：“这一群人到沙州市委、市政府去闹事，引起了市委、市政府领导的高度重视，所以接到通知以后，我分别将此事给县委办和县府办的领导汇报。”

信访件很简单，侯卫东一会儿工夫就看完了，他将信访件扬了扬，道：“这是恶人先告状，检察院应该依法行使职责，不能因为上访就打扰了检察院的正常工作秩序。”

贾大刚气愤地道：“现在的老百姓不讲理，动不动就上访，以为人多势众，政府就要让步。”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道，“现在的政府太软弱了，只要闹事的人多就息事宁人，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闹事的人越来越多，这是恶性循环。”

侯卫东见贾大刚附和着自己说话，心道：“贾大刚好歹是县府办副主任，没有必要讨好我吧。”他觉得刚才态度有些生硬，于是笑道：“贾主任，你喝水。”

贾大刚笑容可掬，道：“我先按照正常程序运作，县委领导对此事有什么要求，请侯秘及时传达给我们。”

贾大刚离开办公室后，侯卫东就准备到祝焱办公室，刚从综合科办公室出来，就看见李度从祝焱办公室出来。李度主动与侯卫东握了握手，道：“祝书记每天要听检察院的报告，检院这边由专案组柏宁副检察长每天跟你联系，汇报工作进展。”

侯卫东忙道：“李检别客气，有事尽管吩咐。”

李度道：“听说侯秘毕业于沙州学院法律专业，有你这种内行在祝书记身边，对政法系统工作有好处，是一个促进。”

看着李度瘦削的背影，侯卫东心道：“切，现在我的层次已经上升到能够促进政法系统工作？真是想捧杀我吗？”

回到办公室，研究了一会儿信访件，他这才送给祝焱。

祝焱看完沙州市信访办的传真件，问：“小侯，你对此事怎么看？”

侯卫东字斟句酌地道：“我大学是法学专业，从法律角度来说，检察院依法行事，掌握的证据足以支持这一行为，没有任何过错。杨卫革的亲属到沙州市委、市政府去吵闹，应该是受人鼓动挑拨。”

“到沙州去吵闹的目的？”

侯卫东想到自己在检察院的经历，道：“莫非有人怕杨卫革熬不过检察院的审讯，特意将事情曝光，迫使检察院不敢上手段？”

尽管侯卫东说得很隐晦，祝焱还是听得很明白，他惊异地道：“按照你的说法，杨卫革这个带头违法乱纪的蛀虫，是想用法律手段来保护自己，掩盖罪证？”

“如果不上手段，杨卫革就可以死不承认，或许很多人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否则杨卫革的家人也不会直接就到沙州去。”祝焱想了一会儿，自嘲道，“贪官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执法人员却要采取非法手段才能拿到证据，这是不是有些黑色幽默？”

侯卫东认真地道：“这或许是时代进步的表现。”

祝焱不想过多地说这个话题，道：“这其中的深意留给历史学家来评价，现在首要任务是把事情办好。”他看了看手表，又道，“时间过得太快了，12点了，今天中午是什么安排？”

“今天市商委副主任钱宁到益杨检查工作，中午安排与钱主任共进午餐。”

听说又要喝酒，祝焱露出无可奈何之色，拍了拍肚子，道：“我这胃算是贡献给共产党了。”

侯卫东很理解祝焱，他不过是小秘书，已经被层出不穷的宴会弄怕了。有人认为革命小酒天天喝是一件幸福的事，其实不是局中人哪知局中事，天天喝小酒就如天天受刑一般，让祝焱回家喝一碗稀饭，他才会觉得是最幸福的事。

祝焱道：“还有二十分钟吃饭，你打电话问一问新城区的中央商贸区效果图做出来没有。如果出来了，让张亚军赶紧送过来，这项工作很急，不知道完成没有。”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打通了电话。建委主任张亚军心情很不错，笑哈哈地道：“昨晚建委几个技术人员做了一个通宵，才把效果图做出来，很精美，我马上派人送过来。”

刚挂断张亚军的电话，手机又拼命地响了起来。

“小佳，你要到益杨来？太好了，什么时候？”

“下午，园管局一把手要到益杨来，他跟马县长很熟悉。”

侯卫东听说园管局长与马有财相熟，吓了一跳，道：“你说话方不方便？”

小佳娇嗔道：“什么事啊？这样神神秘秘。”

“一句话说不清楚，总之，你在马有财那里最好别提我的名字。一山难容二虎，马、祝两人的斗争已经白热化了，我是祝书记秘书，明白吗？”

小佳在建委办公室工作了多年，见了不少厅级大领导，对处级领导没有多少敬畏之心，道：“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我们张老板已经知道你在给祝焱当秘书。”

“以前没有想到张老板与马有财关系这么好。不过无所谓，我们只是办事员，神仙打架关我们秘书屌事。”

侯卫东话虽然说得潇洒，可是心里明白，他如今已经站在了祝焱的阵营中，要想抽身或脱离关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不想与小佳说这些沉重的话题，语锋一转：“昨天晚上我又看了达尔文的进化论，有一个重要理论是用进废退原理，我的某个器官也要用进废退了。”

这是小两口隐晦的暗语，小佳听得明白，呸了一口，脸上滚烫一片，甜蜜地道：“你今晚可别喝酒。”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这是有科学依据的，荷尔蒙的分泌决定着人的性欲，新婚小别之人荷尔蒙分泌最为旺盛，干柴遇烈火，不燃才怪。

聊了几句情话，侯卫东如火的热情正在突突地往上升，这时建委张亚军进了办公室，带来了新城区中央商贸区的效果图，他赶紧将张亚军带到了祝焱办公室。

祝焱略带挑剔地看了效果图：“大体上有这种意思了，细节上还需要打磨。人性化是商贸区最重要的特点，你看这个设计,中央商场与辅助商场过密，广场太小，绿化太少，没有休闲场地。”

在益杨宾馆，商委副主任钱宁看到了建委的设计，也和祝焱有基本相同的评价。

钱宁以前在商贸系统工作多年，戴着金丝眼镜，穿了一件浅红衣服，时尚又新潮，在沙州官场很有些另类。祝焱成长在岭西省会，与纯粹本地益杨人在审美上有所差异，看见了钱宁这一身打扮，倒觉得很亲切随和，并不反感。

“益杨要打造成沙州乃至岭西南部的商贸中心，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中央商贸区，还要有专业的批发市场。钱主任是这方面的专家，你要给益杨多提宝贵意见。”

钱宁端着酒杯，慢慢地回味着从玻璃杯里溢出来的红酒香味，他喜欢喝酒，但是从来不肯牛饮。这一点正合了祝焱的心意，商委副主任的分量并不值得县委书记大醉一场。钱宁少喝，他乐得轻松。

“今年年底，省商委要组织一批人到浙江学习小商品批发市场建设。益杨既然要建岭西的物流中心，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就很有必要。”

侯卫东陪坐在末席，脸上带着微笑，聆听着两位领导谈话，但是他的注意力却暗自集中在钱宁旁边的女同志身上。这位商委女同志白裙长发，相貌极为娟秀，侯卫东初见她时，不觉浑身一震，暗道：“这个女子好面熟，难道是那位神秘的白衣女子？”

他从沙州学院毕业时，对前途很迷茫，在沙州学院后门舞厅巧遇了一名白衣长发女子，两人如旅途中疲倦的行人，互相给对方安慰。这个女子从天而降，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侯卫东一直在暗自寻找着这个白衣女子，无奈人海茫茫，擦身而过或许就成了永别。当日一别，不知不觉已有数年，白衣女子只是一个模糊的梦，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侯卫东心里的影子其实很玄幻，一会儿觉得这个白衣女子肯定就是那位神秘客，一会儿又颇为迟疑。

酒过中巡，侯卫东按照惯例，按照官职大小逐个给沙州市各位来宾敬酒。敬到白衣女子的时候，他问道：“我觉得武艺很面熟，你以前是不是到过益杨？”

武艺轻启朱唇，道：“我以前在沙州学院进修过。”轻启朱唇是一个俗气的形容词，可是她确实长得唇红齿白，皮肤白细，就如冰山上的来客一般。

侯卫东抑制住内心一丝激动，向众人敬酒以后，便坐回到自己的位置，眼神余光始终与武艺若即若离。

吃过午饭，钱宁率队离开，侯卫东站在祝焱身后，跟着他挥手，看着两辆小汽车绝尘而去。

老柳的车等在身旁，上车之际，侯卫东暗自道：“武艺，是她吗？”这是一个谜，不过侯卫东并没有追索的欲望，他准备让这个谜永远埋藏在内心深处，成为人生的一段回忆。

下了车，走到大院楼梯口，祝焱突然停住了脚步，道：“你跑一趟检察院，了解情况，下午上班的时候将情况报告给我。”侯卫东正欲转身，祝焱又交代道，“你胆子可以大一些，给检察院一些压力。”

侯卫东随后给柏宁打了一个电话：“柏检，我是侯卫东，打扰你休息，我马上要到检察院，你有空吗？”

柏宁昨夜主持了对杨卫革的审讯，上午又开了检务会，正准备休息一会儿，就接到了侯卫东的电话，他只有苦笑着起身，心道：“人已经到了检察院，还说有空没有，纯粹脱了裤子放屁。”对于祝焱贴身秘书，他也不敢怠慢，迅速翻身起床，朝办公室赶去。

检察院的办公楼与家属院都在一个围墙内，两幢楼相对而立，柏宁刚走到楼下，就见到祝焱的小车开了进来。

“侯秘，欢迎。”

侯卫东见到柏宁站在大门口等着，吃了一惊，连忙快走两步，与柏宁握了手，道：“柏检在楼下等我，真是让我诚惶诚恐。”柏宁半调侃半认真地道：“侯秘是钦差，见官大一级，我当然要出门迎接。”

两人都笑，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两人的笑脸就立刻消失了。

侯卫东道：“我受祝书记委托，来了解杨卫革案子的情况。”

柏宁恶狠狠吸了一口烟，道：“这个案子真是邪了，市检察院和县人大这两天都派人进行执行检查，重点就查是否有刑讯逼供情况。杨卫革的家人还在沙州四处告状，他妈的，贪官还有理了，什么世道！”

侯卫东也陪着柏宁吸着烟，透过薄薄的一层烟雾，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道：“柏检，这案子敏感，祝书记交代，既要下定决心，又要讲究策略，审讯主要还是靠证据，靠精心的设计和组织，刑讯逼供落入了下乘。”

柏宁没有料到侯卫东说出这样一番不外行的话，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烟头：“杨卫革的案子实际上已经有结果，按我们掌握的证据，判他三五年不成问题。可是他的口风很紧，我们有证据的，他承认得痛快，我们没有证据的，他一律不答。”

他说话同时心里在大骂：“狗日的，绝对有一个吃里爬外的家伙与杨卫革见了面，我们的底细让杨卫革掌握得一清二楚。”

侯卫东仔细看了一会儿审讯记录，道：“可惜了，如果证据没有被毁，这就是一个窝案。现在只是不痛不痒办了一个杨卫革，让其他犯罪分子逍遥法外，实在心有不甘。”

柏宁听了这话，背心起了汗水。县委书记秘书中午跑来了解案子，他说的话也就代表着县委书记的话，这意味着祝焱对事情不满。

“我们不刑讯逼供，搞搞疲劳审问还是没有问题。我再想想办法，把全部问题串起来，看能否有突破。”

侯卫东道：“既要有信心，也要注意尺度，县委是支持你们的。”说完了这一句，他不禁想道：“这一口官话怎么说得这样顺口，又没有刻意去学。”

这次谈话以后，检察院加大了审讯力度，持续审讯了二十个小时，杨卫革已经濒临崩溃，却咬牙坚持着，当二十四小时结束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吃一点食物。

一个馒头下肚，杨卫革只觉得舌尖和嘴巴发麻，头痛欲裂，呼吸越来越快，很快就开始抽搐。唐小伟开始也没有注意，当杨卫革倒在地上时，他才发现异常，此时，杨卫革已经不行了。

接到电话时，侯卫东正在和小佳亲热，听到了杨卫革的死讯，他便僵在了小佳的身体上。

小佳见侯卫东神情不对，掐了他一把，道：“早给你说了，做爱时要把手机关掉。”

侯卫东双手撑在床上，没有理会小佳，心道：“杨卫革死了？他怎么能死？！他怎么会死？！”

突然手臂一痛，小佳又在掐他。

侯卫东回过神来，道：“我是县委书记的秘书，二十四小时要开机，刚才就是一个重要电话。”

小佳假装生气道：“做爱时想其他事情，不尊重我。”

侯卫东低头亲了亲小佳的耳垂，又用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抚摸着小佳的腰身，道：“别多心，是一个重要电话。”

“不想这些事了，就算天塌下来，也等一会儿再说。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侯卫东甩了甩头，猛地往前一挺，用力极重。小佳没有提防他会突然用力，啊啊叫了数声，她抱紧了侯卫东，道：“亲爱的，快点，不要停。”

人生精华如狂风暴雨般喷涌而出，侯卫东随后就软在了小佳身上。小佳紧紧抱着他，轻声道：“你是我一个人的。”

平静下来以后，侯卫东拿着手机来到了卫生间，关上门以后，拨通了祝焱电话，声音低沉地道：“祝书记，杨卫革死了。”

祝焱对半夜铃声格外敏感，可是作为县委书记，必须接听半夜电话。他厌恶地提起床边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了侯卫东轻轻的一句话，让他睡意全无。

“死了？”

“杨卫革，死了。”

“检察院如何处理此事？”

“商局长亲自带队侦办此案。”

祝焱坐在床边，歪着头，用脸颊将电话夹住，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李度是怎么搞的？你马上到现场去看一看，明天再说情况。”挂断电话，他用薄毛巾盖住了肚子，两眼盯着屋顶，却再也睡不着。

妻子的轻微鼾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悠长，陪伴着他度过了又一个不眠之夜。

侯卫东拿着手机走出卫生间，对躺在床上的小佳道：“我要出去一会儿，很重要的事情，祝书记亲自安排的。”

下了楼，行走在夜色中，他一路猛踩油门，黑暗中灯光如剑，在空中乱晃。

县检察院，检察长李度、公安局长商游以及柏宁、唐小伟、李剑勇等人都坐在会议室，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只能面面相觑。

侯卫东进来以后，顿时成为了会议室的中心。李度也不在意检察长的威严，急急地问：“祝书记有什么指示？”唐小伟此时的脸色，也和死在他眼前的杨卫革差不多，不转眼地盯着侯卫东的嘴，仿佛这嘴巴里会喷出火焰。

侯卫东控制住情绪，不紧不慢地道：“祝书记没有说具体的事，只是让我来了解情况。”

“我局调集了精兵强将，已经开始了案侦工作，杨卫革的死因很快就有结果，具体案情请李大队说一说。”商游由副检察长出任公安局长，上任不过几天，检察院里接连出事。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破不了检察院的案子，不仅是他的威信要打折扣，益杨公安局势必再次走向低谷，就如80年代初期最混乱的一段时期。

李剑勇看着侯卫东大模大样地坐在商游旁边，心情颇为不爽，暗道：“侯卫东怎么就撞了鸡屎运，成了祝焱的秘书。”

他清了清嗓子，道：“虽然还没有化验出结果，可是凭经验，十有八九是中毒身亡，毒源就是最后吃的馒头。在检察院内用毒杀人，在益杨、沙州甚至岭西都是绝无仅有，此案是恶性杀人案。目前刑警大队已经将所有能接触到这个馒头的人控制起来，以物找人，一个一个排查，一定能找出嫌疑人。”

商游补充道：“市局高度重视此案，派出了几名资深刑警，帮助我局破案，此案与纵火案可以并案侦破。大家再谈一谈想法。”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着意见，等着化验结果。

凌晨1点，化验结果被带到了检察院办公室：“氰化钾中毒。”

凌晨1点40分，沙州刑警来到了会议室。一位满脸胡子的老刑警进门以后，也不与大家寒暄，直接道：“刚才在电话里，我已经知道案情了。有一个建议，参加审讯的三位检察官全部进行背对背审查。”

商游与李度对视一眼，李度微微点了点头。商游道：“按照陈大队说的办，请检察官们理解。”

唐小伟尽管万分委屈，还是和两名一起参加询问的同志被隔离，由沙州刑警分别进行询问。这些刑警们针对这种背靠背询问，有完整的套路，然后将几个人的笔录一对照，就可以从细节中看出一些端倪。

等刑警们都各忙各的，商游这才开始向陈副大队长介绍在座诸人。介绍到侯卫东的时候，陈副大队长摆了摆手，道：“这个不用介绍，看他的相貌，肯定和侯卫国是一家人。”

侯卫东笑道：“侯卫国是我大哥，我叫侯卫东。”

商游补充道：“侯卫东是县委祝书记秘书。”

陈副大队长竖起大拇指，道：“你们两兄弟都不得了，卫国到沙州刑警大队不久，连破大案，是我们的得力干将。如果不是另有任务，他也要跟着过来。”

检察长李度脸上无甚表情，内心很是沮丧。

为了审土产公司的案子，居然被人烧了档案室，杨卫革又在审讯过程中被毒杀，检察院都被这一系列事情弄得目瞪口呆，同志们互相都不敢信任，谁都有可能是检察院的内奸。

全院弥漫着这种怪异情绪，对于一个检察长来说，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第三章  有时光明正大的公事，也要走偏门弄小道

消除影响

侯卫东刚回到办公室，信访办主任贾大刚就找了过来，他愁眉苦脸地道：“杨卫革在检察院死掉了，他的亲朋好友群情激愤，有不少跑到了沙州市政府，还有人扬言要跑省政府和北京。我听到消息说，市人大有可能要针对检察院杨卫革案启动质询案。地方工作又忙又累，市人大这纯粹是添乱。”

质询案是指人大代表对行政机关、审判机关、检察机关等国家机关工作严重不满，或发现这些机关有失职行为，给国家和社会造成重大损失的，在人民代表大会会议上，人大代表可以依法对有关部门提出质询。质询是人大代表的一项重要权利，可以发挥重要的监督工作，程度上要比询问严厉得多。人大代表对有关部门的回答不满意，可以再次依法提出质询，如果对质询多次回答不满意，甚至还有可能导致罢免案的提出。

侯卫东学的是法律专业，对此有充分的认识，闻言着急起来：“若真是启动了质询案，县里的工作就被动了。”

贾志刚道：“所以我急着要向祝书记汇报。”

等到祝焱客人离开，侯卫东连忙向他报告此事。

听完贾志刚汇报，祝焱没有表态，只道：“我知道了，若有什么新情况，继续报告。”

等到贾志刚离开，祝焱给高志远打了电话，然后吩咐侯卫东：“你让办公室赶紧买几斤益杨新茶，要最好的，我们到沙州去拜访志远主任。”

他随口问道：“送礼也是一门学问，每次去拜访志远主任，都是送益杨新茶，你在青林镇工作过，有没有新招？”

侯卫东恰好知道高志远的特殊喜好，道：“高主任很喜欢上青林风干野山鸡，每次回家总要带几只。”

“既然志远主任喜欢风干野山鸡，事不宜迟，你马上安排青林镇的人去办。”

“风干野山鸡只是民间风味，散放在农户家中，需要走家串户地收购。”

“我跟志远主任约好下午4点见面，如果要走家串户，时间恐怕来不及了。”

侯卫东主动请缨：“我与村里干部很熟，可以让他们先帮我收购。开车过去取，来回也就一个多小时。”

上一次陪着张木山到上青林铁肩山，侯卫东与村民的良好关系给了祝焱很深的印象，这也恰好印证了铁瑞青说过的话。他道：“你快去快回，与志远主任有约，不能迟到。”

在侯卫东转身时，祝焱突然道：“人民群众眼睛是雪亮的，小侯办了一件实事，上青林老百姓都记得你。”

这是祝焱第一次表扬侯卫东，虽然表扬的方式很间接，但是这个评价的分量却很重。侯卫东谦虚地道：“上青林公路是七千村民的共同心愿，他们免费出工，自带伙食，这才能在资金极端困难的情况之下，将公路毛坯拉了出来。”他原本还想说路面是县财政出的钱，可是想到这是马有财的决定，他就把最后这一段话放在了肚子里。

“你跟我当秘书以来，很辛苦，今天正好是星期五，与志远主任见了面以后，放你两天假，好好在家里陪陪爱人。你爱人叫张小佳吧？在园林局具体做什么工作？”

“小佳在园林局负责设备设施这一块，最近准备脱产到上海学习两年。她走了以后，我的时间就更加充裕了。”园林管理局选派干部到上海脱产学习两年，这是小佳盼望已久的事情，征得侯卫东同意以后，她给局长张中原递交了申请，很快就批了下来。

下楼时，侯卫东给曾宪刚打了电话，将事情说了。然后他到梁必发的院子里取了皮卡车，直奔上青林。

经过三年的交通建设，益杨交通得到了极大提高，成绩斐然，在四个县中已是一枝独秀。从县城到狗背弯石场，以前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侯卫东现在不到四十分钟就来到了狗背弯门口。

当了县委书记秘书以后，他一直没有到过狗背弯，经过大门时，就开车拐了进去。

狗背弯石场开采了三年多时间，每天的采石量很大，在场门口停了车，迎头就见到高达十多米的采石面。虽然经过了梯级开采，仍然显得格外陡峭，由于生意好，石场就开足马力工作，一派生机。走进石场，侯卫东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有部分工人没有戴安全帽。

守场的老徐见到侯卫东，连忙迎了过来，远远就道：“疯子，你好久都没有过来了，今天中午一定不能走，就在场里吃饭，大家都敬你一杯酒。”

侯卫东将脸绷得紧紧的，道：“何红富在哪里？”

老徐见侯卫东脸色不对，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他取出烟，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道：“何书记到镇里开会去了。”

秦大江被枪杀以后，何红富当上了村支书，除了狗背弯石场的事情以外，他还要负责独石村的事情。

侯卫东一言不发地接过了老徐递的烟，抽了两口，道：“你让所有工人全部将手中活停下来，我有话要跟他们说。”

狗背弯石场是上青林五大石场中最好的石场，一是资源极为丰厚，如今的开采量只是整个石山的一角，狗背弯石场已经准备开掘第二个开采面，以减少开采成本；二是设备最先进，侯卫东在投入设备方面，不惜成本，整个石场有三台大型开采设备，实现了半机械化；三是制度最健全，采石流程、安全措施等等制度全部上了墙，而且执行得最严，狗背弯石场事故极少，三年来除了一些小伤外，还没有发生过重大安全事故；四是工人的待遇最好，一线采掘工的基本工资采取计件制和计时制相结合，只要努力工作，一个月都能到一千元。

正因为此，侯卫东在狗背弯是绝对老大，一言九鼎，他发话以后，各个工作岗位都停了下来，四十多人来到了侯卫东面前，其中三分之一的人没有戴安全帽。

侯卫东道：“戴了安全帽的，全部走到左边来，没有戴帽子的，到右边。”

等到人群分成了两堆，他大声问：“你们到狗背弯来做什么？”

工人们不知侯卫东用意，面面相觑。

“到狗背弯上班是赚钱，不是送命。上青林石场出了好多起血的事故，田大刀和秦大江石场的惨状，你们很多人都见到过。”侯卫东猛地提高了声音，“没有戴帽子的工人都是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对家人不负责。凡是没有戴安全帽的，这个月扣五十块钱，老徐扣五百，何红富扣一千。如果再让我发现第二次，就走人！”

那一群没有戴安全帽的人，原本还是笑嘻嘻的，听说扣五十块钱，脸上顿时就没有了笑容，一个个哭丧着脸。

教训了一通，侯卫东对尴尬的老徐道：“老徐也别不服气，安全措施是高压线，谁都不能碰，从狗背弯建场起，我就立了这个规矩。”

老徐讷讷地道：“大家都不习惯。”

侯卫东脸上没有笑容，道：“我定的规矩不能破。老徐，今天戴了安全帽的工人，都应该表扬，你去给他们每人买一包红梅烟，不抽烟的发等价的白糖。”

戴安全帽的工人大声拍起手来。

侯卫东先罚后奖，把小事变成了大事，然后挥了挥手，道：“守安全制度对你们只有好处，下回不许再违规了，你们各回岗位吧。”

好几个相熟的工人就围了过来，说了一会儿闲话，陆续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有几个人将安全帽放在家里，便匆匆忙忙回家取。

侯卫东演这一出戏是灵机一动，也是早有预谋。他长时间不在狗背弯，最怕管理松懈，又怕何红富暗自弄钱，所以他要在狗背弯树立自己的权威。离开狗背弯的时候，他对老徐道：“今天这事是一个教训，以后一定要管严一些。我隔几天要来看账，让何红富这几天把票据准备好。”

出了狗背弯，侯卫东直奔曾宪刚住所。

曾宪刚的家还是老模样，高墙、铁门，外加两条大狼狗，院子里吊着几个大沙包。

曾宪刚用一副茶色眼镜取代了眼罩，短发直立着，见侯卫东进门，道：“疯子，你好久没有回来了。”在他心目中，侯卫东也是上青林的一员，并没因为调出青林镇而变得陌生。

“风干野山鸡什么时候弄回来？我还得赶到沙州去。”

“你放心，一会儿就将望日村的风干野山鸡收回来，我手下的十几个兄弟全部出动了。”

侯卫东见曾宪刚气血好了不少，心道：“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他似乎也要走出亡妻之痛了。”

两人坐在门口，随意地聊了一会儿各自的近况，曾宪勇提着几只风干野山鸡进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人回来。

凑到二十只的时候，侯卫东没有客套，道：“今天有急事，我要先走，改天我们两兄弟好好聊一聊。”

曾宪刚也没有挽留，送侯卫东上车时，道：“我有一位战友在福建开了家室内建筑材料厂，让我帮他在益杨销售。我到城里买了一个门面，准备做他的总代理。”

“有把握吗？”

曾宪刚声音低沉，道：“先到益杨试一试。我主要想离开上青林，在这个家里，时时刻刻都能闻到血腥味。”侯卫东握住曾宪刚充满了老茧的手，道：“有什么事情找我。”

回到了县委办，侯卫东将十只风干野鸡放到了老柳小车的后备箱，另外十只就放到了家中，这是他为祝焱准备的。

下午4点，准时到了沙州市人大，见到了人大主任高志远。

高志远与祝焱很熟悉，见面开了好几句玩笑。高志远看了一眼祝焱身后的侯卫东，问道：“这是你的新秘书？小伙子很面熟啊。”

侯卫东见高志远已经认不出自己，微微有些失望，心道：“看来高志远已经将我忘记了，二娘的话没有起到作用。”他转念又想到，“高志远是沙州市人大主任，而自己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驻村干部，地位相差太大，又没有特殊关系，很难发生交集，忘记我也很正常。”

祝焱介绍道：“这是我的秘书，叫侯卫东，曾在上青林工作。”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当年在上青林修路的大学生。”高志远热情地鼓励道，“如今能静下心来办实事的大学生可不多，你不管到了哪一个岗位，都要保持着这种踏实作风。”

高志远人老成精，知道祝焱匆匆而来所为何事，却故意装糊涂，道：“老祝，你是大忙人，有什么事情在电话里就可以谈，何必亲自跑一趟。”

祝焱笑道：“老领导，立正稍息我还是懂的，给高主任汇报工作，当然得亲自过来。”

听完祝焱关于检察院案件的全面报告，高志远神情复杂，道：“想不到益杨出了这种事。现在社会越来越复杂了，为了钱，有些人不惜铤而走险，以身试法。”

祝焱道：“县委高度重视此事，公安机关集中力量在侦办此案，有了一定线索。”

高志远也不明确表态，只道：“破案以后，你送一份材料给我，我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祝焱知道马有财曾是高志远的部下，所以他特意跑一趟沙州，一是为了防备有可能启动的质询案，二来也是为了提前将益杨土产公司的事情讲透，以免高志远听信一面之词。

他本人与高志远关系也不错，谈完正事，道：“高主任，今天晚上有空没有？”

高志远摆了摆手，道：“祝书记酒量好，传达市长被你灌得醉了好几天，我可不敢和你单挑。而且今天晚上确实没有时间了，岭西人大的几位领导在沙州视察，我要去陪酒。”

“既然这样，那只有改时间了。老领导，我从上青林带了十只风干野鸡，正宗的家乡味道，专门从望日村收购的。”

听说是特意收购的风干野山鸡，高志远心情很愉快，以前当专员时，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毕恭毕敬，当了人大主任以后，他渐渐对人们的言行敏感起来。此时见祝焱特意汇报工作，又收购了土产，心情大悦，道：“难得祝书记还有这份心，感谢了。”

他将祝焱送到了电梯口，挥手告别。

离开了人大，祝焱道：“到沙州宾馆。”

沙州宾馆装修一新，大厅高贵典雅，侯卫东看祝焱的神情是要在这里住下来，心里又没有把握，试探着问道：“祝书记，需要开房间吗？”

祝焱回答得很简洁，道：“还是按老标准办。”

“这个老标准是什么标准？”侯卫东走到了前台，心里在琢磨此事，恰好见老柳停好车，走进大厅，他便悄悄地问老柳。

老柳是熟门熟路，道：“祝书记习惯住在五楼套间，我们两人住四楼标间。”

侯卫东到前台，瞟了一眼价目表，五楼套间一天为888元，略为杀价，以488元的价格办妥了手续。他提着祝焱手包，将其送到了五楼套间，老柳则直接到了四楼。

祝焱很熟悉套间环境，坐在会客室，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黄常委，我是祝焱，今天晚上有时间吗？给您汇报工作。”

黄常委叫黄子堤，沙州市委常委、秘书长，他一直跟随着沙州市委周昌全同志，从镇办公室到了县办公室，再到沙州市委。由于黄子堤与周昌全的特殊关系，他在沙州市委地位超然，在不少人眼里，他比沙州其他几位常委更有分量。

接电话时，黄子堤刚好将手中事情忙完，他兴致挺高：“今天是周末，叫上老方，到老孔的地盘去搓一圈。”

祝焱等的就是这句话，道：“那我去约老方，晚上不见不散。”

黄子堤说话很直爽：“上午我还想起老弟，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段事多，好久没有过瘾了。”

打完电话，祝焱松了一口气，对侯卫东安排道：“准备点钱，跟我到财税宾馆。”

按照季海洋的要求，只要祝焱离开益杨，侯卫东身上至少要带两万元现金，以备急需之用。而侯卫东为了保险，除了公款以外，还随身带着一张五万元的银行卡。

坐在车上前往财税宾馆，侯卫东通过车镜看了一眼祝焱，暗道：“给人大高志远送了十只风干野鸡，与黄常委见面却带着现金，很有意思啊。”

到了财税宾馆，下车之际，老柳对侯卫东道：“我先回去睡觉，用车之前给我打电话。”他是县委办老驾驶员，对于哪些事情他能够参加，哪些事情他得回避，心如明镜。今天这种场合，祝焱一般只带贴身秘书，尽管有些不甘心，他还是自觉回避。

财税宾馆门口站着一位身穿旗袍的迎宾小姐，她看了车牌号，知道来人是孔局长等候的贵宾，风姿绰约地走过去，面带着笑容，双手低垂，微微欠身，道：“两位领导，请跟我来，孔局长已经到了。”

迎宾小姐将祝焱和侯卫东带进了一部隐蔽电梯，电梯在拐角处，一般人很难注意。电梯速度很快，没有杂音，也不晃动，让很少坐电梯的侯卫东也明白这是一个高档货。在上升过程中，他暗道：“看来我已经得到祝焱的认可，融入到他的生活圈子里了。”

走出电梯，迎头就见到一位矮胖子手叉着腰，声色俱厉地训人，被训的人足有一米八的个头，他尽量将头低着，不敢与矮胖子的目光对视。

“这个月的拨款必须限制，每个部门都在开口子，没有计划的单子，我一律不签字。”矮胖子拿过笔，龙飞凤舞地签了几个字，几乎是扔给高个子，道，“今天给你一个面子，下不为例。”

矮胖子此时看到了祝焱，他不再理睬大个子，伸出手道：“祝书记，你好久没有到聚贤阁，把老朋友忘记了。”与祝焱说话时，他笑容可掬，让人顿时如沐春风，表情变化之快，与川剧变脸的绝活不相上下。

聚贤阁里已有一个皮肤很白的中年人，神情冷冰冰的，他与祝焱握了握手，便坐回原位。

侯卫东心道：“这人应该就是公安局方局长了，身上果然有杀气。”

祝焱、老孔、老方三个人坐在聚贤阁客厅沙发上随意聊天，等着市委常委、秘书长黄子堤。

侯卫东与另一位三十多岁的眼镜坐在远处，眼镜主动伸出手来，自我介绍道：“财政局办公室，吕东强。”

“祝书记的秘书，侯卫东。”

吕东强是自来熟，道：“今天算是认识了，以后小侯到财税宾馆来吃饭、住宿，一律免费。”

正说着，聚贤阁的大门被推开，最前面一人约四十岁上下，戴着副金丝眼镜，气度颇为不凡，祝焱、老孔和老方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黄子堤是市委秘书长，经常跟着市委书记周昌全在电视里露面，侯卫东一眼就认了出来。

黄子堤地位最高，很随和，进屋道：“我给各位打个招呼，今天晚上不喝酒，吃了饭好好搓几圈。”

老方脸上没有笑容和表情，道：“无酒不成席，酒还是要喝的，少喝点。”

黄子堤笑着道：“老方，你们公安机关要加强案侦力量，今年三起重大刑案都没有破，昌全书记不满意了。”

老方马上将火力对准了矮个子老孔，道：“沙州公安设备太差劲，刑警支队是公安的拳头部门，设备算是最好的，都还在用老吉普，其他技侦设备也停留在80年代水平。”

黄子堤道：“老孔，这就是你的事情了。”

老孔笑着抱屈道：“天地良心，公安经费这些年涨了多少？今年财政整整比去年多拨了一千万。”

趁着大家说笑之际，祝焱站起身，道：“我要耽误黄常委十分钟，单独汇报一个事。”

来到单间，祝焱简明扼要地将益杨土产公司前因后果讲了一遍，道：“我担心某些人利用这事做文章，黄常委，你能不能安排时间，我想向周书记汇报一次工作。”

黄子堤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县委的做法没有问题，近期尽量安排向昌全书记作一次汇报。”得到了这个承诺，祝焱心情放松了，忙拱手作揖：“拜托黄常委了，多多美言。”

在黄子堤的坚持之下，晚餐只开了一瓶茅台酒。

吃完饭，祝焱、黄子堤、老方、老孔就到了顶楼棋牌室。顶楼棋牌室是清一色的落地窗，坐在窗前，可以俯视城区，很有高高在上的感觉。

顶楼棋牌室很快响起了哗哗的麻将声。

祝焱是地方大员，老孔和老方是重要部门的一把手，黄子堤则是市委常委、秘书长，四人皆是实权派，这种牌局形成了两年多时间，隔上一两个月总会打一次，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团队。

侯卫东、财政局办公室吕东强以及黄子堤带来的秘书杨腾就站在身后观战。侯卫东看到祝焱桌上的钱，这才明白，祝焱并不是给黄子堤送钱，而是来和他们打牌。

黄子堤挥了挥手，道：“你们几人站在身后和门神一个样，你们累，我也累得慌，找个地方玩三人斗。”

“三人斗”是沙州地方牌种，是用扑克来玩，由于简便易学，一经推出，迅速红遍了沙州各地。吕东强、侯卫东和杨腾到了隔壁房间，这一套房间不如老孔所在棋牌室开阔，可是位置亦佳，视线所及，窗外一片灯火。

吕东强是财政局办公室主任，分管着财税宾馆。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服务人员对他格外殷勤，打开空调以后，又端来切好的水果，问道：“吕主任，喝铁观音吗？”

在矮胖子老孔的光芒笼罩下，吕东强就如一个点头机器，此时离开了老孔，他腰杆挺了起来，很潇洒地反问道：“还用问吗？当然是极品铁观音！”

等到服务人员离开，吕东强道：“两位老弟恐怕还不认识，这位是市委办杨腾，秘书长的秘书，大管家的管家。

“这位是益杨县祝书记的秘书侯卫东。”

秘书和多数行业一样，也分三六九等。

比如市委秘书和县委秘书不可同日而语，市委秘书混几年，到了副处级，外调就是副县级干部。县委秘书混几年，往上升不过就是科级、副科级，外放任职也最多是镇乡或局行正副职。

县委书记的专职秘书比起县委、县政府的其他秘书大不相同，最容易得到提拔。

杨腾是市委办秘书，从这点来看，他比侯卫东这个县委办秘书要强，但是侯卫东是县委书记的专职秘书，又比杨腾这个普通秘书要强。综合以上两种因素，杨腾和侯卫东的实力基本相当，两人也就很客气地握手，互道敬意。

吕东强是主人，年龄也最大，他见气氛不活跃，道：“杨秘，大志这一次安排得很好啊。”

杨腾道：“金主任原本就是市委办研究室副主任，调到地税任局长，算是升了一格。”

“升了何止一格，他如今是大权在握。”吕东强感慨道，“还是在大机关有前途，我认识大志的时候，他刚刚调到市委办，我那时已是财政局办公室副主任。九年时间，大志成了地税局局长，我只是把副字去掉了。杨兄弟好好干，几年时间你就混出头了，到时提哥哥一把。”

研究室副主任金大志以前经常跟着黄子堤来打牌，提拔以后，杨腾就成为黄子堤的跟班。吕东强与杨腾见过好几面，打牌还是第一次。

吕东强把小蜜蜂扑克包装撕开，询问杨腾：“玩多大？”

杨腾没有说话。

吕东强将目光转向了侯卫东。侯卫东很无所谓地道：“你是大哥，当然是你来定规矩。”他身上除了公款，还有五万的银行卡，在这里打牌只是混时间，输赢多少他没有太在意。

小蜜蜂扑克比寻常扑克稍宽一些，吕东强手很灵巧，一副牌在其手中如流水一般转来转去，让人眼花缭乱：“两位兄弟都是跟大领导的，玩小了肯定不过瘾，我们就打这个数。”他伸出右手，张开了五根手指。

杨腾是市委办综合科的普通工作人员，一年前还是普通教师，因为常在《沙州日报》等报刊上发表些文章，被黄子堤看中，借调到了市委办，最近才办了正式调动手续，在经济上并不宽裕。见到吕东强的手势，他吓了一跳，迟疑地道：“太大了吧？”

吕东强笑道：“这还算大？大志兄每次要打一百块钱一手，我还担心两位嫌小了。”

杨腾脸色数变，他身上只带了五百多块钱，如果打五十块钱一手，手气稍稍不好，身上的钱就会很快被消灭掉。可是如果不打，又没有面子，他建议道：“我怎么能和金主任比，打小一点，三十一手。”

吕东强当了多年的办公室主任，察言观色的能力极强，从杨腾神态就猜到了他没有带多少钱，于是让步道：“那就打三十元一手。”

对于侯卫东来说，不管打三十还是五十都无所谓，他心里没有负担，牌反而越来越好，打了一个多小时，赢了七百多块钱。

随着口袋里的钱越打越少，杨腾心里越来越紧张，接连打了好几把臭牌，当只剩最后一百块钱的时候，额头开始出汗，如果打到中途没有钱了，则太出丑了。

可是这牌似乎故意跟他作对，越是想来好牌，越是一把接一把摸到惨不忍睹的臭牌。不到10点，杨腾身上只剩了十来块钱，他只得承认现实了，道：“吕主任，今天钱带少了，现在四个口袋一样重，投降了。”

侯卫东不动声色地数了一千元，道：“给你翻本。手气这东西时好时坏，说不定马上就要转到你这一边。”

杨腾见侯卫东很慷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就把钱放在身前。俗话说钱是人的胆，有了一千元钱垫底，他手气慢慢就好了起来，几圈下来就回收了两百多块钱，额头上的汗水这才悄悄地止住了。

吕东强暗自观察着两位年轻的秘书，暗道：“这个侯卫东很不错，气质沉稳，会做人。”

这时，一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吕东强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理睬他，继续埋头打牌。中年人对吕东强的态度一点不在意，散了一圈烟，笑呵呵地道：“各位领导，需不需要夜宵？汤圆、面条、饺子、抄手、瘦肉粥、鱼肉粥，应有尽有。”

吕东强这才抬起头，道：“这是财税宾馆的蔡经理，财税宾馆的担担面远近出名，杨秘、侯秘尝一尝？”

“老蔡，你帮我打两把。”吕东强把牌让给了蔡经理，起身到聚贤阁顶级茶楼去为领导服务。

一般情况下，亲自为领导服务的机会，吕东强不会让别人代劳的，他到领导房间站了一会儿，昂首挺胸走了过来，道：“老蔡，准备两碗瘦肉粥，一碗抄手、一碗汤圆、弄点榨菜、卤牛肉，隔半个小时给领导们送过去。”

老蔡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物，将吕东强的吩咐记得一清二楚。很快，服务员就为吕东强他们端上来丰盛的夜餐，不仅有担担面、瘦肉粥，还有一个卤肉拼盘。

正在吃夜宵的时候，侯卫东手机又响了起来，是一个很陌生的座机号码，而且是岭西的号码。他暗道：“谁在这时候打电话，是李晶吗？”

“卫东，这么久都不跟我联系，非要我主动给你打电话。”

李晶的声音来自于上百公里以外的岭西，异常清晰，就如在耳边细语一般，侯卫东甚至感到了暖暖的语流轻轻摇动着耳朵上细微的毛发。

当着吕东强等人的面，侯卫东不好多说，含混地解释道：“这段时间太忙了。”

李晶轻笑了几声，道：“前年我在岭西买了一套房子，但是没有装修，如今经常跑岭西，我就找人装修了。这部座机只有你一人知道，可要记住了。”

“我记住了。”

李晶声音懒懒的：“今天晚上回家很早，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想到你了。你在干什么？”

这番话就很有意味了。侯卫东不能流露半点情绪，道：“陪领导打三人斗。”

李晶见侯卫东言简意赅，猜到他说话不方便，道：“你玩吧。过几天，我要到益杨来，到时有事情商量。”

挂了电话，吕东强笑道：“是兄弟媳妇来查岗吗？”

侯卫东笑道：“我这种老实人，老婆很放心，一般不查岗。”

吃罢夜宵，杨腾手气大变，好得一塌糊涂，身前的钱堆了厚厚一沓。吕东强前后已经输了一千六七，侯卫东也输了好几百。

杨腾正在兴头上，服务小姐推门进来，道：“吕主任，领导们完了。”侯卫东急忙取了手机，给老柳打了过去。

吕东强板着脸训服务员：“你这人怎么说话？臭嘴。”服务小姐看着吕东强的脸色，这才意识到说了错话，急忙改口道：“吕主任，领导们打完了。”

吕东强无可奈何地对侯卫东和杨腾道：“看来得让老蔡加强业务培训，给领导们服务，怎么就这个水平？”

服务小姐平时做事很利索，两个月前被调到了顶楼服务，薪水就要比一般服务岗位高三百块钱，此时见吕主任发火，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吕东强见女孩流了眼泪，道：“算了，你也别哭，以后说话办事要注意一点，我不给蔡经理说这事。”

三人出了门，见到黄子堤、祝焱等人正往外走。黄子堤边走边说道：“今天不过瘾，改日再搓。”

老孔亲自将黄子堤送到了楼下，众人这才握手告别。

老方是公安局长，没有带驾驶员，自己开车走了。黄子堤的驾驶员则在底楼喝茶，得到电话，便将车开了过来。最后就只剩下祝焱一人，他就和老孔有一句无一句地聊天。

侯卫东暗自反省道：“以后要注意细节，不能让领导久等，可以将老柳安排在楼下喝茶。”

家务事

过了十几分钟，老柳将小车从沙州宾馆开了过来。

祝焱上了车，把头靠在后背上，眯着眼，一副劳累模样。

侯卫东将祝焱送进房间以后，正准备道晚安，祝焱道：“今晚手气太背，输惨了。你带钱没有，三四千就行了，我要回一趟岭西。”

侯卫东身上带了两万元公款，他迅速将一沓钱递给了祝焱。

祝焱随手将钱放在一边，道：“跟我当秘书很辛苦，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你有怨言吗？”他下句原本想说：“有时正大光明的公事，也要走偏门弄小道。”可是侯卫东毕竟是新跟在身边的秘书，便将后两句牢骚吞进了肚子里。

侯卫东不愿意在祝焱面前过于阿谀逢迎，实事求是地道：“跟着祝书记我学到很多，这是书本无法代替的。”

祝焱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道：“明天我回岭西，你就留在沙州陪陪爱人。星期天下午6点左右我回来。”

下了楼，老柳坐在床上看电视，侯卫东满心欢喜地扔了一包烟给他，道：“明天祝书记要回岭西，星期天回来，我就在沙州等你们。”

老柳看着侯卫东兴致勃勃的样子，开玩笑道：“我开车送你回去，你们小别胜新婚，可要悠着点，别把床弄垮了。”

侯卫东与老柳也混得很熟，道：“我的床经过加工，做得结实无比，随便怎么折腾也垮不了。”

打趣了两句，老柳跟着侯卫东下了楼。

老柳是汽车团的兵，技术好，前年他的儿子经特批入伍以后，已经考上了军校。他见祝焱出门总带着侯卫东，知道侯卫东迟早也要当官，所以尽量与他搞好关系。他儿子虽然读了军校，可是毕竟有回来的一天，说不定哪天还要求到侯卫东手下。

看着整齐明亮的路灯，侯卫东感慨道：“沙州夜晚比益杨明亮，灯光，是一个城市是否发达的标志。”

老柳考虑问题是现实主义：“开这么多灯，开这么亮，不知要用多少电费，益杨经济实力哪里敢跟沙州比。”

到了新月楼门口，侯卫东压抑着兴奋，用无比遗憾的口气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

“唉，这个星期恐怕又回来不了。”

小佳正忙着搓麻将，用脸颊夹着手机，埋怨道：“我就知道你不回来。下个月我可要到上海学习，无论如何你也要请几天假，弥补损失。”听着小佳的埋怨以及满屋的麻将声，侯卫东脸上乐开了花，他继续用遗憾的声音道：“这几天单位事情太多了，很难请假。”

小佳声音也大了，道：“你不能请假就算了，以后我到上海去，你也不用来了。”几个牌友都抬头看着小佳。

侯卫东很硬气地道：“不要这么不讲理，凭什么不准我到上海来，难道上海是你家的？”说完就把手机挂掉了。

小佳原本是开玩笑，这次却是真的生气了，她胡乱打了一张牌出去，正好被下家和了。

谢局长挺有大姐风范，劝道：“小侯给县委书记当秘书，肯定很忙，你要理解。”

侯卫东侧着耳朵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把门打开。麻将室里开着空调，门也就关着，他换了鞋子，正儿八经过去敲门。

小佳原本气鼓鼓的，听到敲门声，马上联想到电话里侯卫东的嚣张态度，明白侯卫东已经回来了，她随手拿起一块毛巾，当侯卫东一脸鬼笑着走进来的时候，就狠狠地砸了过去。

屋里打牌的都是些熟人，一位是园管局的谢副局长，还有两位是小佳建委办公室的老大姐。谢副局长一看到侯卫东，笑道：“侯卫东回来了，我们的通宵计划被打破了。”

她把桌上的牌一推，道：“我们得走了，免得打扰新婚夫妻亲热。”她拉长声音道，“小佳，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别感冒了。”这是沙州的玩笑话，意思是新婚夫妻在床上翻天覆地，把被子弄到地上就会感冒。谢局长四十来岁，说话向来放得开，她看着小佳面嫩，跟她开了一句温柔的玩笑。

小佳脸微红，道：“谢局，真的不好意思，侯卫东没有说他要回来。”几个女子都见过风雨经历过彩虹，什么事都明白，开着玩笑，嘻嘻哈哈地出了门。

侯卫东与小佳还是坚持送三人下楼，然后抢着付了出租车钱。等出租车离开，小佳已经挽着侯卫东的手臂，进了楼洞。躲开门卫的眼光，小佳狠狠地掐了侯卫东一把，道：“谁叫你骗我来着？”

进了房门，侯卫东拦腰将小佳抱了起来，道：“让我摸一摸，长胖没有？”小佳被尖硬的胡须楂子扎得很痛，道：“你几天没有刮胡子了？”侯卫东摸着硬硬的胡须楂子，道：“昨天早上刮了胡子，又冒了出来，没有办法，我的身体太好了。你肯定想我了。”

“啊，轻点，你就臭美吧。”

新婚小别，一夜春色无边。

早上醒来，太阳光直射窗台，将屋角的一株发财树照得闪闪发亮。小佳睁开眼睛，头靠在侯卫东胳膊上，道：“老公，我到上海去这两年，你可要管好自己。”

侯卫东自从与小佳在一起后，除了段英就没有在外面与其他女人有过来往。与段英的事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让他说不起狠话，只能开玩笑道：“你要相信我，要不然就把我也带到上海。”

小佳道：“各地都有不是红灯区的红灯区，这说明了有太多男人在外面鬼混。”

“我不会在外面乱来，这一点放心。”说到这里，侯卫东暗自告诫自己：“以前在乡镇当不入流的干部，与其说是干部，不如说是商人，在外面偶尔乱来没有大问题。现在跟着祝焱，前程一片大好，一定要注意影响，绝不能在个人问题上栽跟头。”

想起段英魔鬼般的身材，他又有些失神，后来还是咬咬牙，道：“必须快刀斩乱麻，慧剑斩情丝，免得段英成为定时炸弹。”

他抱紧小佳，随口道：“你已是本科了，还需要拿文凭吗？”

“我想去学业务，没有业务在单位上被人瞧不起。我不想当官，只想单纯地搞技术。在建委那几年，我才发现自己是喜欢单纯的人，喜欢过单纯的生活。”小佳侧过身，感受着侯卫东强劲有力的心跳，一脸遐想：“等我从上海回来，我们就要个孩子。我妈已经下岗，可以帮我们带孩子，孩子不会拖我们两人的后腿。”

侯卫东翻身下床，道：“难得有星期六，今天我们怎么安排？自己当主人，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其实按照我们的经济条件，完全可以过得轻松一点，你何必去当一个小秘书？粟部长早就答应把你调到组织部来，到了沙州组织部，发展前途同样光明。”这个问题小佳想了很多次，今天就想问问侯卫东的真实想法。

侯卫东穿了一条运动短裤，在床边做起了俯卧撑。他动作很快，做了三十多个，从地上一跃而起，道：“这一段时间虽然经常熬夜，身体素质还是没有问题。祝书记每次熬夜，都要在车上睡一小会儿。”

说了这句，他才认真回答小佳的问题，道：“我认为，企业家最终要成为这个社会的主流，但是这个时间有可能很长。如今的社会还是政府为主导，特别是我们这样的内陆地区，手握权柄的政府官员对于社会的进步有着更直接的推动作用。我如今是县委书记秘书，机遇很好，我想试一试，看能走多远。”

夫妻俩扯了些闲话，又一起到卫生间刷牙、洗脸。

小佳煎了荷包蛋，取了牛奶和涪陵榨菜，两人就在客厅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侯卫东看着涪陵榨菜，就想起了益杨土产公司的主打产品铜杆茹，道：“沙州的铜杆茹罐头和咸菜销售如何？”

小佳撇撇嘴，道：“现在谁还吃铜杆茹罐头？质量也太差了，早被淘汰了。”又道，“大嫂约了好几次，今天我们到大嫂家里吃饭。”

“行，我听你安排。”

想着祝、马两人围绕益杨土产公司展开的博弈，他有些出神，结果又被小佳掐了几把。

江楚听说小佳和侯卫东要过来吃饭，立刻精神振奋，早早就到菜市场去买菜，从菜市场回来以后，抱了一大堆资料、产品在客厅里，忙忙碌碌地开始做起了准备。

侯卫国在一旁冷笑：“侯卫东和张小佳是自投罗网。”

江楚反驳道：“你是老顽固，清莲产品是最先进的高科技产品，完全采用欧洲标准，有九十年历史了，是贵族的专用品。我把产品介绍给老三和小佳，就是要让他们过上高品质的生活，不再受化学品污染。”

最近一段时间，侯卫国被江楚振振有词的大道理折磨得够戗，他怒气冲天地道：“老三也是难得来一次，你就让我们两兄弟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别来烦我们，算是求你了。”

江楚眨着眼睛，没有生气，道：“再说一遍，我这是分享，有好东西自然要与家里人一起分享。”

侯卫国天天被老婆灌输这些理论，恨不得拿头撞墙。

侯卫东和小佳进了屋，江楚亲热地挽着小佳的胳膊，两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侯卫东顺口问了一句：“大嫂，你的股票如何？”

江楚道：“被套在山尖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解套，别提了。现在我不做股票了，等着它自由发展，我现在做清莲产品。”她用盘子端了水果上来，对小佳道，“我们平时吃水果都要削皮，这是最不科学的行为，果皮的营养最丰富，里面含有多种维生素，削掉了是最大的浪费。”

小佳对园林比较专业了，不同意江楚的说法，道：“果皮上面农药残留比较多，如果不削皮，农药就会进入身体里。”

如何解答这些问题，全部在清莲产品的培训书中，江楚早就背得烂熟，立刻道：“清莲产品是高科技产品，能迅速分解各种农药，用了清莲产品就不用削水果皮，直接清洗以后就可以食用。”

她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道：“这样吃最有营养。”

清莲产品是流行于沙州的传销产品，已经有好几人向小佳推销过这种产品。小佳对这个产品无恶感亦无好感，只是清莲产品价钱高得离谱，几百毫升的东西卖价就在四五百元，她虽然有钱，也舍不得买清莲产品。

江楚是彻底迷上了传销，一个星期七天有两天去听课，两天聚会，还有三天就是去上门推销产品，这让侯卫国深恶痛绝。每次两口子吵架，江楚的理论一套接着一套，听起来荒谬，偏偏还自成体系，弄得侯卫国很是郁闷。

此时，侯卫国见江楚又开始宣传她的清莲产品，便道：“老三，我们来下盘围棋。”

侯卫国与侯卫东就在客厅角落摆开了棋盘。侯卫国瞅了瞅正在眉飞色舞的江楚，道：“江楚最喜欢赶时髦，前一段时间迷上了炒股，这一段时间又迷上了传销，为了这事，我和她吵过不知多少架。”

侯卫东道：“大嫂做清莲产品，就让她去做，这又有何妨？”

侯卫国叹了一口气，道：“你不知道做传销的害人之处，她迷进去以后，现在就一门心思想着辞职，说是做清莲产品几年就可以赚几十万，辛苦几年，幸福一辈子。我看她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可恨的是她根本不听劝，你劝她一句，她就可以跟你做一个小时的思想工作，恨不得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成为她的顾客。她早就想找二妹和小佳，被我狠狠骂了一顿，她才没有去，今天你们算是自投罗网了。”

“大哥，你们是不是缺钱用？我没有催你们还钱，那些钱都是我送给你们的。”

侯卫国一脸苦闷，道：“房子买了，我们两人工资又涨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经济上其实也不困难。”

在厨房，江楚拉着小佳，用玻璃接了几杯水，又开始做产品实验。小佳碍着大嫂的面子，耐心地看着她做实验。

聊了几句江楚的事情，侯卫东转换了话题，道：“今年益杨不平静，出了好些大事。公安局长游宏被双规，为了查益杨土产公司，检察院先被人纵火，把档案室烧了，后来土产公司副厂长杨卫革又在检察院被人毒杀了。”

“我听说过这些事情。”

“大哥，你从案侦角度，如何来看待这事？”

“益杨检察院的纵火案和投毒案，我觉得重点还是在益杨土产公司，土产公司的人串通检察院干警作案的可能性最大。这些都是常识性思维，益杨公安局应该想得到，关键是寻找证据的问题。”

侯卫国联想到手里经办过的几件案子，道：“这几年，沙州经济发展了，各地的流氓团伙发展也很快，他们一般都从事黄、赌、毒，有部分还插手建筑和矿产行业，如果现在不下大力气整治，让他们形成气候就难办了。你们益杨情况也复杂，上一次我过来追查枪支，也是无功而返。你既然是县委书记的秘书，应该为益杨的社会治安尽些力量。”

侯卫国的一番话，让侯卫东心中一动，他在上青林时，与黑娃等黑恶势力有面对面的斗争，对黑恶势力的危害认识很深刻。他琢磨道：“有多大的权力就有多大的责任，我现在虽然没有法定权力，但是作为县委书记秘书，近水楼台先得月，应该把社会治安方面存在的严峻问题向祝焱反映。”

侯卫东有了新想法，就开始仔细询问：“你到益杨追查过枪案，客观地说，益杨的流氓团伙是不是很严重？到了哪种程度？”

“益杨经济发展得快一些，矿产也丰富，相较其他三个县，流氓团伙相对也多，也最猖獗。我记得上青林的秦大江就是被枪杀的，同一时间县城还发生了好几起杀人案，益杨已经到必须整治的地步了。以前游宏当公安局长，长期报喜不报忧，很多问题都与他有关。”

侯家两兄弟一边下棋一边聊天，说的是社会治安方面的问题，江楚则拉着小佳，大讲清莲产品。

吃了午饭，侯卫东和小佳告辞时，小佳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全部是清莲产品，除了洗涤剂，还包括化妆品以及其他家居产品。

“这些东西多少钱？”

“两千多元。”

侯卫东撇了撇嘴：“这么贵，买来做什么？真有用吗？”

“这是大嫂推销的东西，再贵也得买，我们不缺这点钱。”

侯卫东对江楚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大嫂调到了沙州城郊，进城也就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工作几年自然可以想办法调进城。她前一段时间迷股票，现在又迷上传销，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小佳深有同感，道：“做销售其实很辛苦，大哥家里条件也不差，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一行。”

回到家，小佳把清莲产品放在客厅一角，没有打开包装。

与大哥一席话以后，侯卫东就开始琢磨起益杨社会治安问题。作为碎石协会的一员，他对流氓团伙的猖獗有着切骨之痛，而好友秦大江被杀一案，至今没有任何进展。

“如何能让祝书记下定决心打击流氓团伙？”星期六和星期天，这个问题始终盘旋在侯卫东脑海中。

星期天下午，老柳开着车准时来到了新月楼门前，接了侯卫东，然后又去接祝焱。接到祝焱以后，侯卫东见其脸色不佳，试着问道：“祝书记，到哪里？”

祝焱脸色不佳，道：“直接回益杨。”

侯卫东知道祝焱心情不太好，只是祝焱不开口，他就不问，车内气氛异常沉闷。沙州到益杨是新修的道路，路况好，车速亦相应要快一些，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益杨县委大院。

上楼时，祝焱吩咐了一句：“让商游和李度到办公室来。”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取出机密电话本，首先拨通了商游的手机。

“商局，我是县委办侯卫东，祝书记请你马上到他办公室来一趟，具体什么事情我不清楚。”

由于检察院纵火案和投毒案都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商游对于面见祝焱很是紧张，不过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他叫上车，急急忙忙朝县委赶去。他的车刚停稳，检察院李度的车也来到了院中。

商游和李度基本上是同时下车，李度首先发问：“商局，案件有进展吗？”

商游摇了摇头，道：“案侦方向很明确，就是找不到证据，刑警大队已经全力以赴了。”

几天时间，李度头发几乎全白了，他面有难色，道：“省委、市委都出现了不少控告信，有几封标题很吓人，叫什么县委书记害死无辜企业家。我有一位战友在省信访局，今天给我打电话，专门问了此事。”

两人上楼时，侯卫东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他轻声道：“祝书记刚从省城回来，心情不太好。”

李、商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地跟着侯卫东进了祝焱办公室。祝焱开门见山地问道：“检察院的案件进展如何？”

与混混的遭遇战

商游对检察院纵火案和投毒案很是重视，多次听取刑警大队的专题汇报，还亲自参加数次案件分析会，对案子很熟悉，他清了清嗓子，道：“检察院纵火案的目标很明确，是内部人员所为。由于此人具有相当的反侦察手段，没有留下线索，所以还没有最后锁定嫌疑人。专案组通过走访，查出检察院有五名干警与易中岭有过较为密切的接触。”

商游将五名干警的名单递给了祝焱，道：“我们对这五名干警全部上了手段，不仅监控了电话和手机，这五人外出也被监控。”

李度补充了一句：“这五人近期之内不得安排出差，以配合公安的调查。”检察院内部出了问题，让他这个检察长也很难堪，所以他对公安局的工作很是配合。

看着祝焱不置可否的态度，李度心里下了决心：“这五人和易中岭有瓜葛，等结了案，就算不是内奸也不能重用，该免职的就免职，该调整的就调整。”

商游又道：“至于投毒案，重点在于投毒的渠道。检察院没有伙食团，给杨卫革提供食物的是朱家小食店，这家小食店是检察院定点食店，已经有六年时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朱家小食店门店小，但是生意很好，晚上打完麻将的人都喜欢在小食店里吃夜宵。根据检察院干警回忆，当时已经过了晚上12点，小食店里有五个人在吃饭喝酒，下毒的人肯定就在这五个人里面。”

祝焱眉毛一扬，问道：“为什么能肯定？”

商游继续道：“案发以后，我们立刻查封了小食店，检验了所有食品，除了两个馒头表面有氰化钾以外，没有在其他地方发现氰化钾。检察院干警出来买食物，都习惯用两个搪瓷碗，一个用来装馒头，另一个就随便整点菜。当天晚上，小食店按惯例为干警们煮了面条，煮面的时候，干警们坐在一边看电视，这时小食店老板已经将两个搪瓷碗放在柜台上。据刑警大队判断，有人就在柜台上给馒头下了毒。”

祝焱尖锐地问道：“排除了干警投毒的可能性？”

商游道：“干警投毒嫌疑已被排除，但是背后的策划人应该就是纵火人，他对检察院的各项细节了如指掌，是内部人。”

一头白发的李度听了，很是尴尬。

“我们侦破的重点就在当天晚上吃饭的五个人里面。其中三人是机关干部，在同事家里打了麻将出来，顺便出来吃饭。他们没有作案动机，也可以互相证明，大致可以排除，但是没有破案之前，也属于监控对象。

“另一个人是附近做水果生意的小老板，他一向循规蹈矩，嫌疑也不大。最大嫌疑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店老板虽然叫不出他的名字，可是知道他是社会上混的人。我们从岭西省厅请来了画像高手，通过店老板和我们干警回忆，画下了此人的头像，目前已经将目标人确定。此人绰号叫大狗子，大名叫苟勇，自从杨卫革被毒杀以后，苟勇凭空消失。”

祝焱拍案而起，声音有些激动，道：“这个苟勇关系重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益杨公安局到底有没有战斗力，就要看这一个案子了。商局长，对这个案子你要有信心，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是你的后盾。好钢用在刀刃上，你要放手大干一场。”

商游跟着站起来，朗声道：“请祝书记放心，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要将苟勇找出来！”

祝焱又对李度道：“检察院对益杨公司的调查有没有结果？”

“当初院里好几人都看过从中山东路115号收过来的卷宗，对这些证据有些印象，专案组制定了新的调查措施，从外围入手，抽丝剥茧，争取将土产公司的贪腐案件揭开，不过由于证据缺失，难度很大。”

侯卫东坐在一旁，按照他的级别，只能带耳朵，没有动嘴的资格，他心道：“小纸条，怎么李检把小纸条的主人忘了？”心里正在想着此事，祝焱打断李度道：“如今审计组已经撤出来了，但是小纸条提供者你们去查没有，她应该是知道内情的人？”

李度忙道：“我正要汇报此事，小纸条是用左手所写，是在刻意隐藏，但是我们经过调查，认定是土产公司厂办工作人员李琪所写。我单独和李琪谈过一次话，她也承认了此事。她原来在财务室工作过，后来被排挤出财务室，在厂办工作，中山东路115号是她无意中知道的。

“这个小姑娘很有心机，虽然对易中岭等厂领导的腐败行为很不满，表情和行动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暗暗搜集证据，只是她始终在外围，没有接触到核心的东西，她所说的事情我们也基本上掌握了。现在的情况是，虽然明知里面有鬼，可是没有直接证据，最多只能算经营失误或是决策失误。”

“决策失误？一句决策失误就可以推卸掉搞垮一个厂的责任？”祝焱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句，“这易中岭是狗鸡巴抹菜油——又奸又滑！”

侯卫东跟随祝焱也有一段时间了，还是第一次听他骂人，他心里明白祝焱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易中岭的厂长职务被免去以后，他潇洒地提交了辞职报告，把益杨土产公司这个烂摊子交给了奉命而来的顾铁军，自己天天到城外钓鱼，按他的话来说：“终于将一身的担子卸了下来，以后将为自己而活。”

由于易中岭是沙州、益杨两级人大代表，没有法定事由不能免去代表职务，同样，没有铁定证据，意味着益杨警方不能轻易动他，如狗咬乌龟，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杨卫革的家属已经到了岭西省委跪地喊冤，并写了血书，锋芒直指祝焱。省委相关领导也作了批示，这让益杨的工作很被动，对待易中岭一事就需要更加谨慎，一切要以事实说话。商游和李度在祝焱办公室一直谈了两个多小时，这才离开了祝焱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侯卫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见到了曾宪刚，他带着茶色眼镜，一脸沉静地坐在沙发上。

任林渡摆弄着电脑。有了李晶的捐赠，县委几个核心办公室基本实现了人手一台电脑，超过了沙州市委办公厅的人均拥有量。任林渡电脑水平一般，这一段时间，只要有空，他就将有用的文字资料输进电脑。

任林渡听说曾宪刚是侯卫东朋友，很热情地泡茶，并陪着他聊天，谁知曾宪刚是个闷葫芦，问三句，答一句，饶是任林渡话多，也很快就无话可说了。

“宪刚，你怎么有空过来，怎么不打电话？”

曾宪刚脸上笑意闪了闪，便如泥牛入海，不见了踪影，道：“疯子，今天中午我的装修店开业，你有空没有？过来看一看。”

“商店这么快就开起了？”

“货品都是现成的，从福建发过来就行，我主要是负责场地，位置在中山东路98号。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有接。”

侯卫东取出手机，道：“刚才手机是无声状态，忘记调回来了。中午是否有空，我决定不了，得请示祝书记。”

聊了一会儿天，到了下班时间，侯卫东请示祝焱，道：“祝书记，建委张主任刚才打电话来，说是沙州建委柳副主任来了，请您去。”

祝焱站起来伸了伸懒腰，道：“今天中午我要回家吃饭，儿子从岭西回来了，除了市级领导，谁也不陪。”

侯卫东将祝焱送回家，赶紧到了中山东路98号。店堂一楼一底，足有三百个平方，地板砖、洁具等产品都很高档，品相不错，价位不低。

放了鞭炮，商店两旁又摆了十几个花篮，便算是正式开业了。秦敢刚从广东回来，熟悉这些程式，曾宪刚委托他全权操办这一切。

中午1点，秦敢留在店里，其他人都到湘式菜馆吃饭。

新式湘菜就如重庆江湖菜一样，刚刚在原产地流行，便有机灵的益杨人将其搬到了益杨，所以益杨虽然处于内地，在饮食上却混杂着各种流行元素。几个人在新式湘菜馆里闲谈，一个年轻女孩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道：“曾老板，不好了，商店里打起来了！”

侯卫东见女孩直喘气，道：“你慢点说，怎么回事？”

女孩子很激动，说话也有点结巴，道：“你们刚……刚走，就来了十来个人，他们要收五千块钱的保护费，秦敢不同意。后来他们就开始砸店里的东西，秦敢提刀和他们打起来了。”

曾宪刚、曾宪勇以及他带来的年轻人听到有人来砸场子，脸色都是一变，刷地就站了起来。侯卫东深知四人都是勇武之辈，搞不好要出大事，忙道：“今天开业，别把事情闹大了。”

“到厨房抄家伙，不要用刀，找木棍。”曾宪刚喊了一声，就朝厨房里跑。

侯卫东一边往楼下跑，一边用手机报警。

中山东路98号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打斗声就从人群中间传了出来。

曾宪刚等人从新式湘菜馆离开的时候，已经从厨房里拿了擀面杖等各式各样的木棍。木棍是打架的好兵器，对付短刀效果尤其明显，而且不容易闹出人命。他们等到老柳停了车，呐喊一声，便朝着打架现场冲了过去。

侯卫东原本不想参加打架，可是见到这种场面，热血往上一涌，脑袋发热，也就忘记了自己的秘书身份，跟着曾宪刚冲了进去。他钻进人群圈子的时候，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商店门口，秦敢提着一把砍刀疯狂地乱舞，地上已经躺着一个人，十来个地痞模样的人都提着刀，居然不敢近身。

曾宪刚从这群人的背后冲了过去，用木棍没头没脑地一阵乱打。他们都是上青林的石匠，为人向来勇悍，加上前一段时间天天打沙袋，手头格外有力气。而这一群地痞平时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没有多少力气，全仗了人多来逞凶。这一顿乱棍，将十来个地痞打得昏头昏脑，有三个人当场就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可是地痞毕竟人多，手里都有刀，也不肯退让。

侯卫东赤手空拳不敢参战，他抽个空子跑到商店里面，见几个店员手里拿着板凳等东西站在门口，脸吓得发青，却不敢参战。侯卫东劈手夺过一根方木棍，转身就朝外跑。

这时双方都在混战，不时有鲜血迸流，人群也就越退越远，侯卫东见到一个提刀人跑过来，乘其不备，一棍狠狠地砸在提刀人的小腿之下。方木棍发出咯的一声巨响，断成了两截，提刀人抱着小腿就在地上惨呼起来。

警报声大作，警察赶了过来。

除了三个被打断腿的，以及三个跑掉的杂皮，打架的人全部被上了手铐，带到了城关镇派出所。由于现场人多，侯卫东没有暴露身份，完全服从公安人员的命令。

侯卫东、曾宪刚都没有受伤。

曾宪勇手臂上被划了一刀，刀伤不深，只是血流了不少。另外一个叫曾宪印的年轻人受伤稍重一些，后背被砍了一刀，流血不止。秦敢受伤最重，身上中了好几刀，肠子被捅了出来。秦敢和曾宪印被送到医院治疗，没有带到派出所来。

被带进派出所的八个混混几乎全部带伤，头上个个都顶着大青包，看着侯卫东等人，眼中都喷着火。

他们是地痞，地痞惯于欺软怕硬，侯卫东等人以少打多，以木棍对付匕首、长刀，不仅没有吃亏，而且将他们打得灰头土脑，因此在喷火的同时却也有三分畏惧。

进了派出所，所有人都戴着手铐，不管正方反方，全部蹲在一间大房子里面。几个穿着无标志警服的联防员走了进来，不问情由，先是每人一顿耳光和飞腿。恶战一场，侯卫东毫发未损，却被联防员踢了飞腿，暗自道：“益杨社会治安真是太差了，一定要劝说祝书记出重拳打击黑恶势力。”正在他胡思乱想时，又被狠狠踢了一脚，一名小个子联防员道：“你跟我来。”

跟着小个子联防员到了一间办公室，一名穿着警服的民警靠在椅子上，悠闲地抽着烟。联防员提着一个大牛皮袋，道：“把身上的东西全部取出来。”

侯卫东此时心境与以前大不一样，他有意想了解派出所是怎么办事的，将身上手机、钱包、钥匙取了出来。他的县委工作证恰好没有带在身上，钱包里也就只有一张身份证。

联防员看到侯卫东有手机，冷笑道：“你还用得起手机，从哪里偷来抢来的？”

这时，手机恰好响了起来，联防员有意恶作剧，将手机调至喇叭状态。

“侯秘，你好，案情有了新突破。”

这几天，商游数次到了城关镇派出所，他的声音颇为沙哑，很有特色，小个子联防员将其声音记得特别清楚。此时从手机中骤然传出来商游局长的声音，将联防员吓了一跳。

仿佛手机会咬手一样，联防员急忙将通话断掉，又将手机放回到桌子上，凑到民警耳朵边说了几句。

手机再次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那民警狐疑地看了侯卫东一眼，然后就盯着桌子上不断发出刺耳铃声的手机。他从抽屉里取出电话本，翻到商游的号码，然后取过手机看了一眼。

民警确认是商游的电话，脸上笑容就有些复杂，道：“你接电话，商局长的电话。”

侯卫东从容地接过电话，道：“商局，你好，刚才信号不好。”

电话里传来了商游的声音：“公安局在岭西找到了苟勇的女朋友，但是还没有抓到苟勇本人，我们正在加紧审讯。”

侯卫东道：“如果能够抓住苟勇，就太好了。”

“祝书记对案件有什么要求，请侯秘及时传达给我们。”

挂断电话，侯卫东也就不再和民警捉迷藏了，道：“我叫侯卫东，在县委办工作。”城关镇这位民警尴尬地道：“不知侯领导是县委的，实在是对不起了。”

侯卫东道：“今天这个事情很简单，我的朋友曾宪刚新店开业，来了十来个人，说要收保护费，然后就开始砸场子，大家发生了冲突。”

城关镇民警一脸气愤，道：“这些流氓他妈的太无法无天了，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你那几个朋友打架蛮厉害，将十来个提刀的流氓打得鸡飞狗跳，解气，解恨。”他又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所长汇报这事。”

过了几分钟，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民警就走了进来。城关镇民警介绍道：“这是谭所长。”

谭所长伸出熊掌一般的大手，紧紧握着侯卫东，道：“侯秘，今天的事情很清楚，一帮小流氓闹事。你就放一百个心，我已经打了招呼，这帮小子以后再也不敢到店里来闹事。”

侯卫东心中暗道：“谭所长看似热情，却是话中有话，此事他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了？”

他也就话中有话地道：“我相信谭所长会秉公办案子，这个案子结了以后，我请县委办公室写一个简报，专门发在《要情参考》上。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做《公安机关重拳出击，为我县企业保驾护航》。”

谭所长是明白人，听懂了侯卫东的话外之话，扭头对城关镇民警道：“等会儿给侯秘的几位朋友做笔录，做完以后就让他们回家，那几个闹事的地痞全部治安拘留。”

侯卫东离开派出所以后，从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直奔医院。曾宪印伤势不重，缝合以后就可以出院，秦敢则需要住院治疗。他帮着秦敢把住院手续办完，也接近下午2点，这时曾宪刚等人也从派出所出来，赶到了医院。

侯卫东急匆匆地回到了县委办。

此时，侯卫东深深地感到权力的重要性。他虽然身处于益杨县权力中心地带，但本身并没有任何威权，所有意志只有通过祝焱才能转化为行动，离开了祝焱，他说的话狗屁不如。他暗自下定决心：“总有一天，我要和祝焱一样。”

刚到县委大院，就见到了青林镇党委书记粟明。

粟明心里是一肚子的邪火，道：“卫东，祝书记有空没有，我有急事要向他汇报。”

“粟书记，别着急，到办公室坐一会儿。”

粟明到了县委办，喝着侯卫东的好茶，道：“难怪别人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如果没有侯兄弟，到了县委办，我可是喝不了这一杯热茶。”任林渡也在办公室，开玩笑道：“粟书记也太谦虚了，即使侯卫东不在办公室，我还是懂规矩，一杯热茶无论如何也要泡上。”

粟明和任林渡曾经有过接触，恭维道：“县委有眼光，将最优秀的人才都集中到了委办，两位老弟前途不可限量。”

侯卫东问道：“粟书记遇上什么事了？我看你火气不小。”

粟明气愤地道：“昨天庆达集团副总黄亦舒到上青林来看厂房，晚上到益杨宾馆的歌厅唱歌，被一伙地痞打了一顿，还被敲诈了一千多元钱。黄亦舒到派出所报案以后，派出所态度暧昧，黄亦舒火气大得很，声称益杨投资环境有问题，嚷着要撤资，今天一早他本人已经离开了益杨。”听说是这件事情，侯卫东暗道：“真是想睡觉就遇到枕头，这是一个太好的药引子。”他主动道：“祝书记下午4点要参加青年人才座谈会，现在应该还有时间，我先去给他报告一声。”

粟明道：“稍等一会儿，计委杨大金也知道此事，我们说好一起来向祝书记汇报此事。”他给杨大金打了一个电话，刚拨了号码，就听见走廊上响起了电话声，杨大金拿着电话也走进了侯卫东办公室。

祝焱听了粟明和杨大金的汇报，脸色很是难看，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当时黄亦舒等人有没有违法行为？”

杨大金道：“他们就在益杨宾馆东方红歌厅唱歌，莫名其妙就被一伙地痞盯上了，黄亦舒被人用盘子砸在头上。”

祝焱诸事缠身，心里火气亦大，他把火气压在了心头，道：“这事我知道了。杨大金亲自到岭西去一趟，代表益杨县委、县政府对黄亦舒表示慰问，我再给张木山打个电话。粟明回去以后，继续做好基础工作，不能因为这事影响了工程进度。”

粟明道：“祝书记放心，上青林老百姓都很支持工作，搬迁很顺利。”这时，侯卫东插话道：“现在是应该好好整一整益杨的社会治安问题了。上青林一位村民在城里开了一个商店，今天中午刚刚开张，一伙地痞就跑来收保护费，没有谈成，就开始砸商店，双方在大街上打了一架。”

“这是正气不盛，邪气横行。”

祝焱对侯卫东道：“等会儿我参加完青年人才座谈会，把新到的政法委蔡恒书记请到办公室来。”

何谓成就感？这是一个哲学命题，讲透彻就是厚厚的一本书，或者说厚厚一本书也讲不透彻。

对于益杨城内的严打风暴，侯卫东心中有着实实在在的成就感。与大哥侯卫国交谈以后，又结合自己在上青林的遭遇，让他对益杨城内黑恶势力有了全面了解，他利用了黄亦舒被敲诈、曾宪刚被打砸这两个事件，将县城的治安问题捅到了祝焱面前。

祝焱对游宏案件也有反思，又有检察院的痛苦经历，得知黄亦舒和曾宪刚两案以后，下定了决心，在益杨发起了一场旨在“保护发展环境，增加老百姓安全感”的严打整治战役。

这一次亲身经历，让侯卫东对领导身边人的能量有了全新认识。

县委常委、政法委新任书记蔡恒锐气十足，在祝焱的支持下，公、检、法、司以及驻益杨武警多次共同配合，对益杨城内的黑恶势力依法进行了全方位、持续有力的打击。

严打整治工作开始之前，祝焱拜访了市局局长老方，得到老方大力支持。市局派出精兵强将，全过程参加了严打整治战役，打击力度空前，规模空前，在益杨历史上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不少受害者或明或暗地开始向警方敞开了紧闭的心扉，一件又一件证据被警方固定。

断手黑娃、后起之秀青皮、出手最狠的小刚，原来都是在益杨城内威风一时的社会人物，如今在人民专政的风暴之中被席卷一空，被关押的地痞流氓很快就充斥在各个派出所以及拘留所、看守所中，随后就开始了大规模的审讯和取证工作。

还有一个重要成果是搜出来八支手枪，消除了治安隐患。其中两支是制式手枪，六支是制作精良的土手枪，一支制式手枪就是射杀秦大江的手枪，以物追人，枪杀秦大江的案子也就被破获了。

枪杀秦大江时，黑娃手下掌握了数十名马仔，他被虚幻的实力激荡，雄心勃勃想一统益杨建筑原材料市场，狂妄时，视益杨政权如无物，派人枪杀了绊脚石之一的秦大江，目的是杀一儆百。他的美梦由于两个蒙面人的突袭而成为一场笑话，手被砍断以后，青皮、小刚、大勇等所谓的生死兄弟迅速背叛，各自拉起了一群人马，根本不听他的招呼。

多场混战，大浪淘沙，形成益杨黑恶势力的春秋时代，最后留下了黑娃、青皮、小刚三股势力。三股势力都没有想到，共产党认真起来以后，会有这样猛烈的雷霆阵雨。

从黑娃那里查抄出四支枪，而且一支枪有血案，黑娃前景自然不妙。

从青皮的手下马仔查出了不少毒品，他面临着严惩。

小刚的马仔虽然人最多，在城内干了不少可恶事情，但是他们不涉及命案，又不牵连毒品，或许可能保住一命。

一个月后，在益杨城内召开了公捕公判大会，往日不可一世的黑恶势力们被押上了十辆东风卡车，每辆车上都是荷枪实弹的武警和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益杨街道上人山人海，流氓头子们垂头丧气如过街老鼠一般，这引发了益杨人的食欲和酒欲，街道上的卤食摊子被一扫而空，酒产品销售量也是平时的数倍。

祝焱用一场暴风般的洗礼，为益杨人民带来了安全感。

公捕公判大会结束后，在益杨小招待所，沙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王绍实听完了益杨县委的汇报，代表沙州市委给予了益杨严打整治工作以充分肯定，《沙州日报》记者随后就开始对王绍实和祝焱进行了采访。

季海洋心情不错，他对身边的侯卫东道：“卫东，你的科长任命下来大半个月了吧？”

侯卫东急忙谦虚地道：“季常委，我到委办时间不长，请您多批评帮助。”

季海洋笑呵呵地道：“综合科长是股级，你以前担任过副乡镇级，从职级上级别并没有提高，但是综合科长位置重要，前途远大。我给你配了一名助手，综合科副科长任小蔚，她是岭西省委组织部1995年的选调生，人很能干。你平时可以不管综合科的事情，专心为祝书记服务。”

在大半个月前被任命为综合科长，本质上是给侯卫东挂一个职务，但他仍然是祝焱专职秘书，这也是他的主职，综合科具体事务由任小蔚负责。如此安排是季海洋对侯卫东的示好，侯卫东自然是心领神会。

在机关工作，许多事不用点破，彼此心领神会是最好的状态，这需要有悟性。不少成绩优秀的大学生分到机关，一来就碰了钉子，很多年都在机关底层爬行，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缺乏从事机关工作特有的悟性。

季海洋有些懒散地道：“等一会儿记者采访完，如果祝书记没有其他安排，你就和政法委的同志陪他们吃个晚饭。这一段时间蔡恒累惨了，我也不轻松，今天要好好睡个大觉，做一做春秋大梦。”

侯卫东接受了这个任务，坐在小招待所的前厅里，心不在焉地等着《沙州日报》的记者们。

县委常委、政法委蔡恒书记原本是沙州市委公安局政治处主任，后年才满四十岁，刚到益杨县便遇到这一次严打整治。他原本是公安出身，指挥这场战役算是得心应手，轻重也拿捏得不错。

他在前厅与侯卫东坐了一会儿，随口问道：“侯科长，侯卫国是你哥哥吗？”

大凡是从沙州公安局过来的人，多半要问这个问题。侯卫东已经习惯了，道：“侯卫国是我大哥。”

蔡恒见自己眼力不错，道：“你们两兄弟长得很相像，一样能干。”

在前厅站了一会儿，蔡恒看了好几次表，道：“这些记者还真是啰唆。我们的汇报材料很详细了，他们依葫芦画瓢就行了，用得着采访这么久？！”

又等了一会儿，《沙州日报》记者才走了出来。最吸引眼球的是段英，普通的白衬衣与牛仔裤，穿在段英身上，丰满的胸部却是呼之欲出。

段英是跟着王绍实到了沙州，以前她都是跟着老前辈四处采访，这一次她独立下来采访，心情自然又不一样，对蔡恒道：“蔡书记，根据报社安排，要对益杨严打整治进行系列报道，我们采访组准备在益杨住上几天，对公、检、法以及人民群众进行采访。”蔡恒在市局政治处工作过，平时经常与记者打交道，对于媒体的重要性认识深刻，很配合地与段英交谈着。

如何面对段英，侯卫东着实为难。从男人本性来说，段英是极佳的伴侣，那一夜性生活疯狂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但是自从当上祝焱秘书以后，他见识大增，不断地约束自己的行为。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在益杨这种较为封闭的地区，男女之事最容易让人处于风口浪尖。

蔡恒与段英聊了几句，介绍道：“这是县委办综合科科长侯卫东，祝书记的秘书，他对严打决策情况也很熟悉。”

侯卫东点头道：“你好。”

两人目光略一交接，都迅速躲闪开。

自从接受了到益杨采访的任务，段英总是不经意间想起侯卫东，那次销魂经历，让她不知不觉地将侯卫东藏在了内心最深处，甚至取代了初恋男友的位置。在沙州报社这一段时间，别人先后介绍了三位还算优秀的男子，她始终没有任何感觉。

此时与侯卫东眼神碰撞，让她莫名地有些伤感。

晚上，段英住在益杨宾馆，她将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可是手机一直静悄悄，盼望中的铃声始终没有响起来。到了晚上12点，她在心里叹息一声，颇为失望，正准备睡觉，这时手机铃声猛地响起来，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吓了我一跳。”

段英满心希望是侯卫东打来电话，结果却是沙州日报社的好朋友王莎，话语间有着掩藏不住的失落。

王莎比段英小四岁，是才从大学毕业分到沙州日报社的，虽然只是相隔四年，性格却相差了一个时代。王莎才喝了酒回来，吊儿郎当地道：“英姐，我是害怕你夜晚寂寞，所以特地打电话来陪你聊天。你一个人住在酒店？我记得你在益杨工作了两年多，难道没有一个情郎？”

段英笑骂道：“你这个小妮子，一天到晚头脑里就只有情和爱。这个社会坏人多，小心被坏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我就是坏人，谁敢买啊？”

聊了一会儿天，放下电话时，段英的失落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是愈发地高涨了。她抹了抹眼泪，暗道：“侯卫东，你也太狠心了。”

离开祝焱以后，侯卫东几次压制住了给段英打电话的冲动，逃也似的回到了沙州学院。进了家门，当防盗门轰地关闭时，他才彻底断掉与段英联系的念头，然后用座机给小佳打了电话，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四章  为市委书记视察紧急护驾

视察前的准备

同样的夜晚，不同的梦乡，别样的人生。

早上，因为要到沙州市委，侯卫东特意穿上藏青色薄西服，内穿白衬衣，打上领带，皮鞋擦得铮亮。人年轻，身材好，加上笔挺衣服，陪着祝焱上楼时，迎面遇上好几个年轻女干部，都忍不住偷看了他。

到了办公室，任林渡没有出现，侯卫东脱了西服，挽起袖子，打扫起办公室卫生。他和任林渡都不是懒人，两人谁先到谁就做清洁，今天任林渡没有出现，多半是直接跟着赵林出去了。

清洁快要结束的时候，任小蔚拿着夹板走了过来，远远就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走近了，则见到一张阳光般的笑脸。

“侯科长，有几件事情要向你汇报。”

侯卫东甩了甩手中的抹布，道：“稍等，我去把抹布搓了。”

任小蔚是1995年毕业的大学生，在大学里面，她是校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学院里很有名的学生干部，毕业以后，就被岭西省委组织部选调到了沙州市益杨县。她在乡镇只待了半年，就被调到了县委办，一直在综合科刘涛手下工作。刘涛调出去出任为副局长，她跟着升任了副科长。

任小蔚相貌普通，胜在气质阳光，说话总是面带着微笑，是委办有名的微笑女孩，很受众人喜欢。等到侯卫东洗抹布归来，她微笑道：“我去给季常委报告，让侯科长还是搬到综合科办公室，这样才名正言顺。”

她调皮地笑道：“科里现在全部是美女，你搬过来以后，男女搭配工作不累，这可是至理名言，而且你以后也不用打着漂亮的领带洗抹桌布。”

侯卫东对于综合科的具体业务工作没有丝毫兴趣，道：“我主要跟祝书记，这综合科长职务也是挂名，具体业务工作还是由你来做，办公室就维持原状，别动了。估计季常委也是这个意思。”

任小蔚把自己的心意表达了出来，也就不再说办公室的问题，道：“侯科长，这综合科的小事我就做了，大事还得由你来办，你可别耍赖。”她把夹板打开，道，“今天这几件事情你要过目。”

两人讨论了信息报送等几件事情，侯卫东道：“任科长，今天就到这了，我9点15分要陪着祝书记到沙州去。”

任小蔚这才拿着文件夹笑呵呵地走了。

9点15分，老柳准时发车。祝焱一大早就到楼下理发店修剪了头发，刮了胡须，显得精神抖擞。在车上，他在心中默想了一遍益杨县的所有数据，又将县委提出的《益杨县高速路发展纲要》拿出来扫了一眼，信心十足。

10点20分，奥迪车到了沙州市委。祝焱的座车上贴有特别通行证，这种特别通行证只发给市委委员，祝焱是益杨县县委书记，也是沙州市市委委员，配有特别通行证。市委门口值勤人员远远地看见了绿色牌子，就立正敬礼，没有做任何检查就放行。

侯卫东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看到值勤人员敬礼，暗道：“在整个沙州，能享受到这种待遇的，也不会太多，这就是我的人生目标。”

在侯卫东的印象之中，沙州市委保卫森严，等闲不能入内，当了益杨县委干部以后，这个印象仍然留在心中。此时坐着祝焱的车进了市委大门，虽然有着狐假虎威的味道，却也让他感觉良好。

上了三楼，祝焱轻车熟路地到了黄子堤办公室，侯卫东则留在了市委办的办公室里。他到县委办的时间并不长，与沙州市委办的工作人员并不熟悉，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倒了一杯水以后，就把他晾在了一边。

侯卫东也不知道祝焱见着市委书记没有，他顺手从桌上拿过来一叠《沙州日报》，这个平时看上去很无味的报纸，在这无聊且有些尴尬的情形之下，变得精彩起来。翻了几份报纸，居然好几次看到了段英的名字，有两次还是出现在头版。

想着段英毕业之后走过的道路，他暗道：“如果段英没有调到《益杨日报》，就没有进入《沙州日报》的机会，她的人生道路就完全不同。这个机遇，是她用青春换来的。”想到这里，他心里隐隐发痛。

市委办秘书杨腾正好到办公室来取文件，见侯卫东坐在沙发上翻报纸，主动招呼道：“侯卫东，你怎么在这里？到我办公室来坐。”

那一晚在财税宾馆打牌，杨腾身上钱不多，输光以后，侯卫东曾慷慨地借钱给他，这才让他免除了尴尬，也给了他一个翻本机会。经过了这事，杨腾对侯卫东印象很不错。

到了信息科办公室，侯卫东看到了放置在桌上的工作牌子，才知道杨腾是沙州市委办信息科副科长。信息科办公室有三个人，人手一台电脑。杨腾一边给侯卫东泡茶，一边道：“昨天我们科里才搞了一个半年排名，益杨县委办的信息采用量排名不算高。”他翻了翻桌上的稿子，道，“益杨排名第二十六位，四个县中排名第三。你们是哪一个部门在负责这事，回去要好好研究一下，我们科里出的《要情参阅》，要送给每一位市级领导，不可忽视。”

在早上出发之前，侯卫东恰好与综合科副科长任小蔚讨论了上报信息的事情，道：“杨科长，惭愧，现在上报信息的事情就是我来负责。”

杨腾反应挺快，道：“你当综合科长了？刘涛调哪里去了？以前是他在搞信息。”

听说刘涛当了副局长，一位正在打电脑的小伙子道：“要说发展，县委办的同志比我们快得多，这几年，几个县委办的科长都放出去当领导了。”

侯卫东笑道：“县里和市里的含金量不同，县委办的同志外调最多就是副科职，你们一出来就是副处级。”

小伙子愤愤地道：“市委办每一个科室都窝着几个老秘书，要想放出去，也不知等到何年何月。”

在信息科坐了接近一个多小时，侯卫东接到祝焱的电话。祝焱走出沙州市委大楼的时候，脸上洋溢着掩盖不住的春风，看着同样衣冠楚楚的侯卫东道：“小侯，人年轻真好，你穿这身西装真是挺拔，比我穿起来好看。”

今天到沙州来向周昌全同志汇报工作，祝焱和侯卫东两人都不约而同选择了藏青色西服，若纯粹从穿衣服的角度来看，他当然比祝焱潇洒。

上了车，祝焱道：“昌全书记要在近期视察益杨县。明天开常委会，研究接待方案。”

沙州市委周昌全书记即将到益杨县来视察，这是益杨县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县委、县政府高速运转起来，特意召开了常委会，专题研究迎接方案。

周昌全同志视察重点有三个：

一是考察益杨县的交通建设。这两年益杨县能一枝独秀，很大程度上得益于1994年开始的交通建设。由于抢先一步在益杨形成较为完整的交通网络，沙州在工业布点上渐渐地向益杨倾斜，诸如啤酒厂等项目能落户益杨，交通便利是很重要的条件。

祝焱谈得很细，道：“按照与黄常委商量的视察路线，益杨四大班子主要负责同志全体到沙弯子迎接，然后我上周书记的车，负责汇报沙益路以及其他几条公路的建设情况。到了岭西高速路口的开口处，周书记要下车视察岭西高速路益杨段路口，届时由沙投司老总介绍情况，高速路口的布置以及展板，就请老刘多费心。”

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刘军道：“宣传部制作一个布展方案，到时请祝书记审核。”

祝焱点了点头，又道：“车队进入沙弯子以后，就是益杨的地界，交通局必须要将公路清扫出来，不能有暴露垃圾及杂土，小车开过不能有扬尘，坏掉的路肩和水沟必须重新整修，标志线要重新画过，务求清晰干净。赵书记、曾县长务必带队进行检查。”

二是要听取城南新区的汇报。

祝焱亲自点将，由高宁副县长及建委张亚军来负责汇报。

三是要视察上青林铁肩山水泥厂。

“铁肩山水泥厂的迎检工作就由季常委、计委和青林镇来负责，拆迁情况、工程进展情况、水泥厂的预期收益，都要谈透。周书记是经验丰富的老领导，对工作熟悉得很，我们绝对糊弄不过去，必须有实实在在的汇报。

“从上青林铁肩山水泥厂回来以后，在县委六楼会议室进行工作汇报，由我来做主题汇报。从周书记视察的重点来看，他更倾向于在益杨布点工业企业，这对益杨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如果周书记认可了益杨工业大县的地位，相关配套政策就能出台，一些重点产业也就能落户益杨。”

祝焱加重语气，强调道：“机遇向来垂青于有准备的地区，这一次益杨也面临着重要的发展机遇，我们在益杨为官一任，一定要为益杨争取到这一次机会。你们别嫌我话说得重，或许失去这一次机会，就会耽误益杨几年的发展时间，就是益杨的罪人。

“从明天开始，全城大扫除，除了环卫所要加大力量以外，所有县级部门都划片包干。我要亲自带队检查城区卫生，如果哪一个路段不合格，一把手到我这里来说明原因。”

常委会要结束的时候，祝焱扭过头，笑呵呵地对县长马有财道：“这三年益杨城区扩张得很快，加上部分县属企业破产，这使得我县的社会矛盾较为尖锐，老上访户数量不小。为了确保此次视察活动的安全，我建议由有财县长负责稳控工作。有财坐镇中军，大家才能放心。”

祝焱经过数年经营，让不听招呼的原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进入了人大，又想办法让委办主任季海洋出任县委常委，再加上常务副书记赵林的鼎力支持，马有财在常委会上已经越来越孤立。听了祝焱的安排，马有财心中一阵暗恨，道：“祝焱你吃肉喝汤，却让我来啃骨头，哪里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不过，他从明面上很难拒绝这样的安排，便痛快地答应道：“既然祝书记点了将，我也就义不容辞地做好此方面的工作。鉴于益杨信访问题较多的情况，我建议实行领导干部包案制。前一阶段红旗水库赔偿问题闹得很厉害，有上百人到了政府，这次我就负责此案，只要红旗水库信访出了问题，唯我是问。

“南城区搬迁纠纷，由赵书记负责。

“锁厂破产群访案件，由高副县长负责。

“土产公司杨卫革家属闹事一案，由蔡恒书记来负责。”

马有财的安排同样合情合理，众人皆没有异议。

祝焱最后总结发言：“周书记视察益杨，这是一件大事。我们内紧外松，一方面认真作准备，各个点上的资料要翔实，城区要干净、整洁，另一方面也不要搞得沸沸扬扬，要注意保密工作。”

侯卫东一直列席会议，暗道：“周昌全作为沙州市委书记，到益杨来视察原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怎么搞得和迎接中央首长差不多。”经过这一段时间磨合，他对祝焱的执政能力很是信任，既然祝焱大张旗鼓要搞的事情，肯定有道理。

散了会，季海洋把侯卫东找到办公室。

“铁肩山水泥厂，那是你的老根据地，怎么样，没有问题吧？”

侯卫东连忙谦虚地道：“季常委，我只不过在上青林工作过一段时间，混个脸熟而已，哪里敢称老根据地。”

季海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道：“你也别客气了，上次陪张木山到上青林，许多上青林村民不认识粟明，却个个同你亲热，这就很能说明问题。祝书记当时要选你这个跳票副镇长为秘书，包括我在内都有看法，现在证明还是祝书记眼光独到，领导毕竟是领导，还真得服气。”

这是县委常委、委办主任对自己手下的高度赞扬，侯卫东岂能听不出来，他嘿嘿笑了两声，也没有过多解释。

“随着周书记视察日子临近，事情肯定是越来越多，今天我们抽空到铁肩山去一趟，实地走一走，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侯卫东自从当了祝焱秘书以后，还从来没有擅自离开过祝焱，为难地道：“祝书记下午事情多，我恐怕走不开。”

季海洋道：“我去给祝书记报告一下，让任小蔚今天下午暂时跟着祝书记。”

季海洋马上就到祝焱办公室去汇报。祝焱心情正好，听了汇报，挥了挥手，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更不是满清贝勒爷，没有了秘书，难道就干不了工作？你们两人放心去，把铁肩山水泥厂这个点安排好，不能有任何马虎，更不能出一点纰漏。”

得到了祝焱批准，侯卫东给青林镇镇委书记粟明打了电话，让他到铁肩山去汇合。

打完电话，侯卫东随着季海洋下了楼。季海洋还是那台桑塔纳，外面看上去陈旧，坐上去却感觉挺舒服。

季海洋是大内总管，办公室管后勤的同志自然心里有数，这台桑塔纳里面的配件几乎全换过，老瓶装了新酒，丝毫不比新车逊色。在音响等方面，由于季海洋的特殊爱好，配置更高。

上了车，司机不等他吩咐，将音响打开。

“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依然是那一首《桑塔露琪亚》，在车内低回地吟唱着。

侯卫东已是数次听到这首歌，他暗道：“季海洋也是性情中人，说不定这首歌里藏着他的故事。”

此时，季海洋眯着眼，靠在车背后，沉醉于歌声之中。

他长年在办公室工作，很少参加户外活动，脸色与侯卫东相比就略为苍白，神情也是淡淡的，没有强势领导咄咄逼人的气势。听着音乐，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坐垫上打着节拍，如果他头发再留长两寸，就更像一位神情忧郁的艺术家。

进入上青林山间公路，熟悉的景致就扑面而来，由于上青林公路上几乎全是重车，下坡时又要用水冲淋刹车，上山道路就显得略为泥泞。过了芬刚石场，公路才渐渐干爽了起来。

“你在山上工作了几年？”

“1993年毕业就上了山，1995年才真正下山，这以后也经常在山上跑，算起来有好几年了。”

透过车窗看着迎面而来的大货车，季海洋点了点头。

季海洋虽然是排名靠后的常委，可是他是祝焱的大管家，说话分量着实不轻。粟明接到侯卫东的电话，不敢怠慢，叫上镇长刘坤就朝铁肩山赶去，他们刚刚在临时厂房前停了车，就见到季海洋的桑塔纳也开了过来。

水泥厂的临时负责人高迎兵也赶了过来。

季海洋说明意图以后，高迎兵看了粟明和刘坤一眼，报告道：“季常委，水泥厂的整个建设很顺利，但是有三家人总是到厂里闹事。镇里粟书记很重视，亲自开了一次协调会，但是这几天还是有一家人不听招呼，总是堵在厂门口。他家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婆，天天搬张椅子坐在厂门口。她都到了风能吹倒的年龄，我们哪里敢碰她一下，如果死在厂门口，不知要生多少事情出来。”

季海洋最怕周昌全视察时出现扯皮事情，他对粟明道：“水泥厂是县里的重点项目，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提前检查

铁肩山拆迁工作是由镇长刘坤负责，镇委书记粟明听到季海洋询问，扭头看着刘坤。

刘坤负责整个铁肩山的拆迁工作，他在开动员会的时候到过一次，然后就委托水泥厂项目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副镇长钟瑞华负责整个拆迁工作。

面对着季海洋的询问，刘坤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道：“铁肩山拆迁涉及两个村，目前大部分村民都已经迁出，就剩下了铁肩山脚下的三户人家。这三户人家刚好有一处从山洞里流出来的长流水，水质好，他们挖了鱼塘养鱼，有十几年历史了。现在搬迁地没有这种水源条件，镇里出面谈了几次补偿协议，三家人要价太高，始终没有达成协议。”

季海洋知道拆迁工作是经常激起矛盾的难事，也没有在水泥厂负责人高迎兵面前批评两位镇领导，他很自然地转过头去，指了指正在紧张施工的工地：“高厂长，水泥厂正在搞基建，场面乱一点可以理解，但是周书记来视察的时候，一定要把场地认认真真地清理一遍，建筑材料堆码整齐，停车的地方不要有积水和稀泥，如果连续是晴天，要注意洒点水在地面上，免得灰尘多。

“临时办公地点要制度上墙，最好是种点花草，拉几条庆达集团的口号，这样才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水泥厂，也才能显示出庆达集团下属企业的高素质。”

季海洋又扯起虎皮，道：“沙州逐渐成为岭西的重要工业基地，我与木山董事长交流过，庆达集团有意向在沙州发展。给周书记留一个好印象，对庆达集团以后的发展很有好处。”高迎兵头戴着安全帽子，脸色黑黑的，很有工人老大哥的气质，听了季海洋一席话，爽快地道：“季常委放心，我将按照县里的要求，对场地进行整理，绝对不会给益杨县添乱。不过还请季常委出面，将那三户村民的问题解决好，我们厂里就好全力以赴地投入生产。”

高迎兵陪着季海洋在整个厂区走了一遍，详细介绍了水泥厂的基建情况。走到了三层厂房前，高迎兵道：“季常委，我们还有一个难题，正准备给县里打报告，今天季常委来视察，我就先报告一下。”

季海洋道：“水泥厂是县里的重点企业，为你们解决难题，是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你说。”

“我们有几件超长超大的设备将于近期运抵铁肩山，沿途有一座桥洞太矮，恐怕要拆除才能通过设备。还有一些电线，也需要进行一些增高措施，这批设备是主要设备，如果运不进来，水泥厂根本无法开工。”

季海洋道：“你们要给政府打一个报告，将此事详细报告政府。我们组织电力、交通、公安等部门，帮助你们运送设备。”

高迎兵见季常委答应得耿直爽快，心里很高兴，道：“季常委、粟书记和刘镇长是贵客，中午就在厂里吃饭，只是山上条件差，伙食不好，请领导们别见怪。”

眼见已经到了吃饭时间，季海洋也没有推辞，点头道：“我们是碰啥吃啥，高厂长你别单独准备。”

到了厂里临时会客室，趁着高厂长出去的时候，季海洋对身边的粟明道：“粟书记，水泥厂是我县的重点项目，也是祝书记亲自联系的项目，你们一定要拿出敢打敢拼的作风，将这三户人家合理合法地搬走。我相信粟书记的能力和智慧。”

这种情况之下，粟明只能立军令状了，他道：“季常委，你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侯卫东一直在默默旁听着，心道：“刘坤对上青林地形不熟，工作不深入。”他忍不住还是出了主意道：“尖山村还有几处有好水源，在曾宪刚住房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沟，也是常年不枯。可以考虑把这三家人搬到这条小河沟旁边，厂里出点钱，村里补助点，就可以修三个规模相似的池塘。”

刘坤以前到上青林各村，都是坐着汽车到村办公室，很少走村入户，不知道侯卫东所说的小河沟在什么地方，就用眼光看着粟明。

粟明知道这条河沟的位置，点头道：“侯秘不愧是青林山上闻名的侯疯子，对青林山上太熟悉了。下午我和刘镇长就与老贺和老曾商量，看他们村里还有多少机动田。”

站在一旁的刘坤微微有些发窘，季海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在厂里吃罢午饭，季海洋也不愿多耽误，交代了粟明几句，便回益杨县城。

到了办公室，还没有到3点，侯卫东到综合科去了一趟，见任小蔚还在办公室里，问道：“今天下午祝书记没有出去吗？”任小蔚揉了揉鼻子，道：“祝书记原本是要去沙弯子的，后来沙州商委又来了一位副主任，现在还在祝书记办公室，所以没有走成。”

侯卫东听说商委来了副主任，心里就猛地想起了武艺，心道：“不知武艺来了没有？”这位白衣长发女子留给了侯卫东很深的印象，虽然不能明确判断武艺就是当年的白衣女子，可是在他心中，此人十有八九就是跳舞的白衣女子。不过那次小舞厅跳舞是陈年旧事，侯卫东虽然记忆犹新，对方是否记得自己却是一个未知数，所以他当时虽然很想问问武艺，却忍着没有唐突地询问。

拿着祝书记要看的材料，侯卫东就在办公室等着。又过了十来分钟，听得走廊传来脚步声，他就拿着材料来到了办公室门口，最先见到县商委干部陪着市商委副主任钱宁走了出来。钱宁一身浅色西服，脸上带着笑意，身后正是长发武艺，只是她今天没有穿白色长裙，而是很职业的小西服套装。

“钱主任好。”

侯卫东主动在门口打了一个招呼。钱宁出身于商业系统，官味并不太浓，他与侯卫东在一起吃过饭，也就有些印象，点头道：“你好。”侯卫东又向着武艺点了点头，武艺抿嘴笑了笑。

钱宁和武艺没有停下脚步，很快就顺着走廊到了拐角处。侯卫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武艺，等到武艺的背影彻底消失，他自嘲地道：“那些年流行跳舞，那一夜的经历，武艺或许根本没有当成一回事情。”

进了祝焱办公室，祝焱正站着做着伸腰运动：“铁肩山的情况如何？”侯卫东将看到的事情汇报了。

祝焱很重视此事，道：“季主任事情多，你抽空再去一趟上青林，查看他们落实没有。周书记来视察的时候，那三户人绝对不能来闹事。

“叫上曾副县长和交通局朱兵，到政府大院汇合，去看看公路的准备情况。把交通局的那辆依维柯开过来。”

过了十分钟，侯卫东跟着祝焱就下了楼。交通局的依维柯已停在院中，曾昭强在车前等着。

祝焱对曾昭强道：“周书记到沙州第一站就是视察公路，马虎不得，我们几个就坐着依维柯，沿途看一看。”

曾昭强留着大背头，身材魁梧，祝焱说话的时候，他略略弯着腰，不断地点头，道：“祝书记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这几天养路段的人全部都上路，维修公路，打扫卫生。”

县委书记祝焱坐在车上，依维柯驾驶员就拿出当家本事，将车开得特别平稳。车辆过了城郊，沿途农家的垃圾就倒在公路两旁，平时坐小车也不注意，依维柯视线比小车要高，这些垃圾就特别触眼。祝焱脸色越来越难看，对侯卫东道：“你给孟东镇张有发打个电话，让他在公路边等着。我们从沙弯子回来以后，让他看一看沿途的垃圾。”

他又对曾昭强道：“曾县长，这条道是省道，我记得省道十五米之内都算是公路的地盘，难道你们光有权力，两旁的卫生就不管吗？”

曾昭强也对两旁厚实的垃圾堆感到头痛，道：“祝书记，交通局主要负责公路路面的清洁，两旁农居的垃圾，我们确实没有力量清理，还是得依靠当地基层组织。”

祝焱没有深说垃圾问题，阴着脸看着窗外，道：“这条路修好两年多了，公路的行道树还只有牙签这么粗，中间隔离带的杂草太多了，要立刻清理掉。”

要到沙弯子的时候，养路段的工人们正在补路，侯卫东心就悬了起来，低声问坐在一旁的朱兵：“朱局，这路怎么就开始坏了？”朱兵小声道：“现在重车太多了，大部分严重超载，一辆重车有四五十吨，公路损坏自然就快。”

祝焱看见补路工人，皱了皱眉，没有批评。

在沙弯子停了车，祝焱讲得很细致，道：“周书记要在沙弯子下车接见四大班子，这里要摆几块展板，配一个口头解说员，让周书记进入益杨就感受到浓烈的气氛。”

曾昭强能够由交通局长走上县级领导，祝焱在里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对祝焱相当尊敬，拍着胸脯道：“祝书记放心，这两天我安排人将标志线全部画一遍，同时对公路进行小规模修补，按您的指示再摆上展板，所有的工程都在视察前结束，保证整条路线焕然一新。”

“到时你一定要亲自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汽车转回头，又朝孟东镇开去。

侯卫东的手机猛地响了起来，上面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侯秘书，你好啊，我是孟东镇张有发，祝书记找我是什么事情？”

孟东镇是城郊大镇，经济实力强，孟东镇党委书记的分量在县里向来很重，与城关镇党委书记有些类似，这两个镇党委书记是县级领导的重要来源。

侯卫东坐在后排，低声道：“祝书记带队检查沙益路，沿途垃圾成堆，就是这事。”

张有发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侯秘书，我昨晚和开发区秦主任在一起喝酒，说起老弟，秦主任可是赞不绝口，改天请你喝酒。”

回程车速稍快，很快到了孟东镇地盘。侯卫东老远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桑塔纳，车旁站着数人，其中一人正是孟东镇的党委书记张有发，他身材与曾昭强相仿，高大魁梧，很有领导风度。

侯卫东走到了祝焱身旁，轻声道：“孟东镇党委书记张有发在路旁等着。”

祝焱淡淡地道：“让张有发上车，看一看沿途的环境卫生。”

张有发上车后，祝焱拍了拍身边的座位，道：“张书记，你到我身边来坐。”

依维柯车身较高，窗明几净，视线格外良好。

祝焱用手指着沿途农舍的垃圾，轻言细语道：“张书记，你是执政一方的党委书记，为老百姓创造优美整洁的环境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你看这一堆堆的垃圾，估计也有两三年了。嗯，形状还不错，很有小山坡的美感嘛。”

张有发被祝焱幽了一默，神情就很尴尬，道：“祝书记，我马上安排人把垃圾清运走。”

曾昭强与张有发关系还不错，道：“张书记，明天你组织些人，我让养路段派工程车过来，帮你把垃圾运走。这些垃圾，恐怕得运好几大车。”

祝焱继续轻言细语地道：“大道理我就不说了，只说点人情世故。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周书记是市委主要领导，也是我们益杨的客人，客人来了，打扫房前屋后是益杨人的传统。另外，农村的卫生习惯也应该改变了，老是这样脏兮兮的，不雅观，又容易得病。这件事情看起来简单，要解决好并不容易，这就看张书记的执政能力了。”

他提高了声音，道：“我对你有信心，能够解决垃圾问题。”

张有发频频点头，自然是一番保证，眼看着车子就要离开孟东镇境内，他道：“祝书记，今天既然到了孟东镇，您就抽空接见我们孟东镇班子，讲一讲高速路发展战略，孟东镇紧靠着高速路道口，我琢磨着调整些土地出来，说不定将来用得着。”

祝焱听了就很高兴，表扬道：“张书记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县委正准备对这个问题进行专门研究。国家对土地控制得很严，我们要想办法储备一批土地资源，这对将来的发展大有好处。”

张有发得了表扬，心里自然乐滋滋的，就向祝焱发出了吃晚饭的邀请。

祝焱摆了摆手，道：“今天我就不去了，你既然有这个想法，回去下点工夫，搞一个孟东镇符合高速路战略的发展规划，胆子大一些，步子快一些。搞出名堂以后，我带着县委一班人来学习。”

拦车喊冤

易中岭的隐蔽别墅里，县长马有财、原益杨土产公司老总易中岭对饮着小酒。

“老易，我还真是羡慕你，抽身就跳出益杨这个浑水塘，如今祝焱对我步步紧逼，我这县长当得没有滋味。”

易中岭圆满地从益杨土产公司脱身而出，解决了苟勇以后，所有的隐患就都消除了，他可以安心做企业家了，心情自然与马有财不一样，劝解道：“马县长，祝焱迟早要走，你最好不要与他闹得太僵，这是当兄弟的个人意见。”

马有财颇为苦闷，道：“我到益杨做了多少事情！大搞交通，思路是由我提出来的，具体事情也是由我一件一件落实的。益杨财力弱，要完成这些工程，必须要四处筹款，不知花了我多少心血，现在交通搞上去了，却成了祝焱的政绩。”

“退一步海阔天空，如今祝焱强势，你千万别跟他硬磕，易中达如今在省委组织部当处长了，专门协调管理各市，他说话在沙州市还是有分量的。”易中达是易中岭的堂弟，当年从浙江大学毕业以后分到卫生厅，郁郁不得志，为了调到省委组织部，易中岭资助了不少，当年的投资现今终于有了效果。

马有财这次是真的有些动心，道：“易中达的位置很好，你找个时间约他见一面。”他从政多年，自有他的渠道和办法，不过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所以对易中达很有兴趣。

易中岭在马有财身上投资不小，也希望他的官越当越大越当越稳，爽快地道：“我的话，中达还听得进去，近期内我们几人见面喝上一杯。”

两人又喝了几杯红酒，易中岭真正的心思就显露了出来，幸灾乐祸地道：“这一次周昌全要到益杨来，听说杨卫革的家属要去拦路喊冤。祝焱不是很厉害吗？这次就要让他丢丑。”

马有财脑筋动得极快，道：“土产公司就是砣屎，现在表面已经硬了，臭气捂在里面出不来，若有人去挑，反而会把大家都弄臭。你已经与益杨土产公司没有关系了，最好不要再掺和在里面。”

易中岭仔细琢磨，暗道：“马有财的想法是对的，这些当官的当真是老奸巨猾。”口里道：“这事和我没有关系，是杨卫革的老婆在闹，她本来就是一头母狮子，无事都要咬人，更何况杨卫革死了。”

马有财当初听说杨卫革死掉，心中就认定是易中岭做的手脚，发生了此事以后，他是真的怕了，谨慎地问道：“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易中岭把胸脯拍得震天响，道：“我好歹曾经是厂长，怎么会和这些违法乱纪的事情扯在一起？放一百个心。”

看着易中岭的脸，马有财突然觉得格外狰狞，暗道：“此人心太黑手太毒，我得与他疏远，否则要受祸害。”突然之间，他连与省委组织部易中达见面的兴趣都消失了。

经过全面动员，周密准备，市委书记周昌全终于来到沙州视察。

沙弯子是沙州与益杨交界处，恰好有一个较为宽阔的平地，平时堆放着木材以及沙石，因为周昌全要来，这些建材全部被清理一空，又从上青林拉了些碎石，用压路机压紧，临时铺了一个停车场。

在停车场东角，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展板，主要内容是益杨交通建设成就，以及高速路发展战略的示意图。

县委书记祝焱、县长马有财、人大主任贾英雄、政协主席南志强、委办主任季海洋都下了车，聚在一起。

人大主任贾英雄做过常务副县长，与马有财在益杨县政府工作过一年，他的特点是从不轻易表态，与马有财、祝焱的关系都是不好不坏，不远不近，在市委定人大班子时，祝焱与马有财都对他表示了支持。

南志强则是外来户，他原是临江县长，在临江主政时，政绩一般，又与县委书记关系紧张，被调整到了益杨出任政协主席，如果不是他在市委有些关系，已经被免职了。

四人聚在一起，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表情。

南志强笑呵呵道：“尝尝我这烟，是云南烟厂的贡烟，没有包装的，直供中南海。”

祝焱的烟瘾不大，抽烟甚少，他接过南志强递过来的烟，道：“老南，我记得你在临江的时候，曾经与茂东烟厂联系过，准备在临江设分厂。你再去做做工作，看能否把这个项目弄到益杨来。”

烟厂项目是南志强在临江用心最多的项目，只要分厂建成功，临江县财政就要猛蹿一节，这就是作为县长最大的政绩。可惜沙州市委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眼看着烟厂谈判就要成功了，一纸调令，他被调到益杨县，临江县的烟厂项目无限期搁置下来。

此时祝焱重提旧事，南志强苦笑道：“茂东烟厂领导也换了好几个，重新接头是一件难事。”

侯卫东等秘书们都站在一边，自觉地与几位领导保持着距离，沉默地眺望着远处。

今天天空格外纯净，能见度很高，极目远眺，一片苍茫大地，微风习来，拂过脸面带着凉意。

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侯卫东取出来，看看号码，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侯秘书，我是城关镇派出所的老谭，给你报告一件事情。杨卫革的家属是由派出所和城关镇政府共同监控，今天一早，我们发现杨卫革的老婆、儿子都不在了，他们很有可能要找周书记告状。”

兹事体大，侯卫东不敢擅自做主，立刻报告了季海洋。

季海洋马上给公安局局长商游打了电话，此时他拿出县委领导的派头，道：“商局长，据说杨卫革家属失控了，如果真要扰乱了昌全书记的车队，就是严重的政治事件。你要高度重视，组织精干警力，将城区的十来个老上访户控制住。这是政治任务，其中的轻重你是知道的。”

商游接了季海洋的电话，不敢怠慢，把办公室主任叫到办公室，声调很高，道：“今天是特殊时间，除了窗口部门，其他的人全部出去。我们是一线部门，窝在办公室能办案子吗？”

侯卫东心里暗自担忧，不过事到如今，只能祈求老天保佑了。

8点56分，视线内出现了两辆小车的影子。两辆车都是奥迪，到了沙弯子，缓缓地停到众人面前，极为平稳，悄无声息。

祝焱满脸带笑，带着几位主要领导就迎了过去。

侯卫东在电视里经常见到周昌全，可是真人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比电视里更高更瘦，皮肤微黑，一双眼睛向内凹，却是目光炯炯。他在祝焱陪同下，背着手来到展板前，听完介绍，并不评价，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做展板、修整临时停车场，很花了些时间，周昌全却只在展板前站了五分钟，与马有财、贾英雄、南志强等人握手以后，便进了小车。祝焱作为益杨县委书记，按照事先的安排，坐上了周昌全的小车。

警灯闪烁，七辆小车很有气势地朝着益杨县城开去。

侯卫东坐在季海洋车上，车内仍是《桑塔露琪亚》熟悉的旋律，只是音量比平时略低一些。季海洋明显有些紧张，道：“你给谭所长打电话，问一问情况。”

得知仍然没有找到杨卫革家属，季海洋果断地道：“让公安局的依维柯等在入城口，然后跟着车队，如果谁要拦路，马上带到依维柯上，处置一定要坚决。”

由于准备工作做得扎实细致，绝大多数上访隐患都被消除在萌芽状态，车队一路上甚为平静，完全按照县委的预想在前进。

祝焱陪同着周昌全在城南规划区下车以后，侯卫东站在大队伍后面，暗自庆幸：这是最后一个点了，只要顺利回到县委大楼，这一次接待工作就算功德圆满。

城南属于浅丘，地势略有起伏，益杨建委主任张亚军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到了一个小坡。站在坡顶，视线一下就开阔起来，将城南大片土地收归眼底。

周昌全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登上山坡，微风拂面，只觉精神一爽，道：“老祝，益杨县委、县政府气魄很足，我同意你们的观点，城南新区可以考虑在五到十年扩张十五平方公里到二十平方公里，再造一个益杨城。新城加上旧城，益杨也就有了中等城市的骨架了。”

祝焱设想新城在五到十平方公里，听到周昌全把新区面积扩大了一倍，顿时心中一喜。

周昌全道：“岭西西部是连绵大山，并不适宜人居，省委有意将西部作为生态保护区，重点发展旅游业，西部大山上的人口要逐步转移出来。益杨土地肥沃，水源、气候等条件都很好，要做好承接西部人口的心理准备，这是益杨的一次大发展机会。”

秘书长黄子堤和县委书记祝焱分列周昌全左右，其他官员则站在后边。大家眼光都追随着周昌全手指的方向，仿佛他的手指这么一点，荒草地就会变成高楼大厦。

相对于县委书记祝焱，县长马有财要沉默得多。他并不是一个特别贪婪的人，初任正处级干部时亦是雄心勃勃，既有建功立业的心思，也有为老百姓办事的心愿，可是自从拿了易中岭的一百万，他体会到了“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的真实含义。

如今，易中岭摇身一变成了民营企业家，他就想找机会离开益杨县，一切从头开始。

周昌全与祝焱说了几句，又对身后的马有财道：“马县长，县委做了决策，具体落实就是县政府的事情了，你有没有信心搞好城南新区？”

周昌全称呼祝焱为老祝，而称呼马有财为马县长，这细微的差别，体现出周昌全与祝、马两人的关系远近。

马有财明白其中差异，他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精神振奋地道：“周书记，岭西高速修通以后，益杨的交通瓶颈就彻底打通了，这块土地的价值至少翻番，我们有信心经营好城南新区。”

周昌全高兴地道：“看来马县长已经领会了高速路战略的精髓。”他竖起食指，在空中虚点几下，道，“土地是政府能掌握的巨大财富，有了这一片土地，就不愁没有发展潜力。国家对土地控制得很紧，但是我们的思想要更加解放，一要掌握国家准许做什么，二要理解国家不准做什么，三要分析国家既没有准许也没有反对的事情。特别是第三条，需要我们开动脑筋，解放思想，提高执政能力。”

他迎着秋风，大手一摆，道：“你们只要把握了这三条，就不会犯错误，即使出了什么问题，也有市委为你们说话。这是省委蒙书记最新的讲话精神，市委要组织县处级干部进行专题学习。”

几个随行记者，飞快地记录上了周昌全同志的讲话。

侯卫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周昌全的身影，他观察到，周昌全讲话时，瘦削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格外丰富，很有表现力。祝焱本是很有气度的领导，但是在周昌全面前，他所有锋芒都收敛起来，专心做一位好听众。

周昌全兴致很高，众人兴致亦很高。视察了城南新区，车队就朝城内而去。就在城乡结合部，突然从一个水果摊后面跳出三人，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还有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年女子。到了路边，中年妇女就拉出横幅：“检察院刑讯逼供，打死我儿，冤！冤！冤！”

车队最前方是一辆开道的警车，见三人死死地堵住了道路，只得停了下来，警灯不断闪烁，气氛紧张起来。

马有财脸色苍白，心道：“怕什么来什么，杨卫革的老婆还是跑来了。”通过昨天的交谈，他以为和易中岭达成了共识，就是让益杨土产公司淡出人们视线，所以并不希望杨卫革的老婆出来闹，她们这一闹，又会让益杨土产公司重新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今天这一出戏，让他再一次认识了易中岭的疯劲，他暗自摇头，后背出汗。

季海洋是此次视察的现场总负责人，他反应很迅速，与侯卫东一左一右跳出小车。侯卫东人年轻，行动更快，迅速跑到了后面跟着的依维柯，对里面的警察道：“有三人拦路，赶紧把他们弄走，不能造成围观。”

几个便衣警察飞快地从车上跳了下来，一位高个子警察道：“两人夹一个，迅速拉到公路外，小车通过以后，再拉到大车上来。”

几位警察都是一科和二科的民警，对保卫工作很熟悉，他们两人一组，很快地朝三人靠了过去。此时，路旁已经出现了围观人群。益杨属于农业县，生活节奏千年不快，街道上总有许多闲人，遇上这种事情，闲人们立刻围了上去，并发出了起哄声。

便衣警察动作极为果断，不顾三人骂闹，把三人架在了公路边。高个子警察对着开道警车做了一个手势，开道车立刻挂挡开动。

祝焱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他见周昌全的脸色没有什么异常，才稍稍放心，立刻自我批评道：“周书记，我汇报一下这事。这三人与益杨土产公司有关，前些时间检察院发现了土产公司副厂长杨卫革有贪污受贿情节，正在调查的时候，杨卫革突然死了，是氰化钾中毒。这是重大刑事案子，沙州公安局刑警大队陈副大队长亲自带队破案，目前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只是还没有归案。杨卫革的家人对此事很不满，多次到省委、市委上访。”

此事祝焱曾经向周昌全做过单独汇报，周昌全心中有数，也没有批评，只是看着窗外。

等汽车重新移动，周昌全道：“我有两个要求，一是尽快破案，将幕后黑手揪出来，二是不要为难这三人。”

祝焱态度坚决地道：“一定按周书记的指示办。”

周昌全的好兴致似乎也被这个意外事件打断了，他沉默地看着两旁的景致。

解决了杨卫革家属上访一事，侯卫东后背完全被汗水打湿，他又给公安局商游局长打了一个电话：“商局长，杨卫革的家属拦了车队。”

商游声音很急，问道：“侯科长，祝书记是什么态度？”

侯卫东心平气和地道：“祝书记交代，要好好教育，认真劝解，别为难他们。另外，公安人员处置得很果断及时，没有造成更坏的影响，请商局对他们给予表扬。”

若放在几个月前，他当副镇长的时候，同堂堂的公安局长说话，绝对会很谦虚谨慎。自从跟着祝焱以后，接触面一下就扩大了，还时常代表着祝焱给局行领导打电话，潜移默化中，他用这种方式说话，商游和侯卫东都觉得很正常。

周昌全下午2点准时离开益杨。在沙弯子，看着两辆奥迪绝尘而去，侯卫东心里就轻松下来，他提着祝焱的手包，陪祝焱上了车。

祝焱脸色平静，看不出喜和忧。

沿途公路异常整洁，农家院子前的垃圾也全部清运了出去。孟东镇为了这次视察，下了很细的苦功夫。

车子进城时，祝焱开口道：“周书记来视察，我再三打招呼要保密，结果还是弄得满城风雨。小侯，我刚才听了季常委的报告，表扬你临危不乱，现场处置果断。”

侯卫东诚恳地道：“虽然经过精心准备，仍然出现了异常情况，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漏洞，以后要吸取教训，把工作做得更细更扎实。”

祝焱道：“教训要吸取，成绩也不容抹杀。你以前在青林镇就是副镇级，委办缺一个副主任，我想让你挑这个担子，有没有信心？”

委办副主任与副镇长是一个级别，可是含金量大不一样。老柳正在开车，闻言就在心里道：“侯卫东这小伙子前途不可限量，以后我还要再客气点。”

一块瑞士手表

侯卫东的任命在常委会上顺利通过。正式文件下发以后，他的手机成了热线，凡是自认为与他有点交情的中层干部，纷纷打电话祝贺，饭局更是约了不少。由于侯卫东的时间需要由祝焱的时间来定，他对这些饭局只是虚应着，并不敢实实在在地接招。

赵林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与祝焱走得很近，侯卫东出任副主任，他的秘书任林渡接任了综合科科长的职务。

侯卫东办公室的牌子换成了委办副主任，任林渡则搬到了综合科办公室。综合科正、副科长都姓任，于是委办工作人员就戏称任林渡为“男任”，任小蔚为“女任”。

这一年，侯卫东二十六岁，成为益杨中层干部中的后起之秀，也是益杨历史上最年轻的委办副主任。

周昌全书记视察益杨以后，益杨县掀起了“学习周昌全同志讲话，推动高速路战略”的学习活动，各镇各机关都制定了细致的学习方案，按照县委部署，制定了“集中学习、查找问题、整改意见”等内容，县委则派出检查组深入各单位，督促各单位将此项活动落到实处。

12月上旬，学习活动在益杨召开。

周昌全到益杨视察以后，县委书记祝焱与县长马有财依然矛盾重重，却又更加微妙。

祝焱还是老套路，对县长马有财搞起了一个凡是：凡是马有财重用的干部，想方设法挪个位置，有了这一条，马有财纵有通天本领，亦翻不起大浪。

马有财的心理则稍有变化，由于市委书记周昌全对祝焱的态度很明朗，祝焱极有可能升任副市长，如今他既不愿意与祝焱硬顶，却也不愿意为其政绩添砖加瓦。城南新区是祝焱最大的政绩，马有财就软拖硬顶，严格按照国家规定的财务制度，控制着城南新区的财政投入，使城南新区建设总是慢如蜗牛。

这事拿到台面上，马有财是按制度办事，占着理，祝焱很难抓到什么把柄。

12月7日上午，祝焱看过了城南新区管委会的工作汇报，气得将之往桌上一拍，把新任的管委会主任杨大金叫了过来。

杨大金原本是计委主任，这次被委以重任，出任城南新区管委会主任，并增选为县委委员，他就从行业主管摇身一变成为地方大员。

接到祝焱电话，杨大金急急忙忙脱离了一群村民的包围，坐着车一溜烟地来到了县委大院。他以前在计委工作的时候，很少直接跟村民打交道，开会时还曾经批评过城关镇工作作风粗暴。此时遇到了大面积拆迁，他才知道城郊村民难缠。

在路上，他由衷赞叹：“毛主席真是了不起，发明了农村包围城市的理论，又提出了关键问题是教育农民的观点，他老人家对中国社会的了解，实在是无人能出其右。”

杨大金人到中年，平时又缺乏锻炼，上了楼已是气喘吁吁。到祝焱的房间，必先经过侯卫东的办公室，他先拐进侯卫东办公室，道：“侯主任，给你提个意见，县委领导们日理万机，还是天天爬上爬下，益杨也应该推广电梯了，这是一个形象问题。”又问，“祝书记找我是什么事？”

侯卫东与杨大金关系不错，忙给杨大金倒了一杯水，道：“杨主任，祝书记对城南新区的进度不太满意，在生气。”

杨大金一脸苦恼，道：“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征地拆迁、基础设施、办公费用，什么都需要钱，让我怎么办？”他是话中有话，马有财要求财政局严格财务制度拨款，城南新区所需钱款总如挤牙膏一样，挤一点才有一点，作为城南新区主管领导，他给马有财汇报过，而马有财一句“严格财务制度”，就把他的任何请示卡掉。

他原本以为会挨骂，谁知祝焱很是心平气和，道：“杨主任，城南新区进度有些慢啊。”

杨大金也是祝焱提拔的人，将实情老老实实报告了。

祝焱认真听着，没有插话，等到杨大金讲完，道：“周书记的讲话已经印发出来，你一定要好好学习，领会其精神实质。益杨能否实现高速路战略，你和秦飞跃相当重要。论土地资源，城南新区明显强过开发区，你以前是计委主任，熟悉经济，一定要为益杨的明天负责。”

“走吧，我再去实地看一看。”这是祝焱临时起意，他带着侯卫东与杨大金就直奔城南新区。在途中，侯卫东又给建委主任张亚军打了一个电话，让他赶到城南新区。

到了城南新区的临时办公室，远远地见到上百村民散乱地坐在办公室门前，杨大金停下车，跟到祝焱车前，道：“祝书记，这些村民蛮不讲理，个个都是狮子大张口，我们最好从后门进去。”

祝焱看了一眼攒动的人头，道：“别进办公室了，我们到现场去看一看。”

众人来到了城南新区。

城南新区已经拆掉了一些村民的房子，整个新区乱成一片，到处是新挖的土地。杨大金介绍道：“这是两个生产队的地，已全部征用了，刚才院子里的村民就是这两个生产队的，主要原因是征地款没有及时拨下来。”

祝焱问道：“居民新区什么时候修好？”

张亚军与杨大金面临着同样的苦恼，道：“安置房正在建设，要能够住人至少还有一年。这一年就采取发房租的方式，让村民租房，现在财政拨不出钱，村民拿不到租房费，意见很大。”

祝焱对这个问题未置可否，他指着已经挖得乱蓬蓬的土地道：“如今南方最新的开发区，是政府先投入，按照三通一平或是五通一平的标准将基础设施完善，这才挂牌出卖，土地价格至少比现在翻一倍。”

杨大金道：“现在土地价格最多卖到十万，许多老板还是没有兴趣。可是要将基础设施搞好，每一平方公里至少得投入数千万以上，财政方面意见很大。”

转了一大圈，祝焱对城南新区的现状有了基本了解，道：“城南新区一定要吸取开发区的教训，做好控制性详规。周边三个县都在搞开发区，益杨凭什么胜出？必须要有最完善的设施、最优良的服务，我们视野要放开，不能老是停留在县级水平。沙州最好的楼盘是新月楼，你可以带着我们的企业家去学习，以后落户城南新区的楼盘都要达到新月楼的水平。”

要结束实地调研时，侯卫东接到一个电话，是县委办主任季海洋打过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冷冰冰的：“侯主任，你和祝书记在一起吗？”

侯卫东敏感地意识到了季海洋语气不对，他有意识地与祝焱拉开距离，低声道：“新区杨主任来汇报工作，祝书记嫌新区推进慢了，临时决定到新区来看一看。”

季海洋“哦”了一声，道：“刚才接到沙州纪委办公室电话，明天上午济道林书记要到益杨来，你立刻给祝书记报告此事。”

挂断电话，侯卫东有些纳闷，道：“季常委是怎么一回事情？怎么不直接给祝书记打电话？”带着疑问，他还是将季海洋的话报告给祝焱。

季海洋是县委常委、委办主任，实际上他是祝焱的大秘书，有事向来都是直接通电话的，今天他不知祝焱去向，又打不通电话，心里就有些冒火。

回办公室路上，侯卫东慢慢回味着季海洋的语气，暗道：“现在祝书记天天带着我，莫非季海洋对这事有意见吗？”他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原因。

季海洋在办公室，心里仍有一丝不舒服。

刚才他正在看文件，县委常委、纪委书记钱治国到了办公室，道：“老季，祝书记哪里去了？我有急事要向他汇报。”季海洋到办公室没有找到人，就给祝焱拨了电话，却没有打通。钱治国当场开起了玩笑，道：“老季，你怎么没有掌握祝书记的动向？”

这句话的含意很是深长，季海洋脸上就挂不住了。在县委办，谁能掌握主要领导行踪，谁就是领导最直接的心腹，季海洋是老机关，对此心知肚明。

虽然侯卫东在电话中表示了是祝焱临时起意，他还是对侯卫东有些不满，等到钱治国走了，他心道：“侯卫东到底年轻，不懂事，祝书记外出，你总得给我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侯卫东出现在季海洋的办公室，进门就报告道：“季常委，我已经将济书记要来益杨的事情向祝书记报告了。”顺便又把考察情况跟季海洋说了。离开时，侯卫东仿佛随意地道：“祝书记手机只有一块电池，他电话多，管不了多久，今天上午就没有电了，看来应该再为祝书记配块手机电池。”

等到侯卫东离开，季海洋看着他的背影，心道：“我是否有些小肚鸡肠了？”

侯卫东回想着今日季海洋与自己打电话的细节，暗道：“我刚当上委办副主任，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否则很容易得罪人。”

成为委办副主任，相应级别也就有相应的待遇：第一是在县委拥有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在这个青灰色的威严大楼里，有许多老科员混了十年二十年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第二是县委办原有一辆备用车，此时仍是备用车，不过侯卫东可以随时调动。

对于此，侯卫东既有春风得意之感，也有位于风口浪尖的不安。

综合科副科长任小蔚走到了门口，尽管门开着，她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道：“侯主任，季常委请你到他办公室去。”

“好，我马上过去。”侯卫东答应了一声，心里想：“季常委以前都是直接打电话过来，今天为何总是这样反常，让任小蔚来传话。”他一边走一边想，“季常委是很重要的人物，在他面前一定要低调，该汇报就汇报，该请示就请示，不能因为自己是祝焱的专职秘书，就把尾巴翘上天。”

进了办公室，季海洋对侯卫东道：“你先坐一会儿，我把这个文件看完。”

见季海洋一如往常，没有特别客气，也没有特别冷淡，侯卫东心中稍定，坐在季海洋对面，顺手拿过一本《半月谈》。

几分钟以后，季海洋把稿子改完，把钢笔插入笔筒，扔了一支烟给侯卫东，道：“卫东，你现在是委办副主任了，肩上压了担子，责任也不同了，虽然不主要负责文字工作，你以后逐步也要写一些大文章，比如全委会的发言材料、党代会的主题汇报，你都要参与其中。

“我看过你给祝书记写的几篇讲话稿，文字功底不错，逻辑很清晰，就是文采差了一点。祝书记对文章要求很高，既要写得深刻，又要有文采，以后你要在文字方面好好磨炼一番。”

侯卫东暗自琢磨：“看来季海洋很正常，难道是我敏感了？”口中道：“我以后多练习，请季常委多指导。”

季海洋轻轻弹了弹烟灰，修长的手指格外的灵活，道：“明天济道林书记要来，你抓紧时间，把纪委写过来的汇报材料改一改。这篇文章是刘凯写的，他的文章在观点上没有问题，就是套话太多，你大胆在上面砍，祝书记喜欢简练的文风，还要有干货。”

干货是指实在的内容，这是流行于益杨机关的一个通用语。

他又加了一句：“写文章能让人思想成熟，能更快进入工作角色，你还年轻，一定要趁着在委办的时候多写一些文章，好处你以后慢慢能体会到。”

侯卫东把县纪委副书记、监察局局长刘凯的稿子放在了办公室，仍在琢磨：“季常委让我写大文章，这里面有什么深意吗？”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他做出了基本判断：“从刚才的情况看，季海洋对我还是很信任，让我试着写大文章，其实也是给我压担子。”

把季海洋的态度理清楚，侯卫东这才细细地研读刘凯的文章。这是一篇地道的官样文章，开头就是“高举着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深刻领会益杨党代会精神”等一大段套话，足足占了大半页纸，然后才进入正题。

总体来说，整个材料还是很翔实，有数据，有事实，有问题，也有工作建议。

侯卫东咬了一会儿笔杆子，大刀阔斧地把前一大段划掉了，只保留了最经典的几句，然后又细细地读了一遍正文。

刘凯的文章把益杨廉政建设捧得很高，一连串数据很有些分量，问题则是诸如“个别单位负责人对廉政建设不够重视”等放之天下而皆准的问题。

“既然廉政建设搞得这样好，为什么公安局局长游宏被双规？为什么检察院接连出事？出现这些问题，说明了益杨廉政建设，或者说是公安局队伍出了问题。”侯卫东想了会儿这些问题，动笔时颇费踌躇，毕竟这是自揭家丑之事。

最后，他还是没有提及此事，将刘凯的文章删减了一部分，又用电脑打好，给季海洋送了过去。

季海洋早就看过了刘凯的这篇稿子，侯卫东的修改稿中规中矩，没有大的问题，也没有出彩之处，算是一篇中庸的官样文章。他知道明天的事情或许有些麻烦，如何写汇报材料便很关键，亲自将文章给祝焱送了过去。

祝焱很重视明天的汇报工作，拿到稿子，浏览以后，对这篇不痛不痒的稿子不太满意，道：“这篇稿子不像你的文风，里面干货太少了。济书记工作作风严谨，我们糊弄不了他。”

季海洋笑道：“这篇文章是我让侯卫东写的，他现在是委办副主任了，我准备让他逐步写一些文件，以后就可以参与大文件的制作。”

“难怪读起来干巴巴的，没有什么文采，原来是侯卫东的手笔。他是学法律的，注重逻辑，文章从思路上没有问题。”祝焱略略沉吟道，“这一次济道林没有说明来意，我估计最有可能是两件事情。一是游宏的事，他在检察院里应该交代了一些事情，现在还不知道涉及县里哪些人，让人头疼啊；二是检察院杨卫革的事情，在检察院发生的投毒事件在检察系统中反响也很大，省里也知道此事。”

季海洋取出烟，道：“祝书记，抽一支。”

政法系统在益杨很特殊，从政法委书记到几位一把手，基本上都是上任县委书记留下的家底。祝焱出任县委书记以后，几次想动公检法几家的一把手，由于各方势力纠葛，便一直没有下手。这一次由沙州市纪委插手，祝焱借机发力，将公安局长换成了商游，政法委书记换成了蔡恒，再加上自己颇为信任的检察长李度，益杨政法系统的主要领导大体上搁平拣顺了。

按照哲学的观点来看，好事和坏事是互相转化的，祝焱对此深有感悟。他看着季海洋的香烟，摆了摆手，道：“别来引诱我，我正准备戒烟，先减少吸烟量，最后完全戒掉。这就和我们的改革一样，叫做渐进式戒烟。”

“祝书记，按您的意思，文章还是要加上游宏的事情，这是已经曝光的事情，给济书记汇报应该没有问题。只是杨卫革的事情是否在这里说？如果说了此事，检察院内部的问题也就暴露出来了。”

“济书记以前是沙州学院的副院长，对益杨情况并不陌生，相信他能看到我们在队伍建设、廉政建设中的努力，把杨卫革的事情加上去，我看没有多大问题。”

季海洋拿着稿子便回了办公室，他给文章润了润色，加了几句祝焱喜欢说的风趣话，便把侯卫东叫了过来。

“前面工作成绩部分还可以，但是问题部分有些单薄，你看要加上什么问题？”季海洋已经与祝焱进行了沟通，心里有底，有意考较侯卫东。

侯卫东看着被季海洋漂亮行书改过的稿子，心道：“自己的功力还是不行，一篇稿子被改了这么多。”

他仔细想了想季海洋提出的问题，道：“游宏是被济道林亲自双规的，这件事情恐怕不能回避。另外，杨卫革的家人在市委、市政府闹了很久，又不断写上访信，沙州纪委很可能也知道。如果汇报中不提这两件事情，我担心济道林会认为我们避重就轻。”

季海洋暗赞：“侯卫东蛮有头脑。”他点了点头，又问道：“既然有这个想法，为什么不在稿子中写出来？”

侯卫东老老实实地道：“这事的尺度不好把握，我拿不定主意，所以没有写上去。”

季海洋道：“你初次接触大材料，把握不了尺度，情有可原。以后拿不准可以来问我。这份材料基本上可以，你把游宏和杨卫革的事情加上去，要特别注意分寸。”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又咬起了笔杆子，其间又被宣传部通知去开了会，到下午4点，才把文章交给了季海洋。

季海洋看了一遍，作了少量改动，然后在下面写道：“打印后送祝书记。”

侯卫东把稿子交给了任小蔚，心道：“季海洋应该与祝焱商量过此事，否则他不会毫不犹豫就签了字。以后我也要小心，多给季海洋汇报工作，千万要清醒。”

12月，北风翻越了岭西北侧的大山，直扑还算平整的沙州境内，使益杨的气温很快就下降到了摄氏五六度。在沙弯子，钱治国、侯卫东等人都缩在车内，眼睛盯着沙州方向。

由于济道林只是市委常委，与市委书记周昌全同志不能相比，所以，县委书记祝焱没有到沙弯子去迎接，而是由益杨县纪委书记钱治国带着副书记刘凯、委办副主任侯卫东，到沙州与益杨交界处沙弯子去迎接客人。

侯卫东坐着委办的机动桑塔纳，这是一辆半新不旧的车，车况还不错。行政科的人向来心机玲珑，凡是委办其他人要用这辆车，都得在侯卫东不用车的情况下才安排。一来二去，这车也就成了侯卫东的专车。

司机与侯卫东年纪相差不多，但是大家都称呼他为小朱。侯卫东开始时一直称呼他为朱师傅，但是在小朱强烈要求之下，侯卫东也只得叫他小朱。

小朱把空调打开，车内暖洋洋的。侯卫东嫌空调温度高，正准备让小朱把温度降低一些，小朱抢先道：“侯主任，我们这个车的空调最差劲，冬天还好一些，夏天这车就成烤箱了，是不是考虑把空调换一换？可不能让侯主任跟着受折磨。”

这种小事，侯卫东也不愿意表现得过于清正廉洁，道：“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换。”小朱听到侯卫东很爽快地同意了，很高兴。

通过这件小事，侯卫东对油头滑脑的小朱有了看法，他想起了以前的教练王兵，暗道：“王兵在交通局下面的驾校工作，以后得想办法把他调到身边来。”

济道林的车出现在视线里，侯卫东等人赶紧下了车。

在沙弯子，济道林下车，先与钱治国亲切握手，又与纪委副书记刘凯握手。然后钱治国介绍道：“济书记，这是县委办副主任侯卫东，小侯主任。”

侯卫东在恭敬中带着些亲热，道：“济院长，您好。”

济道林在沙州学院时，与侯卫东同住一幢楼，只是两人都很忙，一年多时间，两人没有见过几次面。他上次到沙州来检查工作时，看见了侯卫东，只是当时集中精力双规游宏，也就没有和侯卫东说话，此时听到钱治国的介绍，惊奇地道：“侯卫东，当上县委办副主任了，小伙子不错嘛。”

侯卫东连忙谦虚地道：“济院长在学院的时候，对我们学生干部要求很严，现在我都受益匪浅。”

济道林笑着对钱治国道：“在学院时，侯卫东就是最好的校学生干部之一，年纪轻轻就能出任县委办副主任，这说明当学生干部还是很锻炼人。”

钱治国没有想到侯卫东还与济道林有这一层关系，他笑呵呵地道：“侯主任是县委后备干部，年轻人很有冲劲。”

到了县委办大院，祝焱接到侯卫东报告，亲自到楼下迎接济道林，市、县领导有说有笑地上楼。可是进了常委会议室，济道林笑容一下就消失了，脸色极为严肃，道：“祝书记，我今天来不听县委汇报，是研究具体事情。”

会议室里有六人，沙州市纪委书记济道林，市纪委常委孟清，益杨县委书记祝焱，纪委书记钱治国，县委常委、委办主任季海洋，侯卫东列席会议，负责会议记录。

“今天研究的事情很重要，希望大家保守秘密。”

济道林说这话时，与祝焱对视一眼。祝焱明白济道林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这些人都信得过。

“游宏交代的问题很严重，涉及公安局好几位干部，是典型的窝案，涉及买官卖官，还有一些案子上的问题。昌全书记很重视这个案子，指示要一查到底，这是传阅件，大家先看看。”

周昌全来视察益杨以后，黄子堤特意打来电话，交代了两层意思：一是周书记有意让祝焱任沙州市副市长，二是益杨在这一段时间须狠抓稳定，不能出岔子。

因此，祝焱看到传阅件以后，心里就有些复杂，一方面也希望借机狠狠整治干部队伍，另一方面若此事闹得太大，涉及面太广，肯定会对自己造成不好的影响。

等到大家都看完传阅件，济道林再次重申：“此事牵涉面很广，为了维护益杨县的社会治安稳定，大家要以党性作为保证，确保绝对机密。”

祝焱琢磨道：“如果仅仅为了公安的事情，派一个副书记也就行了，济道林没有必要亲自到益杨，肯定还有其他的事情。”诚恳地道：“作为县委书记，公安局出现了串案窝案，我是要向市委作检查。我在这里向济书记表个态，益杨县委反腐败的决心是坚定的，一定要将公安局存在的问题查清楚，决不姑息养奸。”

济道林道：“现在是解决问题，还不到谈责任的时候。”

祝焱道：“这件事情就由纪委钱治国书记全权负责，先制订工作方案，然后向济书记汇报，济书记同意以后，县委一丝不苟地按方案执行。济书记，这样行不行？”

济道林点头道：“孟常委专门负责联系此案，钱书记可以与孟常委商量，制定细致的工作方案。孟常委就是沙州纪委关于此案的全权代表。”

他再次谈了市委的要求，会议也就结束了。侯卫东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根本没有送出去。

谈完正事，济道林仿佛轻松下来，道：“祝书记，我到益杨好几次了，还没有到你的办公室去坐过，今天是不是带我去参观参观？”

祝焱闻言，立刻明白济道林还有其他事，笑道：“我早就想请济书记视察县委，今天正好是一个机会。”

当济、祝两人来到办公室以后，侯卫东为济道林倒了茶，见祝焱神情严肃，便退了出去。

等到侯卫东退出去以后，济道林开门见山地道：“游宏的案子牵涉到马有财县长。1995年，游宏在中秋给马有财送了一块瑞士金表，据游宏交代，这块表价值两万多元。”

两万已经够立案了，不过马有财是在职县长，仅凭一面之词不能轻易动手，济道林将此事向周昌全书记作了汇报以后，亲自来到了益杨。

祝焱与马有财向来不和，听到此事，一方面觉得着实痛快，另一方面，作为县委书记，县长出了问题，对他的影响并不好，特别是在自己即将提职的关键时期。他思索片刻，才道：“这只是游宏一面之词，当不得证据。”济道林知道祝、马不和，听见祝焱如此说，感到很欣慰，道：“我希望能把事情弄清楚。”

祝焱脑袋转得飞快，暗道：“若一位在职县长出了事情，周昌全脸上也无光，如果马有财仅仅是收了一块表，没有其他事情，市委应该不会大动干戈。”想通了这一点，他又道：“马有财是在职县长，又是省、市、县三级人大代表，需要慎之又慎。”

济道林点了点头，道：“昌全书记有明确指示，先由你和马有财谈话，如果谈话没有结果，我再出面。原则是将负面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这就是济道林的底牌，与祝焱的判断不谋而合。

交代完任务，季海洋陪着济道林到小招待所休息。祝焱亲自给马有财打电话，口气不容置疑：“马县长，有急事找你，在小招待所的201室见面。”

侯卫东提前来到小招待所，拿到了201室的钥匙，让服务员都回避，由他为两位领导服务。刚把201室准备好，马有财的小车就开了进来。

侯卫东迎了上去，道：“马县长，请坐，祝书记马上就到。”马有财铁青着脸，也不理睬侯卫东，自顾自地进了屋。

侯卫东将马有财秘书请到大厅喝茶，见马有财的司机还在车上，便上前道：“李师傅，你到招待所大厅喝茶，马县长出来时我来叫你。”那司机有些狐疑地看着侯卫东，没有动静。侯卫东虎着脸，道，“这是领导的安排，是不是等会儿让马县长来亲自安排你？”那司机见阵势不对，对着侯卫东翻了一个白眼，这才离开。

祝焱来得很快，下了车，侯卫东已经迎了上去，轻声道：“马县长已经到了。”

第五章  跟着县委书记给领导拜年

妥协是种艺术

马有财知道纪委书记济道林到了益杨，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见祝焱匆匆进了屋，习惯性地理了理领带，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祝焱。

相比之下，祝焱镇定得多，摸出烟，递了一支给马有财，等到两人都点上了火，他慢条斯理地道：“老马，我们两人有一年多没有坐在一起摆龙门阵了。”

马有财不知祝焱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道：“你把我用得顺手的人差不多换了个遍，我与你有什么好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道：“县政府要实现县委的决定，只能没日没夜地干，哪里有空闲！”

聊了几句，总有些格格不入，祝焱也就不想绕弯子了，道：“马县长，有一件事情，我要与你谈一谈。”

“请直说。”

“游宏在检察院交代，说去年送了一块瑞士金表给你。”

马有财脸上的笑容马上就烟消云散，他冷冷地看了祝焱一眼，心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没有这么容易。”他摇了摇手腕上的表，说话语气就有了火药味，道：“这是我的上海表，用了七年了，我拿瑞士金表有屁用！”

见马有财火气不小，祝焱也不急，慢条斯理地道：“这是游宏交代的，时间、地点说得清清楚楚。我是作为朋友和兄长来和你谈这件事情，绝对没有恶意，你好好回想一下去年中秋的事情。”

马有财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他努力回想着去年中秋的事情，猛然间，他想起确实有这一回事情。当时公安局游宏局长是请他吃过一顿饭，确实送了一只手表，当时游宏开玩笑道：“马县长，你堂堂一县之长，时间就是金钱，你的每一分钟都对益杨县很重要，一定要用质量好一点的手表。”

马有财手上的上海表是其恩师所送，虽然并不昂贵，质量却很好，没有想到过要换表，但他还是给了公安局长一个面子，收下了这块手表。他对这块表并不在意，随手扔到办公室里，一直没有动过，早就忘在脑后了。

回想起这一幕，马有财不由得吓了一跳，道：“我想起来了，去年中秋节，游宏请我吃饭，确实送了一块手表，是瑞士手表吗？”

祝焱见马有财痛快地承认了此事，心情放松下来，道：“据游宏说这是瑞士金表，价值两万余元。”

两万元已经构成了犯罪，马有财猛然蹿出一身冷汗。

在他的住房里还藏着近一百万元现金，以及几张存折，大多数是益杨土产公司易中岭所送，虽然藏得隐匿，但如果进行地毯式搜查，肯定能够查到。

马有财暗道：“难道我会栽倒在这块手表之上？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天网恢恢了！”

祝焱见马有财脸上表情阴晴不定，提醒了一句：“你当时知道这块手表的价值吗？”

这一句问话让马有财清醒过来，他口气在不知不觉中软了，道：“当时觉得只是手表，是同志之间的小礼物，没有多想，也就收下了，我确实不知道价值两万元。现在这块手表还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到现在连包装都没有打开过。”

马有财所说确实是实话，一来赠送他手表的恩师仍在重要岗位，他不可能换掉恩师所送手表，二来他虽然知道游宏送的是高档表，却没有想到是价值两万元的瑞士金表。

祝焱追问道：“真的是放在办公室，而且连包装都没有打开？”

马有财道：“可以马上到办公室查看。”

祝焱笑道：“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你这是无心之失。我们一起去见济道林书记。”

马有财见祝焱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有些疑惑，道：“我出了事，祝焱应该很高兴，他这是什么意思？”

济道林听了祝焱的报告，心里轻松了，脸上依然冷冰冰的，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们就到办公室去查看。”

三辆车到了县委、县政府大院，在左侧停车场就下了车，从侧门上了楼。

办公室工作人员泡茶以后，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

马有财打开了办公桌右边的底箱，拿出一个金黄色的盒子，上面还有一根丝带，包装格外精致。他对济道林苦笑道：“济书记，就是这个害人东西。我现在把包装打开。”

打开了包装，里面赫然就是一只金光灿灿的手表。

事实清楚明白，济道林神情彻底轻松了，开玩笑道：“这块手表蒙尘一年，今日才现金身。”

马有财见机行事，道：“今天我就把这块表正式上交给组织，虽然晚了一年，实在是无心之失。”这个无心之失是祝焱给定的性，马有财觉得这种说法不错，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济道林笑道：“此事既然是这样，昌全书记那里就好交代了。”

晚餐时，县委赵林副书记、县纪委钱治国也参加了晚宴，两人惊异地发现，马有财居然主动和祝焱碰了好几杯酒。

终于曲终人散，马有财回到了家中。在书房里，他把隐藏得极好的现金及存折拿出来。这几样东西如烫手的山芋，藏在哪里都觉得不安全，成为他的心病，在书房里折腾到半夜，仍然没有找到可靠地方。当他跪在地上，想把钱放在书柜下面，试了几次也不合适，站起身时，只觉一阵天昏地暗，马有财扶着书柜站了好一会儿，眼中的星星这才慢慢地消失。

“狡兔三窟，我以前怎么这么马虎，居然没有为自己寻找一个可靠的地方，如果今天检察院派人来搜查，我的大好头颅也就完了。”

想到这里，马有财出了一身大汗，浑身如虚脱一般。几年后，马有财还是为此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当然，这是后话了。

侯卫东虽然不知几位领导谈了些什么，可是他经历了前后事件，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事涉马有财。

晚餐之后，他敏感地看到马有财在祝焱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感慨，侯卫东回到了沙州学院。下了车，他对小朱招了招手，便朝楼洞走去。

在楼洞口，侯卫东下意识地停了停，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走到一楼，他才想起原来好几天都没有听到郭兰的钢琴声了。

“郭兰怎么不弹钢琴了，是生病了，还是出差了？”

虽然侯卫东与郭兰是邻居，两人接触得却很少，侯卫东知道郭兰的点滴情况，多半是任林渡所说。现在任林渡搬到了综合科，两人都忙，很少在一起闲谈，侯卫东也就并不知道郭兰的近况，今天没有听到钢琴声，这才想起此事。

上了楼，就见到自己门口站着一人，正靠着门抽烟，见到侯卫东上楼，便高兴地道：“侯镇长终于回来了。”

侯卫东听声音很熟，又走上几步，这才认出来人是青林镇社事办主任苏亚军，他道：“苏主任，找我有事吗？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苏亚军道：“我给侯主任打了手机，你没有接。”他有意将“侯镇长”改成了“侯主任”。

侯卫东拿出手机，见上面有四个未接电话，忙说抱歉，又解释道：“今天沙州市委领导到了益杨，我参加了接待，把手机调成了无声状态，所以没有接到苏主任的电话。”

他一边说，一边就把苏亚军让进了屋。

苏亚军坐在沙发上，神情颇为焦急，道：“侯主任，遇到一件急事，想求你帮忙。”

“我们是一起工作过的战友，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别跟我客气。”

苏亚军在青林镇政府是老板凳，侯卫东最初分管社事办时，他并不买账，只是经过了基金会查账以及殡葬改革，苏亚军才承认了侯卫东。

此时，苏亚军坐在侯卫东家里，既焦急，又颇有些局促：“侯主任，我家的二小子苏强在益杨中学读书，你曾经见过的，成绩还不错，就是讲哥们义气。昨天被几个同学约出去打群架，现在学校要开除他。我去找了段校长，段校长还是坚持要开除他。如果二小子真的被开除了，他的前途就被毁了。侯主任在县委当领导，一定有办法。”

看着苏亚军的模样，侯卫东二话不说就拿出机密电话本，翻到了益杨中学段校长的电话号码。上一次他陪同祝焱到益杨中学，与段校长见过一面，也算认识，侯卫东就给段校长打了电话。

“段校长，你好，我是县委办的侯卫东。”

段校长没有想起侯卫东是谁，口里敷衍道：“侯卫东，哦，找我有什么事情？”

段校长是教育系统的名人，很有些傲气，听完侯卫东所说之事，道：“打群架是很恶劣的事情，必须要严惩，否则校风不正，益杨中学的声誉也就毁于一旦。”

侯卫东自从成为祝焱秘书以后，在益杨办事情向来无往不利，没有想到在段校长面前碰了一个硬邦邦的钉子，他自嘲地想道：“我与段校长只见过一面，他根本没有想起我是谁。”

苏亚军紧盯着侯卫东，听到他也没有把事情办好，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失望，一时说不出话来。

侯卫东安慰道：“我们水路不通走旱路，益杨中学总是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之下。”他给曾昭强拨了一个电话，将事情讲了一遍，道：“苏强只是讲哥们义气，他不是组织者，如果开除就毁了这个小孩，他的成绩在益杨中学也能进前五十名。”

苏亚军见侯卫东与曾昭强副县长说话很随意，就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暗道：“以前别人说大弯石场就是交通局领导的，我还不相信，今天看来果真如此。”想通了这一层关系，他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曾昭强正在打麻将，笑道：“你这电话打得正是时候，我和高县长、巩局长在一起，一会儿给你回话。”过了一会儿，曾昭强就将电话回了过来，道，“高县长很关心你的事情，亲自给段校长打了电话。这一次打群架，只开除组织者，其他的都记过，对学生还是教育为主嘛。”

苏亚军听说事情办成了，对侯卫东充满了感谢，激动地道：“侯主任，我不知说什么好，苏强会一辈子记得你。”压在他心中的石头此时才搬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心诚意切地道：“侯主任，我在场镇外面包了一个鱼塘，全部是用粮食喂的，一点饲料都没有喂，你一定要抽时间来钓鱼。”

侯卫东见苏亚军神情激动，道：“我们是老朋友了，给苏强办点小事也应该。”

这件事情对于侯卫东来说就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可是苏亚军长期工作在基层，和县里的同志并不熟悉，让他来办这件事情，确实很有难度。苏亚军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对侯卫东的感激是发自内心。

侯卫东坚持将苏亚军送到了楼下，看着苏亚军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返身上楼。

此时，北风拂过倒映着灯光的湖面，带着寒冷潮湿的空气，刺激着侯卫东的鼻腔，他揉揉鼻尖，总觉得湖岸山色中少了些什么。或许是因为寒冷的原因，音乐系钢琴厅里静悄悄的，站在楼上，耳中只能听到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想到回到家里也是孤零零一人，侯卫东索性从石板路下到了湖边。湖边小道曾经留下了他和小佳的许多脚印，第一次牵手是在湖边，第一次接吻也是在湖边的一处树丛中。他沿着湖边随意走了几步，湖面刮来的冷风让他格外清醒。想了一会儿小佳，又想起了这几天发生在祝焱、马有财身边的种种事情，他不由得感慨连连，却也觉得在思维上与这些领导渐渐接近，领导在他眼里也就少了神秘感。

沙州学院恋人们的热情向来很高，顶着12月寒风，冻得发抖，仍然热情不减，在湖边流连着。

侯卫东接连与两对恋人擦肩而过，不知不觉来到了音乐系的琴房。这是一幢老房子，满墙的绿叶为其平添了许多幽雅和韵味，但是在晚上，满墙绿意自然就看不见了，只觉有些阴森。

侯卫东信步而上，连转了几个弯，就来到了走道上。

一丛林木之下，一个女孩子坐在石凳上轻轻抽泣。这种景致在学院实在寻常，学院中的女孩子在黑夜中哭泣，不会为了别的，多半是为了学院中的爱情。

“爱情它是个难题，让人目眩神迷，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不太容易……”侯卫东情不自禁哼起了这首曲子。他也没有劝解这位年轻的女孩子，或许今天哭泣了，以后就会是灿烂的阳光。

在湖边转了一大圈，回到家中，已是神清气爽。送苏亚军时，手机放在了茶几之下，开门进屋，手机仍然在屋里剧烈地抖动着。

小佳略显生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你怎么不接电话？这么晚了，跑哪里去了？”

“我在湖边转了一圈，手机丢在家里的。”

“这么冷的天，一个人在湖边有什么转头？”

“重走我们的恋爱之路。”

小佳抿嘴笑了几声，道：“怎么听起来这么肉麻。”

侯卫东就打趣道：“以前是手拉手在湖边看风景，现在直接上床进入主题。”

“呸，你这张臭嘴。”小佳原本打不通电话，心中很有些不愉快，与侯卫东打趣了几句，早就将小小的不快忘到脑后了。

“这一段时间，走了上海、苏州、杭州等许多地方，确实是长了见识，沉下心来学了园林，收获很大。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女人嘛，多学业务知识，才能活得轻松一些。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侯卫东向来不喜欢在家里说工作上的事情，何况祝焱、马有财这些烂事又说不清楚，便道：“也就这么回事，今天马打牛，明天牛打马。”

小佳没有想到几个月的时间老公就成了县委办副主任。她在建委办公室工作过，知道县委办副主任这个岗位从明处看事情不多，实际上却是杂事不断，最是辛苦不过。她关心地道：“赵姐在问我，你现在当了县委办副主任，还想不想调到组织部来？12月中旬，市级机关就要开始抽调人员了。”

侯卫东在益杨如鱼得水，从各方面收获颇丰，他颇费了一些踌躇，道：“我也说不清楚。跟着祝焱一起工作，感觉收获颇多，如果调到市组织部去，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小佳提醒道：“跟着祝焱，你的前途也就和他挂在一起，他发展得好，你就会跟着步步高升，如果他哪一天走下坡路，你就难以有所作为了。”

侯卫东自我安慰道：“政治上没有了前途，至少我还是一个富家翁，按照时髦的话来说，这是由于财务自由而获得人身的自由。”

小佳也同意侯卫东的观点，道：“只要你喜欢，在沙州和益杨也没有太多差距，现在我爸妈也转过弯了。”

与小佳煲了一会儿电话粥，直到电话发烫，侯卫东这才结束了通话，心情也真正放松了。

一夜无梦，睡得极香。

济道林从益杨回到了沙州以后，立刻将马有财的情况向市委书记周昌全、代市长刘兵作了汇报。

周昌全得知马有财根本没有打开手表包装，而且就随便扔在办公室里，道：“游宏是白费了心机，送了一块两万元的手表，马有财根本不知道价值，他多半认为这表就值几百块钱。”

刘兵是省委下来的代市长，他风趣地道：“以后要找一个珠宝行的专家，专门给县级领导讲一讲什么是值钱的东西，免得这些县领导不识货，不知不觉就上了当。”

两个领导是这个态度，济道林也就心中有数，专门找马有财谈了一次话，此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济道林早知道益杨党政一把手不和，这次祝焱的积极态度给了他很好的印象，为此，作为市委常委，他在与马有财谈话时，特意讲了党政一把手要团结的话题，并明讲了祝焱在此事上的做法和态度。

经过了这次谈话，马有财的态度开始慢慢发生了变化，在祝、马两人对立的时期，县政府许多决定都不经过县委，对县委积极推进的事情则很消极，如今，县政府执行县委决策则很坚决。

12月20日，县政府召开了第二十六次常务会，专题研究如何增加对城南新区的投资。

侯卫东拿到二十六次政府常务会工作纪要以后，细细品了品，便明白这是马有财对祝焱的示好，他立刻将会议纪要给祝焱送了过去。

祝焱早就知道了会议内容，看过会议纪要，笑道：“钱就如时间，只要肯挤，总是会有的。总结一条，有钱无钱不是关键，关键是态度。”

侯卫东会心一笑，脑中想起了另外一句话：“财政的钱和女人乳沟一样，只要肯挤，总是会有的。”

温柔之乡

益杨是沙州经济发展最好的县，前后数届益杨县委书记都升任为沙州市的领导，这一次换届，祝焱呼声亦很高。

12月25日，这是基督国家的节日。益杨是一个相对保守的内陆地区，虽说西风渐进，但是圣诞的节日气氛并不浓，只有步行街一带，有几个商家为吸引大家注意，夸张地在店门外树起了圣诞老人和圣诞树，增加了一些节日氛围。

祝焱知道张小佳远在上海，也体恤侯卫东平时工作辛苦，让侯卫东忘掉手里所有的工作，安心休整几天，然后集中精力办事，到春节以后才能休假。

这样做有很现实的原因。

过了元旦，农家就到了享受一年劳动成果的时候，而对于祝焱来说则是一年最忙的时候。这个忙，并不单纯是工作繁忙，而是各种关系需要在过年时打点，光是省、市两级重要人物就得够他走上好几天，侯卫东作为委办副主任，自然全程陪同，偷不得懒。

侯卫东喜滋滋地给小佳打电话，准备利用这两天直飞上海。谁知小佳所在班级得到紧急通知，恰好要在12月26日组织到新加坡参观其园林建设，这是一次极为重要的外出考察学习的机会，小佳不愿意放弃，侯卫东的上海之行也就告吹。

他半年多没有回吴海县，既然小佳那里去不成，他就给老妈打了一个电话，说是要回来度周末。

刘光芬接了电话，高兴地责怪侯卫东：“你这没良心的小三，半年都不回家，平时也不打个电话，真有这么忙吗？”她没有等侯卫东回话，又絮絮叨叨地道，“你二姐肚子已经老大了，明年你就要当舅舅。江楚和你大哥是怎么回事，结婚这么久了，怎么肚子还没有动静？我看两人都得去医院检查，查一查到底是谁的问题。”

听到妈妈在电话里啰唆地拉家常，侯卫东心里也是一阵温暖。平时跟着祝焱忙里忙外，稍稍有些空闲又要朝沙州跑，倒真是把老爸、老妈给忽视了。

“明天给我卤些肥肠，最好给我弄一斤，馋虫已经爬到嗓子眼了。”

听到小儿子提了具体要求，刘光芬兴高采烈答应了。能为离家在外的儿子服务，这是母亲最高兴的事。

放下电话，侯卫东就把车子开到委办的修理厂，让熟悉的师傅帮着检查车况。自从上次在上青林出现了两树夹一车的情况，他就对行车安全格外注意，凡是车辆要出城，都要进行一次检查。

修理厂是委办的定点修理厂，侯卫东是委办副主任，正好管着县委机关车辆的维修，他的车自然受到了特别优待，所有零件都是正规厂家所出。这一点，羡煞了不少其他部门的驾驶员。

以侯卫东如今的实力，并不在乎修车的费用。但是在其他地方修，很难避免假冒伪劣的零件，用不了多久又要换，这事曾让侯卫东烦不胜烦。当上了委办副主任，管着修理厂，这些问题就迎刃而解。

男人对车辆总有些天然喜爱，侯卫东蹲在车旁，看着修理工动作娴熟地下着零件，有一句无一句地与修理工说着话，还不停地散着香烟。

一位留着小胡子，满身油腻的修理工道：“侯主任，你真是平易近人。”侯卫东就笑：“平易近人是专门用来指大官的，我是小蛤蟆官，还没有平易近人的资格。”修理工甚是粗豪地道：“凡是当了委办主任，没有不升官的，侯主任这么年轻，肯定要当大官。”侯卫东又递给了他一支烟，道：“这事谁又能说清楚，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当修理工将车身全部检查一遍，快活地道：“侯主任，你的车保养得好，放心开吧。有一点小问题，我已经解决了。”

坐上车，正准备发动，手机又叫了起来，侯卫东无可奈何地道：“这该死的手机，又找上我了。”

当年为了方便，侯卫东买了一部极为昂贵的手机，从此，他再也无法从人间遁形了，总有一些电话会不期而至，调动他的行动，影响他的生活。他时常在想：“如果没有手机，虽然有时不方便，却给人生带来了更大的自由。”

看了号码，见是岭西李晶的座机电话，侯卫东道：“李总，好久不见啊。”

李晶在遥远的岭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卫东，不要叫我李总，这样叫见外了,叫我晶晶。”

侯卫东也笑了，道：“晶晶，总让我想起白骨精。”

说笑几句，李晶道：“明天上午精工集团在岭西召开董事会，我要向你们几个董事汇报精工集团今年的成绩。”

“我说不准，到时再看。”

“卫东一定要来，这是你的权利和义务。”

挂了电话，李晶就躺在柔软的床上，舒服地伸成了一个“大”字，自言自语：“好大的床铺，也不知床的另一边是谁。”她回想着认识的男人，或有钱，或有权，如放电影一般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可是想着这些人，她浑身不觉起了鸡皮疙瘩。仰面看着床头柔和的灯光，想着侯卫东的玩笑话，暗道：“侯卫东这个坏家伙，竟然叫我白骨精。我喜欢。”

“这是精工集团成立一年的重要会议，你是大股东之一，应该参加。”侯卫东坐在车上抽了一支烟，鬼使神差地用这条理由说服了自己，给吴海家里打电话请了假，这才朝着岭西开去。

刚出益杨，李晶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卫东，出发没有？”

“明天上午要开董事会，我当然只有晚上赶过来。”

李晶关心地道：“自己开车吗？你以前请了一个驾驶员，他技术不错，就让他来开。”

“谢谢你的关心，我的手艺不错了，只是从来没有开这么远，恐怕很累。”

李晶此时仍旧躺在床上，她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平坦小腹，笑道：“累倒不怕，泡个热水澡，人也就轻松了。”她自从当上精工集团董事长以后，自重身份，大半年没有同男人亲热，此时心中不禁有些燥热，暗道：“侯卫东，我还真有些想你。”

从下午5点30分出发，整整开了三个小时，进入了岭西。圣诞气氛越来越浓，街上彩灯眩目，成群的青年男女穿戴得很有节日氛围，高高兴兴在街上走来走去。

“别人的节日，也不知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热闹，或许这是发泄的一个理由吧。”

侯卫东开着车，穿行于大街小巷。他不熟悉岭西的道路，就朝着灯火最为辉煌的地方开去，在城中心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间很是高大的酒店，酒店四周有醒目的轮廓线，格外挺直。

在停车场停好车，侯卫东提着手包下了楼，抬头仔细看了大楼，这才看清大楼顶端有五颗星，心道：“难怪大楼如此气派，是五星级酒店。”他皮夹子里有好几千元钱，另外还有信用卡，面对五星级酒店并不憷场，神情自若地走了进去。

大厅里格外金碧辉煌，侍应生衣冠楚楚，彬彬有礼，在这种气氛之下，来往的人说话都轻言细语，走路亦是轻手轻脚。

刚办完手续上楼，李晶的电话打了过来，听说侯卫东住进了金星酒店，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马上过来。”

侯卫东洗完脸，正在看电视，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李晶披着浅棕色披肩，雍容大度，站在门口笑吟吟地道：“你不熟悉岭西，怎么知道这家最新最好的五星级酒店？”

“我只是朝着灯光最亮的地方走，算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就住了进来。”

李晶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道：“没有吃饭吧，我请你到特别的地方吃晚饭。”

“特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到时你就知道。”

出了门，到了电梯处，李晶自然而随意地挽着侯卫东，侯卫东稍有些紧张，也没有拒绝李晶的亲密。

“开了三个多小时，累了吧，坐我的车。”

李晶车内有若隐若现的香水味，细腻而清淡，车载音响极佳，一首老歌在低吟。

“冬季到台北来看雨，别在异乡哭泣。冬季到台北来看雨，梦是唯一行李。轻轻回来不吵醒往事，就当我从来不曾远离。如果相逢把话藏心底，没有人比我更懂你。天还是天喔雨还是雨，我的伞下不再有你……”这是孟庭苇的嗓音，90年代初期，她的歌曲陪伴了无数少女走过青涩年华。侯卫东靠着后背，听着这首学生时代曾经天天轰炸耳朵的老歌。

车如流水，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中穿行，外面的喧嚣被车窗所隔离，只有干净而温存的歌声。

李晶平静地道：“当年我最喜欢这首歌，还有一首的歌名是《没有情人的情人节》，也不知你听过没有。”

小车在街道边转了几圈，拐进了一个小区。这个小区的中庭比新月楼更加开阔，借着庭灯，可以看见中庭有假山、亭台、小桥、绿地，还有一个网球场和篮球场。李晶小鸟依人般黏在侯卫东胳膊上，道：“开了这么久的车，饿不饿？”

走进小区，侯卫东就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他心中有些抵抗，更多却是隐隐的兴奋，道：“饿了，从益杨到岭西，一路马不停蹄。”

李晶当然知道侯卫东饿了，但是她还是对这个答案感到很满意，高兴地道：“那就好办了。”

“什么好办？”

“你饿得厉害，就不会挑剔我的手艺。”

行走间，侯卫东手臂不经意间会触碰到李晶的胸部，他使劲地吞了吞口水，道：“现在就算是煮一碗清汤挂面我也会狼吞虎咽。”

与一对情侣进了电梯，侯卫东与李晶只是挽着手，那一对情侣年龄不大，却要开放得多，搂着腰紧靠在一起，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着。那个男子说了句什么，女孩子扬起手欲打，看到了一旁的侯卫东和李晶，略显害羞地把手缩了回去，另一只手却在男孩子身上悄悄地掐了一把。

李晶静静地靠着侯卫东，娴静而温柔，见到情侣的动作，嘴角上翘，露出了微微笑容。

进了屋，李晶道：“这是我的小窝，除了你，没有其他人来过。”

屋内空调已经打开，从外面清凉世界走了进来，一下就掉入了温暖的春天。李晶随手将外衣脱下来，挂在屋角的木架子上。她穿了一件薄薄的紧身毛衣，从侧面看胸脯就如美元一样坚挺。

等到侯卫东也脱了外套，李晶兴致勃勃地牵着侯卫东的手，带着他参观房间。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装修风格很现代，清新、简约、大气，陈设很现代化。家用电器都是市面上的顶尖产品，主寝室约有二十来个平方，里面安了一张足有两米二的大床，大床正面就是梳妆台，一面镜子正对着大床。

主寝室有卫生间与一个观景阳台，阳台用落地窗封闭，站在落地窗前，辉煌的岭西夜景尽收眼底。

李晶指着远处，道：“那就是金星酒店，虽然这是五星级酒店，哪里有家里舒服？你以后到了岭西，不准住酒店，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这就是赤裸裸的邀请了，侯卫东不争气地怦然心动。

李晶仰头看着侯卫东，在雅致的灯光下，她的眉眼格外细腻，侯卫东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这个动作更多的是用在情人或爱人之间，李晶情商极高，对这个小动作的含义自然是心领神会，挽着侯卫东的手臂也就增加了一些力道，心里暗道：“侯卫东还真是解风情的男人，与其交往轻松愉悦。”她突然想起一句土语：“宁嫁二流子，不嫁木锤子。”便禁不住抿嘴而笑。

“你自顾自地傻笑什么？”

“谁傻笑了？”李晶嗔了侯卫东一眼，安排道，“你先到客厅看电视，我给你做几道菜。”

在侯卫东印象之中，李晶向来风姿绰约，办事也是滴水不漏，标准的女强人形象，侯卫东还从来没有看到她居家时的模样，便跟着她来到了厨房门口。

一只土色的瓦罐冒着热气，从飘来的味道判断，应该是炖鸡。李晶手持一把硕大的菜刀，灵活地切着肉丝，回头笑了笑：“你别在门口站着，菜都准备好了，很快就可以开饭。”

“噗噗”的声音从厨房里升腾起来，李晶的动作居然很专业，她提着锅柄，用了男性大厨常用的“颠”锅手法，肉丝在空中翻腾了几下，李晶直接就将肉丝倒进了盘中。

“没有想到，你还有这么好的手艺。”

“这是家常的青椒肉丝，人人都会做。”李晶虽然口中谦虚，脸上却有得意之色。

清炖鸡汤、青椒肉丝、麻婆豆腐、炝炒小白菜，再加上一盘泡姜、两小碗米饭，颜色有青、红、白、绿，味道有鲜、嫩、麻、辣，早已饥肠辘辘的侯卫东端起碗，来了个风卷残云。

吃完了一碗，坐在一旁的李晶主动帮着又盛了一碗。吃到第三碗，李晶满以为侯卫东吃不下去了，道：“吃饱没有？”侯卫东认真地道：“只是不饿而已。”想到自己平时只能吃半碗饭，李晶由衷地道：“你还真是大肚汉，在困难时期，哪家人能养得起你？”

等到侯卫东终于放下筷子，李晶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

侯卫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着厨房传来碗盘相碰清脆的声音，突然产生了一阵错觉，仿佛这就是家，自己就是男主人。

结婚以后，侯卫东基本上没有到过色情场所，只是以前与段英有过一次亲密接触，这一次到李晶家中过夜，又是一次对小佳的背叛。可是想到李晶眼中的期待以及散发着成熟韵味的身体，他从心底热切盼望着。

手机在侯卫东掌中翻来覆去，当李晶满脸笑容从厨房走了出来，他知道已经无法退却了，迅速将手机调成无声状态，放回了袋中。

李晶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也是感慨良多，她虽然交游广泛，但是对于小家却有一种类似于偏执的热爱。她不愿外人踏入自己这个宁静的港湾，不管是男人和女人，不管是有权人还是有钱人，都不能进入她的领地。

踏入了这个家门，李晶才做回了真正的自己，在这个屋里她撕下了厚厚的外膜，才是那个无忧无虑、心思单纯的李晶。

李晶到卧室里拿了睡衣，道：“你先去冲个澡吧，我把温度再调高一点，等一会儿就可以穿睡衣出来了。”这句话含义颇为丰富，她却说得极为自然，没有一丝做作。

侯卫东无语地接过睡衣，对着李晶点了点头，进了卫生间。卫生间装修得很温暖，地面是浅红色，墙面虽然白色调子，里面却嵌着十多块动画图案。在角落的盆子里，还放着几件未洗的衣服，还有一条半透明的内裤。

看着盆子里的小玩意，侯卫东只觉荷尔蒙如温度计放入了热水瓶，飞快地往上涨，他能够想象，穿着这小内裤的李晶是多么的性感。此时，情欲如黄河之水般泛滥，已经淹没了理智。

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段话：“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古代男人需要随时播种，才能保证种族繁衍，而女人则必须记着孩子的父亲是谁，这样才能保证种族的优质，所以，男人从本能上就对外遇有着天然的倾向。”

李晶双腿卷曲着放在沙发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抬头见侯卫东穿着睡衣出来，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格外英俊，这让她不禁眼前一亮，脱口而道：“卫东，你洗了澡真帅！”说完之后，才发现有语病，就捂着嘴笑了起来。

到了这种时候，再掩饰也就矫情，侯卫东道：“衣服很合适。”

两人对视一眼，李晶表情突然间有些不自然，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此时房屋温度已经高了起来，她道：“我也去洗一洗。”低着头正朝卫生间走去，不提防被侯卫东一把抱住。

李晶浑身已软了，将侯卫东腰身抱得紧紧的，口中却道：“干什么啊！”侯卫东大手从李晶衣服里钻了进去，抚摸着光滑的后背，慢慢移动到前胸，将没有戴胸罩的坚挺乳房握在手中，手指捏着乳尖，不断地搓揉着。

就在客厅门口，侯卫东将李晶脱得一丝不挂，他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洁白如玉的胴体，手指尖在小腹上游走，赞道：“你真是白骨精。”

李晶喘气已经有些粗了：“我就是你的白骨精。这房子从买来以后，你是第一个进入房间的，也是最后一个。啊，你别进去，我要去洗澡。”

说话间，李晶双手也在侯卫东衣服里摸索着。两人搂抱着，哪里分得开？进得卫生间，两人已是赤诚相见，李晶手慌脚乱地拿着莲蓬头，刚把身体冲湿，就被侯卫东粗野地抱了起来。

几番调试，两人就如做工精致的明代家具，没有用一颗铁钉，却紧紧地黏合在一起，距离为负数。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这是风靡一时的《致橡树》中的片断，在大学时代，诗歌朗诵必选篇章之一，侯卫东听得耳熟，也记住了一些句子。但是，现实情况与诗歌的意境恰好相反，此时，李晶就如一朵饥渴的凌霄花，毫不客气地攀援在侯卫东身上。

“卫东，你天天吃吃喝喝，怎么还会有这么好看的腹肌？”李晶如贪吃的孩子，抚摸着侯卫东的每一寸肌肤。

侯卫东累了，只是笑笑，不答。

李晶自语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叫情爱了，先要情，才有性，这才是真正的享受。”

侯卫东道：“你力气可不小，我的腰差点被你抱断了。”

李晶把头埋在侯卫东胸膛上，道：“谢谢你，说了你也许不信，我是第一次享受到高潮，真是美妙。”

在刚才的性爱中，李晶在侯卫东一阵强过一阵的攻击中，身体突然间强烈地震颤起来，这是肌肉不受大脑控制的颤抖，最初是在小腹以下，随后就如电流一样传遍了全身，她如梦游一般恍惚，疯狂地迎合着侯卫东的节奏。

当一切结束以后，李晶洁白的肌肤全部变成了潮红色，她抱着侯卫东的一只胳膊，似乎半梦半醒。十来分钟以后，她才清醒过来，又如凌霄花一样缠上了侯卫东。

这一场大战，两人耗费了太多的精力，现在就只是亲密拥抱，情的成分多，欲的成分少。

相拥了约半个小时，李晶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半透明的睡袍，头发柔顺地披散着，道：“继续睡觉，还是喝点什么？”

“茶。”

李晶知道侯卫东喜欢喝茶，这一次不仅买了内衣裤、睡衣，还特意买了顶级的益杨毛尖，还有景德镇出产的茶具。

在落地窗前摆上一张玻璃小桌，乡野清新味道随着水汽就开始慢慢地充满了整个阳台。

坐在藤椅上，侯卫东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街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不过还是客观地赞了一句：“灯火辉煌，比沙州强得多。”

李晶神情稍复，道：“岭西毕竟是省会城市，信息渠道方面与沙州当然不可同日而语，我想把精工集团总部搬过来，立足岭西，放眼全省。”说起这个话题，她又恢复了平时的几分神态，雍容而自信，又是另一番味道。

“你是董事长，我没有什么意见，充分信任。”

李晶嫣然一笑，道：“我在省里也有些关系，你想不想调到省里来？层次更高一些。”

李晶的交际颇为复杂，而且她的成长过程涉及许多隐秘，从内心深处，侯卫东只愿意在经济上与她有来往，至于在政治上，由于传统官场对道德的重视，他不愿意和李晶搅在一起。而且，作为顺风顺水的年轻人，他骨子里有股傲气，如果利用李晶这个特殊女人的特殊关系向上爬，他将失去在李晶面前的自信。

“祝焱向上走的机会很大，这对我也是机会，改弦更张并非好事。”侯卫东为了给李晶面子，笑道，“到时在益杨混不开了，我就调到省里来。”

李晶见侯卫东对此事并不热心，也未强求，道：“祝焱恐怕只能到沙州市这一级，向上走就难了。”

侯卫东此时的理想就是在县里有好的发展，沙州对于他来说还可望而不可即，道：“沙州辖四县两区，五百多万人口，又有几人能当上市一级领导？知足者常乐。”

第二天，侯卫东参加了精工集团的会议，会后就开车直回沙州，没有在岭西停留。他刚回到沙州，手机又响了起来。

“侯镇长，我是田秀影。”

侯卫东根本没有想到田秀影会打电话过来，听其声音略带哭腔，道：“田大姐，有什么事情？”

田秀影哭哭啼啼地道：“侯镇长，我们都是从上青林出来的，这事你一定要帮我。县里要清理八大员，给几千块钱就把我们八大员打发了。我在青林镇政府工作了二十来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说解聘就解聘，让我们一家人以后怎么活？”

虽然田秀影是个喜欢挑拨是非的人，在上青林期间，曾经莫名其妙地告过侯卫东的刁状，可是事过境迁，侯卫东对其恶感已经没有剩下多少，耐心地听其哭诉了一会儿，问道：“你家里那位买了一辆车搞运输？”

“他上个月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当初为了节约钱，没有去上保险，这一次就要由我们全赔。”

八大员都是乡镇农技站、农经站等临时聘用人员，是历史形成的用人方式，在80年代初期曾经发挥了重要作用。后来镇级财政普遍困难，而且八大员的存在与现行干部体制不相称，县里开始着手清理此事，田秀影这种情况正好在清理范围之类。

田秀影啰唆了半个多小时，怀着希望挂断电话。

侯卫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给粟明打电话。在他目前的位置，找他办事的人太多，如果每件事情都办好，这是不可能的任务，因此，他从现在起要学会拒绝。

累死人的春节

1996年，益杨县全年工作在平稳中度过，国内生产总值、财政收入按着计划上升，矿山上也没有发生大的安全事故。不少单位开始在大门上挂灯笼了，既是为了庆祝元旦，也为庆祝春节做好准备。

元旦如一辆货运列车，呼啸着将1996年扔在了身后。进入了新一年后，益杨人事出现了一些变动：吴海县原县委书记卫国被调到沙州政协任职，益杨县委副书记赵林直接调任吴海县县委书记。在沙州，一般情况之下，县委副书记要升迁，多是先任县长，然后才能出任县委书记，赵林的任命出乎许多人的预料。他到了吴海县不久，任林渡被调至吴海县委办公室，出任吴海县委办公室副主任。

赵林调动以后，空缺了一个副书记职位，在祝焱的大力支持之下，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季海洋在与宣传部长刘军、组织部长柳明杨的竞争中获胜，接任赵林的职务，成为益杨县委副书记。

侯卫东从组织部调到县委办短短半年的时间，先是出任综合科科长，再出任县委办副主任，这个速度已经是益杨的火箭速度了。当季海洋出任县委副书记以后，县委暂时没有任命新的县委办主任，侯卫东以县委办副主任身份主持县委办工作。

侯卫东成了益杨县年轻干部的佼佼者，论职务，他仍然是委办副主任，刘坤在一年前已是一镇之长。可是论职位的重要性，一镇之长虽然亦是实权派，却与主持县委办工作的副主任有着不小差距。

为了适应新工作，侯卫东投入了百分之一百的热情，上海之行数次推迟，小佳曾经在建委办公室工作过，理解侯卫东，也支持他的工作。只是，同一个寝室住了来自岭西不同地区的四个女同志，其他三人的老公都利用各种机会先后来到上海，唯有侯卫东一直没有露面，颇有小资情调的小佳还是深感失望。

1997年1月中旬，距离春节还有十来天，益杨县外出打工、读书、经商的游子们陆续回到了家乡，益杨县城比平时热闹了许多，除了单位，很多人家亦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红灯笼。

1月27日上午11点，侯卫东陪着祝焱开完了老干部座谈会，屁股还没有在板凳上坐热，又接到了县委副书记季海洋的电话。他喝了一口热茶，在办公室做了几个扩胸运动，这才来到季海洋办公室。

季海洋办公室并非赵林曾经用过的那一间，委办将以前的资料室收拾出来，重新进行了装修，办公家具也是全部换过。

赵林的那一间办公室，暂时锁着，没有人用。

侯卫东亲自为季海洋挑选了新家具。他知道季海洋讲究品位，于是带着任小蔚跑了一趟沙州，在最大的家具城挑选了一套带着北欧风情的办公家具，价格并不离谱，一万五千块。家具买回来，没有寻常家具常见的油漆味道，安装完毕，办公室档次立刻就提了起来。

季海洋见了，只说了一句：“卫东还是有眼力的。”算是认可了侯卫东的安排。

侯卫东拿着本子和钢笔进了屋，见季海洋靠在转椅上抽烟，道：“季书记，有何指示？”

季海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春节到了，事情不少，我们先议一议。”季海洋特意交代的事情，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事情，侯卫东把本子摊开，准备记录。

季海洋指了指脑袋：“这事你要记在心里，不要记在本子上。春节期间自古就有访亲拜友的习俗，有一些对益杨发展有重要影响的领导需要在春节前后拜访，既可增进感情，又可以得到领导的指示。这事很重要，切不可掉以轻心，你在县委办主持工作，一定要为领导想在前面，把握住细节，这样才算称职。

“我先从大面上来说，春节前，要安排人员发贺年片。”他拿出一本沙州市的机密号码本，道，“凡是上面有名字的，统统发一张贺年片，以益杨县委、县政府的名义发。这是大面上的工作，并不是特别重要，找几个字写得漂亮的工作人员，很快就可以完成。记着，要用手写，不能打印，这才能显出诚意。

“有几个关键人物必须记住。大年初二或是初三，一定要想尽办法给周书记拜年，具体时间要跟黄秘书长联系，带什么礼物征求祝书记意见，每年都是他亲自定。市委姜林副书记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与祝书记是党校的同学，很熟悉，可以安排在初三以后去。市委这一块，周、黄、姜三人是重中之重，肯定要去。市委其他常委如何安排，要看祝书记的时间。

“新任市长刘兵可作礼节性拜访。市级机关还有一些实权派，财政局局长老孔、公安局局长老方，与祝书记关系不错，可以约出来搞一次活动，吃饭、打牌，算是联谊了。

“人大高志远主任，老领导李永国，要在年前就去走动。高志远安排五千块钱的年货，他喜欢新茶，明前茶一定要送一箱过去。李永国就送两千块钱。

“还有省里的几个重点人物，你也要记住。”

季海洋交代得极细，反复叮嘱，光是如何拜年就说了一个多小时。“算了，今天就给你说这么多。春节放假前，你把整个拜年的事安排出来，我先看一看。”

侯卫东脑袋已经有些晕了，回到办公室，拿出笔记本，将季海洋提到的领导名字记录下来，数了数，一共二十来个。他暗道：“祝书记比平时还要忙碌，哪里是在过年，分明是花钱找罪受。”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另一位副主任庄卫国走了进来。庄卫国是委办老黄牛，长期负责文字工作，在委办，祝焱在重要会议上的讲话稿多数季海洋亲自操刀，其他文章则出自庄卫国之手。

庄卫国文字工作出色，但没有过硬的关系，为人处世也不灵活，在委办一干就是十来年，很多领导都夸一声“老黄牛”，可是每次提拔都没有他的份。现在年龄大了，他在仕途上想法不多，委办待遇不错，他就不想调到其他部门，等着在委办改成非领导职务。

庄卫国坐在侯卫东对面，把眼镜取下来，不停地揉着眼睛，道：“侯主任，跟你汇报一个事情。”

侯卫东忙道：“庄主任，你怎么这样客气，有事请吩咐。”

“人老了，眼睛不行了，最近看书写字都模糊得很，我准备请假到岭西去检查眼睛，配一副纠正散光的眼镜。这种眼镜技术要求高，目前只有岭西才配得好。”

“什么时候去？委办派车送你过去。”

庄卫国将厚厚的眼镜戴上，道：“祝书记在老干部联谊会上的讲话稿，我就不写了。写了十几年，眼睛毁了，腰椎、颈椎都有问题，成废人喽。”

委办秘书科写文章好手不少，但是重要文章都由庄卫国或是季海洋写。这事有两面性，一方面，庄卫国累得要命，另一方面，其他同志得不到表现机会，牢骚满腹。

侯卫东此时顺风顺水，心气颇高，暗道：“庄卫国这是要撂摊子，离了红萝卜难道就不出席？这个关口迟早要过。”他痛快地道：“庄主任，这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我们商量一下，以后大材料你来把关，其他小材料就交给秘书科来操作。”

庄卫国见侯卫东轻易地答应了自己，心中暗自高兴：“侯卫东确实没有季海洋老辣，以为写材料是轻松事，我终于脱离苦海了。”他站起身，道：“谢谢侯主任关心，我写请假条去了。”

不一会儿，庄卫国就把请假条交过来请侯卫东签字。等到侯卫东签了“同意，请季书记阅示”几个字，庄卫国又拿出来一张表，道：“这是年前的安排表，我负责的事可能要重新安排。”

这张表是元旦后制作的，是春节前大型活动的安排详表，庄卫国要负责老干部联谊会、全市企业银行界茶话会、春节团拜会、在外益杨成功人士茶话会四份材料。

侯卫东痛快地道：“庄主任，你放心到省城看眼睛，回来后帮着把关就行。”

庄卫国满面笑容离开侯卫东办公室，回到了自己办公室。他浑身轻松的同时，心中也觉得怪不是滋味。他向来以文字功底见长，如今委办的大材料不用他写了，他就如被人抛弃一般，心里觉得极不踏实，感觉如一个废人，没有人需要，没有人理睬。

季海洋在文字方面颇为倚重庄卫国，看到老庄的请假条，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老庄请假了？”

“他要到岭西检查眼睛。”

季海洋没有掩饰他的担心，道：“老庄眼睛散光很严重，早就应该去治疗了。不过，春节前县委办任务很重，老庄走了，文字这一块能否拿起来？”

侯卫东道：“也应该给年轻人压压担子了，我让秘书科长尹大海负责文字这一块，庄主任若节前能回来，还是由他来把关。”

季海洋叮嘱：“也好，你自己看着办，但是要心中有数，材料质量一定要上去。县委办出来的文章，代表着益杨县的文字水平，是益杨的门脸，马虎不得。”

“季书记，你放心。”

侯卫东离开以后，季海洋看着侯卫东挺直的背影，出了会儿神，暗道：“年轻人毕竟有闯劲，头脑里条条框框少一些。”他又想到一些事情，眉头皱在一起。

侯卫东并不擅长写文章，但是并不心慌。前一段时间，他把能找到的祝焱讲话稿全部录入到电脑中，通过这份繁琐工作，他基本上心中有数，不像以前那么惧怕写大材料。

回到办公室，他把秘书科的同志全部召集起来开会，将近期需要完成的材料分到每个人头上。委办这些秘书都是从各镇各单位选来的笔杆子，都能写上那么几笔，只是大材料一直由庄卫国主笔，他们平常只能写点边角余料，多少有些怨气，私下也有议论。这一次，年轻主任出了新招，他们每人手中都有任务，受人重视的感觉总是好的，多数人暗中有些兴奋，觉得肩上担子重了，憋着劲想把文章写漂亮。

秘书科长尹大海负责对这些文字把关。尹大海曾是益杨中学的语文老师，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了不少文章，先是借调到委办，把编制等等解决以后，熬了四年才成了秘书科长。他向来自负于文笔，对庄卫国的老套路很是不屑，可是季海洋欣赏这头老黄牛，他只能老老实实当绿叶。

侯卫东在委办这一段时间，对尹大海等人的心态颇为了解，他单独把尹大海留了下来，道：“尹师兄，你是沙州学院的才子，当年读书的时候我就看过你不少文章。这一次庄主任要到岭西去检查眼睛，春节期间重要讲话稿不少，就拜托给你了。”

侯卫东如坐火箭一般在县委办升上来，当综合科长时，曾让尹大海心里很不平衡，如今差距太大，他反而心理平衡了。

尹大海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道：“侯主任，你放心，春节几个讲话稿都有套路，我加个班，这两天就能把初稿拉出来。”

1997年春节在2月7日，益杨县正式放假的时间在2月5日。

实际上立春前后，大部分单位的主要业务都停下来了，喝点革命小酒，给相关领导、相关单位拜年成了主要工作任务。

2月4日，侯卫东为李永国准备了两千元的过节费，又从孟关镇买来腊猪肉、香肠、大桶油，很是丰盛。

到了李永国家门，祝焱高兴地拱手拜年。李永国兴致不是太高，摸出烟，散给了祝焱，道：“我这年龄，最怕过生日和过年，过了生日又老了一岁，过了年距离那天又近了一年。”

他对搬年货的侯卫东大声道：“小伙子，中午就在我这里吃饭。”

居住在益杨的退休领导，李永国是最重要的一位，祝焱做好了在这吃午饭的准备，这也是以往的惯例。

侯卫东拿了一瓶酒，道：“老领导，我把酒都准备好了，这是到贵州酒厂里弄的酒，正宗茅台酒。”

李永国年纪大了，酒量也小了，不过喝半斤高度酒还是没有问题，道：“真要是正宗茅台，一般人哪里喝得到，算算产量也就知道了。”他又对站在一旁的老伴道，“老婆子，别在这里看着了，快去弄下酒菜。”李永国在位时权高位重，退休以后，虽然县委的几位主要领导都要定期来看望他，也有老朋友来走一走，可是毕竟人走茶凉，与在位时相比，门庭冷落在所难免。正因为此，他很重视每年与县委书记的这一顿年饭，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上青林风干鸡肉、猪耳朵、自家灌的香肠、两个素菜、一个小菜汤，菜品不多，但极可口。

饭桌上，聊了些闲话，李永国道：“听说益杨土产公司要改制，真的撑不下去了？”

祝焱给李永国倒了一杯酒，道：“土产公司早就资不抵债了，今年准备引进一家台资企业，注入资金、管理技术和销售渠道，可是工人们意见太大了。台湾方面看到了这种情况，顾忌很多，最后没有谈拢，合资的事情不了了之。

“土产公司易中岭已经辞职了，计委副主任顾铁军去当土产公司一把手，小顾搞经济还是可以的，目前在进行彻底改制，将企业改成股份有限责任公司。”

李永国默然良久，道：“在我理解中，改制以后就不是国有企业了，这算不算国有资产流失？这样搞下去，还是不是社会主义了？昌全同志今年要到益杨来看我，他文化水平比我高，我要问个究竟。”他在位时，为益杨土产公司倾注了大量心血，可是没有想到，这个厂辉煌不过十年，如今已陷入风雨之中。

侯卫东听到周昌全两个字，很敏感地用余光瞟了瞟祝焱。

祝焱神色平常，道：“抓大放小是国家大政策，不仅是文件上说，报纸电台上也四处宣传。国家只管那些关系到经济命脉的国有大企业，县属企业全部要推上市场，说白了，就是要县属企业自生自灭，以后市县一级就没有企业了，政企分开嘛。”

李永国火气仍然不小，道：“企业搞成这样，当真没有腐败？听说副厂长杨卫革死在了检察院，除了他，土产公司就没有别的腐败分子？易中岭没有问题？我不相信！”

祝焱道：“这事有些复杂，我给老领导慢慢说。”他把酒杯放在桌子，给李永国夹了一片猪耳朵。

侯卫东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时他已吃了大半碗饭，便知趣地告了席。老柳见侯卫东离席，也跟着出来了。两人就在院子里看花草和菜园，看着有十来盆花木，多数叶子带着褐色斑点，蔫头耷脑。侯卫东暗道：“看来李老爷子喜欢种花却不得法，比粮站老邢差远了，明年春天的时候，可以买两个大盆景过来。”想到这里，他不禁自嘲道：“现在是怎么回事，怎么老是想到送礼的事情，莫非成了职业病了？”

下午1点30分，李永国略有醉意，握着祝焱的手不放。侯卫东见李永国的表情和动作，暗道：“李老爷子真的转过弯了吗？但是看这样子，对祝焱肯定没有什么意见了。祝书记为人处世太厉害了，值得我好好学习。”上了车，侯卫东关心地问道：“祝书记，中午喝了有半斤酒吧，到招待所休息一会儿。”祝焱在小招待所有一个单间，有时他需要安静的时候，就到单间去，免得被无休无止的人打扰。

祝焱白皙的脸上略红，看了看表，道：“等一会儿把团拜会的稿子送过来。另外，记着4点出发，我和高主任约好了，今天晚上请他和人大秘书长吃饭。”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就把尹大海送来的团拜会稿子看了一遍，稿子逻辑清楚，数据充分，他自忖道：“我写不出这种水平的文章。”细细读一遍，又觉得这篇文章太冷静了，没有突出团拜会特定的欢庆气氛。

侯卫东的文字功底显然不如尹大海，不过他亦有优势，由于跟在祝焱身边，对其喜好掌握得很清楚。他在文章里加了几个有气势的排比句，又把电脑打开，套用了前一年团拜会讲话稿的结尾，便把尹大海请了过来。

尹大海以前最不喜欢庄卫国大段地删自己的文章，在电话里听说文章略有修改，心里便有个小疙瘩，放下电话，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

看着自己稿子的页面还算干净，没有飞扬跋扈的勾勾叉叉，尹大海心中压抑的不满便少了许多。他仔细品了品侯卫东修改的地方，觉得和祝焱口气极为神似，气势比原有文章提高不少，暗道：“侯卫东还是有几把刷子，也不能过于小视。”

晚上到高志远家去拜年，送去红包及年货，比预计超了五百。

高志远挺高兴，将收藏了十年的五粮液拿了出来，侯卫东喝了半斤以上，祝焱喝了三两多，高志远喝了一杯。

离开高家已是8点30分，祝焱接连喝了两顿酒，头痛欲裂，道：“今天就住沙州宾馆。沙州宾馆楼下有一个按摩店，技术好得很，我要去放松，否则明天的酒战应付不了。”他无可奈何地道，“都说当官好，我却觉得这是个苦差事，特别是春节这期间，天天喝酒，肝、胃、肾、肠都被酒泡着，迟早要出问题。”

侯卫东到沙州宾馆开房数次，熟门熟路，很快安排好了房间。等祝焱在房间里休息了半个小时，他便上了楼。

祝书记白皙的额头全是酒红色，用手指揉着太阳穴，道：“走吧，下去。”祝焱出去活动一般不叫老柳，包括吃饭，多数时间老柳都是单独找地方吃，然后由委办发误餐补助，元旦到春节这一段时间，光是误餐补助侯卫东就签给他一千多块，比工资还高。老柳自然喜欢这个政策，当然，这只是季海洋为县委书记驾驶员制定的特殊政策，其他司机不能享受。

楼下是一家正规按摩店，大堂里有六个床位，没有雅间。给祝焱按摩的是身材高挑的女子，有一股爽利劲，她认识祝焱，闲聊几句，就听到祝焱叫了一声：“啊！”

为侯卫东按摩的是相貌英俊的大汉，问道：“你是第一次来吧，全身还是局部？”

侯卫东努了努嘴，道：“和老大一样。”

大汉咧嘴一笑，笑容很有阳光味道，道：“好咧，我要开始了，感觉痛了你就叫。”

侯卫东没有理解他指的是什么，并不在意，可是当大汉手肘猛然间如尖硬石头挤压着后背，他也禁不住叫了起来。按摩店里四个人叫得此起彼伏，倒像是进了屠宰场。

聊了一会儿，侯卫东知道店主夫妻都是退役运动员，夸道：“果然是运动员出身，力气还真是大。”

那大汉抱着双臂，五官轮廓分明，宽肩窄腰，极有男子汉味道，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青春都献给了运动场，现在身无长技，只能靠这个来讨生活。”

按摩结束，痛虽然痛一点，但是浑身舒服，仿佛身体轻了十来斤，走路也轻松许多。祝焱酒意一扫而空，道：“在益杨我的知名度太高，有一次感觉身体太僵，到一家盲人按摩店，刚进门就被人认了出来，结果成了被人参观的大熊猫。”

此时才晚上9点，祝焱道：“你先跟我上楼。我要跟黄常委联系，如果联系不上，我们就蒙头睡觉，联系上了，可能还要参加一些活动。”

侯卫东帮祝焱泡好茶，就坐在沙发上等着。

“黄常委，我是祝焱，呵，在哪里潇洒？”

黄子堤此时正忙着，压低声音道：“我哪里敢潇洒，省里来人搞了两天，我还在鞍前马后服务。”

“你这大管家可不得了，管着几百万人啊。说正事，我就在沙州，老弟明天有空没有，把老孔、老方约出来，我们提前过春节。节后太忙，不容易聚在一起。”

黄子堤是聪明人，在电话里哼哈了一会儿，道：“我们好说，随时都可以欢聚一堂，你恐怕想找昌全书记吧。你来得太及时了，昌全书记春节以后就要去旅游，要拜年恐怕得抢到节前，这个消息绝对保密。”

祝焱焦急起来，道：“明天能否见到昌全书记？”

“这个不好说，省里的人明天走，但是不知上午还是下午。你就在宾馆等着，随时听我电话。”

打完电话，祝焱道：“争取明天见昌全书记。”又问，“身上带了多少钱？”

“没有问题，备得很足。”

祝焱没有多说，道：“你回家吧，明天早点过来。”

回到新月楼，小佳不在家，这家就不成家，冷冷清清的。侯卫东看了一会儿电视，又把电脑打开，在惠多网上看了小佳的信件。

信件，是传送信息很古老的方法，在古代由于交通不便、信息不畅，书信就成为远方人传递信息最重要的手段，诸如鲤鱼传书、鸿雁传书等等优美故事，实质上都讲述信息不灵的古代社会的相思之苦，或思家人，或思故土。

如今地球已经变成了村庄，信息传递可以有N种方式，书信这种方式也就落伍了。尽管是电子信件，可是坐在静悄悄的家中，读着充满小佳相思话语的信件，开头一句“亲爱的”，就如温暖的热带乌龟慢慢在心头爬过。

看完信，洗洗就睡了。一觉醒来，不到7点，侯卫东早早就来到了沙州宾馆。陪着祝焱吃完早饭，祝焱在宾馆后面的花园转了一会儿，道：“你到新华书店给我找一本书，《万历十五年》，一直想看看，今天偷得半日闲，正好可以阅读。如果没有这本书，就给我买一套金庸的《鹿鼎记》，新华书店应该有这书。这两种都没有，你看着办。”

老柳带着侯卫东到了沙州最大的书店，侯卫东也没有东翻西找，直接问了服务员，幸运的是两种书都有。

厚厚六本书，捧在手中，散发着印刷品特有的香味。

祝焱拿着几本新书翻看几遍，道：“《万历十五年》留着慢慢看，现在还是看轻松一点的书。”没有翻几页，黄子堤打来电话，道：“昌全书记答应中午一起吃顿饭，到时我给你打电话。”

上午时间一晃而过，眼看着要到中午12点，侯卫东来到祝焱房间，祝焱坐在窗边仍在津津有味地读书，侯卫东请示道：“祝书记，我去安排午饭？”

“不忙，再等一等黄常委电话。”

过了12点，祝焱仍然专心看书，终于，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祝焱平时有两部手机，一部是在益杨县机密电话本中公开的手机号码，今天为了免受打扰，这部电话就由侯卫东拿着。另一部手机号码很隐秘，只有十来个人知道，此时响起来的正是少数人知道的特殊电话。

五分钟以后，祝焱坐上了老柳的车，朝河滨路开去，进入了一幢红瓦高墙的房屋。在进门前，侯卫东知趣地把手包递给了祝焱，道：“我们在外面等着。”

祝焱看了看表，道：“周书记下午4点有接待任务，我在这里有一个半小时的吃饭时间，你们两人先去吃饭，随时待命。”

河滨路是沙州新兴的美食街，距城远，需要有车才方便。河滨路餐厅针对的客户就是有车一族，档次自然不低，老柳开着车转了一圈，看到正宗水煮鱼的招牌，便问道：“侯主任，水煮鱼现在火得很，尝尝味道？”水煮鱼不知何时进入沙州，进入后立刻红得一塌糊涂，大堂足有二十来张桌子，全部都是满满的。两人点了四斤水煮鱼，侯卫东又要了一瓶啤酒，为老柳要了一瓶果汁，慢慢享受着口腹之美。

正吃得高兴，老柳将目光抬了起来，有些惊异。侯卫东回头一看，只见段英端着一杯啤酒，正站在自己身后。

侯卫东与段英有过肌肤之亲以后，两人很有默契地不再联系对方，半年来，没有单独见过面。

段英已经喝了些酒，脸微红，道：“刚才下车就看见你了，这车是祝书记的吧？”她在《益杨日报》的时候，多次跟随着祝焱进行采访，认识祝焱的车。

寒暄几句，段英对侯卫东道：“今天同事在给我饯行。”

侯卫东惊讶地道：“饯行？你要到哪里去？”

“我调到《岭西日报》去了，是借调。”段英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着侯卫东，半年多时间不见，侯卫东愈发有男子汉的沉稳味道。在仰头喝酒时，她头脑里猛地蹿出了两人在一起缠绵的片段，这个片段通常是在夜间出没，今天见了男主人，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段英咳嗽了几口，脸愈红，敬完酒，似笑非笑地与侯卫东对视一眼，回到了同事中间。

侯卫东又要了一瓶啤酒，心中很有感慨：“人的命运真是说不清，想当年段英差点就下岗，现在却调到《岭西日报》。《岭西日报》是堂堂的省报，在上青林时，自己就靠读省报度过了不少难熬的时光。”

老柳不知侯卫东心中滋味复杂，道：“段记者以前是刘部长的儿媳，不知什么原因和刘部长儿子吹了。”侯卫东不愿说这个话题，举了举啤酒杯，道：“老柳，再来一瓶果汁。”老柳意犹未尽，又道：“刘坤当镇长了，两人倒是郎才女貌，可惜了！”

聋哑少女祝梅

吃完饭，又回河滨路，小车停在红瓦高墙外。下午2点，黄子堤和祝焱走了出来。两人握手以后，黄子堤回屋，祝焱快步向小车走了过来。侯卫东早已站在车门口，习惯性地接过手包。

祝焱额头有一片酒红，脸色倒也平静。

侯卫东一直在注意观察，看着祝焱嘴角微微上翘，也就放心了。他早已注意到：如果祝焱不高兴，嘴角总是微微朝下的；若高兴，则正好相反。

“祝书记，我们到哪里？”

“先回宾馆休息一会儿，3点我们出去一趟。”

老柳的房间是标准间，侯卫东斜躺在床上。电视里正放着不知什么地方的模特大赛。大冬天，十几个佳丽也不怕冷，穿着三点式在舞台上扭来扭去，台下几位评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群美丽女子，一本正经地点评。

听到马桶传来的哗哗水响，侯卫东下意识换了一个台，里面正有几个穿着低劣军服的军人，假模假样地战斗着，每打一枪，枪口都会冒着莫名其妙的青烟和火花，这正是老柳最喜欢看的节目。老柳从卫生间走出来，侯卫东把遥控板扔在他的床边，道：“老柳，你的节目。”

老柳坐在电视机前，很快就看得起劲。

空调开得很高，屋里显得很闷热，侯卫东便走到阳台上，给小佳拨了个电话：“怎么，今天都是立春了，大年三十能回来吗？争取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

小佳在咖啡厅里，这里人说话很小声，她的声音亦低：“我们学习很紧，2月6日上午才放假，我提前订了下午回岭西的机票。”

侯卫东道：“我到岭西机场来接你。对了，我换了一辆车，蓝鸟，二十来万，我开新车来接你。”

小佳对侯卫东花钱没有意见，只是怕影响不太好，提醒道：“你是祝焱的秘书，千百双眼睛盯着你，一定要低调。”

3点，侯卫东来到了祝焱房间。

祝焱安排道：“我们先到聋哑儿童学校，再到岭西吃晚饭。”

祝焱曾经离过婚，离婚原因很简单，当发现女儿是聋哑儿以后，年轻的母亲承受不了这种压力，离婚以后就出国了。当时祝焱心灰意冷，恰逢省里组织百名优秀青年干部下基层活动，他主动报名，来到了当时的沙州地委。十多年以后，他成了益杨县委书记，女儿也一直留在沙州聋哑学校。他现在的妻子蒋玉新是沙州人，原本是沙州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结婚以后也调到了益杨医院，现在是益杨医院的副院长。

侯卫东听到祝焱的安排，就知道他要去看聋哑女儿了，暗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祝焱在益杨是一言九鼎，风光无限，谁知却有一个聋哑女儿。”

聋哑学校在城郊，青山绿水，风景优美，门卫熟悉这辆奥迪车，挥了挥手，让车子开进了学校。

祝焱进了校门，脸色便沉沉的，走到一楼第三间教室窗户前看了看。教室格外空旷，只有六七个学生蔫头蔫脑地坐在里面。

过道上，一个穿着皱巴巴西服的男子走了过来，老远就热情地招呼：“祝书记来了。”

祝焱与他热情握了手，道：“杨校长，春节要到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孩子没有回家？”

杨校长苦着脸道：“现在留下来的孩子，除了祝梅是要学画，其他的都不回去，留在学校过春节。”

“春节都不接孩子？”

杨校长道：“这也是没法子，家长们都在外面打工，为了给这些可怜的孩子存些钱。”

祝焱对此很有些感慨，对侯卫东道：“你回去给残联老刘说一说，让他们组织点经费，在春节前来看看这些孩子。”

杨校长脸上全是感激之情，搓着手，道：“祝书记上一次捐了健身器材，孩子们欢喜得很。”

三楼有一间画室，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小清秀女孩子。她扎着马尾，身穿牛仔服，正在专心画画，祝焱等人走进去，她一点儿也没有察觉。祝焱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扭过头来，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

祝梅长得酷似祝焱，一直微笑着，表情很是灿烂，与想象中的聋哑女孩并不一样。她在画板上写道：“爸爸，今天我的任务完成了，正在等你。”祝焱流利地给她打了几个手语，祝梅就把画夹子收了起来，到屋角洗了洗手，快乐地挽着父亲的胳膊。

杨校长陪着祝焱，一路上讲了些感谢的话，又说了些聋哑学校的苦处。祝焱慷慨地道：“杨校长把聋哑学校办得这么好，成绩有目共睹，各界都会支持。益杨马上要成立慈善协会，争取多捐一些款子。”聋哑学校是沙州聋哑学校，并不是益杨聋哑学校，他说话很有分寸。

杨校长知道祝焱说话向来算数，心里也是乐呵呵的，暗道：“这聋哑学校多住进几个大官子女就好了，免得我为了经费挠头皮。”

一行人上了车，祝焱与祝梅父女俩便用手语来交谈。侯卫东和老柳不忍心打扰这父女俩，闭口不言。小车出了沙州，祝梅靠在祝焱肩膀上睡着了。

祝焱神情极为温柔，也不管女儿已满十六岁，让她平躺在怀里，一直看着女儿的眉眼。

到了岭西郊外的家，已是6点30分了，堂屋摆了一张大圆桌，几个小孩子在外面放着鞭炮。

因为是家宴，祝焱请老柳坐到大圆桌上。老柳最初不同意，祝焱拉着他的手，他才一起坐上了堂屋大圆桌。

祝老爷子坐在上位，他左右都是些颇有官威的中年人，祝焱与他们很熟，一一握手，打了招呼。

大家聊了一会儿，侯卫东很快就明白了，座中诸人多是祝老爷子的下级。当年祝老爷子是省计委一把手，业务精，威信高，提拔了不少年轻干部。这些年轻干部散到各方，今天在座的都是手握实权的厅、处级领导干部。有省财政厅副厅长老蒋、省政府副秘书长老郑、省委组织部处长丁原，另外还有两位国企老总。

酒过三巡，丁原道：“今天要喝祝老弟的酒，开了年恐怕就要再上一个台阶了。”他在组织部当处长，职级不高，能量不小。

祝焱没有过于客套，道：“只是没有正式文件，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沙州好几个正处级干部都有竞争力。”

丁原表情丰富地笑道：“到时候祝老弟就知道了。”

老郑笑呵呵地道：“丁处长向来口风紧，他说了这话，祝老弟肯定没有问题了。”

祝焱端起酒杯，接连喝了六杯，又指着侯卫东道：“这是小侯，县委办副主任，请各位领导检验小侯的酒量。”

侯卫东依次敬了六杯。祝焱知道侯卫东酒量好，又倒了六杯酒，然后将六杯酒全部倒入大玻璃杯，道：“你再敬各位领导，他们只要抬抬手，就能让益杨吃饱饭。”

侯卫东也不推辞，举起大玻璃杯子，道：“祝各位领导节日快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

十二杯酒下去，足有半斤，侯卫东面不改色，不卑不亢，豪爽又沉稳。

组织部丁处长对侯卫东颇有兴趣，道：“小侯今年二十六七岁吧，是选调生吧？”

“不是选调生，我是1993年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参加工作就在益杨。”

祝焱这种场合能把侯卫东带来，肯定是其心腹了，丁处长建议道：“七月份省委党校要办一个青干班，为期一年，争取让小侯主任也来镀镀金，对以后发展很有好处。”

祝焱满口答应。

晚餐过后，诸位领导都是一方诸侯，时间宝贵得很，纷纷告辞，奔赴下一个饭局。

祝老爷子略有酒意，指挥着一家老少到了楼上的一个大房间，里面有一个大蛋糕，上面写着——祝梅十六岁生日快乐。在大家簇拥之下，祝梅来到了大蛋糕前，她带着几分羞涩，安安静静地看着蛋糕。祝焱牵着她的手，做了几个手势。

大家一齐拍手唱生日歌，祝梅虽然听不见，却看得见大家的表情，俯下身将蜡烛吹熄，然后腼腆地看着大家，眼睛亮晶晶的，在烛光下特别美丽。

晚上，侯卫东还是睡在楼下的老房间，关了灯，一时睡不着。在黑暗中，想着祝梅在空荡荡画室作画的情景，他莫名其妙觉得堵得慌，暗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家摊上这样的事情都很痛苦。”

“祝书记给许多领导都送了礼，我从情理两方面都应该给祝书记拜年。”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侯卫东想了一个点子：“今年春节干脆送一台笔记本电脑给祝梅，作为给祝书记的礼物。有了电脑，祝梅的生活可以过得丰富多彩一些。”转念又想到，“祝书记的小儿子祝健明天也要回来，还有侄女周菁也要回来，如果只送礼物给祝梅，不送祝健和周菁，似乎说不过去。周菁读大学，送笔记本应该没有问题，祝健还在读小学，又送些什么？”

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从祝书记的表情来看，他从心底里肯定格外疼爱祝梅，我只送祝梅一人，送多了就是显摆。”

可是到了祝老爷子家里，春节不送点礼物，又有些说不过去。侯卫东将祝老爷子住房仔细想了一遍，发现了两个问题：一是洗衣机稍显破旧，二是没有微波炉。

他反复考虑，觉得这两样礼物应该比较合适，就给李晶打了电话，让她帮着买这两样礼物。

第二天一早，县委办另一台车将蒋玉新和儿子祝健送了过来。祝健十一岁，还在读小学，长得虎头虎脑，下了车就轻车熟路地缠着爷爷去钓鱼。祝老爷子心情极好，乐呵呵地取了钓鱼竿，带着孙子就去河边钓土鲫鱼。

张姨在一旁喊：“老头子，梅梅要写生，你们一起到河边去。”祝焱见老柳坐在堂屋无所事事，道：“老柳喜欢钓鱼，你不去？”老柳也就跟着祝老爷子去河边钓鱼。

祝焱和蒋玉新就在厨房里帮着理菜。

“我吃了午饭就要回益杨，事情还多，你先在爸妈这里住几天，大年三十下午我回来。”

“就你事情多，地球离了你还不是一样转！”蒋玉新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道，“今天我在电视里看到一条新闻，说是美国有一种新技术，只要有微弱听力，就可以通过一种特殊手术将听力提高数倍。我记得梅梅小时候，曾在睡梦中被春节鞭炮惊醒过，我觉得她应该还残存着听力。”

为了治病，祝焱带着祝梅走遍了全国所有好医院，他对治疗早就失望了，道：“也不知这种新技术是否可靠？”

“电视里说还是实验期，只是取得了一些成果。”

祝焱叹口气，低头理菜。

10点5分，岭西百货的送货车就停在了门口，送货员就要过来签单子。侯卫东赶紧跟了过来，望着祝焱迷惑的眼神，解释道：“春节到了，我给老人家送点礼物，一台全自动洗衣机，一台微波炉，主要是方便两位老人家。”

张姨在一旁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声不响就把东西买回来了？这都是挺贵的东西，你靠工资吃饭，工资又没有几个，怎么能让你破费。”祝焱看着工人开始卸货，严肃地道：“小侯，下不为例，只此一次。”

等到送货员将洗衣机和微波炉放好，并做了调试，侯卫东道：“祝书记，我去河边看钓鱼，看老柳能钓几条，他经常吹牛说是钓鱼高手。”

看着侯卫东离开了小院子，蒋玉新悄悄对祝焱道：“侯卫东工作没几年，年轻人存不下钱，这个礼送得太重了。”

“你别小看侯卫东，他是土财主。在上青林工作的时候，他妈妈开了一个石场，这几年益杨大办交通，狠狠地发了一笔财，我估计至少有几十万。”

蒋玉新惊讶地道：“没有想到小侯还很有经济头脑。他是党政干部，难道准许他经商吗？”

祝焱不以为然地道：“这是他妈妈挣的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调查过，这钱来得干净。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小侯经济条件好，我用起来放心，不用担心他借着我的名义弄钱。”

“你有这种观点，手下日子也就好过一些。”

“水至清则无鱼，我不想成为和平年代的英雄，只想成为一位能做点事情的官员。当官则办些实事，退二线则享受生活。”

蒋玉新是益杨医院里有名的妇科医生，她吃技术饭，对官场尔虞我诈向来不屑，道：“如果大家都是你这种想法，益杨官场也就清静了。不过我们也要为梅梅存些钱，说不定哪天就能做康复手术，费用肯定不低。”祝焱道：“这事八字没有一撇，以后再说。”

吃了午饭，祝焱就回益杨。到了益杨已是5点30分，他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县委大礼堂，参加益杨团拜会，这也是一年一度的例行节目。

能参加团拜会的，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以及各地各部门的一把手，晚宴坐了四十多席。

侯卫东是委办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也有一席之地，结果陪着祝焱挨桌敬酒，刚刚坐下，就有不少人过来敬酒。喝了十来杯酒，侯卫东见势不对，赶紧放下碗，跑到餐厅外面的休息室里等着祝焱。

粟明找了一大圈，才在休息室里找到了侯卫东。他把侯卫东拉到外面，找了一个清静角落，轻声道：“祝书记春节有什么安排没有？我才当镇委书记，与祝书记不熟悉，想给祝书记拜个年。”

侯卫东想了想祝焱的安排表，道：“祝书记太忙了，节前肯定没有时间了。”

粟明亲热地笑道：“这事交给老弟了，只要祝书记有空，你记得通知我。”

这是侯卫东到委办的第一个春节，他对于祝焱过春节是否有潜规则并不熟悉，只是听季海洋偶尔提过，春节期间诸如城关镇、孟东镇等大镇党委书记要到祝焱家里吃饭。

侯卫东在青林镇工作时，两人私人关系还算不错，工作上配合得亦好，他也不愿意当黑脸包公，道：“今晚祝书记没有具体安排，蒋院长也到岭西去了，如果晚餐结束以后没有安排，我给你打电话。”

粟明感谢一番后，急匆匆走了。

团拜会结束，人大几位主任起哄，非要请祝焱参观人大的新年活动，祝焱答应了。

人大礼堂张灯结彩，所有工作人员都在外面迎接祝焱等人。侯卫东见祝焱被人大第一美女拉着唱起了《敖包相会》，便赶紧出来给粟明打了电话。粟明在电话里很是失望，再三叮嘱侯卫东要寻找合适时间。

挂了电话，正准备进人大礼堂，建委主任张亚军打电话过来，开门见山道：“侯主任，感谢你对建委工作的支持，我到北京出差，给你带了一件皮衣，放在老柳车上。你今晚回家试一试，如果不合身再换。”

建委张亚军电话刚挂断，公安局局长商游的电话打了过来，他道：“公安局今年是负重前行的一年，检察院案子未破，全局上下都倍感压力，侯主任是内行，希望在祝书记面前美言几句。春节前后，我和政委单独请你喝酒。”

到了晚上9点30分，祝焱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人大，侯卫东原以为祝焱要回家，上了车，他却道：“到交通宾馆。”

交通宾馆位于客运站对面，1995年动工，1996年8月投入使用，属于交通局的资产。交通宾馆十二层高，是益杨目前最高建筑，装修水平与益杨宾馆相差不多，由于位置好，建成以后抢了益杨宾馆不少生意。

曾昭强、朱兵等人早在楼下等着，簇拥着祝焱上了不对外营业的十二楼。

副县长曾昭强曾经担任过交通局长，颇受祝焱赏识，去年选为副县长。他没有通过侯卫东传话，直接给祝焱打电话，发出了邀请。

在酒桌上，曾昭强简单汇报了益杨交通建设的情况，然后就开始轮番向祝焱敬酒。由于交通局班子全部到齐，加上曾昭强这个老局长就有六个人，眼见着是以多对少的局面。

祝焱酒场经验丰富，又是益杨老大，开场就订了规矩：“第一个敬酒的，我喝一杯，敬酒者喝一杯；第二个敬酒的，我一杯，敬酒者两杯；以此类推，第六个敬酒的，我一杯，敬酒者六杯。”

在益杨官场，敬酒也有先后顺序，基本原则是官大的先敬，如果职务一样，比如都是交通局副局长，则以机密电话本排序为准，排在前面的优于后面的。

祝焱所订规矩，也就意味着曾昭强只用敬一杯，朱兵敬两杯，交通局排名最后的局级领导就要喝六杯。

曾昭强是副县长，只喝一杯，当然举双手赞成，规矩也就生效。交通局排名最后的是党组成员、纪检组长龙琳。龙琳是女同志，平时并不喝酒，可是在这种场合之下，不喝不行。当轮到她敬酒时，祝焱满面笑容道：“龙组长是纪检干部，工作要发挥监督作用，生活也要严格把关，特别是朱局长，人年轻长得帅，你可要把好八小时以外的关口。”

面对祝焱善意的调侃，曾昭强在一旁敲着边鼓，道：“龙组长，这可是祝书记亲自交办的任务，你一定要做好。”又道，“六杯酒倒在一起喝，我们交通人干工作爽快，喝酒也要爽快一点，酒风代表着作风，婆婆妈妈的怎么干好工作。”

龙琳被逼到风口浪尖，望着满满一杯酒，还是一口就喝干了，喝完这一杯，她脸上立竿见影地出现了一圈红晕，眼泪也被呛了出来。龙琳在交通局班子里酒风向来“不正”，局长朱兵曾想尽千方百计劝她喝酒，很少得逞，今天见她眼泪都喝了出来，交通局几位经常喝醉酒的班子成员都感到痛快万分，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也是酒文化的独特之处，总是想着让对方多喝一点。如果人们对待多数事情的看法都与喝酒一样大公无私，社会必然会平安无事。

散场时，交通局朱兵悄悄塞给侯卫东一个信封，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从交通宾馆出来，祝焱全天的活动也就结束了。将他送回家以后，侯卫东觉得颇为疲惫，回到家中，昏昏沉沉就睡了。

春节转眼就逼近，2月6日中午，侯卫东正式休假。给祝焱当秘书以来，他就没有轻松过，可以说是整整忙了一年，此时终于可以轻松几天，心情着实不错。何况，小佳下午就要从新加坡回来了。

新年新事

侯卫东开着新买来的蓝鸟，直奔岭西。新车还需要磨合，速度也就不快，尽管如此，在下午5点，他还是准时到达了岭西机场。

看着现代化的机场以及不时闪现的美女，侯卫东有些感慨。他印象最深的一次岭西之行，是在八岁的时候：以前跟着父亲在吴海县下面的乡镇居住，八岁那一年要到岭西去，侯卫东激动了接近一个月。为什么要去岭西现在已经记不起了，当时早上6点起床，坐上7点从乡里开到吴海县的班车，两个小时才慢吞吞地到了吴海县城，由于吴海县城没有直发岭西的班车，他们一家人又在吴海坐客车到了沙州，这一趟又走了三个多小时。

到了沙州已经是午饭时间，然后顾不得吃饭，赶紧到客车站买票，结果买到了下午4点的班车。

吃了饭，母亲刘光芬就带着侯小英和侯卫东去沙州动物园。当时动物园只有几只赖皮猴子、一群叫不出名字的鸟，还有几只乌龟。不过，这寥寥数种动物已让侯小英和侯卫东大开了眼界，毕竟能看到在树上跳来跳去的猴子，对两姐弟也是稀罕事情。

到达岭西的时候，无数星星在空中闪耀，侯小英和侯卫东早已在客车上睡着了。

虽然侯卫东那时年龄还小，可是这一段岭西的经历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中。近二十年过去了，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侯卫东的家庭也跟随着时代发生了剧变。

作为侯卫东个体，他的变化亦不小：第一是考上了大学，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大学教育还属于精英教育，能上大学也是了不起的事情；第二是娶了一位沙州女孩子当老婆，侯卫东童年是在吴海乡下长大的，少年是在吴海县城成长的，娶沙州女孩子对于县城男孩来说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第三有车有房，房子暂时不说，在80年代末期以及90年代中期，私车仍然是多数家庭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侯卫东却已经有了私车。开着私家车，从益杨到岭西不超过四个小时，而且一路音乐相伴，想停就停，想快点就快点，还可以随时随地下车方便，比当年沙丁鱼一样的客车提升了无数个档次。

候机厅，一批又一批客人仿佛从妖怪嘴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侯卫东也紧盯着这个妖怪的大嘴巴，因为小佳也将从这里被吐出来。

等了一个多小时，侯卫东有些懈怠的时候，小佳披着风衣，拖着行李包，潇洒地从候机厅里走了出来。这刹那间，侯卫东突然觉得小佳似乎有些陌生。递过了行李包，小佳挽着侯卫东的胳膊，细细地瞧了侯卫东两眼，道：“老公，我怎么觉得你相貌都变了？”

侯卫东摸了摸脸：“还是老样子，一个鼻子，两个眼珠子，没有变成怪物吧？”

关上车窗，打开空调，侯卫东将小佳拉到身边，一口就咬在小佳的嘴巴上。小佳“唔唔”两声，被侯卫东横行霸道的舌头纠缠住。这一吻足有好几分钟，当两人松开时，小佳目光如水，柔情万种，道：“今天我们就住在岭西。”

侯卫东道：“今天晚上是除夕，不回家吗？”

“晚上我们俩单独过，明天到吴海县，到你家里去过年。初三我们回沙州，到我家里过。”这是结婚以来的第一个春节，小佳善解人意，提出先到侯卫东家里，再到自己家里。

侯卫东想到春节过后祝焱还要到好几位领导家去拜年，陪小佳时间很少，抱歉地道：“祝书记从初六就要开始活动，到时我也得跟着。”

小佳对此倒并不在意，道：“你应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太担心我，这点理解能力我还是有的。你在这一年蹿得太快，嫉妒你的人肯定很多，小心小人。”

有了刚才一阵乱吻，又商量些具体事情，侯卫东与小佳的陌生感才完全消失。小佳抽空补了补妆，道：“老公，你嘴里烟味好大，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还是把烟戒掉吧。”她伸手掐了侯卫东一把，“不戒烟不准亲我。”

掐胳膊是小佳招牌式的动作，侯卫东疼得直抽冷气，道：“等会儿开车，你可别乱掐。”

住进了金星大酒店，关上房门，小佳被扑倒在床上，侯卫东脑袋钻进了小佳衣服，嘴巴饥渴地寻找着高峰和沟谷。

“别急，我要洗澡。”

“我们一起洗。”

“不行，要保持神秘。”

小佳一脸神秘地提着一个小包去洗澡，听着哗哗水声，侯卫东心痒痒的，几次要突门而入，都被小佳拒绝了。过了十来分钟，小佳这才穿着睡袍出来，她躲过侯卫东的狼扑，道：“先洗澡，给你五分钟。”

侯卫东急功近利地只洗了即将使用的关键部位，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小佳笑着做了一个掐人的动作，不准侯卫东靠近，道：“你在床上，等我。”

她选了一个正在放音乐的频道，然后站在床边，慢慢地脱掉了睡袍。侯卫东眼睛一下就直了：小佳穿着一套全透明的三点式。

1997年春节，除夕在金星大酒店，侯卫东与小佳一边做爱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倒也快活。

大年初一，侯卫东开着车到了吴海县，几乎与大哥侯卫国和嫂子江楚同时到达。侯卫国开的是公安配车，一辆普通型的桑塔纳，上面印着“公安”两个字。他是爱车之人，看到发亮的蓝鸟，口里啧啧声不停，要了车钥匙，开着蓝鸟在县城里转了一大圈。

江楚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她计划在春节期间要让刘光芬、侯小英和小佳这几位家庭女性成员都成为她的顾客。进了屋，她就把刘光芬、小佳拉到里屋，把产品拿出来，苦口婆心地做起了介绍。

初二，何勇和大着肚子的侯小英也回来了。刘光芬见儿女们全都回了家，心里乐开了花，与侯永贵一起把厨房占据了，让儿女们在客厅里打牌。听到客厅传来的笑声，刘光芬轻声对老伴道：“如果老大有孩子，那该多好。”

侯永贵劝道：“老婆子也不要着急，孩子们还年轻，正是奔事业的时候。”

刘光芬一边麻利地将炒好的菜装进盘子，一边絮絮叨叨地道：“现在我身体好，可以帮他们带孩子，他们也就没有多少负担。江楚这孩子怎么就迷上了传销，社会上对传销反应不好，我要给卫国说说，自己的媳妇要管住。”

侯永贵接过盘子，道：“年轻人的事情你也少管，给卫国说说就行了，要背着江楚说。媳妇毕竟不是女儿，说不得重话。”

在吴海县过了初一、初二，侯卫东、小佳回到了沙州。张远征内退在家，工资少得可怜，而陈庆蓉早已下岗。无情的现实让他们对这个熟悉世界的认识发生了变化，女婿在什么地方工作已经退为次要问题，关键是要有事业。有钱或者有权，都可以称为有事业。

市场经济轻易地打碎了在计划经济时代建立起来的价值观，下岗工人位于车轮的最下面，年轻人还可以及时转身，中年人以及老年人就承受了转型所带来的巨大痛苦。

侯卫东完整地目睹了整个变化过程，对岳父母的心态也把握得很准，在家里吃了午饭，塞给岳母陈庆蓉一万元过年钱。

趁着侯卫东与小佳还在睡午觉，陈庆蓉和张远征就提着菜篮子出去了，买了一条三斤左右的花鲢。

张远征、陈庆蓉客客气气的，小佳敏感地感觉到了这一点，这种客气反而让她有些伤感，装做大大咧咧地吵着要打麻将，在客厅里摆开战场以后，一家人的气氛才和谐起来。

初五，接到了祝焱电话，侯卫东的家庭生活也就结束了，他继续陪着祝焱转战于岭西和沙州，拜访了不少重要人士。累是累点，也让侯卫东大开了眼界。

过年期间，想给祝焱拜年的人络绎不绝，侯卫东作为主持工作的办公室副主任，手机几乎被打爆。跟着祝焱东奔西跑，给职位更高的领导拜年，他完全能理解各镇各部门的拜年者，在能力范围内常开方便之门，秦飞跃、粟明等熟悉的领导干部，他都做了比较周到的安排。

初九，祝焱大醉。

侯卫东将其送回家，蒋玉新看着祝焱血红的脸，叹息一声：“这是何苦！”

侯卫东将祝焱背到了床上。蒋玉新将输水设备摆到了床前，有条不紊地给祝焱输水，道：“小侯，你要时常提醒着老祝。他年龄也是老大不小的，何苦去做拼命三郎，少喝一点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里隐隐就带着责备了，侯卫东没有解释，道：“蒋院长，我以后会记住。”

蒋玉新心里清楚，能让祝焱喝这么多，肯定不是益杨的人物，她又道：“小侯年轻，也要少喝点酒，等把肝烧坏了，后悔都来不及。”

出来以后，进了老柳的车，车里空调开得很高，热气一逼，侯卫东酒意上涌，差点吐了出来。他给在家里的小佳打了电话，道：“老婆，我马上要回来了，你给我弄点果汁，又喝多了。”

小佳正打开家庭影院看老片子《亡命天涯》，将音量关小以后，道：“没事吧？叫你少喝点，你又不听，别这么耿直，能耍赖就要耍赖。”她知道这种说法无异于对牛弹琴，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到了楼下，小车刚走，侯卫东就跑到楼下的林子里，躲在黑暗处一阵暴风急雨般的狂吐，将满腹蛋白质、脂肪、叶绿素和大量的酒精吐了出去，人才舒服一些。刚从树林中闪了出来，恰好一道灯光射来，将侯卫东两眼刺得睁不开。

“侯主任，春节快乐。”益杨县组织部肖兵副部长从副驾驶位置下来，热情地把手伸了过来。侯卫东抽空把自己的右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数下，把酒精混合物擦掉，满面笑容地道：“肖部长，春节快乐。”

侯卫东曾在组织部综合干部科工作过，肖兵是直接领导，现在两人级别一样，而侯卫东在县委的地位却如日中天。肖兵喝多了，没有了往日的沉稳，道：“我们组织部综合干部科出人才，卫东当了委办主任，郭兰也不错，调到了沙州组织部。”

郭兰从车上下来，向侯卫东点头示意。天气寒冷，她穿了一件半长大衣，身上没有饰物，简单、干净。

侯卫东从青林镇调到县委组织部，目的就是以此为跳板，再通过粟明俊的关系调到沙州市委组织部。孰料计划没有变化快，他以火箭般的速度在益杨崛起，思前想后，婉拒了调到市委组织部的建议。

肖兵已是微醉，啰唆地说了好一会儿，上车之际，对郭兰道：“郭兰，到沙州上班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派车送你过去。”

等到汽车远去，侯卫东才对郭兰说：“调到市委组织部，向上一个台阶，祝贺你。”

郭兰用手理了理小坤包，道：“年前就借调到组织部去了，正式调动的文件还没有下。”她闻到侯卫东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道，“你喝了不少吧？”

“喝了一点点。”酒精在侯卫东身体里循环流转，让他比平时兴奋，道，“难怪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你的钢琴声。我还在琢磨你怎么就不弹琴了，让我的生活失去了不少音符。”

郭兰脸微红，道：“你喜欢听音乐？”

“我不懂音乐，只是单纯喜欢听，纯粹是外行看热闹。”

两人边走边说，上了楼，各自站在家门口。

侯卫东道：“市委组织部粟明俊副部长是我的朋友，下一次我回沙州，请你们两位上级领导吃饭。”

郭兰这才恍然大悟，心道：“难怪侯卫东能从青林镇调到县组织部，原来是粟明俊的关系。”她取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道：“随时欢迎你到部里来。”

侯卫东打了一个酒嗝，为自己潜伏了一句话，道：“组织部是干部的娘家，我肯定会来。”

回到家里，茶桌上放了一瓶果汁，小佳在厨房里熬汤，道：“你先把果汁喝了，我正在给你煮绿豆汤。”

“家里没有绿豆，你才买的？”

“我知道你要喝酒，下午出去买的。”

沙州学院的家，长期冷清惯了，小佳在屋里走来走去，人气指数骤然上升。侯卫东喝了果汁，躺在床上，对小佳道：“还是老婆在身边好，以前喝醉了，哪有这个待遇。”小佳在客厅道：“别臭美了，出来洗澡，满身酒气别睡在床上。我才换了床单，要尊重我的劳动成果。”

侯卫东在树林下吐过，又喝了果汁，心里好受许多，不过还是赖在床上不动，直到小佳挥舞着五根手指，做出掐人状，他才从床上翻了下来。刚走到客厅，就听到阳台外传来隐隐的钢琴声，曲子很熟悉，旋律也特别轻快。

小佳道：“这是郭兰在弹吗？弹得真好。”

“郭兰调到市委组织部去了，现在是粟部长的手下。”

小佳听到这消息，就有些患得患失，道：“给祝焱当秘书固然不错，但是市委组织部是一个更高的平台，这是一个矛盾。”

“祝书记十有八九能当沙州副市长，到时我跟着就进了市政府，与组织部也差不多。士为知己者死，祝书记如此信任我，我不好意思开口说调走。”

第二天，县长马有财请祝焱吃饭。

进了县委小招待所贵宾楼，侯卫东总是感觉怪怪的。他成为祝焱秘书以后，祝焱与马有财就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吃饭，今天马有财主动约祝焱吃饭，破天荒。

这也是前一段政治格局的延续，两人明智地选择了和平，在这敏感时期，斗则双败，和则双赢。

由于是马有财请客，由县政府办来负责安排生活，侯卫东乐得轻松，当起甩手掌柜。等到祝、马两人开始喝起革命小酒，县委、县府的几位工作人员另外开了房间吃饭。

没有喝酒，晚餐气氛便不热闹，大家很快就吃起了干饭。放下碗，侯卫东见众人闷坐着，提议道：“盛主任，我们别大眼瞪小眼，打双扣。”盛奎是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科长，三十七岁，资格比侯卫东要老得多。他烟瘾很大，右手食指、中指被熏得很黄，夹着烟，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对着不远处的服务员招了招手，又在门口耳语了几句。

服务员端着茶水和广柑走了进来，手脚麻利地把房间收拾了出来。

盛奎道：“侯主任，双扣规矩你来定，是用南派打法还是北派打法？”这间小屋里，年龄盛奎最大，但是侯卫东是主持工作的委办副主任，地位最高，自然得由他来拿主意。老柳和另一位司机都是老成精的人物，围坐在桌旁，等着侯卫东发话。

侯卫东稍作推辞，道：“就用北派打法，简便一些，南派的规矩太多了。”

大家就一致赞成了侯卫东的提议。

在春节期间，祝焱要升为沙州市副市长的小道消息已经流传开来，盛奎在府办工作了好几年，消息灵通得紧。他听说过祝焱调离沙州市的好几种版本，反而不敢太确定，等大家摸牌之际，道：“侯主任，听说你爱人在沙州工作，当年是沙州学院的校花。”

侯卫东调入县委办的时候，正是祝焱与马有财掐架最厉害的时候，在这种背景之下，县委办和县府办始终有距离和隔阂。他知道盛奎与马有财关系不错，对其有着戒心，自我调侃道：“我这个样子，怎么能摘得到校花？况且娶校花养校花的成本比娶个平常女子高得多，我可不愿意做这种傻事。”

盛奎眼光闪烁着，对政府司机老唐道：“老唐曾经两地分居十来年吧，前年他老婆才从临江县调到西城小学，这分居的日子不好过。侯主任是正当年的时候，怎么不想办法把爱人调到益杨来？”

老唐并不知盛奎的题外之意，顺口道：“从沙州调到益杨来，很划不来，光是一个沙州户口，就要值一万多块钱。”

盛奎顺着话题道：“侯主任年轻有为，如果跟着祝书记调到沙州，过几年放出去就是县领导，哪里还操心户口这些小事。”

侯卫东听盛奎拐了一个大弯才说到了正题上，随口敷衍着，心道：“盛奎跟马有财很紧，却连一个副主任都捞不上，这是有原因的。在政府办公室工作怎么能一点城府都没有，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情况，太没有水准了。”

9点30分，祝焱与马有财吃完晚饭，一瓶五粮液，只喝了半瓶。两人带着微笑走出了房门，马有财主动伸出手，与祝焱紧紧地握了一下，道：“后天全县开收心大会，也是新益杨建设动员大会，开过大会以后，益杨就要放开膀子大干一场，县委的决定政府一丝不苟地执行。”

上了车，祝焱倒有些沉默，一路也无言语。侯卫东习惯性地选择了沉默。

跟着祝焱这一段时间，侯卫东见了许多人，学了很多知识，更重要的是渐渐掌握了官场节奏。节奏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可言传只可意会。在益杨县里，跟着县委书记这个第一把手，显然最容易受到熏陶，他看出盛奎的浮躁，正是说明了他的进步。

到了楼洞门口，祝焱接过手包，突然道：“你给祝梅送去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万多吧？”侯卫东点点头，也没有否认，只道：“听说祝梅很有绘画天赋，电脑是绘画工具，很有用。”

祝焱用眼光扫了侯卫东一眼，这锋利的眼光，似乎将其五脏六腑全部看穿。侯卫东保持着平静，也没有过多解释，他心里清楚：“祝焱是明白人，明白人是不需要废话的。”果然，祝焱的眼光很快就柔和了下来，罕见地拍了拍侯卫东的肩膀，转身上楼。

星期天，小佳要回上海，侯卫东向祝焱告了一个假，开着蓝鸟回沙州，提前预订了下午6点的飞机票。

在小佳父母家里，女儿要走，陈庆蓉开始忙里忙外。

她是工人出身，长期接触的都是硬邦邦的铁物，并不擅长表达内心的感情，正准备出去买菜，小佳却道：“妈，我们不在家里吃饭，中午有事，要在外面吃饭。”

陈庆蓉心情就黯淡了，把菜篮子放回厨房，道：“一个人到上海要注意身体，晚上别熬夜。”

侯卫东道：“等明年开了春，爸和妈两人可以到上海去转一转。你们没有到上海去过，这几年上海变化很快。”

小佳撇了撇嘴，对侯卫东的说法很是不屑，道：“爸妈没有去过上海，变化再大他们也看不出来。”

看着小佳的表情，侯卫东明白，这是在怪自己一直未去上海。

几个人在客厅里说了些闲话，小佳把陈庆蓉叫到了里屋，她从坤包里取了两叠人民币，道：“妈，你别为我们节约了，多买点鸡鸭鱼肉，少吃肥猪肉。每天要让爸爸出去走走，不要老是关在家里。新月楼给你们买的房子也装修好了，把窗子打开，吹两个月就可以搬进去住。”

陈庆蓉在厂区家属房子里住惯了，楼上楼下都是一个单位的，出了家门，大家就可以站在楼梯上聊上半天，道：“在新月楼没有熟人，找不到人说话。”

小佳劝道：“住久了也就熟悉了，新月楼里设施齐全，比这旧楼好得多。”

陈庆蓉又道：“离市场又远，根本不方便。”

小佳见母亲留恋老房子，也不再劝，道：“反正房子装好了，你们想在哪里住都可以。”

到了11点，两人下楼，开着车直奔新月楼，停在了新月楼外的水陆空餐馆门前。

在包间里点了水、陆、空几样大菜，要了一瓶精品五粮液，小两口絮叨地说着话。等了一会儿，粟明俊、赵秀和粟糖儿走了进来。小佳没有到上海读书的时候，每逢周末，赵秀喜欢带着粟糖儿过来玩，经常是她们打麻将，粟糖儿一人看电视，因此粟糖儿与小佳很熟悉，她亲亲热热地与小佳打了招呼，坐在小佳与侯卫东中间。

赵秀与小佳早已是闺中密友，她看着这一对青年男女，笑道：“粟糖儿，你这小孩怎么不懂事，快点坐到这边来。”粟糖儿却黏在小佳身旁不走，大家都乐呵呵的，赵秀也就作罢。

粟明俊穿着带着长毛领的皮衣，这是沙州最流行的男人服饰。屋里开着空调，他将皮衣脱下来，里面是一件桃尖领毛衣，领口是整整齐齐的领结。他拿过酒瓶，道：“小佳是下午6点的飞机，你等会儿还要开车到岭西，为了安全起见，酒就别喝了。”

赵秀在一旁道：“这个春节，你粟哥醉了好几场。小侯给领导当秘书，想来也不轻松。酒就免了，来一瓶果汁，养胃。”

小佳和粟糖儿对这个提案自是拍手称快。

粟明俊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很有组工干部的特点，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一切只靠意会。“这一次，市委办、府办、组织部、宣传部都从各县和各局行调了一些人进来，组织部调了两个，其中一名就是益杨组织部的郭兰。有的部门借机超编调人，姜书记在会上两次点到这个问题，明确表态说不管是谁的关系，今年都不能往沙州调人了。”

赵秀在一旁道：“小侯，你不调上来真是可惜了。今年调了这么多人上来，以后动起来就困难了。”

侯卫东举着果汁杯子，道：“感谢粟部长关心。去年季常委被提拔为副书记，委办缺人，这个时候我实在不好意思提调动的事情。”

吃完午饭，侯卫东与小佳回新月楼收拾随身物品。刚关上门，小佳就紧紧抱住侯卫东，道：“我们去洗澡。”侯卫东抬起手腕准备看表，小佳在耳边道：“时间还早，还来得及。”

侯卫东心领神会，道：“速战速决。”

小佳使劲掐了侯卫东一把，道：“要保证质量，不准马虎了事。”

在岭西机场，小佳通过了安检，身影慢慢消失，侯卫东的心被抽空一般，他坐在机场大厅，默默地看着人来人往。想了一会儿小佳，他的思绪又转到益杨的政局：“如今益杨政通人和，书记和县长携手共谋事业，只是这个联盟实在太脆弱，随时会分崩离析。”转念又想道，“我不过是县委办副主任，决定不了大局，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到时跟着祝书记到沙州市，也就不用管益杨的浑水。”

在机场大厅坐了半个多小时，侯卫东心情稍复，正准备起身，抬头就看到马有财带着财政局长桂刚站在候机厅的出口，马有财不停地看表。府办主任桂刚不久前调到财政局任局长，此调动祝焱点了头，至于府办主任，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暂时空着。

侯卫东明白马有财肯定是在接人，他顺手拿起身边的报夹把脸挡住，不时偷偷观察着马有财。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又有一批人鱼贯地从机场走了出来，马有财伸长脖子朝里张望着。

这愈发增加了侯卫东的好奇心，他将自己掩藏在候机的人群中，客串当一回间谍。突然，马有财和桂刚都激动起来，马有财伸出手，原本挺直的腰也弯了下来。沙州新任市长刘兵赫然出现在人群中，他与马有财握了手，还用力地甩了甩。与桂刚握手时，则只是蜻蜓点水。

在马有财等人前呼后拥之下，刘兵等一行人离开了停车场，三辆奥迪车和一辆皇冠无声无息地滑在了他们面前。侯卫东心中猛地跳了跳，这一次拜年，祝焱是礼节性地拜访了沙州市长刘兵，侯卫东清楚祝焱与刘兵两人没有深交，从今天这个架势看起来，马有财似乎与刘兵颇为熟悉。

看着奥迪车滑走，侯卫东把报夹放回报栏，快步走了出去，飞快地坐上自己的蓝鸟。从机场到岭西城区还有二十来公里，侯卫东加快了速度，一路超车，很快就见到了在前面开着应急灯的奥迪车队。

侯卫东再次回想了自己买车以后的经历，确认马有财和桂刚的驾驶员没有见过这辆沙州牌照的蓝鸟，便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后面。进了岭西主城，看着他们的行驶方向，依着侯卫东的直觉，刘兵他们肯定要住在岭西最好的五星级酒店——金星大酒店。果然，进入岭西城区以后，刘兵车队就直奔金星大酒店。

侯卫东跟着将车开到了酒店前，一位穿着笔挺的侍应生过来帮着停车。侯卫东犹豫了一会儿，心道：“这样跟着也没有意思，若无意间被马有财撞见，倒也尴尬。”便对侍应生摆了摆手，离开了金星大酒店。

行驶在宽阔的路上，行人擦窗而过。回味着马有财与刘兵步出飞机场候机大厅的情景，侯卫东暗道：“如果马有财和刘兵真有不一般的关系，益杨的形势就复杂了。”他又想道，“周昌全是市委书记，他才是沙州一把手，就算马有财与刘兵关系好，祝、马博弈，祝书记也要占着上风。应该把今天看到的事情透露给祝书记，让他心里也有数。”

开车到沙州郊区时接到了大哥侯卫国的电话，在电话里，侯卫国情绪低落，耳边还有江楚尖厉的声音。

晚上9点进入沙州城，侯卫东直接将车开到了听月轩。

进店以后，要了角落的小桌子，点了几道家常菜，开了两瓶红星二锅头，等着大哥侯卫国。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刹车声，侯卫国带着冷气进了门，他在小桌子前坐下，随手把车钥匙放在一旁，道：“小佳回上海去了？”

“嗯，刚才在电话里，听到你在与嫂子吵架。”

侯卫国一脸沮丧，道：“你嫂子完全被传销害了，这两天在家里跟我闹别扭，她要辞职去做传销。”

侯卫东对传销向来嗤之以鼻，道：“嫂子从师范出来就当老师，接触社会也不多，思想单纯，她耳根特别软，很容易轻信她人，你要多劝劝她。”

“现在你嫂子完全中毒了，被传销彻底洗脑，不管我如何劝她，她完全听不进去。学校的校长与我挺熟，专门打来电话，说是她备课不认真，上课质量下降。”侯卫国越说越气愤，“当初谈恋爱的时候，她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聊了一会儿江楚，兄弟俩都觉得思想问题不好解决。侯卫东脑中想到今天偶遇刘兵的情景，随口问道：“你觉得刘兵如何？”

侯卫国对刘兵印象蛮好，道：“刘市长很有魄力。公安改善装备问题提了几年，一直没有落实，刘市长当选市长以后，就给公安局单独拨了两千万元，改善公安车辆问题。

“刘市长在视察公安局的时候，给班子成员明确提出要求，沙州要发展，环境一定要轻松，不准公安局下达罚款任务，不准随意到星级酒店扫黄抓赌。”

侯卫国是从公安的角度来看问题，对新市长刘兵感觉不错，而侯卫东作为县委办副主任，却觉得事情不能光看表面，他想着刘兵和马有财一起走出候机大厅的情景，陷入了深思。

周一上午照例是忙忙碌碌的，侯卫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向祝焱汇报在候机场看到的事情。汇报这种事，不能是太正规的场合，而且只能就事论事。

10点30分，县委书记祝焱、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季海洋，加上组织部长老柳，正关门研究人事问题，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祝焱的保密手机上。

祝焱看了号码，道：“你们稍等一会儿。”便进了里屋。

“老祝，我是黄子堤，那天老孔被你整得惨，醉得住院了，你还嚷着要去喝夜啤酒，老孔以后不敢跟你干仗。”祝焱心知市委秘书长在星期一上午打电话过来，肯定有要事，他却不问，只是等着黄子堤说。

几句玩笑话以后，黄子堤说到了正题，道：“老祝，刘市长在这个星期要到益杨来，他是从省里下来的领导，见多识广，你要小心准备。特别是几个主要指标，一定要记得准确无误。有几个部门领导记不清所负责部门的主要数据，刘市长当场发作，毫不留情面，弄得好几个头头下不了台。”

祝焱道：“那我得好好准备，感谢秘书长。”心里却道：“黄子堤是市委常委、秘书长，他说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听其口气似乎还有另一层意思。”这一层意思是不能捅破的，全靠领悟，祝焱过五关斩六将才当上县委书记，领悟能力自然不差，他模糊地把握住一些如磁场一般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刘市长来益杨的事情，要由市政府那边出通知，你知道就行了。他给市政府办公室提过要求，无论到哪个部门视察，最多只能提前一天发通知。”挂电话的时候，黄子堤又说了一句，“他估计要和你单独谈话，算是单独考察吧。”

挂了电话，祝焱反复琢磨着黄子堤的话，春节在岭西省时，他就得到了一个准确消息：“刘兵背后有大领导支持。”

中午11点，侯卫东将祝焱讲话材料送了进来，见祝焱茶杯喝空了，便拿到饮水机前续水，他用很寻常的声音道：“我昨天将小佳送到机场，见到了马县长和桂局长，他们在机场接刘兵市长。”

侯卫东说得轻描淡写，祝焱却很认真地问道：“他们两人在机场接刘市长，还有其他人吗？”

“应该是吧，加上刘兵市长随行人员，他们一共四台车，马县长和桂局长坐的车牌号我还有印象。”

祝焱把笔放在桌上，道：“你把柳部长请过来，我有事跟他谈。”

组织部老柳刚才拿来的人事名单中，原有县府办综合科盛奎的名单，准备提拔为县府办副主任。

季海洋当了多年县委办主任，对盛奎很不感冒，加上这一次春节，盛奎在茶馆里与人打牌赌钱，被城关派出所无意间遇到了。当时盛奎有三分酒意，与执勤民警发生了争执，恰好民警是新来的警校生，正气很足，硬是将盛奎带回了所里。

当时正是季海洋值班，他知道此事，这一次商量人事问题，他就明确提出了反对盛奎任职的意见，祝焱为了照顾马有财的面子，心里有些犹豫。此时，由于有新情况，就得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第六章  祝书记升任副市长突遇变故

南部城区的新主任

2月27日下午，市政府办公厅发出了市长刘兵将视察益杨县的电话通知。

28日上午8点40分，益杨县委、人大、政府和政协四套班子领导再次齐聚沙弯子。

8点57分，众人视线里出现了一辆依维柯。沙州市长刘兵居中而坐，当他远远地看到“益杨欢迎你”五个大字时，抬手看了看时间，对市政府办公厅蒙厚石秘书长道：“安排上午9点进入益杨县界，到达时间相差不到五分钟，这说明政府办公室的同志还是有水平。”

蒙厚石年龄已过五十，是市政府办公室资深秘书长。他笑容可掬地道：“办公室还需要好好打磨，同志们的时间观念虽然比多数部门好一些，但是距离刘市长的要求还有差距。”

刘兵盯着远处的车队，哼了一声，道：“警车开道，迎来送往，都是形式主义，群众看到眼里恨在心里。”

蒙厚石早就看到了沙弯子的众多车辆，暗道：“益杨也要碰钉子了，这位市长还真是锋锐。”

依维柯停在路边，刘兵下了车，与四大班子主要领导都握了手，又与副书记季海洋握了手。二月天气，仍然冷得逼人，一大群人都在寒风中喘着气，嘴里喷着白雾，如《西游记》里的群妖一般。

祝焱已从黄子堤口中得知刘兵的要求和风格，但是，思来想去，他没有轻易降低接待规格，宁愿被批评，也不愿被记恨。

刘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请四大班子主要领导都到大车上来，大家坐在一起好说话，其他的车都回去。我到益杨是与大家一起研究工作，很平常的事情，你们别搞得这么隆重。”

祝焱对身旁的副书记季海洋道：“你们先回县委办，正常办公。”

季海洋轻声问：“警车留不留？”

“撤走，让侯卫东开一辆车远远地跟在后面，观察前面的情况。”

刘兵的视察活动安排得很丰富，重点是在工业企业，但是他并不按照事先制订的路线视察，随时更改线路，喜欢刨根问底地提问。由于得到了黄子堤的提前通知，祝焱准备得十分充分，除了县里主要数据、高速路发展战略以外，还囊括了铁肩山水泥厂、新建沙州啤酒厂等企业的数据，一路上，他对答如流，倒没有出什么岔子。

中午在小招待所吃了午饭，刘兵习惯性地睡了午觉。2点30分，他派秘书将祝焱和马有财请到了房间，三人交谈了一个小时。3点30分，益杨县委、县政府集体向刘兵作了汇报。

侯卫东无意中见到了刘兵和马有财的关系，对新市长刘兵的感受便复杂起来。如果在两年前，看到刘兵做派，他肯定会认为刘兵是贴近老百姓的实干家，可是如今他并不敢轻易下结论。官场人和事都复杂，没有深入了解，看到的听到的或许都是表象。

听完了汇报，原本还要与四大班子主要领导共进晚餐，但省里有人突然到了沙州，刘兵急匆匆赶了回去。

在一般情况之下，刘兵离开以后，祝焱也就不会再吃这顿晚餐，这次却一反常态，对侯卫东道：“今天晚上政府班子成员与县委班子成员一起吃顿饭，双方打打擂台。安排在小招，准备一件五粮液，这些领导真要放开了喝，个个都是好手。”

整个班子对祝焱的安排都很捧场，来得整齐，情绪也都不错，一半领导喝醉，大家才算作罢。

日子如河水一般，不紧不慢地流走了，却又源源不断地流来，转眼到了三月。在新一年里，原本矛盾重重的益杨党政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几个大项目也先后落户，在四个县中，益杨县一骑绝尘的姿态越发地明显起来。

祝焱调到沙州任副市长的传闻亦是越来越多，朱兵、粟明等人都先后打电话来询问此事，侯卫东一概推说不知。

作为祝焱的秘书，侯卫东了解内情，祝焱出任沙州副市长基本已成定局，周昌全书记已经明确表了态，如今只是等着走手续。

他心里却颇不是滋味，眼见着马有财出任县委书记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在益杨所有人眼中他一直是祝焱的人，如果马有财过来主持县委工作，他又算是什么？马有财就算再大度，也不会在自己眼皮底下安排一个祝焱的心腹。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跟着祝焱到沙州，因此，侯卫东就愈发地低调。在外人眼中，侯卫东这个委办主任却是越发沉稳，各局行以及各镇的头头们大都记住了他的官职，忘记了他的年龄，纷纷与其称兄道弟。县人武部的副部长更是夸张，居然称侯卫东为“老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让侯卫东觉得自己成熟了，随后又好生郁闷。

祝焱不是过河拆桥之人，自从侯卫东给他当秘书以来，他用得甚是顺手，原本一门心思将侯卫东带到市政府去。可是1996年底，沙州市委、市政府调了不少人员充实机关，结果各方大神趁着这个机会，塞了不少亲朋好友的孩子进去，弄得原本瘦瘦的机关立刻肥胖起来。周昌全原本是同意进人的，没有想到手指一松，机关便多出这么多人来，他和分管组织人事的姜书记商量一番，下了一道死命令：“在1997年，沙州市政府机关一个人也不许进，要进人必须拿到常委会上研究。”

既然短时间不能将侯卫东调到市政府，祝焱就想给侯卫东提上一级。岭西省各地的传统不一样，在沙州，县委办主任按惯例是要进常委的。侯卫东资历过短，市委肯定不会同意他任县委常委，祝焱就琢磨着给他安排一个局行正职。

3月15日，祝焱得知大事已定，将侯卫东叫到了办公室，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两人接触有一年时间，这是祝焱第一次给侯卫东泡茶，弄得他颇有些受宠若惊，也明白祝焱肯定得到了确切消息。

祝焱慢吞吞地道：“据消息，我有可能要调到市政府去任职，只是沙州市人事调动全部冻结，你暂时不能跟着我调过去，至少要等到1998年，才能将你调到沙州市政府。”

侯卫东早就从粟明俊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也不吃惊，直言道：“如果是马县长过来主持县委，我有顾虑。”

祝焱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道：“如果我要走，估计是由马县长接任县委书记职务，你继续留在县委办，确实不利于双方的工作。但是你资历太浅，进常委不可能，你是否愿意到新管会主持工作？”

新城区建设管理委员会是指南部郊区的开发区，也是高速路战略重要承载区，是祝焱的得意之作，也是正在持续升温的热土，派侯卫东掌管此地，祝焱放心。

侯卫东没有想到祝焱会这样安排，发自内心地激动起来，道：“谢谢祝书记关心。”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安排，独立主政一方，就比直接在马有财眼皮下要好过得多。

走出祝焱办公室，侯卫东心情复杂，恰好尹大海拿了一篇发言稿过来，道：“侯主任，这是祝书记在全县经济大会上的发言稿，你看下。”

侯卫东此时哪里有心情来看发言稿，跟随着祝焱，他已经渐渐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道：“你先把稿子放在这里，下午我们一起研究。”

中午，侯卫东开着蓝鸟，来到了城郊的新管会。

南郊已发生了巨变，大片土地已经被征用，到处是开挖过后的新鲜痕迹。他到了新管会临时租用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办公桌上满是文件、报纸，桌上满是灰尘。

祝焱办事之前向来要翻来覆去思考，但是对已经决定的事情，却办得极快。3月18日，也就是谈话第三天，他主持召开了常委会，随后组织部一张轻飘飘的调令，侯卫东就由委办副主任变成了新管会党组书记、主任，原主任杨大金则到沙州市党校学习，暂时没有安排职务。

对于侯卫东的离去，祝焱颇为不舍。侯卫东办事有板有眼，最可贵的是年龄不大口风甚严，用起来不仅放心而且舒心。他打定主意，到沙州市政府站稳脚跟以后，就想办法将侯卫东调到市政府。

祝焱没有给县委办新配主任，县委办人员如何调配，是继任者的事情了。

县委办就由老主任庄卫国暂时主持工作。老庄是委办老人，眼睛虽然因为常年写稿而高度近视，却并不影响他看问题的眼光，知道自己不过是过渡人物，因此做事中规中矩，不逾规不越权，并不想在委办干出多大的成绩。

3月19日，侯卫东到新管会报到，组织部柳明杨部长亲自将他送到了新管会。

对于新主任侯卫东的到来，新管会如临大敌一般重视，张劲和章湘渝两位副主任合计一番，在18日下午集中新管会全部人员，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大清洁运动。

章湘渝副主任道：“明天柳部长要来，干脆中午就到好一点的地方去，别让人说我们新管会太小气。”

常务副主任张劲原是南部大镇吴山镇的党委书记，四十多岁，很奇怪地留着一圈小胡子，看上去就如民国人物，道：“算了，老柳的脾气你知道，最喜欢农村馆子。”

听张劲提起这事，章湘渝笑了起来。张劲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说起老柳吃饭是有掌故的。老柳是生在南方的北方人，在基层待了十来年，平时脸上表情很严肃，到乡镇去一律到伙食团吃饭，绝对不吃外边的馆子，弄得乡镇和局行干部都很憷他。

张劲却不憷柳明杨，两人曾是多年搭档，知根知底，谁的把戏也瞒不过对方。上一次，柳明杨到新管会来调研，他知道老柳喜欢口味重的菜式，便派车到益杨的特色餐馆，用脸盆一样的土盆子装了六七样特色菜，然后摆在自己的伙食团桌子上。那一顿，老柳大快朵颐，连连称赞新管会的伙食团搞得好。有一次开会，无意中谁说起了机关食堂伙食差，老柳就拿着新管会食堂说事，把县机关食堂狠狠地讽刺了一顿。

这一次，张劲自然是沿用老办法接待柳明杨。

在张劲和章湘渝心中，只考虑了柳明杨的因素，基本上没有考虑侯卫东的想法。

10点，两辆车停在了新管会的门口，新管会两位副主任和中层干部全部站在门外迎接。下车以后，侯卫东习惯性地快速下车，不过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现在已经不是祝焱的秘书，而是主政新管会的一把手，用不着给谁开车门。

张劲与柳明杨握着手说了一会儿话，这才与侯卫东握手，不冷不热地道：“侯主任到了新管会，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侯卫东很热情，握着张劲的手，道：“张主任好，今后就是一条战壕的战友了。”

柳明杨将两人的态度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张劲的心病，当初让他当新管会的常务，部里两次提出他由副转正，祝焱都没有同意，只说等一等再说，结果第一次等出了杨大金，第二次又等出了一个程咬金——侯卫东空降而来，成为新管会一把手。

侯卫东心里却有另外打算。他跟随祝焱对马有财开展了有力的围追堵截，如今祝焱高升，他却要留下来，在马有财手下工作的结局用屁股想也能想明白。新管会虽然不错，却非他久留之地。

在益杨县里，侯卫东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柳明杨自然不需要多费口舌，在会议室简单走了过场，便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任务，大家互相发着烟，随意闲聊着。

门外传来汽车的刹车声，侯卫东吓了一跳，他已经听了出来，这是祝焱的奥迪车。果然，门外一个年轻小伙子小跑着走了进来，来到张劲面前，低声道：“祝书记来了。”

会议室众人一起出去迎接祝焱。

县委书记祝焱亲自送侯卫东到新单位报到，张劲等新管会诸人自然明白其中含义，新管会的年轻人看着侯卫东的目光就颇有些崇拜和敬畏。

中午大家轮番敬酒，侯卫东身份特殊，自然成为重点对象，半醉。

下午，侯卫东没有去上班，躲在沙州学院的家中偷懒。在1996年这一年的时间里，多数时间都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祝焱和县委办，现在当了新管会一把手，他终于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支配自己的时间。

打开空调，侯卫东穿着睡衣，端着飘香的益杨毛尖，坐在床上看电视。看了两个小时的电视，他渐渐觉得心头空荡荡没有着落，悠闲的生活让他觉得很不真实。

熬到下午5点，侯卫东关掉电视，把早已备好的新管会资料摆在了书房，细细地看。以前在县委办看材料总是想着如何写文章，是为了写文章而看文章，这一次看文件的感觉却大不一样了，文字记载的都是一件件活生生的事情，他一边回想着在新管会沿途所闻所见，一边与文件中提到的问题相互对照。

新管会反映的问题很多，侯卫东总结道：“新管会的主要问题是没有钱，没有钱就无法搞好基础设施，基础设施不行，招商就困难，而招不到商，就更加缺钱，这是一个典型的恶性循环。”可是想着财政局长是前府办主任桂刚，侯卫东就是一阵牙痛，这人可是马有财的亲信。

早上7点，侯卫东准时起床，洗漱完毕，用微波炉将牛奶加热，牛奶加面包，早餐结束才7点15分，距离上班时间还早。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才听到窗外的汽车声。

侯卫东站在窗帘后，见到了一辆黑色桑塔纳，他观察了一会儿这车，然后慢慢地走了下去。

新管会只有两台小车，章湘渝和张劲各坐一台，如今侯卫东来了，张劲就把最新的桑塔纳让了出来，自己与章湘渝同坐一辆车。对这事，侯卫东也没有客气，他是一把手，理应坐最好的车，过于客气反而是作伪。

下楼以后，司机殷勤地俯过身，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谁知侯卫东直接坐到了后排。

“师傅贵姓？昨天喝多了酒，没有记住。”

司机俯过身把门关上，道：“我叫刘彪。”

到了南郊，侯卫东吩咐道：“先不到办公室，你带我把新管会的所有地盘转一遍。”

南郊区最大的特点就是与新建的高速路出口连在一起，这也是新管会最大的优势。侯卫东站在正在施工的高速路口旁，抽了支烟，装模作样地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车上。

沿着新管会已征的土地走了一圈，这一大片土地已经被全部征用，可是公路仍然是土路，连泥结石路面都不是，沿途尘土飞扬，侯卫东坐在车里如一粒在锅中跳跃着的豌豆。

到了新管会办公楼，他直上三楼。三楼第一间是新管会办公室，侯卫东还没有看过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钥匙，进了新管会办公室，见一个年轻女孩子正在登记文件。

侯卫东主动招呼了一句：“你好。”那女孩昨天到妇联开会去了，并没有见到侯卫东，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登记文件，把一份文件登记完，才抬头道：“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侯卫东小小地幽默了一把，道：“我找我的办公室，你能告诉我吗？”

那女孩子愣了愣，猛然想起新主任侯卫东要来上班，道：“您是侯主任？”

侯卫东点了点头。女孩子结结巴巴地道歉：“侯主任……对不起，我给你拿钥匙。”

一个小个女子拿着茶杯走了进来，看见侯卫东，立刻笑道：“小刘，侯主任来了，还不去把办公室打开？”

侯卫东惊奇地道：“杨柳，你也在这里？昨天怎么没有见到你？”

这个走进来的女子，是益杨县第一批十名公招生之一，与侯卫东是青干班同学。杨柳与秦小红相比，个子小巧玲珑，此时她剪了一头短发，清清爽爽：“我去年底调到新管会的，昨天和小刘到妇联开会去了。听说你要过来当一把手，我们几个公招生在一起吃饭，都替你感到高兴，你是我们公招生的骄傲。”

这种恭维话，侯卫东也不拒绝，笑道：“你们在一起吃饭，怎么不叫上我？”

杨柳抿嘴一笑，道：“你是大忙人，我们可不敢耽误你的时间。”侯卫东想了想，以前数次公招生聚会，确实曾联系过自己，只是他从来没有去过，道：“以后你们聚会，一定要叫上我。”

新管会办公室是租用的房子，设施虽然不错，无奈房间狭小，一张大桌子就占了房间三分之一的空间。

小刘手忙脚乱地把茶泡好，恭敬地放在桌上。

杨柳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就拿了一个文件袋，然后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这是新管会的通讯录、新管会原来的领导分工文件、工作手册，还有今年出的文件。”

侯卫东看了看通讯录，问道：“你是副主任，那主任是哪位？昨天也没有看见。”

“办公室主任是易中成，他爱人生了病，请假带她到岭西看病去了。”听到易中成的名字，侯卫东一下就联想到了易中岭，心里便有了三分警觉，他对杨柳道：“请两位副主任10点开一个短会,在会议室。”

十五分钟，会议干脆利落地结束。侯卫东结束了会议，提着手包到了县委。

时间转眼过去十来天。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侯卫东亦不能免俗，只是他不愿意将动静弄得过大，如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慢慢地改变着新管会的格局。

侯卫东调整了新管会领导座车，张劲依旧坐那辆桑塔纳，而他则坐自己那辆皮卡车，算是私车公用。交通局下属驾校的教练王兵调到了新管会，作为侯卫东的专职司机。

对于这个用车方案，张劲原本坚决不同意，他宁愿与章湘渝同坐一辆小车，也不愿意坐这辆桑塔纳。侯卫东专门找张劲谈心，劝道：“新管会是益杨改革先锋，对外开放的窗口，新管会配车应该比一般部门要好一些，张主任别客气了。我准备打个报告再买一辆新车，这样出去办事，大家底气也足一些。”

张劲道：“新车买回来以后，我再坐这辆车，现在我就去挤章主任的车。”

侯卫东摆摆手，道：“我借了一辆皮卡车，皮卡车越野性能好，正适合南郊的路况。”

张劲这才同意了新方案。

侯卫东这样做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意思，谁坐哪一辆车是一把手的权力；第二层意思，他是尊重老同志的；第三层意思，能为单位弄一辆新车，这是本事。

他知道祝焱走了以后，益杨政治格局必然会有变化，有些事情必须及时办，否则人走茶凉。他以新城管委会的名义向县政府写了一份买车请示，数天过后，从岭西开回来一辆进口三菱越野车，稳稳当当地摆在了新管会办公室门前。

新管会以前为了给两位副主任配座车，费了不少办法，最后政府只同意买一辆，也就是张劲所坐的那一辆，章湘渝所坐的一辆则是从其他部门调剂过来的旧车。侯卫东主政不过十来天，轻而易举买了一辆进口车，大家都感受到了新主任的实力。

当然，不同人对此事看法不同，张劲在益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见惯官场起起落落，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见侯卫东如此强势，反而对新管会的工作有一丝隐隐担忧。

意外之变

侯卫东调到益杨新管会时，新管会办公室主任易中成恰好带着老婆到岭西去住院。岭西第一人民医院的医术确实不错，手术相当成功，当老婆病情稳定下来，就由岳父母留在医院照顾。

当他心情愉快地回到办公室，新管会依旧，办公室依旧，但是整个办公楼却似乎充满着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坐在熟悉的座位上，易中成拉开桌子，打开精致的小罐子，这是他每天早上的特饮——正宗的西湖龙井。泡了茶，他瞧了瞧办公室副主任杨柳放在桌上的小坤包，心道：“杨柳一大早跑哪里去了，怎么不见露面？”

正想着，杨柳握着小笔记本走了过来，见到易中成，问了问治病的情况，这才谈起工作，道：“易主任，9点30分在会议室开会，每个部门都要汇报本季度工作情况以及打算，你回来了就该你汇报。侯主任要求很严，只给每个部门五分钟，你要拣重要的说。”

这一番话，将易中成弄得莫名其妙：“侯主任，哪一个侯主任？”

杨柳这才反应过来：“你还不知道？我们来新老板了，委办侯卫东副主任调到新管会任一把手。”

“啊，侯卫东调过来了。”易中成是办公室主任，居然连这事也不知道，脸上有些挂不住，道，“来了新领导，你怎么不给我打个传呼，让我也有个心理准备。”

杨柳笑眯眯地道：“嫂子住院，我就没有来打扰你。”

易中成听了不是滋味，却又不便发作。

新管会有三十来人，侯卫东来了十多天，大部分都认识了，今天见杨柳身旁坐了一个“陌生人”，三十来岁，和易中岭相貌有几分相似，暗道：“这位一定就是办公室主任易中成了。”

易中成主动报告道：“侯主任，我是易中成，在办公室工作，刚从岭西回来。”

在益杨土产公司这个震动沙州的大案中，易中岭是一个关键人物，益杨检察院明知易中岭有问题，却硬是没有将他拿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金蝉脱壳，由国企干部变成了私营企业家。

侯卫东受祝焱指派到检察院当联络员，对其中内情知之甚深，对易中岭这人深有戒心，到了新管会，看见中层干部中有易中成的名字，很快就将其经历调查出来：易中岭是易中成堂兄，两人同一个爷爷。易中成是80年代末的大学毕业生，原来在一所城外的县属中学任教，后来借调到了县政府办公室，干了一年转正，新管会成立，调来当了新管会办公室主任。

从易中成的简历中，侯卫东清晰地看到了易中岭的影子，他表情特别平静，道：“你爱人手术情况如何？”

“手术比较成功，现在还留在医院观察，谢谢侯主任关心。”易中成以前在府办工作时就见过侯卫东，当时正是祝、马两人剑拔弩张的时期，受这种气氛影响，委办与府办的关系也很微妙，扶摇直上的侯卫东自然成了府办工作人员暗中议论的对象。从这方面来说，易中成对侯卫东并不陌生。

会议正式开始，第一个汇报工作的中层干部是办公室主任易中成。侯卫东很细心地听着易中成汇报，重点记了几笔，暗自评价道：“易中成口才很不错，思路也清晰，在中层干部中比较突出。不过，此人是易中岭堂弟，绝对不能留在办公室，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个。”他坚定了将易中成赶出新管会的决心。办公室主任是很重要的角色，知道许多内部运作秘密，他吸取检察院的教训，不想在自己身边安一颗钉子。

易中成汇报完毕，眼见侯卫东面带笑意，心道：“侯卫东是以火箭速度升官，真是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死。”他根本没有想到侯卫东笑容中的深层次意义。

张劲分管办公室工作，挺欣赏易中成，等其汇报完毕，道：“我补充一点，办公室在下季度要特别加强上报信息工作，这是反映工作的一个重要渠道。上个季度报纸上出现新管会的次数虽然不少，但是缺少有分量的文章。易主任文章写得好，你要主动与报社联系，亲自操刀，弄几篇有分量的报道。”

侯卫东对易中成的发言没有多做评价，国土科的负责人就开始接着发言。

中层干部汇报完了，张劲和章湘渝又分别讲了具体业务。侯卫东最后作了发言，道：“新管会存在定位问题，这不单单是新管会的问题，也是县委、县政府对新管会的定位问题。”

张劲约了与拆迁代表对话，看了手表，有些心不在焉，提笔在本子上胡乱画着。

“益杨县城有一个新管会，还有一个开发区，我们新管会和开发区到底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联系，如何分工？从地理位置上，开发区应该定位于工业园区，而新管会则是一座适合居住的新城。”在县委办的时候，祝焱曾经提过这个问题，当时侯卫东理解不深，如今主政新管会，对祝焱提出的问题就有了认真细致的思考。

张劲解释道：“县委高速路战略对此有明确要求，利用高速公路的优势，布置现代化厂房于高速路沿线，从这一点来看，新管会并不排斥企业。”

侯卫东道：“益杨老城区过于狭窄，拆迁成本很高，迁旧城不如建新城，南部新城必然是益杨的新城区。如果我们将企业过多地布置到新城区，以后又来搬迁，成本太大了。”他见到中层干部都伸长脖子专心听着，便道，“大家都可以发言，可以充分讨论。新管会要发展，定位是核心，纲举目张，定位就是这个纲。”

侯卫东这一番话让易中成大感知已。关于新管会定位问题，他思考了很久，也在不少场合提过，可是人微言轻，提了也就提了，并未引起大家的重视。

中层干部会结束以后，易中成对侯卫东大有知音之感，将前一段写的《关于新管会发展的几点建议》稿子取了出来，又结合侯卫东所说的几点，反复琢磨，成稿以后兴冲冲给侯卫东送了过去。

易中成的稿子是手写体，一手漂亮的钢笔字，看上去赏心悦目。侯卫东迅速浏览了稿子的标题，脸上没有表情，道：“这是你写的吗？”

易中成道：“我认为南郊新城应该是一座适宜人居的现代化小城市，主要以房地产、商贸业为主，而不应该弄成工业园区，否则与开发区也就没有区别。我的意见是请专业城市设计院对新城区进行认真细致的研究，制订切实可行的发展规划。”

“你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至于你说的规划一事，我赞同，城市发展必须规划先行。新管会的规划一定要请国内顶级专家来做，价钱高一些也不怕，规划制订以后，所有项目必须符合这个规划。”

易中成的想法得到了充分肯定，他表面镇定，心里很是兴奋，离开侯卫东办公室时，步子格外轻快。

侯卫东仔细看了稿子，平心而论，这是一篇言之有物的文章，多数观点他也赞成。“易中成真是有心人，水平也不错，如果他不是易中岭的堂弟，倒可以重用。”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想办法准备将易中成弄走，最不济也要调整岗位，检察院内部失察的教训，让他深以为戒。

10点，他给司机王兵打了一个传呼，坐着新三菱直奔开发区。

开发区位于益杨县城的西边，新管会办公室出去，一条狭窄的小公路连通着开发区和新管会，这条小公路将是开发区大小货车进出高速路的主要通道。

等了一会儿，秦飞跃也坐着车带着一溜灰尘出现在眼前。

“老弟，到新管会感觉如何？”

“我现在刚到新管会，两眼一抹黑，这几天就是瞎转悠。”

秦飞跃是经过起起落落的人，性情比在青林放得更开，看着新三菱，啧啧数声，道：“老弟一来就配了新三菱，县里看重新管会，我们开发区是后妈生的。”

一辆货车从身旁经过，带着浓重的灰尘，侯卫东和秦飞跃躲上地势稍高的小山头。虽然是小山头，风却比平地大了许多，很快，灰尘便被西北风吹散，黏附在树上，看上去灰蒙蒙一片。

秦飞跃鬓角已有点点斑白，道：“我们地处中部地区，与沿海地区相比，没有区位优势，没有政策优势，企业凭什么到益杨投资？”他指着这条土路，道，“这条通往新高速路口的小公路，吓跑了不少客商，今天约老弟到现场来看，就是想办法解决开发区出口问题。”

站在小山坡，侯卫东心里却有另外想法。

新管会东侧有一大片农田，看面积足有三四平方公里，分布在小公路两旁，这一带位于益杨县城的下风口，与老城区有六七公里，正好可以布置企业。而南郊城区主要部分，应该是新城核心，这个核心不应该布置企业。

秦飞跃很清楚益杨当前形势，道：“祝焱高升是迟早的事情，你是他的爱将，就要趁着他还没有走，多提出些具体的事，他肯定乐意解决。老兄找你，就想把小公路建设敲定，这条公路事关开发区今后发展大局。”

侯卫东明白秦飞跃的心思，他这是利用自己与祝焱的关系，促进小公路修建一事，心道：“益杨事情真是奇怪，明明是正大光明的好事，正式途径却久拖不决，还要借助于其他手段才能解决。关系也是生产力，还真是符合中国国情的口号。”他脑海中又闪出另一个念头，“我总想把易中成赶出新管会，他其实是有才之人，难道我这么快就变成了擅长内斗不求实务的官僚吗？”

秦飞跃道：“听说马有财要当书记，老弟可要当心。虽说有祝焱在沙州关照，毕竟县官不如现管，以后的局面谁也说不清楚。”

老镇长秦飞跃说话没有保留，句句都点在侯卫东心坎上。

“秦主任，我同意你的观点，开发区和新管会分别位于南部和西南部，中间间距并不远，这条小公路恰好可以当成两区环线，以后两区的货车都可以通过环线到达高速路。”

这个方案完全符合秦飞跃的思路，秦飞跃道：“我建议由开发区和新管会共同向县政府写一份文件，争取把小公路建设列入全县重点工程。发文前，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找祝书记，我去找马县长，争取获得他们的支持。”

回到办公室已是11点多了，侯卫东把易中成叫到办公室，道：“新管会朝开发区走的小公路，你知不知道？”

易中成点头：“我走过两次。”

“基建科有没有南郊到开发区的地形图？一比一万的就行了，拿到我办公室来。”

过了一会儿，易中成和基建科长杨忠一起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地图平时被扔在基建科，皱巴巴、脏兮兮，在桌子上展开以后卖相极其难看，侯卫东有些不满地瞟了杨忠一眼。

虽然是初春，天气并不热，杨忠却觉得全身热乎乎的。

三个人趴在桌上，很费了些劲，这才把那条弯曲、狭窄的小公路全部找出来。

“你们看地图，开发区到高速路口，有两条路：一条是先要经过城区，然后才到南郊，再到高速路口；另一条路就是从这条小路直接到高速路口。从以后的发展趋势来看，这条小路才是新管会和开发区的生命线。”侯卫东指着地图，“这一块是新管会的东侧，足有两三平方公里，与县城直线距离恐怕都有六七里，正好处于县城的下风口，还有一条流量不大的无名河。我们新管会招来的企业，应该全部集中在这一块，与新管会的其他区域截然分开，这条小公路就显得很重要。”

他说得兴致勃勃，似乎透过图纸看到了新管会已经迎来的巨变，而这种巨变又是他一手掌握的，说到这里心里隐隐也有成就感。

“易主任，你给区政府写一份报告，启动小公路建设，写完后与开发区联合行文。”侯卫东又加了一句，“下午开班子会，把这事提出来研究，杨忠主讲，我补充。”

易中成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还是建议道：“侯主任，昨天你安排请国家有名的城市设计院进行高规格的城市规划，这条公路能否等到规划完成以后再建设？”

侯卫东道：“我们拖不起时间，市委周昌全书记视察益杨时，对新管会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当时我陪同在身边。他明确表示明年还要来看，如果只拿出一本规划，市委、市政府将如何评价新管会？”

易中成在心里不断地摇头，暗道：“侯卫东急功近利，既然这样随心所欲，花大价钱做规划又有什么用处？”

两人离开时，侯卫东对基建科杨忠道：“你给我弄一幅益杨的大图，再弄一幅新管会的全景图，挂在我的办公室。”

易中成和杨忠刚走，财务科长沈永华走了进来，他瘦高个子，穿着笔挺的西服。如果不看他手臂上的袖笼子，他是一位实实在在的美男子，可是看到肘关节以下部位，人们就会恍然大悟——这人是一位财务人员。

侯卫东看着沈永华戴着的袖笼子，似乎又想起了70年代的干部们，偏偏他又穿了一身档次不低的西服。

财务科长对于一个单位相当重要，多数都是一把手的心腹，手段灵活的财务科长，不仅吃香喝辣，在单位上的地位甚至比某些副职还要重要，侯卫东对此也有深刻的认识。

沈永华恭敬地坐在侯卫东对面，道：“侯主任，这是4月的计划表，你看一下。”

侯卫东道：“账上还有四十来万吧？”

“去年每位普通干部发了五千年终奖，班子副职七千，正职八千，一级班子一万，小账剩一百四十七万五千块。”

小账也就是新管会的小金库。侯卫东报到第二天，沈永华就主动来报告了小金库的情况，对于沈永华的主动，侯卫东还是很满意的。

“我知道了。”他随口答应一声，拿过4月计划表，认真看了起来，把沈永华晾在一边，沈永华则很有耐心地坐在对面。

看完以后，侯卫东取过季海洋送的钢笔，签了两个字：“同意。”这两个字含金量极高，是用钱合法性的凭证，沈永华如捧着宝贝一般走出了办公室。

眼看着到了12点，侯卫东正在伸懒腰，祝焱亲自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你今天下午准备五万块钱，跟我一起去沙州。”

这五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侯卫东暗自掂量了一下，把沈永华叫到办公室，吩咐道：“准备五万块钱，有急用。”

沈永华进屋就在暗暗观察侯卫东的脸色，听侯卫东交代了这一项任务，顿时欢喜起来：“侯卫东才来两天就开始大笔花钱，只要一把手肯开口，我的位置也就坐稳了。”想到这里，他如小鸡啄米一般，道：“我马上去准备。”离开了侯卫东办公室，沈永华见四周无人，满脸放光，哼着《吻别》的曲子，下楼回了办公室。

财务科门口站着一位半老徐娘，手里捏着几张单子，见沈永华过来，原本颇有愁容的脸上顿时挤出了几分笑容，道：“沈科长，我的条子能报吗？”

“周老板，怎么等在门口？太过分了，又不是不付钱！”

周老板开的餐馆距离新管会很近，味道也不错，一来二去，成了新管会半个伙食团。新管会吃饭都是由经办人签单，只是报账时财务科总是如杨白劳一般，为了手里这六千多块钱，她已经跑了数趟了。

前天沈永华终于松了口，周老板兴冲冲地过来拿钱，此时见沈永华脸色紧绷绷的，连忙道：“我今天收到了一条菜花蛇，炖了团鱼，中午喝两杯？”

几千块钱，财务科其实还是有的，但沈永华是老财务，老财务一般前列腺都有些不爽，给钱时总是滴滴答答不痛快。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放心，钱肯定会给，只是这个月新管会开支大，等下个月吧，下个月一定，一定。”

周老板见沈永华又变卦了，恳求道：“沈科长，你不是说今天可以报账吗？”

沈永华不耐烦地道：“我只是办事的，领导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周老板忍了气，又换作笑脸，道：“时间也不早了，还等着和沈科长喝酒。”

周家餐馆是利用自家楼房开的馆子，距离县城远，平时客人也不多，新管会是他们最大的客户，占了每月营业额的六七成，所以老板娘也不敢得罪这个财神爷。

沈永华又对周老板道：“小王先去，我和蔡琳办了事情就过来。”

出纳蔡琳在办公室要了车，以最快速度到银行取了钱，赶回新管会的时候，沈永华还站在院子里，接过钱，他噔噔地一口气上了楼。

拿着钱，侯卫东有意问了一句：“你办事速度还蛮快的，这钱的手续怎么办？”

沈永华五官堆成了一个大大的笑字，道：“侯主任，回来交给我处理就行了。”他又试着道，“12点过了，侯主任如果没有安排，我们财务科请侯主任吃顿便餐，科室几位同志都想听侯主任的指示。”

“财务科的心意我领了，改天。”

沈永华见侯卫东提起了手包，就知趣地告辞，他紧跟在侯卫东身后，将侯卫东送上了三菱车。回到办公室，他给周家餐馆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周家餐馆租用的面包车就开了过来，将财务科的人接到了餐馆。

“祝焱突然要到沙州，到底是什么事情？”侯卫东想了好几种可能性，却不能肯定。

进了县城，王兵问：“我们到哪里去吃饭？”

侯卫东初任新管会主任，迎来送往，饭局不断，大餐馆早就吃腻味了。今天中午为了祝书记的事情，他推掉了好几个饭局，想了想，道：“我们去吃豌杂面，然后你把我送回家，祝书记一打电话，立刻就过来接我。”

到了豌杂面小档口，此时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满地是餐巾纸。虽然环境差了些，可是这面汤汤水水一大碗，加了食醋，放了大蒜和葱头，顿时香味扑鼻。

一碗下去，浑身冒汗，身体似乎一下就通畅了，感觉很舒服。

“还是在小馆子吃得饱。”侯卫东感慨了一声，又叮嘱道，“今天下午的事情很重要，你的手机一定要开着，别误了事。”

在家里等到了下午3点，才接到祝焱的电话。祝焱直截了当地道：“你不用来县委大院，直接到沙弯子见面。”

侯卫东给王兵打了电话，没有用到三分钟，越野车就来到了楼下，即将到楼下的时候，车头突然一转，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车尾就端端正正地停在了门洞之前，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侯卫东上了车，道：“到沙弯子。祝书记还没有出发，你的车速不用太快。”

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沙弯子。上一次迎接新市长刘兵，交通局硬化了沙弯子地面，还种了些树，做了一排石凳子，把沙弯子变成了新广场。附近的农家看到了这个商机，在沙弯子摆起了小摊，弄得原本天然干净的沙弯子到处是垃圾。

侯卫东刚下车，就被几个卖咸鸭蛋的妇女围住，他赶紧溜回到车上，把车窗也关上。几个妇女战斗精神格外顽强，举着咸鸭蛋在车窗外晃动着。侯卫东见其中一位满脸皱纹，恐怕有七十岁了，心就软了，买了两个咸鸭蛋，其他妇女也就一哄而散。

王兵接过咸鸭蛋，细心地剥开，尝了一口，道：“侯主任，这是农村土鸭蛋做的，味道很正。”

“你吃，刚才那豌杂面太扎实了。”

几位妇女坐在石凳子上，嘻嘻哈哈，很快乐。

侯卫东暗道：“祝书记走一趟沙州带五万块，而咸鸭蛋一块钱一个，利润恐怕也就是两三毛钱，就算利润是五毛钱，要赚到五万块，就需要卖十万个咸鸭蛋。”算了这笔账，他不由得想起了厕所老鼠和粮仓老鼠的故事，此时其心境与当年的李斯老前辈颇有几分相似。

下午4点，奥迪车出现在视线之中。

车刚停稳，侯卫东便迎了上去。他见到前排副驾驶位置上空着，一种被信任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老柳做了个上车手势，他便轻车熟路地坐到了副驾驶位置上。

老柳车启动以后，三菱车掉过头，两车分道而驰。

一路上，祝焱话也不多，只是随口问了问新管会近况，便闭目养神。5点10分，奥迪车直接开进了沙州市委大院，祝焱一人匆匆走了进去。

侯卫东把车窗摇上，将自己隐藏在车内，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以及在市委大院出现的官员们。回想着祝焱短短的几句话以及脸上凝重的神情，他暗自思忖道：“难道祝书记的安排有什么变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很快到了6点，三三两两的人从市委大楼里走了出来，院子里的小车很快就动了起来，各自寻找着主人。另一部分人则推出了自行车或是摩托车。不一会儿，院子里变得清清静静，终于，祝焱一个人走了下来。侯卫东连忙下车，将车门打开，习惯性地接过了手包。

祝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吩咐道：“到河滨路，上次去过的红瓦房子。”老柳识路辨路的本领格外高超，只要去过一次的地方，他都会将道路牢牢记住。祝焱发了话，他没有思索，出了市委大院以后，东弯西绕，很快就停在河滨路上的红瓦房子前。

祝焱带着侯卫东进了房子，房子很传统，迎面是一壁照墙。祝焱眼看着无人，道：“东西准备好没有？”侯卫东早就做好了准备，将拿着的黑色小手包递了过去。祝焱没有接，只道：“你先拿着，机灵点，看我的手势。”

刚进了一个圆形小门，就听到一声招呼：“祝书记，这边。姜书记很快就过来了。”

祝焱高声道：“李处，你好啊。”

此时，侯卫东才知道今天见面的人是姜林副书记。姜林是分管组织的市委副书记，说话也是很有分量的，在侯卫东印象中，他从来没有笑容，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祝焱与市委综合处李卫革处长握了一会儿手，一边握，一边摇。李卫革是典型的文革名字，很年轻，很有朝气。

“李处，这位是侯卫东，益杨新管会主任。”

李卫革客客气气地与侯卫东握手，道：“好年轻的新管会主任。周书记从益杨回来，多次表扬益杨新管会，没有想到新管会的主官这么年轻，不到三十吧？”

“二十七。”

李卫革感叹道：“我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年轻是个宝，只是当时不知道。”

十多分钟以后，姜林副书记这才进了屋，粟明俊也跟在他身后。

姜林书记倒没有电视里那么严肃，道：“这期学习班是岭西省举办的第一期地厅级后备干部学习班，一年学制，全省只有二十个名额，条件很严格。你是沙州唯一的学员，周书记亲自点的将。”

祝焱平静地道：“感谢周书记、姜书记的信任，我一定在学习班认真学习，不给沙州丢脸。”姜林爽朗地笑道：“今天晚上给你饯行。”

侯卫东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祝焱不是要提副市长吗？怎么又跑去省党校读书？”

他一直观察着祝焱的表情，但是整个饭局，祝焱都在与姜林和粟明俊聊天，直到席终人散，亦没有任何示意。

看着姜林和粟明俊先后上了车，祝焱笑容才渐渐消失，道：“副市长人选已经最终确定，是省政府下来的一位处长，女同志。”

祝焱升任副市长的传说，早已传遍了益杨大街小巷，可是这升职的事情就如小孩子的脸，哭笑之间，说变就变。侯卫东见祝焱神色甚为平常，暗自感慨道：“祝焱毕竟是久经考验的干部，心理素质着实了得，如果换作我，又会是什么感受？”他不知怎么安慰祝焱，愤愤地道：“怎么这样，太不公平了。”

祝焱平静地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关键是正确认识。”

当老柳的车滑到两人身旁时，祝焱瞟了一眼侯卫东的手包，道：“这东西暂时不用，先放回去。”当侯卫东为其打开车门的时候，他随口叮嘱道，“单位所有重要的事情最终要经过财务人员，你记住，财务人员一定要选好。”

在车上，侯卫东想着沈永华戴着袖套的样子，心道：“这个沈永华属于可以利用的角色，能否信得过就要打个问号了。”他将张劲、章湘渝等新管会诸人一个挨着一个琢磨了一遍，虽然接触时间并不太多，却从平时的表情、语言，也大体猜得出这些人的性格，至于所猜是对是错，则需要用时间来检验。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小车已到了沙弯子。

祝焱一直闭着眼睛假寐，进了益杨界内，他睁开眼睛，道：“对新管会的发展有什么想法？”

祝焱是益杨县的一把手，他说一句顶很多句，只要他在场，下属们自然而然会集中精神关注着他的神情，很多时候不必点出名字，下属也能理解他是在跟谁说话，一来二去，他养成了说话不用主语的习惯。

侯卫东侧着身，择其要点汇报了三层意思：一是新管会定位及请国内顶尖高手规划问题；二是修通从开发区到新管会再到新高速路口的小公路建议；三是在新管会东侧打造三平方公里企业群的建议。

祝焱听了以后，道：“规划问题、小公路建设问题，我觉得都可以考虑。不过新管会也建成工业园，与开发区功能雷同，是否有这个必要？”

侯卫东早有预案，道：“我倒是觉得开发区没有必要存在，开发区合并到新管会，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

祝焱心中不快终究还是在脸上显露出来，道：“我很快就要到省党校学习，你刚才说的事情，暂时放在心里。这一年的时间对你来说是一种锤炼，别让我失望。”

“我一定会努力工作，不给祝书记丢脸。”

第二天，上班以后，侯卫东将沈永华叫到办公室，将五万块钱递给他，道：“这钱没有用，还给你。”

沈永华满心以为侯卫东是拿发票过来报账，岂料他根本没有用，又见到侯卫东满脸严肃，没有笑意，一时之间，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以后财务制度要严格，无论谁要借钱，必须要有借条，我同意后才能借出去。”

沈永华急忙道：“侯主任放心，财务制度是很健全的，昨天是因为你要用钱，而且很急，所以才没有完善手续。”

侯卫东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你和财政局关系怎么样？”

沈永华见侯卫东有了笑意，悬着的心落了一半下去，道：“我和财政局行财科长、分管局长都很熟悉，只是桂局长从府办过来不久，还不熟悉。”他恭维道，“侯主任是委办主任，桂局长是府办主任，有你在新管会主持工作，财政局一定不会卡我们的脖子。”

侯卫东暗自苦笑：“如果不是桂刚在财政局，或许还容易沟通。”不过他没有在部下面前露怯，摆了摆手道：“没事了。财务上的事情你给我把好关，出了事情唯你是问。”

听了最后一句话，沈永华高兴得脸上放光，手里拿着五万块钱，下楼时又哼起了张学友的《吻别》。

副主任章湘渝正好上楼，听到沈永华还算不错的调子，道：“沈科长，又遇到什么高兴事情，哼着歌下楼？”他看着沈永华手中拿着的钱，道，“昨天不是说没有钱了，怎么今天就变了这么多出来？”

沈永华随机应变的本领不错，道：“侯主任给财政局联系了，将上个月拖欠的钱拨了一部分，我等会儿让蔡琳上楼，将钱送过来。”

章湘渝知道沈永华是看人下菜碟的角色，眼睛里向来只有一把手，皮笑肉不笑地道：“那要多谢沈科长对我们的关心。”两人错身而过以后，沈永华和章湘渝脸上的笑容几乎同时消失。

章湘渝进了侯卫东办公室，脸上又有了笑意，道：“侯主任，什么事情？”

侯卫东道：“今天张主任到县政府开一天会，中午也不回来。我们俩到益杨宾馆陪客人，是从岭西过来的药商，他的关系网很宽，我看是否有机会从沿海地区引进一个制药厂过来。”

章湘渝兴奋地道：“我们益杨有一半是山区，药材资源极为丰富，倒是一个生产中成药的好基地。”

侯卫东道：“现在我也没有底，等见了面再说。不过别管中成药还是西药，只要能进新管会，就是好药。”

11点30分，侯卫东、章湘渝、项目科杜铁军，等在了益杨宾馆黄山松房间。过了几分钟，四辆小车组成的小型车队抵达了益杨宾馆。

蒋大力穿了一身中式对襟衣服，头发剪得极短，嘴唇上却留了一圈胡子，见到侯卫东，他老派地行起了拱手礼，不提防被侯卫东来了一个熊抱，连声道：“东瓜，你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还这么野蛮？”

侯卫东在大学里，与蒋大力关系最铁，他能在上青林开石场，当初蒋大力汇来的三万元启动资金起了很大的作用。此时也不管蒋大力如何装神弄鬼，只顾狠狠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又在背上使劲拍打几下。

蒋大力痛得一边抽气，一边介绍道：“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侯卫东，现在是益杨县新管会主任。”

“这位是高旺，秀云药厂的老总，与我是多年合作伙伴。”

高旺是典型广东人长相，身材干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操着广味普通话，道：“侯主任，我是老蒋的好朋友，今天和侯主任见了面，是我的荣幸，希望多多帮忙。”

侯卫东眼光迅速地打量了眼前这位广东老总，见其颇为朴素，脖子上没有挂粗粗的金项链，手上也没有大大的戒指，对他有了几分好感。落座以后，侯卫东道：“昨天老蒋已将高总的意思说了，我们益杨欢迎你过来考察。先用过便餐，在宾馆休息到两点，我来接你们，到新管会去考察。”

高旺不慌不忙地道：“听老蒋说了侯主任许多故事，我很佩服的，中午我们好好喝一杯。考察的事情交给手下来做，我这一趟过来主要是交朋友的。”

用人之道

一石激起了千层浪，祝焱意外地在竞争中落败，这让益杨县委、县政府不少人忧喜参半。

县长马有财是最失望的人。前一段时间他从新任市长刘兵口中得到信息以后，就开始四处活动，只等祝焱调走，他就出任县委书记职务，此时祝焱没有成功升级，他的书记梦也自然延缓。“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这句俗语在官场上最为灵验，更何况还有“干部年轻化”这个魔咒，想着自己已经过了四十岁，马有财内心颇为着急。

马有财的亲近官员同样失望。这些年来，祝焱就像如来佛的大手一般，把他们死死压在手掌心中，跳不动，翻不了身，只有马有财当上书记，他们才有翻身的可能。所以，听到省里空降了一个副市长，他们都是颇为失望。

在益杨县，侯卫东是最接近真相的人。他知道祝焱不久就要到省党校学习，为了争取这宝贵的时间，他接连召开新管会班子成员会、中层干部以上会，着重讨论了“新管会的定位与发展、东侧形成工业区的意见以及修建与开发区相连接的公路”等问题。最后，在侯卫东的主导之下，新管会形成了一份厚实的报告——《关于进一步促进新管会发展的报告》，递交给了县委、县政府。

这份文件是新管会集体的结晶，由易中成执笔而成。看着十来页散发着墨香的漂亮文件，易中成颇有成就感。

这份文件送到县委、县政府以后，到底会不会受到重视，新管会除了侯卫东以外，张劲、章湘渝、易中成等人都没有底气。毕竟，文件超越了新管会以及开发区的权力，或者说，如果县委、县政府同意了这一份文件，则益杨县建设领域将有一些改变，特别是在城市规划方面必然会有大的调整。

令易中成等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文件送出去以后，很快就有了结果，县委书记祝焱用粗笔批示道：“此文甚好，发到益杨各镇乡各部委办，希望认真学习新管会敢想敢闯的精神，结合本地本单位实际，大胆开拓，求真务实。文件提及的事项，在常委会上研究。”

看着祝焱的批示，易中成足足发呆了半个小时，一方面感叹祝焱对侯卫东的厚爱，另一方面血液里有一股创业激情在涌动。当他与堂兄一起喝茶的时候，血液里都还有激情。

“中成，侯卫东可是益杨官场新贵，你觉得他人如何？”

易中岭在易家是关键人物，他最先出道，掌管了益杨土产公司以后，便不断资助易家子弟。他的几个堂弟都读了大学，现在渐渐地都混出些名堂，除了省委组织部的堂弟易中达以外，他最看得起的就是从小成绩优秀的堂弟易中成。他先是通过马有财的关系，将易中成从学校调到了县府办，后来眼见着马有财在祝、马之战中节节失利，又把易中成弄到了新管会当办公室主任。

易中成对这位摇身一变成为私营企业家的大堂兄充满着感激和敬意，给易中岭满上酒，道：“侯卫东很有锐气，也有能力，再加上深得祝焱信任，在他手里，新管会肯定能得到大发展。”

易中岭与侯卫东间接交过手，在益杨土产公司一案中，侯卫东是祝焱派到政法系统的钦差，也是幕后指挥者之一。尽管政法系统都被动员了起来，还是被他来了个漂亮的金蝉脱壳，成功地由国有企业厂长变成了私营企业家，这是他得意案例之一。

“中成，你悠着点，别跟侯卫东弄得太近。据我观察，祝焱迟早要走，马有财只要上台，凡是祝焱的心腹必然下课，包括侯卫东。”

易中成心里想着新管会的蓝图，有些激愤地道：“人存政存，人亡政亡，这是封建社会对现实社会的毒害。侯卫东是祝焱的人，这不错，但是他筹划的蓝图却是科学的，符合新管会发展。如果因为权力斗争就把这本蓝图毁掉，太可悲了。”

易中岭饶有兴致地看着易中成，过了好半天，才道：“没有想到中成老弟还如当年那么愤青。”他用手指了指脑袋，道，“进了官场，思考问题的方式就要变，不要想着真理，也不要想着正义。你只需站在侯卫东的位置想问题，就能推断侯卫东下一步想要做什么，这是屡试不爽的经验。

“如果我是侯卫东，一定要想办法把你挤走，绝不能让你留在办公室，其中的方法就多得很了。”

易中成不信，道：“新管会的报告是由我来执笔的，得到了县委充分肯定，从这点来说，我有功劳的。我觉得侯卫东不是那种老官油子，他有容人之量。”他是文人出身，在府办也是从事文字工作，在文字方面自视甚高，更何况新管会原先的笔杆子文字功底实在不怎么样。

易中岭冷笑两声：“我说的话都是在现实中悟出来的。侯卫东年纪轻轻就能当上新管会一把手，绝对不是简单人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强势人物都喜欢这一套。”

易中成摇头：“不见得。”

易家两兄弟的争论很快就见了分晓。

4月12日，经县人事局下文，同意新管会增设研究室，编制三人，职责与县委、县政府研究室基本一样。

这份文件出台以后，易中成敏感地想起了大哥易中岭的预言，尽管还没有找他谈话，他心中涌动的激情就已经从高空摔到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心情变了，再看侯卫东，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13日上午，侯卫东把人事局的文件和《关于进一步促进新管会发展的报告》拿了出来，点燃香烟，慢慢吸着，吸了一半，易中成走了进来。

“易主任，这份报告能得到县委、县政府的高度重视，你功不可没啊。”

易中成坐在侯卫东对面，心里骂道：“先扬后抑，老一套了，有什么屁就快放。”

正如易中成所想，侯卫东很快就表达出真实意图，道：“对于益杨县委、县政府以及我们来说，新管会如何发展是新课题，需要有理论水平的同志去认真研究，这是人事局给新管会下这个编制的目的。在新管会，易主任的理论水平是有目共睹的，没有你也就没有这份报告。把你从办公室的杂事中抽出身来，专心研究新管会的发展大方向，这是一个事关全局的大事，希望你能挑起这副重担。”

易中成在肚子里早将侯卫东骂了一个遍：“没有看出侯卫东年纪轻轻，也和那些老官僚一样，内斗内行，外斗外行。”骂归骂，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易中成到底在县府办混了几年，没有当场发作，表情冷淡地道：“侯主任，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本人才疏学浅，恐怕不能担当重任。”

侯卫东道：“论理论水平，易主任在新管会首屈一指，别谦虚了，你肯定能把研究室的工作干得很出色。”

易中成出门之际，不由得想起一副对联：“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亦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亦不行。”走到拐角处，他迅速地抹了抹眼角。

看着易中成落寞的背影，侯卫东有些心软，但马上又强硬起来，益杨检察院出现内贼一事，给了他过于强烈的刺激，他实在不能相信易中岭的堂弟。攘外必先安内，这句话虽然由于抗日战争而变成了贬义词，但是从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这个角度来看问题，这种做法也是有道理的，只是这个度需要准确把握，过之则变成了内斗。

与杨柳的谈话就简单多了，侯卫东与杨柳同为益杨第一批公招生，工作经历相似，也能互相理解。

杨柳道：“易主任很优秀，我担心做不好办公室工作。”

侯卫东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道：“地球离开了谁都一样转，你要相信自己。”

杨柳见侯卫东如此信任自己，表态道：“侯主任，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的希望。”

侯卫东与杨柳原本处于同一起跑线，当侯卫东成为上级领导以后，短短的时间内，杨柳在不知不觉中从心理上已经端正了态度，纯粹是以一个下级的身份出现在侯卫东面前，转变之自觉，转变之迅速，转变之彻底，她自己也是暗自惊讶。

在大院外，易中成悄悄给堂兄易中岭打了一个电话。

易中岭在电话里打了个哈哈，道：“侯卫东年龄不大，倒真是厉害角色，你要多学学。中成，我告诫你一句，对这种年轻气盛的领导，最好不要甩牌子，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我不侍候这位爷了。”易中成还是很有情绪。

“你受的挫折不多，经历这样一件事情，对你有好处。何况研究室主任也是不错的岗位，侯卫东还是给你留了机会，就看你是否能够把握。”

挂了电话，易中成抬头看天，天上云散云聚，甚是无常。

在沙州市委常委会议室，组织部长张家瑞已经就一系列人事变动作了汇报：“省党校厅级干部后备班在4月15日就要开班，祝焱很快就要离产学习，祝焱离开以后，建议由马有财临时主持益杨县委工作。”

周昌全把眼镜取了下来，揉了揉眼睛，见坐在对面的黄子堤熬了一个通宵，仍然是精神抖擞，他想道：“名利如浮云，老了以后，只有身体是自己的。”重新戴上眼镜，他道：“祝焱虽然要到省党校学习一年，他还是县委书记嘛，就不必由马有财来主持县委工作了。马有财抓经济有一套，还是专心致志搞好经济工作。市委办杨森林同志素质不错，在市委办工作七八年了，就把他调到益杨，出任益杨县委副书记，在祝焱学习期间主持县委日常工作。”

周昌全在人事问题上向来强硬，他决定之事，就是定论。祝焱很快就知道了常委会的研究决定，这个结局对益杨县的政治格局将产生深远影响，杨森林被派到益杨县主持县委工作，接班人姿态很明显。

这几天，侯卫东暂时远离了政治漩涡，他天天和蒋大力一起，陪着秀云药厂的高旺老总，游览益杨的山山水水。

高旺能到益杨来，也是出于自身的需要。

秀云药厂是传统的中药厂，去年研发成功了一种有效治疗糖尿病的新药，所需的主要成分在益杨称为“羞羞草”，而且工艺要求是从采摘到入厂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否则药效就要大大降低。羞羞草适合生长在亚热带湿润气候的大山中，主要产地就是岭西，正因为此，秀云药厂就考虑在岭西建设一个分厂。

高旺为此已派人多次去岭西暗中考察，得出的结论是沙州一带是最好最大的原材料产地。这个春节期间，蒋大力恰巧从岭西过来请客吃饭，于是就有了到益杨开发区的考察活动。高旺行走江湖多年，经验老到，他一直将真实意图隐藏起来，不让侯卫东摸清楚底牌。

秀云药厂高旺老总到了益杨两天，侯卫东把活动搞得很丰富，第一天到了上青林望日村，几个人带着土枪，到密林里打了一天野鸡。第二天到张家水库钓库鱼，高总打枪钓鱼全是内行，极为耐心，划了一条小船到水库中间，坐了一天，愣是钓了一条七斤重的大鱼，高兴得嘴巴合不拢。晚上，大家就在水库库房里煮鱼，放生姜、葱、蒜和盐，鱼香四溢，汤味浓烈。第三天，高旺这才坐了下来，与新管会班子谈投资建厂事宜。高旺要价很高，土地基本白送，税收方面提出了“三免两减半”，也就是前三年免所得税，后两年所得税减半。

在谈判桌上，高旺语言尖刻，分毫必争，几次弄得常务副主任张劲下不了台。

张劲见高旺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并且丝毫不让步，等第一次谈判会结束，在新管会项目分析会上，他就直言不讳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我怀疑高旺的诚意。”

侯卫东从蒋大力口中了解到，高旺平时是工作狂，很少在一个地方玩上几天，心里也就有了计较，笑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是商人本性，只要他们肯谈，就说明有诚意。高旺是大厂老总，时间很宝贵，不会在这里白耗几天。你写一份秀云药厂的情况汇报，尽快拿给我。”

两小时以后，侯卫东拿到了情况汇报，便直奔祝焱办公室，等车子出了新管会地盘，暗道：“按理说，这些事情都是政府的事，不向马有财汇报，有些说不过去。”他稍稍犹豫，还是决定先向祝焱汇报此事。

祝焱办公室依旧如此，当任小蔚倒完水，退出办公室以后，侯卫东详细汇报了与秀云药厂接触以及第一阶段谈判结果。

祝焱翻看了秀云药厂的资料，道：“这种大企业管理严格，一般情况下不会胡乱投资，他们既然肯来益杨，也说明至少有意向性的东西，这种情况与庆达集团水泥厂投资益杨的情形极为相似，这一点你要把握好，耐心细致地同他们谈，但是不能过多让步。”

这一番话增加了侯卫东的信心。

谈完了秀云药厂的事情，祝焱道：“省党校4月15日正式开班，14日报到。”

厅级后备班课程是由省委副书记沈恩杰亲自安排，分为三期：4月到7月学政治理论，其间安排到延安、遵义等地参观；从7月开始直到1998年春节前，都集中学习现代经济、法律以及中央政策方针；春节过后，到美国交流学习两个月。

祝焱已经提前拿到了课程表，他对整个学习安排还是比较满意的，也计划在学习期间静下心来读些书。

侯卫东虽然一直知道祝焱要走，可是当真要走时，他心里特别空虚，没有了底气，道：“祝书记，您这么快就要走？”

祝焱向侯卫东交了底，道：“沙州市委办杨森林要过来任县委副书记，主持县委日常工作，正式通知快出来了。我离开之前，杨森林就要过来报到，你作为新管会主任，不管谁来任职，要全身心投入到新管会建设中。只要做出成绩，组织上是知道的，你只需把握这个原则，也就行了。”

离开祝焱办公室，侯卫东心里翻腾着五味瓶子，回想着祝焱所说，暗道：“在益杨，祝焱始终是老大，我也别瞎琢磨，只管做事，不管神仙打架。”

与祝焱见面以后，侯卫东改变了最初的谈判方略，他让副主任章湘渝和秀云药厂的考察人员纠缠，自己只是制定谈判方向，不再参加具体谈判。他天天与蒋大力和高旺把酒言欢，畅谈人生、友谊和女人，享受改革开放的成果。

高旺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考察，对新管会已经上了心，而且这事他心里还有些着急，为了新药尽快投产，秀云药厂益杨分厂必须要在今年底明年初将厂房建好，确保新药迅速开发并投入市场。因此，在台面上他对新管会谈判方很是刻薄，但是在私下接触却是温良谦逊。

第七章  不管谁来任职，都要做出成绩

适应

4月14日，这是祝焱赴岭西学习的日子，老柳到沙州学院接了侯卫东，然后驱车前往那个一成不变的灰色门洞。

在等红灯的时候，老柳突然道：“侯主任，祝书记很器重你。”这一次祝焱到岭西学习，没有让办公室的人跟着，而直接让侯卫东跟随他，老柳跟了祝焱几年，自然看得出来祝焱对侯卫东的重视。

侯卫东笑了笑，没有解释。

两人眼睛都盯着灰色的粗壮门柱，过了一会儿，听到楼上响起了脚步声，侯卫东下车在门洞处等着。

蒋玉新难得地穿了休闲装，提着一个轮箱，跟在祝焱身后。一年来，侯卫东第一次看见蒋玉新送祝焱下楼，打过招呼，他接过了祝焱手包。老柳也下了车，接过轮箱，放进后备箱中。

蒋玉新伸手理了理祝焱的衣角，道：“到了岭西，给我打电话。”顿了顿，又道，“昨晚你喝得烂醉，以后别这样喝了。你和小侯不一样，他年轻，睡一觉也就醒了，你要难受好几天，肝脏受损是一辈子的事。”

祝焱略带歉意地道：“昨天情况不同，四大班子都来了，醉一场也难免。这一年在党校学习，酒就少喝了。”

蒋玉新了解祝焱，道：“你们这一群人聚在党校，喝得更多。”

奥迪车很平稳地在益杨街面上行驶着，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又被扔在车后。祝焱在80年代也曾经当过文学青年，此情此景，让他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诗句：“我在这城市多年，如今才发现是如此陌生。”车出城，满山的绿色让人神情为之一爽，祝焱心中点点感伤就如暴雨中的小火花，转瞬就被扑灭了。

“卫东，药厂项目进展如何？”

“进展不大，我还在和高旺泡蘑菇。章湘渝带了几个人到广东去考察，来而不往非礼也，到他们厂里去，说不定有意外发现。”

祝焱对于侯卫东的锐气很是满意，道：“益杨属于较封闭地区，在国内知名度不高，招商引资谈何容易，你要主动与企业家交朋友，企业家之间都是有联系的，抓住了一人，就留住了一串。”想到益杨的复杂局面，他特意交代道，“你只管做事，其他事情少管，希望一年以后新管会能结出果实。”

侯卫东道：“您送了十二字给我，老老实实做人，扎扎实实工作，这是我在新管会的工作原则。”

祝焱到沙州去见市委领导的时候，侯卫东一直跟在身边，虽然他并不知道最关键的谈话内容，可是这段时间他琢磨了很久，还是认定祝焱应该得到了某种承诺。这个想法埋在他心底，从来没透露给其他人。

“小侯年纪轻轻就有这种悟性，这一点，平凡不如你。”平凡是祝焱的前秘书，后来考取了北大研究生，在益杨县委很有名气，祝焱是第一次在侯卫东面前提起他。

侯卫东看过平凡写过的许多材料，不说内容，光是那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就让他自叹不如，于是谦虚道：“平凡可是北大研究生，我差得很远。”

“你也别谦虚了，平凡和你比起来，学识强过你，人情练达却不如你。你们两个年轻人我都很满意，以后恐怕很难再找到像你们这样合适的秘书。”

到了沙州以后，祝焱也并不急着去报到，老柳将车开进了聋哑学校。进了三楼画室，却没有见到女儿祝梅，一位年龄稍大的聋哑人认识祝焱，对着他打了一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手语。祝焱回了几个手语，那个聋哑人便露出笑容，不停地点头。

“走吧，祝梅在寝室里。”

祝梅显然在聋哑学校受到了关照，她的寝室位于教师楼里，房间虽小，却有卫生间等基本设施。祝焱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电脑前忙活着。

祝焱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祝梅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祝焱，高兴地站起来，用手比画着，随后又拿起鼠标点了一阵，出来一个页面，是一个动画。

在风景如画的草地上，一个小女孩提着篮筐，一边跑一边唱：“爸爸，我是你的女儿梅梅，虽然我听不见你叫我的名字，我也不能说话，可是我就是你的乖女儿，我爱你，亲爱的爸爸。”声音从电脑内置音响放出来，虽然有些幼稚，旋律并不优美，祝焱却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动画画面。放了一遍以后，祝梅又放了一遍，放到第五遍，祝焱才让画面停了下来。

祝梅飞快地在电脑上打了一串字，道：“爸爸，这是老师帮我谱的曲子，好听吗？”

她的笑容如草原上的花朵，纯净而甜美。

侯卫东很是欣慰，当初给祝梅买电脑也是一时冲动，未曾料到这台电脑给祝梅生活带来如此大的改变，心中有惊喜，还有三分自豪。

在聋哑学校坐了一个多小时，在祝梅依依不舍又惊喜的目光中，老柳将车慢慢开离了校园。

车走远，侯卫东无意中回头，却见祝焱已是泪流满面。

祝焱在侯卫东心中一直是那么的自信、坚强而睿智，今天突然失态，侯卫东心里也觉得颇为震撼，他连忙回过头，假装看外面的风景。

“无情未必真豪杰，只是未到伤心处。”流泪的祝焱，是一个特别真实的男人。

小车开进了省党校，侯卫东自是鞍前马后，不一会儿就将手续全部办完。办手续的时候，遇到了不少年轻人，大概都是参加学习班领导带来的秘书，个个都是精明能干，脸上春风得意的神情距离五米也能感觉到。见了面，少不得点头示意，排队的时候，大家还互相询问几句。侯卫东也没有说自己是新管会主任，只道是秘书，其他人见他这个年龄，也就信了。

这一期地厅级后备干部培训班，由于只有二十名学员，又皆是掌实权的人物，党校就给每位学员配了单间，发了台灯等用品，比起青干班的条件就好得太多了。

“祝书记，这是饭票。”

“放在桌上。”

祝焱并不管饭票，他坐在台灯下随手翻看教材，见里面多有经济学方面的书，道：“看教材，就知道我们国家还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步棋抓得好，看来中央的决心还是没有变。还是邓小平抓住了根本，发展才是硬道理，不能发展，其他一切都是虚的。”

说罢，他抬头对侯卫东道：“我给了你新管会这个平台，是驴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侯卫东此时想的是另一码事情，道：“祝书记，党校条件还可以，但比起外面宾馆还差了点。听我朋友说，附近有一家四星级宾馆，是否需要长包一个房间？”

祝焱摇头道：“你别跟人学，瞎操心，到了党校就要有当学员的样子，我喜欢这个环境。”自从接到学习通知，不少人借机向祝焱示好，有好几位要给他在五星级宾馆订长包房，他一概婉拒。

侯卫东又拿出一把钥匙过来，道：“祝书记，这是季书记让我带来的车钥匙和油本，黑色尼桑，开了半年，算是新车，车况很好，就停在楼下。”

这事季海洋给祝焱提过，祝焱考虑到没有车确实不方便，也就同意了。

下午3点，所有杂事都办完，新买的笔记本电脑也能上网。

离别时，祝焱将侯卫东送到门口，神情突然温和起来，握了握手，道：“谢谢你，我好多年没有见到祝梅这样开心。”

侯卫东道：“以后您和祝梅可以通过电话线路连接的BBS网络进行沟通。”

祝焱感叹道：“互联网真是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我压根没有想到可以用这种方式与梅梅聊天。”他话锋一转，又回到官场上，道，“杨森林后面有背景，有些事，你心里要明白，别去掺和。”

4月正是春暖花开之际，阳光逐渐向北回归线靠近，天气一天比一天更热，却还不至于让人感到烦闷。岭西城内的不少时尚女子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了肩膀、腰肢，被雪藏了一个冬天的肌肤就如一道风景线，吸引了老少男人的目光。

从车内看岭西繁华街景，又是另一番味道。从党校出来不远就有一个路口，朝左，就是岭西最繁华的商业街，朝右，就可以直插外环线。老柳道：“侯主任，朝哪里走？”

侯卫东道：“回去，家里事情一大堆。”

到了沙州郊区的分路口，又面临着选择，侯卫东不等老柳发问，道：“先到聋哑学校，然后进城，我们俩到水陆空餐馆吃饭，那里菜品不错。老柳，别跟我客气，我们俩是有缘分的。”

老柳高兴地道：“侯主任请客，我去。”

到了聋哑学校，侯卫东征求意见道：“我给祝梅带了一样东西，老柳在这里等我，还是一同上去走走？”老柳昨晚没有睡好，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也有些疲惫，道：“我就在这休息一小会儿。”

祝梅制作的动画虽然简单，却如小草一样扎根在侯卫东心中，始终挥之不去。侯卫东抽空为祝梅买了一台高档传真机，能为这位单纯而聪慧的女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同时，他也为祝焱买了一台高档传真机，安装在党校宿舍。这样一来，祝梅随时可以给爸爸发传真。

聋哑学校的校长正站在操场一边发呆，看到侯卫东朝教师宿舍走去，他一时没有想起这是谁，没有打招呼，继续背着手看着操场的泥巴地，默默地想着心事。

侯卫东亦看到了站在操场对面的校长，暗道：“这个校长一脸苦相，多半是为了经费操心，明年借个什么名义给他们捐点钱，尽点绵薄之力，算是回报社会。”

到了祝梅的小房间，侯卫东礼貌地敲了敲门，随即反应过来祝梅是聋哑人，便将门推开。

祝梅专心地坐在电脑前，几缕头发搭在脸颊上，清秀而安静。

只见到侯卫东，没有见到父亲，祝梅神情颇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略带羞涩打了几个手语，见侯卫东很茫然的样子，便无声地笑了笑，再用手指着凳子。给侯卫东倒了一杯水以后，祝梅略带羞涩地站在屋中间，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侯卫东目的很明确，他没有寒暄，当然也无法寒暄，打开传真机包装，然后在纸上写道：“这一台是你的，你爸在党校也有一台。”针对祝梅的特殊情况，侯卫东专门制订了几条规则，并逐条写了下来。第一条是以祝梅发传真为主，第二条就是祝焱的新传真设置为自动传真，另外还有第三条、第四条。

祝梅有些疑惑，等侯卫东安装了传真机并模拟演示以后，她很快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侯卫东，使劲点了点头。

上天对人是公平的，祝梅虽然是聋哑人，却格外聪慧。在整个聋哑学校里，只有少数聋哑孩子能正常读写，当然学习过程极为艰难，超出正常人的想象。当她弄明白传真机意味着什么之时，就如动画片上的小姑娘一样，甜甜地笑了。这个笑容如满天乌云突然散开，刹那间露出了灿烂阳光。

离开了聋哑学校，侯卫东对老柳感叹道：“祝梅是聋哑人，也不知道老师怎么教她识字？这些老师也真是了不起。”

老柳看问题的角度明显不同，道：“沙州聋哑学校是全省办得最好的，只是他们工资待遇不行，有好几个老师被沿海的聋哑学校挖走了。”

侯卫东仍在感慨：“不能听，不能说，祝梅要认字，肯定要付出超乎常人的毅力，更要承受正常人无法体验的痛苦，真是奇迹。”

4月17日，祝焱走后第三天，杨森林来到了益杨县。

益杨县委也就有了三个副书记：一是马有财县长，同时也是县委副书记，他的主要工作是放在政府那边；二是季海洋，分管组织、政法的副书记，权力很重很实在；三是新来的杨森林，主持县委日常工作。

这种格局，马、季、杨三人都感到别扭，特别是马有财，刚刚将手腕翻天的祝焱送走，又空降来一个杨森林。据说这个杨森林是厉害人物，当副科长时，科长驾驭不了他，当副处长时，处长拿他没有办法，不知当了副书记，又会是怎么样的情况。

5月4日上午9点，新管会为了庆祝青年节正在院子里搞活动，任小蔚的电话打到了侯卫东手机上。她曾经是侯卫东的直接部下，关系还不错，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依然带着阳光色彩：“侯主任，我是小蔚，杨书记下午要到新管会来，先看现场，然后听汇报。”

侯卫东对任小蔚的印象很不错，道：“小蔚，杨书记到益杨以后，视察了几个单位？”小蔚知道侯卫东的话外之意，道：“新管会是杨书记视察的第一站，下午到开发区，另外，县委办还在筹办建设系统座谈会。”

听了杨森林的日程安排，侯卫东心里有数了。

在小会议室，张劲接过侯卫东甩过来的香烟，放在鼻端闻了闻，仿佛很过瘾的样子：“看来杨书记倒很瞧得起新管会，只是我们新管会除了拆得乱七八糟的房子以外，实在没有什么看头，而且宏伟规划也正在与设计院磋商之中，似乎也拿不出手。”

侯卫东在心里暗叫一声侥幸。十来天前，他准备在新管会入口处弄一个大的宣传画，将新管会的宏伟蓝图展现在所有人面前，这个任务布置给了杨柳，上个星期看了草样。

杨柳接到电话，赶紧就朝最左边的侯卫东办公室走去。她新任办公室主任，总是担心被别人看扁了，做什么事情都憋着一口气，这一段时间，做的几件事情倒也有模有样。

听了任务，杨柳倒有些为难，道：“原计划宣传画是后天完成，现在不知做得如何，就算喷绘完成了，安装也是问题。”

新管会成立的时间很短，还是一只丑小鸭，如果是知道详情的祝焱来视察，侯卫东不仅不会遮掩，还会将困难说透。可是让初来益杨的杨森林看到一大片光秃秃的土地，其心里是如何感受，还真不好说。

侯卫东当机立断：“杨柳，你立刻进城，必须在下午2点以前把效果图立起来。费用可以增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杨柳接了任务，一阵风地下了楼，要了章湘渝的车，朝城里赶去。

张劲提议道：“除了效果图，在基建科还有一比一万的大图，可以挂在会议室，勉强遮丑。以前还搞过一本招商引资的宣传册，估计还有些剩余，全部拿出来，摆在桌上。”

侯卫东站起身来，道：“通知全体机关干部开会。”

10点左右，机关干部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来到了会议室，抬头就见着侯卫东和张劲坐在主席台上，收敛了笑容，赶紧找座位坐下。

10点10分，还有人陆续进屋，侯卫东已经有些不悦。等到10点15分，会议室仍然空出不少位置。

侯卫东来回看了几遍，才道：“同志们，本来今天是五四青年节，我不想批评人，可是你们看看表，通知10点准时开会，现在过了15分钟，还有人没有到，除了请假三个人，至少还有六七人没有到。”他缓了缓口气，道，“这次就算了，科室领导自己回去教育，下一次遇到同样情况，请科室领导到我办公室来说明原因。”

张劲见侯卫东对于此事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暗自道：“侯卫东也不过二十七八岁，行为举止很老练，我在这个年龄时还在乡里当电影放映员，真是不能比。”

散了会，易中成根本不想写汇报提纲，站在门口，见侯卫东端着茶杯走过来，道：“侯主任，我头痛得很，能不能请半天假？”

侯卫东道：“刚才还看你在院子里套圈，怎么现在就头痛？杨柳要去做喷绘，汇报材料还是由你来写。”

易中成不咸不淡地道：“人要得病，我有什么办法？”

张劲见易中成跟侯卫东铆起劲来，心道：“易中成太不成熟了，做这种傻事。”他不断给易中成递眼色，易中成却视而不见。

侯卫东心如明镜，这是易中成撂挑子，他最讨厌有人撂挑子威胁人，态度就变了，冷冷地道：“你去写请假条，拿给张主任签字。”

“文人气息太重。”这就是侯卫东对于易中成的评价，下了评语，也就将易中成抛在脑后。张劲留在机关组织干部们紧急打扫卫生，侯卫东下楼的时候，张劲还在楼梯上喊：“弄点洗厕精来，机关管得好不好，第一就要看厕所。”

在新管会入口处，十来个工人正在搭架子。见侯卫东下车，杨柳就和一位年轻人走了过来，她道：“侯主任，这是佳境广告公司的小陈经理。”侯卫东看着正在搭的架子，问道：“什么时候能完成？”

小陈经理大倒苦水，道：“原来计划是后天做好，时间突然提前，因为是侯主任的安排，我就把其他事情停下来，把公司安装工全部调了过来。”

“谢谢对新管会的支持，下午2点之前能安装完毕吗？”

小陈回头又看了一眼正在安装的架子，这才道：“应该没有问题。”

侯卫东对杨柳道：“佳境广告不错，如果今天效果好，以后可以成为我们的固定合作伙伴。”

杨柳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见侯卫东认可了这事，心里轻松了下来，对小陈经理道：“中午我让人送饭过来，就在工地上吃饭，不要停下来。”

“讲解员水平如何？”

“小贾口才不错，以前专门做了一个讲解稿，她能讲。”

侯卫东心里还是记挂着汇报材料的事情，交代了杨柳几句，朝办公室赶去。在车上，侯卫东想道：“易中成文笔颇佳，又能思考问题，如果用得好，倒是一把好手，可是他身上也确实有问题，特别是在关键时候撂挑子，实在可恶，这是必须要付出代价的行为。”

回到办公室，他提着笔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六个方面的汇报内容。

下午2点，杨森林带着一帮人准时到了新管会，他穿着一件没有标志的夹克衫，质地很好，脸型瘦削，眼神锐利，一边听着讲解，一边细细地瞧着宏伟蓝图，一大群人簇拥在其身后。

讲解人是招商科的贾莉，毕业于旅游专业的中专生，清纯爽利的小姑娘，虽然面对的是县委领导，并不怯场，按照讲稿很流利地讲了出来。

杨森林突然回过头来，盯着侯卫东，道：“侯主任，新管会蓝图倒是绘在了布上，很超前，能否将蓝图变成现实，你真的有信心吗？”

侯卫东没有料到杨森林问得这样直接，他用胸有成竹的口气道：“高速路建成以后，新管会地理优势将凸显，沿海地区将对部分产业进行转移，这对益杨十分有利。我们全体新管人将不负县委、县政府重托，将新管会建设好。”

杨森林道：“侯主任有这个决心，是好事，不过光有决心是办不成大事的，还必须有现代经济头脑。”说到这里，他将目光对着高宁副县长、桂刚以及组织部老柳等人，道，“我们国家的改革是渐进式改革，同时也是逐步放活私营企业的改革。前一阶段国家提出了抓大放小，省体改委主任也谈到了明晰产权的意见。在过去二十多年的企业发展历史上，曾经有两条道路可供选择，一是以集体经济为主的苏南模式，另一个是以私营经济为主的温州模式，苏南模式曾经焕发过活力，但是实践证明，温州模式才是真正的成功道路。”

杨森林娓娓而谈，语言颇有感召力，侯卫东心道：“杨森林也算是破格提拔，有理论水平，就不知具体操作能力如何？”

杨森林话锋一转，回到了益杨现实，道：“益杨的县属企业大多亏损严重，丝厂已经率先破产了，土产公司也在进行改制，但是还有七八个县属小企业没有完成产权改革。我们必须要打破头脑中的条条框框，敢于攻坚克难，敢于打硬仗，争取在一年内完成所有县属企业的改制，这些亏损企业拖得越久，越难以解决。”

他看着人群，道：“今天我特意请了分管工业的副县长、组织部长、纪委书记，还有我们的财神菩萨，就是要让大家都清楚这事，凡是违背改革大局的，组织部门、纪委可以分别处理。另外，财政要想尽千方百计保证改制的基本资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也是市委、市政府的意见。”

桂刚点头应承着，心里却是暗自叫苦，他当了一年多财政局长，知道益杨财政是手长衣袖短的吃饭财政，要解决县属企业的包袱，绝非一百万、两百万的事情，要让财政额外拿出上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杨森林对着电视镜头道：“这是全县大局，常委会要尽快形成决议，对于如何实施，很简单，全县干部只要统一了思想，就没有过不了的关口。至于行动迟缓的干部，没有行动便换人。”

益杨诸人多数是土生土长的干部，对现实情况了解得极为清楚，听了杨森林的话，脸上露出微笑，心里想法却很复杂。

“以后益杨县城的企业全部要搬出城区，就放在新管会和开发区，空出来的厂房多数在城中心，可以公开拍卖，这些钱就是改革的启动资金。”

侯卫东心里明白，杨森林是趁着视察新管会之际，向全县人民发布其施政纲领，他又想起了祝焱的交代，暗道：“杨森林果然锐气十足，不过立足未稳就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似乎操之过急，看来我还是要对这位新领导敬而远之，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看完蓝图，杨森林又要求到新管会辖区看一看。新管会此时已经征下了四平方公里的土地，房子拆除了不少，只是土地还没有平整下来，也没有房地产商入驻，到处荒草一片。

一行人全部上了依维柯，侯卫东站在车头，给杨森林等人做解释说明，而杨森林神色明显有不愉之态。当侯卫东指着一大片空地讲道：“这是我们新城区的广场……”杨森林打断道：“侯主任，难道新管会只有规划，就没有一处拿得出手的东西吗？”

侯卫东道：“新管会是去年成立的，前阶段主要是征地。”

杨森林道：“一年多时间了，你所说的规划在哪里？文本在什么地方？通过县委常委会讨论了吗？”

侯卫东实事求是地道：“新规划还在设计，今年才能完稿。”

“同志啊，社会发展是一日千里，一年时间了，新管会还是这个样子。市委、市政府对益杨提出的高速路战略很感兴趣，在大会小会上多次表扬过，市委扩大会就要吸取益杨这个战略思想，这是益杨对市委的贡献，思想提出来了，就要见行动。当然，这事也不全怪新管会一班人，一是时间短，二是光凭新管会，也是办不了这个大事的。下一步县委常委会除了县属企业改制以外，还要研究新管会发展问题，专门下一个决定，理清思路，提高认识，促进行动。”

在新管会转了一圈，侯卫东道：“杨书记，新管会主要区域就视察完了，办公楼现在是租用的，我们到办公室给您汇报工作？”

杨森林挥了挥手，道：“开发区离这里不远吧，我们辛苦一下，先到开发区去。”

这并不是原来的安排，侯卫东暗道：“也不知秦飞跃做好准备没有，如果没有准备，肯定会被杨森林弄得措手不及。”只是在杨森林面前，侯卫东无法通知秦飞跃。

依维柯开了十来分钟，就进入了开发区。进了开发区，立即看到了一股巨大的黑烟，尽管关了窗户，仍然可以闻到阵阵臭味。

这是开发区几个生产氨基酸的工厂，工厂专门收购毛发用来生产氨基酸。赚钱，但是对周边环境影响很大。

杨森林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对高宁副县长道：“这是开发区的地盘吗？怎么在开发区还在搞这种低档次的工厂？这个黑烟怎么过得了环保这一关？环保局难道看不见吗？为了短期效益，置人民群众身体于不顾，这种发展，是要付出代价的。”

高副县长笑着解释道：“杨书记，益杨财政困难，环境也没有特殊之处，招商很难，能把这些厂子搞来，秦飞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里在县城的下风区，应该没有问题。再走百来米，就有几个较为现代的厂房，我们去看一看。”

关停风波

秦飞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还没站稳，杨森林劈头就道：“开发区不是大杂烩，几个生产氨基酸的企业明显过不了环保关，怎么能在开发区立足？这样搞，真正的大企业是不会到开发区的。况且开发区紧靠县城，你看这黑烟，居然这样大摇大摆在白天排放，完全无视监管者的存在。这是对所有监管者的轻视。”他严厉地道，“秦主任，这是你的辖区，你没有看见这里的污染吗？”

侯卫东在杨森林身后人群中，见秦飞跃颇有些措手不及，心道：“杨森林这么干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主持工作的副书记，并不是真正的县委书记，这么干肯定得罪不少人，不怕吗？”

秦飞跃到底当惯了领导，懵了几秒钟，很快就调整了情绪，道：“杨书记，我这就去做工作，争取将污染控制住。”

杨森林步步紧逼：“我看这污染控制不住！”

秦飞跃也知控制不住，如果真要增加减污设备，就不是小数目，他硬着头皮道：“我去做工作，尽量减少污染。”

“搬走！污染这么重，我不想这几个厂祸害益杨人民。”杨森林转头对办公室庄卫国道，“庄主任，你通知环保局立刻到开发区。请秦主任高度重视这件事情，大力配合，彻底解决开发区污染严重的问题。”

高副县长是1996年从沙州市政府下来的副县级干部，与杨森林是老相识，虽然关系不深，见面都还是颇为客气的。如今杨森林主持县委工作，表现得如此咄咄逼人，让他这个分管副县长脸上挂不住了，道：“杨书记，沙州几个县的招商情况都不容乐观，这几个厂虽然污染重一点，却是税收大户。我们今天把这几个厂关掉，其他几个县明天就会抢过去，我觉得当务之急是考虑怎么消除污染。”

高宁副县长这一番话，顿时赢得了多数人赞同，当然这些赞同都是在心中，大家脸上都是扑克表情，看不出什么态度。

杨森林没有马上回答高副县长的提议，他朝西南方向看了看，虽然已经离开氨基酸厂有较长一段距离，仍然可以看到半空中的一片黑烟，他就用手指了指这条黑烟。众官员随着他的指向看着那条黑烟。

杨森林道：“我今年跟随着省里组织的环保参观团到了淮河流域，那里的情况让人触目惊心，好好的一条淮河水，如今成为一条巨大的臭水沟，国家花在治污上的钱远远高于沿岸小厂创造的经济收益，更别说算不了账的隐性破坏。”他坚决地道，“虽然沙州地区基础差，但是绝对不能走淮河沿岸的老路，所以这件事情请你理解。我会与马县长进行沟通，我们宁愿损失一些财政收入，也不能为子孙后代留下后患。”

侯卫东初掌新管会，对开发区或明或暗进行了细致的调研，他对四个污染企业现状也很了解。这四个企业污染虽然重，产品在国内市场却很受欢迎，效益很好，每年为地方贡献的税收在两千万以上，对于益杨这样一个县城，这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一年来，县委、县政府明知几个企业有严重污染问题，抱着不断加强治理的态度，让其存活了下来。

对于当地居民来说，虽然受了污染，他们却有了在家门口打工的机会，每月几百块钱对于普通农家是不菲的收入，他们的生活因这些企业发生着变化：一方面，空气充满着异味，不如以前清新了，小河变得黄黑，甚至不能浇菜了；另一方面，家庭生活却实实在在改变了，饭桌上肉菜增加了，电视机等家用电器也进入了寻常百姓家里。污染与真金白银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困扰了无数县级政府，成为一个带有普遍性的问题。

侯卫东正是看到了开发区这几个污染企业造成的后果，这才下定决心在新城区搞污染少、科技含量高的新型企业。在这一点上，侯卫东与杨森林的观点倒是一致的，只是在益杨官场久了，知道很多事情不能看表面，这杨森林到底是否真心想治污，还是有其他意义，他一时不能断定。

好不容易等到杨森林视察完毕，秦飞跃提议到开发区吃便饭。杨森林摆摆手，道：“算了，等你把几个污染企业治理了，我再过来吃饭。”

秦飞跃被晾在了一边，看着车队离开，心里如吃了怪味胡豆一样，酸、甜、麻、辣、苦，五味俱全，黑着脸回到了办公室，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心里才打定了主意。

侯卫东刚回到办公室，还没有来得及喝水，手机便拼命地响了起来。用惯了手机，其便捷带来了许多好处，但是在方便自己的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许多麻烦。

秦飞跃在电话里自嘲道：“老弟，杨森林给新管会发了什么指示？今天开发区可是碰了一鼻子灰。”

侯卫东道：“新管会成立时间太短，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就搞了一张宣传画放在入口处，请杨书记看规划。”

“听说杨森林嫌新管会发展慢了？我看他太急于求成了，如果真把四家企业赶走，一年少了两千万，不仅财政日子不好过，还要影响益杨县的GDP排名。”秦飞跃又道，“祝书记学习前，对你交过底没有？”

侯卫东知道秦飞跃是来探听虚实，道：“省委组织部文件规定得很严，祝书记是脱产学习，他表示不过问益杨的事情。”

秦飞跃在电话里打了个哈哈，道：“老弟就别跟我玩虚的，祝书记毕竟是县委书记，能放心得下益杨的事情？县委书记管人，这才是最大的权。”自从秦飞跃被嫖娼事件整下台以后，他与当时的下级侯卫东成为莫逆之交。侯卫东成为祝焱秘书以来，两人走动更加频繁了，说话也很随意。

侯卫东含糊地道：“今后大家有什么消息就及时通气。开发区四家污染企业怎么办？杨书记会盯着这事。”

“能怎么办？杨森林当着这么多人发了话，我哪里能去硬顶？关就关，最多就是今年考核指标受点影响，而且影响的不仅是开发区的指标，两千多万对县财政来说也是一笔大数目，县财政不着急，我自然不着急。”

侯卫东明白：秦飞跃也想看看马有财的态度。

很快，县环保局派人到了开发区，拿着各种仪器，对几个污染企业进行检测。

四个污染企业都是从岭西搬过来的，搬迁的原因也是由于污染太重，他们长期与环保部门打交道，对自己企业造成的污染有多大，心如明镜，老总们都不出面，让手下带着环保部门去检测。

环保局局长夏明国则一脸沉重地坐在秦飞跃办公室，夏明国以前是乡企局副局长，与秦飞跃在一起工作过，两人很熟，关上门就聊了起来。

夏明国道：“我跟盛奎通了电话，马县长说既然杨书记发了话，认真执行就是。”秦飞跃明知故问道：“夏局的意思就是严格执行环保条例，立刻关闭这四个企业？”

夏明国血压很高，脸色灰扑扑的，他年龄偏大了，在位的时间屈指可数，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加上县里对招来的企业一直持保护态度，对于多数污染企业，他作为环保局局长也就抱着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平时主要罚罚款就了事，只关闭过两家很小的污染企业，这一次杨森林特意交代了任务，他实在是推托不了。

“杨书记下了关闭指示，我能有什么办法？”

秦飞跃叹息一声：“关掉容易，只怕要扯皮。”

到了5月中旬，四家企业被彻底关闭，浓浓黑烟彻底停了下来，恰好益杨雨水来得特别早，几场大雨之后，往常黑黄色的小河沟顿时清澈了许多。

侯卫东悄悄去看了几回，整治前后效果一目了然，让人欣慰。不过，他也得到了一个消息，就是四家企业附近的两个村的三百多村民，准备到县委、县政府讨说法。如今，围政府是常事，他得到消息以后，给信访办打了电话，信访办的人并不在意。

5月12日，侯卫东被杨森林叫到了办公室，杨森林道：“你给我谈谈新管会的打算，别谈虚的，谈实的，谈有用的。”

侯卫东刚谈到新管会房屋开发的事情，楼下就出现了一片吵闹声。

综合科长任小蔚进来报告：“开发区来了好几百村民，说是向政府要土地款。”

“什么土地款？”

任小蔚对开发区也不熟悉，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杨森林又问侯卫东：“你当过委办副主任，知不知道情况？”

“这四家企业入驻的时候，由于开发区手里资金紧张，要求四家企业负担拆迁户的部分拆迁费，五年内付清，现在才付了两年。”

杨森林站在窗口，看了看门外的标语和乱七八糟的人群，对任小蔚道：“把开发区和城关镇领导叫到县委来，自己的娃儿自己抱，他们必须把人带回去。”

委办综合科长任小蔚离开了办公室，杨森林便坐回到位置上，侯卫东原以为他要结束谈话，不料，他继续道：“益杨土产公司是有贡献的企业，曾经红遍了岭西，在外省也有知名度，就算衰败如此，在老百姓心目中铜杆茹仍然是名牌产品，振兴益杨土产并不是一句空话，很有群众基础。”

侯卫东向来对益杨土产任何事情都高度警觉，琢磨道：“杨森林为什么突然讲起了益杨土产，他是什么意思？”

“土产公司老厂在县城正中，一大片破烂厂房影响城市形象，搬迁势在必行。我看了新管会给县委写的报告，你们的思路很好，我完全同意。益杨土产公司将是第一个进驻新管会高科技园区的企业，新的益杨土产公司必须要建成现代化的厂房，成为一流企业。你作为新管会主任，要多动脑筋，把好事办好。”

听到新管会高科技园区这个新名词，侯卫东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杨森林这是指新管会东侧的一块工业用地，他道：“杨书记，新管会辖区内土地根据地段不同，三万到五万不等，到时我们跟顾总一起看地段，尽快把土地落实下来。”

这时，楼下的吼声一阵紧过一阵，杨森林依然神色不变，道：“我估算了一下，厂房、厂库等设施，略需要一百亩地，你心中要有数，但是不必声张。我倾向于温州方式，彻底将益杨土产公司改造成股份公司，这个土地作价方式要认真研究。”

正谈着，响起了敲门声，进来的人是公安局局长商游，他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衬衣，后背上全是汗水。

“杨书记，闹事的群众情绪很激动，把县委大门口电动门推翻了，群众坚持要与您见面。”

杨森林见局面有些失控，沉着脸道：“秦飞跃和左贵林到了没有？”

“到了，正在做劝解工作。”

“对于群众的正当要求，我们要千方百计满足，但是对于带头冲击政府的，一定要依法严厉处理，作为公安局长，这一点你必须掌握。”

商游听到这句话，道：“杨书记，明白了，我马上派人进行暗拍，一科民警已经混在人群中，为首分子肯定逃不了。”

商游离开以后，杨森林给高宁副县长打了一个电话，道：“高县长，在哪里？赶紧回来，开发区污染企业周围的群众堵了大院，就由你全权处理。”

挂掉电话，杨森林神情平静下来，道：“沙州市有一个建筑协会，会长是建委柳副主任，我已经与他联系了，争取在5月底之前，请建筑协会的会员们到新管会。益杨县的水平太差，你看看街道上的房子，全部是灰扑扑的火柴盒子。沙州新月楼，你去看过没有？那是沙州最优秀的小区住宅，以后新管会的建设都要以新月楼为标准。”

杨森林早就看中了益杨土产公司那一块地，那块地处于人流量最大的老城中间，面积足有两百来亩，如果用来开发房地产，绝对物超所值。

从杨森林办公室出来，侯卫东径直下楼。大门被人群堵得严实，车辆无法开出去，他就坐在车上，一边翻着文件，一边看着院子里的吵闹。院子里吵成了一锅粥，高副县长在县府办、信访办同志的保护之下，大声喊话。人群吵得厉害，一时之间哪里招呼得住。

院外出现了十来名身着制服的警察，不远处还停着几辆警用客车，里面是防暴队员。城关镇和开发区也调来了不少干部，他们平时就与村民颇为熟悉，来到村民堆里，开始单对单地做起了劝导工作。

到了10点30分，吵闹几个小时的人也累了，同意了信访办意见，选了十来个代表去座谈。其他的人就坐在花坛周围休息，抽烟、喝水，还有老人带着孩子在花坛边行方便之事。

11点，十几个代表走了出来，过了一小会儿，散布在周围的群众便散开了，在县委、县政府大院留下了满地纸屑残渣。杨森林看着被推倒的电动门，又给商游打了电话，道：“今天这事你们怎么处理？”

商游道：“村民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影响了国家机关正常办公程序，我们将打击带头闹事的刁民，最起码要治安拘留。”

杨森林听到刁民两个字，心里有些不舒服，可是他站在窗台上看到院子里的情景，也就没有斥责商游，交代道：“要注意方法。”

“杨书记放心，我们有录像，证据确凿，人也认得实在，晚上派人上去，村民住得分散，不会有大的影响。”

杨森林叮嘱了一句：“注意方法，不要造成大的反弹。”

马有财很快就在电话里得知了杨森林安排抓人的事情，他不表态不评价，淡淡地道：“杨森林是改革派，他愿意怎样搞，就让他怎么搞，我还是踏踏实实抓具体工作。”放下电话，他靠着椅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侯卫东是第二天才知道开发区抓人一事，开发区与新管会唇齿相依，他自然很是在意，得知消息以后，派了本地干部到开发区污染企业附近打探消息。四家污染企业附近村民并没有因为有村民被抓而激动，反而由于主心骨被抓了，显得缩手缩脚，上坡种菜，回家打麻将，日子就这么过了。

侯卫东对杨森林的强硬倒有了些好感。

10点，益杨土产公司新老总顾铁军来到了新管会，他以前是计委副主任，对经济工作不陌生。只是宏观经济与微观经济有巨大的差异，他适应了好几个月，又经过了外资并购事件，渐渐地开始有了想法。不过由于益杨土产公司已经被上一任掏成了空壳，如果不注资或是进行彻底改革，很难走出困境。

随意寒暄了几句，顾铁军自嘲地道：“以前在计委时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现在到了益杨土产，才发觉书本上的东西与现实差距太远，必须重新适应。杨书记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到新管会来看一看土地。”

坐车来到了杨森林命名的新管会高科技园区，侯卫东把土地位置大体指了指。

顾铁军脸色变得黑黑的，道：“侯老弟，你这个高科技园区名不副实啊，水、电不通，连条路也没有，我怎么说服厂里的那一帮老工人？”

“水、电可以马上解决，这条大路也在规划之中，新管会和开发区联合向县政府打了报告，已经纳入财政计划之中。”

侯卫东曾经参加了对益杨土产公司的调查，知道公司内情，问道：“顾总，益杨土产公司的情况大家是清楚的，早就资不抵债了，没有钱，你能有什么灵丹妙药把厂子盘活？”

顾铁军苦笑道：“我又不是孙悟空，可以凭空变东西出来。改制方案是搞股份制，股份来源有两部分，一是厂里职工集资买一些股份；二是益杨土产是县属企业，老厂土地的所有权应该归县里，属于国资，卖了土地的钱投入到公司，可以算做国有股份。有些债务就先挂在账上，等有钱再还。”

侯卫东想起益杨土产公司现状，道：“土产公司这几年的效益都不好，工人没有什么钱，搞股份制，他们能出多少钱？”

顾铁军习惯性地取下眼镜，哈了口气，擦了擦，道：“不瞒老弟，现在我很为难。一方面，要动员老员工出钱买股份，这些老员工本身经济困难，又不想让钱打水漂。为了动员他们买股份，我是用房子作抵押，自己贷款先买了十万股。”

关闭四家氨基酸厂不过半个月，传出了四家企业将集体搬迁厂房的消息。由于牵涉到税费、土地、补偿款等诸多麻烦事情，四家企业集体到岭西请了两名律师，与益杨县政府打起了官司。

秦飞跃作为开发区主任，苦恼得紧，约了侯卫东喝酒，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当前的事。

侯卫东道：“秦主任，几家企业纯粹是虚张声势，污染严重超标，证据确凿，打官司，企业必输无疑，我估计他们是真的要搬迁，只是想在谈判中捞取最大的好处。”

原本风平浪静，杨森林偶然的一次视察，就把满塘水都弄浑了，这让身处其中的秦飞跃很是不满。

“被抓的村民都是闹事的骨干，他们回来以后，村民又开始蠢蠢欲动，这几天又有些村民跑到开发区办公室来讨说法，情绪比前一次更加激烈。”说到这，秦飞跃气愤地道，“杨森林太急躁了，作为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行事莽撞。”

“喝酒，少谈公事，说点高兴的事情。”侯卫东不愿意轻易评论杨森林。

秦飞跃酒量不如侯卫东，不知不觉就有醉意了，感叹道：“以前在青林镇，我和赵永胜互不买账，结果两败俱伤。赵永胜在气象局当副局长，其实也就是混日子等退休了，我最多再干一届开发区主任，就算是祖坟冒烟了。青林镇最有发展前途的还是数老弟，除了你就数刘坤。”

侯卫东道：“粟书记在县里的口碑还不错。”

“粟明这个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混得好能在局行当一把手，也就顶了天。刘坤有关系，年轻，又有文凭，据小道消息，他极有可能要出任府办主任。”秦飞跃打了一个酒嗝，道，“马有财与柳、刘两人关系都还不错。以前祝焱掌权，马有财没有能翻起大浪，如今杨森林只是副书记，论老练圆滑和人脉关系都不及马有财，益杨最后由谁说了算，还真说不清楚。”

想到刘坤要出任府办主任，侯卫东心中略有些不舒服。

送走了秦飞跃，驾驶员王兵送着侯卫东回到沙州学院。如今新管会已是侯卫东的地盘，他的地盘自然由他做主，喝了酒，不必急着上班，回家小睡片刻也没有人查岗。当了领导，就获得了行动自由，这如同金钱到了一定程度就有了财务自由，许多想法就能变成现实。

睡到下午2点30分，侯卫东给王兵打电话，听到汽车刹车声以后，他慢条斯理地洗了脸，这才整装下楼。刚把门打开，就见到郭师母一脸惊恐地站在门口，侯卫东忙道：“郭师母，你怎么站在门口？”

郭师母嘴唇不断地哆嗦，好半天才道：“老郭昏倒了，我给行政办公室打电话，没有人接。”

侯卫东跟着郭师母进了房间，见郭教授躺在书桌下面，脸色白如纸，已经人事不省。他见书桌旁有一部电话机，道：“我们不清楚郭教授昏倒的原因，最好别动。”一边说，一边就打了120，打完电话，还不放心，又给祝焱的爱人蒋玉新副院长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蒋玉新听了病情，作出了基本判断，道：“郭教授极有可能是脑溢血或是阻塞，如果脑溢血就麻烦了。我马上派最强的力量，尽全力抢救。”

放了电话，侯卫东见郭师母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忍心给她说实话，安慰道：“我刚才跟县医院蒋院长通了电话，他们已经派人过来了，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郭师母就在学院图书馆上班，早就习惯了清静无为的象牙塔生活，郭教授突然发病，她一下就觉得天塌下来了，习惯性地给学校办公室打电话，打通了却没有人接，这让郭师母一时束手无策。

此时见侯卫东三下五除二就将事情办好了，她心里才稳定下来，坐在郭教授身旁，见老伴一动不动的样子，泪水禁不住一串一串地流了出来。

几分钟以后，救护车丝毫不顾学院的安宁，极为嚣张地在学院里横行，惹得无数师生为之侧目。侯卫东见郭师母的状态不佳，也上了救护车，陪着郭师母到了医院。郭教授被推进了手术室以后，侯卫东与郭师母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子上。

侯卫东提醒道：“这事还没有跟郭兰说。”

郭师母刚才急晕了头，听侯卫东提醒，这才想起郭兰，望了望手术室，眼泪又流了下来。

侯卫东只有郭兰的传呼机号码，接连给她打了好几个，等了十来分钟，都没有回电。郭师母眼巴巴地看着侯卫东的手机，道：“郭兰怎么不回电话，她怎么不回电话？”

“她恐怕有事，我再打一个电话。”侯卫东给沙州市委组织部粟明俊打了电话。

沙州市委组织部正在政治学习，粟明俊虽然是主持人，却早就听得厌烦了，想了一会儿办公室的杂事，又想着今天晚上的饭局到底要请哪几个同志作陪。正在物色人选时，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见是侯卫东的电话，他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郭兰被粟明俊叫到外面接了电话，一下就懵在当场。当侯卫东在电话里道：“你不必太担心，医院正在全力抢救。”她才清醒过来，道：“我马上赶回来。”

漂亮女孩子有先天的优势，郭兰不仅漂亮，而且低调，来到沙州市委组织部以后，很受领导们好评。

粟明俊听说了此事，关心地道：“我派车送你回去。沙州医疗条件比益杨好得多，如果有必要，转到沙州医院来，你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帮你联系医院。”

等到郭兰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就见到蒋玉新带着几个医生正在会诊。蒋玉新对主治医生道：“刘主任，郭教授是有名望的学者，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护理人员，不要怕花钱。”

刘主任长得白白胖胖的，很有些学者风度，道：“郭教授是脑阻塞，现在没有危险了。我们正在从沙州调针剂，只要在六个小时之内用这个针药，就不会留后遗症。”

郭师母忙不迭地点头，道：“谢谢蒋院长，谢谢刘主任。”

郭兰进了病室，见父亲无生命危险，这才松了一口气。郭师母见到女儿，反而如见到主心骨一般，又开始抹眼泪。

县医院派了医生，坐了由王兵驾驶的三菱车，一路上速度超过一百五十迈，风驰电掣般从沙州到益杨跑了个来回，居然没到一个小时。

这一剂针药下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由于抢救及时，又用了好药，六个小时以后，郭教授终于张开了眼，得知病情以后，见老伴和女儿眼睛红肿着，道：“别哭，我的脚趾还能动，问题不大。”此时，他手上并没有多少感觉，却习惯性地安慰起这世界上最亲的两个女人。

侯卫东见郭教授没有大碍，晚上又约了蒋大力和秀云药厂高旺谈事情，道：“郭兰，我有事先走了。刚才院办看望了郭教授，晚上7点，几位院领导要来。”

郭兰将侯卫东送出大门，道：“今天全靠了你帮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侯卫东见郭兰神情疲倦，道：“别客气，你要用车，就直接给我打电话。”

看着小车慢慢地离开了视线，郭兰突然想起几年前在学院后门舞厅的偶遇，暗道：“留了几年短发，也应该变一变发型了。”

分歧

益杨宾馆进行了重新装修，黄山松包间显得金碧辉煌，侯卫东进来时，蒋大力、高旺以及章湘渝谈笑甚欢。

吃过晚饭，一行人去顶楼茶室喝茶。到了晚上10点，精力甚好的蒋大力又强行把众人约出去喝夜啤酒，凌晨，侯卫东才回到家。

玩了一夜，喝了一肚子的酒，浑身疲惫，进了屋，他特意到阳台边看了看郭兰家的情况，对屋阳台黑暗一片，他想道：“也不知郭教授病情如何？明天让杨柳给郭教授送些鲜花。”

冲完澡，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桌面上是小佳的单人照。这是在新加坡拍摄的照片，背景是一片绿树，绵延向后，给侯卫东的感觉不像是在新加坡，反而更像在上青林某个绿化良好的山坡之上。

打开惠多网，看到了祝梅的信件。她的信件多是小女孩对未来的梦想：“有了电脑，将我与外面的世界联系在一起……侯叔叔，我能经常给你写信吗？你能给我回信吗？我也想听听大人们的事情，祝梅。”

侯卫东没有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为小祝梅打开了一个精彩世界，或许这件事情将对她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

他小心翼翼写回信，下笔时才发觉这信不好写，对方毕竟是聋哑的小女孩，能和她谈些什么？想了半天，拉拉杂杂地写了些鼓劲的话，并讲了些祝焱的琐事，发了回去。

给祝梅发了信件，侯卫东又给祝焱发了封，信件主要内容是益杨县里近期发生的重要事情。

利用网络给祝焱汇报工作，是侯卫东长期坚持的工作之一，凡是他觉得重要的事情，都通过网络及时向祝焱汇报。祝焱照例是一个星期回一封信，他的回信一般很简短，是“知道了”、“继续关注这事”、“高科技园是正确的”、“可以搞房地产”等话。

每次得到祝焱回信，侯卫东都感觉特别踏实。

5月20日，高旺到了县政府，与县长马有财进行直接对话，高宁副县长、新管会侯卫东、张劲、章湘渝参加了座谈。

这一次谈判卓有成效，秀云药厂签订了意向性协议，新管会征地三百亩，于7月开始动工建厂房，明年正式投产。由于药厂需要大量原材料，县里又召集各镇头头脑脑开会，分配了种植羞羞草的任务。

忙到5月底，秀云药厂第一笔建设资金到了益杨，钱款到账，侯卫东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签订协议以后，他眼光便转移开，秀云药厂的诸多事情，由新管会副主任章湘渝负责联络、协调。

章湘渝跟随蒋大力和高旺到了广东，首先被高楼林立的大城市震撼了一回，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改革开放第一线，也切切实实知道了什么叫做乡巴佬。

进入秀云药厂，看到秀云药厂的现代化厂房，又被震撼了一回，在他的印象中，厂房总是和灰暗、杂乱、破败联系在一起，而秀云药厂却如花园一般，色调极为明亮。

考察结束，高旺派办公室主任将章湘渝带到了香港，为其买了些礼物。当他从广东回到益杨，下了高速公路，看着狭窄的街道以及低矮的楼房，不禁长叹：“益杨县城怎么就这么落后，差距至少在五十年。”再叹，“我一个新管会副主任算什么东西，算上奖金才一千多块，真他妈的穷。”有了诸多纷繁的心思，章湘渝在为秀云药厂服务上就格外上心。

6月1日，岭西高速路全线通车，对于益杨来说，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沙益公路没有修通之前，客车从益杨到沙州要两个多小时。修好沙益路，只需一个多小时。高速公路通车以后，则只需半个小时。

侯卫东手痒，驾驶着他的座驾，从益杨到沙州，到新月楼家中去烧水喝茶，然后回到了益杨新管会，来回也不过花了一个半小时。

体验了高速路上行车的畅快，他对祝焱提出的高速路战略多了一分信心。益杨距离沙州只有半小时车程，但是土地价格和房价却至少比沙州平均低二分之一，高速路修好，益杨的投资价值也就显现出来了，新管会正是益杨实现高速路战略的最好载体。

从这一点来说，祝焱确实具有眼光，也难怪周昌全书记对高速路战略很是称道。想到祝焱，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杨森林，杨森林紧闭着嘴唇、目光逼人的样子在脑中格外清晰，心道：“杨森林有意思，来到益杨以后，手里握着大砍刀，四处乱砍，不怕得罪人。”将车开回沙州学院，上了楼，听到郭兰家中有响动，就轻轻敲了敲门。

郭兰为了照顾父亲，睡眠不太好，听到敲门声，来到门前，透过猫眼看见是侯卫东，连忙整理了衣服。由于天热，她在家只穿了睡衣，理了理衣服，见没有什么问题，便将门打开。

侯卫东见到郭兰的样子，不觉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郭兰向来整洁而素雅，今天头发很凌乱，衣服上画着一只小狗，倒凭空增了几分亲切。

“郭教授好些了吗？”

“幸好抢救得及时，现在能下地走动，左手也能活动，没有什么后遗症。这一次要没有你，事情不知有多糟糕。”

郭兰随手理了理头发，往后退了一步，道：“进来坐。王师傅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们吃饭。还有杨柳，我爸很喜欢她送来的鲜花。”王兵开车到沙州取药，一路狂奔，这才及时将针药取了回来，郭兰对此很是感激。

“你现在集中精力照顾郭教授，别管那些事。”侯卫东虽然与郭兰是邻居，但是这两年来，他只进过郭兰家门两次。侯卫东坐在沙发上，打量了屋内陈设。这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经济条件应该还算不错，装修普通，带着特别的书卷味道。

郭兰倒了一杯水，弯腰放在茶桌前，睡衣宽松，透过领口，胸部的优美曲线半遮半掩地出现在侯卫东眼前。

虽然郭兰并没有发觉，侯卫东仍然觉得是对郭兰的亵渎，急忙将目光转移开，眼光转到客厅角落的钢琴，道：“到了沙州，弹不成钢琴了，真是可惜。”

郭兰知道他喜欢听自己弹琴，道：“给你弹一曲。”侯卫东以前听钢琴声，总有些偷听的嫌疑，今天却是第一次坐在客厅里听郭兰弹琴。

音乐很快就回荡在小屋内，很干净，又有淡淡的回忆、若隐若现的缅怀，以及如流水般的忧伤。

一曲毕，郭兰在钢琴边坐了一会儿，这才站了起来。

侯卫东也站了起来，道：“你什么时候回沙州？我派车送你。郭教授休养期间，最好请一个保姆，买菜、煮饭总是需要人的。”

郭兰轻声道：“有时我真想调回益杨来，就可以帮着照看父母，但是我知道爸爸不会同意。你在新管会工作，帮我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保姆。”

“行。”

说了这几句话，两人一时没有了话题。侯卫东道：“我有事先走了，你把我的手机号码给阿姨，有事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在侯卫东跨出家门的一刹那，郭兰突然涌出一种难言的情绪，轻声道：“你还记得1993年跳舞的女孩吗？”

她声音很低，侯卫东并没有听见。

听到关门声，郭兰沉睡在心里的情愫似乎被一阵乱风吹动，将客厅擦干净以后，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小屋，弯腰从底层柜子里取过一个小箱子。

时间仿佛被照片所凝结，照片的主人公是一头长发的青春女孩，倩影留在水边，留在山间，留在校园，留在城市的街道。还有几张照片里有一位高大帅气的小伙子，他时常穿着衬衣，扎进牛仔裤里，很干练，他的眼神似乎也穿越了时光，冲破了封锁，温柔地看着郭兰。

慢慢地翻看着这些照片，郭兰眼睛渐渐地湿润起来。

益杨新城，沙州花园

“益杨新城，沙州花园”，侯卫东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了八个字，这就是他今天下午汇报的主题。

下午，侯卫东来到县委大院。1点59分，杨森林准时出现在大院里，后面跟着杨大金和尹大海。杨大金曾经是计委主任，又当过新管会主任，如今成了未进常委的县委办主任。

众人围在杨森林的身边，杨森林看了看手表，道：“企业家应该是很守时的，怎么迟到了？”话音刚落，一辆依维柯就从院外开了过来。

车停稳，陆续下来十来个人，都是自信满满的成功人士，其中一人侯卫东认识，新月楼的老板步高。

杨森林与一位六十来岁的瘦子握手，道：“陆会长，岭西高速感觉如何？”

陆小青名字有个“小”字，人也瘦削，神情间却是顾盼自雄，这是长期发号施令的大人物才能培养出来的神态。三十岁以前，人的相貌是上天所赠，三十岁以后，人的相貌便与基因渐行渐远，后天的环境、自身的修养决定着人的相貌。

“哈哈，”陆小青仰头笑了笑，这才道，“以前我还有顾忌，今天坐车走了这一圈，有了真实感受，对投资益杨有兴趣了。”

“我们今天第一站是看南郊新城区，也就是高速路下口朝南的一片新区。”杨森林指着侯卫东道，“这是新管会党组书记、主任侯卫东，今天参观的是他的地盘。”

他声音激昂地对侯卫东道：“今天沙州建筑协会来参观新管会，协会会员都是有实力的成功人士，留下一人，就会立起一片小区，侯主任，你算算这里有多少老总。”

陆小青之名，侯卫东倒是听小佳谈起过，他与陆会长握了手，道：“欢迎陆会长。”

步高就站在陆会长旁边，这一年他在岭西各地开疆拓土，生意做得不小，后来在岭西遇到了岭西省歌舞团的小曼，两人交往几次便成鱼水之势，这样一来，张小佳在其心中淡出了。

生活毕竟不是言情剧，爱情也不能当饭吃，步高事业如日中天，爱情虽然美好，与其事业相比，却不是一个等量级。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得罪侯卫东这样的未来之星。

侯卫东与步高对视一眼，两人都主动伸出手握了握，侯卫东公式化地表示了欢迎。步高笑道：“陆会长，侯主任不是外人，张小佳的妈妈是侯主任的丈母娘。”

小佳在沙州建委时，经常参加协会的活动，与这些老板都相识，听到步高的俏皮话，大家都笑了起来。侯卫东一听此言，便知这是步高主动和解的信号，当即笑道：“欢迎远景公司进军益杨新管会。”

杨森林脸上满是笑意，招呼道：“大家上车吧。”

侯卫东带着县委副书记杨森林以及沙州建筑协会诸位老板，在新管会转了一大圈，然后又在新管会办公室汇报了发展规划。

通过暗地观察，侯卫东发现一半的人心不在焉，只有六七个老总很认真，提了不少问题，还主动给了名片。步高显然对新管会很有兴趣，他提的问题最多，还从开发商的角度提了些建议。

汇报结束之后是晚宴。晚宴结束，一群人坐着依维柯离开了新管会。

第二天，侯卫东摆弄着六张名片，这六张名片的老总们应该就是投资意向稍强的企业。看着步高的名片，他不禁想起了旧事，暗道：“步高毕业于名牌学校，创下了这样一片基业，虽然有父亲的帮助，但是主要还是靠严格的管理和超前的理念。他今天对我示好，看来对新管会有些动心。”

正在努力看着名片想着名片的主人，办公室主任杨柳拿着文件夹板走了进来：“这是沙州建筑协会成员名单，以及各家企业的基本情况。”

益杨建委也是建筑协会成员单位，杨柳因此特意去建委办公室要来了名单。侯卫东夸道：“杨主任真是有心人。”

他突然想到曾经到重庆渣滓洞去参观时看到国民党留在墙上的一句话：“长官看不到想不到听不到做不到的，我们要替长官看到想到听到做到！”原话记不清楚了，但是基本意思就是这样。

杨柳看着侯卫东嘴角露出些笑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发现异常之处，却又不便询问，神情有些尴尬。

侯卫东道：“我是想到好笑的事情，没有笑你。”杨柳见侯卫东心情很好，便开玩笑道：“我还以为衣服没有穿对，让你嘲笑了。”

“办公室就一部旧照相机？”

“只有一部，还是易主任从县府办带过来的。”

“你到城里转一转，买一部好一点的相机，以后新管会重要活动，全部记录下来，办公室要有这方面的新闻意识。相机买好以后，你和招商科的人一起到沙州去，拿着名单去找这些老板开发的楼盘，全部给我照下来。凡是有烂尾楼的，有质量问题的，或者是住房问题反映很多的，都进入我们的招商黑名单。”侯卫东这一招来自于刘传达副市长的信用等级。

“我马上去办。”

侯卫东又道：“新管会是益杨改革开放的旗帜，设施设备也应该是最好的，管委会的同志们大多数住在益杨县城，上班挺远，兼之没有公交车，我想买一辆客车接送大家上下班。”

杨柳家住在城北，每天到新管会上班，首先要穿城而过，然后还要走一段郊区路，走一趟得四十来分钟，遇到下雨天就麻烦了，好几次躲在街道屋檐下。为了这事，她甚至产生了调离新管会的想法，只是新管会待遇比一般单位要好一些，她又舍不得离开。

由于办公室没有外人，杨柳说话就随便一些，高兴地拍手道：“哇，买交通车，侯主任太好了。”

侯卫东见杨柳在此刻恢复了些在党校读书时的神情，而不是惯常的下级表情，心里很自在，道：“只是这车很难通过财政，得想个好渠道解决。”杨柳心里有主意，却没有匆忙说出来。

新管会小金库里有二百来万，买个客车还是办得到，侯卫东道：“把两位副主任通知到小会议室，这事我和他们通个气。”

杨柳见侯卫东说干就干，也是满心欢喜，走到门口，她这才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道：“侯主任，刚才接到县府办通知，今天下午5点到县政府常务会议室开会。”

“一天到晚都开会，还让不让人干点正事！”侯卫东把杨柳当成了心腹，也就没有顾忌。

张劲和章湘渝接到通知，很快就回到了会议室。

侯卫东将昨天下午杨森林带人参观的情况讲了，道：“杨书记眼光很准，高速路通车，益杨的价值也就出来了。益杨新城，沙州花园，这八个字就是对新管会的定位。”

杨森林视察新管会的时候，张劲恰好在宣传部开会。以前他以常务主持工作的时候，接待工作都是他亲自布置，如今侯卫东是一把手，他接触领导的机会也就少了，心里总觉得有个小包，顶着心口让人觉得不舒服。

章湘渝人年轻，城府也就少了些，见张劲没有发言，主动道：“这个定位很好，我到广东去看了看，周边的卫星城市利用后发优势，城市建设得很漂亮。我前年到岭西大学去学习的时候，到铁州去玩了好几次，也有些感受。铁州与主城岭西有一个多小时车程，房屋建筑并不突出，只是城内绿树成荫，凭空为城市增添了档次。我们新管会就要高规格建城，沙州花园这个定位很好。”

侯卫东道：“杨书记同意了这个定位，我们城市总规要尽快出来，一定要将这个定位贯彻进去。”

这个话题讲完，侯卫东提起客车的事情。

张劲道：“县委、县政府都没有开交通车，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出格？”

“用自有资金来买，对外的名义是秀云药厂支持我们的交通车。我们是新管会，就要走到益杨各机关的前面，小平同志说过，要敢为天下先嘛。”

通过这一段时间接触，张劲对侯卫东的性格也有些了解：“他表面上并不张扬，其实却是一个强势人物，打定主意的事情，一般不会改变。”想到这，张劲腹诽道：“已经决定的事情，还讨论个屁！”

买客车的事情也就定了下来。

下午4点50分，侯卫东准时来到了县政府，在楼梯上，遇到了建委主任张亚军。

“侯主任，5点了，叫我们来开什么会？”

“不知道。”侯卫东又笑道，“这个时间来开会，恐怕晚上有伙食。”两人聊了几句，张亚军轻声道：“卫东，哪天有空，我们到省委党校去看一看祝书记。”

“我听张主任招呼，随时可以动身到岭西。”

来到会场，城关镇党委书记、镇长，国土局以及开发区一把手已经到了，大家互相打了招呼，说了些玩笑话，等着会议开始。

5点，刘坤提着一个手包和茶杯走了进来，把手包和茶杯放在主位上。他一如既往地将头发吹得整齐，衬衣上扎了一根深色领带，精神抖擞，满面春风。桂刚调到财政局以后，府办主任的位置就一直空着。祝焱去省党校学习以后，马有财就将刘坤调到了府办。放了手包以后，刘坤道：“各位领导，马县长有事要耽误一会儿，请稍等。”

城关镇左贵林道：“刘主任，今天晚上大家要给你敬酒，你可别推杯啊。”

刘坤笑道：“左书记，我这点酒量你还不知道？三杯下肚就稀里糊涂了。”他撕开一包烟，开始轮流散烟。

秦飞跃和侯卫东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马有财、曾昭强等县政府领导，以及一个穿西装的胖子走进了会场。马有财坐下以后，侧着身与西装胖子说了几句话，这才对几位部门领导道：“今天岭西建筑集团姚强总经理到益杨考察，大家欢迎。”

欢迎过后，马有财将在座诸人一一介绍给姚强。

“岭西建筑集团是岭西最大的建筑企业，国家一级资质，技术力量雄厚，岭西最好的五星级酒店——金星大酒店等一系列标志性建筑都是岭西建筑集团的杰作。这一次，岭西建筑集团准备进军县级城市，这是岭西建筑集团首次进军县级城市，能选到益杨，这是对我们益杨的充分肯定。”

侯卫东暗道：“岭西建筑集团如果要搞开发，肯定会选在新管会。杨森林与马有财已经开始各唱各的调子，如果遇到冲突，我将如何处理。”他反复考虑了一会儿，又想道，“现在想也白想，遇到事情自然会水来土挡，火来水淹。”

接着姚强也讲了话，简单介绍了岭西建筑集团的基本情况，他用普通话发言，字正腔圆，声音洪亮，颇有些大将之风。

会开得极短，5点30分就结束了，然后大家到楼下，上了金杯中巴车，先在益杨县城绕了一圈，然后到开发区，再从开发区的小公路到了新管会。

到了高速路口，马有财对侯卫东道：“小侯主任，新管会的土地开发力度不够啊，你还要加把劲，争取多储备一些土地。如今东南亚金融出现了问题，如果国家为了避免经济过热，限制开发区建设，我们就失去了先机。”

姚强很关注发生在东南亚的金融危机，这次危机到目前对岭西的影响倒不是很明显，只是这次危机将带来什么后遗症，他也看不透，在董事会里，他首先倡议进军县级城市，今天看了益杨现场，心里又有些犹豫。

6月，东南亚金融危机已经初现端倪，泰国首当其冲，房地产以及金融业受到了重创，似乎一场暴雨之后，曼谷经济就垮了，特别是银行业受累最深。此时，岭西还未受到严重影响，益杨远处于国内经济中心之外，危机还没有波及过来。

岭西建筑集团作为房地产企业，嗅觉就要敏感许多，东南亚危机刚刚显露，董事会就数次开会商议，一致认为，东南亚风波起来以后，国内必然紧缩银根，对于资金密集型企业来说，这并非好事。岭西集团的几个大工程如期完工，集团资金很是充裕，但是由于东南亚危机突然爆发，在这场危机渡过之前，董事会决定暂时不搞房地产大项目。姚强却持有不同意见，他的意见是趁着国内紧缩银根之际，多收购一些土地，等到形势转好，光是土地溢价就是一大笔财富，在他的大力劝说之下，经过反复商议，董事会同意了他的意见。

这些年来，姚强与岭西各地领导都有接触，与沙州市刘兵市长是多年老友，在刘兵推荐之下，他来到了益杨，与县长马有财见了面。

视察结束以后，县政府在益杨宾馆举办了欢迎晚宴，张亚军、秦飞跃、侯卫东等人作陪。席间，姚强和助手们便与益杨众位官员打起了酒战。姚强是北方人，酒量甚豪，同县长马有财碰了一大杯，马有财当场就有了醉意。

侯卫东见姚强还在挑衅，出于维护益杨面子的角度，他站了出来，道：“服务员，开一瓶五粮液，用宾馆良种杯子。”良种杯子是益杨宾馆特色，专门为拼酒的人特意准备，每个杯子足有半斤多的量，比大啤酒杯还要实在。

侯卫东将半斤五粮液倒进肚子，酒入肚，如火焰一样燃烧起来。

姚强见了这个比啤酒杯还要硕大的杯子，有些傻眼，没有想到这些有一定级别的官员中还有这种喝酒不要命的愣头青，可是在众人起哄之下，这位素来在酒场上披靡的北方汉子也不示弱，他原本就有一斤多的量，咬咬牙，一仰脖子，将半斤酒也喝了下去。

这半斤酒下肚，姚强的脸顿时成了血红色，汗水滴滴下落。

马有财酒醉心明白，知道此事不能闹得太过，叫过服务员说了几句，打圆场道：“大家别光顾着喝酒，我刚才点了一道益杨名汤，为姚总解酒。”

所谓益杨名汤，就是酸萝卜汤，放了一点红海椒在里面，酸中带着微辣，正是解酒的良方。姚强在岭西时间也不短，倒不惧海椒，喝了一大碗酸汤，汗如雨下，肠胃似乎轻松下来。

姚强压住了酒气，道：“新管会的侯主任，好酒量。”

侯卫东肚子里如火在燃烧，他接连喝了两碗酸汤，这才压住了酒意，道：“姚总才是真的好酒量，佩服。”

俗话说，酒品看人品，牌风看作风，这是多年总结的经验，很有些道理。姚强看着侯卫东年轻的脸，怎么看怎么顺眼，道：“新管会是益杨最具开发价值的地段，但是开发力度还不够。在沿海地区的开发区，都是先投入资金，三通一平或是五通一平、七通一平，然后再整块出卖，这是包装，有利于整体规划，还可以提高土地价格。”

侯卫东已精心测算平整之事，若按照这个方案，一亩地至少要投入五千万元以上，益杨现有财力实在不能支撑，可是要让新管会成为高水平的开发区，整治土地又是必需的。

姚强正说着，忽然腹中一阵翻腾，他一扭头，酒、菜、饭的混合物如黄河水一泻而下。

散了场，王兵见侯卫东脸色不对，便将车开得尽量平稳。到了沙州学院的楼下，侯卫东还是觉得一股一股酒意直往上涌，等到王兵将车开走，他又到楼下林子里，吐得天翻地覆。

第八章  开发区征地纠纷引省报暗访

大开发

上午，侯卫东正在办公室与杨柳谈话，接到了祝焱的电话：“你今天下午抽空到岭西来一趟，在金星大酒店安排晚餐，六七个人。”

这是祝焱到党校以后，第一次让侯卫东到岭西，肯定是有比较重要的事情。侯卫东马上给财务科沈永华打了电话，道：“准备两万块钱，送到办公室来。”

12点，只听得院外一阵喧哗，还有嘹亮的汽车喇叭声，这个声音与小车喇叭大不一样，很粗很有力。侯卫东到窗边一看，只见一辆崭新的大客车停在院中，二十来个新管会干部都围着车子。

侯卫东也下楼看新客车。

“谢谢侯主任。”

“这下我不怕下雨了。”

“明天我就不骑自行车了。”

机关干部们簇拥着侯卫东，你一言我一语，表示着感谢。看着同志们的笑脸，侯卫东挺高兴，见王兵也站在一旁，便道：“我记得你有大车驾照，能开吗？”王兵自信满满地道：“小菜一碟。”

侯卫东对围在车边的机关干部道：“手中暂时无事的同志可以上车，我们绕新管会转一圈，先过把瘾。”

众人群起响应，纷纷上了宽敞明亮的大车，等到侯卫东坐下来，大家才挨着其身旁坐了下来。大车比小车要高得多，坐在车上，能俯视车外行人，这种感觉极好。众人忙着看陌生而又熟悉的街景，反而静了下来。在城里转了一圈，又到新管会各地转了一趟，大车平稳地停在新管会院子里。

杨柳拿着会议记录，等到侯卫东下车，便迎上来，道：“刚才接到委办通知，今天下午3点30分在县委常委会议室开会。”

“是什么会？”

“委办说杨书记亲自主持的会，具体内容不清楚。”

侯卫东急忙给任小蔚打了电话：“小蔚，我是侯卫东，今天下午会议的内容是什么？能不能请假？”

任小蔚照例是一串清脆的笑声，才道：“下午是关于进一步促进益杨房地产建设工作会，杨书记要参加会议，你是一把手，最好给他请假。”

听到不是专门研究新管会的事情，侯卫东稍稍放心一些，心里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到岭西去，毕竟祝焱才是益杨县县委书记，跟着他走绝对没有错。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最合适的借口。

“杨书记，您好，我是侯卫东，今天下午我要到庆达集团，能否请假？”

“会很重要，不能请假。”

侯卫东解释道：“庆达集团有一个大项目想迁到新管会，接触过好几次了，投资意向比较强，约好在下午谈具体事情。”

此话半真半假：真的一方面是庆达集团确实有项目想落户益杨，上一次张木山到上青林铁肩山水泥厂看了厂房建设情况以后，到新管会参观时，提到庆达集团想把设在岭西城内的轴承厂搬出来，岭西城内老厂房用来搞房地产。侯卫东当时就力邀庆达集团的轴承厂移至新管会，所以到庆达集团算是师出有名。假的一方面是侯卫东今天到岭西并不是拜访庆达集团张木山，而是去见祝焱。

杨森林略为迟疑一下，问道：“是什么项目？”

侯卫东道：“岭西轴承，这个厂位于岭西主城区，想搬出城，也算是产业转移。”

杨森林这才松了口，道：“既然这样，你去吧。今天会议很重要，回来以后你要认真学习。”

应付了杨森林，侯卫东叫上王兵，提前上了高速路，免得县政府这边又有什么事情，多费口舌。

岭西高速修通以后，从益杨到岭西也就算不上长途，半个小时到了沙州，一个小时又从沙州开到岭西，到达金星大酒店，刚刚4点。

据说顶楼有最好的房间，服务员却一口咬定有预订。侯卫东只好在十楼餐厅订了一桌全是落地窗的大间。5点40分，他在大厅等到了祝焱。

祝焱道：“财政厅蒋厅长、庆达集团张木山、岭西发展银行郑朝光董事长要来。今天的主宾是郑朝光，他要派一个考察组到益杨，如果考察通过，将给益杨县授信十个亿，分四年，投入到新管会基础建设中来。”

侯卫东正愁益杨县财政无力整治土地，听到十亿资金将投入新管会，眼睛一下就亮得如灯泡一般，兴奋地道：“祝书记，若真是投入十亿资金，新管会肯定一飞冲天，在岭西也能排上号。”

祝焱神采奕奕地道：“新规划出来没有？我一定要看。如果弄得不伦不类，新管会整体升不了值，小心还不了发展银行的贷款。”

正在这时，祝焱的手机响了起来：“秘书长，你好，在金星大酒店十楼的太平洋，约好6点到。周书记有时间？那太好了，我下楼迎接。参加宴会的还有财政厅蒋厅长和庆达集团张木山，他们两人是牵线人。”

挂断电话，祝焱高兴地直搓手，道：“周书记在省里开会，晚上要过来吃饭，这次可给足了郑朝光的面子。”

听说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要来吃饭，侯卫东暗道：“今天幸好坚持来了岭西，否则错过了大好机遇。”

到大厅里站了一会儿，财政厅蒋副厅长和张木山先后到达酒店，几人正在握手致意，周昌全在黄子堤的陪同下走进了大厅。

周昌全与蒋副厅长曾经都是岭西省党校青干班同学，见了面，周昌全道：“老伙计，你有两年没有到沙州吧，把老同学忘了。”蒋副厅长道：“这可是冤枉我，今年3月份我和木山到了沙州，你不接见我们，溜了。”

“那次我恰好外出考察，今年财神爷一定要来。”周昌全又和张木山握了手，道，“张总有什么好项目落户沙州，沙州各级各部门一定全力支持。”

张木山道：“上一次我跟小侯主任提过岭西轴承厂搬迁之事，现在这个项目可以定下来了。”

祝焱在一旁介绍道：“这是益杨新管会的侯卫东主任。”

侯卫东急忙上前两步，恭敬地道：“周书记您好。”

周昌全这才注意到侯卫东，道：“好年轻的新管会主任，是哪一年毕业的大学生？”

“1993年，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

周昌全扭头对蒋厅长感叹道：“后生可畏，过不了几年，就是他们这一代的天下。”

祝焱见几位领导都站在大厅，道：“各位领导，请先上楼。”

周昌全风趣地道：“郑朝光是财神爷，如果今天事情能谈妥，在大厅多等一会儿也无妨。”他又对蒋厅长道，“老伙计，这事感谢你牵线搭桥。”

蒋厅长顺势捧了祝焱一下，道：“这是祝书记的功劳，他到省发展行去了五次才见到了郑朝光。见面以后，祝书记提出了投资益杨的五点理由，郑朝光很有兴趣，当场就同意去考察，这是老郑亲口给我和木山说的。”

6点10分，郑朝光出现在大厅里，他长得五大三粗，不像银行老总，倒有几分军人气质。与周昌全、蒋厅长等人见了面，他抱拳道：“刚才在开董事会，耽误了时间。两位领导百忙之中接见我，实在抱歉。”

侯卫东是小人物，走在人群最后面，陪着几位领导上了十楼。

晚宴取得了极好的效果，郑朝光基本同意了十亿贷款投放到益杨县，庆达集团也同意将轴承厂搬到沙州城南新区。

周昌全书记对发展银行十亿贷款一事很是重视，从岭西回到沙州以后，立刻将益杨县杨森林、马有财以及相关局行负责人召集到市委会议室，认真研究此事。

周昌全书记高度表扬了祝焱：“祝焱同志在党校学习期间，为了促成此事，五次到发展行去拜访郑朝光，这种一心谋事业的精神何其宝贵，如果益杨所有干部都有这种精神，何愁我们的事业干不好？前期工作祝焱同志完成了，后期工作由森林和有财同志精心组织。”

杨森林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什么滋味都有。他奉命到益杨之前，带着干事业的决心和信心，到了益杨以后，实际工作比想象中更为艰巨，县域经济如一潭死水，没有巨石去振动，很难有滔天大浪。

会议结束，他对马有财道：“马县长，这一段时间忙里忙外，还没有特意去拜访祝书记，你什么时间有空？我们到岭西去一趟，顺便与郑朝光接触一次。”周昌全书记话说得很明白，十亿贷款的前期工作祝焱已经帮着完成，后期工作就要看益杨县委、县政府的努力，杨森林对此事不敢怠慢。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马有财取出手机，就给祝焱打了过去，打电话时，有意无意侧了侧身体。打完电话，他将电话翻盖啪地扣了下来：“祝书记等我们吃饭，季书记也在。”

上了车，杨森林再次感到孤独，他愿意当孤军奋战的勇士，可是益杨就如盘丝洞一样，总有莫名的丝线将人捆绑，让人挥舞不开手脚。

杨森林与祝焱也是熟悉的。在他的印象中，祝焱总是彬彬有礼，很谦逊的样子。但是这一段时间，甚至包括研究并不太重要的人事问题，每时每刻都有祝焱的影子在里边。组织部长柳明杨、分管组织副书记季海洋，对他在恭敬中带着些疏远。而马有财，更如隔着一层玻璃，看得清清楚楚，却始终不能真正地接触到。

就在杨森林和马有财前往岭西时，侯卫东陪同张木山前往上青林望日村打猎。在上山之前，他特意叫上了曾宪刚。曾宪刚虽然是独眼，却由于当过兵的原因，枪法依然出众。

侯卫东没有当过兵，自然不敢在枪法上与两人一较长短，因此，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充当着看客。

中午，张木山的助手就将背囊解开，里面是水、压缩饼干、牛肉等男人食品。张木山咬了一口压缩饼干，道：“偶尔吃吃这东西，就想起以前当兵的生活，人啊，不服老不行！”

曾宪刚把七只野鸡放进大袋子里，也坐在地上喝水，道：“我在部队也算是神枪手了，张总枪法很好啊。”

张木山摸了摸手中的小口径猎枪，道：“我是侦察兵出身，在越南打过仗，这么多年不摸枪，退步了，要是回到十年前，那只野兔无论如何也跑不掉。”又道，“听说曾主任到城里开了店，生意如何？”

曾宪刚在益杨县城里开了店，还经营着他的石场，同时占着芬刚石场的股份，腰包鼓了起来，眼界也打开了，更难得的是渐渐从妻子死亡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道：“战友在福建开建材厂，生意做得大，我现在是岭西地区的总代理，正准备到岭西去开店。”

上一次打猎，张木山与曾宪刚见过面，知道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见他神情比以前好多了，道：“既然要到岭西去开店，以后我们楼盘要用建材，你也可以过来投标。”

曾宪刚知道张木山生意做得大，他的楼盘规模一定不会小，连忙道：“张总要多关照。”

张木山认真地道：“庆达集团所有大宗商品都是采用招标制，有许多限制条件，只是欢迎你来投标，至于能不能中标，我就不管了。”

侯卫东接口道：“宪刚，张总给了你一个机会，一定要抓住。”

在曾宪刚家里，用文火慢慢地炖了野鸡，侯卫东又陪着张木山到铁肩山，暗中看了水泥厂建设。

吃过午饭，一行人又全副武装到了山里，这一次运气更佳，居然打到一头野猪。张木山很是兴奋，把野猪放到了越野车上，拉回岭西准备开野猪宴，请集团中层以上干部全部参加。

下午5点，张木山来到了新管会，转了一圈，在正在打造中的新管会科技园停了下来。他观察了地形，道：“卫东，这块地很好，轴承厂就建在这里。”

侯卫东爽快地道：“新管会是由岭西省批准成立的，新管会科技园只是其中一个小项目，欢迎张总将轴承厂项目放在这里，这也是科技园的第一个项目。”

张木山使劲地拍了拍侯卫东的肩膀，道：“事情就这么定了。轴承厂投资上亿，土地需要两百亩左右，请你多费心了。具体的事情还是请黄总与你们谈，我就告辞了，赶回去请集团的同志们吃野猪肉。”

送走了张木山，回办公室的时候，远远地见办公楼外面围着上百的老百姓，侯卫东急忙给杨柳打了电话过去：“办公室是怎么一回事情？”杨柳道：“侯主任，我正准备打电话汇报，刚刚是粟家村的人，说是没有付征地款，要我们马上付钱。”

征地款其实早就到位了，只是粟家村的村民认为补偿过低，纷纷拒绝领款，此事是由副主任张劲来牵头解决。

张劲的电话很快又打过来了，道：“侯主任，群众的情绪很激动，有人躲在人群里扔石头，是不是请公安局多派些人来。”

公安局长商游与侯卫东有些交情，接到侯卫东电话，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警察要来，侯卫东将车停了，步行前往办公楼。还未走近人群，纪委书记钱治国打了电话过来，口气很严厉，道：“侯卫东，你在哪里？”

“在办公楼前，被老百姓围了。”

“我接到电话，说是群众跟机关干部打了起来。要赶快制止，坚决不准机关干部动手，否则纪律处分。”

侯卫东没有料到事情这么紧急，又给办公室打电话，只听到忙音，却始终打不通。挤进人群，里面乱成一团，等到防暴队赶到，这才将村民与机关干部分开。

村民们仍然很激动，不时可以见到有石块、矿泉水瓶朝院内飞去。

院内一片狼藉，水泥地面上还有斑驳血迹，鲜红血迹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侯卫东心里一跳，忙朝干部那边看，几个人鼻青脸肿，还有一人在流鼻血。

张劲衬衣被撕烂了，眼圈青肿，捂着眼睛在喘粗气，他身边几个青壮年都不同程度受了伤。面对侯卫东的询问，他气愤地道：“我正在跟他们谈，不知谁扔了一块石头，易中成当场就被砸昏过去，已经送到医院了。”

四周的群众还在起哄，很快就由“干部打人了”变成了“警察打人了”。治安大队长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胖子，他后背全是汗水，指挥着防暴警察将村民们朝外面推挡。

粟家村的村民都是城郊人，同偏僻地区村民相比，见多识广，也不怕事，经常抱起团来与各种人对抗。此时防暴警察出动，年轻人便住了手，一群老太婆老大爷冲到警察面前，头发花白，走路都是颤着歪着，防暴警察只能看着，根本不敢伸手。饶是如此，人群中还是传来怒骂声：“太没有良心了，连老人也打！”

有个村民的儿子是外地上学的大学生，恰好在家里，他是学校摄影家协会的，拎着相机就是一阵狂照，村民人多，机关干部也没有办法抢到这相机。

城关镇副镇长也带着村干部过来了。

对峙到傍晚，村民们才陆续散去。新管会侯卫东、张劲、章湘渝、城关镇书记、公安局商游都被叫到了县委，副书记季海洋、纪委书记钱治国、高副县长参加了会议。

季海洋主持会议，道：“侯主任，为什么不约束干部？现在有六个村民在医院里躺着，更多村民还准备到沙州市政府，是怎么搞的？”

侯卫东此时已经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他理了理思路，道：“今天到新管会办公室来的人都是粟家村的村民，他们是为土地款而来。”

季海洋追问道：“占了土地，就要付土地款，财政这么紧张，也保证了这土地款，你们为什么没有发下去？”

“土地款严格按照县里标准赔偿，一分都不少，只是村民们要价太高，拒不接受。”侯卫东自嘲道，“我们正在修安置房，还没有进行强拆，村民反而先闹了起来。”

纪委书记钱治国皱着眉头道：“做工作要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村民也是通情达理的，不要动不动就搞强拆。”

传统社会是农业社会，是依靠土地吃饭的社会，所以土地问题向来是大问题，打土豪分田地，这事激励了成千上万的农民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赴后继。到会的领导大多有丰富的经验，心里很清楚：“益杨要发展就必须要征用土地，而发展的代价部分地让村民承担了，这是每天都在全国各地上演的故事。”

侯卫东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快速兑现，尽量减少环节中存在的腐败，把这些钱一分不漏地交给村民。

村民对这些钱并不满意。一来，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被征用以后，必须如城市居民一样面对着市场的竞争，失去土地的恐惧，让他们尽量想多要一些钱，有了钱，日子就要好过一些；二来，钱是政府的钱，会哭的孩子总是多一点奶，而且传统习惯是法不责众，所以他们就选择了聚众闹事，在一次次聚众闹事中，他们切切实实地尝到了甜头。

侯卫东作为新管会一把手，想得最多的就是土地问题，对新管会土地现状了解得极为清楚。当县委常委、纪委书记钱治国批评工作不细致时，他只能暗自在心中苦笑：“这是利益之争，村民为了生存，岂能轻易就范。”

心里虽然有不同意见，侯卫东还是首先做了自我批评：“我向县委、县政府作检查，由于工作不细致，造成了村民对新管会的围攻。回去以后，我们一定更加深入细致地做好工作，尽量将事情处理好。”

季海洋在一旁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先别忙着检查。易中成伤势如何？”

侯卫东道：“脱离危险了，现在住院治疗观察。县医院还住着六名村民，易院长给我打了电话，这些村民都没有带钱来，问我们如何处理？”

高副县长接口道：“村民情绪激动，我们要做好引导工作，不能激化矛盾。让府办给医院打电话，让他们先医治，把钱挂在账上，如果伤势不严重的，尽快让他们出院。”

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事情还是落在了新管会和城关镇头上。城关镇镇长是瘦高的老耿，名字姓耿，性情却让人琢磨不透，出门之际，他愁眉苦脸地道：“侯主任，农村工作不好做。现在农民是大爷，干部是孙子，每年为了农业税、提留统筹，我伤透了脑筋，干部们装够了孙子。我最希望新管会和开发区使劲扩张，把土地全部消化了，到时我只管城里事，少了这些麻烦。”

侯卫东道：“耿镇长，新管会的事情还要请你多多支持，村民不听新管会的，镇里说的话比我们管用。”

老耿道：“我派麻镇长过来，他带了一个工作组，完全听你调遣。我等一会儿就让他到新管会办公室。”

“谢谢支持，耿镇长。”侯卫东对于耿镇长派的人并不满意。麻镇长就是那位前来劝架的副镇长，他到了新管会以后，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侯卫东对他挺有意见，此时老耿问起，他并不好多说。

等车开出了县委大院，侯卫东对王兵道：“到安置房去。”

安置房在新管会西南面，有七幢楼房，对益杨来说规模也不算小，此事一直由张劲副主任负责，侯卫东没有太重视。

到了现场，天已黑了，孤灯照着冷清的工地，除了一幢楼上有零散的几个工人在走来走去，其他的六幢楼都安静如烂尾楼。看到这个情景，他心里着急，就给张劲打了电话：“张主任，我在安置房这边，怎么只有一幢楼在开工，怎么回事？”

新管会办公室亮着不少灯，多数人都没有下班。张劲此时正在与麻兵副镇长虚与委蛇，两人曾在一个镇里工作过，关系还不错。张劲深知其性格，平时夸夸其谈还是不错，上了酒桌语言更是丰富，却不是一个干实事的人，当初他当书记时，就多次批评过麻兵。

麻兵笑嘻嘻地道：“新管会人是县领导的宝贝疙瘩，人才济济，资金雄厚，我们城关镇哪里能比？”又拍着胸脯道，“张主任是老领导，你指在哪里，我就打在哪里。”

新管会与城关镇在职能和管理范围上颇有些交叉，新管会虽然权力大，却只是政府的派出机构，并不是一级政府，在新管会地盘上的村、居委会，在体制上仍然属于城关镇来管，这在职责上有明确要求。城关镇是一级政府，手下机构相对齐全，又长期与村民们打着交道，他们在农村工作上比新管会更有优势。

张劲是新管会的元老，又有多年农村工作经验，深悟其中三昧，他从抽屉里取过一包娇子烟，扔给麻兵，道：“明天把工作组全体成员请到新管会来，我们一起商量下步工作方案，中午一起聚餐。”

麻兵不慌不忙地道：“老领导，我们八个工作人员，每天要坐车到新管会来，有时还要回城关镇里，来来回回交通费要多花不少，能不能考虑一点交通费？这样同志们的干劲更足，更卖力。”

张劲在心里算了算，八个人也过来工作不了几天，每天每人十块交通费，每天八十块，十天八百块，这个费用新管会还有承受能力，于是大方地表态道：“每天十块钱交通费，中午安排一桌工作餐，这样行不行？”

麻兵笑呵呵地道：“老领导你放心，明天工作人员就全部到位。”

麻兵背影还在门口，侯卫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张劲听到侯卫东口气中隐隐有责备之意，心里也不悦，道：“建筑公司王总来找过你几次，你都不在。”

“有什么事情电话里可以说，为什么不打电话？村民正在闹事，安置房怎么能停工？正好落人口实。”新管会征地面积大，安置规模大，按照规划，在征地的同时开始修建安置房，已失地村民则领了过渡费用。侯卫东放缓口气道：“安置房要保质保量尽快完工，这是政治任务，否则我们会很被动。大家辛苦一些，9点我们三人碰个头，商量此事。”回到新管会，已是9点5分，侯卫东直奔会议室，会议室只有杨柳坐着，自己的位置上还放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水。

“两位主任呢？”

杨柳站起身，道：“我马上去喊。”

侯卫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抽了支烟，让自己平静下来，只抽了两三口，张劲便端着茶杯走了进来。杨柳跟着走了进来，道：“我刚才跟章主任联系了，他说还有五分钟才能回来。”

此时侯卫东已经很平静了，他并不急于谈事情，扔了一支烟给张劲，道：“这几天看报纸，泰国被索罗斯害惨了，关闭不少银行了。”

张劲闷声道：“别说泰国，就连新管会都受到了影响，听说秀云药厂资金链也出了问题，到时能不能过来都成问题。”

昨天晚上，侯卫东与蒋大力通了电话，已知药厂资金链条有些小问题，当时也吓了一跳，不过他不能将内情告诉张劲，道：“这是没影的事情，别信那些传言，我才与高旺通了电话。”

侯卫东现在不过二十七岁，新管会这么一大摊子事情，沉重无比，如大山一样，他使劲顶着扛着，不在自己下属面前露出一点怯懦。他见张劲闷着，便转移话题道：“张主任，我们再商量个事。新管会有接近四十名干部，在机关里人数也算不少，大多数同志都没有住房，我想搞集资建房，把同志们的住房问题解决了。”

张劲一直在乡镇工作，调回城里没有几年，现在还是租的房子，听到侯卫东的想法，顿时来劲了，道：“我举双手赞成。为职工解决了后顾之忧，大家工作才有积极性，这也是我们领导应该做的事情。”他趁机向侯卫东讲了麻兵的要求。

侯卫东表态道：“这是小事，只要把事情干好，村民不闹事，多给点钱也无所谓。”

这时，章湘渝端着茶杯来到了会议室，道：“不好意思，我和秀云药厂李总在现场解决问题。”

侯卫东等章湘渝坐下，说了说当前形势，态度强硬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现在只能往前冲，就算是打架，也必须完成征地任务，否则新管会将寸步难行。”

张劲道：“村民情绪激动，医院躺着的六个人其实都是小毛病，他们坚持不出院，一会儿说脑袋痛，一会儿说肚子痛，医院也没有办法。”

侯卫东翻了翻工作笔记，道：“新管会事情太多，我们要做到忙中不乱。先说安置房建设的事情，开工费我们是付清了，按照合同也按照进度拨了款，为什么还要停工？”

张劲取过一份信函，道：“王总昨天来过，这是他们今天早上送过来的请示，停工的理由是钢材涨价，要求修改合同。据我了解的情况，今年情况确实特殊，钢材、水泥都在飞涨，他们按原价做下去，铁定要亏本。”

侯卫东道：“张主任，你请王总到我办公室来，合同是有法律效力的，哪里能随便停工。”

张劲这才道出了实情，道：“王总是马县长的小舅子，而且合同中明确钢材按季度平均价进行调整。”当初建安置房时，是由张劲全权负责，他耍了滑头，侯卫东任主任以后，他并没有完全交底。

侯卫东脸色有些不悦，道：“不管是谁，必须要将安置房工程尽快完成。”此时他心里下了决心：“不管是马有财的小舅子，还是杨森林的小姨妹，只要不听招呼，绝对要受处罚。”

新管会并非一级政府，没有独立的财政，开支也就要经过财政。安置房经费涉及马有财，侯卫东思来想去，没有回避问题，第二天，他拿着请求函找到了马有财。

马有财早就知道此事，看过请求函，道：“安置无小事，建筑方要追加钱也可以理解。”说完，在请求函上签下了“同意”两个字。

前后五分钟就解决了难题，侯卫东从马有财办公室出来时，再次回味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句成语的真实内涵。

下了楼，他给建筑商王总打了电话：“你提的要求县里同意了。”

王总在电话里笑道：“感谢侯主任关心，我砸锅卖铁也要把钢材买回来。”

侯卫东对王总并不客气，哼了一声，道：“王总，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什么事情先跟我联络，如果再有下一次，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王总拿着电话愣了愣，骂道：“小小的新管会主任，狂什么狂！”骂归骂，侯卫东的强硬态度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回到了新管会，二级班子以上工作人员已来得整齐，侯卫东布置完工作，道：“新管会现在是爬坡上坎的时候，但是前途会越来越光明，道路会越来越宽阔。只要发展银行十亿贷款能办得下来，新管会必将有一个大飞跃。我们班子集体研究了，准备在新管会搞集资建房，由张劲主任具体负责此项工作，县领导原则同意了这个方案。”

二级班子已经听到了这个风声，此时听到侯卫东在会场上宣布，都兴奋起来，开始交头接耳。

侯卫东话锋一转，道：“新管会领导班子解决了大家的后顾之忧，大家更应该振奋精神，认真履职，切实把各项工作推动起来，这样大家的日子才好过。大河有水小河满，新管会发展得越好，大家的福利待遇就越好，发展前途就更光明，反之亦然。”

二级班子成员静静地听着。

“我这是肺腑之言，在座的都是二级班子领导，带好队伍，敢打硬仗，促进发展，这三项任务不轻啊。当前第一件任务就是解决粟家村的问题，下面谈谈具体的安排……”

散了会，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杨柳送了一叠文件过来，她很自然地给侯卫东茶杯续了水，道：“侯主任，你今天的动员讲话太棒了，大家都很振奋，感觉在新管会有奔头有干头。”

侯卫东笑道：“别捧我了，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还是让我清醒一些。”杨柳脸色微微红了红，道：“我是说的真心话，现在我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谚语了。当初在党校的时候，我们十个公招生，就数你的处境最差，现在公招生里也就你一人出息，其他全都泯然众生了。”

“革命只有分工不同，哪里有高低贵贱之分。再说任林渡现在是吴海县委办副主任，你是新管会办公室主任，都谈不上泯然众生。”

说起公招生之事，杨柳道：“我没有想通，秦小红嫁给梁必发以后，怎么就想到了辞职，专心当起了家庭妇女。”

侯卫东很了解梁必发，道：“梁必发是条江湖汉子，这种成熟男人对小女生很有杀伤力。他生意做得大了，需要家里人帮助，现在已经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时代了，当干部并不是人生唯一的选择。”

“我还是想不通，女人没有自己的事业，到时男人假如变心了，女人就完全失去了依靠。”

侯卫东想了想跟自己有过密切关系的三个女人，都是独立而坚强的女性，也同意杨柳的担忧，道：“这一点我同意，从我个人的感悟来说，还是更理解和尊重独立的女性。”

随后的几天，新管会抽调了十来名干部，在张劲带领之下，与城关镇麻镇长一起走村入户，了解村民要求，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达成了几个协议：一是在新管会的企业中，优先安置适龄青年进入工厂，工厂建好以后，原本就需要劳动力，这是双方皆大欢喜的条款；二是安置房底层门面采取抽签方式来决定所有权，而不能由村干部来划分，这一条也基本符合公平原则，双方都同意；三是及时将补偿款一次性付清；四是村民全部转成城市户口，在上学、参军、参加工作的机会上，与城市居民一律平等。

这四条协议签订以后，村民情绪才慢慢平息下来。

此时，公安局案侦工作也取得了突破进展。突破过程很偶然，在当天发生冲突的时候，易中成拿着相机去拍照，因为他在拍照，就成了村民主要攻击对象，被石块击中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按了快门，相机恰好清晰地拍到了行凶者。

易中成被打伤了，相机还挂在脖子上，一同送到了医院，所以一直没有来得及冲洗，当照片洗出来以后，大家惊奇地发现了照片中有一人正在扔石头。

新管会诸人经过反复商量，还是决定采取一手硬一手软的办法，既要向村民进行妥协，又要依法办事，否则以后局面很不好控制。经县政府同意，派出所在深夜对扔石头的中年人采取了措施。

这个中年人看到照片，倒是供认不讳，被治安拘留十五天，民事部分则不了了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基本上风平浪静，但是恰有好事者，又将此事捅在报纸上。

事发当日，沙州市政协委员、沙州中学语文教师粟家豪恰好在粟家村父母家中。他父亲在拉扯中鼻子被打破了，满脸鲜血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恐怖。出于义愤，粟家豪暗中进行调查，将村民围攻新管会事件、安置房停工的状况、大客车接送新管会上班的情景，统统融入笔端。

粟家豪文笔很是不错，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他以《失地农民将去往何方？》为标题，在沙州市政协的内部刊物上进行了登载，在政协委员中引起强烈反响。

为了扩大影响，一位政协委员将此文推荐给了《岭西日报》。《岭西日报》的主编觉得这篇稿子很有现实意义，符合整顿开发区的大政策，决定派人到新管会进行深入采访。段英到主编办公室去交稿，无意中见到了这个稿子，急忙在僻静处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侯卫东得知这个消息，赶紧派杨柳到县政协，在政协办一大堆报纸中，将这篇不起眼的文章翻了出来。

“完全是以偏概全！第一条，补偿金过少，这和新管会有什么关系？这是沙州市政府制定的补偿标准，我们违反标准，到时财政不拿钱，新管会能往里贴钱，敢往里贴钱吗？说白了，新管会只是执行市政府的决定。

“第二条，在新管会大院动手打人，更是扯淡。住院的六人全是赖人的，都是些轻微的抓伤，只有研究室主任易中成是货真价实的重伤。

“第三条，我就在这里说说，到外面不能说。益杨县要发展，要工业强县，没有土地是万万不能的，土地是发展的基础，人地矛盾是全国性的矛盾，也不是益杨一家独有，不改革，不搞大开发，益杨矛盾肯定要少得多，但是永远也不能得到发展。”

……

看着侯卫东气呼呼的样子，张劲反而觉得有些稀罕，暗道：“侯卫东一直挺沉稳，今天才有点年轻人的冲动劲。”他摸着微微秃顶的脑袋，道：“新管会是黄泥巴落到裤裆里，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政协报影响小，如果出现在《岭西日报》上，新管会就出大名了，会给县委、县政府的工作造成被动。”

侯卫东想了想，还是决定通过段英这条线来做工作，道：“我在《岭西日报》有朋友，先给她去个电话，掏掏底细，再作对策。”

“喂，我是侯卫东，这事你打听到没有，报社一般规矩是什么？我好有个准备。”

段英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人，其他两位记者一早就出去了，她说话随便许多，道：“一年来，你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自从有了一次亲密接触，段英好几次在梦中与侯卫东亲热，可是她与小佳是好朋友，总有着不小的心理障碍，强忍着没有给他打电话。经过了从益杨到岭西的曲折路，她的人生观变得很实在，清楚知道与侯卫东的距离，选择了放弃，保持了距离。

侯卫东对段英的感情要复杂一些，他和李晶在一起，基本上没有心理负担，精神上、肉体上都很享受，但是和段英在一起，他总有心理上的阴影。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和段英做爱像是最后一次一样，弄得惊天动地，气吞山河。

记者

段英坐在桌子一角，一边用脸夹着电话，一边翻着采访记录，道：“开发区占地是全国性的热点，国家三令五申不准侵占耕地，《焦点访谈》也做过几期节目，按主编的意思是要好好挖一挖，弄点有深度的报道。”

“我们在基层忙死累活，是为了地方发展，地方发展了，老百姓是直接的受益者。如今省里有意让各地竞争，谁也不想被甩在后面，一步落后，步步落后，这是财富的马太效应，在县域经济上同样如此。”

段英笑道：“新闻就是要吸引眼球，如今土地问题是热点，我们主编政治头脑很敏锐，当然不会放过。”

“你们是直接采用那篇稿子，还是派人下来？”

“按惯例，会派人下去进行深度挖掘。”段英明白侯卫东的意思，道，“想做工作吗？我帮你打听着，看这次派哪几位记者下来，我先声明，有些记者能做工作，有些不行。”

从业已是三年多，段英对新闻行业的行规颇为熟悉。同许多行业一样，新闻行业有很多光明的事，这是主流，但是同样存在许多暗箱操作的地方，有些地方花钱上稿，还有些记者特意到各地去寻找阴暗点，然后和当地政府讨价还价，如果当地政府屁股没有擦干净，多半会花钱买平安。

探听了消息，侯卫东对张劲和章湘渝道：“据比较可靠的消息，《岭西日报》要派调查小组到新管会。”

张劲吃过媒体的亏，对记者向来没有好感，道：“这些记者吃饱了撑的，我们做事都有政策依据，更没有违法乱纪的事情，他们能查出些什么问题？”

侯卫东道：“不要小视媒体，捅出去以后，小事也就成了大事，对新管会的整体形象不好。如今粟家村形势已经好转，我们就算付出些代价，也要把这篇新闻稿件制止住，这篇新闻稿子一出，说不清楚还要出现什么乱子。”

张、章两人是副职，权力小些，肩上的责任自然要轻些，发完了牢骚，等着侯卫东决策。

侯卫东做了三点安排：“第一，我到宣传部找刘部长，给他汇报此事；第二，张主任继续推动工作，趁热打铁，将粟家村的扫尾工作完成，不能因为一篇新闻稿影响了工作进度；第三，章主任要抽些干部出来，包括粟家村的干部，统统派进村去，只要有人来采访，立刻报告我。”

章湘渝道：“放心，我一定严防死守，不让鬼子进村。”

安排了应对措施，侯卫东便拿着那份政协报去找宣传部。刘军是宣传部老部长了，虽然进城已久，依然黑瘦如初，与刘坤白嫩的脸庞相比，倒也相映成趣。他把眼镜戴上，专心地看着那张《沙州政协报》。放下报纸，取下眼镜，问道：“这文章反映的是不是事实？”

“绝大部分是事实，只是选取的角度不对。”

刘军道：“不是角度不对，而是立场不同。我们是站在县政府的角度观察这个问题，老百姓是站在自身利益来看问题，记者是站在新闻角度来看待问题。这份政协报是机关内部报刊，这张报纸影响小，问题不大，而且已经发出来了，不用理会它。”

段英曾是刘家的准儿媳，侯卫东在汇报工作的时候就隐瞒了她的名字，道：“这篇文章的作者是沙州市政协委员，我们与他接触的时候，他无意中透露《岭西日报》对这篇文章感兴趣，有可能要派记者下来。”

刘军这才明白侯卫东的主要意图，应对媒体是挺麻烦的事，他经常为此头疼，想了一会儿，道：“沙州媒体与我们都熟悉，部里说话有一些作用，省报记者却未必买账。现在只是听说而已，我的意思是等省报记者下来以后，再请沙州宣传部出面。”

刘军的答复让侯卫东不太放心。回到办公室，侯卫东再给段英打电话过去，将益杨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段英笑了笑，道：“你们这是搞三防，防贼防盗防记者。其实不用这么紧张，记者也是人，以情动之，以理晓之，好说好商量嘛。”省报平时到地方采访，多是车来车往，好酒好菜，段英进了省报，眼界大为开阔，说话就显得颇为从容。

侯卫东接了一句：“还要加上以钱砸之。”

“没有你说得这样黑暗，当然用钱砸之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调查小组的同志什么时候来，有几个人，谁是领头的，他们的性格如何，最好打听得细一些，这事拜托你了。”

“你别跟我说客气话，见外了。”段英停顿了一会儿，声音放低，道，“我经常梦到益杨，胸口就如被石头压着，出不了气，梦中唯一的亮点是你。”

听了此语，侯卫东无话可说，颇为尴尬。

段英及时调整了情绪，声调微扬：“不说以前的事情。放心吧，这事我记在心上了。”

通话时，杨柳拿着电话记录本站在门口，见侯卫东还在打电话，就站在走廊上等着。

等到侯卫东挂断电话，她进门报告道：“任科长打电话过来，让您立刻到杨书记办公室，我问了任科长，她也不知道原因。”

侯卫东梳理了近期工作，需要向县委、县政府汇报的工作太多，所有工作最后总要落脚到土地。他将笔记本装在手包里，朝县委赶去，到了县委办，杨森林办公室还有人在谈话，他就只有先等着。

门半开着，杨大金正在低头写字，他听见敲门声，见是侯卫东站在门口，笑道：“侯主任，快请进。”

杨大金是老资格中层干部，当过县计委主任、新管会主任，现在当了县委办主任，只是他还没有能够进常委，与侯卫东当年地位相差不多。他主动道：“《沙州政协报》登了一篇文章《失地农民将去往何方？》，观点很尖锐，杨书记很重视这事，你要有思想准备。”

自从看见这篇文章以后，侯卫东就在琢磨此事，此时心里已经有了对策，道：“这是发展中的问题，发展就如打开一扇窗子，新鲜空气进来了，难免飞进来几只苍蝇。”

杨大金笑了几声，道：“发展中的问题，这个定位很高明。”

等了十来分钟，侯卫东才见着杨森林。见面时，杨森林先来了个冷处理，低着头看周昌全书记的讲话稿，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道：“《沙州政协报》看了没有？”

“看了。”

杨森林很平和地道：“有何感想？”

侯卫东认真地道：“农民从土地中脱离出来，是城市化的必由之路，新管会有责任为失地农民找一条生存之路。这方面我们做得不够，引起了农民在新管会聚集闹事，我要向县委作检查。”

“报上说的几件事情都是实事吧？”

“安置房停工原因是钢材、水泥价格增长过快，建筑方承受不了，昨天已经开工了。

“大客车是秀云药厂名义买的。新管会有特殊情况，同志们上班太远，最远的同志步行要一个半小时，交通车很有必要。”侯卫东诚恳地道，“新管会是益杨对外开放的窗口，外商是很看重实力的，新管会办公条件好一些，外商投资信心也足一些。”

紧接着，侯卫东汇报了新管会与村民签订的补充协议。杨森林点头道：“这几条很好，我再加上一条，项目实施过程中的土建工程，可按市场化运作承包给有资质的占地村包工队。包工队是本地人，渣场也比较好找。”

这一条意见很是中肯，侯卫东记在了笔记本上，准备与村民谈判时，作为优惠条件抛出来。

杨森林把政协机关报拿起来扬了扬，道：“我有朋友在《岭西日报》，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是《岭西日报》要派一个调查组到益杨。益杨改革成果来之不易，我们要如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它，你要和刘部长一起拿出攻关方案。我的要求很简单，不能让这篇稿子在《岭西日报》上出现。”领导向来只看结果不讲过程，杨森林下了任务，侯卫东就要绞尽脑汁想办法。

夜晚，天空繁星点点，格外清亮。

侯卫东陪着秀云药厂高旺吃完晚餐，刚好7点，他没有去喝茶，开着车在城里转了转，在经过高速路道口的时候，他突然产生了到高速路兜风的冲动。

高速路车并不多，又直又宽，车灯照射下，两边反光块整齐如国庆阅兵的队伍。他将音乐打开，这是学生时代的一首老歌：“午夜的收音机……重复着那首歌……”歌声在车厢内环绕着，清晰、纯粹。享受着车行于高速路上的快感，新管会的杂事也就被抛在了高速路两旁的草丛中，不知不觉就到了沙州。

看惯了公路两旁的黑暗，沙州的灯火就如仙境一般，他将方向盘一打，蓝鸟便如灵巧的小舟，静悄悄地滑到收费站口。

小佳远在上海，侯卫东到了沙州也就没有回家的感觉，便沿着主街道随意地穿梭，欣赏着沙州夜色。沙州发展得很快，搞了一期灯饰工程，夜景渐渐地向岭西靠拢，虽然达不到岭西的繁荣程度，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灯火之中，侯卫东突然非常思念小佳，欲望如水，充满了他的身体。

“小佳，在做什么？”

“没有事，我在寝室看书。”

侯卫东很熟悉到上海的飞机，看了看表，道：“记得晚上10点有一趟到上海的飞机，如果买得到票，就飞过来。”

小佳吃了一惊，道：“出了什么事？”

侯卫东道：“我想你了。”小佳心里一阵温暖，电话里又传来侯卫东第二句话，“我要过来和你睡觉。”面对语言粗鲁的老公，小佳心房如被火山冲击，滚烫一片，道：“如果买到机票就给我说一声，我到机场来接你。”

侯卫东掉转车头，又上了高速路口，这一次有了目的，车速就快得多，赶到机场，还不到9点。他运气甚好，恰好还剩下最后一张票。

小佳接到电话，从床上爬了起来，对着镜子开始化妆，又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同寝室的周萍大姐看到小佳的举动，道：“小佳，你搞什么鬼，在上海找到情人了？”

“什么情人，老公要来看我。”

周萍是岭西茂云地区的，她哇地叫了起来：“侯卫东要过来？赶快把房子收拾一下，我今晚到隔壁去住。”小佳脸上升起一朵红晕，道：“不用，我们到酒店去住。”

周萍已是四十的人，这种年龄的女人见多识广，说话一般都很直接且大胆：“小佳，今晚你可是性福万分了，要悠着点。明天12点之前两口子要是能起床，我请侯卫东喝酒。”

11点30分，飞机降落。

小佳早已在五星级酒店订了价格为两千八百八十八元的房间，酒店派了车到机场。

侯卫东到上海是临时起意，打着空手就下了飞机，跟着人流到了大厅，小佳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张望着，见到侯卫东身影，使劲摇着手，等到侯卫东走近，如小鸟一样扑将上去，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

环顾四周，整个大厅人流如潮，却根本没有人多瞧他们一眼，从两人身边匆匆而过。侯卫东不太习惯在众人面前这样亲热，使劲抱了抱小佳，道：“走，我们出去吧。”小佳紧紧挽着侯卫东的胳膊，仿佛一松手，老公就会被风吹到九霄云外。

在宾馆前台订了上午9点30分回岭西的机票，侯卫东半搂着小佳，来到了宾馆最高层——二十七层。小佳猛地拉开厚厚的窗帘，辉煌灯光就透过落地窗扑面而来。

看了美景，侯卫东突然感觉到胳膊一痛，小佳张开五指，如黑风双煞之一的铜尸梅超风一样，直指自己的胳膊。他痛得在屋里跳来跳去，道：“别掐了，我投降，这不是来了吗？”

“明明可以随时过来，你拖了整整一学期。”小佳红着眼，五指如九阴白骨爪一般，已经掐中了侯卫东手臂，其用力之狠，必定会留下一团一团的黑指印。

追来追去，小佳和侯卫东滚到了硕大的沙发上，喘着粗气，紧紧地搂在一起。当侯卫东的魔爪正往下移动时，小佳阻止了其侵略行为，道：“慢一点，我想把这个美妙时间延长。”

侯卫东急道：“再延长时间我就要早泄了，飞了上千公里，这前戏时间够长了。”

人生第一次真枪实弹做爱以早泄告终，这成为夫妻两人永远不腻味的笑料。小佳柔情似水，脸蛋红扑扑的，道：“周姐给我讲了三光政策，今天晚上我要把你公粮全部收光。”

所谓三光政策，是中年女人总结出来对付老公的办法：一是钱收光，身上无钱不仅腰不硬，小弟弟也没有底气；二是时间占光，养情人也是需要时间的，没有时间自然一事无成；三是精子要挤光，中年男人制造精子速度明显不如年轻人，挤光了精子，就如士兵没有了弹药，如何上得了战场？

侯卫东在上青林当过乡镇干部，明白这些俗语，他自信心爆棚，道：“三光政策对我无效，我家公粮富余，一次根本交不完。”

小佳伸出兰花指，道：“三次，如果交不了三次，说明你有问题。”

“二十四小时三次。”

“不，十二小时。”

第二场战争结束以后，小佳打电话要了红酒、水果和一些小吃，两人坐在落地窗前，一边吃喝，一边聊天。

“周姐的先生梁天云原来是茂云地区副书记，这次提了专员，到上海来了两次。周姐说如果在沙州干得不顺心，就调到茂云去。”

侯卫东道：“岭西各地差不了太多，茂云领导层的风评不太好，我们雾里看花，摸不清深浅，还不如就留在沙州。”

“祝书记在省党校毕业以后，还回不回益杨？”

“祝书记势头不错，昌全书记很信任他，据我观察，他迟早要进入沙州市领导层。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一心一意把新管会工作抓起来，出了政绩才有晋升的资本。”

谈了一会儿工作，侯卫东轻轻碰了碰小佳，小佳顺势坐在他腿上，互相抚摸一阵，情绪又来了。两人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附近林立的高楼，侯卫东道：“如果有人拿望远镜偷窥，我们就出丑了。”

小佳穿着宽大的睡裙，睡裙里并没有内裤，撩起睡裙后，她小心翼翼地面对着侯卫东，重新坐在其腿上。摸索一阵，在小佳的引导之下，两人重新结合在一起。侯卫东咬着小佳耳垂，含糊不清地道：“等你学习完了，我们就生小孩。”小佳不答话，腰身扭来扭去，如推磨一样，她道：“你别动，让我慢慢享受。”

第二天早上8点，小佳给周萍打了电话，带着侯卫东来到学校。周萍见了侯卫东，笑道：“这么年轻就当了开发区一把手，侯主任很能干。沙州周昌全书记是我那口子的好朋友，以后需要牵线搭桥，你尽管开口。”

侯卫东道：“经常听小佳说起周姐，感谢周姐对小佳的照顾。”

周萍豪爽地道：“今天先到城里转一转，中午我请客。”

小佳道：“卫东是偷跑过来的，已经订了9点30分的飞机，要赶回益杨。”

抽个空子，周萍把小佳拉到一边，悄悄地道：“小佳，你那位当真是一表人才，又在单位当一把手，你可要管紧点。”看着小佳脸上残留的红晕，她意味深长地笑道：“今天好好休息，昨晚肯定累坏了。”

11点，飞机降落在岭西机场。侯卫东到停车场，坐上自己的蓝鸟，把手机打开，见里面有十来个未接电话，其中段英打了五个过来，侯卫东急忙给段英回了过去，道：“不好意思，早上忘记开机，是不是有消息了？”

段英道：“报社派了三人小组前往益杨，10点出发，估计中午能到。带队的是资深记者王辉，四十七八岁，一米七五左右；刘瑞雪，二十七岁，一米六，杜成龙，二十四岁，一米七。王辉有些秃顶，他们开的是黑色普桑，牌照XXXXXXX。”

得到了准确消息，侯卫东立刻给章湘渝打了电话，按照预定方案进行全方位接待工作。

省报记者王辉驾驶着普桑下了益杨高速路道口，他兴致勃勃地道：“有了高速路确实不一样，1992年我从岭西到益杨，花了七个多小时，今天只走了一个半小时。”

刘瑞雪为了写好这篇稿子，突击学习了益杨资料，道：“益杨在去年提出的高速路战略，利用高速路优势，在南郊建新城，这次我们采访应该从这条高速路开始。”

王辉同意这个观点，他把车停在道口，对刘瑞雪道：“我们在这里停半个小时，你数一数通行车辆，圈圈代表小车，叉叉代表大车，三角形代表客车。”

“杜成龙，你到高速路管理处去随机采访，弄点资料过来。”

杜成龙带着记者证和采访本就到了高管处，刘瑞雪专心致志地数着车辆，王辉则下车活动腰身。

在普桑车不远处，停着章湘渝的车子，章湘渝见到这个车牌，以及三个人年龄相貌，就确认了三人身份。对于益杨这个县级城市来说，《岭西日报》是省报，是高不可攀的省级宣传机构，侯卫东居然将《岭西日报》的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章湘渝不禁多了几分佩服。

章湘渝打电话报告道：“侯主任，记者来了，是三人，车牌也对上了，其中一名记者去了高管处。”

此时，侯卫东已经驾车到了沙州。

昨夜突发奇想，居然飞到上海见了小佳，这次经历让侯卫东自觉惊奇，一路上，他反复琢磨着“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的豪言壮语。一直以来，侯卫东都觉得益杨与上海远在天涯，正因为有这个观念，小佳到上海好几个月了，他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到上海去，回想整个经过，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就算没有高速路，只要有飞机，益杨到上海也并不遥远，遥远感受其实是心理习惯，也是心理禁锢。”

想透了这点，侯卫东仿佛觉得脑门打开了一扇窗，许多事情豁然开朗：“省报记者到益杨来，难道就一定是坏事吗？按照辩证学，好和坏是能相互转换的，我们可以把这次危机变成对新管会的一次宣传。”

接到章湘渝电话时，侯卫东对记者的态度已经有了微妙变化，道：“接待工作准备得如何？”

章湘渝道：“放心吧，昨天我跟老粟谈了成立施工队的事情。老粟是多年村支书，由他当施工队长，承包了土建工程，粟家人就闹不起来了。客车上喷了秀云药厂标志，安置房施工也很正常，另外，我们在路上的安排是否改变？”

侯卫东道：“路上的安排就照常进行，不变了。我马上就从开发区方向回新管会，还是由我来跟他们座谈。即使他们不到新管会，我们也要主动去找他们。”

高速路口，半个小时过去了，刘瑞雪本本上画着圈圈、叉叉和三角形，对王辉道：“半个小时，客车过了五辆，其中两辆过境外地车，货车十六辆，小车七辆，益杨站口接近每分钟一辆车。”

王辉曾在吴海县出城口数过车，他得出结论道：“从益杨站车流量来看，益杨县经济实力要强过临江、吴海等县。”

无标志采访车开进益杨城区以后，刘瑞雪仔细观察着城区，由于经常在外地采访，她衣着并不算时尚，灰白牛仔裤和短袖衬衣，用普通发夹将头发束成马尾，人显得挺干练。车在城里穿行一段，她总结道：“益杨县城与五年前相差不大，街道狭窄，房子破烂，垃圾不少，改造力度不够，远不如岭西省周边几个县。”

王辉道：“沿海不少地区在改造城市的过程中，由于老城涉及拆迁，这是一个大麻烦，所以不约而同选择建设新城区，益杨也是采用的这个办法。”

益杨城内的标志系统也不完善，王辉在城里绕了一大圈，才到了南郊。刘瑞雪指着一座很显眼的立式广告牌道：“那是新城管理委员会的宣传画。”

在宣传画下面停了车，杜成龙兼着摄影，他用相机将巨型宣传画照了下来。

王辉抬头看了足有十分钟，对两位手下道：“按照比例尺来算，益杨新城管理委员会在五年内的规模将达到六到七平方公里，也就是说，我们目光所及的农田将全部被挤占。中央天天喊不能让土地流失，地方政府想的却是占用土地来谋求发展，这就是博弈。所以这一次采访，我们不要单纯谈益杨的问题，而要站在全省高度看待此事。”

宣传画下面是一条泥结石公路，水沟、路肩都有些破损，看上去比农村机耕道好不了多少。杜成龙用相机取了一个远景，巨幅宣传画下面是一条灰尘高扬的乡间公路，他暗地为这幅照片想了一个名字：理想从这里起步！

在他们后面，章湘渝的车停在农家院子里。章湘渝站在院子里，看着王辉他们在宣传画下面停留，这时，侯卫东又将电话打了过来。

“我已到办公室了。”侯卫东此时已经回到了益杨，将蓝鸟放回沙州学院，坐着三菱车绕过开发区，回到了新管会办公室。“就让三位慢慢地看，我们还是按照刚才商量的办法，让三位记者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我再来做最后陈述，这样他们印象才会深刻。”

离开宣传画，车行不到两百米，拐一个弯，就见到公路上有两个大坑，三位村民正在往大坑里摆片石。

带头的村民就是粟家村党支部书记老粟的儿子粟富远，他瞅着这三位记者，道：“你们等一会儿，片石摆好了就能过去。”

此时已接近12点，王辉一直在开车，肚子也有些饿了，他坐在驾驶室喝了半瓶矿泉水，才跟着刘瑞雪下了车。他们刚下车，又开过来一辆货车，货车停下以后，驾驶员骂骂咧咧地下了车，看了一会儿现场，上车熄火，走人。

王辉开了一包云烟，给粟富远等人一人散了一支，站在一旁看三人劳动，很随意地道：“这么多农田荒起，草都这么深了，真是可惜。”

粟富远知道他们是省报记者，故意道：“荒了有什么可惜？种田要交农业税、提留统筹、农林特产税，还要用农药化肥，忙一年赚不了几个钱。”

“你家里有几亩田土？”

“郊区田土紧张，一个人不到一亩，现在新城区征了些，更少了。”

“你们田土被征了，以后怎么生活？”

粟富远拍了拍手中的泥土，站起身，道：“靠这点田土，我们早就穷得没有裤子穿了，全村有一半在外面打工。”

另一个小伙子道：“大家都希望新管会早点把我们的田土占完，到时我们就转成城市户口，可以当兵，也可以参加招干招工考试。”

粟富远嘲笑道：“凭你这点墨水，还想当干部？以后新管会的工厂开了工，大家去当工人，这才是正儿八经的事情。”

最矮小的小伙子道：“我不给别人打工，以后有这么多工厂，随便做点小生意，也比当工人农民要强。”

这三位村民，都是粟支书特意安排的，老粟支书一心想着成立施工队，对新管会工作相当支持。

刘瑞雪见三位村民停下来说话，催道：“师傅，你们别光顾着说话，能不能快一点？”

粟富远猛吸一口烟，恶狠狠地道：“我们不是牛，干了几个小时总得喘口气，如果不是看到你们要从这里过，早就回去吃饭了。”

刘瑞雪被他的话顶得够戗，她只能眼看着他们慢吞吞地做事，此时后面货车司机不见人影，小车无法掉头。等到路修好，已是下午1点了。

上了车以后，刘瑞雪道：“王主任，这些村民说的情况怎么与政协报上写的东西不一样？”王辉也在想着这事，他道：“反正都晚了，我们先去找安置房，看看情况。”

找到了安置房，正好见到一大群工人正在吃饭。王辉暗中数了数，吃饭的工人至少有两百人以上，再抬头看着几幢楼房，并没有停工迹象。一位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走了过来，道：“你们找谁？”

王辉把记者证拿了出来，道：“我是省报记者，想了解些情况。”

年轻人道：“你们等一会儿，我去给王总报告。”

硬道理

“你们是记者？记者证拿来看看。”王总是标准的包工头形象，肚子如大山一样高高凸了出来，他用略有敌意的眼光看了记者证，在归还的时候，愤愤地道，“还是省报记者，记者不是好东西。”

刘瑞雪和杜成龙脸色就难看起来。王辉将记者证收回来，他并没有生气，道：“王总对记者有成见吗？”

王总就是马有财的小舅子，他是那种“面有猪相，心头嘹亮”的人，粗鲁在表面上，精明在内心，这个招数他用了许多年，屡屡奏效。他高声地道：“前一段时间，钢材脱销了，买不到钢材这房子建个狗屁。记者就拿这事来做文章，弄得我在新管会差点下不了台。”

抱怨了一通，王总手抚着皮带，道：“你们是省报记者，肯定比三流小报记者水平高，希望你们实事求是反映问题，不要听风便是雨。我叫什么名字，名片上有，我是粗人，说话不好听，你们是文化人，也别见怪。”

三人颇为郁闷地上了车，刘瑞雪道：“王主任，怎么情况与政协报的文章全是拧着的？新管会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这一次到益杨采访，省报并没有提前通知沙州，王辉根本没有想到他们的行踪早就被新管会掌握，自然也不会疑心这是新管会故布之局，他道：“粟家豪这人我认识，他是沙州中学语文教师，文字很棒，人品也不错，我相信他不会乱写。我们在益杨采访结束以后，再到沙州与他见一面。同一个事物，哪怕是阳光直射着的事物，也总有阴暗面和阳光面，关键是看问题的角度。”

此时三人已经饿得不行，王辉看了表，道：“好事不在忙上，我们马上回益杨县城，休息到3点，刘瑞雪和杜成龙到南郊，进村入户，了解一手材料，晚上汇总材料。明天上午到新管会去采访，下午回沙州与粟家豪见面。”

新管会办公室，各方面情况都汇集到了侯卫东办公室。

侯卫东道：“省报这三个记者工作很细心，章主任，你估计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章湘渝想了想，道：“他们三人工作比较务实。下午应该要到村民家里去。”

“我们要掌握主动权，今天下午继续在宾馆前面守株待兔，让杨柳去，章主任提前到粟家村去，争取下午在村里面与记者不期而遇。”

由于美国大片广泛传播，大家在欣赏大片的同时，也偷学了几招跟踪方法，当三位记者走出宾馆时，侯卫东那辆皮卡车悄悄跟上了。王兵对杨柳笑道：“你放心，他们绝对发现不了，到了南门口上，就可以给章主任打电话了。”

当省报王辉的普桑确实无疑地走进了南郊小公路，杨柳就用借来的手机给章湘渝打了电话。4点左右，章湘渝成功地与刘瑞雪和杜成龙不期而遇。

刘瑞雪悄悄地给留在益杨城的王辉打了电话：“我和杜成龙采访了四家农户，现在遇到了新管会一位副主任，他邀请我们到新管会，去不去？”

王辉正在县人民医院，政协报文章说有六位村民受伤住院，但是并没有说明是什么伤，他特意过来核实。

人民医院，蒋玉新恰好是值班院长。祝焱原本就是新管会首创者，她自然是站在了祝焱一方。给值班医生打了电话，很快，粟家村六个人的病历和新管会易中成的病历被送了过来。

“我听说是六个人，怎么是七人？”王辉接过蒋院长递过来的病历，依次翻着。

“六个村民，一个新管会干部，七个人住院，六个村民都出院了，新管会干部还在住院治疗。”

王辉没有多问，接过病历仔细翻看着，发现村民都是软组织损伤，而新管会易中成则缝合了十六针，他暗暗吃了一惊：“政协报上根本没有提到这事。”

蒋玉新从医生的角度道：“村民应该是在抓扯过程中受的伤，新管会那位干部是被石头砸伤，那些村民下手太狠了，把人往死里整。现在六个人的医药费都还挂在账上。”

王辉抄着病历，随口道：“农民的根在土地上，有了土地也就有了生活保障，农民如果没地，连退路也没有了，他们有过激行为就不难理解了。”

蒋院长抢白道：“农民失去了土地也不能出手伤人。被打的干部也是人，也是孩子的爸、父母的儿子，如果他被打死，家庭的顶梁柱就倒了，让全家人怎么过生活？”

王辉道：“打人的方式当然不对。”这时，刘瑞雪的电话打了过来，他沉吟了一会儿，道，“既然遇到了，我们就到他们办公室去，反正迟早要见面。”

5点，侯卫东在新管会小会议室正式与三位省报记者见面，他故意端了端架子，让章湘渝陪着王辉等人聊了一会儿天，这才端着茶杯、拿着笔记本走进了会议室。

侯卫东看着三位神交多时的记者，很热情地道：“稀客，真是稀客，没有想到省报记者能到新管会来采访，不胜荣幸。”

章湘渝介绍道：“这是新管会党组书记、主任侯卫东。”

王辉手里的新管会资料已经过时了，资料上还是杨大金为主任，张劲是常务副主任，他没有料到新管会一把手这样年轻，道：“我是《岭西日报》的记者王辉，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刘瑞雪、杜成龙。”

侯卫东坐下来以后，给王辉、杜成龙递了烟，道：“王记者到新管会来采访，是大好事，我们欢迎。”他高声对章湘渝道，“章主任，这两天你把手里的事停下来，全程陪同王记者一行，既要当好导游，又要当好服务员。”不等王辉等人说话，又高兴地道，“王记者，新管会虽然做出了一些成绩，但是距离组织要求和人民希望还有很大的差距，没有想到省报记者会为了这一点成绩来进行宣传。我代表新管会全体干部、三万六千人民，衷心感谢王记者、刘记者和杜记者。”

杨柳适时地拿出新买的相机，对着记者们一阵闪光。

王辉、刘瑞雪和杜成龙面面相觑，刘瑞雪在心里一阵嘀咕：“敢情新管会还在想着美事。”王辉解释道：“我们这一次到益杨是《岭西日报》安排的系列调查活动之一，益杨只是其中一部分，谈不上宣传。”

侯卫东很是热情地打断王辉的话，道：“系列调查能到益杨新管会来，我们已经感到很自豪了。请各位朋友先参观展览室，这样就可以对新管会有个直观印象了。”

在场的新管会所有官员都站起来，侯卫东道：“请省里领导来参观县级新城管理委员会，请多提宝贵意见。”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热情洋溢的新管会诸位干部，三位记者就跟着侯卫东等人进了展览室。

这个正科级新管会的展览室，远远超出了正科级水准。尽管新管会正式的详规还没有出来，侯卫东为了更好地宣传新管会，也为了向企业家们展示新管会的未来，还是按照初设方案，高标准地做了这个展厅。

侯卫东等人专门找来了沙州最大的广告设计公司，数易设计图，搞出了这个展厅以后，祝焱等领导又提出修改意见。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能顶诸葛亮，花了很多心思的展厅，在思路、灯光以及现代技术采纳上，至少达到省级展览厅标准。

当背景音乐响起的时候，大沙盘上灯光逐次亮起，侯卫东手拿着遥控笔，亲自进行讲解。他到新管会时间不长，但是对展厅每个细节了如指掌，介绍起来绘声绘色，极具感染力。

刘瑞雪原本对这位年轻的新管会一把手带着几分轻视，听完介绍以后，不由得刮目相看。

王辉明白，新管会态度越热情，他手中笔就越容易被软化，他趁着侯卫东稍为歇息时，抢先插话，并且是直接进入主题，道：“新管会面积约六到七平方公里，建成以后，有多少农民将失去土地？失去土地以后，他们将如何生存？”话已开口，他就不想留余地了，道，“不管是为了发展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都不能让农民来承担改革的代价了。漫长的农产品价格剪刀差，农民已经默默承受了发展的代价，新一轮改革，不能以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来取得进步，这是不人道的行为。”

展览厅里格外安静，按通俗说法，掉个针都能听见声音。

侯卫东通过段英提前知道了省报的行动，他如在大学参加辩论赛一样，做了充分准备，早已胸有成竹，道：“我们国家的行政体制是国务院、省、市、县、乡五级体制，益杨新管会是县政府的派出机构，勉强能算得上乡一级。乡一级政府没有制定政策的权力，无论历史上存在的剪刀差还是现实改革中出现的诸多问题，都不能由新管会负责，新管会只做与其权责相符合的事情。

“说得再具体一点，新管会的成立是经过岭西省同意的，在国务院备了案，征地手续合法，我们作为最基层部门，只对自己所征地的农民负责任，并不对历史负责。征用土地以后，如何保障农民生活，我们在政策范围内制定了五条保障措施，尽最大可能保障失地农民的生活。”

王辉道：“能否看一看这方面的资料？”

侯卫东吩咐一声，杨柳将新管会与粟家村的座谈记录拿了过来。王辉等人专心看了起来。

侯卫东一边补充道：“除了当时讨论的几条，还要加上县委、县政府提出来的两条要求。一是村民可以组建施工队伍，土建部分按照市场价拿给当地村民；二是鼓励被征地村民子女读益杨职校，凡是读职校的，将免掉部分学费。”

等到王辉看完，侯卫东道：“城市化道路，其实也是我们国家发展的必由之路，帮助村民向居民转变，也是新管会的职责。”

王辉转换了一个角度，又问道：“岭西五十多个县，差不多每个县都有开发区，占了大批良田熟土，而现阶段项目和资金都是稀缺品，必定大部分开发区都难以成气候。如今新管会征用大片土地，我估计在两平方公里左右，但是在建项目很少，准确来说只看到两个。大量土地天天晒太阳看星星，杂草长得如小树林，益杨县委、县政府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这只是暂时的问题，目前广东秀云药厂、沙州啤酒厂已经进驻沙州，与岭西轴承厂也签订了协议，这三家企业都是大企业。我相信，随着岭西高速路的开通，进驻益杨的企业会越来越多。”侯卫东自信地笑了笑，“还有一个好消息，在岭西省和沙州市的帮助之下，益杨县政府将与省发展银行进行合作，发展银行贷款十亿，整体开发新管会。我现在担心是将来入驻企业多了，征用土地不能满足需求，晒太阳看星星现象将永远成为过去式。”

刘瑞雪心道：“这位年轻人口才不错，从目前来看，政协报上的文章，也只能算是一面之词。”

侯卫东是新管会主人，自然不愿意与《岭西日报》这种大媒体争论，虽然说道理越辩越明，但是在很多情况下，赢了道理却是输了感情。基本阐明了观点以后，他道：“王记者，有了这条新高速路，益杨到沙州也就半个小时，到岭西也就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的路程。益杨新管会已经有了相对优良的发展条件，我坚信益杨新管会应该能够成功。”他继续诚恳地道，“新管会永远对媒体开放，王记者愿意看什么资料，愿意到哪一家企业、哪一家农户，我们都欢迎并全力配合。我建议新管会可以作为王主任的观察点，你可以留一张新管会现在的照片，一年时间，益杨新管会肯定要发生巨大变化。”

王辉追问了这么久，见这位年轻领导始终不急不躁地侃侃而谈，而且还言之有物，也就松了口，笑道：“我在岭西去的地方也不少，很少遇到对媒体这样开放的领导了，如果所有领导都像侯主任这样，媒体的春天就不远了。”

“这是办公室主任杨柳，暂时充当联络官，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她便是。”侯卫东又对杨柳道，“杨柳，你这个联络官要尽心服务，为王记者一行提供最好的条件。”

他一边说，一边看表。杨柳立刻明白了侯卫东的意思，对王辉道：“王记者，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吃便饭。”不等王辉推辞，杨柳又道，“我们不吃大馆子，城郊附近有一家渔场，吃农家饭。”

侯卫东紧跟着道：“王记者，吃顿便饭，不违反原则吧。尝尝益杨农家风味，也算是深入基层。”

“我们还有事，就不耽误你们更多时间了。”

杨柳道：“不能走，我们还有一肚子苦水要向王记者说。”杨柳原本就娇小，挡着王辉的路，很有些小女人姿态。

王辉这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在她面前拉不下脸，结果在新管会诸人连劝带拉之下，加上他也想再深入地与侯卫东谈一次，就同意一起吃晚饭。

晚餐地点距离新管会并不远，这是一个50年代的三级小水库，位于一条小山谷前端，面积不宽，平均深度却达到六七米深，由于水寒，农户不愿意在里面网箱养鱼，在遍地网箱养鱼的90年代，这里算一块少见的干净水体。

山风掠过湖面，带来丝丝凉意，空气中负氧离子含量远比县城里高，让王辉觉得浑身舒泰。侯卫东并没有紧跟在王辉身后，而是自得其乐，拿起鱼竿，道：“老杨，你喂老窝子没有？”

老杨是内陆地区的水上人家，常年都在湖边，脸色黑黑的，提了一个小桶，里面装着煮熟的红苕小颗粒以及其他小料。他抓起来往水里丢，红苕和小料进入水里，荡起了一圈又一圈波纹。

侯卫东听到刘瑞雪、杜成龙都称呼王辉为王主任，他也改变了称呼，道：“王主任，天还没有黑，还可以钓几竿，来过把瘾。”

老杨站在岸边，帮着刘瑞雪朝鱼钩上挂蚯蚓，然后叉着腰道：“水库里都是清水鱼，最多喂点粮食，比池塘里的鱼好吃得多。”他伸出手，拿三根手指比画着，“里面都是土鲫鱼，最大三指宽。”

王辉是半个钓鱼爱好者，见水面清澈，就站在了侯卫东身边，两人举着竿站在水边，自然而然地把距离拉近了不少。

“侯主任是当兵回来，还是大学毕业？”

“我是沙州学院毕业的。”

“原先在哪里工作？”

“以前在乡镇工作，后来调到县委办，去年才到了新管会。”

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侯卫东推心置腹地道：“王主任在展览厅的话很有道理，在内地，项目和资金总是稀缺的，按照资本的特性，它一定会自动寻找最适合的地方。”王辉明白其中意思，道：“一句话，各地建开发区就是为了筑巢引凤。”

“对，现在各地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建开发区是必然选择，对城郊的侵占也是必然。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新管会对农民的安置在全省都算得上不错。”

王辉作为省报资深记者，全省基本上跑遍了，在心里基本认同侯卫东的观点，只是他的认识更深一些，道：“中央每年按GDP给各省排座次，各省也用GDP给各县排座次，GDP以及地方财政收入决定着领导的升迁，这些就是政绩工程、面子工程。各县在这个指挥棒下不顾自身情况，大搞开发区，拼命招商引资，带来了环境污染、农民失地等各种社会问题，迟早会弄得不可收拾。”

侯卫东道：“引入竞争机制，从客观上能够促进各地经济发展，这种机制毕竟比一潭死水要好，相比以前也算是巨大的进步，毕竟这是一个比较客观的指标。王主任，你认为什么指标更具有操作性？”

王辉道：“我没有这么乐观，持怀疑态度。至于其他指标，我研究得不深。”正说着，他看到水面上的浮子猛地沉了下去。

“咬钩了！”他指着水面上的浮子，大喊了一声。侯卫东早已看得清楚，手腕往上一抖，一条鱼儿被带出了水面，正是三指宽的鲫鱼。

很快，王辉也钓起了一条鲫鱼。

快乐的时间总是很短暂，天色黑下来，大家纷纷收竿。王辉钓了六七条鱼，加上其他人钓的，共有二十来条鱼，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成就感。三人在水库边吃过晚饭，回到宾馆，又集中到王辉房间。

刘瑞雪道：“原本想找一支麻雀来解剖，找出开发区存在的问题，从今天调查的情况来看，益杨新管会并不典型，没有突出的问题，也没有突出的成绩。我觉得益杨新管会没有典型性，挖不出有深度的稿子。”

王辉站的角度不同，道：“开发区问题是报社的重点课题，我们开了头就不能放弃，下一步暗访临津县、吴海县。”

第二天，新管会办公室主任杨柳将最新印刷的新管会宣传册送了过来，另外还有益杨明前茶和上青林望日村风干野鸡。这些都是上好的土特产，不是现金。王辉略为推辞，也就收下了。

侯卫东最初想送些红包，又担心直接送钱会引起反感，商量之后，便改为土特产，既表达了感情，又显示了新管会问心无愧。

杨柳代表新管会将王辉送到了益吴公路口，分手前，她特意要了王辉等人的电话。

侯卫东此时已经明白了王辉意图，他是吴海县人，对那边的情况很熟悉，知道其开发区运营情况除了土地大片抛荒问题，污染也特别严重。他原本想提醒任林渡，转念又想道：“省报记者既然是来调查问题，就让他真实地看一看各地开发区真实情况，免得把新管会当成靶子。何况任林渡只是委办副主任，并不是开发区主任。”想到这里，侯卫东便放弃了打电话通报情况的念头。

侯卫东给段英打了电话，准备表示感谢。段英正在编辑室谈事情，低声道：“我还有事，等一会儿给你打过来。”等了五六分钟，段英就把电话回了过来。

侯卫东也没有隐瞒，将对付王辉的小方法给段英讲了。段英捂着嘴笑个不停，道：“以前总认为你一本正经干大事，没有想到肚子里也有这么多花花肠子。”笑过之后，又道，“王辉是资深记者，带队采访例不空回，这一次在益杨没有挖到炸弹，恐怕其他几个县要受到牵连。”

侯卫东当时并没有重视段英所说，十几天之后，段英所说变成了现实：一份《开发区到底要去往何方？》出现在岭西省《要情通报》之上，并且加上了编者按。岭西省委书记蒙豪放看完当即批示：“开发区过多过滥的问题，各地务必要引起高度重视。近期省委将对开发区进行检查，符合条件的将优先扶持，不符合条件的则立刻关闭，还田与民。”

在王辉文章中，特意提到了益杨新管会在保障失地农民生活上的六点做法，正因为此，益杨新管会在第一时间接待了省级检查组，恰好此时益杨县政府与发展银行正式签订贷款合同，检查组受邀出席了签字仪式。检查组对益杨新管会印象不错，一致认为益杨新管会符合要求，只是向省里提出了“合并益杨新管会与开发区”的建议。

省里检查组分为八组。一个星期就将全省开发区走遍，最后，以省政府的名义关闭了十六个手续不全、规模偏小、交通偏僻的开发区，益杨新管会则继续保留。

秦飞跃得知这个消息，心里犯了难。开发区与新管会合并，则意味着两套班子要合二为一，他知道侯卫东与祝焱关系深厚，不敢与之竞争，痛快地向侯卫东表态愿意调离开发区，同时积极开始活动。

侯卫东在新管会刚刚上路，自然也不愿意将一把手位置拱手让人，当检查组提出建议以后，他立刻赶往岭西省委党校，向祝焱汇报工作。

祝焱在党校天天坚持运动，一律不喝酒，有推不开的应酬，就坚持只喝红酒。几十天下来，他原本略有规模的肚腩不知不觉消了下去。

他听了侯卫东汇报，道：“省委检查组建议很好嘛，我离开益杨之前，也曾经有这个想法。新管会与开发区合并以后，两区实际上就连为一体，东部的新管会高科技园与开发区可以成为新管会工业园区，靠近高速路这一部分土地，则可以将银行、医院、学校、商贸中心和高档住宅区集中在一起，这样城市功能分区就很明确，中等城市的骨架也就搭起来了。”

侯卫东明确地汇报了自己的想法：“新管会与开发区是同级单位，现在合二为一，就要重新任命班子，我刚刚上路，还想继续干下去。”

祝焱心中有数，轻描淡写地道：“这事你不用考虑了，现在只管抓工作，工作出了成绩，自然就有了位置。”

聊了一会儿，祝焱道：“祝梅这小家伙最近发传真上瘾了，经常给我发过来。”他内心深处对祝梅有很深的愧疚，如今见落落寡合的女儿居然快乐起来，他的高兴发自内心。他没有想到电脑和传真机会给一个聋哑小女孩带来如此多的快乐，念及此，看侯卫东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亲切。

他兴致勃勃地道：“今天下午是政治经济学，那个老夫子与时代脱节了，只会死搬红色经典，与现在结合不上，不听也罢，我到沙州去看祝梅。”

坐上了王兵开的三菱，一路风驰电掣，坐在车上却感觉极为平稳。祝焱道：“卫东，这位师傅是从哪里调来的？车开得好。”

老柳开车技术也是一流，不过年龄大了，精力比不上从前，手脚也慢了一些，祝焱早有换司机的想法，只是一时没有找到人品和车技都好的驾驶员。

侯卫东闻弦歌而知雅意，详细介绍道：“王兵师傅原来是交通局下属驾校的教练，被我挖过来的，水平高，他当过兵，为人很忠诚。”话到此，已经将主要内容表达出来了，侯卫东亦就不再多说了。

到了聋哑学校，走到学校操场，又见到了杨校长背着手在操场里转。杨校长见到祝焱，将脸上愁容换成了笑意，穿过操场走了过来，道：“祝书记，您来了。”虽然侯卫东来了数次了，他还是记不住侯卫东的名字，只知道他是祝焱的秘书，只是点头，算是打招呼。

今年春节，祝焱找来一家企业，为聋哑学校赞助了五万块钱。有了这五万块钱，杨校长才勉强过了轻松的春节，给每位教师发了五百块钱过节费，给聋哑学生换了厚实的棉被子，同时，买了两头猪，请杀猪匠到学校杀了，让二十来个回不了家的聋哑孩子痛痛快快地打了好几天牙祭。为了让这个学校教师和学生过上好日子，杨校长是百般算计，但是由于经费紧巴巴的，许多想法也就无法实现。

“祝书记，每次都想麻烦你，我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了。”杨校长陪着祝焱上了楼，还是开了口。

“别说客气话，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祝焱心情好，客气地道。

“我们这个聋哑学校是沙州甚至是岭西最大的聋哑学校，师资基本凑齐了，现在缺教材。北京出了一批盲文书，教师们都想买回来，只是没有钱。”

侯卫东暗道：“沙州一年财政收入有十七八个亿，怎么就不能多挤一些钱来帮助这些聋哑孩子们？财政局的人也应该到聋哑学校来看一看。”他清晰地记得，前几天新管会财务科请了财政局行财科长吃饭，行财科长其实并不是正宗科级干部，说白了就是财政局的股长。为了争取资金，他甚至放下架子亲自去作陪，这一顿饭，喝了四瓶茅台，拿了烟，送了东西，总共花了好几千。

想着这顿饭，又看着孩子们，侯卫东心里有些发堵。

这时，祝焱扭头对侯卫东道：“你有没有渠道解决这笔经费？”

“没有问题。”侯卫东又对杨校长道，“买这批书到底要多少钱？我来想办法。”

“三万。”

“好吧，过两天我给你送过来。”

杨校长握着侯卫东的手，道：“感谢你，太感谢了，这下孩子们有教材了。怎么能麻烦你送钱过来，我和财务到益杨来领。”他仍然没有能想起侯卫东的姓名，不好意思地问道，“同志贵姓？”他从口袋里取出电话本，仔细地记下侯卫东的姓名、职务和电话。

祝梅见到爸爸和侯卫东两人出现在面前，自是很高兴。

祝焱兴致也高，带着祝梅特意去坐高速路，一不留心就开到了岭西，他带着女儿祝梅去商场买东西，两人都玩得高兴。

在岭西德克士吃了饭，三菱车回到了沙州。祝焱亲自将女儿送回沙州，然后，侯卫东又将祝焱送回了岭西。

分手之际，祝焱颇有感触地道：“沙州聋哑学校在岭西也算是一流，但是依然经费紧张，设施陈旧，说到底，还是经济不发达。”

侯卫东道：“三万元我明天就送过来。”

祝焱点了点头，又交代道：“回去以后，什么事情都别想，一门心思抓工作，要记住小平说的话，发展才是硬道理。新管会与开发区合并以后，职责增加了，任务更重了，这副担子交给你，是机遇也是挑战，我希望明年见到一个崭新的新管会。”

第九章  祝书记一语点醒梦中人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7月，骄阳似火，益杨中层干部们被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心里躁动不安。杨森林以县委副书记的身份来到了益杨主持工作，来后不久，他专门到省党校拜访了祝焱。祝焱当时明确表态：“省里文件说得清楚，我是离职学习，益杨的事情就交给老弟了，我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杨森林在沙州市政府工作了十来年，当然不会轻易相信这些漂亮话，到益杨正式工作以后，祝焱说话算数，基本不过问益杨事情。

初来时，他头脑很清醒，可是当他被一大帮子言听计从的手下包围着、阿谀着，他不知不觉产生了自己就是县委书记的错觉。以前在沙州市政府当副处长时，虽然级别和现在一样，日常主要工作却是为领导服务，没有机会体验前呼后拥、一呼百应的感受，如今到了益杨县委主持工作，他才有了当官的真正滋味。

“难怪别人说，宁当鸡头，不当凤尾。”这就是杨森林到益杨之后最大的感叹。

当县里几个重要职务需要调整时，他却猛然发现自己掉进了蜘蛛洞里，千万条丝线捆住了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实现自己的意图。

几个关键职位是：侯卫东出任新城区管理委员会主任，这个新城区既包括了原来的新管会又包括了开发区；秦飞跃出任城关镇党委书记；组织部肖兵副部长出任国土房产局局长。另外还有几个副职及乡镇一把手的调整。

这三个关键职务皆不是杨森林本意。经过此事，他清醒而又忧伤地意识到：“最能体现县委的权力是人事权力，在人事工作上缺少发言权，则只是傀儡。而益杨在重大人事问题上，必须得到祝焱首肯。”

杨森林心高气傲，无论如何不愿意戴上傀儡的帽子。可是在益杨，副书记季海洋、组织部长柳明杨和其他一些常委，他们既不属于杨派，也不属于马派，而是属于祝派。特别是季海洋，平时不显山露水，但是在新管会、城关镇和国房局三个重要人选上态度坚决，与杨森林争执不下。县长马有财、组织部长老柳也站在了季海洋一边。这一次交锋让杨森林很不愉快。他不愿意轻易服输，却也知道事情的根源。他先到沙州市委，再到岭西省委，争取尽快成为真正的县委书记。

此时，侯卫东作为祝焱的前秘书，工作压力很大，日子并不好过。

东南亚泰铢一泻千里，倒闭银行无数，连累了整个东南亚经济，周边数国以及日本、韩国都受到了影响。新管会招商引资活动同样受到了影响，除了前期谈好的岭西轴承厂、秀云药厂，另外几个意向性协议项目，都一一落空。

东南亚的蝴蝶扇了扇翅膀，让侯卫东肩上的担子沉重如山。

5月份到益杨新管会参观过的沙州建筑协会，如今除了步高以外，其他都无踪迹，不肯再到益杨。只有远景公司的步高很看重益杨县的地产前景，他第二次正式拜访益杨新管会，侯卫东亲自带着他来到了工地上。

步高意气风发地指着眼前长着荒草的土地道：“这一块地有多少亩？”他很早就知道省发展银行十亿贷款的事情，对新管会房地产开发很有信心，带着工程师来了至少六七趟，看中了高速路出口两百米左右的一块平整地段。

新管会用地科的同志跟在侯卫东后面，不过最新的规划图纸严格保密，他们没有拿出来。新规划按照省发展银行要求进行了调整，发展银行出了十亿巨款，为了保证新管会开发土地能确保增值，他们要求所有地块必须水、电、气、电话、公路全部通畅，然后才能出卖。这样一来，新管会土地就被公路分割成大小均匀的正方形或是长方形，成为网格状。

步高虽然跑了好几次新管会，由于新规划知晓的范围还很狭窄，他脑海中也就不能形成这种网格，他看中的地块现在看起来是一个整块，其实中间要穿过南北东西四条公路，零碎得不成样子。

侯卫东在益杨是光棍一条，闲来无事，天天抱着图纸看，或是开着那辆皮卡车四处转悠。在道路不佳的情况下，开皮卡车比蓝鸟还舒服一些。转来转去，新管会的地形如铬铁一样深深地刻在他脑海之中。以前他对步高的印象就是一个能干的花花公子，现在他对步高的评价变成了有眼光的民营企业家，在新管会最需要投资的时候，沙州建筑协会只有步高敢于吃螃蟹。

他指着另一块平地，道：“步总，朝东走二十米，那一块土地面积相当，位置也不错，我建议你选那一块。”

步高穿着来自挪威的短袖衬衣，挪威人高大，衣服风格简约，他站在几个新管会干部中，翩翩然有风度。相比之下，侯卫东倒像一个黑汉子，这是长期在新管会工地跑来跑去的结果。

步高有些好奇，道：“这两块地有什么不同吗？”

侯卫东笑道：“按照新规划，步总刚才所指地土地将来会有四条公路穿过，而这一块地是完整的正方形地块，适合搞开发。”

益杨新管会土地并不如想象中受欢迎，甚至受到了冷遇，县政府为此也忧心忡忡。为了促进发展，接连出台优惠政策，并给了侯卫东极大的权力，新管会里的土地，他不需请示县政府就可以拍板。

步高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暗道：“益杨县才开始搞土地开发，操作很不规范，侯卫东手中权力高度集中，随手一指就能决定土地归属，看来还要好好结识一番。”

以前为了追求张小佳，步高曾经派人跟踪过侯卫东，现在他面带着微笑，盘算着：“侯卫东年纪轻轻，老婆又远在上海，可以用美人计将他拿下。”看完土地，他道：“侯主任，我想请你到岭西工地去看一看。在益杨的新建筑完全按照岭西标准修建，如果你有什么意见，可以马上修改。”

“可以。”

“我下午3点还有一些小事，4点，准时从沙州出发。”

“好吧，4点出发。”

侯卫东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步高，他与步高曾经是情敌，现在小佳嫁给了侯卫东，步高也有了亲密爱人，莫名其妙的情敌关系自然结束了。如今两人是合作关系，侯卫东对步高的眼光和胆略更是刮目相看，他现在相信步高的企业肯定能蓬勃发展。

下午上班时间，庆达集团的黄亦舒副总从上青林下来，他想在新区征用一块一百亩左右的土地，修建轴承厂库房以及职工疗养院。这原本是小事，可是他提出这一块土地与轴承厂厂房一样，按照工业用地处理，地点却在新管会规划的商业区里面。

商业用地和工业用地价格相差很大，这就让侯卫东为难，与黄亦舒磨了半天嘴皮子，还是没有谈拢。庆达集团与新管会关系良好，大家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约定再谈。

下午3点，步高打电话又发出邀请，侯卫东让张劲陪黄亦舒一行吃饭，自己和章湘渝一起前往岭西。步高是第一个在新管会投资的开发商，而且背景深厚，侯卫东总得给他三分薄面。

在沙州与步高会合以后，一行人前往岭西。

步高的女朋友小曼提前回到了岭西，她听说要找个姐妹拿下侯卫东，刚开始也不愿意。步高哄了半天，小曼还是不同意，最后，他只得使用了撒手锏，道：“上次看到的钻戒，明天抽时间买了。”

小曼这才软了口，娇滴滴地道：“我的姐妹最多陪着唱歌、跳舞，其他事情不行。”

步高急道：“唱歌跳舞，这算什么事情，还不如不请。”

小曼伸出一根手指，道：“这是我的好姐妹，一万。”

步高上前揪了小曼的脸蛋，道：“你怎么胳膊往外拐？花我的钱也就是花你的钱。”

小曼道：“那是我的好姐妹，她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家里缺钱，她最大的梦想是到巴黎去留学，凑够了钱就去。”

谈妥价钱以后，小曼提前回到岭西。

侯卫东与步高见面以后，步高见章湘渝也跟来了，他素来打蛇只打七寸，对这些副职没有多大兴趣，于是在车上给岭西的手下打电话，道：“在尚佳歌城找个肯脱裤子的美女，等着备用。”

尚佳歌城的美女虽然亦不错，可是比起专业的演员来，还差了N个档次，步高铁了心拿下侯卫东，也就下了大本钱。

5点30分，一行人到了岭西，先到二环线的工地上参观了即将完成的“灵动佳宛”小区，这个小区有接近十五万平方米的建筑面积，已成气候。

侯卫东戴着安全帽，在步高亲自带领之下参观了灵动佳宛。这个小区在中庭设计、房屋外观上比新月楼档次更高，侯卫东兴趣颇大，几乎把办公室能看到的资料看完了，然后又跑了好几幢楼，还站在各个楼的顶端观望，就如陈奂生进城。

7月天，虽然是傍晚，房里仍然热辣辣的，侯卫东汗水乱滴，犹自不想离开。

步高在灵动佳苑不知接待了多少政府官员，侯卫东算是级别最低的，却是最认真的一个。他若有所思地想：“侯卫东这么年轻就在益杨混得风生水起，果然有些道理。有这种实干精神，绝对还要升官。”

到了饭店已是7点40分，进了金碧辉煌的雅间，虽然小佳、李晶和段英都称得上美女，可是房间内两个穿着晚礼服的女子仍然让侯卫东眼前一亮。两个女子身穿很正式的晚礼服，肩膀露在外面，在灯光下发出象牙般的光泽，身材格外匀称健康，见步高一行进来，她们礼貌地站起身来。

朱莹莹原本不想参加这一次晚餐，可是禁不住一万元的诱惑，想起那遥远神秘的梦中巴黎，又想起家中下岗待业的父母以及失去工作一脸苦相的哥嫂，她暗自下定决心：“闭着眼，忍一忍就是一万元。”见到步高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这两人都不老，相貌还说得过去，暗自松了一口气。

小曼轻轻碰了碰朱莹莹的手，低声道：“跟着步高的那个年轻人是侯卫东。”

朱莹莹的目光从侯卫东黑黝黝的脸庞滑过，见此人黑是黑，却黑得干净，胡须也刮得整齐，她至少在生理上并不抗拒他。

小曼上前亲热地对步高道：“说是6点过来，你看现在都要8点了。”

步高指着侯卫东道：“这事可不怪我，要怪就怪侯主任，他每一幢楼都要爬，精力旺盛得很。

“朱莹莹，小曼在歌舞团的同事。

“益杨县新管会主任侯卫东。

“新管会章主任。”

章湘渝走进房间，就被光彩照人的歌舞团演员小曼和朱莹莹震住了，目光情不自禁地朝两位女演员身上溜，却又不敢正眼瞧，规规矩矩在椅子上坐着，只觉口干舌燥。

步高见到章湘渝的神态，暗道：“到底是土包子，看到漂亮女人腿都迈不动了。”

侯卫东进屋时，眼球也被两位格外靓丽的女子刺了一下，他对美女的免疫力明显强过章湘渝，很快就淡定自若，与步高讨论起灵动佳宛的开发理念来。

新管会将建五平方公里的生活区，这逼着侯卫东如海绵一样吸收房地产知识。步高是沙州建筑协会的高手，在岭西发展得相当不错，专业水准不容置疑。侯卫东逮着机会就虚心向他请教，两人讨论着，把小曼和朱莹莹晾到了一边。

朱莹莹一直偷眼观察着侯卫东，心道：“这个县城来的小官，谈吐还不错。”这多少让她心里觉得好受一些。

吃完晚餐，三人喝了两瓶说不出牌子的洋酒，微醺。

小曼道：“我们到尚佳歌城去唱歌。侯主任，章主任，一起去吧。”步高在一旁鼓动道：“小曼和朱莹莹都是歌舞团的台柱子，今天我们一定去捧场。”

一群人就开车到尚佳歌城，小曼提前预订了尚佳歌城最高档的大房间。大房间设施齐全，左侧有麻将室，右侧是一个二十来平方的小舞池。各项设施一流，费用当然不菲。

穿着短裙露着胳膊的“公主”将洋酒、小吃和水果陆续拿了进来。进房间以后，朱莹莹很自然地坐到了侯卫东身旁。当小曼与步高合唱《东方之珠》时，朱莹莹轻声问道：“侯先生，唱什么歌？我帮你点。”

“我五音不全，算了，你们唱。”

侯卫东说的是老实话，这两年他忙于日常事务，很少有闲心听歌学歌，除了几首在学校听得烂熟的老歌，新歌一首也唱不全。

朱莹莹没有多劝，她点了一首《草原之夜》。

“美丽的夜色多沉静，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姑娘就会来伴我的琴声……”这歌声如从草原深处飘来，带着浓浓边疆风味，专业功底确实与野路子不一样，听起来很有味道。

朱莹莹唱完歌，挨着侯卫东坐了下来。

章湘渝坐在黑暗的角落中，他眼光一直没有离开小曼和朱莹莹，见两位女子分坐在步高和侯卫东两边，心里就有酸溜溜的滋味。

步高和小曼在朱莹莹唱歌的时候，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侯卫东、章湘渝和朱莹莹。

朱莹莹咬了咬牙齿，站起身来，道：“侯主任，我请你跳舞。”侯卫东想着朱莹莹是专业舞蹈演员，心里确实有些发憷，道：“我跳得不好。”朱莹莹只是微笑着等待，侯卫东也就跟着进了小舞池。

房间门又开，步高的矮胖助手带着一个女孩子来到章湘渝身边，道：“你好好陪这位先生。”

进来的女孩子是尚佳歌城的靓妹儿，职高还没有毕业，也就十七八岁，高二开始就跟着同学混迹于欢场，向来如鱼得水。她年龄不大，鬼点子不少，看到章湘渝穿着有些土气，不像是岭西人，寻思着要从他身上磨些钱出来。

此时，侯卫东跟着朱莹莹来到了小舞池，里面灯光骤然暗了下来，朱莹莹随手将门带了起来。里面的音响自成系统，由外面主台控制，守在外面的公主早有准备，给里面的音响换上舒缓调子。暗淡灯光下，朱莹莹见侯卫东站在原地有些拘谨，心中一宽。

当朱莹莹随手关门的时候，侯卫东已是暗自警惕。他的警惕并不是对朱莹莹，而是针对步高。他政治前途一片光明，不愿在这种场合轻易倒在女人裙下。

进了小舞池，侯卫东按着正规舞姿将右手搭在朱莹莹腰间，他只觉得朱莹莹腰身格外具有弹性，这是经过训练的独有弹性，仿佛有无数活跃分子在腰间跳跃。侯卫东很想捏一捏朱莹莹的腰，试验弹性到底如何，想想自己的身份和外面的步高，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明白，今天就是步高对他的考验。各界人士腐蚀领导干部最常用的两招，一是美人，二是金钱，招数虽然平常老套，却总是能点到人的死穴。

这就如股市的庄家，他们总是喜欢用最常用的招数玩弄小股民，在拉升之前来几个凶猛大跌，十有八九会将平日里满腹水平的股民吓得魂飞魄散，急着逃命，等到拉升时，才醒悟这是简单的洗牌战术。在这种博弈中，智力与知识都是次要的，人性中的贪欲、怯懦，往往会占据上风，凡是能控制贪欲与怯懦的人，在人生各个战场都将胜多负少。

跳了半曲，朱莹莹在耳边夸道：“你跳得不错。”说话间，淡淡的香水味道，混杂着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让人迷醉。

侯卫东仍谦虚地道：“我是野狐禅，乱跳。”

朱莹莹见侯卫东身正腰直，彬彬有礼是谦谦君子，多了几分好感：“能跳华尔兹吗？”

“勉强吧。”

跳了一曲慢四，朱莹莹便出去找了华尔兹曲子，此时外间已是空无一人，她脸上不由得一红，心里也怦怦地跳了起来。

侯卫东在大学里跳过华尔兹，还曾经在新生欢迎会上表演过华尔兹，水平还算不错，当然比起专业人员来说差距还远。这个水平已经出乎朱莹莹意料，除了刚开始稍有生涩，侯卫东的舞步还行，跳到后面居然有了些行云流水的感觉。

两曲过后，侯卫东一直规规矩矩，朱莹莹反而是没有了主意，让她主动投怀送抱，这就有些难度了。

侯卫东主动道：“我们出去休息一会儿。”两人出了小舞池，却又没有共同语言，大眼瞪小眼地坐着。

朱莹莹知道侯卫东的身份，暗道：“步高有求于侯卫东，看来侯卫东是实权派，还这么年轻，如果他是在岭西工作，倒还值得交往。”她见这样尴尬地坐着也不是办法，又邀请侯卫东唱歌，这一点侯卫东倒有自知之明，不敢在专业人士面前献丑。

朱莹莹主动唱了两曲，唱完之后，看到侯卫东还是一本正经地坐着，她甚至有些恼了：“这人真是个榆木疙瘩。”她来到侯卫东面前，伸出一只手，微微弯了腰，道：“我们跳舞。”

灯光之下，朱莹莹亭亭玉立，气质清丽脱俗，胸并不是太大，从晚礼服开领处，恰好能看到一圈优美弧线。如此美女，侯卫东不心动是假话，内心也有强烈的欲望在萌动，只是他对步高保持着高度警惕，心道：“再跳一曲慢舞，无论如何也要离开。”

打定主意以后，他跟着朱莹莹进了小舞池，曲子居然是熟悉的老歌《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午夜的收音机，一直重复着那首歌……”

借着舞步移动，侯卫东将扶在朱莹莹腰间的右手轻轻往下滑了滑，这个动作很隐蔽，让他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朱莹莹腰间的弹性。

“到底受过专业训练，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侯卫东忍不住浮想联翩。跳着跳着，两人身体越靠越近，前胸接触数次，几根头发丝扫得侯卫东鼻孔发痒。

侯卫东是在县城长大的孩子，《岭西日报》、歌舞团这些省级机构向来只在电视或是报纸中才出现。他记得有一次歌舞团到吴海县演出，姐姐侯小英兴奋得在屋里跳来窜去，这个情景侯卫东仍然历历在目。如今朱莹莹这个以前只能在舞台或是电视里出现的人物，摆出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单凭这种感觉就足以对侯卫东产生无与伦比的杀伤力。

步高少年时代是跟着父亲在县城长大，同样具有这种感觉，所以当他将歌舞团最红的小曼压在身下时，心理之快感甚至超过了肉体的欢乐。如今，他用这种快乐来诱惑侯卫东。

侯卫东灵与肉在不停地搏斗挣扎，他心里明白，只要愿意，今晚就可以脱掉朱莹莹的衣服，享受充满弹性的身体。想到这一幕，他下身更加膨胀。但是，他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步高喜欢剑走偏锋，绝对不能有任何把柄被他拿住，这是大节。

朱莹莹对侯卫东颇为好奇，按理说能跟着步高一起混的人也没有几个好鸟，他却在这里充当正人君子。她暗中撇了撇嘴，心道：“这人如果不是忒虚伪，就是胆子太小，不像个男人。”

各怀着心思，两人舞步交错，身体又碰在了一起。今晚，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好几次，朱莹莹只觉得在腰上的那只手紧了紧，两具滚烫的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这些臭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朱莹莹又在心里叹息一声。

朱莹莹抱紧了侯卫东，她练习舞蹈多年，对身体很敏感，感受到对方身体很结实，腰腹间没有赘肉，下身有了硬硬的欲望。

这时，一只温热手掌伸进了她的衣服，从腰间一路抚摸而上，还有意弹了弹乳罩带子，又顺着脊椎骨而下，毫不犹豫地伸进了裙子里。朱莹莹居然没有产生习惯性呕吐的感觉，把头轻轻贴着侯卫东的脸。

一曲舞罢，侯卫东忽然道：“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朱莹莹就站在小舞池里等候，等了一支舞曲，还没有见人回来，她走出门，外屋只有电视在闪动着，连鬼影子也没有一个。正在纳闷之际，一位公主推门进来，道：“刚才一位先生说，他有急事先走了，让我给你说一声。”

朱莹莹愣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她被对方放了鸽子，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她一边庆幸，一边也有挫折感，低声骂道：“土包子，县疙瘩。”

第二天，步高一大早就来到金星大酒店，见到在阳台上锻炼身体的侯卫东，似笑非笑地道：“好你个侯卫东，把莹莹一个人扔在尚佳歌城，她可是歌舞团的明星，你就舍得丢下？改天要给莹莹赔罪。”

侯卫东想到昨天之事就觉得神清气爽，大笑道：“朱莹莹长得太漂亮，再待下去，我肯定会把持不住。我可是新管会有名的妻管严，回去怕跪搓衣板。”

步高也哈哈笑道：“男子汉大丈夫，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有什么害怕？”

步高根本不信侯卫东所说，暗道：“侯卫东老奸巨猾，不肯轻易咬钩。”他已经决定要买新管会土地，所以还是准备寻机再次笼络侯卫东，这也算是长远投资。

侯卫东与步高吃完早饭，新管会副主任章湘渝这才爬起床来。

昨天章湘渝与尚佳歌城美女玩得很开心，美女拉着他到了另一个小房间，两人稀里哗啦干掉一瓶芝华士，对于喝惯了高度酒的章湘渝来说，这种淡口味的洋酒没有什么劲道。在美女的诱惑之下，喝酒、跳舞，玩得很爽，只是顾忌着一把手侯卫东，他还是回到了金星大酒店。

与步高在沙州才分手，分手之际，步高握着侯卫东的手，道：“投资新管会，很多人都不看好，我算是吃螃蟹的人。等真正开发以后，希望你要支持，有了赚钱效应，其他开发商才敢进来。”

侯卫东表态道：“步总放心，为开发商服务是我的职责。”

等回到了新管会办公室，已是上午11点，侯卫东屁股还没有坐热，县政府办公室又打来电话，让他立刻到县长马有财办公室。

进了门，见庆达集团副总经理黄亦舒坐在马有财办公室，侯卫东便明白是为了什么事情。

马有财开门见山地问道：“庆达集团需要土地修职工疗养院，你是什么意见？”

侯卫东看了一眼黄亦舒，实事求是地道：“这事我和黄总谈过，庆达集团准备修库房和职工疗养院，所需土地在详规的生活区里面，这是商业用地，黄总要工业用地的价钱，一百亩地的差价在一千万以上。”

黄亦舒道：“库房是轴承厂和铁肩山泥厂的一部分，在任何开发区里都算做是工业用地。庆达集团很看好益杨的发展，这个大型库房建好以后，还有一些企业将陆续搬过来。”

这是双方争执不下的焦点。

把事情经过讲清楚以后，侯卫东就明智地闭上嘴，等着马有财县长发话。

马有财道：“庆达集团对益杨县支持很大，这一点县委、县政府是有数的。县政府原则上同意庆达集团购买土地建库房和疗养院，土地价格就按照工业用地来计算，县政府常务会上已经研究了此事，很快就以会议纪要的形式发下来。”

侯卫东作为新管会主任，对于县政府的决策一点都不知情，于日常做法不相符合，他感觉很是诧异，看着马有财鲜红的领带，不由得联想到步高对自己的腐蚀，琢磨道：“马有财为什么不征求具体部门的意见？难道黄亦舒与马有财也有过亲密接触？”

马有财满面春风地道：“新管会土地的事情就这样定了。昨天我跟木山董事长通了电话，他提到要将庆达集团旗下的通运机械厂搬迁至开发区。黄总，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搬迁？县政府在土地、税务、水、电、气方面都继续保持优惠。”

圆满地完成了任务，黄亦舒表态很干脆，道：“只要落实了土地，我们随时可以搬迁。”

听说庆达集团还要迁一个机械厂过来，侯卫东暗道：“难怪县政府同意黄亦舒的要求，原来有这么一回事。”

岭西轴承厂、通运机械厂都是岭西资不抵债的老国有企业，位于岭西市一环以内，庆达集团收购这几家企业，一是企业扩张的需要，另一方面是看中了这几个企业的地盘，几经周折，趁着国内组建大财团、大企业的流行热潮，庆达集团轻易完成了并购任务。完成收购以后，张木山成立庆达机械制造总公司，着手将所有机械加工、制造企业集中搬到人工以及土地更便宜的地区，益杨新管会就是庆达机械制造总公司所在地。至于岭西腾出来的土地，则可以搞房地产。

马有财等人并不知道庆达集团的真实目的，为了将通运机械厂吸引到新管会来，经过再三考虑，同意了黄亦舒提出的要求。毕竟，新管会目前从整体上还处于荒芜状态，这些土地没有人购买，则一钱不值。

招商成功，马有财同样很高兴，道：“今天中午，请黄总吃顿便饭。”黄亦舒早就被益杨酒弄得没有脾气，听说吃饭，愁眉苦脸地道：“马县长，我的酒量确实不行，能否少喝两杯？”

侯卫东的心情比黄亦舒更不爽，虽然搬来一个机械厂，新管会却少收了上千万的钱。他熟悉新管会的情况，对这块土地最有信心，坚信只要十亿贷款一到，新管会必将成为开发的热土，但如今县政府常务会已经通过的事情，新管会作为县政府的一个部门，只能无条件执行。跟着马有财一起到了益杨宾馆，侯卫东心道：“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人和事

岭西省党校的青干班提前开班了，这一届青干班是为了培养青年干部，各地名额很少，年龄、职务等条件很严，沙州分到了六个名额。学习班从7月开班，先到沿海地区考察两个月，然后在9月开课，到1998年7月结束，满打满算十二个月，与祝焱所在的地厅级后备班几乎是一样。益杨县人选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刘坤，从年龄到资历，他都符合条件。

在年初，祝焱曾经提起让侯卫东参加青干班，听到刘坤参加青干班学习的消息以后，侯卫东既有些吃惊又颇为失落，给祝焱发了信件，报告了此事。定期用网络向祝焱汇报益杨的事情，已经成为侯卫东的习惯。

第二天上班，祝焱打开邮件，看了此信，直接给侯卫东打了电话过来：“原本是安排你去的，是临时变化，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侯卫东道：“我很矛盾，能够到省党校学习是一件好事，但是新管会事情太繁杂，把这一摊子事放下，我实在放心不下。”他此时想得明白：“祝书记到手的副市长都飞了，他一句都没有抱怨，我这事又算得了什么？”

“季海洋已经给我说了此事，我同意他的观点，你还是留在新管会为好。这事你要正确对待，只要把新管会的事情做好，以后机会还多得很。”祝焱指点道，“益杨县委只有八个常委，马县长重用刘坤是有道理的。你好好揣摩其中奥妙，而且要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揣摩，这样才能做出正确判断。”

一语点醒梦中人，侯卫东立刻明白了其中奥妙：“杨森林是以县委副书记身份主持县委工作，但是在县委常委中并无根基，副书记季海洋是祝焱的铁杆，钱治国等其他常委则是首鼠两端。县长马有财重用刘坤，至少可以得到两个常委的支持，在益杨也就有更多的发言权，这是典型的沙州式政治。”

想通了这一点，侯卫东心气平和了。

但是，益杨有更多的官员不能心平气顺，县委办杨大金是其中一个。他是多年的中层干部，而且一直在经济领域第一线工作，向来很受重视，眼见着年龄渐长自己仍然在二级班子转来转去，没有得到提升。益杨有一个惯例，县委办主任一般都要进常委，而且益杨县委如今有八个常委，很明显还差一位，杨大金当上县委办主任以后，进常委的心思更强烈了。经过7月调整干部一事，他心里明白，就算杨森林答应帮自己，如果没有祝焱点头，他无论如何也进不了常委。

“侯主任，我是杨大金，在忙什么？今天中午有安排没有？季书记发表了一篇文章在《岭西日报》上，我们哥俩请季书记喝杯酒，表示祝贺。”侯卫东对这位委办主任也很重视，立刻就答应了。

“张家水库，我们11点出发。今天别带司机了，哥几人喝酒钓鱼，痛痛快快地玩半天。”

接到杨大金的电话，侯卫东心里就开始寻思：“如果我是杨大金，现在心里最渴望的是什么事情？”

站在杨大金的立场，侯卫东一下抓住了问题核心：“益杨县委还差一个常委，我处于杨大金的位置上，肯定是想当常委。要当常委，祝书记和季书记这一关他必须要过，这就是中午突然叫吃饭的原因。”侯卫东思路继续深入下去，“季书记的那篇文章已经发表了好几天，杨大金作为办公室主任，今天能有空闲陪季书记吃中午饭，杨森林应该不在县里。”换位思考，让侯卫东的判断能力突然得到了提升。

侯卫东出于对季海洋的尊重，10点40分，他开着自己的蓝鸟从沙州学院家属楼出发，直奔张家水库。到了水库，特意交代水库老板道：“中午生活记在新管会账上，不能收其他人的钱。”

他又让水库老板准备了四五根鱼竿，泡上农家老鹰茶水，准备工作刚做完，季海洋、杨大金便到了。

季海洋当了副书记，原本不想换车，可是杨森林到了益杨以后，很快就买了新车，如果季海洋坚持不换车，倒显得另类，让杨森林也处于尴尬之中。于是，季海洋的车就给了杨大金使用，自己换了一辆新丰田。今天两人都没有坐县委配发的车，杨大金借了一辆皇冠车，亲自充当驾驶员。

来到水库边，杨大金把老板叫过来，得知侯卫东已经安排好了，大声道：“侯兄弟，今天说好了老哥来安排，老板，不能收他的钱。”

季海洋站在水库边，兴致勃勃地挑选着钓鱼竿，闻言道：“大金，别跟侯卫东客气，新管会现在兴旺得很，出点血是小意思。”

三人皆笑。

7月的小水库，太阳照在水面上，亮晃晃一片。季海洋顶着烈日，戴着顶破草帽站在柳树下，不一会儿就钓了四条鲫鱼。

饭菜上齐，杨大金端起酒杯，道：“今天益杨县委办前后三任主任小聚，一来祝贺季书记文章在《岭西日报》发表，二来向两位前辈学点办公室工作经验。”

侯卫东忙道：“杨主任，你当计委主任的时候，我才大学毕业，叫前辈是折杀我了，而且杨主任是新管会前任主任，我才真正应该称呼杨主任为杨前辈。”

季海洋笑道：“老杨别这样见外，大家平时都忙，今天喝酒、聊天、钓鱼，彻底轻松轻松。”又正色道，“没带驾驶员，酒就喝啤酒，每人最多两瓶。”

张家水库的吃鱼方式很有特色，用盐抹了鱼，放点猪油，再放老姜，用库水煮，起锅时放点葱，加点水库边上四处长着的鱼腥草，就做成了一锅美味，和城里半是鱼半是作料的菜品，风味迥然不同，多了不少野趣。

“我真是羡慕侯主任的年龄，现在还没有满三十吧，我可是奔五的人了。”杨大金很感叹。

杨大金年满四十三岁，到了这个年龄段，如果不能尽快向县级领导靠拢，满了四十五岁以后，就很难再上一步，所以官场有句俗话，叫做“文凭不可少，年龄是个宝”。

季海洋很理解杨大金的处境，道：“杨主任奔五还早了些，我记得前年才吃了你四十酒。”

“不是前年，1994年底的事情，一晃就四十三了。”杨大金感伤了几句，又道，“季书记是分管组织的书记，侯主任也是主持过工作的委办主任，不是外人，我今天就趁着这个机会汇报思想。”

季海洋道：“就我们哥几个，杨主任别太客气了。”

侯卫东暗道：“这就是主题了，我的判断完全正确。”

果然，杨大金道出了今天的主题：“益杨历年来的县委办主任都进了常委，现在常委还差一人，我当委办主任有几个月了，组织上能否也考虑让我进常委？从资历来说，我十年来先后当了城关镇镇长、计委主任、新管会主任、委办主任，都还算是重要部门的一把手，这说明县委、县政府还是认可我的成绩。从年龄来说，我今年要满四十四，再不升一格，也就没有机会了。”由于是小范围，杨大金很诚恳，说的都是老实话。

这与侯卫东的预测不谋而合，他心中不禁有几分得意。

季海洋早就为杨大金想过此事，只是益杨的格局有些特殊，他想了想，道：“前几天我到了市委组织部，向部里汇报了此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你放心，组织上会考虑你的实际情况。”事情没有决定下来时，季海洋说得就很含糊。

杨大金连忙举着酒杯，敬酒道：“多谢季书记关心。”

又喝了几杯酒，说了些闲话，季海洋似乎漫不经心地道：“前些天我到省党校去了一趟，党校设施老化了，空调制冷效果不行，你是县委办公室主任，一定要多关心祝书记，把事情考虑细一点。”

杨大金是杨森林选的办公室主任，当了委办主任以后，每天跟着杨森林东跑西奔，目前为止，他只是跟着杨森林到省党校去过一次。当7月人事调整结束以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重大失误，请季海洋和侯卫东吃饭，就是为了弥补前错。

此时听到季海洋此语，他仍然感到后背凉飕飕的，懊恼地想道：“前一段时间我怎么这么傻，一门心思跟着杨森林，没有单独到省党校去看望祝焱，我真是犯傻。”口里道：“季书记，你批评得对，这事我马上去办，一定办好。”

季海洋强调了一下，道：“你明天就去办这事，不能久拖。”

趁着季海洋上厕所的时候，杨大金低声地对侯卫东道：“侯老弟，祝书记那边，你一定要找机会替我美言几句。”

“放心，我知道怎么办。”侯卫东又很关心地道，“祝书记的事情，你一定要记在心上，明天一定要去。”

杨大金使劲与侯卫东握了握手，很感激。

县委办主任杨大金忙着关心祝焱的生活，暂时将主持县委工作的杨森林忘记了。

此时，孤独如小蛇一样盘在县委副书记杨森林心中。他从沙州来到益杨时，怀着满腔抱负，想在益杨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但是一个拥有近百万人的大县与市委、市政府只有几人的处室完全不同，理论与实践更有巨大的差距。更关键的是千丝万缕的人事关系，构成了纷繁复杂的大网，他只是陷入其中的一只昆虫。

“治大国若烹小鲜”，想着这一句先贤名言，杨森林骂了一句：“真是骗人的谎话，谁若把治国当成小鲜，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杨森林开着车在益杨街道漫无目的地转着圈，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当遇到难解之题，他就如魏晋南北朝的疯子，驾着车在四方漫游，饿了，找一家小馆子，切点卤肉，煮一个豆腐汤，吃两碗米饭，心情就会随着食物进入肠胃而好转。

将小汽车开到了沙弯子，这是沙益路原来的一个重要节点，是沙州市与益杨县的交接点。高速路通车以后，沙弯子迅速衰败，再也没有妇女和儿童在这里兜售小食品，水泥打成的小坝子长出了一层黑绿青苔。

“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一定要在益杨干出一番事业，否则被朱伯伯瞧扁了。”在沙弯子，杨森林静静地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猛地打燃火，一踩油门，重新上了公路，沿着老公路就朝沙州开去。到了沙州，已是上午11点，他在城边随意地找了一个小馆子，点了几样家常菜，慢慢地享用，细细地想着心事。

一顿清淡寻常的午餐，杨森林还是吃了一个多小时，他特意把手机扔在车上，免得受到骚扰。吃完饭，坐回到车上，等到下午2点30分，他拨通了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的电话：“蒙伯伯，我是森林，没什么事，就想找你聊聊。”

蒙厚石看了看压在案头的厚厚文件，道：“我手里有几件事情要处理，3点到我家里去，晚上在家里吃饭。”他又给家里打去电话，“老婆子，晚上森林要来吃饭，烧两条鲤鱼，弄一瓶绍兴黄酒。”

蒙厚石的爱人也就五十来岁，虽然被称做老婆子，其实是很利索的中年人，她道：“森林这孩子锋芒毕露，跟他爸爸性格一模一样，到了基层，恐怕得罪不少人，今晚你也劝劝他。”

等到杨森林准时来到蒙厚石家里，蒙厚石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满屋清凉。茶几上摆了一副围棋，棋盘是香樟木所做，带着木质的条纹，很有质感。

蒙厚石脸上所有皱纹都舒展开来，平常严肃的老头露出仁和的一面，道：“森林，先摆一盘，过过瘾。”

杨森林也不客气，等蒙厚石落子，扣着棋子啪地落下，两人厮杀过无数次，相互的套路早就熟悉得很。中盘，杨森林一不小心，一条大龙被绞杀。蒙厚石痛快地喝了口茶，道：“森林啊，到益杨半年，棋力下降了。”

杨森林苦笑道：“忙得头昏脑涨，哪里有时间下棋。”

蒙厚石对益杨情况很清楚，道：“你是县委书记，与行政首长相比较，应该超脱得多，只要管住人管好人，什么事情都在掌握中。”

这也正是杨森林最头疼的事，他禁不住抱怨道：“我只是县委副书记，在益杨说话还算不了数。”

蒙厚石道：“最近调整干部受到了阻力，是不是？”

杨森林知道蒙厚石向来耳报灵通，道：“最近调整的一批干部，新管会主任、城关镇书记、国土房产局长，这几个关键职位，我根本调不动。县委书记管不了干部，那还有什么意思？”

蒙厚石道：“欲速则不达，你以前一直没有在地方独当一面，这是朱伯伯特意安排的机会，搞得好就会成为事业发展基础，搞不好，嘿，就准备回省城工作。”

杨森林脸色很是难看，一脸不服。

“这一年，你不必做出成绩，也不必有自己的思想，把局面维持下去，机会自然就来了。”蒙厚石拿着眼镜的手摇了摇，解释道，“祝焱在市里有地位，是周昌全的爱将，党校毕业以后，他就要当市委常委，你何必与他较真，得不偿失。”

听到祝焱要提升，杨森林眼睛一亮：“祝焱真的不回益杨了？”

“哼，沙州的事情，计划总没有变化快，这件事，你心中有数就行了。”蒙厚石又交代道，“这事你别去问朱伯伯，他是讲原则的人。他给我说过，如果你确实担任不了县委书记，他会重新考虑你的去向，或许就会把你调到省城一个条件好一点的单位。”杨森林出任县委副书记的时候，朱建国曾经郑重地说过此话。杨森林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即使在益杨受了挫折，也不愿意轻易向朱建国抱怨。

省委副书记朱建国、沙州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与杨森林的父亲都曾经是沙州机械厂的同事。当年，朱建国是团支部书记，蒙厚石和杨森林的父亲则是车间技术骨干，武斗开始以后，三个年轻人都参加了厂里的红旗造反派战斗队。

杨森林父亲锐气十足、敢打敢冲，武斗最激烈的时候，他曾经一个人提着冲锋枪就端了对方保皇派的老窝子，是战斗队中赫赫有名的战斗英雄。英雄往往和悲剧联系在一起，在一次派系战斗中，杨森林父亲被大口径机枪迎面打中，当场断成了两截，一句遗言也没有留下。

这是时代的悲剧，痛苦深深地藏在了朱建国、蒙厚石等人心中，成为永远挥之不去的记忆。

朱建国、蒙厚石对于杨森林有特殊感情，一直把他当成儿子看待，而蒙厚石与杨父当年在厂里拜的是同一个师傅，两人关系更近一些。杨森林很小就在蒙厚石眼皮下长大，对蒙厚石更亲近一些，说话也随便。

杨森林人聪明，能力强，但是与其父亲一样，性格急躁，急于求成，这是从政大忌。蒙厚石对此自然看得很清楚，也不止一次提醒过他，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参加工作以后，杨森林为了工作的事情，经常与他的领导发生冲突，虽然事后证明他的看法是正确的，却是赢了道理输了感情和人脉。

幸好有朱建国和蒙厚石等人关照杨森林，所以他虽然得罪人无数，却一步一步得到提拔。这一次让杨森林担任益杨县委副书记，也是朱建国的特意安排。如果杨森林把握得好，他极有可能成为岭西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森林，你在益杨根基太浅，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一直以来，你只盯着马有财，忽略了祝焱的存在，这是大错。幸好还没有出现大的问题，回益杨以后，赶紧进行补救，记住，逢事多与祝焱沟通，有百益无一害。”两个月之前，杨森林不一定能够接受蒙厚石的意见，现在他终于认识到事情的复杂性，道：“明天，我再去拜访祝焱，力争取得他的支持。”

第二天，侯卫东正在召集新管会干部开会，新管会与开发区合并以来，突然增加了十来个二级班子正副职，为了整合一、二级班子，会议也就比以前多了一些。

侯卫东正讲得唾液横飞，办公室小刘拿着电话本子走了上来，道：“县委办发的通知，请侯主任10点准时到杨书记办公室。”

急匆匆赶到杨森林办公室，杨森林挺客气地站起来，与侯卫东握了握手。

“侯主任，我看了新管会近期工作报告，你们的工作很有成效，县委很满意。发展银行贷款到了以后，如何能将钱用在点子上，如何充分发挥十亿贷款的杠杆作用，这是一门大学问，我准备今天下午到岭西去拜访祝书记，请祝书记指点迷津。同时，还想与发展银行的专家会面，征求他们的意见。”

侯卫东下意识就想：“杨森林做这事，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估计还是向祝焱示好。”

杨森林继续道：“这是小范围拜访，我带你和大金一起去。你要把相关材料准备充分，与发展银行见面时，留下好印象。”

接受了这个任务，侯卫东一路寻思着又回到办公室，刚推开办公室门，就接到了李晶的电话。

“今天我要跟着县委杨森林书记到岭西来，下午先同祝书记见面，晚上同发展银行的专家共进晚餐。”

李晶笑得格外灿烂，道：“你这人也没有良心，这么久了不给我主动打个电话。东南亚金融危机对精工集团也有冲击，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让我一个弱女子娇嫩的肩膀来承受，太狠心。”

侯卫东道：“我到了开发区，事情不比在县委少。”

李晶笑道：“别解释了，我没有怪你。明天我要到益杨来，一是收账，交通局的钱还没有打到精工集团账上来；二是视察我在上青林的条石场，不是信不过你，这可是我的权利；三是听木山董事长说，新管会红红火火，精工集团也想来看看，我可是投资商，你作为新管会主任肯定要亲自接待吧。”

侯卫东下意识想道：“李晶是什么意思？”口里道：“作为新管会主任，欢迎你到新管会投资。”

说了几句，李晶突然很温柔地道：“晚上到我这里来吗？”

这句话，弄得侯卫东几乎上火，道：“得看情况，身不由己啊。”

岭西的宴会结束，刚好晚上8点。省发展银行高度评价了益杨县在开发新管会方面所做的工作，这里面官场话占了一半，另一半他们也是真话。祝焱和杨森林能亲自来汇报工作进展情况，这至少说明益杨县委态度端正，而态度决定着十亿贷款的成败。

送走了省发展银行领导，祝焱和杨森林两人在酒店院内的小花园里随意闲聊着，侯卫东和杨大金远远地跟着，并不过于靠近。

祝焱和杨森林在花园里站了半个多小时，这才告别。分手之际，杨森林特意交代道：“侯主任，你要将祝书记送回党校。”其实不论杨森林是否交代，侯卫东都要将祝焱送到党校。

到了党校门口，刚到9点，祝焱略有些酒意，他今天不想捧着那本印刷精美的《曾国藩家书》，这本书适合喝着茶静心看，而今天喝了酒，心性乱了，不看也罢。

侯卫东憋着许多话，陪着祝焱到宿舍大楼的门口，道：“祝书记，时间还早，我陪你坐一坐。”

祝焱看了看腕上手表，道：“你应该没有到过铁塔山，我们去喝茶聊天看岭西夜景。开车技术如何？”

“还不错。”

“喝了酒，没有问题吧？”

“这点酒不算什么。”

祝焱取出一把钥匙，道：“我技术不行，只是晚上出去跑过两趟，今天你来开车。”

侯卫东主动提议道：“祝书记，王兵技术好，我把他留在岭西，就给你当专职驾驶员，用起来方便。”

祝焱摇头道：“没有这个必要，我到党校就想静下来读些书。”他想了想，又道，“没有司机确实很不方便，这样办，你让王兵暂时留几天，给我当教练。我出师以后，他就算完成任务。”

小车上了山，山道蜿蜒，侯卫东开得挺小心。

铁塔山海拔在一千米左右，山顶有一块平坝,被人承包了，安放了一排小桌子和遮阳伞，挂了些满天星，就成了露天酒吧。坐在山顶，抬头望天，满天星斗格外壮阔，俯身朝下，则是岭西城一片璀璨灯光。

祝焱把小椅子搬到平坝边上，下面就是黑不见底的悬崖，阵阵山风从山谷吹来，让暑气一扫而空。他看着满城灯光道：“什么时候沙州能有这么亮的灯光？”

侯卫东敏感地注意到，祝焱说的是沙州而不是益杨，他跟随着祝焱的目光凝视着远处的城市，道：“新管会建成以后，灯光将会这样辉煌。”

祝焱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地捧着茶杯，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扭头问了一句：“你的石场效益如何？”

侯卫东实事求是地道：“益杨建设任务不小，石场效益还不错。”

办石场之事，侯卫东很早就对祝焱坦白了。祝焱从内心深处并不反感此事，反而欣赏侯卫东的头脑，道：“你们这一代人恰好身逢改革开放年代，比我们幸运得多，我在你这个年龄，就拿着三十多块钱的工资，住的是单位寝室，骑一辆二手自行车，每天还兴高采烈。通过你的事情，我也得到些启发，沙州这样的内陆城市，必须要有超常规的手段才能赶上沿海地区。总体说来，在沙州，干部是素质较高的一群人，应该出台宽松的政策，让他们能带头干企业。我在党校看到一份资料，讲的是顺德企业群的发展史，全国家电产量的三分之一在广东，而顺德占去了半壁江山，它是全国最大的冰箱、空调、热水器和消毒碗柜的生产基地，是全国最大的电风扇、微波炉和电饭煲的制造中心，容声、美的、万家乐和格兰仕，都成了全国名牌。”

祝焱显然研究过这事，说起来如数家珍。

“顺德企业为什么能发展，机关干部起了大作用。如珠江冰箱厂潘宁是顺德容桂镇工交办副主任，全球最大微波炉企业格兰仕的梁庆德是顺德桂州镇工交办副主任，乐百氏的何伯权是小榄镇团委书记。沙州必须要解放思想，放手让机关干部经商，这样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祝焱看着侯卫东，道：“你是如何看待这些事？这是私下讨论问题，尽管大胆说。”

侯卫东有多年企业经验，他的体验与祝焱稍有不同，道：“现行政策已经不允许县乡政府投资办企业，而机关干部本身缺乏办企业的启动资金，所以即使有政策，难度也不小。”

祝焱不以为然地道：“他们总有办法的，这一点我有信心。关键是看领导层的态度，还有政策的操作性，比如准许干部离职几年，保留公职，专心发展企业，当然这需要一整套制度，我在党校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当然，这一套理论绝对会被批为歪理，只能在脑中想一想。”

他指了指脑袋，道：“新管会地理位置没有太明显优势，比起省城以及地区城市来说还有劣势，要在全省众多开发区中脱颖而出，很难。你是新管会一把手，更要大胆解放思想，否则新管会很难冲出一条血路。”

两人看着遥远的星空，吹着山风，聊着形而上的问题，从精神到肉体都很轻松，侯卫东也将祝焱看成知识丰富的前辈，而不是大权在握的县委书记。

聊到晚上11点，两人下山。

分手之际，祝焱道：“这次学习结束，我估计不回益杨了，到何处任职还不清楚。你要尽快想办法到岭西大学拿一个硕士文凭，越往大机关走，对文凭要求越高，你要有所准备。”

出了党校大门，侯卫东也不想麻烦王兵将车开过来，坐着出租车回酒店，他脑中一直琢磨着祝焱所说，心道:“祝焱多半有带着我的意思，我是否跟着他？”

在新管会当一把手，基本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意志，这比当秘书为领导服务舒服得太多，不过，祝焱省党校学业结束以后肯定是任市一级领导，跟着他发展前途肯定要大一些，所以，侯卫东对此事还颇为犹豫。

边走边想，突然听到大厅里有人喊了一声：“侯卫东。”

循着声音看去，侯卫东吃惊地看到了曾宪刚，他和另一位壮实的男子也正在朝电梯走。

曾宪刚急忙给壮实男子介绍道：“这就是益杨新管会侯主任，我的铁哥们。这是我的福建战友何柱，我就在帮他卖建材，开发区的厂就是他的。”

侯卫东客气地道：“欢迎何总到新管会投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的电话宪刚都有。”

何柱脖子上挂了一根粗大的金项链，皮肤很黑，身材敦实，与侯卫东握手以后，道：“侯主任多多地关照，我隔几天要到益杨，到时请侯主任吃饭。”他话也不多，寒暄几句便没有了语言。

曾宪刚眉眼间的悲伤气息淡了许多，道：“我们在岭西的销售中心建成了，就由我来负责，前天开业，赚了一个满堂红。”又问，“你怎么也在岭西，开会？”

侯卫东点点头，含糊地道：“现在我负责招商，经常四处跑。”

曾宪刚用手往楼上指了指，低声道：“楼上有按摩中心，都是三点式服务，妹儿乖得很，累了一天，一起去放松放松。”

侯卫东如今是新管会党组书记、主任，是很有前途的年轻干部，比刚刚参加工作时要警惕得多，他觉得何柱很有些江湖气，便不肯跟着去按摩中心，推托道：“楼上还有人等我，我要先上去。”此话半真半假，杨大金也是住在金星大酒店，只是并没有等侯卫东。

进了电梯，曾宪刚按了七楼，侯卫东眼见着七楼的说明，正是按摩中心。

“宪刚，你到了岭西，益杨的店谁来管？”

“我把益杨店交给曾宪勇，我定期回去看一看就行了。”曾宪刚递了一张名片，道，“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明天你一定要到我店里来看一看。我把儿子也弄到岭西了，给他换个环境。”说这话时，他又露出往常的黯淡表情。

回到了房间，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他和曾宪刚第一次请益杨交通局原财务科长吃饭的情景，那时，曾宪刚在舞厅里完全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拘谨模样，如今虽然黑蛮如初，但是一只独眼和魁梧身材，反倒显出几分男子汉味道。

第二天，他还是按照名片的地址找到岭西店，进了店面，就见曾宪刚站在柜台前，一位身段苗条的年轻女子站在他的身边。

现实的社会

第一眼见到曾宪刚和他身旁的女子，侯卫东就觉得他俩关系不简单，其身体距离比起普通男女同事稍微近上一点点，这个距离可意会不可言传，他敏感地感觉到了。

女子名叫宋致成，是公司销售经理，二十刚出头，脸色白净，分布着十来颗小麻点，倒和美国女孩有些相似，性情很爽利。侯卫东的名字把她耳朵早已磨起了茧子，此时见了面，很热情地带着侯卫东参观公司的产品。

一路上都是宋致成蛮有特点的岭西语音，曾宪刚跟在后面，没有说上几句话，戴着墨镜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意，神情也温和许多。

中午，何柱有事离开，侯卫东与曾宪刚、宋致成三人到了附近的四川菜馆。吃饭时，侯卫东特别留意观察了曾、宋两人的细微动作，宋致成给曾宪刚夹了一只鸡腿，还给他递餐巾纸，这两个动作更加证实了侯卫东最初的感觉。

等到宋致成到卫生间去，侯卫东道：“小宋对你很不错啊。”

曾宪刚并没有马上明白侯卫东的深意，道：“她心很细。”

“结婚没有？有男朋友没有？”

曾宪刚看见侯卫东的笑容，道：“你瞎想些什么？她才从中专校毕业三年，刚满二十一岁，应该叫我叔叔了。”

侯卫东劝道：“我发现小宋对你很不错，你应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总不能一辈子打单身，她是什么情况？”

“她是省财贸中专校毕业的，毕业后分到了岭西锅炉厂。她一家人都在这个厂里，工厂前不久破产，正逢我们公司招人，就过来了。”

“也就是来了一个多月了？”

“嗯。”

侯卫东打气道：“男女差个十来岁，根本没有问题。这女孩性情开朗，人亦聪明，长得也俏，就是家庭困难点，这一点恐怕你要嫌弃。”

“只有别人嫌弃我的，我哪里有资格嫌弃别人？”曾宪刚叹息道，“我就是益杨的农民，还拖着一个小娃儿，小宋是个好女孩，哪里肯嫁给我？”

“现在时代不同了，老曾身强力壮，很有男子汉的气质，这是现代女孩最喜欢的高仓健类型。而且，你如今是百万富翁，小宋他们家都属于下岗工人，经济很紧张，真的嫁给了你，他们家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曾宪刚前妻是地道的农民，勤俭持家，性情温厚，而小宋是省城女孩，两人气质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如果不是侯卫东点破，他根本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此时猛地想起小宋青春靓丽的面容、善解人意的话语，他不禁怦然心动。

侯卫东鼓励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如果不主动，错失良机就要后悔。”

曾宪刚突然又有些灰心丧气，道：“也不知她家里是否看得起我这个农民，这事八字还没有半撇。”

“做人千万别小看了自己，在这个社会，评判一个人是否成功主要看财富，从这点来说，你就是成功人士。而且现在户口管理也在松动，到时你花点钱买个户口，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侯卫东强调到，“看问题要抓住牛鼻子，你现在是商界成功人士，真正的钻石王老五。”

在侯卫东的鼓动之下，曾宪刚信心鼓了起来，道：“我试着去探听她的口气。”

这时，宋致成走了回来，白净脸上还挂着几颗水珠，她对侯卫东道：“侯主任，我真的不能喝酒，喝了一杯就开始头昏了。”挨着曾宪刚坐下来以后，道，“曾总，你也别喝了，否则眼睛又要发炎。”

吃完午饭，曾宪刚把侯卫东送到了高速路口收费站，侯卫东道：“只要对方人品不错，你又喜欢，就要勇敢主动追求，幸福生活靠自己。”他的声音稍大，有意让宋致成听见。

宋致成听了此语，神情便复杂起来。

上了高速路，侯卫东心里暗道：“宋致成应该对曾宪刚有点意思，嘿嘿，想不到尖山村前任村委会主任居然能讨到一个岭西老婆。”

益杨是内陆封闭的小县城，县城的人能娶到沙州女孩子不容易。为了这段婚姻，当年侯卫东和小佳还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在两人顽强坚持下，有情人才终成眷属，记得张小佳初到上青林，在上青林场镇引起了不小轰动，更让机关干部们羡慕不已。如今，曾宪刚这位土生土长的上青林社员，居然有机会娶到省城年轻的女孩子，几年时间，世事变化之快，超出了侯卫东的想象。

更具体一点，在以前，一位上青林地道农民要娶一位读过中专校的岭西国有企业职工，等同于天方夜谭，等同于摘下天上的星星，等同于娶到七仙女的妹妹。如今，社会主义商品经济时代慢慢地到来了，万恶的金钱已将这层坚冰撕开了一个缺口，侯卫东这才有胆量建议曾宪刚追求小宋。

想着曾宪刚的经历，侯卫东再次感慨世事变化之快，也对那位在南方画了一个圈的老人充满了由衷的敬意。而就在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先生逝世的那一段时间，祝焱带着侯卫东四处拜年，世俗中人只是稍稍悲伤、震惊，便又投入到不得不面对的生活中去。

在高速路上，三菱车以一百二十迈的标准速度前行着，将侯卫东的感慨统统抛在了脑后。下午3点，回到了益杨新管会，侯卫东脚一踏在新管会的坝子里，立刻又挺起了胸膛，恢复了新管会主任的自信与从容。回到办公室，侯卫东屁股还未坐热，办公室、财务科、招商科、基建科等科室负责人几乎同时就探知侯卫东回来了，于是轮番进来汇报工作。时间转眼到了5点，他这才稍有喘息时间。

喝了口茶，侯卫东润了润喉咙，靠着椅子后背，忽然想道：“研究室成立以来，易中成没有汇报过一次工作，这个人还真是书生意气。他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年龄越大，向上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也不知他是如何思考问题？”

现实是极为残酷和冷漠的，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天上更不会白白地掉下馅饼，前途和命运只能靠自己争取。

侯卫东由于考虑到易中岭的因素，将易中成调离了掌握秘密的办公室，但是还是给他留了一个研究室主任的官衔。作为新管会的一把手，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迁就易中成的脾气，甚至不需要整他害他，只是将他晾在一边。时间一长，易中成自然就会成为新管会边缘人，这对于一个有理想并自视甚高的人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事情。

“易中成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想不通这个道理？”侯卫东再次拿起易中成前次写的调查报告，认真地看了一遍，不容否认，他确实有几分才华，至少在新管会是第一流的。

“易主任，前一次交给你的研究课题完成没有？”侯卫东想到易中成是无辜受牵连，又为了新管会而受伤，心里还是软了软，给易中成打了电话过去，督促工作也就是一种变相关心。

调研课题是粟家村事件之前布置的，易中成一直在闹情绪，根本没有着手进行，就支吾着道：“我才出院，还没有来得及完成。”

侯卫东和颜悦色地道：“身体恢复没有？”

“还好吧。”

“新管会在岭西十来个开发区中定位如何，是关系到发展战略的问题，研究室成立不久，这就是当前你们最重要的课题。所需资金和人员，你提前打报告给我，要外出考察也可以。”

侯卫东初到新管会时，易中成满腔热情地出谋划策，并且写出了让县委重视的调研报告，谁知他却由于“理论水平高”的原因莫名其妙被踢出了办公室。虽然研究室和办公室从职级上是一样的，易中成自尊心还是受到了伤害，自感前途暗淡，从那以后，他便开始消极怠工。

听到侯卫东态度良好的许诺，他脑筋一时没有转过弯，道：“我水平有限，只能说是尽量完成。”

生活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在一生中，每个人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有的人抓住了机会，步步顺利，有些人却一次失误，步步坎坷。易中成心神不定地坐在办公室，暂时挫折，一时意气，让他嗅觉也迟钝了许多。

新管会合并了开发区，地盘、人员以及各种杂事骤然增加，给易中成打了电话以后，财务科又拿了一叠发票过来签字，看着厚厚的发票，侯卫东心就发紧，易中成自然被抛在了脑后。他已经给了易中成一个机会，能否想通其中奥妙，就靠易中成的悟性了。

眼见着要下班了，办公室主任杨柳又将《新管会工作一月概要》稿子以及《县委、县政府要情一览表》送了上来，这两样东西都是杨柳的创意。

《新管会工作一月概要》是月刊，上面有新管会重要工作进展情况、工作心得、他山之石等内容，《概要》出台以后，除了新管会内部使用以外，还分送县委、人大、政府和政协的所有领导，县委副书记季海洋多次表扬了新管会的创新。另一份《一览表》，包括县里重要工程进展，县委、县政府几位主要领导指示，政策主要精神等等，这份文件不定期打印，主要供新管会三位领导参考。

侯卫东对《概要》和《一览表》很重视，认为这是让新管会管理正规化、规范化的重要手段之一，同时也是宣传新管会的重要方式，每次样稿出来以后，他都要亲自审稿子。

他翻看着校稿，随口又问了杨柳几个问题。

杨柳是很敬业的女孩子，这些稿子她都看过好多遍，对侯卫东的提问对答如流。侯卫东提了几处意见，然后便在《概要》上写道：“可发。”并在后面签上龙飞凤舞“侯卫东”三个字。

杨柳见稿子顺利通过了，喜滋滋地拿着稿子出去了。

看着杨柳娇小的身影跨出房门，侯卫东心道：“就算易中成与易中岭没有任何关系，用杨柳来替换易中成也是明智之举。办公室是中枢机构，办公室主任直接为领导服务，情商必须要高，协调能力必须要强。易中成理论功底还是不错，但是实践证明，他确实不适合当办公室主任。”

正在心里想着，桌上的电话铃声再次响了起来，侯卫东回到新管会以后，屁股一直没有离开板凳，眼见着就要下班了，还有电话打进来，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才伸手接了电话。

“你好，我是郭兰。”电话里居然传来了郭兰的声音。

侯卫东扭头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沙州学院的号码，关心地问道：“郭教授出院了吗？身体恢复得如何？”

“我爸今天出院了，左手和左脚还有些不利索。这是中风的后遗症，没有特效药，只能靠长期锻炼来恢复身体的机能。还好那天及时从沙州取了针药，否则我爸恢复得肯定不如现在。”

“别客气。”

“我爸明年就要到退休年龄了，出院以后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就退休，他忙了一辈子，也不知能否闲下来。”

侯卫东安慰道：“人都有退休的那一天，郭教授年龄也不小了，不必这么劳累。”

“晚上有空没有？到我家里来吃饭。”郭兰这才道出打电话的真意，“本来应该早一点给你说，我明天要跟着交通系统的考察团出去，所以只有今天才有时间。”

侯卫东这一段时间东奔西跑，回沙州学院的时间也不多，听说郭教授要请吃饭，连忙道：“我们是邻居，真的别这么客气。”

“薄酒一杯，表示心意。你一定要来，我们全家都等着。”

听到郭兰如此郑重，侯卫东道：“那恭敬不如从命，我下班以后准时过来。”

“还有那位王师傅，一起过来。”

“他在岭西给祝书记开车，来不了。”

到了下班时间，杨柳又来到办公室，道：“侯主任，我给你找了一个师傅，原来是开发区的驾驶员，技术还不错，你暂时用一用。”

王兵留给了祝焱，侯卫东自然就缺驾驶员，他对杨柳的反应速度很满意，道：“谢谢了，既然原来就是开发区的驾驶员，应该没有问题。”

下班时，推掉了其他应酬，回到了沙州学院。敲了郭教授家门，开门的是郭师母，她见侯卫东还带着水果，道：“你这孩子太客气了，里面坐。”又对郭兰道，“兰兰，给侯卫东泡茶。”

穿着连衣长裙子的郭兰施施然去泡茶，其实茶叶早就准备好了，事先还用开水把茶叶微微打湿，她小心地将茶捧在茶桌上，道：“喝茶。”

在益杨组织部的时候，郭兰曾经当过侯卫东的上司，如今她又在沙州市委组织部工作，她没有太客气，随意而亲切。

郭教授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在医院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恢复得不错，长胖了，走路还算正常。

郭兰在他坐下时，伸手扶了一下，道：“多亏那天及时到沙州医院拿来针药，否则就要留下后遗症了。我给王兵也打了电话，他在岭西回来不了。”

侯卫东道：“王兵这一段时间给祝书记开车，挺忙。”

郭教授工作了一辈子，骤然听说要在家里静养，心里有三分难受四分不习惯，很有些感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前常说这句话，也就是说说罢了，现在自己生了病，才能体会这句话的内在含义。从今往后，我就算是废人一个，不能跑不能动，上课都成了问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侯卫东安慰道：“郭教授也不用着急，先把病养好，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郭兰嗔道：“爸，让你休息就好好休息，别想着自己的课题了。校园风景这么好，让妈每天陪你到湖边走几圈，把身体养好是最大的事情。”

郭教授叹道：“就这样白痴一样过日子，只能算活着，这日子太可怕了。”

郭师母很贤惠，没有多话，不断地把菜端了上来。侯卫东在自家阳台上时，偶尔也闻到家常菜的香味，此时坐在郭家餐桌上，洁白瓷器装着色香味俱美的家常菜，小小巧巧，尽管他经常面对各色美味，也禁不住咽了咽口水。等大家坐齐，郭兰拿了几瓶啤酒，道：“我今天喝一杯啤酒，你随便。”

做邻居也有两年了，侯卫东还是第一次正式在郭兰家里吃饭，他依着沙州礼节，等到郭教授动了筷子以后，才开始动筷子，直奔早就看好的蒜泥白肉。

蒜泥白肉是川菜名品，做法简单，把半肥半瘦的肉煮熟，然后切薄，倒上蒜泥等调味品，便是别有风味的一道川菜名品。此菜关键在作料味道，川菜如禅宗，重在体验和感觉，很多人家都会做同一道菜，但各家有各家的风味。这和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西式快餐不一样，也体现东西方民族在思维上的不同特点。

郭家的蒜泥白肉，简单的白、红、绿之色，细细品来，居然有丝书绣韵之感。郭家的肉、菜、作料都是从菜市场买来之物，燃料是千家万户人用的天然气，做菜的方法更是普普通通，这蒜泥白肉的感觉却与众不同，或许是浓重的书卷气弥漫在空气中，虽然无形，却无处不在。

接连吃了好几片薄而大的蒜泥白肉，弄得满嘴蒜香，喝了一杯啤酒，再吃了小半碗白米饭，侯卫东肚子半饱，感觉很好。

眼见着侯卫东要放碗，郭兰又用干净碗给他盛了半碗清炖鸡汤。侯卫东在大小餐馆里吃过各种菜式的鸡汤，却全没有这碗清炖鸡汤来得自然淳朴，举碗就一饮而尽。

家中很久没有来这种大肚汉了，郭教授、郭师母和郭兰都看着侯卫东吃饭。他吃得香，大家看着也香。

郭教授到底是闲不住的，放下筷子以后，道：“小侯，今天你来得正好，你是在乡镇工作过的，我有篇论文里面涉及乡镇的一些事情，到书房来给我说说。”

侯卫东见状，看了看郭兰。

郭兰知道父亲大辈子钻研学问，真要让他离开那张纹路尽现的书桌，也是一件残忍的事，便道：“爸，医生说要坚持走路，你吃了饭怎么又钻进书房里？”

郭教授道：“一会儿就好，就问几个小问题，好久都没有到农村去了，脱离现实了。唉，现在去一趟不方便。”

侯卫东道：“这容易，新管会有一半就是农村，什么时候想来看一看，新管会随时欢迎。”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跟着郭教授进了书房。

郭教授的书房是真的书房，三面书柜全是书，从颜色上来看，许多书已经有些年头了。书桌上有一个相框，是一家三口的照片，背景是在沙州学院的湖边，照片上，郭兰一袭白色长裙，一头长发顺着肩头滑了下来，这张照片正是她大学毕业时所照。

侯卫东专心与郭教授探讨问题，并未注意到这张照片。

郭兰拿着药走进书房，她一眼就瞧见了书桌后面的相框，她正是穿着这身白色长裙在学院后门舞厅与侯卫东偶然相遇。那一晚上的事，她准备永远埋藏在心底，在把药递给郭教授的同时，顺手将照片拿了起来，假装拂拭灰尘，出门之际，把照片也带了出去。

谈完事，郭兰将侯卫东送到家门口，他们两家是隔墙邻居，送到家门口就等同于将侯卫东送到他的家门口。她对正在开门的侯卫东道：“我爸这个情况，我在沙州工作也不安心，早知如此，就不去沙州了。”

“别这样想，这事谁也预料不到。再说郭教授马上就要退休了，以后可以将二老接到沙州去。”侯卫东笑道，“沙州组织部是要害部门，好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去，你千万别想着回来。”

“市委组织部的集资房刚刚分完，短期内买不到便宜房子了，现在沙州城区房价涨得飞快，地段稍好一些就上千了。组织部是听上去好听，待遇很一般，我每月也就几百块钱工资，买房子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现在只能住单身宿舍。”

郭师母正在客厅扫地，听到两人对话，插话道：“我想到沙州去买房子，即使不与兰兰住在一起，来往也方便一些。”她用手指了指书房方向，“兰兰他爸在学院住惯了，舍不得学院的湖水和图书馆，不愿意到沙州去。”

她拿着扫帚走到门口，又道：“别看兰兰爸是教授，比我还老封建，不愿意住在女婿家里。”

说到这里，郭兰脸一红，道：“妈，你乱说些什么？”

郭兰的婚事一直是郭师母的心病，她对侯卫东挺有好感，继续道：“我只有一个女儿，老了肯定要跟着兰兰过，还是准备在沙州买房子。听说你爱人在建委工作，能不能帮我留心打听合适的房子？”

侯卫东道：“这没有问题，新月楼就不错。”

郭师母道：“一辈子都是兰兰爸在拿主意，我好歹也要做一回主。”她谈兴甚浓，却被郭兰拉回家去。

侯卫东回到自己家中，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隔壁便传来熟悉的钢琴曲子，他将电视音量调成静音，靠着沙发上，细细品着好久没有听到的曲子。

由于父亲侯永贵的关系，侯卫东小时候在家里见得最多的就是警察叔叔，自从搬到沙州学院教授楼以后，他对书香之家产生了浓厚兴趣。虽然郭、侯两家人做邻居已有两年时间了，却并没有真正进行接触，最多就是在楼梯上打个招呼，今天这顿晚餐，侯卫东才算得上第一次真正进入了这个书香之家。

“以后有了孩子，要让他在书香中长大，这种生活也是一种境界。”这是侯卫东的第一个感想。

“书香门第也是生活在世俗中，必须得有经济作为支撑，否则柴米油盐会影响书香的质量。郭兰现在为了房子操心，如果有钱，她的选择就会增加很多种，可以在沙州买房，将郭教授接到沙州去。或者买一辆车，这样就可以自由来往于沙州和益杨，而不必受地域限制。”要获得高品位、高质量的生活，必须有经济作为支撑，这是侯卫东的第二个感想。

“感谢上青林石场，让我挖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有了这一桶金，官场生活就有了退路，人生也有了尊严。”侯卫东从内心深处对生活的慷慨赐予有着深深的谢意。

和往常一样，钢琴曲在10点结束了。侯卫东站在阳台上，湖面灯光摇晃着，远处音乐系仍有隐约的钢琴声从湖面传过来，这是侯卫东最喜欢的景致。每次在阳台上看着湖景，他的心情都会随着湖水的轻轻摇动而变得沉静。

当然，宁静只是暂时的，每天太阳从地平线上跃起的时候，侯卫东又恢复到了新管会主任的角色之中。

上午召开了中层干部会，对当前工作进行了布置。中层干部会结束，又将张劲、章湘渝和另一位来自开发区的副主任袁海留了下来，扯了些繁杂事情，不知不觉就到了11点。

走出小会议室，侯卫东抬头就看到上青林党委书记粟明站在走廊之上，他快走几步，道：“粟书记，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粟明笑道：“我刚到，昨晚给你打了电话，你手机关机。”侯卫东解释道：“昨晚手机没有电，吃了饭才记起充电。”

进了办公室，面对着青林镇老领导，侯卫东很是热情，泡茶、散烟，亲自给粟明把火点上。未等粟明说明来意，侯卫东给秦飞跃打了电话，道：“秦书记，粟明书记在我这儿，中午有空没有，一起吃饭，就在新开的重庆江湖菜馆，听说生意很火爆。”

粟明忙道：“今天我请客，你别安排。”

“哪有这个道理，老领导来了，不尽地主之谊，会被人笑话的。”

在上青林的时候，侯卫东是粟明手下最得力的副镇长，两人关系算得上比较密切。今天粟明亲自找上门来，侯卫东知道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不是违反原则的事情，他能帮就帮。

聊了几句，粟明直奔主题：“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想请老弟帮忙。”

“粟书记，别谈帮忙，有事你尽管吩咐。”

粟明取了烟，再递了一根给侯卫东，道：“我大姐的儿子刘波今年从沙州师专毕业，他不想教书，又不愿意到乡镇去工作，老弟在新管会掌舵，能不能让刘波到新管会来工作？”

侯卫东考虑了一会儿，才道：“刘波学的什么专业？”

“他是物理专业。”

“新管会差写手，我想招几个能写文章的。”

“刘波有专长，他计算机水平不错，大学毕业前在沙州市一个电脑培训班里当过老师。如今各地搞信息化，他这个特长也有用武之地。”

侯卫东不再绕弯子，道：“现在大学毕业进机关难度很大，竞争很激烈，必须要季书记签字才能进城。”

“季书记的工作由我去跑。”

侯卫东爽快地道：“既然老领导开了口，这事还有什么话说？我给人事科打招呼，到时按正规程序办就行了。”

粟明早就料到侯卫东会同意此事，道：“此事我先替大姐感谢老弟了，大姐和姐夫要单独请老弟吃饭。我知道老弟事情忙，但是再忙也要抽个时间，这也是大姐的心意。”

1997年，沙州师专学生主要分配到乡镇中学，没有过硬关系根本不能进机关。如今，青林镇党委书记粟明出马，几句话就搞定了侄儿的工作，这个社会太现实了。

办完正事，侯卫东、粟明就朝重庆江湖菜馆出发，侯卫东坐的是一辆三菱车，粟明是一辆崭新的桑塔纳2000型。行到半途，侯卫东一眼瞧见青林镇原来的党委书记赵永胜正在跟着人群挤公交汽车，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着，衬衣后背有明显的一团汗水印子。

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到沙州去拜访人大主任高志远，自己一大早从上青林来到了青林政府，却没有坐上小车，这件小事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当然，他不会为了这些小事去刻意报复赵永胜，此时见如此强势的一个人物居然汗流浃背地挤公交车，他反而有些不胜欷歔。

赵永胜离开青林镇以后，先到气象局，由于年龄偏大，调到政协教科文卫工委当主任，职级一样。只是益杨县政协条件不怎么好，有三台小车，主要保证几位副主席的用车，其他工委主任只能挤公交车或是步行。

到了重庆江湖菜馆，下车之际，侯卫东道：“粟书记，刚才你看到赵书记没有？”

粟明道：“看到了。他年龄到了，能进政协也算是不错了，还有的党委书记直接在原单位退居二线，更惨。”

进了餐厅，侯卫东脑海中一直浮现着赵永胜挤公交汽车的形象，暗自感慨：“基层官员的政治生命太短暂了，五十出头就要下课，年轻时这么拼命往上爬又有什么意义！”

在餐馆等了一会儿，秦飞跃坐着一辆新皇冠到了楼下。上了楼，侯卫东道：“什么时候弄了一辆皇冠？”

秦飞跃与粟明握了手，道：“这是马县长特批的车，这辆车可是城关镇的脸面。呵，好车就和漂亮女人一样，总有人惦记着，我这车买了一个多月，至少一半时间被几个副县长借去用。”

三人坐在临街靠窗的雅间，三位驾驶员则自去坐了一张小桌子，点上菜，没有大领导在一旁，他们吃得更加自在。

“侯老弟，你和步高接触过，此人怎么样？”

“怎么，他想搞城区开发？”

秦飞跃道：“益杨土产公司搬走了，在城中心空了一大块地，他想把这块地吃下来。”

第十章  何去何从，我听从祝书记的安排

何去何从

下午，侯卫东先到了县财政，找到财政局长桂刚谈了新管会的财务问题，3点30分回到了新管会。

走进新管会大院，抬头就看见一辆熟悉的小车——李晶的座驾。他急忙取出手机，手机上干干净净，并没有未接电话。下车再看，小车里空无一人，没有李晶，也没有李晶的驾驶员。

侯卫东心里明白，李晶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李晶不给我打电话，多半是为了土地的事情。”带着这种疑虑上了楼，见章湘渝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李晶的声音从门缝里直接扑进了侯卫东的耳朵。

侯卫东提着钥匙听了几秒，转身下楼，叫上基建科几位同志去察看工地。

省发展银行的十亿贷款已经到位了五分之一，到位的所有贷款全部用在了新管会的工地之上。两亿元砸下来，效果十分明显，从高速路下道，可以看到工地上有许多忙碌的大卡车，运走了一车又一车的泥土。

益杨南郊属于起伏很平缓的浅丘，规划中的新管会将把这些浅丘全部推掉，同时开始修路，构筑公路网。公路两侧是人行道和水、电、气等管线。这样一来，形成的地块就是成熟地块，价值自然比野生状态的地块要高上许多。

这种模式是省发展银行贷款时的附加条件。

前期平整完毕的土地已经有了规模，一眼望过去，如小平原一般。侯卫东来了点诗情画意，指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对几位部下道：“沧海桑田，说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地形地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现在就是沧海桑田，而这一切都是省发展银行资金投入所带来的结果。资本的力量真是了不起，如果没有这省发展银行的钱，要弄出这样的效果，不知会让我们掉多少头发。”

步高购买的土地最接近高速路口，已经完成了格式化，来自粟家村的民工正在卖力地挖管沟。

等到管线安装完毕，步高公司就可以进场了，这里将立起来新管会第一幢小区式楼盘。

侯卫东接连看了几个工地，一路之上，各个工程队都很热情，在场的工程队头头都陪着侯卫东，介绍工程的进展情况。

这种被人重视和簇拥的感觉很爽。

“我提两点要求，一是要保证工程质量，查出问题一律返工，到时的损失就由工程队负责，这些话是老生常谈，我就不多说了；二是要保证施工安全，放炮员必须是经过正规培训的，放炮的时候必须拉警戒线，设置人员。”

每走到一个工段，侯卫东都要这样叮嘱一番，同时，也叮嘱了几位甲方代表。

5点，将基建科几位同志带回了新管会，侯卫东抬头望了望楼上，章湘渝的办公室空调依然在呼呼地转着，他想道：“李晶与章湘渝聊这么久，多半要在新管会投资。”

他没有下车，对司机道：“回沙州学院。”

领导要挑一个好驾驶员也很难，得讲缘分。

侯卫东原来的司机是王兵，两人关系融洽。后来王兵给祝焱当了教练员，祝焱觉得王兵不仅技术好，还特别懂事，遵守纪律，用起来确实不错，便让王兵跟在了他的身边。

侯卫东只得重新找驾驶员，开发区的驾驶员老陶只是暂时使用，还有一个观察磨合期。

回到家以后，侯卫东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迅速看了看来电，见是章湘渝的电话，便让铃声再响了一会儿，这才接通。他听了章湘渝的汇报，故意道：“今天晚上我有安排。精工集团的李总不是做交通的吗，怎么也想搞起房地产？我抽不出时间，你代表新管会好好接待。”

平日里侯卫东很少在屋里吃饭，冰箱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东西。

他炒了鸡蛋，煮了一碗鸡蛋挂面，吃得好没有味道。在屋里坐到晚上8点，手机又在茶几上跳动起来，侯卫东有些预感地拿起电话，果然是李晶的号码。李晶开着玩笑道：“卫东，你的架子好大，投资商来了也不出面。”

“你真的要在益杨投资吗？”侯卫东并不太想精工集团入驻新城区。

“章主任把新管会吹得天花乱坠，你这个当主官的怎么还信心不足？新管会就在高速路边，土地价现在仍然很低，十亿贷款砸下去，我觉得涨幅应该不小。”

李晶清脆地笑了几声，又道：“我到了益杨，你真的不接见我？我就在学院外面的公路上。”

侯卫东脑海中顿时想起两人第一次亲密时的旖旎风光，心中有片刻挣扎，还是开着车出了校门。

李晶果然开着车在校门口，她对侯卫东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跟着我。”

虽说只有两辆车，李晶却将应急灯打开，侯卫东跟着李晶的车屁股，车灯闪亮着，就如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岭西高速在晚上原本也没有多少车，两辆车成了车队，倒也威风。

到了沙州以后，领头的小车毫不犹豫就开向了精工集团沙州分公司。这地方侯卫东来过，原本以为是熟门熟路，不料眼看着就要到了大门，前面的车却灵活地拐了一个弯，又绕过一段支路，就到了红色小楼的背后。

红色小楼是由老厂房改造，很正规地修了四方围墙。一个中年女子在车灯照射下，利索地将后门打开。

李晶款款地下了车，把钥匙放进小坤包里，道：“这是当董事长的好处，可以搞点特殊待遇。前面院子是精工集团沙州分公司，进进出出的车辆太多，从后院走就清静多了。”

在院子中间，新修了一段高墙，墙另一边是精工集团分公司。在后院一侧，从侧楼修了一条专用楼梯，大理石贴了四周墙面，重新铺过后院地板，又安了壁灯和画框，就将工厂的烂房子变成了带着欧式风情的城堡。

在一楼转弯处，侯卫东眼睛向下瞄了瞄，见那个中年女子并没有跟上来。随后就听到了一阵锁门声，他这才记起，一楼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值班室，这位中年女子应该是李晶的心腹之人。

李晶以前在沙道司当副总时，曾经主持汉湖，将汉湖弄得很是兴旺。她离开以后，汉湖骨干陆续就散了，又陆续集中出现在精工集团里面。从这一件事情，李晶的驭下之能显示得淋漓尽致。

侯卫东从这件事也得出结论：“李晶为人不错，对部下不薄，否则她们也不会跳槽到精工集团。”

上了二楼，李晶扑到侯卫东怀里，道：“你这坏家伙，到了岭西也不来找我，害我白想你半夜。”

侯卫东伸手扶了她的腰，触手处一掌的细腻和温热，道：“泰国正在闹金融危机，国内市场也萧条好久了，秀云药厂高旺鼻子都皱到眼睛上了，新管会企业普遍开工不足，这种情况下，精工集团投到新管会来，不怕有危险？”

李晶感到了腰间手掌的热量，她身体发软，靠在了侯卫东身上，口里道：“其他国家的事太远，省发展银行既然敢将十亿元贷款放到益杨，精工集团当然会分一杯羹，我对你有信心。除了信任你，我还信任朱总理，前几年企业间三角债务如乱麻，被朱大人快刀斩乱麻解决了。这一次我听省政府的消息灵通人士说，朱大人要加大基础设施建设，以此来拉动经济，刺激内需，所以我认为买土地终究是不吃亏的。”

“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你仕途正在要紧时，我直接找章湘渝，你可以完全不接触这件事情。放心，我绝对按市场规律操作。你那个副主任章湘渝有些贪财，你要注意防范他。”

李晶的直觉素来厉害，这一点侯卫东也佩服，道：“水至清则无鱼，吃点拿点我就装做不知道，可是要搞大的，我就要干涉了。你别与章湘渝搞私下交易，真正的大宗土地，他根本做不了主。”

“益杨土地价格这么低，我就按市场价买，将来也要发财。”李晶说到这里，转过身来，亲了亲侯卫东的耳朵，道，“别说这事了。”她将侯卫东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道：“我的胸很美吧，你要多摸摸，青春也就这几年了，过几年，就算是天仙也要凋谢。”

这几句话就有些凄美的感觉了，侯卫东抱着李晶进入了卧室。

早上，侯卫东睡了懒觉，10点才下了高速路。

下了高速路道口，他一眼看见颇为宽阔的大工地。十几辆货车开得正欢，一副生机勃勃的氛围。

在距离高速路很近的一块地上，步高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个个深井，如朝天发射的导弹口，虎视着天空。

工地负责人见侯卫东出现在工地上，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陪着这位新管会一把手到工地四处转悠。

新管会地盘上有好几个工地在施工，这些施工队伍的负责人都认识侯卫东，知道他喜欢在工地上瞎转，害得甲方代表时常也盯在工地上。在新管会的工地上，钢筋粗细、水泥标号等看得见的事，施工队不敢明目张胆地作假。

看着这一块块荒地在眼前变成了工地，侯卫东很有自豪感，信心十足：“一年过后，新管会肯定会更好。”

在忙忙碌碌中，时间很快就流走了，转眼间，夏天已过，秋天来了又走了，当满天鞭炮乱炸时，1998年扑面而来。

从1997年下半年以来，县委副书记杨森林比刚到益杨时低调了许多，尽量依着祝焱的套路走，并不想过于突出自己。

这样做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他只是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身份限制，让他不能大刀阔斧地开展工作，他要忍到转正后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另一方面，他在益杨遇到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让他欲使力而不能。益杨的局行一把手们皆为多年战火熬出来的老手，素来讲究“不见鬼子不挂弦、不见兔子不放鹰”，上一次重要人事任命上败下阵以后，对杨森林持敬而远之的观望态度，不得罪也不亲近。没有下面一把手的配合，杨森林的话在益杨就不太灵光。

杨森林明白其中的关键，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这半年来，马有财与钱治国、刘军、柳明杨等常委关系搞得很不错，还到省党校跑了几趟，与祝焱相谈甚欢，同时多次向市长刘兵汇报工作，并陪着刘兵一起到沿海考察，顺便去了一趟香港。

杨、马两人打起肚皮官司，皆在等着机会，也就没有用过多精力去关注手下的头头脑脑们。

侯卫东趁着这难得的历史时机，狠狠地办了些实事。1998年1月，秀云药厂、啤酒厂、轴承厂等几个厂的厂房都已经起来了，虽然投产还有一些时间，可是十几幢厂房同时拔地而起，很有些气势。

步高的房子也建起了六幢，还没有封顶，却已能看出大概。大幅宣传画在县城里铺天盖地，“益杨新生活，就在风韵之都”的标语如计划生育的标语一样，在哪里都晃人眼睛，尽管还没有开始卖房子，售楼处已经有接近六百人来登记。

情况比预料得还要好，步高笑得合不拢嘴。

李晶原本看不起县城的房市，买了土地，是准备用来倒手，可是见大环境如此恶劣之下，步高房子这样火，也就动了心，实实在在地在步高对面搞起了房地产，步高的小区叫做“风韵之都”，李晶的小区就叫做“山清水秀”，突出了山和水的概念。

步高房市火了，但是随着国际国内形势的发展，新管会压力却不断增加，侯卫东一次到岭西招商，一次到广东招商，都空手而回。

1998年东南亚金融危机越演越烈，从泰国发端，波及了东南亚国家以后，顺势北上，将日本和韩国席卷其中。中国原本羡慕韩国大财团模式，比如大宇集团就曾经是国人的榜样，所以中央才有了五百强计划，还选定了宝钢、海尔等六家企业作为进入五百强的种子公司。韩国大宇破产以后，大财团模式立刻受到了强烈质疑，进军五百强的计划也就自然放弃。

1998年1月，香港爆发禽流感，十八人感染，其中六人死亡，全港陷入了一片恐慌，特区政府扑杀了一百三十万只鸡。在这种背景之下，为了捍卫人民币不贬值，一向形势不错的出口增长率出现下降，国内商品库存猛增，消费需求严重不振。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新管会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着实不易。省发展银行派员接到报告之后，还不太相信，一个副行长带队来检查了新管会资金投入情况，当看到了新管会的土地平整情况以及修起的厂房、商品房，交口称赞新管会是岭西开发区的典型。

沙州市政府为了多弄点钱出来，特意宴请了省发展银行一行，周昌全书记为了表示重视，也特意参加了晚宴。宴会上，发展银行副行长多喝了几杯，拉着周昌全书记，一个劲地夸奖新管会主任侯卫东。

宴会后，周昌全问：“侯卫东是谁？”

黄子堤道：“现在是益杨新管会的主任，以前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很年轻的小伙子。”

周昌全也想起了侯卫东，总结道：“祝焱会用人。”

1998年春节，侯卫东亲自充当祝焱驾驶员，陪着他去给各路诸侯拜年。初六，在岭西郊外吃晚饭，在座的仍然是去年那一批人。

组织部老丁看到祝焱，就笑道：“老弟，祝贺，今天多喝一杯。”

祝焱脸上带着笑意，道：“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去年在此地祝贺了一次，结果临时变卦，今年遇到同样话题，祝焱更加低调。

副秘书长老郑道：“我们都不是外人，听说老弟要到茂云地区任副书记，祝贺。这是正儿八经的副厅级干部，比当沙州副市长要强。”

侯卫东心里暗自惊了一下：祝书记要到茂云去当副书记？

祝焱谦虚地道：“现在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变化，只有正式文件出台，才算得了数。”他这么说，其实也是变相承认了这事。

丁处长道：“我见到了签字，这是很稳当的事情了。今天我们好好喝几杯，老弟终于也是厅级干部了。”又道，“茂云班子调整很大，你去那边是第三号，操作得好，说不定很快就能扶正。”

侯卫东已经习惯了祝焱存在的日子，猛然间听到祝焱要调到茂云去当副书记，如站在数十米的钢丝绳上，手中保持平衡的长棒子却突然间被人抽走，这种感觉让人很是空虚。

祝焱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祝老爷子出来以后，大家很快就转了话题，主要内容就是省城里的风云变化。侯卫东只是益杨县城的小小新管会主任，距离省城直线距离并不远，心理距离却还有十万八千里，他并不喜欢八卦，翻来翻去地琢磨着祝焱调走以后他的处境。

晚上，祝焱单独把侯卫东叫到了屋里，给他交了底，道：“省委对各地区的班子成员做了不少调整，我要被调到茂云，想听听你的想法。”

侯卫东心情很复杂，从发展前途来说，跟着祝焱是最保险的，另一方面来说，新管会凝结着他极大的心血，如今眼看着就要出成绩了，如果调到茂云，他的心血就留给了后续者。他在脑子里迅速转了好几个弯子，最后还是道：“祝书记，我想跟着你到茂云去。”

在表达自己真实意愿的同时，也向祝焱表达了自己的忠诚。

祝焱久历宦海，对世情人情自是了解得很深透，他早料到侯卫东会如此表态，这才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茂云班子出了大问题，现在情况很复杂，我过去只是副职，有些事情不太方便。你暂时留在新管会，等我熟悉了茂云情况，你再过来不迟。”

侯卫东道：“我听从祝书记的安排。”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侯卫东官场笔记. 4∕小桥老树著.--  南京：凤凰

出版社，2010.11

ISBN 978-7-80729-957-8

Ⅰ. ①侯… Ⅱ. ①小…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8965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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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 侯卫东官场笔记4

作       者   小桥老树

责任编辑   陈    欣

特约编辑   程    峰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社

出       品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北京凤凰天下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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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0.25

字       数   310千

版       次   2010年11月第1版    2014年9月第22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80729-957-8

定       价   29.8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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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领导都想用自己熟悉的人

祝焱走了，谁来当县委书记

尘埃落定

第二章 没有闲职，只有闲人

还是要做事

低价买了个煤矿

拿下农业科研基地

上面有人的好处

到茂云向老领导问计

第三章 如何让“领导的领导”看上你？

新机遇从天而降

成功前的冲刺

第四章 不做只会拎包的市委书记秘书

老本行新挑战

人要有领悟能力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第五章 领导不说的，自然就别问

死掉领导就是升迁的机会

市委书记放下架子招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刘兵的暗器

侯卫东在新年升了官

第六章 多用阳谋，少用阴谋

很多人都在读研究生班

不是人管人而是制度管人

四大班子办公楼搬迁

各自都有靠山

第七章 省纪委盯上沙州市

党校同学聚会

第一回合的较量

第八章 招待省委书记夫人、省长儿子

第一次见到岭西的公子哥儿

第九章 县长侄子叫板省委书记女儿

在成津遇到了县城的公子哥儿

第十章 让领导在关键时刻，先想起你

要命的车祸 艰巨的任务

第一章  领导都想用自己熟悉的人

祝焱走了，谁来当县委书记

岭西省发展银行的贷款如强烈的催化剂，使沙州市益杨县新城管委会迅速变换模样，就如《异种》中那位带着外星血统的女主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长大一轮，很快就由女童变成会吃人的美女。

1998年2月，春节假期结束第三天，益杨县委召开了县委扩大会议。这是收心会，预示着新一年工作拉开了大幕。

益杨新城管委会党组书记、主任侯卫东陪着县委书记祝焱吃了晚饭，将祝焱送回家以后，他习惯性地开着车在新城区闲逛。

远景公司的六幢楼房已经封顶，月色迷人，将房屋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十来辆运泥土的大车仍然在工作，轰隆隆的机器声刺破夜空，声音随风而飘，传到远处。

侯卫东将车停在了一个只有数米高的小山坡上。晚上一个人来到土坡上，遥看着新管会日渐开阔的土地，心胸为之一阔，心中郁闷被风吹散了不少。

新管会的巨变是他一手推动，为此，他很自豪。建功立业是深藏在很多男人心中的梦想，多数人的梦想永远是梦想，少数人才能将梦想变成现实。

正在遐思中，手机响了起来。尽管隔了上百公里，段英的声音依然异常清晰：“我们开了夜会，老总布置了任务，把记者们全部派出去搞大回访。具体来说，去年的重点报道全部要重新走访一遍，集中版面做三期回访，这次我和王辉一组，明天上午到益杨。新管会没有问题吧？”

侯卫东信心十足地道：“新管会经得起检验，什么时候你也来看一看新管会，变化真的很大。”又问道，“你们是明察还是暗访？是否与我见面？”

段英声音低沉而有磁性，道：“多数是暗访。王辉对你有信心，就不暗访了，明天一早他应该会给你打电话。”

“谢谢你，段英。”

“我们之间，何必客气。”

结束通话以后，侯卫东暗道：“这一次要争取在《岭西日报》弄一篇大文章，隆重地将新管会推出去。只要有了社会影响，引起沙州市领导重视，祝焱离开后，我就会好过一些。”

早上，侯卫东在阳台上做了三十来个俯卧撑，翻身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一次王辉来回访，肯定是要给益杨新管会增光添彩，是否需要将此事报告给县委、县政府？”

祝焱没有调走之前，侯卫东以及新管会的地位很超然，基本上是自行其是。如今形势发生了微妙变化，不管是杨森林还是马有财来当县委书记，如果不及时调整做事方法，自己的发展以及新管会的建设必将遇到阻碍。

此时，祝焱将调走的消息虽然还处于保密中，但是这种重大人事调整，根本无法完全保密，此时已经有了各种传言。这些传言五花八门，从无数角度蹿出来，以大无畏的气势迅速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还有祝焱被双规的离谱消息，这个离谱消息居然还传到了吴海县，侯永贵听到这个流言，急急忙忙地给侯卫东打来电话，让侯卫东哭笑不得。

“在事情未明朗之前，我需要投石问路吗？是找马有财还是杨森林？”侯卫东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马有财不太可靠，毕竟他以前紧跟着祝焱，与马有财发生过好几回冲突，裂痕是深埋于心。

到了办公室，侯卫东集中半个小时处理了一些日常工作。看着手下人鱼贯而入，领命而出，他有一种事业在手的成就感。事务性工作处理完毕，他抽着烟，看《岭西日报》，等王辉的电话。

9点30分，王辉的电话打了过来。侯卫东笑呵呵地道：“王主任上次的文章，有力地推动了岭西省开发区的建设，有的开发区是受害者，但是我们新管会是绝对的受益者，这全是王主任的功劳。”

前一次的调研对新管会确实起到了极佳作用，王辉心里颇为自得，口里谦虚道：“我有什么功劳，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而已。这一次是回访，你不要做准备，我想看最真实的情况。”

此时侯卫东下定了决心，给县委办任小蔚打了一个电话：“杨书记上午有具体安排没有？”

任小蔚翻了翻领导工作日程安排，道：“上午没有具体安排，他在办公室里，暂时没有其他人，下午要召开一个座谈会。”

侯卫东得到了准确消息，叫上车，直奔县委。

杨森林似乎很有些闲情，站在窗前，用喷壶给一盆文竹浇水。等侯卫东进门，道：“你先坐。”他细细地用水喷着文竹叶子，等他放下喷壶时，文竹翠绿盎然。

侯卫东报告道：“今天上午11点，《岭西日报》王辉主任要采访新管会，上一次岭西开发区调查就是出自他的手笔。”他只是说了具体事，然后静等杨森林指示。

“王辉，《岭西日报》资深记者，我知道他。”杨森林在沙州市委办公厅的时候，曾经搞过一段时间的信息工作，屡次在内参上见到王辉的大名，印象很深刻。特别是他去年的调研文章，直接促使省里下定决心关闭了不合格的开发区，充分显示了其能量，这引起了杨森林的高度重视。

“这样办，你先带他到新管会参观，午餐安排在小招，我和王辉见面。”杨森林痛快地答应了侯卫东的请求，当侯卫东出门时，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位年轻属下挺直的背影，心道：“侯卫东很少来主动汇报工作，今天过来，他肯定得知了祝焱要调走的消息，这是在投石问路。”

11点，王辉的普桑下了益杨高速路道口。车停在道口上，视线所及，是一大块平地，水泥路纵横交错，把这些平地分割成棋盘状，有六幢楼房已经完工，工人们正在贴墙砖。

杜成龙拿起相机，正调着镜头，侯卫东带着新管会一班人就出现在镜头之中。他们走得很快，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杜成龙麻利地按下了快门，同时为这张照片想好了一个名字：“前进中的新管会”。

侯卫东指着步高的楼盘以及李晶正在开工的楼盘，语带自豪地道：“王主任，新管会这张答卷如何，能评多少分？”

“还不错，但是要看完以后才能准确评价。”新管会在短时间内发展成这样，远远超出了王辉的预料，他还是习惯性地打了伏笔。

侯卫东带着王辉一行，沿着新管会新修的环线，先到开发区，参观了正在安装设备的秀云药厂，又看了啤酒厂、轴承厂和通远机械厂。这几个厂都有现代化厂房，颜色、规格统一，整整齐齐地排在新管会内环线北侧。

王辉伸了伸大拇指：“东南亚金融风波起后，各地开发区都出现了大量半拉子工程，新管会大部分项目都在正常开工，了不起。”

在新管会工地上转了一个多小时，看完了所有在建项目，气氛很不错。走完最后一个点，侯卫东抬手看了表，道：“王主任，县委杨书记听说你要来，特意在小招待所准备了便餐，我们现在过去吧？”

王辉没有推辞，道：“我正准备采访杨书记，既然中午能够见面，下午我就搞个正式采访。”

车到小招待所，杨森林的小车刚刚开了过来，同行的还有宣传部长刘军。

杨森林放下了县委副书记的架子，握着王辉的手，道：“王主任，我们俩可是老相识了。我以前在沙州市委搞过信息工作，有一期内参上同时发了我们两人的文章。”

王辉发表的文章很多，一时没有想起是哪一篇文章，经杨森林提醒，他才想起，道：“那是按照省委要求进行的采访，有十多篇报道，杨书记那篇文章是沙州唯一中选的，很受好评。”

杨森林代表益杨县委高规格地宴请了王辉。午饭后，杨森林又隆重向王辉发出了邀请：“下午3点，在益杨宾馆召开益杨新规划汇报会，由北京城市设计院作主汇报，县里邀请了部分沙州退居二线的老领导、市委研究室、市政府研究室、建委、《沙州日报》等市级相关部门来参会，益杨这边是全体在家的县级领导参会。”

他热情洋溢地道：“益杨新规划是县里的重点工程之一，是益杨由县级城市迈向中等城市的基础性工作。王主任是省报资深记者，我代表县委邀请王主任参加本次会议。”

王辉彬彬有礼地道：“很感谢杨书记给的这个机会。报社每年都要搞专题研究，今年分给我的题目就是县域经济发展，能参加这个会，是我的荣幸。”

王辉原本是采访新管会，但是县委副书记杨森林一出面，自然而然就成为中心。侯卫东很配合地跟在杨森林身后，如躲在黑暗中的老狗，时刻注视着形势的发展。他琢磨着杨森林不一般的热情，心道：“杨森林很有政治头脑，是想借用《岭西日报》的聚众效应，增加知名度，扩大影响力，为自己增加筹码。”

杨森林如此重视王辉一行，县委办自然不会马虎，委办主任杨大金亲自将王辉等人安排到条件最好的县委小招２号楼。

当王辉住进了小招，马有财接到了宣传部部长刘军的电话。刘军先是谈了几件杂事，然后随口讲了杨森林接见岭西报社王辉的事情。马有财很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实质，道：“新管会能发展起来，祝焱功不可没，如今人还没有走，就有人开始抢功。”

刘军最明白马有财的心思，又道：“省电视台的记者答应过来做专题片，现在要宣传提纲，请马县长稍作准备，头发还得弄一弄。”

《岭西日报》的记者刚走，岭西电视台专题部的记者就从高速路上下来了。刘军亲自到高速路口迎接，这是他通过自己的关系，特意从岭西电视台请来的贵客。他代表县长马有财来迎接这些客人，专题片的内容是反映益杨交通巨变。

马有财出任县长以来，开始着力推动交通建设。几年来，益杨交通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基本建成完整的公路路网，方便了群众，有力地促进了地方经济的发展。

益杨交通网的建设，算得上马有财的主要政绩之一。

不久以后，省报和省电视台相继报道了益杨县，省报以杨森林为主角，电视台以马有财为主角。

3月，岭西省委关于调整部分地区负责人的文件出台，祝焱出任茂云地委副书记，这让益杨官场犹如爆发了一场地震。

祝焱正式调动，意味着益杨官场将有一场大调整，有想法的官员如春天的虫子一般，立刻从地底苏醒，开始琢磨着如何走好自己的下一步棋。而那些原本占着好位子的人，则拿出母鸡保护小鸡的警惕心，保护着自己的官位。

益杨县的情况比较特殊，杨森林虽然是主持县委工作的副书记，但是他在益杨的时间不长，说话并不太灵光，这就让益杨不少干部两头为难：“如果想要快刀切豆腐两面光，一来成本太高，二来还有两头不讨好的风险；如果把宝押在一人身上，又要担心偷鸡不成反蚀半把米。”

侯卫东曾经奉命追查益杨土产公司，狠狠地得罪过马有财。这个过节很深，难以轻易揭开，他对县长马有财的态度是敬鬼神而远之，保持着正常上下级关系。这种正常上下级关系，在官场中意味着关系的疏远。他小心翼翼地向县委副书记杨森林伸出橄榄枝，并不想在杨森林手里升官，只求平稳过渡。

4月16日，风和日丽，万里晴空飘着朵朵白云，春意盎然，正是外出逗花弄草的好时间。

晚上8点，侯卫东陪了一天客人，累了，回到沙州学院的家里。正在喝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又不知疲倦地叫了起来，他实在提不起兴致，第二次铃响，才将手机拿了起来。

见是粟明俊打来的电话，侯卫东忙道：“粟部长，不好意思，刚才我在卫生间里。”

粟明俊道：“我在益杨的步行街，有空没有？”

听说粟明俊在益杨县步行街，侯卫东吃了一惊，心知定然有事，抓起手机就朝外跑，在步行街找到了粟明俊。

稍作寒暄，粟明俊开宗明义地道：“这一次沙州纪委牵头组成了一个调查小组，我是副组长。”

“什么大事，需要你亲自出马？”

“有一封检举马有财的信，省里、市里都有，周书记很重视，责成济书记牵头调查。”粟明俊简单将调查小组来到益杨的事情讲了一遍。

侯卫东吃了一惊：“居然有这种事情，检举马有财！多半是县委书记这个位置惹出的祸事。”

“你知道这事就行了，具体内容不说了，明天要找你谈话，主要是益杨土产公司迁到新管会的事情。你在这方面有问题没有？”

“绝对没有。”

“我想你也没有问题，但还是要提醒你。”粟明俊平时是一个很稳重的人，说话办事都很有分寸。在侯卫东这种关系很好的朋友面前，他才说些老实话，给侯卫东打一打预防针。

侯卫东感激地道：“粟部长放心，我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不会愚蠢到自毁前程。”

“周书记接到检举信，很生气，要求查个水落石出。虽然现在没有结果，但是从我个人感觉，你点到了问题的要害处。益杨县委书记是肥缺，几任书记都被提拔使用，杨森林和马有财都想着这个位置。”

侯卫东暗道：“杨森林不会这样愚蠢吧，在这个关键时期用上这种招数，除非他手中有铁证。”口里道：“查个水落石出，是指查马有财，还是查写信的人？”粟明俊说到这里也就打住了，笑而不答，问：“你希望谁当县委书记？”

“这是你们组织部的事情，我说了不算数。”侯卫东本来想开玩笑，见粟明俊很认真，就收敛了笑容，道，“我希望杨森林当县委书记，他从大机关下来，见多识广，冲劲很足。前一次清理污染企业，虽然当年要损失些税收，但是留给新管会一个干净的环境，也变相增加了新管会的价值，算总账并不亏。”

聊了一会儿，侯卫东建议喝茶，粟明俊道：“算了，非常时期，随便聊聊就行了。”他建议道，“你曾经是祝书记的秘书，留在益杨，不论是杨森林和马有财，都不会重用你。你最好能跟着祝书记到茂云，这是发展的捷径。”

沙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如此直言不讳，让侯卫东心里暖洋洋的，他也就没有遮掩，道：“茂云才经过官场大地震，形势不明。祝书记让我暂时留在新管会，等那边理顺了，再调我过去。”

“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粟明俊叮嘱道，“杨森林和马有财都有后台，谁当县委书记还说不定，你就老老实实工作，什么事都别跟着掺和。”

将粟明俊送回小招待所，在距离小招待所一百米处，侯卫东停下来，目送着粟明俊进去。他心道：“粟明俊作为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很不错了。虽说以前曾帮助过粟糖儿，可是现在与粟明俊关系弄得如此牢靠，小佳的夫人路线功不可没。”

第二天，侯卫东安心等着纪委的电话。他没有在新管会贪污一分钱，根本不怕纪委的调查。10点，纪委副书记、监察局局长刘凯打来电话：“侯主任，你好啊，我是纪委刘凯，请你在10点30分到小招待所。呵，没什么大事，来了就知道，都是工作上的事情。”

侯卫东道：“刘书记，你别吓我，弄出心脏病来，你要负责。”在益杨土产公司一案中，侯卫东与刘凯有过合作，两人关系也还可以，说话也就随便。

刘凯虽然是纪检干部，却并不古板，道：“就是例行调查，问些小问题。”

到了小招待所，侯卫东见到纪委孔正友站在门口，像门神。孔正友是那种办事极为认真的人，回地方工作几年，办了好几件案子，有功劳，得罪的人也不少。侯卫东从一般科员混到了新管会主任，他还在原地踏步。

孔正友面无表情地对侯卫东道：“济书记要和你谈话。”他这种表情被称为纪委脸，很不招人待见。他将侯卫东带到了济道林门前，转身离开。

侯卫东进屋就见到了济道林和一名年轻人，道：“济书记，你好。”济道林很是随和，让助手给侯卫东泡了茶，与侯卫东拉了些家常：“当年你们那一届学生会干部，我很熟悉，你这么年轻就能当上新管会一把手，很不错。”

聊了几句，他脸色一正，进入了主题，问道：“你在县委办和新管会工作过，能否谈一谈益杨土产公司的事情？”

侯卫东早就考虑成熟了，他为今天谈话定的基调——实事求是，就如实报告了益杨土产公司发生的事情。

济道林问道：“在县里，重大工程是如何操作的？”

“重大工程要经过政府常务会讨论，涉及全局的项目必须提交县委常委会。益杨土产公司的项目改制经过了正常程序。”侯卫东补充了一句，“在新管会征用土地是我经办的，作为新管会主任，我严格按照规则拍卖土地，所有的档案资料都在。减免税费也是经常委会研究决定的，至于原厂房的土地情况，不在新管会范围内，我不清楚。”

济道林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对身旁的小伙子道：“你和刘凯到新管会去一趟，将益杨土产公司在新城区买卖土地的档案调出来看一看。”侯卫东身后有石场以及精工集团股份作为支撑，他并不缺钱，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职务之便发财，经得起调查，当刘凯接受任务以后，他神色依旧。

济道林温和地解释：“这是例行检查。”

侯卫东道：“纪委的检查是对我们的保护，我理解。”

听到侯卫东表态，济道林高兴地道：“我们学院的毕业生素质就是不一样，你能有这个认识，很不错。纪委对大家要求严格，其实是对同志们负责，一是防微杜渐，二是让廉洁干部受到保护，三是铲除腐败。”他又问，“小侯在益杨工作也有几年了，听到过县委、县政府领导的作风问题没有？”

“没有。”侯卫东答得很干脆。

“从来没有听说过？”

侯卫东心道：“难道检举信中还有风流事？马有财在这方面从来没有传闻的。”口里道：“益杨不大，没有多少娱乐设施，县里领导要有点花边新闻，早就传开了，我确实没有听说过。”

济道林曾在沙州学院工作了相当长的时间，了解益杨风气，点头道：“当年学院一个女老师和学生搞师生恋，益杨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害得有些老太婆还跑到学校来看稀奇，这是封闭落后的象征。在上海、深圳这样的大城市，这些事情根本没有人会注意，除非他们是明星。”

说到沙州学院，他想起许多往事，随口道：“我记得你是九三年毕业的，在毕业那天，男生楼朝下面扔了不少东西，当时你扔了没有？”

侯卫东嘿嘿一笑：“读书四年，只能发泄一次，我肯定扔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聊了一会儿，济道林接到了刘凯的电话：“新管会关于益杨土产公司的账目清楚，与事实相符。”

“这么快？”

刘凯肯定地道：“新管会有专门档案馆，管理规范，账目没有问题，很清楚。”

济道林放下电话，看着侯卫东的眼光便多了几分赞许，道：“今天我是代表沙州纪委找你了解情况，此事还在调查之中，希望你能保密。”

接连找几位部门领导谈话以后，济道林便给市委周昌全书记打了电话：“周书记，我们分成两组，找了相关干部谈话，目前检举信上反映的内容，一件都没有查实。”

周昌全有些恼怒：“济书记，此事关系着党风问题，我们决不能姑息，要彻查到底。”

济道林效率很高，两天时间便将检举信上的内容查得一清二楚，得出了“实质问题纯属捏造”的结论。离开益杨时，他向主持益杨县委工作的杨森林通报了市委调查组得出的调查结论。

检举信与主持县委工作的杨森林没有任何关联，可是，益杨县正处于县委书记缺位的非常时期，这些检举信便显得颇不寻常。

当济道林向他出示了周昌全的批示后，杨森林心里紧缩了一下，暗道：“按常理分析，这封检举信应该就是马有财的竞争对手所写，也不知济道林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此事最令人郁闷的是，杨森林自身还无法主动解释。若主动解释，则显得心虚，但是不作解释，这屎盆子就会莫名其妙地扣在自己头上。

杨森林咬牙切齿地想道：“肯定是马有财自编自演的这场戏，为了当县委书记，这些人真是无所不用，狗日的！”尽管心里恨着，脸上表情却不能带出来，他道：“这五条罪状真是荒谬。‘生活作风烂，与六位年轻漂亮女子保持情人关系’，这完全是笑话，马县长夫妻关系很好，夫唱妇随，举案齐眉。

“‘搞一言堂，破坏民主集中制’，这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凡是规定范围的重大事项，全部都上了常委会。要说搞一言堂，我这个主持工作的副书记，还真的搞过几次一言堂。

“还有……”

杨森林作为县委书记的有力争夺者，还得主动为马有财解释，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甚至是被戏耍的感觉，让他怒火中烧。

济道林态度很平和，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道：“调查组得出结论，这封检举信所列问题都是不实之言，市委可以放心了。”

他略略提高了声音：“益杨总体情况不错，党组织建设、经济发展、城市建设等几个方面都走到了沙州前列，市委对益杨工作是很肯定的。如今东南亚金融危机越演越烈，国内经济面临着许多困难，你们党政一班人要增强团结，一心一意谋发展，将益杨前进的势头保持住，这也是昌全书记的交代。”

送走了济道林，杨森林心里一阵烦闷，他直接回到小招待所一个单独的后院，这是他在益杨临时的家。

在小院子侧门的车库里，停着一辆桑塔纳2000。这是一位企业家朋友借给他代步所用，挂的是沙州牌照，平时锁在车库里。虽然省里严禁领导驾车，但是他心里有事情的时候，总习惯开车四处转转，从这一点来说也暗中违背了省里的要求。

开着车，杨森林习惯性地沿着老公路朝沙州开去。自从高速路开通以后，老公路车流量就大大减少，杨森林把车速控制在三十来码，慢慢开。

到了沙弯子，他停车熄火，独自在这个破败的地方抽了几支烟，这才继续上路。

在市长办公室，马有财看完检举信，对市长刘兵道：“刘市长，这事让人感觉很滑稽，满纸都是无稽之谈，就算要诬告，也要找些有技术含量的东西。”

刘兵盯着马有财的脸，道：“你给我说实话，检举信上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午，他和济道林、黄子堤在周昌全办公室碰了头，济道林汇报了调查情况，他已经知道检举内容不实，却依然想当面听听马有财的解释。

“我可以用党性、人格保证，检举信上列举的五条，全部是胡说八道。以前祝焱书记在县里的时候，我们配合得很好。杨森林来主持县委工作，他是年轻人，想改革，冲劲足，有些事情我并不太支持，可是为了班子团结，经常把意见咽在肚里。”

说到这里，马有财很气愤地道：“自己老好人也当了，原则也放弃了，居然还被指责为搞一言堂，真是天大的冤枉。至于交通建设、益杨土产公司搬迁等事情，都是为了益杨发展。如果做这些事情也有人说三道四，我们基层干部就没有办法干工作了。”

市长刘兵宽慰道：“年轻干部追求进步是人之常情。这件事，组织上是有考虑的，能力重要，政治素质更重要。”此时，他已经认定这封检举信就是杨森林所为。

马有财在市长刘兵面前拍了胸膛，内心最深处又有着深深的悔意，他收了易中岭一百万，等于收到了一副手铐，而手铐的钥匙就掌握在易中岭手里。在益杨土产公司的案件中，易中岭曾经赤裸裸威胁过马有财，这事给了他极大的阴影。

他当了数年益杨县长，除了正常收入以外，每年县级各部门发奖金都要给他备上一份。沙州市委、市政府要对县里进行考核，考核合格以后也有一份奖金。平时过年过节，还有些灰色收入。这些收入拉拉杂杂地汇集在一起，一年收入还是不错的。他并不缺钱，易中岭给的一百多万，原封不动地藏在隐秘之处，装在一个箱子里。

“是要解决这一百万元，否则，自己就成了易中岭的牵线木偶。”这一百万现金绿油油一片，就如会吐出氧气的森林。马有财拿起一叠钱，在手里拍了拍，钱币发出“哗哗”声，格外清脆悦耳。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这一百万解决掉，否则自己必然会被易中岭拖累。

马有财老婆听到了他的决定，心疼得紧，道：“我就不相信其他县长都这么清白，你这一辈子又赚得到几个一百万？等到退休以后，谁理睬你？”

“这钱咬手，现在不想办法处理了，只怕以后要留在监狱里。”马有财取出一张纸条，道，“明天，你到沙州去，将这钱寄到这上面的地址去，记住汇款条子一定要收好，这或许是保命的条子。”

马有财老婆极不情愿，道：“你真是胆小如鼠，我就不相信祝焱是清白的，他一边拿钱还能一边升官，你为什么不行？”马有财脸一沉，道：“你少啰唆，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为了这一百万，把你老公送进监狱，到时你就是劳改犯家属，出去抬不了头。”

他见老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缓和了语气：“你别贪这些钱，我再当十年领导，过年的奖金、工资，加上过生日收的钱，拢在一起，够我们晚年生活了，而且这钱来得理直气壮，晚上睡得着，家里也平安。捐建希望小学，功德无量，我们也会长寿。”

尘埃落定

蒙厚石带着夫人到省城做手术，他有熟人在省一院当主治医生，熟人熟路，很快将夫人安顿好，他抽空来到省委副书记朱建国家里。

“森林这孩子像极了他爸爸，个性耿介，性格冲动，代理了一年县委书记，惹出不少事情，刘兵市长对他很有意见。”蒙厚石是特意来谈杨森林的事情的。

朱建国没有接话头，他将自己珍藏的和田玉围棋拿了出来，道：“我给省院康有志打了电话，将弟妹安排到高干病室去了，你就别操心了，来，杀一盘。”

当年在工厂时，朱建国、蒙厚石就常常下围棋。这副围棋就是杨森林爸爸在抄家时搞到的，在文化生活极度匮乏的时代，有了这副围棋，三个年轻人的业余生活便丰富了许多，下围棋的习惯便一直保留下来，并传给了下一辈。

两个人谈了一会儿，朱建国突然道：“森林的事情已经有安排了。”

他凝神看着棋局，落下一子，道：“森林在益杨主持县委工作，总体来说是好的，政治上没有偏离方向，工作上抓住了关键，生活上亦没有什么问题。他啊，还是性格问题，和他爸爸一模一样，冲动，不稳重，作为县委一把手，还欠火候。”

蒙厚石道：“前一段时间，有人写信检举马有财，虽然不知是谁写的信，但是不少人都认为是森林写的。我相信森林不会写这封信，他有不少缺点，但是人品端正，智商不低。”

朱建国作为省委副书记，经历过太多斗争，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是常态。”

蒙厚石尽量想为杨森林美言，道：“关闭四家氨基酸厂，我认为是合理的。污染问题在发达地区已经显现出来，只是由于沙州患上资金饥渴症，眼里只有钱，并没有真正认识到环保问题的重要性。至于车辆问题，森林就说不清楚了，他确实借了一辆车，这孩子，糊涂！”

朱建国沉吟道：“前几天，周昌全到了省里，特意谈了益杨干部配备问题，有意让森林任县长，马有财出任县委书记。马有财是多年的县长，出任县委书记很正常，这个方案符合惯例，我同意了周昌全的意见。”沙州市委调整一个县级班子，并不需要市委书记亲自给省委副书记汇报，只是由于杨森林的关系，周昌全特意向朱建国作了汇报。他汇报时准备了两个方案，第一方案是马有财出任县委书记，第二方案是杨森林出任县委书记，他主推第一方案。如果朱建国确实有态度，则由杨森林出任县委书记。周昌全客观汇报以后，朱建国对第一方案未持否定态度。

蒙厚石暗道：“周昌全是资深市委书记，风骨甚硬，这才敢于直言。如果换一个人，知道这层关系，则是完全不同的做法。”他对杨森林感情很深，道：“我相信森林不会用这些‘文革’手段，如果不是森林写的信，这封信就大有来历。”

朱建国考虑得很深很细，道：“不管其他人用了什么手段，森林在工作和为人处世中确实存在着问题，这种安排，对森林来说是一个大挫折。他性子傲，还需要磨一磨。我这一届还有几年，如果森林能挺过这一关，我就再扶他上一个台阶。我退下以后，他能走多远，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见老伙计神色黯淡，又道：“老蒙，你要理解我，我这是对党的事业负责，更是对森林负责，当能力不到时，扶他上位，反而是害了他。”

蒙厚石听朱建国如此说，心知大局已定，这个结局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结局，也还是可以接受，就看杨森林能否正确对待这次人事调整。

正式消息传出，益杨县舆论大哗，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是侯卫东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此时，他在益杨已经很尴尬了。马有财曾经是祝焱的死敌，虽然后期被迫俯首称臣，但是心里肯定不会服气。他上了台，侯卫东用屁股想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必将不妙。

马有财出任县委书记以后，益杨县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超越自我，争创一流”的学习运动。此项活动将分为四个阶段：第一个月为学习阶段，各地各单位要成立机构，制订方案，积极读完县委规定的学习读本；第二个阶段是查找问题阶段，在第一个月学习的基础之上，结合本地本单位的实际，找出差距；第三个阶段是整改提高阶段，就是以实际行动来解决查找出来的问题，切实提高发展水平；第四个阶段是在活动结束以后三个月，再重新检验活动效果。

这项活动是马有财任县委书记以后的第一个动作，声势搞得很大，引起了省委、市委相关部门的重视。县委书记马有财在动员报告中说：“这是益杨县的小整风，通过小整风，将提高干部队伍的战斗力和凝聚力，将益杨发展推入一个新高潮。”

侯卫东对整个动员报告记得不清楚，唯独记得三个字“小整风”，暗自嘲笑道：“马有财气魄大，居然敢用‘整风’两个字。”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保持着相对独立，按照祝焱的叮嘱，一心一意忙着工作。

到了6月11日，县委下发进一步搞好科技工作的文件，这是配合岭西省科技强省目标所下发的文件，没有什么新意。侯卫东从岭西回来以后，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时刻注视着县委、县政府大院的一举一动。他内心深处对这种形而上的东西不感兴趣，只是按照县委文件要求，中规中矩将活动搞下去，不超前，也不落后。

6月18日，侯卫东亲自开车，送蒋玉新和祝梅到了茂云。

19日清早，侯卫东一个人返回益杨。茂云大部分地区是山区，经济条件比沙州差了不少。公路建设更是有极大差距，不仅没有高速路，连一级路都不多，其间险象环生的盘山路段倒是不少，开了三个多小时，才进入了岭西高速路。

岭西高速路笔直宽敞，与盘山路相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侯卫东狠踩了油门，速度很快就到了一百二，开车回到益杨，刚好是下午1点。

侯卫东直接将车开到了不起眼的面摊处，要了三两豌杂面。放下碗时，满嘴是油，肚子微胀，胃里的舒服程度比得上吃金星大酒店的大餐。他正舒服地坐在驾驶室里剔牙，季海洋的电话打了过来，口气很急，道：“卫东，你在哪里？马有财要动你。”

侯卫东愣了一会儿，道：“季书记，他想把我调到什么地方？”

“半个小时之前，马有财把我和柳明杨叫到办公室，商量相关组织人事工作，柳明杨突然就提出了一个益杨县干部调整方案，这方案应该是马有财的意思。”季海洋一直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组织部长柳明杨酝酿此事，应该先和他通气，这一次他明显被马有财和柳明杨联手弄了一家伙，心里火气不小。

“你被调到科委当主任，按照老柳的说法，你学历高，能力强，在科技战线上大有作为。”侯卫东根本没有意识到马有财下手这么狠，道：“还有挽救的余地吗？”

季海洋道：“马有财经过精心准备，搞的是闪电战，下午两点召开常委会，距离现在还有半个多小时。你找人恐怕晚了，这事已成定局。据我估计，以前祝书记信任的人，逐步都要被调整。”

他见侯卫东半天没有说话，安慰道：“你得忍着，先到科委去干一段时间，再想办法调到沙州或是茂云，免得在这里受窝囊气。”

接了季海洋的电话，侯卫东立刻给粟明俊打电话，粟明俊一听也急了：“老弟，两点开常委会，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侯卫东苦笑道：“前一段时间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我有些麻痹大意。”

粟明俊道：“我先跟马有财联系一下，探探他的口气。”

很快，他打电话回来，道：“办公室无人，手机关机，看来马有财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事已至此，侯卫东只得认命，自我鼓励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我年轻，这就是资本，一次跌倒，怕个屌。”

挂断了电话，侯卫东立刻给祝焱打了电话，报告了自己的调整情况。祝焱没有把这当成一件大事，道：“马有财上任，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这是对你的考验，最关键是不能乱了阵脚。”

侯卫东已经镇定下来，道：“祝书记，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茂云情况比沙州更复杂，我目前还没有把事情理顺，你暂时别过来。等我站稳了脚跟，才能给你安排一个好位置，你先在益杨县科委主任位置上待一段时间。年轻人受点挫折，未必没有好处。更何况科委主任也是正科级，抓抓科技工作，也是一种锻炼。”祝焱这是真心话，他在茂云是三把手，算是正处升为副厅了，虽不能一言九鼎，也有一定的发言权，但是真正的关键位置，还是由一把手说了算。

侯卫东道：“祝书记，我还是想跟着你走。”

祝焱对侯卫东的态度很满意，开导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点挫折比起当年的五七干校、牛棚又算得了什么？你抱着积极的心态就能愉快工作，我这边安顿好了，你就到茂云来。”

打完电话，侯卫东心里踏实了。

办公室主任杨柳拿了文件夹请侯卫东签字，顺手又把茶水泡上。这些事情，侯卫东已经习惯了。今天听说了自己调动的事情，见到杨柳泡茶的背影，心里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想道：“杨柳算是紧跟着我的人，如果我调到科委去了，新来的主任或许就不会用她。”

在这一刻，侯卫东突然意识到，自从当上新管会主任以后，一年多来已有许多人把他当做了依靠，他这样抽身走人，也自然把杨柳等人晾在了一旁。

他对杨柳道出了实情：“杨柳，我要调走了，感谢你这一年来对我的支持。”杨柳吃了一惊，道：“调走？怎么没有听到一点消息，到哪一个部门？”

“科委主任。”侯卫东用手指了指县委的方向，道，“现在正在开常委会，说不定正在讨论我的事情。”

杨柳微微叹了一口气，眼圈红了，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由来已久的陈规陋习。”

侯卫东自嘲道：“这很正常，任何一位当政的领导，都想用自己熟悉的人，只要用人体制不变，这个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杨柳神情低落，道：“今晚有空没有？我把秦小红和老梁夫妻叫上，我们一起吃顿晚饭，提前给你饯行。侯主任，你是我最佩服的领导，没有你的苦心经营，新管会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局面。我相信金子总会发光，说不定哪一天你就是县领导了。”

侯卫东握了握杨柳的手，道：“但愿吧。”

很快，县委文件就出来了，这一次调整六名干部，侯卫东排在了首位：“免去侯卫东新城区管理委员会主任职务”。后面是一句“任命侯卫东为科委主任”。任免职文件中还有一句：“请接到文件五日内办好交接手续。”

侯卫东将这份任免文件看了一遍，心道：“难怪有人叫干部为二指干部，一条免职，一条任职，加在一起，正好是两根手指的宽度。”就是为了这两根手指的宽度，不知发生了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无数人为其绞尽脑汁，发生了无数的阴谋诡计，这正是数千年官本位在现实生活中的反映。

侯卫东根本不想拖泥带水，接到文件以后，立刻交接工作，半天时间就将工作交接完毕。

晚餐，新管会张劲、章湘渝在重庆江湖菜馆办了三桌，科室二级班子正副职全部参加。侯卫东再次发扬了在上青林的拼命劲头，来者不拒，直至大醉。杨柳叫人将侯卫东抬上车，车到沙州学院门口，杨柳见其醉得厉害，便掉转车头，将其送到医院。

晚上12点，侯卫东醒了过来，见到坐在床边的杨柳，道：“我在哪里？在医院吗？”杨柳埋怨道：“你是瞎逞能，二十多人敬酒，你酒量再大也会喝趴下。”

侯卫东揉着太阳穴，翻身起来，他虽然头痛欲裂，但是人已经清醒了过来，道：“我们回去吧，没事。”杨柳迟疑了一下，道：“侯主任，你就在这里休息，明天早上走吧。”

侯卫东道：“走吧，我想回去洗澡换衣服，满身酒臭。”

杨柳这才道：“天这么晚了，现在没有车，老陶家里有急事，他将车开回去了。”

老陶是驾驶员，以前侯卫东出去办事，他总是无怨无悔地在外面等着，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今天他将侯卫东送到医院以后，只等了十来分钟，借口家里有急事，溜了。其实，所谓的急事是三缺一，他赶回家打麻将。

杨柳嘀咕道：“这人真是势利眼，人刚走茶就凉。”

侯卫东心态很好：“没有什么，无所谓，正常。”

早上，侯卫东回到新管会清理了办公室的私人物品。离开新管会时，张劲、章湘渝带着新管会机关干部，在院子里为侯卫东送行。侯卫东与众人一一握手，开玩笑道：“别搞这么隆重，我还在益杨，又不是调到火星上。”

开车时，侯卫东挥了挥手，没有带走天边的云彩，只是激起了一股灰尘，将新管会或真诚或虚假的面孔弄得有些模糊。

第二章  没有闲职，只有闲人

还是要做事

侯卫东在家里休整了两天，才到县科委报到。

上一次从县委办调到新管会，组织部柳明杨部长亲自将侯卫东送到新城管委会。这一次组织部恰好开部务会，组织科来了一个科员，陪同侯卫东来到县科委。科委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周永泰召集全体同志开了简短的见面会，然后各归各位。

周永泰和小宁主任陪着侯卫东到了科委主任办公室。

科委主任办公室布置得很普通，和这幢大楼多数办公室一样，没有什么特点，只是按照行政级别和单位实际财力配备了办公设备。

“侯主任，如果缺什么，安排小宁去置办。”周永泰交代一句，离开了办公室。

侯卫东对小宁主任道：“你把科委的职责找给我。”

小宁主任答应得爽快，道：“我马上去拿过来。”

以前在新管会，上班时间，杨柳都要将茶水泡好。现在到了科委，他只得自己动手泡茶。打开茶柜时，他惊讶地发现，茶柜里面居然写着“益杨革委会”五个大字，与以前上青林的旧柜子是同一时代的产品。柜子里的茶叶是最普通的益杨茶。侯卫东为人并不挑剔，一般情况都随大流，唯独对茶叶有着特殊的爱好。

等了半个小时，小宁主任仍然没有过来。在新管会里，只要吩咐一声，杨柳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所需要的文件送来，像这种关于职责的文件，绝对不会超过五分钟。

走到档案室门口，侯卫东见到小宁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文件乱七八糟地摆在桌上。

小宁在一堆档案袋里翻了半天，仍然没有找到科委职责。看着新主任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面红耳赤地道：“职责就在袋子里，前些天弄资料，把档案弄乱了。”

侯卫东也不生气，道：“你慢慢找，找到以后给我拿过来。”

等到侯卫东转身离开，小宁主任飞也似的朝人事局办公室跑去。前年机构调整时，人事局专门下了一个编制方面的文件，上面有科委的工作职责。果然不出所料，他在人事局很顺利地找到了科委工作职责，复印之后，喜滋滋地给侯卫东送了过去。

“这个职责就在手边的档案里，刚才没有看到。”小宁主任不愿意说是在人事局找到的，说了一个小小的谎话。

侯卫东拿到职责以后，随口道：“科委好歹是全县的科技部门，知识分子集中之地，目前条件虽然差些，可是档案也不能乱成这样。”

虽然是轻言细语，小宁主任还是觉得面子被刺了一下，分辩道：“我接手办公室的时候，档案比现在还要乱，所有文件全部堆在文件柜里，根本无法查找。我来了以后，才用袋子装起来。”

侯卫东原本是随口一说，此时听到小宁的话，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道：“档案管理是一个单位最基础的工作，工作并不繁杂，却很重要。你去买一些专用的档案夹，组织办公室人员，尽快将档案整理好。如果对这项工作不熟悉，我可以请档案局的同志帮忙。”

小宁主任只得道：“侯主任，我这就去办。”新主任第一天正式上班就批评了自己，这让他心情极为不爽，回到自己办公室，他使劲地摔了文件夹。

等到小宁讪笑着离开办公室，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了杨柳。当初在新管会，杨柳将办公室打理得井井有条，新管会一年的文件、纪要、合同很多，只要侯卫东需要，她总是能立刻拿出来。小宁根本没有认识到办公室的问题，反而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这是责任心不强的典型表现。

侯卫东很快就将小宁扔到了脑后，认真地翻阅科委职责，虽然对科委主任这个职位不满意，他也不愿意做昏官，了解职责是最基础的工作。益杨县科委职责共十一条，第一条是“贯彻执行党和国家的科技方针、政策，组织实施国家的科技法律、法规；会同有关部门研究制订本地实施意见，并对其执行情况进行督促检查”……最后一条是“承办县委、县政府交办的其他事项”。

琢磨了一会儿职责，他又对科委1997年的《工作要点》和《工作总结》以及1997年决算表和1998年预算表进行了一番研究，就这样不慌不忙地看了整个上午，对科委工作已有概要性了解。

11点，侯卫东来到了副主任周永泰的办公室。

周永泰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侯卫东进来，取下眼镜，道：“刚才我到门口来，见你认真看文件，没有来打扰你。”

侯卫东坐在周永泰对面，递了一支烟。

两人聊了几句，周永泰开始习惯性地倒苦水：“科委的状况众所周知，首要问题是地方政府领导对科技部门重视力度不够，雷声大，雨点小。科委是著名的贫穷单位，科技经费严重不足，这导致科技管理干部缺乏内在动力，优秀人才不愿意到科委来，造成了人员普遍没有荣誉感和自豪感。”

侯卫东用手指了指桌子，道：“我以前虽然也在这幢大楼里上班，确实没有想到科委是这样的状况，那个茶几居然是革委会时代的，堂堂科委居然只有打字室有一台电脑，传出去是个笑话。”

周永泰苦笑道：“这也不是我们益杨科委才有的事情，岭西所有的县级科委都差不多。大部分县级科委本身无多少经济实体，缺乏造血功能，就靠财政那点钱，只能如此。”

侯卫东暗自皱眉，心道：“周永泰作为副主任，怎么是一副受害者的心态？有这个心态，科委工作怎么能搞得好？”

与周永泰聊了一会儿，到了吃饭时间，侯卫东道：“走，我们一起吃午饭，喝点革命小酒，我私人请你。”

周永泰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应该给你接风。”

侯卫东打断道：“我们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别那么客气，中午就我们两人。”

吃吃喝喝这一招来源于乡镇工作经历，虽然粗了一点，却是屡用不爽的绝招，想必用在知识分子身上一样适用。为了让周永泰更随意，侯卫东也没有到常去的重庆江湖菜馆以及益杨宾馆，他找了一家味道还算不错的小馆子，炒了几个家常菜，要了一瓶益杨红。

聊了一会儿，几杯下肚，周永泰舌头大了，脸上红成一片，结结巴巴地道：“侯主任，我知道你是被人整了，这事在益杨县委、县政府的都知道。其实科委蛮不错，县里领导很少关注，工作不重，压力不大，就是油水少一些。”

他主动与侯卫东碰杯，又道：“油水少些就少些，吃差点，穿孬些，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可以多活好几年。”

侯卫东没有想到周永泰喝了酒就如换了一个人，见他醉态可掬，便不准备多喝。谁知周永泰抢着杯子主动喝，几杯酒下去，头就耷拉在桌子上了。看着丝毫不动的周永泰，侯卫东只得苦笑，给小宁主任打了传呼。过了一会儿，小宁主任才回了电话，道：“侯主任，我是小宁，刚才在车上，没有办法回电话，有什么事情吗？”

“周主任喝醉了，他家在哪里？”

小宁主任笑道：“周主任是著名的三杯倒，喝了三杯酒，就算用冷水浇也弄不醒。”

侯卫东问：“周主任家在哪里？我要送他回去。”

小宁道：“他在县政府家属大院，第七幢二单元四楼，楼上有名字，很好找。”

挂断电话，侯卫东不禁又想起自己当秘书和办公室主任时，只要领导有事，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个小宁主任面对着本单位的一把手与二把手，居然是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这让侯卫东很是纳闷，心道：“小宁这个态度，说明单位领导威信不够。再观察小宁一段时间，如果真的不识相，就不能留在办公室。”

小宁主任其实撒了谎，此时他正在益杨宾馆喝酒。上午11点，县政府办公室通知县委、县政府各部门办公室主任开会，布置一些诸如水电费如何划分的具体工作。县府办主任刘坤恰巧有事从学习班请假回益杨，也参加了此会。散会以后，县府办就在益杨宾馆办了几桌。

刘坤是县府办主任，在参会人员中地位最高，众星捧月般坐在上席。小宁主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飞快地抢了一个好位置，紧靠着刘坤。小宁主任与刘坤认识好多年，当时刘坤在县府办当一般工作人员，小宁已经是科委办公室主任。几年时间，刘坤跃升为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小宁还是科委办公室主任。

正吃着，小宁主任接到侯卫东的传呼，他不知道刘坤与侯卫东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卖弄地道：“卫东主任找我，他才来报到，工作热情高得很，今天给我打了好几个传呼。”

刘坤对于侯卫东被调到科委一事，心里着实痛快，他听出小宁主任的卖弄，毫不顾忌地道：“侯卫东手腕高超，小宁主任可要细心服侍，免得他不高兴，就让你下课。以前新管会的易中成主任，一言不合，就被侯卫东发配到研究室。”

小宁主任听说过此事，他见刘坤提起侯卫东时有着幸灾乐祸的意味，配合着道：“侯卫东怎么会从新管会调到科委？这是从米堆跳到了糠堆里。”

刘坤有意给侯卫东上眼药，道：“侯卫东以前紧跟着祝焱，得罪了不少人，现在祝焱走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说到这，他又略带嘲讽地笑道，“侯卫东是新管会主任，当科委主任肯定没有问题，在他的领导之下，科委肯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宁主任已经明白了刘坤的态度，附和着道：“科委这单位，换谁来搞也差不多。”他知道刘坤家里背景深厚，便又上前敬酒，脸笑得几乎变形，“刘主任，政府办是否需要人？我在办公室也工作好几年了，调我过来打杂还是胜任的。”

刘坤只是笑，并不回答。

这时，陆续有人向刘坤敬酒，小宁主任急忙抽个空子赶到外厅，给侯卫东回了电话。尽管侯卫东在县里被排挤，如今却是自己的直接上司，他还得小心应付。

得知周永泰大醉，原本想着赶过去帮助侯卫东，却又不愿意放弃接触县府办主任刘坤的好机会，稍有犹豫，只是说了周永泰的家庭地址。

侯卫东问明了地址，扶着烂醉如泥的周永泰出了门。站在门口，平时成天在眼前晃的出租车突然没有了踪影。周永泰站立不稳，突然“哇”地吐了出来，酒后污物在还算整洁的大街上格外显眼，过往行人无不侧目。

遇上这等尴尬事情，侯卫东只能自认倒霉，见地上的污物实在刺眼，他将周永泰拖回小餐馆，放在椅子上，自己借了小餐馆的扫把，去收拾残局。

酒味混合着菜味以及胃液的味道，格外难闻，侯卫东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在街道上打扫卫生。

“侯主任，你怎么在这里扫地？”一辆三菱车急停在侯卫东身边，随后一双高跟鞋出现在侯卫东眼前。

侯卫东见到从车上下来的杨柳，直起身，道：“周主任喝醉了酒，在这里吐了，我正在为他揩屁股。”

杨柳见到侯卫东提着扫把的样子，眼泪奔眶而出，她急忙侧过身，抹掉泪水。

侯卫东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里暖洋洋的，道：“周主任还在饭馆里躺着，我扶他出来，你这车来得正及时。”

杨柳帮着侯卫东将大醉的周永泰送回家。

周永泰老婆以前是丝厂财务科长，丝厂破产以后就下岗在家里。她和周永泰都是财校毕业的，比周永泰要低一年级，是财校有名的漂亮女孩子，下嫁给当时很木讷的周永泰，自然在家中有些优越感。再加上丝厂前些年着实风光了一阵，她作为财务科长，还时常与县里领导见面，因此在家里一直充当着正家长的角色。周永泰作为副家长，只能提建议，并不能对家务事最终表态。

只是风水轮流转，红火的丝厂最终没有顶住市场冲击，当年的财务科长不得已成了家庭妇女，一家人靠着老周的工资生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的一腔怒火时常在心里憋着，工作时还能向部下发火，如今只能向周永泰发火。等侯卫东费尽力气将周永泰扶上楼，他老婆开门见到周永泰这个样子，脸上立刻板起了一层寒霜。“你这死人，喝不了三口猫尿，硬是要喝，其他人哪有你这么傻，你喝醉了，他们怎么没喝醉？”

杨柳跟在侯卫东身后，听到周永泰老婆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夹枪带棒的话，很生气，道：“早知这样，就把他扔在饭馆里。”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永泰老婆听见。

侯卫东转过头，用眼色给杨柳示意了一下，他不想与周永泰老婆一般见识，等到她扶住周永泰，转身便走，并不啰唆。

杨柳对驾驶员老陶有意见，这名驾驶员原本是开发区驾驶员，当初为了开车，在她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当自己和侯卫东扶周永泰时，他稳坐在车里，屁股都没有抬，杨柳心道：“这人眼窝子浅，不可深交。”

等到侯卫东上车，杨柳问道：“侯主任，你回家还是到县政府？”

侯卫东道：“办公室。”

到了益杨县政府大院，杨柳跟着侯卫东下车，这时她才找到同侯卫东单独交谈的机会：“孟关镇张有发书记已经过来报到了，他马上要去沙州市党校学习三个月，张劲还是常务副主任，目前就由他主持工作。”

侯卫东与张有发也是熟人，今年过春节，张有发要给祝焱拜年，还是通过侯卫东得到祝焱的消息。对此人，侯卫东有好感也有戒心，他对杨柳没有保留，道：“张主任八面玲珑，与县里领导关系都还不错，他是多年领导，有自己一套用人办法。”

这句话说得含糊又有深意，杨柳是侯卫东在新管会最得力的部下，张有发到了新管会以后，会不会继续用杨柳就是一个问题，侯卫东点出了这层意思。

杨柳听得明白，道：“我就是尽到办公室主任的职责，如果领导不满意，最多换一个岗位，无所谓。”

侯卫东见杨柳把话说透，也就不再含蓄了，道：“季书记和我的关系很好，如果你以后在新管会干得不愉快，随时可以换工作，不用委屈自己。”

看着三菱车离开，侯卫东心里便有各种不同的复杂滋味。

这一次事件让他明白了许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明白了为什么“一人得道，鸡犬要升天，一人倒霉，就会祸害一片。”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得道之人总是靠着众人的力量才能最终白日飞升，没有一帮手下给得道之人赚钱、煮饭、打扫卫生、照顾双亲，只怕这位得道之人在没有升天之前，便会被俗务累死，哪里还有能力飞天？所以他升天之后便要带着鸡犬，这也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传统。如果升天时不带最亲近的人，反而带些外人，未必太不近人情。

同理，一人倒霉，他的手下人必然是被打压的对象，痛打落水狗嘛，免得落水狗趁人不备来咬人，这是岭西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也是现实生活中的经验教训。

带着乱七八糟的思绪，侯卫东回到了顶楼的科委办公室，坐下还未来得及喝茶，信息所王所长走了进来。

王所长四十来岁，梳着根大辫子，她的衣服仿佛还停留在80年代，坐在侯卫东对面，道：“侯主任，有空没有？我给您汇报工作。”

中午那顿酒，周永泰在喝醉前，已将科委几个人的情况基本上介绍了。周永泰介绍王所长时，对其工农兵学员身份进行了特别强调，侯卫东记得特别清楚。

1966年“文化大革命”一开始，高考就取消了。直到1971年，大学才重新开始招生，但是当时上大学并不需要高考，而是推荐读书。大学新生直接从工人、农民和士兵中推荐产生，报名者必须当过三年以上工人、农民或士兵。这就是“工农兵大学生”的由来。

中央政府把新生名额分配给各部、各省和部队，再由他们逐级向下分配名额，一级一级地分到工厂、县和连队。在1970年，只有不到1%的中国人受过高等教育，而大学的录取名额在中国许多地方不到适龄青年的1‰。在一些地方和单位，推荐过程中由于裙带关系而腐败变质。

1972—1976年，70%通过推荐上大学的学生是干部子女或者有政治背景，本科学制从四年缩短到三年，由于在劳动中荒废了学业，以及新生的水平参差不齐，一些教授抱怨说一些大学生水平还不如高中生。王所长就是一名工农兵大学学员，在科委这个知识分子较为集中的地方，连中专毕业的同事都看不上这位工农兵学员。

侯卫东为王所长倒了一杯水，等着她说话。

王所长捧着茶杯，深有感触地道：“我在科委陪了四个主任了，到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次数也不少，只有侯主任给我倒了茶水。”

“给王所长倒水，是待客之道。”

王所长道：“‘文革’时期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现在知识分子的地位总算是提高了，没有党的好政策，我们也不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研究科学工作……”

她绕了一大圈，才把事情扯到自己身上，道：“侯主任，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已经二十多年了，如今才是副主任科员。以前每次调资评级，我都发扬了风格，眼见着就要退休了，仍然是副主任科员，请侯主任为老同志考虑具体问题。”她又道，“以前姚主任心胸狭窄，找到机会就报复我，算了，以前的事情就不说了。”

在岭西的人事制度中，主任科员、副主任科员都属于非领导职务，与工资挂钩。每个单位根据人数、级别等情况，分别有一定额数的非领导职务，如果职数满了，即使有资格评上非领导职务，也要等着职数空出来才能依次递补。

侯卫东并没有直接回答，道：“我知道了，等到有条件了，会综合平衡。”

王所长并没有期望汇报一次工作就能解决问题，她热情地道：“我们信息所是科委下属单位，请侯主任抽个时间来看一看，指导工作。”

信息所王所长走了以后，侯卫东心中暗道：“这个信息所名不副实，连电脑都没有，怎样开展信息工作？”

坐在办公室想了一会儿，侯卫东直奔三楼，他要去找分管科委的高副县长，请他解决一些经费，为科委购买电脑。

到了三楼，他没有与县府办联系，而是直接到高副县长办公室。刚到了办公室门口，秘书小林正好从高副县长办公室出来，见到侯卫东，客气地道：“侯主任，请稍等一会儿，曾副县长刚进去，两位领导谈点事情，你到我办公室来坐一会儿。”

侯卫东就跟着秘书小林来到了县府办秘书科。小林是比任小蔚晚一年的选调生，刚刚到县府办时，时不时地还要到委办来串门，与侯卫东也熟悉。他麻利地给侯卫东泡了茶，便搬了张椅子坐在侯卫东面前。

正聊着，刘坤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进来就道：“小林，你这文件还要修改，第二段与第三段逻辑关系混乱，结尾没有说清楚。”

小林站起来，恭敬地听着。

“这篇稿子要得急，抓紧时间改一改，下班之前拿给我。”刘坤这时才把眼光转向了侯卫东，问道，“侯主任有事？”

侯卫东平静地道：“找高县长。”

西装、白衬衣加上领带，让刘坤显得很是英俊，他抬了抬下巴，道：“高县长三点半要开县政府常务会，有事最好明天来找他。”这时他衣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没有再与侯卫东说话，接着电话便走出秘书科办公室。

侯卫东跟随祝焱这一段时间，在潜移默化之中，境界与青林镇时相比大大提高，他无意与刘坤争短长，只是平静地对待所发生的事情。

等了一会儿，曾昭强还没有出来。侯卫东不想再等，出了小林办公室，就见到曾昭强走了出来。

侯卫东与曾昭强副县长握了手，进了高宁副县长办公室。

高宁听了侯卫东的汇报，挠了挠头，道：“科委确实需要电脑，但是年初没有预算，今年财政压力特别大，有些难办。这样吧，先坚持一年，明年想办法增加科委预算，你到时提醒我。”

侯卫东以前在新管会时，打个报告，财政立刻就配了一台三菱车，此时配几台电脑都是一件难事，让他挺无语，道：“好吧，那年底我再来汇报。”

高宁还是给了一点面子，在侯卫东出门前，把他叫住：“这样，你让办公室报一份购买一台电脑的请示，先给你配一台电脑。”

侯卫东的办公室在顶楼科委最里面，要到他的办公室，必须依次从其他办公室门前走过。

侯卫东从高宁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顺便就将每位同志的表现看得一清二楚：周永泰烂醉如泥，被送回了家，办公室自然是大门紧闭；小宁主任伏在桌上，在呼呼大睡；信息所王所长正在与另一位女同志凑在一起聊天；还有两位老同志伏在桌上抄抄写写。

科委这种状况也有着深层次的多种原因，积习所致，并非短期可以改变。侯卫东知道在许多制度性、物质性问题没有解决之前，这种现状无法解决。他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喝了一会儿茶，将科委订阅的报纸拿起来随便翻了翻，将一个月左右的《人民日报》和《岭西日报》看完，不知不觉中，时间已到了下午3点。

侯卫东不由得就想起了朱自清关于时间的散文，暗道：“假如一个人活一百年，也就是三万六千多天，而我们却将有限的时间随意地浪费，时间在不经意间就永远溜了，再也没有追回来的可能性。据说一个物体的速度达到光速，时间便会变慢，但是以现在的科技，有生之年他不可能达到光速，所以属于自己的时间将永远地失去了。”

想到这大好光阴就消磨在报纸和烦琐无意义的小事上，他心里涌起莫名的烦躁。

3点30分，接到了曾昭强的电话，道：“卫东，五点半在高速路口会合，我和朱兵过来，到汉湖吃晚饭。”

放了电话，侯卫东发了一会儿愣，就出门来到小宁办公室。

小宁主任仍然伏在桌上。侯卫东弯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小宁主任仍然如泰山一般岿然不动。他加重了些，敲打声便大了许多，这才将小宁主任惊醒。

小宁主任眼神很蒙眬，当然这不是见到恋人时的蒙眬眼神，而是喝酒过量的迷离。他瞬间有些迷糊，没有认出站在面前之人是谁，等到看清是侯卫东时，道：“侯主任，有事吗？”

看小宁的状态，侯卫东就知道他中午肯定喝了酒。若是在新管会，办公室这种窗口部门肯定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如今情况不同，他的尺度就放宽了许多，心平气和地安排道：“你给政府写一份请示，购买一台电脑。”

小宁带着醉意，道：“年初写了报告，领导不同意。”

“让你写就写，我有分寸。”

小宁主任当了多年办公室主任，这点小文章自然是小菜一碟。他取过稿纸，按照侯卫东的要求，没有打草稿，一挥而就。

“好漂亮的一笔字。”侯卫东看到小宁主任的稿子，由衷地赞美了一句，“我读大学的时候开了书法课，不过我没有写字的天分，现在都是一笔烂字，以前在委办的时候被季书记批评过好多次。”

小宁主任是沙州书法家协会的会员，对这一手字很是自负，听到侯卫东表扬，自嘲道：“如今报材料都要求用印刷体，领导们根本不看手写体，字写得好没有什么用处，字是敲门砖的概念已经过时了，只能自娱自乐。”

此篇稿件从格式到内容都没有任何问题，加上文字漂亮，看上去很是赏心悦目，侯卫东提起笔就签上“发”。写完之后，他仔细看了看这个“发”字，他的字也不差，还算中规中矩，但是与小宁主任的书法相比还是颇有差距。

小宁主任拿着侯卫东签过字的文件，便一摇一晃地走了出去。侯卫东看着他的背影，暗中拿小宁与易中成相比较：“小宁主任与易中成不一样，易中成有着易中岭的背景，必须要调离，小宁的缺点是小节，可以容忍。”科委与新管会虽然都是正科级单位，但是两者却截然不同，新管会手下有几十号人，用来换掉易中成的人选并不缺，科委却只有几个人，细细数来，还只有小宁主任最适合当办公室主任。

5点，侯卫东提前离开了办公室，他是一把手，所以不用请假，关门走人，很自由。到梁必发院子开了蓝鸟，在城里转了一圈，他习惯性地将车开到了南郊，穿过新管会的地盘，到了高速路口，他下了车，出神地看着曾经挥洒过汗水的新管会。

步高的楼盘已经封顶，外墙砖基本贴完，红白相间，看上去如十六七岁的女子，少了些青涩，多了些靓丽。而李晶的楼盘如竹笋一般往上长着。两个楼盘隔着一条宽阔的公路，很有几分岭西楼盘的味道。

整个新管会的规划凝结着侯卫东的心血，新楼盘的布置更是与侯卫东密不可分。正要出硕果的时候，一纸调令，侯卫东就从热火朝天的新管会调到了科委，人生之无奈，他深深地体会到了。

低价买了个煤矿

等了一会儿，一辆桑塔纳也开到了高速路口，下来之人是青林镇的老熟人——火佛煤矿的周强，他极为热情地道：“侯镇长，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周强是益杨小有名气的人，清理基金会时，他逃之夭夭，等到风声过后，他还了一部分贷款，又回到了益杨。他消息灵通得很，知道侯卫东由新管会调到了科委，但是仍然按照以往在青林镇的称呼，这样就显示其亲热和厚道。

等了几分钟，交通局商务车开了过来。商务车在益杨很少见，交通局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单位。朱兵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没有下车，在车上对着侯卫东和周强招了招手，道：“汉湖。”

周强这才知道侯卫东要同曾昭强一起去汉湖，他谈生意，不想过多的人知道，心道：“侯卫东是科委主任，跟在一起凑什么热闹。”

高速路沙益段开了两个道口——益杨道口和沙州道口，这种格局让距离沙州城郊二十多公里的双江镇变得不上不下，原来的交通优势反而变成了劣势。

双江镇是沙州的后花园，以色情业、服务业和餐饮业闻名，高速路开通以后，双江镇各行各业都受到了影响。在双江镇强烈要求之下，高管处终于同意双江镇开一个路口，今年春节，双江镇路口终于通车了。

下了高速路，刚到场口，就见到一个装修得不错的美容院。几个涂着红嘴唇的女孩子穿着暴露，站在院外骚首，一个中年人在路边招手。见三辆车没有停下的意思，中年人也不生气，又回到门口坐着。

一路上，侯卫东粗略估计，至少有十来家发廊和所谓的美容院，这些店外停着不少小车，看来生意还不错。在场尾有一幢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警徽，小院停着两辆警车，在二楼左侧有几个大窗户有明亮的灯光。

侯卫东感到很奇怪，心道：“派出所怎么开起了夜会？”

又开了近十分钟，车进汉湖，直接进了2号楼。

汉湖还是那个汉湖，可是少了风姿绰约的李晶，在侯卫东心中就骤然失色，没有了韵味。

曾昭强、朱兵、侯卫东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周强则出去安排晚上的活动。

侯卫东心里琢磨着：“周强是做煤矿生意的，请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曾昭强是正理，为什么要请交通局长朱兵吃饭，难道想转行？”

正想着，曾昭强道：“老朱，周强的工程队素质如何？”

朱兵道：“这一次他们修了七公里县道，经过验收，质量还算不错，他想到益陈路上搞一个标段。”

曾昭强仍然有些怀疑：“他以前一直搞煤矿，有没有能力建路？”

朱兵道：“周强对市场运作很熟悉，他从沙投司招了不少技术人员，技术上还可以。沙投司真是可惜了，三年前还那么红火的企业，居然就这样垮了。”

他们说着工程上的事情，并没有避着侯卫东。侯卫东听到益陈路，知道自己的猜测大致靠谱。

益陈路，是指益杨县到陈桥县的公路，陈桥县是茂云的人口大县，与益杨接壤。打通了益陈路，沙州到茂云就可以经过益陈路，至少可以节约三个小时，正因为如此，当县委副书记杨森林提出益陈路的工作建议以后，沙州与茂云方面都相当支持。相关手续办下来以后，县委副书记杨森林已经变成了县长杨森林，成了益陈公路建设指挥部指挥长，曾昭强是副指挥长，朱兵则是指挥部办公室主任。

曾昭强跟朱兵谈了工程上的事情之后，将目光对准了侯卫东，道：“县委乱弹琴，老弟这种干才，怎么舍得放到科委这种部门？老弟，你要多想想办法，我建议你调到茂云去，有祝书记提携，几年时间就是县领导了。”

侯卫东含糊地道：“我也正在想办法，这种事急也不行。”

曾昭强又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爽，早就想约你出来散心，一直忙着益陈路的事情，今天终于有空闲。我们几兄弟好好喝一顿，一醉解千愁，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侯卫东道：“曾县长说得好，今晚大醉一场。”

周强安排妥当，笑着进来，道：“今天上午我就与汉湖这边联系，他们特意空运了鲥鱼与刀鱼，这两种都位列长江四大名鱼。另外就是河豚和鮰鱼，河豚太毒了，我不敢吃。”

曾昭强道：“既然有长江名鱼，我们今天就好好吃一顿，朱局，你别跟我提工作上的事情，陪着侯老弟醉一场。”

一道道美味摆在桌上，果然不愧为正宗的长江河鲜，肉嫩汤鲜。

曾昭强吃得津津有味，道：“先吃鱼，等一会儿喝酒，几杯酒下肚，味觉就被破坏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这句话正对了侯卫东的心思，他觉得河鱼实在鲜美，也就不客气，专心地品尝美味。不一会儿，鲥鱼与刀鱼盆子见了底，至于其他河鲜，味道不及这两样，平时也经常吃，根本未曾动过。

猛吃了一会儿，曾昭强发话：“周总，把酒倒上。这一段时间侯兄弟受了委屈，第一杯酒祝侯兄弟早日脱困。”

曾昭强是大块头，平日在台上是很严肃很有气势的，今天以他副县长的身份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侯卫东很是感动，端起酒来就是一阵猛碰。

虽然曾昭强曾经说过不谈正事，周强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此事，趁着曾、朱两人喝得高兴，还是提起了益陈路的事情。

对于曾、朱两人来说，只要有资质和资金，谁来做工程都差不多，曾昭强对周强的实力还有些怀疑，道：“周总，我有话就直说了，修路可需要资金，如今煤炭不好卖，你有没有垫底的资金？”

周强手里的火佛煤矿原本是青林镇的煤矿，后来企业改制，他花钱将煤矿买了下来，谁知道煤价节节走低，如今火佛煤矿货场的煤堆得如小山一般高，他的钱亏进去不少。曾昭强提起资金，恰好抓到了周强的痛处。

周强道：“我手里还有些钱。另外，我正准备将火佛煤矿出手，火佛煤矿资源丰富，设备经过几次改制，也很好，现在已有好几个老板想买我的煤矿，只是价钱还没有谈妥。”这一番话就是强撑着面子，煤炭行业极不景气，谁愿意来买煤炭？如今是周强为了筹款接工程，四处求着人家将手里的火佛煤矿接过去。

曾昭强分管工业，很清楚煤炭行业的困境，道：“你能卖出去就是烧了高香，谈不起价钱。”

周强知道瞒不过曾昭强，道：“火佛煤矿不一样，资源厚，设施好，等到行情一好，迟早要赚钱，如果不是这个工程急等着用钱，我也不会想着卖煤矿。”修路赚的是现钱，而煤炭行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心里实在没有底，他急于从煤炭行业中脱身，抓紧时间修路赚现钱。

侯卫东从石场上挖到的第一桶金，素来对资源型企业情有独钟，听到这一番对话，心思活动起来，暗道：“火佛煤矿倒是不错，如果买下来，以后肯定有搞头。”道：“我在新管会的时候认识了不少大老板，可以帮你问一问。”

周强眼睛一亮，道：“那就麻烦侯主任了，你知道我的电话吗？有消息就及时跟我联系。”侯卫东看到他的神情，心道：“周强如此急切，看来可以砍砍马腿。”

朱兵在一旁道：“既然侯主任愿意帮忙联系，周总还不多敬两杯？”

周强便举起酒杯，道：“这件事就拜托侯主任了，有了消息就跟我联系。”

酒酣饭饱，周强道：“听说汉湖这边新来了几个按摩师，技术很好，领导们平时太累了，今天放松放松。”

周强是靠着秦飞跃搭上曾昭强的。上个月，曾昭强到南方去，周强一直跟随左右，回来以后，关系就拉近了，所以周强才敢来参加益陈路标段的投标。

曾昭强很稳重地道：“做做正规按摩还是可以的，别搞其他花样。”

侯卫东与曾昭强在汉湖一起玩过，曾昭强答应了，他也没有反对，不过他想起派出所的灯光，心里隐隐不安。跟着小妹朝外走，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秦飞跃的事情。当年秦飞跃正是在很安全的地方被派出所堵住了，所幸他本人并没有被当场抓住，否则就不可能东山再起。

侯卫东走进顶楼按摩房，一位稚嫩女子垂手而立，见到有人进来，便鞠躬致意。

侯卫东心里愈发不安，他总是想着双江镇派出所二楼明亮的灯光。以前在青林镇工作时，只要派出所晚上灯光大亮，十有八九是有行动。有了这个想法，他退出房间，拿着手机到了顶楼，给大哥侯卫国打了一个电话。

侯卫国正在与江楚进行习惯性争吵，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家庭战争，因江楚坚持要做清莲产品而愈演愈烈。

吵到后来，江楚提着满满一包产品冲出了房门，侯卫国蛮横的态度令她深受伤害，走到大街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走着走着，脑海中浮现出讲台上老师坚定的眼神、铿锵有力的话语，勇气重新回到了身上。她擦干了眼泪，暗道：“侯卫国瞧不起我，我一定要做出成绩。”

她站在十字路口，拿出厚厚的通讯录，选了一个潜在客户，就去回访。敲开门，这位客户见是阴魂不散的传销人员，一句话不说，将门重重关上。防盗门关闭带来的风扑面而来，江楚也不气馁，她坚信客户的不理解是暂时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再次按响了门铃。门打开，是一张凶悍的表情：“你别来骚扰我们，再来我不客气了！”

江楚提着产品，来到楼下站了一会儿，想起未来的希望，又毫不气馁地提着资料到下一家去拜访。

江楚离家出走，侯卫国气得将杯子摔进了卫生间。自从江楚迷上传销以后，他不知摔碎了多少杯子，此时再摔一个，只是给卫生间的瓷砖增加一条伤口而已。

正在气头上，电话响了起来，他原本不想接，但是出于职业习惯还是接了电话。听到老三的疑问，他立刻急了，道：“今天晚上是沙州全局统一行动，主要是针对娱乐场所黄赌毒。汉湖这段时间搞得太出格，已经引起了局里的注意，今晚肯定是检查的重点。”他特别强调道，“所有参加的民警都上缴了通讯工具，我前几天胳膊摔伤了，今天在家休息，要不然也接不到你的电话。”

侯卫东暗叫侥幸，若不是偶尔看到派出所二楼灯火通明，今天晚上说不定就要栽在汉湖。

当曾昭强、朱兵坐上小车，刚刚开出汉湖，迎面就来了两辆警车。曾昭强冷汗都吓了出来，对开车的朱兵道：“真他妈的险，这汉湖是怎么回事？他们的消息不是很灵通吗？”

朱兵同样被吓得不轻，道：“以前是李晶在这主政，她关系网宽，现在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在这里，以后谁还敢来玩。”

到了双江镇，有好几辆警车停在了镇口，看来这次行动规模不小。

周强原本是想让曾昭强和朱兵吃好玩好，可是差点将几位领导弄进公安局，黄豆般的汗水出现在他的额头之上，过了双江镇后停在高速路口，他可怜巴巴地站在车下。

“曾县长，我……我……这……这纯属意外。”平时能说会道的周强，此时变得结结巴巴。

曾昭强坐在车上，脸有不快，挥了挥手，道：“累了，回家。”商务车越过周强，直接开到了高速路道口处。

侯卫东见周强有些失态，他将头伸出车窗，道：“今天没有撞上枪口，是不幸中的大幸，肯定会有后福。周总改天再找时间给曾县长、朱局长赔罪。”

周强这时才回过神来，暗道：“沙州太保守了，还是要想办法将曾昭强弄到南边去，那里美女多，玩得也开。”

隔天中午，周强给侯卫东打了电话：“如果不是侯主任建议大家离开汉湖，我就闯大祸了，哪里还能在益杨做生意！”

周强说的是大实话，益杨县经济不发达，市场培育得也不好，靠着政府发财是一条捷径。而与官员们打交道得讲究规则，如果生意人送了钱没有办成事就去检举，或是经受不住检察院考验将受贿对象吐了出来，他的信誉度会立刻降为零，没有任何官员敢同这种人打交道。同样，如果一个商人运气不好，总出事，与他接触的官员也就谨慎许多。

侯卫东对于此事并不太在意，道：“我看见派出所二楼大厅灯火辉煌，就想起青林派出所每次有行动时，干警们总在二楼集合，这才有了警觉，没有想到瞎猫遇见了死耗子，真被猜着了。”

周强东弯西绕说了些废话，道：“前天侯主任说有大老板想买煤矿，什么时候带来与我见一面？火佛煤矿是好矿，谁买到都要发财，我是急着要钱，否则也不会卖火佛。”

侯卫东道：“东南亚金融危机这么凶，日本和韩国都被波及了，垮了不少大财团，大老板们投资都很谨慎，谁想在这个时候买煤矿！”

这一段话是他从李晶那里盗用的，用在这里倒很是合适。他又在话里留了一个尾巴，道：“既然是周总所托，我尽力而为，有了消息马上同你联系。”

随后这几天，侯卫东开始着手收购火佛煤矿。他做好两手打算，如果在官场发展不顺，他就转身进入商场，火佛煤矿就是他的退路之一。

在当新管会主任这一段时间，青林镇石场生意一直很好，他手里积累了不少现金，钱不是问题。关键问题是他的干部身份，不能正大光明地做这件事情，他还得借用母亲的名义，才能完成这次购买活动。

他以委托人的身份与周强谈了好几次，周强想去修路，急需资金，虽然舍不得，还是将火佛煤矿以一百四十万出手。

正式谈判时，侯卫东的母亲刘光芬来到了益杨，她涂了口红，戴上墨镜，脖子上挂着金项链，尽管略显夸张，倒还有几分暴发户的味道。

刘光芬到厂里转了一圈，火佛煤矿矿部是一幢四层楼房，收拾得还算干净，比想象中的小煤矿好得多，唯一让人心焦的是堆积如小山般的煤炭。

侯卫东早已和周强将收购合同谈好，尽管刘光芬心有疑虑，但是出于对小三的信任，还是签下了合同。

回到了益杨县，刘光芬跟着儿子到了沙州学院。教授楼外绿树成荫，湖面随风微动，景色宜人，她啧啧有声地道：“小三，你真会享福，这房子环境这么好，干脆我和你爸搬过来养老，你另外去买房子。”

侯卫东痛快地道：“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可以把爸爸叫过来。”

刘光芬这时又想起了堆积如山的煤炭，道：“火佛煤矿条件倒还不错，就是煤炭行情太差，煤炭积压了这么多，你到底有办法没有？没有办法，这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想到女儿女婿的丝厂亏得一塌糊涂，她心里就紧张。

“国务院下了文件，要求关井压产，调整结构，火佛煤矿在益杨不算小，应该有赚头。”侯卫东在科委没有什么事情，将国务院发至省里、省里发至市里、市里再发到县里的文件统统看了一遍。他要买煤矿，特别留心这方面的事情，这个关井压产似乎是买煤矿的理由。

刘光芬的担忧并没有减少，道：“我跟着你爸也在乡镇干过，小煤窑根本关不绝，关井压产是一句空话。”

侯卫东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妈不必担心。”

两人说着上了楼，正好遇到郭师母。得知眼前这个戴着项链和墨镜的洋盘中年女人是侯卫东的妈妈，郭师母脸上的吃惊表情毫不掩饰。回家以后，对郭教授道：“小侯妈妈是小学老师，怎么打扮得怪模怪样？”郭教授道：“你别乱说，越是人老，就越要打扮得年轻，这是新思想。”郭师母还是嘀咕道：“我还是看不惯这打扮，小侯比他妈要朴素。”

两口子正说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郭师母开了门。刘光芬在门外提着些东西，此时她已是恢复了本来面目，道：“郭师母，侯卫东在这里住了几年，感谢你们关心帮助他，我从吴海县带了些山木耳。”刘光芬心细，得知邻居郭教授中风，特意买了山木耳，这对病人有好处。

“刘老师，你真是太客气了。”郭师母还没有完全适应刘光芬的变化。郭教授在屋里道：“你们俩别站在门口，快请刘老师到屋里坐。”

刘光芬恢复了老太婆本色，郭师母便很是热情，将刘光芬让到了屋里，坐在客厅里聊得开心，倒有些老朋友的感觉。

星期天，刘光芬一大早就与郭师母上街买菜，她给儿子买了些小米、枸杞、红枣等食品，彻底调整了侯卫东冰箱里的食物结构。

11点30分，刘光芬还在家里擦拭，侯卫东见母亲没有煮饭的意思，奇怪地问：“妈，中午要到外面去吃？”

刘光芬道：“中午郭师母要请我们俩吃饭，她家丫头也要回来，听郭师母说，她家丫头还没有对象，我答应让你哥给她介绍。听郭师母讲，郭兰以前曾和你在一起工作过，我看过她的照片，很漂亮的女孩子。刑警支队棒小伙子这么多，总有配得上郭兰的。”

侯卫东哭笑不得，道：“妈，没有看出来，你还是天生的自来熟，来了不过一天，怎么就操心起郭兰的婚事了?”

刘光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屋子，念叨着：“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跟郭师母一起去买菜，她一半的时间在谈郭教授的病情，一半时间在谈郭兰的婚事。”她开起了玩笑，“郭师母对你的印象很好，恨不得招了你去当女婿。”

说者无心，听者心里却是荡了荡。男人对美女有着本能的爱慕，否定是虚伪，肯定也并不意味着淫荡，关键是要符合大众道德。

郭兰原来并不准备回益杨，恰巧星期一要到益杨来出差，便在星期天提前回家。进了家门，见满桌子好菜，她夸张地抱了抱母亲：“妈，我每个月都要回来，你弄这么丰富做什么?”

听说要请侯卫东和他的妈妈，郭兰道：“侯卫东的妈妈，她到益杨做什么?”

郭师母道：“那天你爸得病，侯卫东出了大力，他妈妈过来，我们热情一些，这也是表达感激的一种方式。”

听到母亲这样说，郭兰就去了卫生间，细细地洗了脸，化了淡妆，然后到厨房帮着母亲理菜。郭教授是做学问的人，喜欢安静，家里客人很少。今天请侯卫东吃饭，由于两家关系不错，也不算什么正式的客人，他便在屋里看书。等到刘光芬和侯卫东都坐上了桌子，他才从书房出来。

郭兰见父亲仍然有些瘸，关心地道：“爸，你别成天关在书房里，要多出去走动。”

刘光芬道：“我们学校的老校长十年前得了这病，他天天坚持在学校操场走圈子，现在身体很健康，比得病前还要好些。郭教授要多吃木耳、洋葱，还可以用花生米泡醋，这些都能软化血管。”

郭师母详细询问这个花生米泡醋的法子。

侯卫东话不多，慢条斯理地吃菜。郭兰主动问道：“你到科委工作，比新管会工作轻松得多？”

由于与家长同桌，侯卫东说得轻描淡写：“到哪里都是工作，我只能服从组织安排。科委的工作与新管会相比，工作量确实少得多，科委的同志想做事，可是找不到事情。”

“我陪同领导到科委去考察干部，市级科委同县级科委相比，日子好过得多。他们手里有项目，资金也不少，你也可以去跑一跑，看能不能争取到项目。”

“不知市科委近期有什么项目？”

“上一次我去考察，吃饭时听尹明主任说，科委准备在县里搞一个农业科技研究基地，这是省里来的项目，还没有最后确定下来。”

侯卫东立刻想起了益杨科委的职责，第五项是“编制和实施重点科技实验项目、工程技术研究、企业技术开发中心等科研基地建设；组织实施高新技术产业化项目的小试、中试、结题；推进高新技术产业化项目的规模化、商品化以及相关的科技基地建设”。

他认真研究过职责，当郭兰说起农业科研基地，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次机会。

吃完饭，侯卫东就给粟明俊打了电话。提起此事，粟明俊满口答应：“明天我约尹明出来吃饭，你来参加，地点就在新月楼外面的水陆空，具体时间我等一会儿打电话给你。”

此事若办成，对科委将极为有利。侯卫东心情不错，对刘光芬道：“妈，你别擦桌子了，你走了，明天还不是一样。”

刘光芬道：“家里缺不得女人，你们这样长期两地分居也不是办法。”想到小佳，她不由得想起了江楚，道，“江楚这孩子不懂事，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搞传销，如果闹下去，恐怕要离婚。”说到这，她眼前一亮，对侯卫东道，“小三，你看郭兰怎么样？如果江楚与你哥离婚了，就把郭兰介绍给你哥，两人蛮配。”

侯卫东伸手摸了摸刘光芬的额头，道：“妈，你没有发烧，怎么大白天说起胡话，都是劝和不劝离，你这当妈的，怎么想着儿子离婚？还有，郭兰在市委组织部，眼光很高的。”

刘光芬假装生气：“没大没小，有谁这样说妈妈？”

“你有这种想法就不对。”

刘光芬刚才只是一句戏言，她叹了一口气，道：“改天我再找找江楚的爸妈，我们一起做工作，争取让江楚与传销彻底断掉，她要是和郭兰一样懂事就好了。”

侯卫东开车将刘光芬送到了吴海县，刚进家门，粟明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道：“我明天跟随着周书记到南方考察，约尹主任只能安排在今天晚上，你有时间吗？”他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约科委主任吃饭，还是很有把握的。

这对侯卫东来说是一个机会，道：“我没有问题，随时恭候。”

过了一会儿，粟明俊打电话过来：“与尹主任说好了，6点，水陆空，最东的雅间。”

侯卫东接到准确消息便开车直奔沙州新月楼。回到新月楼的家中，抓紧时间洗澡，换上干净衬衣。

5点40分，侯卫东到了水陆空东边的雅间，略等几分钟，粟明俊和一位五十来岁相貌很儒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互相介绍以后，侯卫东主动道歉：“尹主任，我到益杨科委报到才几天，是科委系统的新兵，还没有来得及到市科委报到，你以后要多批评。”

科委尹明主任热情地道：“欢迎侯主任到科技战线来工作，科技战线需要你这种有锐气的年轻人。”县科委主任能请动沙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来作陪，这让他暗自吃惊。

有粟明俊作陪，气氛很是热烈，尹明一点都没有摆官架子，谈起科委的事情基本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侯卫东倒真是很有收获，他做了科委主任，虽然这个职务是强加给他的，但他并不想马虎了事。

星期一，侯卫东给尹明打了电话，说是要到市科委汇报工作，尹明满口答应：“你过来吧，我把会议推掉。”听到尹明推掉会议等自己，不管是真是假，还是让侯卫东有几分感动。

侯卫东将副主任周永泰请到办公室，第一次正式商量工作。

说到农业科研基地之事，周永泰明显信心不足，道：“这种好事能落到我们头上？”

侯卫东反问道：“市科委总要布点，凭什么不能落在我们益杨？我们动作要快，文件我已经做好了，我们直接去找尹明主任。”

听到直接找科委一把手尹明，周永泰有些畏手畏脚，道：“尹主任架子大，你和他不熟，直接找他效果不一定好。这事是市科委张副主任分管，我们先去找分管领导。”

侯卫东道：“擒贼先擒王，没有尹主任点头，这事办不成。”

科委没有车，侯卫东亲自开车，和周永泰一起到了沙州市科委。周永泰是老同志，与市科委上上下下都很熟，他刚从蓝鸟车上下来，就遇到市科委的一名科长。科长看着蓝鸟车，被震了震，道：“老周，益杨科委不错嘛，居然配了蓝鸟车，这可是科委系统中最好的一辆车。”

周永泰不好意思说是侯卫东的私车，岔开话题，问：“尹主任今天在不在？我们来汇报工作。”

科长朝院中看了看，尹明的车子还停在院中，道：“应该在，他的车还在院子里。”

上了楼梯，周永泰仍然有些犹豫，道：“我觉得还是先找分管领导。”侯卫东摇了摇头，坚定地朝着尹明办公室走去。

令周永泰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当他们两人走进办公室，尹明主任居然态度很好，站起来握了手，然后亲切交谈，很和蔼的样子。

侯卫东汇报完益杨县科委的日常工作，用双手将请示递给尹明，道：“尹主任，我们科委准备申请搞一个科研基地，县科委没有基地作支撑，腰杆子始终不硬。”

尹明看完请示，便明白侯卫东的真实意图，他没有挑明，道：“科研基地需要土地，县里会支持吗？”

侯卫东道：“高副县长很支持我的想法，土地没有问题，新管会有一大片地，如果市科委支持我们，我想弄一百亩。”

双方谈得很投机，不知不觉中接近下班时间，侯卫东道：“听尹主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以后的工作中少走不少弯路。”他说得很真诚，尹明也有些诲人之后的快感，道：“刚才谈到的许多东西都是我当科委主任的心得体会。有些科委主任不学无术，占着厕所不拉屎，如果全市的科委主任都和小侯主任一样敬业，我们的工作何愁搞不好，我们的地位何愁提不高。有为才有位，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益杨前一任科委主任以前工作的岗位权高位重，到科委之后心气儿一直不顺，他年龄偏大了，并不想在仕途上另作发展，就等着退居二线。正因为如此，每次到市科委开会，会议结束以后，他拍拍屁股就走人，根本不和市科委的领导们接触。市科委尹明对益杨县科委就有了很大的意见。

前主任退休以后，周永泰暂时主持科委工作，他每次见到尹明，尹明都是一脸严肃，弄得周永泰几乎不敢和尹明说话。

侯卫东初来时，周永泰还隐隐拿着老资格的架子，此时见到侯卫东与尹明在一起谈笑风生，老前辈心理基本上烟消云散。

侯卫东见时间差不多了，道：“尹主任，中午有空没有？能不能一起吃个午饭？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请教。”

尹明道：“到了市科委，怎么还让县里的同志请客，今天市委办公厅有两位秘书在科委，就一起了。我等一会儿还要与杨科长见一面，你们先到科技大楼等一会儿，我随后就到。”

科技大楼是市科委旗下的重要产业，一楼是门面，卖一些诸如电脑设备等似是而非的高科技器材，二楼是科普展览厅，三楼是录像厅，四楼则是对外营业的餐厅，科委的接待工作一般都安排在四楼的餐厅。

科委办公室的一位漂亮小姑娘，领着侯卫东与周永泰到了四楼的餐厅，她保持着表面上的礼貌，但是神情间却总显得有些冷漠。侯卫东主动搭腔，她也是爱理不理。这位小姑娘年龄不大，胸部不小，典型的胸大无脑型女子，侯卫东也不与她计较。

三个人在雅间傻坐着，盯着一台大电视。这是一帮脑残者拍的电视剧，剧情烂，服饰差，对白肉麻，侯卫东原本想换频道，见漂亮小姑娘看得起劲，只得忍受着这部电视连续剧的折磨。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还有“尹主任好”的招呼声。小姑娘如川戏中变脸绝活一样，迅速地将一张冷面换成了一副笑脸。

跟着尹明主任进来两位年轻人，其中一位居然是熟人，市委办公室秘书杨腾。杨腾此时已荣登信息科科长之位，见到侯卫东，不等尹明互相介绍，亲热地道：“侯卫东，好久没有见到你了，那天黄秘书长从益杨回来，还跟我说起你的事情。他现在对打猎有了兴趣，还说秋天要到青林镇来打猎。”

侯卫东借竿上爬，道：“感谢黄秘书长关心，秋天野鸡、野兔、野猪正肥，正是打猎的好时机，到时请杨科长一起过来。”

尹明在一旁听着，心里一惊，道：“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为了侯卫东亲自出面请客，市委常委还跟他一起打猎。此人年纪轻轻，关系网还真是宽，不简单！”

侯卫东热情地向尹明发起了邀请：“尹主任，我以前在益杨青林镇工作过。青林镇有一座青林山，山的东侧有一片保护得很好的森林，是天然猎场。请尹主任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我陪你去打猎。”

“我老了，翻山越岭，还不要了我的小命。”尹明说到这里，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漂亮的小姑娘，正好与小姑娘的目光相遇，两人目光碰上又飞快地闪开。

由于是中午时间，加上尹明下午要到市里开会，所以只开了一瓶酒。这点酒对于侯卫东实在是小意思，但是尹明酒量不大，喝了几杯，谈兴就更浓了。

分手时，侯卫东正要询问农业科研基地的事情，尹明主动向侯卫东交了底：“市科委今年有一个好项目，是农业科技研究基地，上面带资金下来，如果益杨要争取，动作就要快一点。”

侯卫东道：“尹主任，益杨上上下下对这个项目都高度重视，您要考虑我们益杨。”

尹明谈了项目的具体情况，道：“作为市科委，项目放到哪个县都可以，关键是要及时。这得要看县里态度，哪一个县主动，得到沙州市领导的青睐，项目就可能落到哪一个县。如果有市领导发了话，我的意见就成了参考意见。”他这样说，算是交了真底，也给自己留下了一点活动的空间。

如果是祝焱在益杨坐镇，侯卫东心里必定很踏实，可是马有财当县委书记，他心里无底，但是嘴巴还是很硬，道：“尹主任放心，县里很支持这个项目。”

车行于高速路上，风驰电掣，两旁的行道树迅急后退，就如轻功高绝的四大恶人中穷凶极恶之云中鹤。

周永泰感慨万分，搓着手，道：“尹明主任居然留我们吃午饭，还亲自陪同，真是稀罕事。”

侯卫东不以为然地道：“他是市科委主任，我们是益杨县科委，留我们吃饭很正常。”

周永泰酒量不行，酒喝得虽少，却是微醉状态，道：“侯主任，你当过县委书记秘书和新管会主任，确实与我们科委干部不一样，你就是在科委过渡，迟早要远走高飞。”

侯卫东知道周永泰开始说酒话了，笑而不言。

下了高速路口，侯卫东直接将周永泰送回家。这一次，周永泰只是半醉，摇摇摆摆自己上楼。

侯卫东回到科委办公室，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又到三楼去找高宁副县长。

“建农业科技研究基地，市科委能出多少钱？”高宁听说这个项目，也很是高兴。

“沙州是农业大市，所以岭西省里在沙州布置一个农业研究基地。项目立项以后，省里就往下拨钱，建设费用在两千万左右。如今最关键的是土地。按尹主任的意思，这个项目需要一百亩土地，希望当地政府在土地价格上优惠。”

高宁皱着眉头道：“昨天开了常委会，凡是划拨、征用土地在三十亩以上的，必须报经常委会通过。”

侯卫东以前当新管会主任的时候，为了推进新管会建设，权力很大，当时莫说三十亩土地，就算是一百亩土地，他说话也要算数。他暗自琢磨道：“马有财这招很高明，既符合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又不动声色地将权力集中于常委会，看来杨森林的日子不好过了。”

他此时并不关心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只想把项目落实，然后把科委搬到基地去，自己暂时成独立王国，等待翻盘机会。

高宁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个项目不错，以科委名义打一个报告，争取上常委会。”

从本质上来说，侯卫东是一个倔强的人，他下定决心的事情，即使困难再大也不会害怕。以前在上青林修路，当时什么条件都不具备，最终还是让他办成了。这一次搞农业科研基地，条件很成熟，他更不会轻易放弃。

自从有了基地这个目标，他在科委的日子似乎也不是特别难受，又找到几分在新管会忙忙碌碌的感觉。

走出高宁办公室，他到了四楼，找到县委副书记季海洋。

季海洋痛快地道：“这是好事，我估计常委会能通过。”他又加了一句，“没有理由不让项目通过。”

侯卫东想到尹明的交代，问道：“什么时候开常委会？市科委在时间上有要求。”

季海洋道：“什么时候开常委会，这就是县委书记的权力，我说了不算。”

侯卫东没有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道：“当科委主任，我不想成天看报纸，做成这个项目，也算是没有白混日子。”

季海洋明白侯卫东此时的心境，道：“这个项目不错，我尽量促成此事。”

益杨县科委很快将报告送到县政府，过了两天，仍然没有消息。

侯卫东找到高宁，高宁道：“我签了意见，已经送到了杨县长那里。”侯卫东如当初修上青林公路一般，发起了疯劲，他不愿坐等，直接找到了县长杨森林，汇报了项目之事。

杨森林道：“我原则上同意，等常委会通过以后，作为今年益杨的重点项目。”

侯卫东从杨森林办公室出来以后又去找季海洋，道：“季书记，什么时候开常委会？市科委尹明主任催得很急。”

季海洋笑道：“老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马书记到东三省考察去了，还没有回来。这事涉及地方配套和土地，按照常委会的新规定，要等到马书记回来后才能定下来。”

拿下农业科研基地

侯卫东咬定青山不放松，下定决心要将农业科研基地项目拿下来，他从上青林弄了二十八只风干野山鸡，亲自给市科委送了过去。

市科委一正四副，二级班子七人，送了尹明四只风干野山鸡，其他都是每人两只。侯卫东还特意为那个漂亮小姑娘准备了两只，那天吃饭，他总觉得尹明与那个漂亮小姑娘关系很不一般。

将礼物交给了科委办公室主任，侯卫东上楼去向尹明汇报工作，刚走到楼梯口，听到楼道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尹主任，您请回，今天晚上不见不散。”

这是益杨原副书记赵林的声音，侯卫东当过益杨县委办副主任，对赵林的声音印象很深。果然，他刚走上楼道，见到赵林正在与尹明握手告别，任林渡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包，含笑站在赵林身后。在任林渡身旁还站着一个瘦瘦的眼镜，与周永泰在气质上极为神似，应该是吴海县的科委主任。

任林渡比起以前沉稳了许多，见到侯卫东，眨了眨眼睛，轻轻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跟在领导身边，虽然好处不少，但是有得必有失，领导身边人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部分人身自由。侯卫东对此深有体会，也只是用眼神与任林渡打了招呼。

赵林带着吴海县科委主任到市科委，正是为了农业科研基地而来。吴海县与益杨县是处于一个档次的城市，但是在这几年的发展中，由于地理位置稍逊于益杨，以及领导决策诸多失误，其发展速度明显慢于益杨。赵林到吴海任县委书记以后，提出了“超越”战略，口号提出来容易，喊起来也响亮，落到实处却是极难。

社会发展有其客观性，一步落后，步步落后，追上来谈何容易。再加上吴海县经济技术开发区前期工作力度不够，操作不规范，被省政府下文取缔。缺少了开发区这个火车头，吴海县招商工作极为艰难。

赵林到了吴海以后，费尽周折，没有招到一个规模以上的企业。

正因为如此，赵林听到县科委主任汇报市科委有农业科研基地项目之后，亲自出马，带着委办副主任任林渡与科委主任老杜，一起来市科委跑项目。

见到侯卫东，赵林自然明白其意图。他是祝焱的助手与好友，一直是侯卫东的上级，见面自然很是从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小侯，吴海是你的家乡，这个项目你就别争了，为家乡作贡献。”

侯卫东对老领导赵林很是尊敬，如果是一般事情，赵林发了话，他也就执行了。只是此项目已经上报给了县政府，不是他个人所能决定，就如实道：“赵书记，杨县长对这个项目也很重视，这事我做不了主。”

赵林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他和蔼地道：“吴海县开发区已重新获得批准，目前正在筹备，小侯在新管会工作得不错，有没有兴趣回到家乡工作，把开发区工作抓起来？”

赵林调到吴海之后，经过努力，吴海经济技术开发区重新获得批准，听说侯卫东调到了科委，他心里便有了挖墙脚的想法。今天与侯卫东见了面，顺口提了出来。

侯卫东心里动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在心里否决了赵林的建议。祝焱此时已是茂云地委副书记，跟着祝焱，自己发展肯定要快一些，而跟着赵林只是重复过去。他含糊地道：“谢谢赵书记，调动的事情还要与家里人商量，老婆在沙州，她一门心思要我回沙州。”

尹明在一旁笑而不语，这个项目究竟花落谁家，他现在颇有些为难。吴海县是县委书记亲自出马，临津县的陈县长打电话说要过来拜访。市科委从来没有这样受人重视，他感觉良好。

送走了赵林，尹明对侯卫东道：“吴海赵书记很器重你，其实你能到吴海开发区主持工作，蛮不错，比当科委主任要强。”此时他对侯卫东已是刮目相看，黄子堤、粟明俊、赵林等人都是实权派，却和侯卫东关系都不错，这个小伙子肯定前途无量，说话间就亲热了许多，把市科委主任的架子收了大半。

侯卫东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跟着尹明到了他的办公室，道：“尹主任，我这次来就是汇报益杨县对项目的初步意见。”

听完汇报，尹明道：“既然益杨县委、县政府如此重视此项工作，市科委一定会认真考虑的。”话虽然如此说，尹明在心里却想道：“益杨县既然重视，县领导为何一个也不来，我看吴海县才是真正重视。”

离开了市科委，侯卫东暗道：“赵林亲自出马，看来这个项目有些悬了。”

他心里装着项目，没有在沙州停留，直接回益杨。到了益杨县政府已是下午，又马不停蹄地直奔三楼去找县长杨森林。

一般情况之下，找县长汇报工作必须要经过府办工作人员通报，但是侯卫东身份不同，他与府办秘书打了招呼，得知杨森林在办公室，便直接敲门。

开门的是府办主任刘坤，出门见是侯卫东，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公事公办地问道：“找杨县长有事情？”

侯卫东道：“我有急事向杨县长汇报。”

刘坤表情不变，道：“杨县长正在与重要客人谈事情，我建议你明天来，今天恐怕没有时间。”在益杨，要论对侯卫东的了解，他至少能排到前几名，他不愿意侯卫东与杨森林接触过多，这就如老虎天生对侵入自己领地的对手怀着警惕一样。

侯卫东转身回到科委办公室，想到刘坤正儿八经的面孔，骂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当了府办主任，哪里用得着这样道貌岸然！”

等到下午5点，侯卫东决定不再去敲门，直接给杨森林打了手机，在电话里简要汇报了在市科委了解到的情况。

杨森林很重视农业科研基地的事情，作为农业大县，县里设置一个农业科研基地，对于全县农业发展极有好处。而且，这个项目仅是建设投资就有两千多万，以后每年也有科研经费。沙州几个县都对资金极度饥渴，如沙漠中缺水之人很难拒绝一瓶矿泉水，这种好事绝对不能轻易放过。

听说赵林书记为了项目亲自出马，杨森林道：“你把相关材料拿到我办公室来，我再看一看。”

这一次到市科委，侯卫东扔给了市科委办公室主任一条娇子烟，两人关系顿时拉近许多。侯卫东弄到了一套农业科技研究基地的详细材料，回到益杨，他立刻将材料复印好几份，将相关文件收集在一起，由小宁主任在档案袋上写了“农业科研基地项目相关资料”，这份材料就变得有模有样。

侯卫东拿着档案袋到了三楼，高宁副县长也正从办公室出来，他见到侯卫东，问道：“项目情况进展如何？”

“我才到市科委去了一趟，如今几个县都在争取这个项目。”

高宁与侯卫东进来时，府办主任刘坤也在办公室内，他为高、侯两人倒上茶水，拿着本子坐在一旁。

杨森林看完材料，道：“老高，你是分管领导，既然有了项目，一定要主动与科委衔接，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指挥，光靠科委的力量，弄不下来这么大的项目。”他口气中就带着些批评的意味。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杨森林与高宁都是从沙州下来的，两人在市里职级一样，如今杨森林是县长，他是副县长，成为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

被杨森林批评了几句，高宁就对侯卫东有了小小的看法。侯卫东从沙州市科委回来，事先没有给自己报告情况，而是直接找杨森林汇报，这就是典型的越级汇报，而越级汇报是岭西官场中很忌讳的事情，虽然这种做法很普遍。

高宁道：“我明天就去市科委，与尹明主任具体谈，只是，这个项目常委会还没有研究，土地问题我不好表态。”

杨森林想了想，道：“明天一早我和你，还有侯卫东，一起到市科委。这个项目如今是热包子，手脚稍稍慢一些，就会被其他人抢去，马书记还有些时间才回来，我们不能再等。”

马有财当过多年的行政主官，当上书记以后，还是习惯于政府那套做法，事情管得极细。杨森林是个急性子，也不会轻易服软，已对马有财的做法颇为不满，只是他在益杨势力单薄，只能忍着。这一次，他想借基地之事发出自己的声音。

杨森林如今是益杨县长，他决定争取市科委的农业科研基地项目，力度又有不同。他先给沙州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打了电话，以县长名义正式汇报了益杨县政府的想法。

他是蒙厚石的侄子，平时多是麻烦其解决个人问题，这一次是利用私人关系解决公事。

蒙厚石是市政府资深秘书长，他在基层工作时，现在的省委副书记朱建国也在基层奋斗。等到朱建国大权在握时，蒙厚石年龄已经偏大，志气消磨殆尽，只想在市政府秘书长位置上等着退休。

由于有了朱建国这层关系，沙州市政府一直都用他做秘书长。

蒙厚石在市政府的地位很超然，说话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某些副市长还有分量。市科委这点事情，对于他来说就是小事一桩，脑筋一转，计上心来，道：“你以县政府的名义打个报告，要求建一个农产品科研机构，我来签字，建议将科委的项目放到益杨县。”

“高市长很快就回来，她是才上任不久的副市长，与下面关系都一般，我估计她还不知道此事。你们动作快一点，趁着其他县没有当面汇报的时候，就把事情解决了。”当秘书长多年，他对市政府的事情门儿清，轻重缓急把握得很好。

得到了蒙厚石肯定的回答，杨森林心里踏实了。他带着高宁和侯卫东一起前往科委拜访尹明，提出将新管会土地以五万元一亩作价给农业科研基地，一百亩土地就是五百万元，这个价格低于商业用地。

这个承诺已经违反了益杨县常委会重大事项相关制度，杨森林一方面是为了争取项目，另一方面也是有意借机挑战马有财的权威，试一试他的反应，打开一个缺口。

7月28日，侯卫东正在办公室看报纸，接到了尹明的电话。尹明高兴地道：“小侯主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市政府已经同意将农业科研基地落户益杨，为了此事，我可是得罪了吴海等县的领导。”

当侯卫东喜滋滋地将这个消息报告给县长杨森林时，杨森林很平静，道：“我知道这事了，项目落户以后，科委要负责协调，将农业科研基地建好。”

农业科研项目一事，杨森林两天前就知道了。益杨县请求建科研基地的报告上报到市政府以后，秘书长蒙厚石在第一时间拿到这份文件，他在上面签道：“我市是农业大市，应该配置农业科研机构，益杨县条件最为成熟，建议将科委的农业科研基地项目落户在益杨，益杨就不必单独再建机构。请高榕副市长阅示。”

分管科技工作的副市长高榕是刚满四十岁的女同志，她原本是省政府副处长，在沙州市政府换届时，按照省委要求，需要在班子里配备一名有大学文凭、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女同志。省委组织部依葫芦画瓢，先把正处级女干部排了名单，居然没有一个符合条件，随后放宽条件，副处级女领导中只有高榕符合条件。

沙州市委就将高榕的材料上报给了省委，省委拿到高榕的档案，发现高榕还是民盟党员，省委副书记朱建国当即表态，这个女同志条件很好，纳入重点培养计划。

天上落下了馅饼，高榕稀里糊涂地当上了沙州市副市长。她当上副市长的原因传出来以后，让许多雄心勃勃的正处级男性领导哭笑不得。

高榕从欧洲回来，刚到办公室，政府办的小梁就将这份文件送了过去。她出去了一个多月，只知道科委有项目，并不知道具体情况，见到蒙厚石的意见，便打电话询问科委主任尹明。

尹明回答得很原则：“沙州四个县都符合条件，各有优势。”

高榕看着蒙厚石的意见，问道：“益杨如何？”

为了这个项目，四个县的头脑都先后与科委接触，这让尹明好生为难，此时听高榕特意提起益杨，他揣测高榕有意让项目落户益杨，道：“益杨县交通便利，经济相对好一些，又搞过铜杆茹企业，是四个县中最理想的。”

高榕听到尹明如此说，在文件上签字：“科委农业科研基地项目布置于益杨，符合实际情况，建议由科委与益杨县共同提一个方案，报市政府研究后实施。请刘市长阅示。”

对于沙州市长刘兵来说，农业科研基地是小事，他见高榕签了字，随手写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同意。”

县委书记马有财回到益杨县时，杨森林快刀斩乱麻，已将农业科研基地定了下来，基地定点于新管会内，占地一百亩，每亩五万元。对于此事，马有财心有不快，只是杨森林手里有市长刘兵签字的尚方宝剑，他默认了这个结果。

在随后的一次常委会上，马有财专门强调纪律：“常委会重大事项议事制度，是铁的纪律，任何人、任何事都要按照这个制度办事，否则就是对民主集中制的践踏，是对常委会领导集体的否定。”

这个帽子很大，杨森林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经过与祝焱的博弈，马有财的斗争艺术得到了极大提升，他并不想与杨森林闹出矛盾，但是和平共处的前提是自己要树立充分的威信。立威，是为了妥协。

杨森林锐气仍盛，他暂时还没有摸到马有财的真实想法。

农业科研基地项目是岭西农业科技改造的子项目，以中央财政专项经费为主体，地方配套30%。在侯卫东的多次汇报之下，益杨县采纳了侯卫东的方案，由侯卫东与市科委协商，在农业科研基地内单独设立一个益杨野生菌研究所，直属于益杨县科委，算是这个项目对县科委的直接回报。

侯卫东最真实的想法是借着益杨野生菌研究所这个项目，将科委电脑以及老古董家具全部换掉。办公条件好了，经济宽松了，科委同志才会有自豪感和荣誉感，没有一定的物质条件，思想工作必然是白费劲。

项目开工建设以后，侯卫东让副主任周永泰作为益杨科委的甲方代表，负责协调、监督工程，侯卫东则当起了甩手掌柜，不去沾手这些麻烦事。

科委日常工作琐碎，多是日常性事务，侯卫东每天上午只花半个小时就将事情办完了。以前在县委办和新管会时，他很少到石场去，这时他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经常开着皮卡车到石场和火佛煤矿，既照看了企业，又在广阔的大自然中享受生活。

如果不能在官场上有所作为，就在商海中一展身手，这是侯卫东调到县科委以后的两手准备。

这几年基建项目很多，石场一直不愁生意，狗背弯石场、芬刚石场以及下青林条石场，已经成为他稳定的利润来源。几年下来，石场的管理人员以及工人都成了熟练工，侯卫东只需看一看炸药用量和电费，就大体上算得出每月的营业额，相差极小。

而新购买的火佛煤矿则困难重重，国内行情长期不振，销售困难，料场的煤炭堆积如山。一些用煤大户总是拖欠着煤款，如果不是三个石场不断输血，这火佛煤矿根本无法维持。

8月15日，侯卫东开着蓝鸟车到了岭西，岭西火电集团下辖的两个火电厂，其中一个就在茂云。火佛煤矿距离茂云火电厂不远，侯卫东接手火佛煤矿以来，就开始给茂云火电厂送煤。数月过去，火电厂一分钱未结，何红富数次去找火电厂，对方总是推托经济紧张，不肯支付煤款。

眼见着石场的钱投到煤矿就如石沉大海，侯卫东这才明白周强为什么急于将煤矿出手：“虽然前途是光明的，但是道路太曲折，恐怕没有等到光明前途到来，火佛煤矿已经垮掉了。”

这就是理论与现实的差距，也是办公室拍脑袋与真实情况的差距。

见到火佛马上就要停产，侯卫东心急了，把认识的人回想了一遍，料想到财政厅应该与火电集团有些关系。

这两年过春节，侯卫东都在祝老爷子家里遇到省财政厅蒋玉楼，从每年到了春节都给老领导拜年这一点来看，蒋玉楼应该是重情义之人，他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打了电话。侯卫东的判断大体上准确，蒋玉楼稍为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此事。

岭西火电集团是国有企业，借助省财政厅的时候很多，火电集团李总接到了蒋厅长的电话，爽快地道：“蒋厅长开口，还有什么话说，我马上叫茂云电厂付款。”

一个小时以后，火佛煤矿接到了茂云火电厂的通知：“可以付货款了。”拿到货款，侯卫东立刻松了一口气，有钱就可以付工资，就可以安置必需的设施。他办矿的原则是不赚黑心钱和血泪钱，所谓黑心钱就是克扣工人工资，血泪钱就是克扣安全投入而导致人员伤残。青林镇开办石场数年，只有侯卫东的芬刚石场和狗背弯石场安全条例最多，也只有这两个石场没有死人。

解了燃眉之急，侯卫东便考虑如何感谢蒋玉楼。一方面，知恩图报是传统，这次不感谢就没有下一次，另一方面，能与蒋玉楼这种财神爷成为真正的朋友，将受益无穷。

他开着蓝鸟车到了岭西。

在金星大酒店住下来，侯卫东给蒋玉楼打了电话：“我是益杨小侯，感谢蒋厅长，火电厂已经将煤款全部拨了。”

蒋玉楼正关上门看东南亚金融危机的内部材料，道：“是吗？我和火电集团李总也是多年老朋友，他这点面子是要给的。还有事吗？”

侯卫东道：“蒋厅长，这件事情对您来说就是小事一桩，对于火佛煤矿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代表火佛煤矿一百七十五位员工，真心感谢蒋厅长。今天晚上有空没有？我想请蒋厅长吃顿便饭，当面表示感谢。”他原本想说“请赏脸一起吃个饭”，又觉得如此说法太卑微了，反而让人瞧不起，就换了寻常一些的语句。

蒋玉楼道：“不用这么客气，我今天很忙，晚饭就不必了。”

侯卫东只是益杨县的中层干部，正科级，进不了蒋副厅长的视线，他这次帮忙纯粹是看祝家两代人的面子。作为财政厅的副厅长，有无数的人排队请他吃饭，他实在没有兴趣和侯卫东一起吃晚饭。

第一次没有请动蒋玉楼，侯卫东没有气馁。任何人都有弱点，只要投其所好，对症下药，一般就能攻下难关。只是，侯卫东与蒋副厅长接触很少，不知道他的弱点。

他在酒店里给李晶打了电话：“我在岭西，刚到。”

李晶道：“我现在在成都，下午5点的飞机回岭西，你在家里等我。”她加了一句，“到了岭西，你就别住金星大酒店，酒店虽然好，毕竟不是家。”

侯卫东手里有李晶的钥匙，不过，他宁愿住在酒店里，也不愿意一个人住在李晶家里，道：“你不用叫司机到机场来，我过来接你。”

李晶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什么事情？”

侯卫东嘴巴硬，道：“不愿意我来接你，就算了。”

李晶嗔怪道：“跟你开玩笑，还真生气了，你能来接我，我很高兴，破天荒啊。”

由于成都至岭西的飞机晚了点，李晶从机场出来已经是6点了，她拖着行李刚到大门，见到侯卫东站在门外挥手，由衷感叹：“有人接的感觉真好！”

夕阳很美，从云层里射下来千万道光芒，让侯卫东脸上身上都泛起金黄色，略显黑色的面皮很是英俊，直直的鼻梁、短短的头发，很有男子汉的味道。李晶紧紧地挽着他，心里格外温暖。

与侯卫东第一次疯狂之后，她就对那些肥肠满肚的男人失去了兴趣，甚至一想到白花花的肥肚皮就反胃呕吐。侯卫东就这样春风化雨般成为李晶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在成都开了会，走到春熙路上，望着一对一对幸福的年轻人，她不由得想起了侯卫东。久经风雨，她原本以为对男人已经麻木，如今却对一位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男人牵肠挂肚，这种感觉让她新奇而幸福。

“难道，这是爱情吗？”李晶禁不住追问自己。在爱情影视和小说铺天盖地的时候，爱情反而成了奢侈品。

爱情，是属于少女时代的梦想。初中时，早熟的李晶时常捧着琼瑶的小说，第一本琼瑶小说是《一帘幽梦》，当时她看得如醉如痴，至今仍然记得泪水从脸颊滑下来的湿润之感。

同桌是一位个子高大的男生，他和李晶有着相同的爱好，李晶看琼瑶，他看金庸。两人互相将对方看成故事中的主人公，在不懂爱情的时候假装拥有爱情。下晚自习时还趁着夜色拉了手，还在街角第一次接吻，除了涂了满嘴口水以外，没有给李晶留下特别美好的印象。

初中毕业，短暂的爱情被一阵微风吹走。李晶阴差阳错考上了中专，那位男生转学去了另一个城市，两人甚至没有道别就分手了。这就是李晶的第一次爱情，淡淡的，有时回想此事，恍若隔世。

中专毕业以后，她辗转来到沙道司，当失身于已要到退休年龄的老总时，她蒙着被子痛哭一场，“爱情”这两个字便从她的人生字典里飞走了。没有想到，十年以后，李晶再次想到了“爱情”这两个字，只是她心里有着百般滋味，再不复当年懵懂时的清纯。

侯卫东专心开着车，见李晶突然不说话了，道：“怎么不说话了？如果想睡觉就眯一会儿。”

李晶“嗯”了一声，便真的眯上眼睛了，成都之行，她真的很累，靠在软软的真皮椅子上，睡着了。等睁开眼睛，车进了小区，稳稳地停在了楼底下。

回到家，侯卫东将火佛煤矿的前后事情给李晶说了。李晶此时已靠在了侯卫东怀中，道：“如今煤炭行情不好，很多老板亏惨了，你怎么还敢买煤矿？”

侯卫东道：“国务院正在关停小煤窑，关闭以后，行情肯定要转好，只是这个过程让人发狂。这一次如果蒋副厅长不打电话，火佛煤矿就要出问题了，我原本想约他吃晚饭，被他拒绝了。这一次他肯帮我，是看在祝焱面子上，下一次就说不清楚了。”

李晶明白他的意思，道：“你的想法很对路，不管是生意人还是官员都要建立自己的圈子，圈子都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依我的经验，要搞定一个人，不外金钱和美女两种，这是最简单、最庸俗也最有效的办法。如果这两种办法都不行，就寻找他特殊的爱好和需求，人无完人，总有弱点，在这个社会上要想洁身自好，很难。”

“道理我明白，具体如何操作？”

“我明天帮你打听。”

第二天是星期一，侯卫东给周永泰打了电话，给自己放了假。

山中无老虎，猴子充霸王。侯卫东不到办公室，科委同志就松了下来，有上班溜出去买菜的，也有提前下班的，反正在工作上也没有什么具体任务，一把手不在家，周永泰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晶没有去上班，打了两个电话，很快就将蒋玉楼的情况摸了出来。蒋玉楼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下围棋，业余三段水平，在岭西政府系统小有名气。

侯卫东跑遍了岭西，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买到一副古色古香的围棋，这是在岭西能够淘到的最好的围棋之一，价格自然不菲。

上面有人的好处

省财政厅气势磅礴，外墙是灰色大理石，中间是玻璃幕墙，就算是外地人没有看到挂在门口的牌子，仅从外表看也能知道这是一个有钱的单位。

侯卫东将车开到了财政厅时，恰好有几辆车正在进入财政厅，他紧跟着车子后面，没有受到阻拦便进入了大院。门口的保卫人员虽然不认识这个挂着沙州牌照的小车，但蓝鸟也算好车，又跟着厅长的车进来，便以为这辆蓝鸟是哪个地区或部门领导的车，正正规规地举手行礼。

跟着前面一群人进了大厅，侯卫东不愿意跟得太紧，见底楼有厕所，就走了进去，自然而然地与前面那群人拉开了距离。

厕所里的便器皆很高档，照着人明晃晃的，非但没有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比歌厅包间的味道还清新几分。

出了厕所，侯卫东很沉稳地朝电梯走去，根本没有拿正眼瞧坐在大厅里登记的保卫。保卫也就视侯卫东如无物，连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在电梯里，侯卫东看了看楼层分布图，唯独缺九楼的示意图，这就意味着，财政厅的首脑机关在九楼，他暗笑道：“这是真正的欲盖弥彰。”

九楼走廊上有许多花草，很安静，他看见左侧有几个门开着，便走了过去，经过一个虚掩的门，见到了正在专心写字的蒋玉楼。

蒋玉楼听到敲门声，也没有抬头，道：“进来。”

“蒋厅长，您好。”

蒋副厅长见是侯卫东，很是惊奇，他的直接反应就是侯卫东又是来求自己办事。看在祝家父子面上，他还是给侯卫东留了三分面子，放下手中的笔，道：“有什么事情吗？”暗道：“办公室是怎么一回事，居然就让人直接进来了？”

侯卫东笑容满面，道：“感谢蒋厅长，茂云火电厂已经将款项打了过来，这真是及时雨，要不然煤矿只能停产，一百七十多名工人也就要下岗了。祝书记说蒋厅长最是古道热肠，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

蒋玉楼此时正在看国务院的通报，听侯卫东说起煤矿，就想起了关于煤矿的系列简报，问道：“小侯是新管会主任，怎么还开起煤矿了？”

虽然没有打招呼就来拜访，蒋玉楼的态度却比预想中还要好一些，这让侯卫东松了一口气，他早有对策，道：“我二姐与二姐夫原来在丝厂工作，丝厂破产以后，只能出来做生意。做了几年生意有了些积蓄，买了火佛煤矿，才知道掉到陷阱里了，长期亏损下去，二姐夫他们只得再次下岗。”

蒋玉楼脸上神情缓和下来，道：“煤矿是好项目，今年国务院接连下了两个关闭整顿小煤矿的通知，态度坚决，决心很大，主要目的是扭转煤炭供大于求的状况，我估计煤炭行情逐渐会好转起来。”

这些消息，侯卫东已经从报纸和文件中看到了，他装做很兴奋的神情，道：“太好了，国务院既然出了这样的政策，我回去劝二姐和二姐夫，让他们打起精神。”他话锋一转，道，“我听祝老爷子说，蒋厅长是围棋高手，我有一副围棋，还不错，放在我这里纯粹是明珠暗投。”说着，他就将提包里的围棋拿了出来。

蒋玉楼居高临下，不动声色地看着侯卫东表演，暗道：“侯卫东知恩图报，不是白眼狼。”

他喜欢下围棋是出了名的，也有不少人投其所好，送来一些高档围棋。当侯卫东将围棋拿出来时，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只是觉得侯卫东还算懂事，至于围棋如何，反而没有放在心上。等到侯卫东离开办公室，他看了看围棋，惊讶地发现这是一副玉棋。

侯卫东顺利地办完事，心情彻底放松下来。上了高速路，一路飞奔，看到距离沙州还有两公里的路牌以后，他想起了祝焱委托之事，开车下了高速路。

进了沙州，他给聋哑学校杨校长打了电话，问了祝梅近况，然后开车直奔聋哑学校。

来到聋哑学校，杨校长与祝梅一起站在门口。

祝梅穿了一条中学生常穿的花格长裙，神态安静，如果不说话，就如一个正常而清纯的小女生。

杨校长与祝梅并肩而立，他伸长脖子看着公路。1998年春节，新管会给聋哑学校送了些钱物，解决了杨校长的燃眉之急，因此，侯卫东的待遇直线上升。接到电话，杨校长与祝梅一起到了校门口。

说了些感谢话，杨校长又露出难为情的神色，道：“每一次见面我都要钱，太不好意思。祝梅用了电脑，绘画水平以及功课提高很快。其他聋哑孩子都很羡慕，学校也想办一个电脑室，我向教委申请，没有同意，说是沙州一中也是今年才配上电脑，让聋哑学校等一等。聋哑学校的孩子不同于正常人，可怜啊，都怪我这校长没有本事，弄不来钱。”

侯卫东对杨校长深有敬意，问：“需要多少台电脑？”

“四十台。”杨校长也觉得自己狮子大张口，可是为了学生们，他还是厚着脸皮求援。

“我争取找几家企业来赞助，四十台电脑不是小数目，可能要费一些时间。”侯卫东尽管觉得有些为难，还是痛快地答应了。

杨校长见侯卫东如此爽快，大喜过望，道：“敢情好，敢情好，我代表孩子们谢谢你。”

侯卫东给祝梅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然后祝梅便上了车。

祝梅的电脑损坏了，这让她心急如焚，给父亲发了几个传真，一个劲儿想去修电脑。祝焱将此事交代给了侯卫东。

看着一溜烟开走的小车，杨校长抚了抚没有留下几根的头发，感叹地道：“要是周昌全的子女也是聋哑孩子就好了！”

将电脑送到维修店里，需要两个小时才能修好。这台电脑是祝梅最好的朋友，没有了电脑和网络，通向外部世界的大门便关闭了三分之二。祝梅很在意此事，听说要两个小时，她甚至有些等不及的感觉。

小店不大，放着些电脑器材。店主是年轻小伙，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六左右，戴着厚厚的眼镜，嘴唇上一圈小胡子，其实也不算是胡子，就是一圈淡淡的绒毛。他其貌不扬，手脚倒也麻利，三下五除二将电脑拆开。

侯卫东随口问道：“这是你的店吗？”

“技工校毕业又不包分配，我们只能摆个店找碗饭吃。”

“生意如何？”

“现在用电脑的人多起来了，勉强还能维持。”小伙子说的是谦虚话，他从六家亲戚那里借钱开了这个小店，原本想慢慢地熬着，没有想到生意好得很，一年多时间，成本收回来了，如今存款也到了五位数。

祝梅自然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她安静地站在侯卫东身边。那个小伙子忍不住偷看了好几眼清纯如水的祝梅。

祝梅并没有关注到这个小伙子，她更关心电脑。侯卫东在纸上写道：“时间还早，听说沙州开了德克士，是洋玩意儿，我请你去吃一顿。”

祝梅写道：“好。”

德克士的东西完全不对侯卫东的肠胃，而祝梅则吃得津津有味，鼻尖还微微有些汗水。她的脸正对着一台电视，里面有一位港台歌星模样的人正在载歌载舞。两个与她同龄的女生站在电视旁，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屏幕。

祝梅看到这一幕，桌上的美食立刻没有了味道。在学校时，大家遭遇相同，她心情倒也平静，此时见到专心看电视的同龄人，巨大的落差突然间破坏了好心情，她立刻陷入了巨大的压抑与沮丧之中。

侯卫东并没有注意到祝梅的心理变化，听着音乐，心思开始胡乱游走，一会儿是与蒋玉楼见面的情景，一会儿是火佛煤矿，一会儿又是下一步的打算。

祝梅站了起来，写道：“我要坐车到高速路上去。”

侯卫东这才注意到祝梅的神态有些不对，他对祝梅很有几分怜惜，见了她的要求，不忍心拒绝。

上高速路前，祝梅站了起来，撑着天窗，看着车外的世界。

侯卫东吓了一跳，将车慢慢地朝右靠，最后停了下来，他拿出小本子，在上面写道：“危险，下来。”

祝梅摆了摆手，拒绝了。侯卫东见祝梅很固执，只得又将车启动，不过却将速度放慢了下来。

迎着不断刮来的风，祝梅头发飘扬着，她张大嘴，使劲地喊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又被风吹到耳朵边，然后化做一颗颗晶莹的露水，直接飞到了半空之中，碎成小粒，不见踪影。

“迎着风，大声地呼喊，便能发泄心中的不快”，这是网友“风之子”教给祝梅的方法，今天她就要试一试。

在沙州的电脑维修店里，小伙子已将电脑修好了。其实这个电脑只是程序出了点小问题，但是他却大动干戈，把电脑拆掉，目的是要让顾客付更多的钱。等到侯卫东和祝梅离开，他很快就将电脑装好，安装了几个应用程序，电脑就恢复正常了。他高兴地哼着小曲，用“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调子唱起了“轻轻松松赚了三百块”。

此时店里正好没有事，他打开自己的电脑，没有收到“快嘴小翠”的信件。“快嘴小翠”是一个调皮的小姑娘，他以“风之子”的网名和她联系了一个多月，已经成为了网友。

“风之子”个子矮，其貌不扬，在现实生活中毫不起眼，他从内心深处颇为自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遇到了“快嘴小翠”，他的爱情之火被点燃了，加上从谈话内容来看，“快嘴小翠”是没有太多社会经验的小姑娘，于是他信心倍增，几次约小翠见面，小翠都用各种借口推辞了，这让“风之子”既甜蜜又苦恼。

侯卫东在高速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要接近岭西省高速路道口时，突然后面警灯闪烁，一阵威严的声音在蓝鸟车后响起：“前面站着的人，坐回到车里面去。”

这是高速路管理处的警车，例行巡查，见到有人站在天窗前，便追了过来。

祝梅站在天窗前吹了一个小时的风，眼泪干了，心情愉悦起来，她自然听不到后面警车上的喊话声，依然趴在车窗前，尽情享受着速度带给她的愉悦。她仿佛是打破了笼子的小鸟，尽情地在蓝天中飞翔。

侯卫东听到了后面的喊话声，慢慢地靠边停车，用手拍了拍祝梅的腿，又在小笔记本上写了“快下来，警察来了”。

警车停在了蓝鸟车后面，下来了一个年轻警察，他满脸是怒气，用手拍了拍引擎盖，道：“下车，把驾驶证拿出来。”他走到车窗旁，眼睛看着车里面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模样、穿着都很清纯，倒不是怪模怪样的小太妹。

警察有些意外，对祝梅道：“你这样很危险的，知不知道？”祝梅只知道警察在跟自己说话，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便微微笑了笑。

警察弄明白了怎么一回事，训了侯卫东几句，最后叮嘱道：“太危险了，下次别这样。”

回到沙州，取回了电脑，已是6点30分，祝梅在纸上写道：“学校洗澡时间是五点半到六点，我要找地方洗澡。”

侯卫东见祝梅早已变成了大花猫，写道：“到我家去吧。”

在沙州百货买了全套衣服，祝梅跟着侯卫东到了新月楼。祝梅洗澡的时候，侯卫东就在外面看电视，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侯主任，我是杨柳。”杨柳在电话里犹豫片刻，还是道，“侯主任，你跟季书记很熟，能不能帮个忙？我不想在新管会工作了。”

“怎么回事？”

杨柳道：“昨天组织部下了文件，任命易中成为新管会副主任，我不想在新管会工作了。”

在杨大金时代，易中成曾经是新管会办公室主任，杨柳是办公室副主任。侯卫东主政新管会以后，将易中成踢到了研究室，让杨柳做了办公室主任。从此，易中成在新管会恨上了两个人，第一是侯卫东，第二是取而代之的杨柳。

侯卫东对这些事情心知肚明，没有多问，态度鲜明地道：“你想到哪个部门？随便挑，季书记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杨柳没有想到侯卫东这么爽快，眼窝子一热，泪水掉了出来：“侯主任面前，我就不想隐瞒了，既然要调动，能不能调到沙州去？”

“如果市委、市政府去不了，就到其他市级部门去，只是没有职务了，愿不愿意？”

“愿意，我这个办公室主任本来就不算是职务。”

“明天我给你正式答复。”

在新管会，杨柳是最得力的助手，她现在的事情与侯卫东有直接关系，侯卫东毫不犹豫答应了杨柳。

放下电话，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祝梅就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她头发用浴巾包着，一张清瘦的小脸略有些苍白。

她进了客厅，写道：“我饿了。”

这个出水芙蓉一般的小女孩，由于天生聋哑而与现实社会有天然的隔绝，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清丽。

侯卫东的视线从祝梅脸上一晃而过，拿出小笔记本，写道：“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能吃辣的吗？吃重庆江湖菜。”

祝梅点点头，写道：“我没有吃过重庆菜，试一试。”

沙州到处都能看到重庆菜，侯卫东在离新月楼不远的地方找了一个装修还不错的中等餐馆，要了一盘南山辣子鸡以及几个家常菜。

南山辣子鸡，里面的花椒和辣椒比鸡肉还多，切得很小的鸡块藏身于辣椒的森林中，要用筷子使劲翻才能找得到。吃起来虽然麻烦些，这菜的味道还真是不错，又麻又辣，与重庆水码头的气质接近。

祝梅在十几年的人生里，和温室里的花朵差不多，随着年龄增长，想看看这个世界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今天跟着侯卫东出来玩了半天，算是很大胆的行动。她吃了一会儿辣子鸡，被辣得直哈口，鼻尖有了一颗颗汗珠子。

正吃得高兴，门外一百多米处忽然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饭馆里的玻璃被震碎了不少。侯卫东和祝梅坐在餐厅靠里位置，没有受到影响，只是这等惊天动地的大响动，还是让侯卫东吓了一跳。

祝梅无意识地朝门外看了一眼。

很快，警笛声大作，警察们拉起了警戒圈，将爆炸处包围了起来。侯卫东的蓝鸟停在餐馆旁，幸好有一辆大客车挡在前面，没有受到伤害，而那辆大客车一侧车窗尽碎，车厢严重变形。

侯卫国赶了过来，他身着便衣，冷着脸在外围转悠，先是见到熟悉的蓝鸟车，又见到站在人群中朝爆炸处张望的侯卫东和他身旁站着的瘦削清秀的小女孩，暗道：“这个女孩子是谁？怎么以前没有见过？”

等明白是爆炸案，再看看好几辆被炸得乱七八糟的小车，侯卫东倒吸一口凉气，暗叫侥幸，又见到大哥疑惑的眼神，他连忙解释道：“这是祝书记的女儿祝梅，聋哑。”

他又在小笔记本上写道：“这是我大哥，侯卫国。”祝梅礼貌地写道：“侯叔叔你好。”

侯卫国向祝梅点点头，又对侯卫东道：“你赶紧开车离开，发生了一起爆炸案子，幸好没有死人。”

看着围观的人群，侯卫东道：“怎么在沙州也有人搞起了爆炸？与国际接轨挺快。”侯卫国低声道：“我估计是矿山的事情，为了抢资源，搞得和黑社会差不多。”

在沙州与茂云交界的连绵群山里盛产有色金属和煤，储量不小。这几年煤矿行情走低，有色金属行情却一路节节走高。在沙州城内开高档车的，多数都是山区来的矿老板，这些前几年还穷得叮当响的山区小老板，一觉醒来，就可以开宝马奔驰。

也应了那句古话，祸福相依，由于开矿赚钱，这些老板便被各色人等盯住了，麻烦事情不断，侯卫国看到被炸的车是宝马车，便猜到是矿老板。

“前几天茂云几位领导还到了沙州，座谈关于有色金属的事情，祝书记也参加了会议，我在做保卫工作。”侯卫国看了一眼祝梅，道，“祝书记在茂云是三把手，你现在这种情况，还不如去投奔他。”

侯卫东道：“茂云情况很复杂，等祝书记地位稳定以后，我再过去不迟。”

将祝梅送回聋哑学校，已是傍晚时分，分手时，祝梅写道：“今天是美好的一天，谢谢大哥哥。”

她叫侯卫国为侯叔叔，称呼侯卫东为大哥哥，倒也有趣。

带着祝梅玩了一天，侯卫东心情很轻松，但是身体却有些乏了，回到新月楼，就开始泡澡，泡着泡着，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当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以后，祝梅无意识地向爆炸方向看了一眼。

“难道祝梅还残存着一些听力吗？是否还有治愈的希望？”侯卫东随后又在心里想道，“祝焱是何等精明的人，蒋院长又是医术很好的大夫，如果祝梅还能治好，肯定早就治了。”

他就将此念头埋在了心里。

从星期一开始，侯卫东一直在岭西和沙州。到了星期五，他才回到了益杨县。当他的身影出现在科委办公楼，留守在办公室的小宁主任马上打了一通传呼，在外面或逛街或回家睡觉的同志们纷纷偷偷摸摸地回到了科委。

侯卫东把修建农业科研基地的事情交给了周永泰，将机关日常工作交给了小宁主任，他乐得清闲，回来之后见到机关现状，也不问不管，悠然自得地喝茶看报。

想起了杨柳所托，他给粟明俊打了电话：“粟部，今天晚上有空没有？请你吃饭。”

粟明俊笑道：“你下了决心吗，要调回沙州？”

侯卫东直言不讳地道：“我暂时按兵不动，不过想请粟哥帮忙，新管会的办公室主任杨柳，是我提拔的干部，如今在新管会过得很不顺心，她想调到沙州，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粟明俊沉吟地道：“市委办公厅正在招人，要女的，杨柳是女的吗？写文章如何？”

“她是和我一批公招的大学毕业生，很优秀的办公室主任。”

粟明俊与侯卫东关系不一般，他没有打官腔，道：“我去约黄子堤，黄子堤如今被提拔为市委副书记，只要他点头，这事就算办成了。”他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黄子堤还是副秘书长时，两人互相帮过忙，所以尽管黄子堤已由秘书长升成了市委副书记，粟明俊还是有把握约他出来吃饭。

侯卫东高兴地道：“能把黄书记约出来，太好了，我以前跟着祝书记也拜访过他，也不知他是否记得我。”他主动交代了这个情况，免得到时粟明俊会有想法。

“你认识黄书记，这更好办了，我先把杨柳的情况给黄子堤说一说，晚上如果他有时间，你将杨柳带来，算是面试。”

杨柳听说晚上有可能要与沙州市委常委、副书记黄子堤和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粟明俊见面，就紧张起来，道：“侯主任，我担心过不了关，心里没有底。”

侯卫东说了一句以前在上青林经常说的话：“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大家都是人，不要怕这些当官的。”

杨柳跟侯卫东也有一年多时间，甚少听见他说粗话，此时突然听到侯卫东说了一句粗口，心里特别踏实。

很快，粟明俊打来电话。

得知已经与黄子堤约定，侯卫东和杨柳没有耽误，提前来到沙州。

晚餐安排在沙州宾馆，侯卫东提前打了招呼：“杨柳，今天晚上的费用你别管。”

杨柳坚持道：“为我办事，不能让侯主任破费。”

侯卫东道：“你靠工资吃饭，能请几次客？别跟我争了，我好歹还能够报销。”虽然火佛煤矿让他经济上压力不小，可是请客吃饭这种事情仍然是小事，他肯定不会拿到科委去报账，只是口头上这样说，以免杨柳会有心理负担。

杨柳也就不再争了，道：“谢谢侯主任。”

黄子堤与粟明俊一起来到沙州宾馆。黄子堤见到站在门口迎接的侯卫东，不等粟明俊介绍，笑道：“我还说要到茂云去看看祝焱老弟，又抽不出时间，等到这阵子忙过了，小侯陪我去。”

侯卫东道：“随时听黄书记招呼。”

粟明俊见黄子堤很高兴的样子，便知此事基本成了，他介绍道：“这是杨柳，益杨新管会的办公室主任，与小侯一批公招的大学生，笔头子功夫很不错，综合协调能力很强。”他当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多年，察人的本领还是不错的，从杨柳的气质、相貌与表情，他推断出杨柳的性格特点，和真实情况相差不多。

黄子堤对杨柳就很有些领导架子，慢条斯理、似笑非笑地道：“在市委工作，对人的素质要求很高，如果素质达不到，你会感到日子很难过。出于对组织负责，也对你本人负责，我得考考你，你找个安静的房间，将我们几个见面的事写一个简报，半个小时，够了吧？”

他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却基本上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综合素质，一看文字功底，二看逻辑思维能力，三看提炼能力。这个提炼能力是在市委工作很重要的一项能力，因为许多会都是正常工作会，市委秘书要从这些平凡琐事中找出发光点，这也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

在新管会时，易中成闹情绪以后，大小文章一概不愿意承担。这一年来，新管会大小文章多是出自杨柳手笔。杨柳底子不错，又在工作中得到了切切实实的锻炼，她对黄子堤突然提出的考试，并不太慌张。

只用了十来分钟，杨柳便将简报写好了。她拟定的简报题目是“加强科技工作，实施科技强县战略”，文中多次提到“黄书记认为”、“黄书记指出”、“黄书记要求”、“黄书记强调”等字眼。

黄子堤将简报看了，道：“简报选题还算可以，文字功夫也行，但不算上乘之作，勉强及格。”

杨柳听到是这种评价，心里很紧张。

粟明俊与黄子堤很熟悉，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道：“杨柳，到了市委机关，要多学习，努力提高自己的本领。”

“我一定加强学习，增强自身修为，提高自身素质。”这些话是经常写在半年总结以及年终总结中的文字，被杨柳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惹得黄子堤、粟明俊与侯卫东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粟明俊道：“黄书记，现在时间还早，安排点节目。”

黄子堤喜欢打麻将，这一点在沙州官场很多人都知道，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听闻，只有少数人有资格与黄子堤坐在一起打麻将。听到粟明俊的提议，黄子堤点点头，道：“还是到财政局去打，那里环境好。”

来之前，侯卫东就给杨柳交代过，吃完饭肯定要打麻将，到时她就不必参加了。此时杨柳看到了侯卫东递来的眼色，便向黄子堤和粟明俊告辞。

到了财税宾馆，局长老孔已经在楼下大厅等着，他个子偏矮，人又胖，但是很威严，旁边一个大个子很恭敬地坐在他的身边。等到黄子堤等人出现，老孔便如皮球一般跳了起来。

侯卫东见到在楼下迎接的老孔，心中一动，暗道：“上一次到财税宾馆打牌，黄子堤是秘书长，孔局长是在聚贤阁等着他。现在黄子堤当上了副书记，孔局长就到楼下大厅等待，这些人倒真是现实。”

侯卫东曾经跟着祝焱到过财税宾馆，老孔早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听说是益杨县的科委主任，老孔还是热情地与他握了手。老孔是沙州的财神爷，益杨县科委主任在其眼里实在算不上人物，只是此人是跟着黄子堤与粟明俊一起来的，老孔便重视了几分。

侯卫东这次与黄子堤接触，一方面是要为杨柳办事，另一方面也是与沙州市上层人物增进感情。这一段时间的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岭西现行体制之下，官员是任命制，他必须得对任命他的上级负责，搞好与上级的关系对于官员的升迁是第一重要的。

在祝焱时代，侯卫东只是作为祝焱的随从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一次，他独立行使麻将权，与黄子堤、粟明俊、老孔等人同场竞技。他把握了一个原则，很少去和黄子堤的牌。

12点，财税宾馆顶楼上的麻将声这才散去。侯卫东输了不少，粟明俊基本上保本，老孔惨败，黄子堤通吃。

侯卫东与粟明俊一起回到新月楼，下了车，两人一边谈话一边走到中庭。粟明俊道：“你在科委主任位置上，没有多大意思，要么到市委去，要么到茂云去，必须早下决心。你现在二十七八，一晃就满三十了，如果到了三十来岁还弄不了副县职，以后发展也就慢了。”

侯卫东刻意保持低调，道：“粟部对我要求太高，能干到县职也就满意了。”

粟明俊摇头道：“你条件好，起步也早，应该趁年轻向上再冲一冲，只要抓住了机遇，别说副县职，就算市级干部也有希望，关键是看你自己的想法。”

送走了粟明俊，琢磨起自己的事情，侯卫东在床上翻来想去，居然有些失眠。

到茂云向老领导问计

早上起床，侯卫东开车直奔茂云地区，未来如何发展，他想征求祝焱的意见。

茂云地区的城市建设相比于沙州要差许多，进了城，侯卫东转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像样的宾馆，自语道：“茂云好歹也是个地级城市，怎么连一个星级宾馆都没有？”

自从开石场赚钱以后，侯卫东出门在外总是要住最好的宾馆。一个地区的宾馆建设也往往能说明当地的经济情况，如果经济条件不好，则星级宾馆必然不多，因为除了建设费用以外，还必须得有住得起宾馆的人。最后，侯卫东住进了茂云宾馆，宾馆虽然挂着三星的牌子，却只有二星的水准。

侯卫东坐在茂云宾馆九楼，看着窗外的城市建设。他到了岭西，总认为沙州城市破破烂烂，而到了茂云，有了对比，觉得沙州还算不错。

祝焱接到侯卫东的电话时，正在开常委会，他道：“我在开会，你先找地方住下来。”

侯卫东道：“我已经住在茂云宾馆了，祝书记，我没有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挂断电话，祝焱继续一本正经地听着地委书记哲明的讲话。哲明是前专员，也是茂云前一届班子仅存的三人之一。党组织对他与腐败分子作坚决斗争进行了高度赞扬，但是在茂云的局行干部圈子中，却有另外一种说法，认为哲明忘恩负义，将自己的老领导以及好几位同事送进了监狱。

专员梁天云眼睛对着笔记本，似乎在看着东西，又似乎在沉思，他本是茂云的干部，调到省里去工作了一段时间，这一次茂云出了事，他被调回茂云做专员。按他的话说是三进茂云。对于茂云大案，他深知内情，虽然说哲明的做法符合党纪国法，可是对这种海瑞式的人物，他还是很有戒心。他用眼睛余光瞟了一下祝焱，正好遇上了祝焱的目光，却又一触即避。

梁天云咳嗽一声，道：“关于城市建设方面，我再来说两句。茂云这几年城市发展落后了，与周边地区相比，差距不是缩小而是在扩大，我们在招商时就很被动，连展览图片都拿不出手啊。”

祝焱沉着脸不说话，他到茂云来上班以后，很快就发现哲明与梁天云在城市建设上的观念是极不相同的。哲明是土生土长的干部，他主张先改造茂云连绵不断的棚户区。

所谓棚户区，那是大量破产企业职工的集居地。

由于多年没有检修，这些人家又在外面搭了些厕所或厨房，形成了规模不小的棚户区。那里面生活条件不好，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几乎还停留在60年代的水平。

哲明的意思是集中力量改造棚户区，为老百姓办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专员梁天云并不主张急于改造棚户区，他想先集中力量搞新城，建好新城以后，政府财政实力必然增大，到时候在新城可以建设一批居民区，就可以将这些棚户区全部解决掉。

哲明曾对祝焱说过：“现在有些地方搞政绩工程、面子工程，是为了自己升官考虑，心中哪里有老百姓。”

梁天云与祝焱一起到省里开会时，庆达集团请他们两人吃饭。看着岭西日新月异的城市面貌，梁天云感慨地道：“茂云要发展，就要从城市建设入手。城市是一笔重要的资产，不懂得经营城市，就是捧着金饭碗讨饭吃，而且是越讨越穷。茂云的许多干部还停留在小恩小惠的思路上，清官情结很重，这是阻碍茂云发展的重要原因。”

祝焱当然知道梁天云是什么意思，他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位置很关键，是哲明与梁天云都想争取的人物。

他暂时还看不清形势，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保持着中立，这样才更能游刃有余。

哲明是很有坐功的领导，常委会一直开到了下午1点30分才结束。散会以后，祝焱又被公安局曲政委堵在门口。这一次公安局传出了派出所正、副所长合伙敲诈犯罪嫌疑人的恶性案件，曲政委是来向分管组织的副书记祝焱汇报案情进展。

祝焱先给侯卫东打了电话，然后再对秘书道：“我有一位朋友住在茂云宾馆，中午我有事，你请他吃午饭，让他在茂云好好休息。”

祝焱到了茂云以后，已经换过一次秘书，新任秘书蒋坤是从纪委调过来的，拿到了侯卫东的电话，心知此人肯定与祝焱关系不一般，不敢怠慢，直奔茂云宾馆。

打开宾馆里的电视，有茂云地方台，电视正是午间新闻时段，多数节目都是会议镜头。侯卫东将节目锁定在茂云新闻，等了几分钟，见到花里胡哨的茂云新闻在一阵音乐声中被推了出来，茂云播音员端坐在电视屏幕前。

这个播音员普通话不错，相貌也还端正，身穿西装，可是与央视或省级电视台的播音员相比，带着些挥之不去的乡土气。这一点，益杨、沙州、茂云都相差不多。

第一条新闻是地委书记哲明，他梳着大背头，穿着夹克衫，正前呼后拥地带着一帮子人在查看一条公路，在公路边还与一位胖子亲切交谈，在两棵树之间有一条标语——“回乡企业家捐助致富路”。第二条新闻还是哲明，他正在与下岗工人围坐在一起，满面笑容，很亲切。

第三条新闻就是专员梁天云的镜头，他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精神很好，讲话手势不断。

第四条新闻是人大主任开会的镜头。

祝焱在第五条新闻中出现，是出席一个表彰大会。

祝焱的镜头出现之后，就是一些杂乱的新闻。所谓杂乱，当然是侯卫东眼中的杂乱，因为这些新闻缺少了重量级人物参加，变得无足轻重了。在岭西的政治艺术中，有领导人出席的新闻才有政治价值，才是政治格局的晴雨表。

等到新闻结束，侯卫东自嘲地想道：“我只是益杨科委主任，何必关心茂云的政治风云，完全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但是自嘲的念头只是一闪即过，茂云的政治格局对于侯卫东来说太重要了，他如今站在十米板上，如果水温合适，就要跳进茂云这个游泳池之中。

坐在床上随意换着台，秘书蒋坤到了宾馆。中午伙食就安排在茂云酒店，侯、蒋天南海北聊着，倒也谈得来。

吃完饭，侯卫东道：“蒋秘，你事情多，别管我了。”

蒋坤道：“这怎么行，下午我陪你四处逛一逛。茂云虽然经济条件差一些，风景还是不错的。城外就有好几个大寺庙，在岭西都有名气，每年头香至少要五十万，现在虽然烧不了头炷香，还是很灵验的。”他又笑道，“这不是封建迷信，纯属发展茂云旅游业的需要。”

虽然蒋坤言谈还可以，两人毕竟不熟悉，侯卫东更愿意一个人待一会儿，道：“蒋秘，多谢了，我昨晚打了一个晚上的麻将，下午好好睡一觉，不知道祝书记晚上有什么安排？”

“听说接待岭西的客商。”蒋坤坚持道，“下午我陪你去转一转。”侯卫东只得同意了蒋坤的安排。

开着车在茂云城内转了几个大圈，又到城外去转了转，侯卫东看着与地级城市不相称的城市面貌，又想起茂云上半年的官场地震，心道：“这就是一个经济落后的地级城市，因为经济落后，所以官场就成为精英人员最好的出路，官场斗争自然格外尖锐。”

用通俗的话讲，经济越发达的地区，由于人们有更多选择，当官并不是唯一的出路，甚至不是最好的选择，在南方才有这样的话：“你不好好学习，将来只有当干部。”而在经济落后的地方，人们缺少更多的选择，所以都在官场上斗来争去。想到这一点，虽然侯卫东也是官场中人，他还是在心里对茂云有轻微抗拒。

下午5点，祝焱晚餐要宴请来自岭西的庆达集团老总张木山，他给侯卫东打了电话，叫他一起吃饭。

祝焱、张木山、侯卫东陆续到达餐厅。几分钟以后，茂云地区专员梁天云红光满面地走了过来，他与祝焱点了点头，又与张木山握手，道：“张总是贵客，这次到了茂云，一定要好好看一看茂云的山山水水。茂云几个景区都能达到国家三A或四A级景区标准，张总平时日理万机，趁这几天就好好放松。”

庆达集团这种级别的老总，在茂云干部眼里是货真价实的财神爷，能够享受到警车开道兼保卫的贵宾级待遇，这也是各地为吸引投资通用的做法。

张木山这几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于政府的热情已经处之泰然，他随口道：“我对茂云的风景是慕名已久，这次特意准备去看一看。”梁天云看到席间还坐着另一位陌生小伙子，以为是张木山的随从，主动去握手。

祝焱介绍道：“梁专员，这是益杨科委主任侯卫东，我的前任秘书。”梁天云脸上笑脸依旧，可是侯卫东感觉到他的笑意明显在减弱，两人职级差得太远，侯卫东没有期待能受到与张木山同样的待遇。

持续不退的东南亚金融经济危机，对庆达集团冲击很大。如今的庆达集团格外艰难，前一段时间收购的大量亏损企业拖累了整个集团，张木山不敢盲目扩张了。加上茂云投资环境不行，他没有在茂云地区投资的打算，只是祝焱数次邀请，他抹不开情面，就过来瞧一瞧。

张木山礼貌地道：“感谢茂云各位领导对我的信任，庆达集团在东南亚金融危机中也受到了冲击，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关于在茂云投资的事情，我想董事会一定会认真考虑的。”

梁天云道：“庆达集团正在进行产业升级，听说机械制造业将转移出沙州，茂云地区愿意提供优惠条件承接庆达集团的产业结构调整。”

庆达集团的机械制造业从1997年开始已经逐步转移到了益杨新管会，目前已经开始投产。

张木山没有撒谎，道：“机械类企业多数已准备转移到益杨新管会，这是去年与祝书记定下来的。今天我看了茂云开发区的整体规划，恕我直言，不如益杨新管会。新管会虽然是县级开发区，可是规划科学，投入充足，企业入驻以后硬件、软件都没有什么问题。”

梁天云就扭头对祝焱道：“祝书记，抽个时间我们去益杨学习，看一看益杨新管会。”

祝焱指着侯卫东，笑道：“小侯以前是益杨新管会主任，对新管会建设功不可没。”这是他对自己部下最直接的一次表扬。

梁天云此时才想了起来，道：“你是张小佳的爱人，益杨新管会主任，呵，看我这脑子，刚才硬是没有想起来。”

侯卫东道：“我到上海见过周姐，多谢周姐对小佳的关心。”

梁天云呵呵笑道：“周萍是马大哈，我看小佳蛮心细的，也不知是谁照顾谁。”

关于张小佳与周萍在一起读书之事，他早就给祝焱提起过。有事提前给领导汇报，先打预防针，这是他当秘书以来的心得，既是忠诚，又显得天地无私。

梁天云情绪不错，对祝焱道：“茂云开发区正缺这种人才，小侯曾经是益杨新管会主任，当什么科委主任，我的意思是将他调到茂云来，给老李当助手，把茂云开发区认真抓出成绩来。”

老李是茂云地区副专员，挂着开发区主任的职务，给老李当助手，意思是当开发区副主任，行政级别为副处级。

侯卫东含蓄地笑了笑，没有明确答复。

早上7点，侯卫东驱车前往祝焱住所，刚好是7点15分，这也是往常祝焱吃早饭的时间。他在楼下打电话，问道：“祝书记，早上吃什么？我见到街上有一家兰州拉面，环境不错，请你吃拉面。”

以前在益杨时，祝焱总是在家里吃早饭，有一次他无意中说：“早上天天喝牛奶稀饭，对身体有好处，可是有时真想到街上去吃一碗牛肉面，那是很享受的事情。”

祝焱一直都有这个想法，而这个简单愿望，在益杨并不容易实现。他是县委书记，天天都要在电视上露脸，弄得县城里多数人都认识他，到街上吃饭也就成为奢侈的事情。有两次与侯卫东一起在小摊上吃面条，就被摊主拉着反映情况，弄得祝焱很有些为难。

侯卫东知道这些事，一大早就赶过来请祝焱吃兰州拉面。

到了茂云以后，祝焱一般情况下都是在地委招待所食堂吃稀饭、馒头，天天都是老一套，没有什么新花样，他有些腻了。听到侯卫东的提议，欣然同意道：“好，到街上去吃面。”

下楼时，心道：“还是侯卫东好，善解人意，用起来顺手又放心。”他到茂云以后，已经借故换了一个秘书，蒋坤也算不错，只是比起侯卫东来就颇为不如。

7点30分，茂云刚刚从黑夜中苏醒过来，大多数门面都还关着，只有大大小小的早餐馆在开门营业，环卫工人正做着凌晨普扫的扫尾工作。由于吃面的人太多，街道上丢着些白色的餐巾纸，显得凌乱，有些刺眼。

祝焱将车窗缓缓放下，默默地看着这座还在睡意蒙眬之中的城市，心里又涌起了昨天开会的画面，暗道：“哲明和梁天云各执一端，都有几分道理，哲明强调关注民生，梁天云强调发展。其实民生与发展是联系在一起的，没有发展，市民生活就改善不了。在茂云这个一穷二白的阶段，还是应该以发展为主，等到政府手里有钱了，才能更好地解决民生问题。”

从内心深处，祝焱同意梁天云的观点，茂云的棚户区暂时不能动，先将新城发展起来，政府有钱了，才有能力解决下岗企业的问题，发展是改善人民生活的基础。

他同时能够理解哲明的感受，作为在茂云工作二十多年的地委书记，他似乎再也不能对贫困、混乱甚至有些肮脏的老厂区无动于衷。

只是，两人在常委会的争论很快就在茂云传开了，祝焱听到了一种说法：“梁天云一心想搞政绩工程，对老百姓的死活不关心。”听到这种说法，联想到茂云不久前的官场风云，祝焱心里暗自有些担忧。这种担忧没有依据，就如一团雾，能感受到却不能完全说破。

走进一家人气很旺的兰州拉面馆，大厅里面飘着很纯正的面香，“呼哧、呼哧”的吸面声音不断，这种声音如果出现在高级宾馆是失礼，而出现在兰州拉面馆则显得格外亲切，大家共同“呼哧”，吃得津津有味，没有人注意到吃相问题。

这也是中餐之精髓，有人曾设想改革中餐，让中餐也实行分餐制，这样虽然比传统中餐卫生，却失去了传统中餐特有的韵味。

祝焱喜好这种传统的氛围，他是茂云地委副书记，在电视里也经常露面，但是他的面孔形象还没有深入人心，因此，当他坐在餐馆的时候，并没有人认出他。

热气腾腾的兰州拉面端了过来，祝焱大口大口地吃着，也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吸面声音。吃完以后，他额头上微微出汗，只觉得每个毛孔都舒服了。

回地委招待所时，祝焱对开车的侯卫东道：“从去年到今年年初，茂云地委领导被双规了好几个人，都是有色金属惹出来的祸事，这里水很深，弄不好还要折些人进去。新搭班子很不协调，我还在适应之中。”话虽然没有说得太透太白，却是祝焱的真心话，他对现状并不太满意，只是初到茂云，时机不成熟，他必须要韬光养晦。侯卫东认真听着。

“你暂时还是留在沙州，伺机而动。”

“谢谢祝书记关心。”

“官场风云变幻，命运永远掌握在他人手里，我们都要学会等待。”祝焱很感慨地说了一句。他是一个很能控制情绪的人，很少在部下面前发出这种感慨，只是面对侯卫东这个特殊的部下，他心情放松，才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祝焱回到住所时，蒋坤已在院子里等着，他见到祝焱和侯卫东一大早就走了出去，心里很有些酸溜溜。此时他已经知道了侯卫东的身份，暗道：“侯卫东与祝焱的关系已超出秘书与领导应有的关系，侯卫东真是厉害，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茂云之行，侯卫东基本了解了祝焱的现状，他明白短时期不适合调至茂云，他也要同祝焱一样，采取韬光养晦的策略。

此时，农业科研基地也在新管会动工修建，侯卫东完全交给了副主任周永泰。周永泰虽然是多年的副主任，却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投资规模的建设，他作为受委托的甲方代表，基本上每天都要到工地上去查看。

侯卫东在青林山上的几处石场，这一段时间生意再次好了起来，沙州到茂云的省道已经全线启动，狗背弯、芬刚、大弯等几个石场都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生意好得很。

经过几年时间的建设，青林山上陆续又修起了许多小石场，碎石协会依靠着村干部的帮助，起初还有些约束力，后来村社干部都有了自己干石场的心思，结果小石场便如雨后春笋般泛滥起来。这些小石场操作不规范，经常出事故，几年时间下来，整个青林山至少有一个连的精壮男人倒在石场和煤矿的安全事故之下。

算来算去，只有狗背弯和芬刚这两个石场从来没有死人。上青林的人说，侯卫东肯定会看风水，他选的石场都是上青林最好的发财位，能赚钱，又很安全。

侯卫东对这种说法也没有解释，任这种说法流行，保持了几分神秘色彩。其实他心里很明白，他在石场设施设备与安全上的投入很高，安全条例也一直坚持贯彻。他手下员工多是老员工，几年下来都形成了安全生产的意识，有些小石场来挖人，这些员工看到其他石场的生产条件，都是大摇其头，坚决不肯离开。

钱重要，命也很重要，这是上青林血淋淋的教训。

至于火佛煤矿，由于茂云电厂兑付资金及时，煤矿基本上能自我循环，不必再抽调青林山上石场的资金，这让侯卫东放心不少。他如今在益杨蛰伏，有了源源不断的现金支撑，心里踏实了许多。有时他经常暗叫侥幸：“当初自己若是分到县级机关，肯定就没有这些石场，经济上要差上许多。只靠着工资吃饭，又遇到仕途不顺，那就惨了。”

县级机关里有许多老板凳，平时牢骚不断，对现状很是不满，可是真要让他离开机关，他绝对不会愿意，原因很简单：老板凳们都是没有实权的普通干部，靠一点死工资吃饭，工作十几年以后，没有资本，没有生意经验，如何能在市场中生存？

侯卫东想着组织部老詹等老板凳的情况，三分同情，三分理解，三分侥幸。

在夏天结束的时候，杨柳接到了正式调令，比预想中还要理想，她被调到了市委办公厅综合科。临行前，益杨县新管会中层以上同志给她饯行，杨柳拿出她的泼辣劲儿，喝了不少酒。回家以后，她给侯卫东打电话，可是当接通侯卫东的电话时，她却不说话。

侯卫东问道：“喂，喂，杨柳，听不清楚吗？”

问了好几声，杨柳才道：“侯主任，我明天就要到沙州去报到了，杨大金送我过去。”

按理说，杨柳这样一个普通干部调动工作，哪里用得着县委办主任亲自送过去。只是杨柳是调到市委办，这是一个要害位置，所以，县委办杨大金主任就亲自将杨柳送上去。

有一个在益杨工作过的干部在市委最核心的部门工作，就是一个用得着的好资源，最起码消息会灵通许多。

“我就不送你了。”侯卫东听到杨柳声音有些异常，猜到她可能是喝了酒，想吩咐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道，“以后我回沙州，再联系。”

“侯主任，保重。”

挂断电话，杨柳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这才去洗漱。

第三章  如何让“领导的领导”看上你？

新机遇从天而降

省委宣讲组到了益杨，全县科级干部全部参会。讲课者是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额头上的皱纹装满了学识，课题是“东南亚金融危机与岭西经济”。

“自1993年，我国对人民币汇价实行并轨以来，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一直处于强势，汇价由当初的一美元兑八点七人民币，一路小幅攀升……1998年以来，在东南亚等国家货币大幅度贬值的情况下，对外资吸引力增加，出口货物的竞争力有所提高，势必会对岭西造成一定影响……扩大内需是应对金融危机的重要方法，这是我国特有的优势……”

省委宣讲团每年都要在岭西全省宣讲政策与形势，这一次的专题是东南亚金融危机与岭西发展，国内、省内一些知名经济学家参加了宣讲团。宣讲团原本只到地级城市，到了沙州以后，周昌全书记觉得宣讲团来得非常及时，讲得也很好，便在会餐时向宣讲团团长建议道：“益杨县发展势头很好，已有了工业县格局，想请宣讲团多辛苦一趟，给益杨县的干部讲一讲，让他们也长长见识，了解国内外大局。”

宣讲团欣然接受了周昌全的邀请。

侯卫东由于不明白是什么档次的宣讲——他经常被臭长而无物的宣讲所折磨，到会场的时候，特意带了一本小说。如果讲得好，他就听课，讲得不好，就看小说。

刚走进会场，就在会场门口遇到了财政局长桂刚，桂刚一边快步走一边打电话，见到了侯卫东，略一点头，擦身而过。侯卫东不快不慢地朝里走，进了大堂，按着手中的座次图，找到了科委的位置。

开会之前的这些时间，各位部局行头头喜欢趁着难得的空闲时间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当然，开玩笑也要讲规矩，交通局长、建委主任、财政局长等重要部门领导通常坐在一起，互相很随意地开着玩笑。

档案局、科委、团委、妇联等部门经常被安排在一起，他们自得其乐，也开着玩笑。

这两类人群是以职务的重要性来划分的，虽然没有楚河汉界那么分明，可是大家都很默契，其中深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侯卫东以前是新管会主任，自然与交通局长等人坐在一起，现在则跟妇联等部门并排而坐。侯卫东身边坐着妇联主席，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妇联主席身边坐着档案局长，两个女同志年龄差不多，旁若无人地聊着毛衣的样式。

偶尔抬头，侯卫东恰好看到县长杨森林走进会场，刘坤紧跟其后。刘坤头发梳理得很整齐，黑色西服，脸上带着微笑，一只手握着杨森林的杯子，另一只手提着皮包，将杨森林送到了座位上，这才转身去找府办主任的位置。

刘坤站在建委主任张亚军位置前，两人说笑着，等到会议要开始的时候，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侯卫东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出来，冷眼看了一会儿，暗道：“这个社会还真是现实，地位高低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含糊。但是偏偏在书上说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真是蒙着鼻子哄眼睛。”

他看了看坐在第一排位置的季海洋，想道：“我不能每次都是由季海洋带着去见黄子堤，这样下去，永远都不能与黄子堤形成真正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下次要想办法单独与黄子堤见面。只有单独见面，才能将季海洋的朋友变成自己的朋友。”

正在云里雾里想着自己的事情，花白头发的老教授走上了讲台。侯卫东原本是抱着姑且一听的态度，谁知道老教授还真有水平，对国内外以及岭西的经济形势分析得很准确，很快就将侯卫东吸引了进去。他办了多年石场，对经济活动不陌生，或者说比在座多数人都要熟悉，他是识货之人，听到了真正有水平的演讲，便将小说放在一边。

散会以后，县领导和相关重要部委局行的领导就坐着小车，如蝗虫一般四处散开，很快就从大礼堂消失了。

侯卫东没有带车，出了院子以后，步行在益杨街头。身边小车不断擦身而过，侯卫东正走着，接到了李晶的电话。

“我正在海南，没有干什么，看大海，享受生活。”李晶倚着木栏杆，看着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怎么突然就到海南去了？”

“原本也没有想到海南，无意中看到三亚风景照，觉得很漂亮，迫不及待就来了。”将生意与应酬丢在一边，李晶孤身一人在海南享受着美食、美景，洒脱而舒适。当然这种洒脱与舒适是有着经济实力作为支撑的，没有经济实力，就与飞机、五星酒店、大海无缘，必须为了可怜的工资而努力奋斗。

侯卫东此时也有能力周游全国，完全可以过得更自由，只是他胸中还有理想和抱负，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不愿意轻易离开益杨的政治舞台。

李晶看着蔚蓝的大海，只觉融入其中，道：“生活不仅需要工作，还需要享乐。若你能来海南，就太完美了。”说到后面，语音又有些软绵绵的。

侯卫东与李晶差不多打了十来分钟，这才挂了电话。他走在步行街道上，四周的热闹与他无关，他如一位孤独的沉思者。

穿过步行街，手机在裤袋里使劲地跳动着。

接通以后，电波传来祝焱稳重而亲切的声音：“卫东，前天我在岭西开会，遇到了周书记，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消息，他的秘书最近准备放出去出任市地税局副局长，正在物色新秘书。你有没有兴趣？”

给首长当秘书是升官捷径，当过县委书记秘书的侯卫东自然明白给周昌全当秘书意味着什么。不过，他没有在祝焱面前表现出急切之情，道：“祝书记，我还是想为你服务。”

祝焱哈哈笑了两声，道：“茂云这边太复杂了，我这个地委副书记给你安排职务不困难，可是我毕竟不是一把手。你要考虑清楚，能给周书记当秘书，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别放弃，也别考虑我的因素。如果不能给周书记当秘书，你若想调过来，那就在茂云选一个好部门。”

“市委书记的秘书一般在市委部门中挑选，我在县科委工作，很难入围。”

“我把你的情况给黄子堤说了，他答应帮忙。能否成功，还得看周书记的态度。”祝焱说了实话，“我认为最大的障碍是你的经历，你给我当过秘书，也不知周书记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侯卫东道：“既然祝书记已经给黄书记提了此事，我就试一试，反正没有什么损失。”他心里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我都这番模样了，试一试又有何妨。”

数分钟之前，侯卫东在商海和官场中摇摆，当祝焱一个电话打来，他的注意力顿时被带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隔了一天，侯卫东开车到了沙州，在市委大院外面，给黄子堤打了电话。

当铃声就要结束的时候，传来了黄子堤的声音，他并不熟悉这个号码，就道：“我在开会，有什么事情等会儿再说。”

侯卫东连忙道：“黄书记，我是益杨县科委的侯卫东，向您汇报工作。”得知这个陌生号码是侯卫东，黄子堤明白是什么事，道：“这个号码陌生，心里还在想谁知道我这个手机，原来是小侯，你到我办公室来。”他此时并没有开会，而是刚开完会，正坐在办公室喝茶。

进了办公室，侯卫东毕恭毕敬汇报几句，然后道出了主题：“黄书记，听说周书记需要秘书，不知道是什么条件，我有这个可能性吗？”

“凭你的条件，够格。我提人选，但是最后得周书记点头。”

“感谢黄书记。”

“你先不要谢我，我只能创造一些机会，关键是你要把握机会。下一周，沙州团市委要召开青年人才论坛活动，届时周书记来参加讨论，你一定要充分准备，争取第一个发言。”

提前得知了周昌全将参加青年人才论坛活动，而且有一定的针对性，侯卫东就比一般人有优势。

领导选秘书，与挑对象很有几分神似，不仅要优秀，还要有缘分。尽管有黄子堤暗中帮忙，进入了备选名额，可是能否被周昌全看中，还得靠自己的本事和运气。若周昌全看自己不顺眼，就算自己心计再多，也于事无补。

侯卫东对此事抱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态度，认认真真准备，平平静静迎接挑选。

“杨柳，我现在需要周书记这两年的讲话材料，明天，行吗？”他给已调至市委办综合科的杨柳打了电话。

杨柳听到侯卫东要周昌全书记的讲话材料，立刻明白了他的目的。周昌全书记的原秘书要到地税局出任副局长，虽然未成行，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委办各科室有不少人都在动脑筋。

此时综合科坐着好几个人，杨柳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故意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道：“知道了，资料收集完毕以后，我给你打电话。”她刚放下电话，科里一位男同志就开起了玩笑：“杨柳，看你小心翼翼的样子，是男朋友吧？”

杨柳道：“说话小声是有礼貌的表现，免得打乱了各位大才的思路。”她在新管会当过办公室主任，由于侯卫东的充分信任，几乎抵得上一个副职，甚至有些事情比副职说话还管用。在新管会工作这一段时间，她收获特别大，到了市委办综合科，很快适应了角色转变。

综合科的同志们由于长期在领导身边，都是察言观色的高手。有一次黄子堤路过综合科，见初到综合科的杨柳正在写材料，他心血来潮地走了进来并与杨柳交谈了几句。综合科诸人见此便心中雪亮，杨柳能够从益杨县新管会调至沙州市委的中枢机构，肯定是走了黄子堤的门路。

黄子堤在市委办公室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一次闲聊以后，杨柳在科里的地位无形之中有了很大的提升，科里同志对她很亲切、很友好。

第二天11点50分，侯卫东将车开到市委大院门口，将手肘放在车窗前，很舒服地抽着烟，看着大院，等着杨柳。

沙州是地级市，市委和市政府分开，各有一幢小楼。而益杨是县城，县委和县政府在一幢楼上，第三层是政府领导，第四层是县委领导，这是县级城市与地级城市的细微差别之一。

到了12点，市委大院逐渐生动起来，最先走出来的是步履匆匆的女同志。侯卫东有机关工作经验，看这些女同志的样子，多半是急着回家为孩子和老公做午饭。随后走出院子的是三三两两的男同志，市委有食堂，只是食堂的菜太难吃，这些在机关工作的男同志便经常约在一起出去吃馆子，大部分时间是凑份子，少数时间是有人请客。

市委大楼代表着权力、地位和尊严。可是对于在里面工作的大多数人来说，权力与他们无缘，权力只属于这幢楼里的少数人。这少数人包括全体常委，还包括各部门的主要领导，至于占主体的一般工作人员，只是拿着微薄薪水的普通人。

12点20分，院中人散尽，杨柳娇小的身影便出现在院中，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子，径直走向了那辆熟悉的蓝鸟车。

“先吃饭，边吃边谈。”

侯卫东直接将杨柳拉到了新月楼外面，进入了水陆空的餐馆。

借着新月楼的人气，这个餐馆生意颇为兴旺，数年不衰，引得不少馆子都聚于此地，新月楼前已有餐饮一条街的模样。侯卫东是美食家，口袋里又不缺钱，出门就可尝到美食，一来二去，肚子不知不觉开始扩容，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买了一台跑步机，有空就跑一跑，燃烧脂肪，增强体质。

“侯主任，这事有眉目吗？”杨柳见侯卫东极为认真地翻看着周昌全的讲话，忍不住问道。

“选秘书这种事情就是乌龟看王八，对了眼就好办，所以我要了解周昌全书记的思想。至于眉目，八字还没有一撇。”

杨柳对侯卫东的事不太乐观，一来市委各部门跃跃欲试的优秀干部不少，竞争很激烈；二来侯卫东曾是祝焱的秘书，似乎还没有听说过先后给县委书记和市委书记当过秘书的人。尽管不乐观，她还是鼓励道：“黄书记在周书记面前说得起话，如果他肯帮忙，事情就好办了。”

“我正在想办法。”侯卫东说得很含糊，没有说黄子堤，也没有说青年论坛的事。

杨柳由衷地道：“真希望侯主任能调到委办来。”

侯卫东随口道：“如果能成为周书记的秘书，肯定要进综合科，我们很有缘分啊，又能成为同事。”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不同滋味。杨柳看着侯卫东，将嘴里的一块辣椒咬碎，她没有提防到这是山里有名的朝天冲小辣椒，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感觉在口中窜来窜去。她连忙喝了一口汤，这才将辣味压了下去。

过了不久，团市委青年论坛就热火朝天地召开了。

在益杨县分管组织副书记季海洋的推荐和安排下，侯卫东作为益杨县代表团的一员参加了此次活动，以侯卫东的资历和职务，他有资格当益杨县青年代表。刘坤是府办主任，他如果愿意参加这次活动，自然也有资格，只是他瞧不上团市委的活动，当县团委书记向他发出邀请时，他拒绝了。

除了黄子堤、侯卫东等极少数人，谁也没有料到市委周昌全书记会亲自来参加一次青年人的讨论。

讨论会开始，周昌全在黄子堤陪同之下走进会场，青年代表吃惊之后，拼命拍手，会场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侯卫东原本准备第一个发言，可是看了周昌全近两年的发言材料以后，他发现周昌全做事稳健，并不喜欢出风头，所以，他决定抢在第三位发言。

第一位大胆发言的是团市委副书记，一位漂亮的女同志，她一口纯正的普通话，悦耳动听。她主要针对如何做青年工作来发言，说了不少新鲜词，却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第二位发言的是市委办的一名同志，他原本没有做发言准备，见到周昌全书记和黄子堤副书记，心里打了一个机灵，在稿纸上写了三条，他长期为领导写稿子，这三条都针对沙州经济的发展。

当市委办同志话音刚落，侯卫东如参加抢答赛一般飞快举起手，大声道：“我来发言，我发言的主要内容是‘如何利用东南亚金融风波，化不利为有利，促进沙州经济发展’。”

听到这个发言内容，周昌全抬头看了一眼侯卫东。

“东南亚金融危机，证明日韩的大财团模式有很大的弊端，大宇集团就是其中一个典型，这是一个教训……对岭西和沙州来说，是挑战，但是我认为更是巨大的机遇……国家欲扭转经济的下行趋势和消费趋冷现状，唯一的办法是拉动内需，对岭西来说，这就是机遇……这一次金融危机，将推动产权的重组和清晰化，员工持股、引资量化、增资量化、破产改制等方法……”

侯卫东所谈的问题，都是这两年来昌全书记在会上反复讲的问题，他细致研究以后，将其最关注的问题抽了出来。果然，当他发言完毕之后，由于其内容和水准都与平常发言不一样，全场一片寂静，没有人急着在他后面发言。

郭兰作为组织部的两名青年代表，也参加了这个讨论会，她见到侯卫东并不吃惊，可是听了其发言却是大吃一惊。

在益杨组织部，她与侯卫东短暂地做过同事，而且还是他的领导。侯卫东当时在科里只是做些日常性事务，抄些报表，写点小豆腐文章，这些事情就是寻常高中生也能做，因此在工作能力、知识水平这方面，郭兰实际上并不了解侯卫东。

当侯卫东发言结束，郭兰顿时产生了“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的感觉，心道：“难怪他能成为益杨风云人物，确实有水平，益杨新管会能有今天这样的成绩，他功不可没。”

“什么时代了，还借着组织的名义搞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现实生活中的封建遗毒。”郭兰从事组织工作已有好几年了，见到了不少官员的起起落落，祝焱调到茂云不久，侯卫东便从新管会被调到了科委，其中的原因，她看得很清楚。

团市委书记石磊是讨论会的组织者，他拿起了参加讨论者名单，问旁边的团市委副书记：“这是谁？他做了自我介绍，我没有听清楚，是我们团委系统的吗？”

旁边一人道：“不是团委系统的，好像是益杨科委的。”

石磊在名单中寻找着，最后定格于“益杨科委侯卫东”。

周昌全听了侯卫东的发言也很意外，对黄子堤道：“这个小伙子是谁？很有水平。怎么觉得他有三分面熟，我见过吗？”

黄子堤侧过身体，道：“昌全书记，你见过这个年轻人，他叫侯卫东，以前是益杨新管会主任，今年调到了益杨县科委。”

“记起来了，我到益杨新管会去参观，就是他做的介绍，怎么调到县科委去了？”

“具体情况不清楚。”黄子堤一边摇头一边补充道，“去年岭西报社对全省开发区进行了调查，益杨新管会综合排名是全省第四，一个县级开发区能得到这样的排名，很不错。我记得他是学法律出身的，在基层当过副镇长，还当过益杨县委办副主任、新管会主任。”

除了侯卫东以外，黄子堤还安排了另外两人参加这次讨论会。从他的角度来说，这三人谁当周昌全的秘书都可以，听了侯卫东的发言以及周昌全的反应，他知道另外两个人基本没有可能性了，所以特意向周昌全推荐侯卫东。

周昌全“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侯卫东，道：“看来我们沙州也有人才，不仅仅是外来和尚会念经。”

侯卫东准备得充分，临场发挥很出色，给自己打了九点五分，发言完毕以后，彻底轻松下来。他观察着周昌全的表情，发现周昌全并没有笑容，便将表情弄得更稳重一些，提起笔，认真做笔记。

包括团市委书记石磊在内，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场讨论会是普通的讨论会，只是青年论坛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而已。

为启动青年论坛，石磊曾经给市委写了报告，但是他压根没有想到周昌全书记会亲自参加讨论会。在讨论会开始时，他心里还有几分忐忑，担心发言质量不高，让两位领导小看了这一批青年干部。等到侯卫东发言完毕，他悬着的心才放进肚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暗道：“真是天助我也。”

而其他参会者，多数事先没有充分准备，听了侯卫东的发言，自觉相差太远，当侯卫东发言完毕，座谈会一时有些冷场。石磊是会场主持人，他口才极好，见冷场以后，便开始热情洋溢地发表着动员讲话，又给几位县团委书记递眼色。吴海县团委书记看懂了石磊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

讨论会进行到四十来分钟，周昌全发表了一个鼓励青年人的简短讲话，离开了讨论会现场。当周昌全、黄子堤等人离开以后，会场出现了一阵嗡嗡声，众人的心情和表情都放松下来。

侯卫东完成了任务，如看戏人一般，听着青年们的讨论发言。这些青年人都是各地各系统的精英人物，可是他们的发言没有什么深度，也没有特别精彩的地方。

祝焱等领导都是经过很激烈甚至是惨烈的竞争才升至县委书记职务，不论是工作能力还是自身素质，都达到了一定水平，侯卫东长期跟在他的身边，接触面更广，眼界开阔。当上新管会主任以后，又经常与企业家打交道，这些经历使侯卫东比一般的同龄人更加成熟，听这些年轻人发言，总觉得差点什么。

散会之后，侯卫东收起提包就往外走，一路之上，不少人都偷眼打量着他。快到门口处，见到郭兰站在门口，两人的目光便碰在了一起。

“你的发言很棒。”

“我在新管会时，经常接触这方面的内容，有感而发而已。郭教授身体如何？”

“我爸妈在沙州买了房子，距离沙州图书馆很近，我爸天天朝图书馆跑。”

侯卫东用眼睛余光看了看郭兰的侧影，她鼻梁微微有些翘，这个特点让精细的轮廓多了几分活泼，齐耳短发很整洁，没有耳环，没有项链，素雅和宁静依然，与几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道：“郭教授爱看书，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看书能丰富人生，若不让他读书，他会很难受。”

郭兰似乎也发现侯卫东正在偷眼看着她，她略有些羞涩，道：“他毕竟生过病的，和正常人有所区别。”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朝外面走。

石磊提着大包也走在人流之中，他今年刚满三十一岁，已有多年正处级经历，是沙州市很有发展前途的青年干部。他前些年忙于事业，数次与爱情擦肩而过。在团市委组织的活动中，他认识了郭兰，爱情之火就在他胸中熊熊燃烧，开始对郭兰发起了进攻。

他见郭兰与侯卫东认识，紧走几步，追了过来，道：“郭兰，有件事我想请教你。”请教当然是借口，他与郭兰说了一会儿，才向侯卫东伸出了手，道，“我是石磊，很高兴认识你。”

侯卫东对于团委系统很陌生，但是对于沙州团市委书记石磊还是有所耳闻，道：“石书记好，我是侯卫东，在益杨科委工作。”

石磊笑道：“你在科委工作，科技人才嘛，难怪发言这么精彩。”他是团市委书记，在益杨科委同志面前还有一些优越感。

他与侯卫东说了两句，转头又对郭兰道：“中午有空没有？组织部对这次青年论坛很支持，我代表团市委还是要表达感谢之情。”

郭兰道：“我小小的办事员，可不敢代表组织部。再说下午要交一个文件，算了吧。”

石磊眼珠一转，取出手机，就给组织部杨部长打了电话，道：“我是石磊，杨部，今天中午就在老地方，就是团委和部里的几个人，没有外人。”然后笑道，“杨部长与李科长也要过来吃饭，你可不能溜走。”

侯卫东见到郭兰嘴角似乎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他不愿在这里当电灯泡，道：“你们聊，我先走了。”

石磊假意挽留道：“侯卫东，一起去吃饭吧？”

侯卫东对石磊的印象并不好，挥了挥手，道：“石书记，再见。”

郭兰很熟悉侯卫东的蓝鸟，她悄悄用眼光寻着那辆车，只见蓝鸟慢慢地驶进了主干道，速度猛地快了起来，随即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

岭西高速公路启用不久，路况极好，不到半小时，便下了益杨道口。刚下高速路，视线所及，新管会的十几幢楼房扑面而来，冲击力很强，这已经成了益杨的标志性建筑，也成为侯卫东心中一道渗血的伤口。祝焱走了，他就有了被调离新管会的准备，可当真被调离时，仍然隐有受伤的感觉。这感觉藏得很深，平时并不露头，只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

侯卫东微叹一口气，一打方向盘，从老路驶进县城。

刚进沙州学院大门，杨柳打来了热情洋溢的电话：“侯主任，市委办有好几位同事参加了青年论坛座谈会，回到办公室就打听你的情况，这些家伙平时心高气傲，看得出来，你的发言把市委办的同事震住了。”又道，“听说周书记也参加了座谈会，这太难得了。”

这一次青年论坛，侯卫东做了充分的准备，他在电话里表现得很淡定，道：“就是一次座谈会，开过就完了，谁还会记得。”

成功前的冲刺

侯卫东在青年论坛讨论会上发言以后，就再也没有在周昌全面前露脸的机会了。这给他的感觉就如放风筝，刚把风筝放上天，手中的线就“嘣”地断掉，断线的风筝何去何从，就和侯卫东没有任何关系了。

杨柳对侯卫东的感情很复杂，有友情，有感激之情，还有对优秀男子的欣赏，或者说是爱慕。对于侯卫东的事，她甚至比对她本人的事还要关心，每天坚持报告着市委办公厅的动态。

9月7日下午，杨柳又给侯卫东打来电话，道：“侯主任，你得盯紧点，市委大院里有很多年轻人都在暗中活动，他们都有或明或暗的关系，竞争力很强，你不能掉以轻心。”

沙州市委办公厅内设机构不少，包括总值班室、综合科、秘书科、人事科、信息科、文书科、机要科、市委政研室、督查室、史志办公室、国家保密局、密码管理局、信访局、市委、市政府接待办公室。这些机构里的年轻人都是从各地选调上来的，关系户不少，藏着不少精英，他们久居市委办公厅，明白当周昌全的秘书意味着什么，猪朝前面拱，鸡朝后面刨，都使出浑身解数，寻找自己的门路。

市委办公厅正面就是一个中型广场，有许多不知疲倦的老头儿、老太婆在广场里跳舞。一天，夜幕降临以后，一个细心的老太婆突然发现：“我们沙州是不是出了事，你们看，市委办公楼里有这么多人加班。”这些老头儿、老太婆数了数，除了平常开灯的值班室以外，居然有二十来个办公室里亮着灯火。

“肯定有大事。”这位细心的老太婆经历过“文化大革命”，虽然“文革”结束有二十多年了，她脑筋深处却仍然绷着一根斗争的弦，见到市委在加班夜战，便无心跳舞，拿起自己的包，提前回家。

“这个神经病，市委亮灯，和我们小老百姓有屁相关，继续跳舞。”广场舞的组织者是居委会女同志，很泼辣，见老太婆提前走了，很不满意。她又对着市委大楼嘀咕道：“白天上班不认真，晚上来加班，浪费国家的电。”

杨柳位于消息灵通的综合科，加上她很上心地为侯卫东收集情报，这些点滴小事也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侯卫东很郁闷地道：“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只能等待。”

杨柳建议道：“侯主任，找黄书记说说？”

侯卫东就开玩笑：“我等着天上掉馅饼。”

又等了几天，仍然是没有任何消息，侯卫东左思右想，大着胆子，再次找了市委副书记黄子堤。

黄子堤态度很不错，爽快得很，道：“市委办已经将建议名单送给了昌全书记。昌全书记事情多，十五届三中全会即将召开，他到省委党校去学习了中央领导同志的讲话，回来以后就想着如何应对沙州大局，暂时没有考虑秘书的事情。”

他采用的方法是广种薄收，市委办确定的几名备选，都有他的意图，不管哪一位成功，他都有功劳。在周昌全身边有了自己人，有些事情就很方便。

侯卫东便极其郁闷地开车在沙州城内四处乱逛。开到新月楼道口，此处正在换人行道板，司机不太注意，弄得街面上泥土很多，穿黑色制服的城管队员拦着脏车在罚款。司机不服，双方指着车上的痕迹吵得挺厉害。

转了一圈，除了看黑色制服城管与司机吵架还有些意思以外，其他的景物都吸引不了侯卫东的注意力，等到司机被制服以后，他兴味索然了，给小佳打了电话。小佳心情很好，道：“我正坐在天池边上，天池景色真美，一汪湖水就如大镜子一样。”

侯卫东没好气地道：“你在新疆玩得开心，老公在沙州受煎熬。”

风景如画的天池边，极目远眺，天蓝得格外纯净，朵朵白云漂浮其中，微风吹来，慢慢移动着，变幻着模样。白云之下是带着雪峰的大山，连绵不断，大山脚下则是金黄色的树林，卓立不群。

“老公，你也应该把俗务放下，到这里来感受大自然，心灵会受到熏陶。我从建委调到园林局，真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听了小佳的语气，侯卫东问道：“你是一个人吗？”

“周姐还在打麻将，到了天池这么美的地方，却成天打麻将和睡懒觉，没有意思。”小佳虽然也喜欢打麻将，可是到了天池，顿时被这美丽的风景迷住了。当周萍等人在宾馆摆开了麻将战场，小佳一个人走到宾馆外面，欣赏着人间胜景。

“如果你不是我老婆，我真怀疑你和周萍是同性恋。”

小佳“呸”了一声，道：“我与周姐搞好关系，一方面是她确实不错，是个好大姐，另一方面，和她搞好了关系，我们调到茂云以后，就多了一个照应。”

侯卫东道：“周昌全在选秘书，祝书记让我去竞争一下，我也有这个想法。”

小佳觉得很意外，想了想，道：“如果这事能办成，当然是好事，不知道有几成可能性？”

“我上午去找了黄子堤，他答应帮我，只是这事不同于其他事情，虽然是由市委办操作，但是周昌全本人的意思最重要。”

得知此事，小佳无心在外面游山玩水了，道：“后天我们的行程就结束了，原定是坐火车的，我就不坐火车了，马上去订飞机票，尽快赶回来。”

与小佳聊了二十多分钟，直到手机有些发烫，这才挂机。

杨柳坐在办公室不停地拨打电话。今天最新的《决策参考》印了出来，这是要送到周昌全案头的内部资料，每月出一本。杨柳到市委办公厅综合科时间还不长，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本内部刊物。她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心里有了主意。

谁知给侯卫东拨打了十来次电话，均处于通话状态，刚刚打通，听见了侯卫东的声音，副秘书长曾勇又来到了办公室。杨柳为人机灵，见曾勇进屋，马上改口，道：“明天下午，请将相关材料报上来，我在办公室等你，再见。”

然后迅速挂断电话，站起身，道：“秘书长，你好。”

曾勇五十来岁的样子，由于长期坐办公室，缺少锻炼，长着极厚的双下巴，笑起来如弥勒佛一般，他和蔼地问：“没事儿，你坐，到了市委办公厅习惯吗？”

杨柳仍然站着，道：“科里同志很好，我习惯。”

曾勇肥厚的下巴点了点，道：“市委办公厅是直接为领导服务的，工作作风一定要严谨，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切莫不懂装懂，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等到曾勇离开后，杨柳坐在办公室回味着他的话，只觉得像坠入云里雾里，搞不太明白。她没有多想，马上给侯卫东打了过去，道：“侯主任，不好意思，刚才说话不太方便。”

“我知道。”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与聪明人打交道最轻松，我现在是深有同感。”杨柳又道，“刚才我看到办公厅印有《决策参考》的内部刊物，每期都是直送周书记办公桌的，如果能想办法在这个内部刊物中出现，肯定有好处。”

“这事难度太大了，我如今在县科委，没有成绩也没有失误，很难上《决策参考》。”

“新管会在沙州开发区排名第一，这就是你的政绩。”

“新管会已经为他人作嫁衣了。”

杨柳愤愤地道：“有些人是捡了落地桃子，没有侯主任引来这么多企业，新管会哪有今天？”

侯卫东虽然没有采纳杨柳的建议，却开启了思路，他想到市委办公厅信息科长杨腾曾经说过，市委书记周昌全每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情就是看《人民日报》、《岭西日报》和《沙州日报》，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他心中有了想法，立刻与《岭西日报》的王辉取得了联系，然后直奔岭西。下午5点30分，在金星大酒店中餐厅等到了王辉。

王辉进了富丽堂皇的中餐厅，道：“侯主任，有什么事情？急急忙忙从益杨赶过来。”

侯卫东给王辉递了一支烟，笑道：“王主任，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想请你再做一次报道。亚洲金融危机对我国影响甚深，国务院出台一系列刺激内需的政策，目的是促进国内经济发展，岭西十六个开发区是如何运作的，有什么成功经验，出现了什么问题，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选题。”

这个选题恰好是王辉的重点工作，他暗赞道：“侯卫东很有眼光，如果搞新闻肯定是一把好手。”口中却道：“你在县科委工作，新管会似乎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吧？”

侯卫东继续道：“去年报社做了两期开发区的题目，应该算很成功。今年经济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国家出了这么多新政策，如果搞一期跟踪报道，应该会有好效果的。”

王辉是资深记者，经事、阅人无数，抓问题核心的本领也不小，他带着笑意吸了一口烟，道：“侯主任是不是想给自己制造些影响？你到科委的时间不长，而且科委很难做出拿得上台面的成绩，所以要利用以前在新管会的影响。”

见王辉破题，侯卫东很自信地道：“益杨新管会成立至今，不到三年时间，一共有三位主任，我的成绩有目共睹。新管会的发展与我是密切相关，到目前为止，提起益杨新管会，总是绕不开我。王主任刚才说到点子上了，我就不绕弯子了，这篇报道确实对我很重要，我要用这个报道去获得一定的声誉。我愿意赞助这篇报道，可以直接给报道组，也可以直接给报社。”

王辉狠抽着烟，沉吟不语，道：“这方面的文章就由我来安排完成，报社那边就不要管了，至于赞助，我们当然也需要，可以用合法的方式，比如益杨县科委在报纸上打一打软广告，算是对我的支持。”

侯卫东伸手握住了王辉的手，高兴地道：“那我们合作愉快。”

两人喝了一瓶茅台，兴致不错。

王辉离开酒店时，喝得有些高了，握着侯卫东的手，道：“你放心，我跟踪了解开发区有两年多时间了，报道重点很清楚。最多两天，有关益杨新管会发展历程的文章便会出来。”

喝了半斤白酒，侯卫东也就不能再开车了，回到金星大酒店房里，他斜躺在床上看着电视，床头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先生，做不做按摩？”话筒里传来了刻意装出来的软绵绵声音。

“不需要。”侯卫东简洁明了地拒绝。那声音又道：“先生，出门在外就要放得开，我技术好，绝对舒服。”侯卫东道：“谢谢了，等一会儿我老婆会帮我按摩。”此语刚结束，耳中就传来了盖话筒的声音。

宾馆里打电话的小姐，历来是出差男人谈论的话题，侯卫东经常住宾馆，对这种电话是见惯不惊，只是在五星级酒店也有这等手法，未免显得与五星不符。他喝了半瓶多茅台，略带着些酒意，便顺便与小姐调侃了两句。

金星大酒店是五星级酒店，为客人考虑得颇为周到，房间里配有小包茶叶，茶叶袋上印着“银针”两字，比寻常酒店的袋装散茶要好得多。只是侯卫东在喝茶上口味很刁，他闻了闻茶叶的味道，便穿上外套，到楼下买茶叶和口杯。

大厅旁边就开着小型的超市，从外面看，环境还不错。进去以后，发现里面的货品皆是名牌，价格比外面至少贵了三分之一，两个个子高挑的女子正在买零食。

一个女子道：“别总是吃瓜子，小心嗑成瓜子牙。”

另一个女子声音有些软绵绵的，道：“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情，想吃就要吃，想睡就要睡。”

这个声音分明就是刚才电话里的声音，侯卫东就趁着找茶叶的时候，认真地看了看说话的女子。那女子很年轻，素面朝天，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风尘女子的感觉，侯卫东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那女子又说了几句话，还是软绵绵的口音，确实就是刚才打电话的女子。

买了茶叶回去，他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女子：“这个女子蛮清纯的，怎么会来当小姐？”

回到了房里，看着电视，喝着茶，想着那女子软绵绵的声音，身体里的原始欲望开始蠢蠢欲动，思绪就从高挑女子转移到岭西的段英和李晶。这两位红颜知己的身体已如存入硬盘的图片，随时可以从大脑中调出来。

侯卫东用手按着遥控板，随意地调换着节目，突然，在一晃而过的电视画面中，他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岭西电视台的一台晚会，一个不出名的歌星正深情款款地唱着一支风靡大江南北的歌曲，一群漂亮女孩子在后面蹦来跳去，领舞的人就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朱莹莹。她穿着紧身服，身材格外匀称，看着朱莹莹在舞台上轻盈地跃动着，他禁不住想着朱莹莹腰身上那迷人的弹性，身上又是一阵燥热。侯卫东放下遥控板，盯着电视里朱莹莹散发着青春朝气的身体，右手却握住了手机，顺手就调出了李晶的号码。

正在与身体的欲望做着斗争，小佳将电话打了过来，她兴奋地道：“刚下飞机，准备在机场坐出租车回益杨。”

侯卫东吓了一跳，道：“你在哪儿？岭西机场？你不是说后天才回来吗？

“我提前回来了。”

“我现在就在岭西，住在金星大酒店501号，我开车来接你。”

小佳听说侯卫东就在岭西，高兴地道：“我坐出租车还要快一些，你就在酒店等着我，喝了酒绝对不能动车，这是死命令。”

约莫半个小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一头小波浪的小佳提着包出现在门口，由于去了一趟新疆，脸比平常要黑一些。进门之后，她顺手就将门关掉，如小马驹一般扑到侯卫东的怀里，勒得侯卫东喘不过气来。

等小佳将嘴巴松开，侯卫东喘了口气，道：“到新疆走了一趟，变得热情似火。”

小佳目光一直停留在侯卫东身上，从谈恋爱开始，她总是没有看够这张英俊的脸。深情地凝视了一会儿，她突然咂巴起嘴巴，道：“晚上酒肯定喝得不少，嘴里还有一股酒味，快去刷牙，否则不准亲我。”

等到两人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都是欲火焚身，侯卫东抱着光溜溜、湿漉漉的小佳，朝床上就扑了过去。五星级酒店的床经受得住考验，一阵摇晃之后，终于没有垮掉。

“你怎么事先也不跟我通个气，害得我天天陪着周姐打麻将。”小佳光着身子爬在侯卫东身上。刚才一场大战，消耗了大量能量，也制造了满床的热量，两人都不冷，只是盖了一层床单。

“你天天陪着周萍，怕你漏话。茂云事情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复杂，在祝书记没有主政的情况下，我不愿去蹚这个浑水。隔两年就要满三十岁了，我不想在科级干部位置上转来转去，争取早点上个台阶，给周昌全当秘书是一条捷径。”

小佳道：“但愿我老公能够心想事成。”

如何进市委办，侯卫东只是同小佳说了一个大概，具体如何操作，他并没有细谈。

《岭西日报》王辉为了写好这篇文章，再次将全省的开发区走了一遍。这一遍走下来，对益杨开发区的赞赏又多了几分。有了这个心理基础，写起文章来自然得心应手。

9月17日，周昌全如往常一般来到了办公室，首先拿起《人民日报》，浏览一遍，放下，又拿起《岭西日报》，“崛起的开发区”系列报道吸引了他的目光。周昌全摘下眼镜，想了想，又将报纸重新看了一遍。此时他将报纸上的侯卫东与论坛上发言的侯卫东联系在了一起。

这一段时间，他到省里开会，不断有老领导、老朋友通过各种渠道向他推荐秘书。这些年轻人基础条件都不错，各有千秋，各有所长，让他一时难以取舍。他打着哈哈玩起太极，道：“配秘书是市委办的事，我可管不了这么细。”

周昌全对身边秘书很看重，正因为看重，所以慎重，拿着黄子堤送来的名单，反复权衡。

昨晚与黄子堤在一起聊了一个多小时，才让他心里天平倾向了侯卫东，但是并没有完全确定。早上看到了《岭西日报》的这一篇报道，他最终决定选择才华出众且具有丰富基层工作经验的侯卫东。他要的不是提包的秘书，而是有政策水平、有实践经验的秘书。

至于侯卫东曾经给祝焱当过秘书一事，周昌全略为踌躇，将几位推荐人选比较一番，他就将最后一丝犹豫扔在脑后。

周昌全拨通电话：“秘书长，你过来一趟。”

新任市委常委、秘书长洪昂原本是临津县县委书记。原来的市委常委、秘书长黄子堤提拔成为副书记以后，洪昂就由县委书记变成了市委常委、秘书长。他正在办公室看稿子，接到了周昌全的电话，连忙放下手中的稿子，急步朝周昌全办公室走去。到了办公室门口，他又放缓了脚步，沉稳地敲了敲门。

周昌全交代道：“你是市委大管家，工作既繁重又琐碎，还是得给你松绑。将益杨县科委主任侯卫东调任市委办公室，具体做什么工作由你来安排。”

洪昂也不多话，将此事记下以后，请示道：“郭永国在综合科有好几年了，应该挪动了。”

周昌全挥了挥手，道：“这些小事，你是秘书长，全权处理，不必问我。”

杨柳跟着从岭西到沙州挂职的副书记高永红到了几个部门，下午才回到办公室，刚进办公室，就发现办公室的气氛不对劲儿，综合科数道眼光都看着杨柳。

“我们科长有人选了，是益杨科委的侯卫东，你在益杨工作过，他为人处世如何？我以前与他见过面，没有深交。”问话者是去年调进市委办的杜威，他年龄最小，说话最直。

杨柳强压着内心的兴奋，她没有回答杜威的问话，装做平淡地道：“不会吧，怎么没有看到文件？”

杜威道：“洪秘书长已经安排起草文件，他跟着周书记出去了，回来以后就有可能找侯卫东来谈话。这人是什么来头？”

杨柳尽量不带情绪，道：“侯卫东一直在益杨工作，当过副镇长、县委办副主任、新管会主任。”

综合科老科员郭永国道：“我以前接触过侯卫东，他是祝焱的秘书。”他在心里暗道：“侯卫东给祝焱当过秘书，怎么又来给周书记当秘书？这世界真他妈乱套了，不合常理。”

杨柳见郭永国脸上一副悻悻然的表情，心道：“郭永国又要失望了，他没有任何基层经验，怎么能和侯卫东相比？”

目前在综合科，郭永国是唯一一位没有给市委领导当秘书的科员。他三年前调至综合科时，也曾经当过秘书，谁知刚当上三个多月，市委刘副书记便出了车祸，死在了医院。阴差阳错之下，郭永国就一直悬在了综合科。坐了两年冷板凳，他已是满腹牢骚。

洪昂当上秘书长以后，已数次听到郭永国发牢骚，他趁着侯卫东调来之际，打定主意让郭永国去史志办公室慢慢磨笔杆子。

侯卫东与小佳在上午10点回到了沙州。俗话说，久别胜新婚，两人回到自己家中，又甜蜜了一回，等到起床时，已接近11点。

小佳躺在侯卫东手臂上，道：“晚上请谢局和局里几个同志吃饭，你愿意参加就参加。”

侯卫东对她们几个麻友聚会不感兴趣，道：“你们几个女人吃饭，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两口子正在床上说着话，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间振动得厉害。接了电话，侯卫东翻身而起，他脸色一下变得郑重起来，道：“已经下文件了吗？”

杨柳喜气洋洋地道：“我已经看到文件了，这文件出得很快，恐怕很快就要找你谈话。”

小佳躺在床上，看着侯卫东满脸严肃，关心地问道：“什么事情？”

给周昌全当秘书，是侯卫东这一段时间全力争取的事情，能否成功心中实在没有数，如今此事居然就这样变成了现实，反而让侯卫东有些沉默。

“我调到沙州市委办综合科，给周书记当秘书，文件已经出来了。”小佳一惊，同样是翻身而起，她此时还光着身子，胸口两朵蓓蕾骄傲地挺立着。她兴奋地抱着侯卫东，道：“这是大好事啊，你怎么这样严肃？”

侯卫东道：“说起来应该是好事，可是，在新管会和科委当了两年多一把手，突然要去侍候周书记，我有些担心适应不了。”

小佳劝道：“在基层，要想当到县级领导太难了，就算你在基层拼死拼活，做出了成绩，也只能在局行领导这个层次打转。给周书记当几年秘书，出来就是县级干部，这就是岭西官场的现实。”

小佳的兴奋是溢于言表的，她取过桌上的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陈庆蓉。当她知道女婿调到沙州市委，一下就神采飞扬，笑呵呵地叮嘱道：“沙州是大地方，不比益杨那种县城，侯卫东能调上来，你肯定也跑了不少路子，要让他好好珍惜。”

小佳听到此语，呛得咳嗽起来，道：“妈，我有什么本事能让侯卫东调到市委办，能走到今天，全靠侯卫东自己的努力。”

陈庆蓉道：“侯卫东在益杨能认识市里的人？算了，我不说了，知道你要维护他的面子。星期六你们回家，我前天在菜市场买了一只土鸡，我煨汤，你让侯卫东一起过来吃。”

小佳当场无语。

张远征买了烟从外面回来，听到这个消息，高兴之余，很遗憾地道：“侯卫东看上去蛮机灵，怎么弄来弄去还是当秘书？我觉得要当一把手，宁当鸡头，不当凤尾。”

陈庆蓉白了张远征一眼，道：“你懂得什么，这秘书虽然不是官，但是最容易升官。你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厂里来了几个大学生，有一个留在厂办当秘书，结果那个秘书现在成了大老板，另外几个大学生却下岗了。”

张远征素来惧内，将陈庆蓉的话当成了真理，听到陈庆蓉认为秘书工作好，点头道：“当初丫头眼光还不错，侯卫东虽然是县里娃，人还是很聪明。”

陈庆蓉撇了撇嘴，道：“要不是小佳朋友多，从县里调到市里，没有这么容易。”

小佳回来过春节的时候，请园林局谢局以及市建委的老同事吃过饭，陈庆蓉一起跟着参加过两次。张远征和陈庆蓉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对官场概念的了解其实似是而非，很多都是道听途说，听到这些人的职务以后，陈庆蓉就对女儿充满了自豪。当然，这些话，两人也就在背后说说，他们对侯卫东还是很不错的。

12点的时候，侯卫东和小佳穿戴整齐，到新月楼门口等着粟明俊一家人。

两家人见了面，赵秀亲热地挽着小佳，道：“我们的小佳终于回来了，今天晚上约几个，好好地搓一盘。”新月楼小佳的家，曾经是搓麻将的固定场所，小佳到上海学习，这一桌固定搭子就散伙了，赵秀对小佳的回归自然很高兴。

小佳道：“卫东调回来，以后不方便了。”

这一次竞争周昌全秘书，侯卫东走的是黄子堤的路子，而且一直颇为保密，粟明俊并不知情，闻言对侯卫东道：“怎么，你调到沙州了？哪个部门？”

“市委办公室综合科。”

粟明俊猛地转过头，惊讶地道：“老弟，你给周书记当秘书？”

侯卫东点点头，表示承认。

粟明俊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当然知道此事意味着什么，使劲拍了拍侯卫东的肩膀，道：“市委大院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个岗位，老弟行啊，不动声色地拔得头筹。”

侯卫东谦虚地道：“只是听杨柳说文件下来了，我还没有看到。”

粟明俊道：“今天下午有会，原来只准备喝一杯酒，老弟有这喜事，我喝两杯，改天我们哥俩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下午，刚刚上班，杨柳打来电话，道：“侯主任，你调动的正式文件已经下发了，我把文件传真到科委办公室。”

科委办公室，传真机放在小宁主任的办公桌上。

小宁主任正全神贯注地练习书法，见到侯卫东进来，也没有停笔，道：“侯主任，有什么事吗？”

侯卫东乐呵呵地道：“没事，接个传真，你别动，继续练习书法。”

侯卫东说的是真心话，他即将离开益杨县科委，所以懒得管这些小事。但是，这话落到小宁主任耳中，就让他有些尴尬，道：“侯主任，我来帮你接传真，这传真是老古董，效果不太好。”

“不用，我自己来。”侯卫东摆了摆手。

小宁主任见侯卫东执意要亲自动手，就站在旁边指点。

这传真就如科委的其他设备一样，皆为古董货，出纸时，扭捏如入洞房的小女子。等传真纸刚从那狭窄的小缝里探头探脑地钻出来，侯卫东就伸手拿住。

看过正式文件，侯卫东心里才彻底踏实，回到办公室，给祝焱汇报了此事，然后下到四楼，径直去敲季海洋办公室的门。

开门的是县委办副主任庄卫国，他亲热地与侯卫东握着手，轻声道：“祝贺，祝贺。”侯卫东通过门缝，看到季海洋办公室有客人，笑问道：“季书记有事?”庄卫国仍然握着侯卫东的手不放，轻声道：“沙州市委秘书长洪昂来了，正在谈你的事情，市委常委、秘书长亲自出马，侯主任真够面子。”

等到庄卫国放了手，侯卫东笑道：“这事我现在要回避，改天再来汇报。”

秘书长洪昂在益杨只留了一个多小时。县委书记马有财到广东去谈项目，不在益杨，洪昂与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季海洋见了面，一方面讲了市委办的意图，另一方面顺便了解侯卫东的情况。

其实这事不太符合规定。一般来说，用人之前要先考察再下文，现在文件已经出来了，洪昂才过来考察，他自己感觉是脱了裤子放屁，只是侯卫东即将成为周昌全的秘书，他很谨慎，还是抽时间来走一趟。

洪昂在季海洋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将侯卫东的基本情况细致了解以后，便打道回府。

洪昂离开，庄卫国立刻向季海洋报告：“刚才侯卫东来过。”

季海洋拨通了电话，道：“卫东，你小子牛，搞了一个大动作，快点到我办公室来。”

晚上，季海洋约了曾昭强、朱兵、秦飞跃等人，在益杨宾馆摆了一桌。这几个人都是与祝焱走得很近的干部，与侯卫东关系也不错，听闻侯卫东要给周昌全当秘书，眼睛基本上都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在众人轮番轰炸之下，侯卫东大醉。

很快，这个消息如无孔不入的蚊子一样，在县委、县政府大楼里窜来窜去，成了最具轰动效应的新闻。

侯卫东的手机一直在此起彼伏地响着，凡是自认为有些身份的或有些交情的，诸如张劲、粟明都给侯卫东打来了电话，弄得侯卫东感觉自己仿佛是新出笼的国家元首，各国政要纷纷发来贺电。

府办主任刘坤得知了这个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侯卫东在学校里是优秀学生干部，他是不起眼的一般学生。工作以后，除了在青林镇短暂的时间，他始终被侯卫东的光环笼罩着。现在他是府办主任，侯卫东只是科委主任，好不容易压住了其风头，侯卫东又一骑绝尘地跳出了益杨圈子，当上了周昌全的秘书。

刘坤心里明白，在与侯卫东的竞争之中，他很难再有取胜的机会，于是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颇为失落。

“难道，我就真的不如侯卫东？”他有些灰心丧气。

中午，被父亲叫回家吃饭，姐姐刘莉也在家。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凭什么要请他吃饭？”

宣传部刘军部长见儿子始终不开窍，不耐烦地道：“你怎么是个犟脑袋，侯卫东是你的同学，又在一起工作过，请他吃一顿饭，叙叙旧，难道真要割你的耳朵？”

刘莉道：“柳江涛为了做成一笔生意，有一个晚上守在别人家门口，守到晚上两点，才把老总找到，平时受气的时候多得很，你这点委屈算什么？”

刘坤既沮丧，又倔强，沉着脸不说话。

刘军语重心长地道：“侯卫东在益杨没有任何根基，能从青林镇的普通干部升到正科级领导岗位，肯定有着过人之长。你要谦虚一些，和他搞好关系，这对你以后大有好处。”

刘坤心里仍有不服输的傲气，道：“侯卫东溜须拍马的功夫，我永远也学不会。”

刘军见儿子心里仍然不服，道：“官场是以成败论英雄，不管是靠溜须拍马当官，还是靠埋头苦干上任，只要成功了，就是英雄。他当了周昌全的秘书，如果不出意外，几年时间就能走上县级领导岗位。我和柳叔叔年龄都大了，这一届结束，我和老柳要么进人大，要么进政协，你以后只能靠自己。”刘军磨了半天嘴皮子，刘坤终于点头道：“好，我就约侯卫东吃饭。”

刘军道：“侯卫东调到市里是高升，给他饯行的人肯定很多，你下午到他办公室，亲自去请，我约了老柳，晚上一起给你当陪客。”

下午，刘坤亲自爬到七楼，虽然府办与科委在一幢楼，可是刘坤这个府办主任却只到科委来过一次，还是春节时随着县长杨森林来给各部门拜年。

小宁主任拿着一叠材料，正准备下楼，迎面就看见往上走的刘坤，他满脸笑容地道：“刘主任，你好。”刘坤微笑着道：“侯主任在办公室吗？”小宁主任热情地道：“侯主任在办公室，我才给他送了文件。”他在前面带路，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侯卫东也没有想到刘坤要来，他手头无事，正拿着一本《半月谈》在看。小宁主任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道：“侯主任，刘主任找你。”

侯卫东抬头看到是刘坤，他有意放慢自己的动作，将《半月谈》放下，道：“刘主任，稀客，请进。”

在小宁主任眼中，府办主任已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不清楚刘坤与侯卫东之间的纠葛，屁颠屁颠地找来纸杯，泡上茶，这才离开了办公室。

没有了外人，两位同学相向而视，一时没有了语言。

侯卫东此时稳占上风，没有必要在刘坤面前高调，他摸出香烟，扔了一支给刘坤，问道：“现在抽不抽烟？”

在读大学时，刘坤是寝室里唯一不抽烟的人，工作这么多年了他仍然将这个好习惯保持了下来。迟疑了一下，他接过侯卫东扔过来的香烟，又抓过放在桌上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使劲地吸了一口。

“这烟，抽起来难受，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刘坤在数年前就表达了这个观点，此时仍然未变。

他们两人在学生时代的关系就很一般，工作以后，由于青林镇选举时的跳票事件，两人心生芥蒂。这以后，除了工作上的往来，再也没有私交。此时即将离开益杨，侯卫东回头审视与刘坤的关系，两人其实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更多的是性格不合。

刘坤咳嗽两声，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道：“祝贺你，晚上有空没有？我请你吃饭。”

侯卫东爽快地道：“行，晚上喝一顿。离开青林镇以后，我们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在一起吃过饭，同窗四年，又在一个镇上工作过，实在是不容易。”

见侯卫东答应了，刘坤松了一口气，道：“晚上6点，重庆江湖菜馆，到时不见不散，我爸和柳部长也要来参加。”

刘坤出门的时候，小宁主任迎了过来，殷勤地将刘坤送到了楼梯口，他跟在侯卫东身后，很恭敬地目送着刘坤下楼。

等到侯卫东回家后，小宁主任仍然坐在办公室愣神。周永泰走了进来，道：“侯主任要走了，我们抓紧时间给他饯行。”

小宁主任道：“侯主任才来几个月就要走了，他是任期最短的科委主任。”

周永泰道：“小宁，你别这样想，侯主任虽然只在科委几个月，但是给科委建了一个科研基地，改变了科委的穷酸样，了不起。而有的人当了十年科委主任，科委还是一穷二白，地位每况愈下。如果科委下一任领导有侯卫东一半的能力，科委地位将持续提高。”

四楼，县委书记办公室。杨大金进门以后摸了摸桌面，又拿起茶杯检查，他见茶杯内侧有一圈淡黄色的茶垢，皱着眉头走到了综合科办公室。杨大金举起手里的茶杯，对任小蔚道：“任科长，马书记下午要回办公室，你看看这茶杯，里面是什么？”

任小蔚看到里面的茶垢，微红了脸，道：“对不起，我马上安排人重新把办公室打扫一遍。”

杨大金叮嘱道：“办公室工作是为领导服务，一定要细心，否则做不好工作。你要记住一句话，领导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马有财一直讲究卫生，由县长升为县委书记，他由讲究卫生变成有洁癖了。有一次他发现高背椅上有灰，不留情面地说了杨大金几句，从此以后，杨大金就将打扫卫生作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马有财下午4点回到了办公室，进屋以后，随手就摸了摸桌面，见桌面一尘不染，点了点头，算是对杨大金工作的表扬。

“侯卫东什么时候走？”喝着据说是从原产地买来的龙井茶，马有财只觉得全身毛孔也熨帖了，突然问了一句。他是第一时间从沙州市委办得到侯卫东调走的消息，比杨大金知道得还要早。

杨大金道：“洪昂秘书长来了一趟，正式文件已经到了县委办，要求在五天之内报到。”

马有财放下茶杯，道：“侯卫东以前是县委办副主任，算是县委办出去的人。这一次调动，县委办还是要给他饯行，二级班子以上同志参加，届时我也来碰杯酒。”

当初祝焱清理益杨土产公司的时候，侯卫东是急先锋。当祝焱调至茂云地区，马有财迅速将侯卫东挪动了一个位置，报了当初一箭之仇。这一次，听到侯卫东奇迹般地成为周昌全的秘书，马有财立刻抛弃成见，亲自为侯卫东饯行。

天下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国家如此，官场如此，人与人之间亦是如此，马有财从祝焱身上悟得此道，侯卫东成为周昌全的秘书，他自然要特意结纳。做不成朋友，至少不能让侯卫东成为敌人，这是马有财最真实的想法。

杨大金刚要跨到门口的时候，马有财交代道：“这两天侯卫东的饭局多半排满了，你跟他商量一下，今天晚上不行就改在明天，不要让小侯为难。”

杨大金心道：“在益杨，县委书记请客，还用得着排时间？侯卫东是聪明人，就算是有安排他也会调整。”

拨通了侯卫东的电话，杨大金最初只说是县委办请客，侯卫东为难地道：“杨主任，感谢你和委办全体同志，今天晚上我确实有安排，能否改个时间？”

杨大金这才使出了撒手锏，道：“这是马书记亲自安排的。”

听说是马有财的意思，侯卫东道：“恭敬不如从命，晚上我听从杨主任召唤。”

刘坤听说是马有财要请侯卫东吃饭，心里酸溜溜的，道：“那就明天晚上。这是提前预约的，不能再变了，柳叔也是大忙人，很难凑齐。”

侯卫东诚恳地道歉：“刘坤，实在对不起了，明天一定。”

晚餐安排在县委小招待所，这是益杨县专门用来接待市一级领导的地方，沙州市一般部门领导都不会安排在这里。侯卫东在任小蔚的陪同下，走进了马有财经常出入的1号楼，见到县委办一张张笑脸，倒真的有了受宠若惊的感觉。

等到7点，马有财才来，晚餐正式开始。

席间，马有财谈笑风生，妙语连珠，一改平日的严肃，让在座的同志们认识到了县委书记的另一面。

侯卫东酒量甚好，却也架不住人多，大醉而归。

小佳给侯卫东打了好几个电话，听到侯卫东话语中的酒意越来越重，声调越来越高，心里着急。给大哥侯卫国打了电话，侯卫国开着警车，一会儿工夫就将小佳送到了益杨沙州学院。

小佳进了屋，就闻到满屋的酒味。只见侯卫东斜躺在床上，睡得很沉，被子只盖在胸口一段，一只皮鞋在床边歪倒着，另一只皮鞋不知被踢到什么地方了。她俯下身为侯卫东脱衣服，闻到满身酒气，火气没来由就消了。

侯卫东被小佳弄醒了，见到小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哪里，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才想起是在沙州学院的家中。

“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侯卫东嗓子有些嘶哑，他回家以后，倒头就睡。小佳将他的衣服脱掉，为他盖上被单。

“大哥送我过来的，他已经开车回去了，你明天不能喝酒，否则我真的要生气。”小佳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从冰箱里取了一盒牛奶，用微波炉加热，给侯卫东端了过去。她原本想骂几句，可是见到侯卫东酒后的狼狈模样，心就软了。

侯卫东半盒牛奶没有喝完，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他知道要吐，就从床上坐起来，捂着嘴直扑厕所，稀里哗啦吐了一阵，胃里才舒服一些。

等到侯卫东再次醒来时，小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绿豆汤，她嗔怪道：“再喝醉，不给你熬绿豆汤。”

侯卫东头要裂开一般，他苦笑着对小佳道：“明天还有两桌酒，真的不想去吃，可是不去又不行。”

第四章  不做只会拎包的市委书记秘书

老本行新挑战

接连三天，侯卫东都在益杨的饭桌上鏖战，五脏六腑皆被酒精洗过数遍，这才完成了对益杨的告别仪式，前往沙州市委报到。

离开益杨之前，侯卫东特意剪短了头发，在沙州学院的寝室里舒服地泡了澡，随后站在阳台上倾听了从音乐系传来的隐隐钢琴声，看了看随风摇曳的湖中灯光。

在益杨读书四年，工作六年，人生中美好的十年时间不知不觉在益杨度过，临别前，他心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9月26日，侯卫东开着车，独自一人上了高速路。

沙州高速路道口位于南部新区。南部新区的道路宽阔，行道树枝繁叶茂，不少土地闲置，因此视线极好，让人心胸为之一阔。

从南部新区进入了西城区，商业气氛越来越浓，行人与车辆明显增多，如果单从这一个城区来看，已有几分岭西的味道。

在新月楼的家里闲散地享受了一天。下午下班时，侯卫东将车开到了距市园林管理局门口两百米的拐角处，停在那里，既可以清楚地看到小佳，又不至于太张扬。

接到小佳以后，小两口亲亲热热回家煮晚饭。数年来，他们终于过上了正常的家庭生活，扫地抹屋，炒菜做饭，只觉温馨无比。

第二天正式上班，小佳在7点起了床，煮了早饭，又为侯卫东准备好了藏青色西服、领带和皮鞋。这件西服购自上海，价格不菲，质量好却不张扬，属于品质内敛型的服装。侯卫东长期跑工地，最喜欢穿夹克，穿上高档的西服总觉得别扭。今天到市委办公室报到，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常穿的夹克放弃，穿上了这件西服。

7点30分，侯卫东开车将小佳送到了园林管理局，依然停在距离单位两百多米的拐角处。

小佳伸手理了理侯卫东的领带，道：“老公真帅，一定能给领导留下好印象。”又亲了亲他的脸，这才下车。她背着精致的小坤包，沿着人行道不快不慢地朝园林局走去，快到门口时，遇到了一位女同事，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园林局大门。

过了一会儿，小佳推开二楼窗户，向侯卫东招了招手。

侯卫东正要离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类似车票的本本，他将头凑到车窗外，道：“停车五块。”

侯卫东道：“我不停，马上走。”

老头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不停车就快走，街道这么窄，车又多，不要在这里占位置。”

园林局位于沙州东城区，这是传统老区，建成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优势是商铺众多，人气很足，缺点是街道狭窄，基础设施陈旧。

侯卫东一直在研究周昌全的讲话，对周昌全的讲话很熟悉，他暗道：“周书记在两年前的报告中就数次提出要改造东城区，现在基本上没有大动作，从侧面说明拆迁难度太大。”

他当过新管会主任，对城市建设颇有几分心得，一边开车，一边就打量着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熟悉，是由于他居住在新月楼，算得上是这个城市的居民。陌生，是因为他以前没有深入沙州肌体，只能算是匆匆过客。

这一次情况与之前大不相同，侯卫东如一颗种子，将要在沙州土地上经风历雨，慢慢成长。

驶离东城区，绕过一个立交桥，进入了西城区，城市道路就由双车道变成了六车道，两旁行道树也有五六米。西城区建于80年代末期，十年时间，西城区已经成了沙州市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

但是，西城区并不是最新的城区，沙州最新的城区是南部新区，也就是高速路口下道处，这是沙州自1997年以来大力打造的新区，沙州市委、市政府的目标是建设一个与沿海城市建设水平相当的新区。

东城区、西城区和南部新区，成为沙州市下面的三个正处级区级单位，与益杨、吴海等县平级，地位却重要得多。

不久就到了沙州市委大院门前。侯卫东的蓝鸟车虽然使用的是沙州牌照，却是普通杂牌，且没有通行证。他就将小车停在了市委对面的停车场，步行进入了沙州的权力中枢。

原本以为还要拿出调令，但是站在门口的保卫视侯卫东如无物，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在门口的一位手提老式挎包的中年男人。挎包男畏缩地看着大院，欲行又止。

沿着楼梯上了三楼，在拐弯的时候，侯卫东似乎又回想起了初上益杨县委、县政府大楼时的情景。当初他是到人事局报到，吃瘪以后来到了楼下，遇到了正在往上走的马有财。转眼六年过去了，他又开始新的征途，在沙州市委从零开始，只是前一次到益杨县政府报到，他很有些懵懂，这一次他似乎找到了前进的目标和路径。

刚走到三楼门口，侯卫东接到了杨柳的电话：“侯主任，到了吗？”

侯卫东抬手看了看表，正好8点，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杨柳穿着一件黑色短大衣，手上戴着袖笼子，将侯卫东领到了综合科办公室，道：“这是综合科办公室，但是你不在这里办公。周书记、黄书记和刘书记的办公室是一进一出的里外套间，秘书在外面，领导在里面，等到高书记的办公室装修好，我也要搬进去。”

侯卫东见杨柳戴着袖笼子，开玩笑道：“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你是老兵，我是新兵，应该我来做清洁。”

杨柳笑道：“等两天，我就要改口叫侯科长了，怎么能让你来打扫清洁。”她往外看了看，低声道，“市委书记秘书一般要任综合科科长，文件已经开始打印了，有的还能任市委办副主任，如果外放就是县级领导。”

在侯卫东的坚持下，杨柳将扫地的权利让给了侯卫东。她没有闲着，取过抹布开始擦办公桌，她一边擦桌子，一边介绍道：“这张桌子是杜威的，他的老板是刘书记，刘书记正在新加坡学习，还有半年才能回来，他就在这里办公。”

侯卫东道：“杜威以前在吴海县委办工作，我们见过面。”

杨柳压低声音道：“这一张办公桌是郭永国的，他是综合科的老板凳，工作好几年了，牢骚最多。郭永国其实也是聪明人，只是在综合科待久了，见一个个同事都发达了，自己仍然是小科员，自觉前途渺茫，所以才经常说怪话。”

说曹操，曹操到。杨柳话音刚落，郭永国从外面走了进来，杨柳吓了一跳，瞅见郭永国脸色正常，才放下心来。

等到杨柳做了介绍，郭永国似笑非笑地道：“科长毕竟水平不一样，刚报到就帮我们小科员打扫卫生。”又道，“男女搭配，工作不累，杨柳和侯卫东干活挺带劲啊。”

此语一出，侯卫东心道：“此人说话酸不溜秋，看来心无城府，难怪在综合科也没有长进。”他见郭永国桌上有烟灰缸，就取出云烟，递了一支。平时侯卫东是不抽云烟的，今天到市委办公室来上班，摸不清里面的水深水浅，就选了一包大众烟。

郭永国见侯卫东态度不软不硬，不卑不亢，原本还想说的牢骚话便说不出口。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侯卫东干活，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从抽屉里拿出一罐茶叶，对侯卫东道：“这是福建铁观音，一个哥们儿送的，味道不错。”

郭永国有两盒铁观音，素来是放在抽屉里的，从来不与人分享。杨柳暗道：“侯卫东真是当官的料，气场很足，杨腾和杜威就从来没有享受过这个铁观音。”

等到杜威来时，综合科办公室已经打扫干净了。杜威在吴海县委办工作时，侯卫东已是益杨主持工作的县委办副主任，此时与侯卫东见面，他表面热情，内心暗自戒备。

9点30分，秘书长洪昂从周昌全办公室出来，回到办公室，就给综合科打电话：“让侯卫东到我办公室来。”

杜威带着侯卫东来到洪昂办公室，迎面遇到了副秘书长曾勇。曾勇边走边思考问题，他似乎没有看见综合科走出来的两个人，等到杜威恭敬地打了招呼，他才停下来。

“曾秘书长，这是侯卫东，今天来综合科报到。”

侯卫东主动道：“秘书长好，我是侯卫东，以后我就是您的兵，请多批评指教。”

曾勇扬了扬厚厚的下巴，伸出手，道：“欢迎小侯到委办工作，我们委办又多了一员干将。”他满脸笑意，唯独眼神有些冷。

侯卫东觉得曾勇的手软绵绵的，皮肤很细，还有些潮。

曾勇道：“你是综合科长，由洪秘书长直管，不归我管。”又笑道，“我们以后都是同事，就别客气了，互相帮助，哈哈。”

到了洪昂办公室，杜威低声道：“这是洪秘书长办公室。”

侯卫东在门口站定，隔了三秒钟才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请进。”

侯卫东将调令拿在手里，走了进去，自我介绍道：“秘书长，您好，我是从益杨科委调过来的侯卫东，前来报到。”

洪昂“嗯”了一声，并不抬头，继续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把侯卫东晾在一旁，过了四五分钟，他才抬起头，道：“侯卫东，坐吧。”

秘书长洪昂说话干脆利落，不啰唆，少废话，交代了主要工作以及注意事项，道：“担任周书记的秘书，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你主持过益杨县委办工作，应该熟悉委办工作和秘书工作，具体怎么做我就不多说。”他用手指了指额头，道，“给市委领导当秘书要有悟性，你在将来的工作中慢慢体会。”

谈话十来分钟就结束了，洪昂亲自将侯卫东领到了周昌全办公室。

沙州是地级市，沙州市委办格局与益杨县委办有许多不同。在益杨，县委书记办公室是单独一间，其秘书的办公室就在综合科。在沙州，市委书记与秘书的办公室是套间，房间与房间之间有门相通，每个房间又单独有门通往外面的走道，市委书记可以从走道直接进入自己的办公室，也可以通过秘书室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在周书记出差之前的晚上，胡科长已经将秘书室腾了出来，这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室了。”跟随周昌全的胡科长虽然出任了地税局副局长，但是周昌全一直没有挑好秘书，所以他还没有赴任，侯卫东到来之时，便是胡秘书上任之日。

洪昂递给他一个红色机密电话本，交代道：“这种红色的机密电话本，只有市一级领导才有，上面有省级领导的联系方式，一定不能弄丢。这一本是第六十五号，已经登记为你的名字。若六十五号泄密，你要负全部责任。”

这时，洪昂接了一个电话，他走出周昌全办公室，在门口回过头来，对侯卫东道：“明天周书记回岭西，你跟我去接机。”

洪昂离开了，将侯卫东一人留在了周昌全办公室。侯卫东见角落里有一个高档的开水器，打开开水器的下盖，里面有茶叶，在开水器旁边的黑色小茶几里，放着十来个精细的景德镇瓷杯子。

侯卫东没有带自己的水杯过来，就取了一个瓷杯子，泡了茶。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坐在椅子上打量起即将工作的地方。

秘书室和周昌全办公室只隔着一扇古香古色的木门。

侯卫东心道：“这种房屋设计，周昌全书记办公室与这一间只有一墙之隔，说话声音完全可以无遮拦传递，一方面，这说明秘书确实是领导的心腹，可以听到不少机密事情，另一方面，秘书也就在领导的监督之下，必须得按规矩办事。”

他隐藏不住好奇心，从中间木门走进周昌全办公室。周昌全办公室与以前祝焱办公室相差不大，宽大的桌面一尘不染，几个文件夹整齐地放在上面，高背椅后面是一排书柜，里面放着不少法律和历史书，在左侧墙壁上挂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

“这几个字符合周书记的身份，实实在在，不哗众取宠。”侯卫东琢磨道。

他在益杨县委办的时候到过许多乡镇，镇委书记所挂条幅五花八门。比如，青林镇前镇委书记赵永胜挂的条幅是“每临大事有静气”，意境倒也不错，可是镇委书记是基层政府的核心，经常遇到火烧屁股的事情，哪里能够安静，所以要有静气是万万不能的，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也就差不多了。

粟明当上镇委书记以后，挂上了一个“难得糊涂”。

而秦飞跃到了城关镇当书记，他的办公室挂着一幅“离地三尺有神明”，显得很是不伦不类，不过联想到秦飞跃曾经犯过的错误，侯卫东倒也理解这个条幅的意思。

看着周昌全办公室这个放之四海皆准的条幅，侯卫东揣测道：“这条标语四平八稳，符合周书记稳重的作风。”当然，这不仅是从一个条幅就能得出的结论，侯卫东将周昌全这两年的讲话全部通读了一遍，大体上摸到了周昌全的性格。

正在胡思乱想着，桌上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侯卫东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电话。

“胡秘，你好，我是吴海县赵林，不知周书记有空没有，我想占用他十来分钟时间，汇报几项工作。”吴海县县委书记赵林，在电话里很客气。

侯卫东道：“赵书记，你好，我是侯卫东，刚从益杨科委调到市委办综合科。”

赵林愣了愣，他知道周昌全在选秘书，可是没有想到最后选中的居然是益杨县科委侯卫东，忙道：“祝贺，祝贺。”

“有侯秘书在周书记身边，我们以后汇报工作就方便了，我记得吴海是你的家乡，回家乡，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侯卫东客气地道：“赵书记是老领导，有什么事请指示。”

赵林道：“我记得你和任林渡是第一批公招干部，你们这批干部是最成功的。”向应届大学生公招干部，是当时分管组织的赵林一手策划的，他印象特别深。

侯卫东道：“第一批公招干部中，还有一名到了市委办，叫杨柳，她在给高永红副书记当秘书。”

赵林兴致很高，道：“我让任林渡作联络员，联系第一批公招的十名同志，到时候搞一次聚会。”聊了几句，他道，“如果周书记回到沙州，请帮我联系。”

侯卫东初到益杨报到时，就曾经偶遇赵林，赵林帮他说了一句话，让他少跑了冤枉路。虽然事情过了六年，他却一直记得这个细节，道：“赵书记，你是我的老领导，周书记回来以后，我跟你联络。”他初到沙州市委办公室，对这里水深水浅还摸不透，说话就留了三分，并没有明确透露周昌全的行踪。

虽然只是一个电话，侯卫东却感到了狐假虎威带来的快感，赵林是堂堂县委书记，在电话里却如多年老朋友一般。

第一天上班平安无事。

中午吃饭时，杨柳主动带着侯卫东进入机关食堂。看着以前在县里需要仰视的市委各部门领导们都坐在一起吃饭，有的嘴里还说着怪话，侯卫东心道：“距离产生美，距离也产生权威，难怪在古代最不尊重皇帝的人是太监，天天在一起，太监眼中皇帝的神秘感自然会消失殆尽。”

第二天早上9点，秘书长洪昂带着侯卫东直奔岭西机场。

到了岭西机场，洪昂打了一通电话，小车就直接开进了机场。侯卫东吃惊地发现，机场内已经等了四辆小车，黄子堤、步海云，还有财政局老孔、公安局老方，他们聚在一起抽烟、说笑。

洪昂走过去以后，先对黄子堤道：“黄书记，看这天气，灰蒙蒙的，有可能要误点。”

黄子堤笑道：“昌全书记运气好，每次都很准时。”

洪昂又给诸人打了招呼，这才向他们介绍侯卫东。侯卫东以前是祝焱的秘书，老孔、老方并没有重视他，此时突然由县委书记秘书变成了市委书记秘书，这个跨度比丑小鸭变成天鹅的力度还要大，他们的态度自然就不一样了。

步海云个子比步高要高，超过了一米八，站在这里，很有些风度，他笑道：“侯卫东当过益杨新管会主任，很有名啊。”他任副市长之前是建委主任，对建委系统的事情很清楚，益杨新管会虽然不属于建委系统，但是新管会建设体量很大，他还是知道基本情况。

侯卫东与各位领导打了招呼，心道：“能到机场这个位置迎接周书记的人，都是亲信。”又想道，“财政局长跟着书记跑，刘兵市长这个家恐怕就不那么好当。”

在场诸人很随意地聊着天，洪昂不时看看表。到了11点30分，一架大型客机降落在机场，黄子堤笑着对洪昂道：“秘书长，周书记坐飞机很少误点，他身带福气，这是经过无数次实践的经验。”

周昌全下了飞机，与诸人一一握手，他对洪昂道：“秘书长，我给你说过，不要惊动大家。”

洪昂笑而不语。

黄子堤接过话头，道：“昌全书记要理解同志们的心情。”

周昌全用手指点了点他，道：“你这个前任秘书长可没有带好头，下不为例啊。”

听了这话，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周昌全没有与侯卫东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胡秘书用力握了握侯卫东的手，道：“找个时间，我们喝茶。”他即将到地税局去出任副局长，作为周书记的原秘书，有些话要交代侯卫东，顺便与新来的秘书联络感情。

小车眼看着就要进入沙州市区，侯卫东原本想问一问是回家还是回办公室，可是他摸不清周昌全的脾气，不好贸然开口，琢磨了一会儿，心道：“以后天天跟着周书记，过于拘束不好，还是要主动一点。”他扭过头，问：“周书记，一路鞍马劳顿，是否回家休息？”

周昌全道：“到市委。”他似乎是对侯卫东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沙州这一大摊子事情，哪里敢回家休息。”

进了办公室，周昌全感到暖洋洋的，朝角落里看了一眼，柜式空调出口一阵阵热风吹了过来。这几天，恰好北方袭来一股冷空气，温度骤降好几度，他已感到阵阵凉意，空调吹来热风，感觉很舒服。他暗道：“侯卫东想得挺周到，知道我怕冷。”

他不怕热，却怕冷，整个冬天都要开着空调。这一次从岭西回来，只有少数人知道具体时间，这些人中只能是侯卫东安排开空调。

洪昂虽然是秘书长，但是他并没有管得如此细致。

侯卫东将开水器打开，开始给周昌全书记准备茶杯，他解释道：“开水器里的水如果反复烧开，会增加里面的亚硝酸盐，对人体不好，所以开水器没有打开。”

周昌全反问道：“对人体到底有什么不好？”

侯卫东关注重复烧水的问题，是来自于小佳的唠叨，为什么对人体不好，他的耳朵早就听出茧子了，道：“开水中含有一定量的亚硝酸盐，反复烧开，水中的亚硝酸盐含量就会增高。亚硝酸盐是一种强致癌物质，还是一种强烈的血液毒，大量地进入人体后将使血液失去携氧功能，导致人体缺氧窒息。”

周昌全“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

侯卫东拿出一包茶叶，道：“周书记，我从益杨带了一包益杨毛尖，这是益杨茶场特意留出来的新茶，名气不大，却是实打实的没有用过农药的茶叶，味道醇正。”

周昌全坐在办公桌前，取下眼镜，道：“拿给我闻闻。”

他早年从事过文字工作，喜欢用浓茶来提神，喝了二十多年茶叶，对茶味好坏自有心得，他闻了闻，道：“这茶闻起来还不错。”

侯卫东给周昌全泡好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第一天正式上班，还是少说多听为好。

坐了半个小时，周昌全叫道：“小侯。”

侯卫东赶紧过去。周昌全摘下眼镜，递过一张纸，道：“这一次到了东南沿海，很有些感慨，刚才整理了一下思路，大概以下几条对沙州发展有借鉴作用。我只是列的干条条，是骨架，你找时间把血肉填满，在《沙州日报》上刊发。”

侯卫东走回了秘书室，周昌全手里还拿着眼镜，眼光却如会拐弯一般，审视着这位新来的秘书。

下班后将周昌全送回家，侯卫东肩挎着小包回到了新月楼的家中。一开门，屋里就飘出香浓的鸡汤味道。

午饭是在岭西吃的，虽然满桌都是河鲜山货等高档菜，可是他没有完全放开，吃得并不是太饱，下午5点左右肚皮就有些饿了。此时闻到这家常香味，胃口大开。

在客厅里抱着小佳，亲了亲脸颊，又亲了亲嘴唇和额头，道：“有家的感觉真好，以前在益杨工作的时候，回家总是冷冷清清的，特别是喝醉了酒，那种感觉很不好。”

小佳一手拿着汤勺，身上还有条围腰，道：“等一会儿，刚才砍了鸡肉，围腰脏。”

侯卫东不管，抱着不放。

温存了一会儿，小佳去厨房继续跳锅边舞。侯卫东躲到书房里，将周昌全给的那张纸打开，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虽然就是一张薄薄的B5纸，里面的内容却涉及产业结构、经济增长点、经营城市、招商和开发区建设五个方面。

这是周昌全出的第一道考题。

侯卫东打开文档，开了无数个头，他想着要在报纸上发表这篇文章，但总是对立意和开头不满意。当小佳进来催他吃饭时，电脑上还是一片空白。

走到饭桌前，喝着鸡汤，侯卫东叫苦道：“周书记未免太瞧得起我，第一天就让我做这样一篇大文章，还要在《沙州日报》上发表。我没有跟着周书记去南方考察，在这里凭空想象，真的是强人所难。”

“这种文章不应该交给你来写，我估计周书记是在考验你。”

侯卫东道：“唐僧取经都有九九八十一难，我当市委书记秘书，肯定要接受考验。人死卵朝天……”后一句还未说完，小佳接口道：“不死万万年，怕个屌。”她捂嘴而笑，“现在园林局都会说这句话了，这是我的传播功劳。”

小佳知道这篇文章的重要性，也积极帮着想办法，她虽然在建委办公室工作过，却没从事过文字工作，最多就是写些小文章，对于这种要上《沙州日报》的文章，她说不出特别好的点子。

吃完饭，侯卫东又将自己关在屋里苦思冥想，思路仍然不清晰，感觉没有新意和深度。他将窗户打开，让冷风直吹进来，以便让自己更加清醒，不过头脑清醒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他仍然没有信心写出一篇能上《沙州日报》头版头条的重量级文章。

一阵冷风吹来，将桌上放着的几份《沙州日报》吹得满天飞舞，侯卫东在收拾报纸的时候，猛地想起了《岭西日报》的王辉。

听了侯卫东的难题，记者王辉先是对侯卫东成为市委书记秘书表示祝贺，然后痛快地道：“我先了解一下周书记的观点，帮你拟定一个提纲。提纲拟定以后，你一定要根据周书记的思路再进行调整。”

过了一会儿，王辉又打电话过来，道：“周书记到了哪几个城市？还有他最近的讲话材料，能不能传真几份过来？”

这些材料侯卫东早有准备，立刻到了办公室，将周昌全最近的讲话材料传了过去。

王辉将任务接了过去，侯卫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几年一直忙着做事务性工作，还真把学习给耽误了，我不能总靠着王辉，打铁还得自身硬。”侯卫东很有些感慨。

小佳对此深有同感，道：“我以前在建委，不懂建筑行业的业务，总觉得在工作上隔了一层，到上海学了两年业务，回到园林局里，底气足了许多。”

“如果周书记同意，我就去读岭西大学的在职研究生，给自己充电。”这一次考验有省报大记者接招，他必定能过关，可是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再一次认识到知识的重要性。

早上6点，侯卫东来到办公室，收到了王辉传过来的提纲。

王辉在昨晚只是答应帮着侯卫东弄提纲，看到周昌全的思路恰好与自己正在研究的课题有些关联，一时技痒，结合自己平时的心得，写了六千多字的稿子，修改之后，自我感觉还行。发完传真，王辉这才呼呼大睡。

这篇文章出自岭西资深记者王辉之手，文笔自不必说，对地区经济的认识也到位，只是理论稍多，务实的东西要少一些。当天，侯卫东并没有交稿子，而是细细地打磨，将王辉理论性较强的文章变成更加符合沙州实际的文章，并加上了周昌全在近一段时间的讲话中多次提到的观点。特别是招商引资这一部分，他着重进行了突出，最后将文章标题确定为很官面的“抓住机遇，实现沙州新的飞跃”。

第三天，侯卫东将正式稿子交给了周昌全。周昌全正在批文件，道：“这么快就写出来了，先放在这里。”侯卫东放下稿子，给周昌全茶杯里续了水，回到了秘书室，这时，包里手机响了起来。

周昌全配有两个手机，一部手机的号码是印在机密电话本上的，昨天，他将这部手机交给了侯卫东，另一部手机的号码很保密，只有少数重要人物知道号码。

“侯秘，你好，我是建委柳大志，关于南部新区几个楼盘的事情，我准备向周书记汇报。”

侯卫东翻了翻周昌全的活动安排，道：“今天的安排已经满了，只能等到明天，等我给领导汇报以后，再通知你。”

建委主任住进医院以后，建委副主任柳大志便以副主任的身份在主持建委工作，他一直想由副转正，却总是不得要领。他给侯卫东打了电话以后，立刻又给张小佳打了电话，道：“听说你从上海学成归来，今天晚上建委几个老同志准备给你接风洗尘，就在建委宾馆，对了，请侯秘书一起参加。呵，他以前在益杨县委办时，我们就见过面，侯秘书前途无量啊。”

“小侯，你过来。”周昌全摘下眼镜，抬起头来，道，“你看过我这一段时间的讲话？”

侯卫东见周昌全脸色并无不快，老老实实地道：“文章要上《沙州日报》，我觉得压力很大，这几天临阵磨枪，把省报、市报的相关文章都收集起来研究了一番，还收集了您的不少讲话材料。”

周昌全脸上略带了一丝笑意，道：“这篇文章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但有两个缺点，一是思想与实践结合得不太好，需要打磨；二是东南沿海各个地区的特点并没有抓得太准确。”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道，“这是我的随行笔记，记着我的心得，关于几大区域的要点，就记在折叠的那一页。”

“你去将折叠的那一页复印了，这是我的私人笔记本，其他的内容不要看。”周昌全看了看表，道，“我到小会议室开会，如果步市长过来，你让他等一等。”

周昌全要听取组织部部长赵东汇报部分区县领导调整的初步方案，这是市委今年一项很重要的工作，也是体现市委权力的重要环节。

小会议室，黄子堤、赵东、洪昂已经到了，正在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见周昌全进来，赵东脸色顿时严肃起来，翻出笔记本，摆出汇报的架势。

“周书记，按照您的指示，部里对区县班子和部分市级部门领导班子进行了摸底，初步拟订了一个调整方案。”赵东是今年3月从省委组织部派下来任职的，也就三十五六岁的年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精神抖擞，一副年富力强的模样。

周昌全书记接过打印好的材料，一边听，一边认真地看着，这里面的名字都是冷冰冰的，但是在他脑里却是鲜活的形象。等到赵东汇报结束后，他没有表态，对黄子堤道：“子堤书记，你有什么意见？”

黄子堤道：“我与赵东同志推敲过好几次，方案虽然仍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总体上还是可行的。”

周昌全道：“区县班子调整不成熟，暂时不动，只将市级部分调整方案提交给常委会。”

黄子堤又道：“我估计对建委主任的人选会有争议。”

周昌全沉默了大约有两三分钟，道：“还是按照这个方案，不变。”

在沙州市，人事工作素来是由周昌全紧紧把握，每一次有重大人事变化，都要由组织部部长、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和他提前进行研究，然后上书记办公会，最后才提交给常委会。

他的观点很鲜明：“党管干部，就是体现在具体的用人上，管不住人，党委权威就会受到动摇。”

侯卫东接过这个烫手的笔记本，赶紧到了文印室。周昌全特意交代是私人笔记，自然有保密的内容，他不敢马虎，守在文印室里，看着工作人员将那一页复印了下来。复印结束，拿着墨绿色的笔记本，他禁不住涌起了好奇心，暗道：“这是市委书记的笔记本，里面应该有不少关于沙州的隐秘。”

强忍着好奇心，侯卫东将笔记本放进了抽屉。他不愿意耍小聪明，小聪明是智慧的大敌，弄巧成拙是对小聪明最好的注解。

一个小时以后，周昌全与洪昂一起回到办公室，两人说了会儿话，洪昂才离开。

等到洪昂秘书长离开，侯卫东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恭敬地给周昌全送了过去。

周昌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接过笔记本，随手放在桌头。等到侯卫东回到隔壁的秘书室，他拿起笔记本翻了翻，见里面的几处粘连处依然如故，便不动声色地将笔记本放回原处。

昨天晚上，周昌全将笔记本的六七处用胶水轻轻粘住，如果有人翻动了笔记本，这些粘连处便会断开，这是他的小手段，已经隐秘地检验过数位秘书。小手段虽然有损市委书记高大伟岸的形象，却很有效，这是他的隐私，永远也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周书记，建委副主任柳大志、吴海县委书记赵林分别打来电话，想来汇报工作。”

周昌全习惯性地用双手搓了搓脸，道：“今天下午没有时间了，明天有什么安排？”

侯卫东手里握着记事本，念道：“明天上午暂时没有安排，下午迎接省普九检查组，晚上与检查组共进晚餐。”

“请赵林在上午10点过来，暂时不见柳大志。”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暗自揣摩道：“暂时不见柳大志，这是什么意思？柳大志原本就是建委常务副主任，如今正在建委主持工作，而周书记暂时不见他，是否意味着他转正没有希望？”他初到周昌全书记身边，还处于暗自观察期间，所以对于这句话的深层次意思并没有准确把握，只是觉得周昌全暂时不准备见柳大志，总不是一件好事情。

吴海县县委书记赵林接到侯卫东的电话，很高兴，道：“侯秘，谢谢你了。春节即将到来，什么时候回家乡？我请喝酒。”

侯卫东是吴海县人，家里亲朋多在吴海县里，对赵林这种父母官自然不能怠慢，笑道：“我随时听从赵书记召唤。”

下午两点，常委会准时召开，侯卫东列席会议。

侯卫东拿着本子坐在极不起眼的角落，在这个角落，他如一个躲在黑夜中的偷窥者，看着沙州市最有权势的一群人口舌间决定着另一群官员的命运。

第一个议题是关于进一步推进招商引资的决定，这是大家都有共识的事情，很快通过。

第二个议题亦通过。

第三个议题就是人事问题，这是所有人最关注的议题，也成为各级党的常委会上的焦点。

听到这里，侯卫东突然有时光轮回之感，他第一次参加益杨县委常委会，议题以及程序与这次市委常委会惊人的相似。

组织部长赵东将初步方案报告完毕，市长刘兵对这次调整方案很不满意，阴沉着脸。

在卫生局副局长职务上，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郑儒林提出了不同意见。这个人选是黄子堤的关系，黄子堤解释了几句，郑儒林也就不再坚持。

最后，在建委主任职位上出现了较大的争议。

一直没有说话的刘兵明确反对：“沙州城市建设量很大，必须要懂业务的同志才能更好地胜任建委主任，董立同志尽管优秀，但是他不懂业务，我建议重新考虑人选。”

周昌全平静地道：“既然这样，建委主任这个职位暂时放一放，等考虑成熟再说。”

侯卫东暗道：“难怪周书记不见柳大志，看来柳大志转正希望渺茫。”他并不认识董立，可是想到由于刘兵反对，董立就失去了建委主任这个很重要的职位，或许他的人生也就变了样，禁不住在心里感叹数声，为了董立，也为了许许多多的干部。

晚上陪着省里的领导吃了饭，回家已是9点。刚进家门，小佳道：“建委柳主任给我打了电话，请我们明天吃饭。”

侯卫东干脆地道：“不去。”

小佳撒娇道：“柳主任是建委老领导，一直挺照顾我，他请吃饭，无论如何也要给个面子。”

在家里不谈公事，这是侯卫东多年的习惯。市委那几间办公室传出来的事情，往往会决定或影响一个人的命运，侯卫东更不愿意将公事当成谈资，虽然这些谈资大家最为喜闻乐见。

为了说服小佳，侯卫东稍稍透了口风，道：“柳大志请吃饭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由副转正。我是初到市委办的小人物，在周书记面前还说不上话，见了面没有什么用处。”

小佳很为难地道：“柳大志是建委副主任，在沙州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请吃饭是瞧得起我们。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只要不作承诺，应该没有问题。而且，他是我的老领导，一直对我挺好。”

侯卫东这才同意，道：“明天若没有安排，一起吃晚饭。”

小佳闻言，高兴地给柳大志回电话。看着小佳打电话时的轻松模样，侯卫东再次感慨：“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年，柳大志带着沙州建委的人到益杨，益杨上下亲自迎接。我当时只能站在一旁傻笑，现在一朝得道，居然要考虑是否同意与柳大志吃饭。”

打完电话，小佳道：“你给周书记当了秘书，威风倒是威风了，可是我总觉得心里更没底。如果哪一天得罪了周书记，那我们在沙州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小佳所说的意思其实就是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侯卫东心里明白，道：“想这么多有什么用？我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努力工作。”

第二天一早，小佳到园林局，侯卫东去市委。

小佳刚刚到单位办公室，李主任就笑眯眯地走了过来，道：“张科长，来得这么早啊，我记得你是住在新月楼的，挤公车太麻烦，走路得有四十来分钟吧？”

小佳与李主任关系不错，笑道：“每天走路对身体有好处，还节约了去健身房的费用。”

李主任也跟着笑道：“小佳，你倒会做保密工作，听说你家里那位在给周书记当秘书？”

小佳暗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终究会让单位里的人知道。”于是坦白道：“侯卫东调到市委办时间很短。”

李主任“啧啧”了数声：“我在办公室先后工作了二十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识人还是有一套。周书记秘书历来都是优中选优，精中选精。我敢打赌，不出十年，你爱人就会成为领导，以后要多关照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李主任走了一会儿，小佳被张中原局长叫到了办公室。

张中原平时很严肃，他将小佳叫到办公室，却很是和蔼，亲切地道：“听说侯卫东调到市委办，这两天我要约洪秘书长吃饭，到时请侯科长一起参加。”

张中原当过临津县县长，与现任秘书长洪昂一起搭过班子，两人关系挺好，组建园林局时，张中原就成了园林局的一把手。

他调到园林局两年多，洪昂又与新县长搭了半届班子，县委、县政府关系依然处理得不错。在县委、县政府班子普遍存在矛盾的大环境下，洪昂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周昌全在市委扩大会议上数次表扬了洪昂，不久以后，洪昂成了市委常委、秘书长。

由于与市委秘书长洪昂搭过班子，两人关系不错，张中原请洪昂出来吃饭便不是难事。

小佳离开张中原办公室，过了一会儿，谢婉芬副局长走了进来，她与小佳本是好朋友，自然是亲热得紧。

上午8点30分，侯卫东陪着周昌全来到了南部新区，他们没有惊动其他人，将车停在新区入口一个隐蔽处，两人步行进入了新区。

周昌全边走边问道：“你当过益杨开发区主任，对南部新区有什么看法？”

侯卫东跟着周昌全的目光，看着远处的零星高楼，道：“我在益杨新管会的时候，跑遍了全省所有开发区。规划滞后，发展思路不清楚且随意性很大，这是多数开发区的缺陷。”

通过这几天的短暂接触，侯卫东感觉到周昌全对南部新区并不满意，便大胆地对开发区提出了批评，这个批评也确实是他对南部新区的真实评价。

“你这个评价很尖锐啊。”

“在您面前，我不能有所隐瞒。”

周昌全突然来了兴致：“《岭西日报》对益杨新管会评价很高，对沙州开发区却多有贬义，我们现在就到益杨新管会去看一看。”

半个小时后，小车来到益杨新管会。

精工集团和远景公司一共有十二幢楼房，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周昌全上一次到益杨时，远景公司的楼盘正在下地基。此时见到两个初具规模的楼盘，立刻感受到了视觉上的冲击力。

尽管只是离开了一个星期，但侯卫东彻底跳出了益杨，用俯视的眼光重新看待益杨和益杨新管会，感觉完全变了。

他介绍道：“省发展银行在新管会投入了十来个亿，投入基础设施建设，如今道路体系已经形成，沿着道路体系布置着城市管网，这些道路就自然将土地分成了无数的整齐方块，按照这个体系建设，整个新城就井然有序。”

周昌全点头道：“难怪《岭西日报》将益杨新管会排在全省开发区的第四名，果然有名堂。”

侯卫东跟随周昌全到了精工集团的楼盘前。他们刚走到大门口，一位穿着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道：“先生，要看房请到售楼部，戴上安全帽才能进来。”

这时，施工队老板走出大门，他一眼就认出了侯卫东，一边走一边高兴地打招呼，道：“侯主任，好久不见。”

这位施工队老板从岭西过来，平常看电视从来不看沙州台，只感觉侯卫东陪同的老者有些面熟，却没有认出他是沙州的大老板，跟在他身后的技术员皆来自岭西，也都没有认出周昌全。

侯卫东用目光向周昌全示意，周昌全轻轻摇头。

戴着安全帽，施工队老板跟在侯卫东身后，不停发牢骚：“侯主任，你在新管会干得好好的，怎么就调走了？这半年多，好些资质不行的乡镇建筑老板涌入了新管会。建筑质量差，外形差，大多数都是单体楼，搞不了几年，整个新管会肯定会降低档次。”

小区内部正在搞装修和绿化工程，中庭的规模和水准赶得上新月楼，侯卫东暗道：“李晶天生就是生意人，这楼盘打造得还真不错！”

李晶正好带着人下楼，她下楼时似乎挺有预感，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走出门口，抬头就见到了侯卫东和周昌全。她吃了一惊，赶紧走了过来，笑脸如花地面对着周昌全，道：“周书记，您好，欢迎视察精工集团。”

侯卫东赶紧介绍道：“周书记，这是精工集团董事长李晶。”

此时李晶穿着精工集团的工作服，掩盖了窈窕身材，多了些健康质朴。周昌全压根没有想到精工集团的董事长会是年轻漂亮的女士，道：“没有想到精工集团的老总是年轻女子，这楼盘还行。”

周昌全背着手，站在中庭听李晶介绍了情况，转了十来分钟，拒绝了李晶的邀请。

李晶将周昌全送到车门，与侯卫东握手之际，她用小手指轻轻地在侯卫东手心挠了两下，目光如水。

在益杨新管会转了一圈，离开时已是9点40分。

周昌全在车上一直没有说话，回到办公室，与等候在办公室的赵林握了手，又吩咐侯卫东：“明天，让南部新区的班子成员、建委班子到市委二会议室，由南部新区汇报近期工作，请步市长也参加。”

周昌全是个工作狂，一天的工作安排得很满，将他送回家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早上，侯卫东正与小佳在餐桌上吃着早餐，手机响了起来。

“侯科长，我是南部新区高健，这么早来打扰你，抱歉。”高健去年下半年正式出任南部新区管委会主任一职，率队到过益杨新管会，当时侯卫东已经黯然离开了益杨新管会。

侯卫东在益杨青林镇工作时，曾经想调到南部新区，与高健打过交道，不过交情不深，他客气地问道：“高主任你好，有何指示？”

高健道：“我哪里敢指示，你是否方便？我在新月楼门口。”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和粟部、海洋都是好朋友，电话和地址都是海洋告诉我的。”

客人已经到了门口，而且是季海洋所介绍，侯卫东道：“高主任稍等，我马上下来。”

新月楼门口，一辆丰田车旁，身穿翻毛皮衣的高健正在抽烟，见到侯卫东出来，道：“这么早来打扰侯秘，实在不好意思。”

他开门见山地道：“昨天接到市委办公室通知，让南部新区上午10点向周书记汇报工作，我心里无底，请侯科长指点一二。”

侯卫东忙道：“高主任，我哪里敢指点，客气了。”

高健道：“侯秘书以前是益杨新管会主任，最有发言权，你讲两招，我好有的放矢。”

侯卫东故意作沉吟状，道：“上午的汇报，我建议着重从产业结构、经济增长点、经营城市、招商和开发区建设五个方面来谈……另外，南部新区总体规划还不够，比较凌乱，融资方式也可以更灵活，当然这只是参考意见。”

高健听得很仔细，还拿出笔记了要点。

7点30分，侯卫东估计马波的车就要开过来了，道：“早上时间匆忙，只能讲这些了。”

高健握着侯卫东的手，道：“等几天我来约季海洋，我们好好喝一杯。”他招了招手，丰田车驾驶员提了一盒茶叶，高健道：“听老季说侯秘喜欢喝茶，这是我从西湖带回来的顶级龙井，是未婚女子采摘的第一批明前茶。”

侯卫东客气了几句，还是提着茶叶回到了家。小佳道：“现在是什么世道，一大早就有人送礼。”

上午9点40分，南部新区高健、建委柳大志来到了市委办的会议室，高健与侯卫东握手的时候，眼神中透着亲热。

在会上，周昌全毫不客气地批评了南部新区，话说得很尖锐，他将一张折过的《岭西日报》拿在手中，道：“这份《岭西日报》不知在座诸位看过没有，记者对沙州市南部新区不予评价，这是春秋笔法，其实就是变相批评。在座诸君是城市建设的主官，如果没有看到这份《岭西日报》，更是失职。

“在沙州市，南部新区应该是开发区的典范，但是现在开发区典范是益杨新管会，从规划、土地开发、入驻企业、基础设施等诸多方面，南部新区都不如益杨新管会，在座诸君难道不觉得惭愧？”

说到这里，侯卫东明显感到数道眼光射向了他，他连忙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随意写写画画。

把大家批评了一顿，最后，周昌全还是对在场的干部给予了鼓励：“高健同志工作思路还算清晰，紧扣了市委大思路。工作思路是一回事，能否执行下去是另一回事。”

人要有领悟能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冬天到了。

行驶在宽阔的道路上原本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只是在北风呼啸之下，南部新区过于空旷，野草与脚手架在寒风中显得颇为萧瑟。

侯卫东知道周昌全极为关注南部新区，他只要有空就开着蓝鸟车到南部新区闲逛，时常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此时，清晨行驶在开发区的道路上，看着大片被圈占的土地里长得有一人多高的杂草，侯卫东暗道：“要想在短期内将南部新区盘活，高健任务很重，非得下大力气不可。”

在南部新区转了一大圈，眼看着时间就到了8点，侯卫东将车开到了市委大院外面的停车场，停了车，步行来到大院门口，此时已是8点17分。

大门口，市委机关干部陆续进了大院，侯卫东朝东走了一百多米，站在一个街口处，这是周昌全书记走路上班的必经之处。

点燃香烟，正抽着，见到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济道林提着包从对面街道走了过来，侯卫东笑着打了招呼，顺手将手里的香烟摁灭并扔进了垃圾桶。

济道林停下脚步，道：“在等周书记吗？”

侯卫东道：“周书记不准接送，我就在这里等一等。”

济道林语重心长地道：“你现在位置敏感，责任重大，一定要严格自律，多学习，时刻反省。你是沙州学院很优秀的毕业生，我希望你能走得更远，为母校增光。”

侯卫东连忙点头，道：“济书记放心，我一定会记住你的话，时刻自警、自省、自律。”

等到济道林离开，侯卫东忍不住又将香烟拿了出来，还没有点燃，见到周昌全提着手包出现在街道对面，他连忙跑了过去，不由分说地接过手包，道：“周书记，我明天还是和马波过来接你。”

周昌全摇摇手，道：“不必了，每天步行半小时，至少可以多活十年，以前太依赖汽车了，这几天早上上班走路，精神状态还真不错。”

侯卫东略略比周昌全要慢半步，这样既不越位，也能与周昌全正常交流。

“今天上午九点半，请‘三讲’领导小组的组长、副组长，一起到‘三讲’办公室，你再与‘三讲’办公室联系，确定一下督导组到沙州的时间。”

两人走到市委大门口，见到市委常委、秘书长洪昂步行到门口。

中共中央发布《关于在县级以上党政领导班子、领导干部中深入开展以“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为主要内容的党性党风教育的意见》以后，岭西省随即下发了开展“三讲”的文件，省委副书记朱建国前几天还专程来到沙州，召集市委常委、人大正副主任、政府领导和政协正副主席们开了会，强调“三讲”教育的重要性。

周昌全历经沧桑，很有政治敏锐性，他高度重视“三讲”教育活动，除了正常的程序以外，还在市级领导机关中发起了“‘三讲’教育，从小事做起”的号召，首先提出了取消公车接送领导上班制度，并于当天晚上就步行回家。

在这种氛围之下，沙州市级领导全部步行上下班。

很快，这种做法就得到推广，部门和县里的所有处级干部都开始走路上班，这亦成了沙州市的一道风景线。当然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老百姓口中更是褒贬不一，不过多数人都认为这事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有一次侯卫东与大哥侯卫国吃饭，侯卫国将此事当成一个笑话，道：“周书记步行，将我们局里搞警卫的同事弄惨了，每天下班都要派便衣守在市委大院外面，对周书记实行全程保卫。”

侯卫东直言不讳地道：“周书记并没有这个要求，是你们局长自己拍马屁。”

侯卫国道：“你当了秘书，对我有好处，原因是拍马屁的人无处不在。方老板平时总是来去匆匆，我调到市局几年，总共也没有同他说上几句话。前天在走道上遇见他，硬是和我聊了好几分钟，我恐怕隔几天就要升官。”他怀着心事，说了两句，便闷头吃菜。

侯卫东劝道：“大嫂是一时痴迷，过了这个劲头就好了，工作辞了就辞了，在沙州，总能给她找到合适的工作。”自从当上市委书记秘书以后，市直机关领导见到侯卫东都很客气，他暗自估计，开口求个临时工作应该不算难事。

侯卫国说的话还很灵验，很快，公安局党委宣布了一项任命，侯卫国摇身一变成为经侦支队副支队长。这项任命在公安局没有引起太大波动，侯卫国是刑警支队的得力干将，屡破大案，早就应该提拔使用了，更何况他的弟弟侯卫东还是市委书记秘书。

在岭西，当官三分之一靠实力，三分之一靠关系，另外三分之一多一点靠各种说不清的手段。侯卫国有实力有关系，所以他就提职了。局里没有任何人对此有异议，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用人方式，在他们的潜意识中，这才是正常的用人模式。

侯卫东跟在周昌全身后，想着与大哥见面的事，一步一步向楼上走去，暗道：“‘狐假虎威’这个成语，用来形容领导身边的秘书，真是太形象了，入木三分。”

上午9点30分，周昌全、刘兵、黄子堤、洪昂、高永红等人，集体到“三讲”办公室看望了所有工作人员。

“三讲”办公室在市政府招待所里。市政府招待所分为大招和小招两种，小招只接待重要客人，平时也只接待周昌全、刘兵、黄子堤、洪昂这种级别和实力的人物；大招则属于公务接待场所，有比较宽大的会议室，房间比较多，环境其实也不错。

岭西省委向每个地区派出了“三讲”督导组，“三讲”督导组的驻地在大招待所。周昌全等人既是看望“三讲”办工作人员，更重要的是等待进驻大招的“三讲”督导组。

“三讲”督导组带队领导是一位退居二线的厅级干部，实际主事的是省委组织部易中达处长。听到“易”姓，侯卫东心里便紧了紧，他不由得想起了重新回益杨的私营企业家易中岭。

看望了“三讲”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等了一会儿，“三讲”督导组在市委组织部部长赵东的陪同下来到大招。

接待仪式简朴而隆重，全体常委在大招参加了座谈会。

座谈会结束后，就在大招吃午餐。菜品经过认真研究，既要好吃可口，又要简单便宜。

午餐时，易中达处长道：“尊敬的周书记、刘市长、黄书记，临行前，建国书记特意交代我们，这次督导工作要帮忙不添乱，更要廉洁简朴，酒就不喝了。”

副书记黄子堤道：“易处长，不上白酒，我们喝点红酒，岭西传统是无酒不成席，少喝点红酒不会误事，不会违反纪律。”

易中达犹豫了一会儿，也就同意了。侯卫东无意中看见红酒牌子，是四百多元一瓶的解百纳。

易中达控制着酒量，只是浅酌小饮。各个常委保持着应有的礼貌，不停敬酒，但是并不如平常一样强劝。

宾主言谈甚欢，气氛融洽。

易中达回敬了市委书记周昌全，道：“我夫人的家乡就在现在的益杨新管会粟家村。今年春节我回老家，几乎找不到路了，益杨发展速度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侯卫东恰好拿着周昌全的手机走了过来。

周昌全接了电话，简短地说了一句，就挂断了。他指着侯卫东道：“侯秘书以前是益杨新管会主任，他对新管会建设很有功劳。”

易中达点头道：“春节回家，听村里干部谈起侯主任，个个都竖大拇指。”

这个春节在家里过年，他与易中成、易中岭等堂兄弟们吃了饭，偶尔谈起了侯卫东。易中成喝了些酒，情绪激动，在几个堂兄弟面前痛骂侯卫东。易中达当时就记住了侯卫东，只不过，他得知侯卫东如今是周昌全的秘书，便对易中成的话有了新看法。

侯卫东谦虚地道：“当时搞拆迁，与粟家村等几个村的村民产生了不少矛盾，村里干部对开发区支持很大。”

易中达点头道：“这事我也听说了，益杨新管会还算处理得比较好的，村里组织了不少专业队伍在新管会里面做工程，这其实就是城市化的一种模式。”他将目光转向了周昌全，道，“城市扩张与农民利益是天生的普遍性矛盾，在‘三讲’活动中我们要关注这个问题。沙州是经济大市，如果能在这方面有所突破，对岭西全省都会有带动作用。”

周昌全点头道：“深入开展以‘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为主要内容的党性党风教育，最终的落脚点还是为人民服务。沙州市委要以‘三讲’教育为契机，解决一批困扰发展、影响民生的问题。具体问题我们正在摸底排查，集中起来，花大力气解决一批。”

侯卫东暗道：“周书记的话很艺术，若光说不做，则为官话，若认真执行，则为实话。”

当天晚上，沙州市级领导干部在市委会议室召开了“三讲”工作会，此次会议督导组成员没有到会，属于内部工作会。

会议有两个议程：一是由市委组织部部长、“三讲”活动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赵东同志汇报“三讲”教育活动的前期工作；二是由周昌全讲话。

周昌全的讲话稿原本不是由侯卫东来操作，但是他有意在中午布置给侯卫东，并要求在6点前拿稿子出来，题目是“充分认识‘三讲’教育的重要性”，时间按照半个小时准备。

侯卫东自从那一次被吓出一身冷汗以后，为了防止再次出现如此尴尬的情况，就开始每天抱着周昌全的稿子细细研读，对他的文风、喜好以及他关注的问题也有了一些心得。“三讲”活动开始以后，他下了一番工夫，将有关“三讲”的重要讲话、其他地区的领导讲话进行了细致全面的收集。

由于有充分准备，对这次突然得到任务，侯卫东并不是特别紧张。他手里有十七篇各省主要领导关于“三讲”教育的讲话，挑了一篇省委书记在省级机关的讲话材料，结合着周昌全习惯性思路，写了一篇有模有样的文章。修改以后，在小招待所将讲话稿交给了周昌全。

周昌全在小招待所有一幢小楼，平常休息或接待重要客人，一般都安排在小招待所。接过稿子后，他吩咐道：“让厨房炒几个菜，清淡一些，今天就在这里加班。”

侯卫东站在底楼，见周昌全拿着眼镜和文章慢慢走上了二楼，心里颇为忐忑，这是他第二次给周昌全写大文章，前一次是靠着王辉帮助，这一次就全凭着自己的功夫，他如参加面试一样，焦灼不安。

小招待所所长朱大江走了进来，他满脸堆笑地给侯卫东递了烟，报告道：“晚上安排了一份土鸡汤，从乡下捉的正宗土鸡，用瓦罐慢火熬出来的，绝对正宗。红烧了一条鲤鱼，另外配了一份凉拌金针菇，一份炝炒莴笋，都是昌全书记喜欢吃的菜。”

朱大江见侯卫东不说话，道：“菜少了些，昌全书记要求得很严，安排大鱼大肉要被批评，这些菜清淡，符合昌全书记口味。”

侯卫东听朱大江将“昌全书记”叫得特别亲热、特别顺溜，总觉得很别扭，心道：“称呼‘昌全书记’的都是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朱大江这么叫是自抬身份。”

朱大江也在观察着这位新秘书，见他话很少，很稳重的模样，便觉得侯卫东胸有城府，心道：“这位爷看来不好侍候，还得费些心思将他笼络好。”他殷勤地道：“侯秘书，春节就要来了，小招待所给各位领导都准备了些年货，包括香肠、腊肉，都是定点弄的粮食猪，绝对绿色环保，你们家里就别去准备了。”

6点40分，周昌全还在楼上没有下来，侯卫东不知自己的文章能否通过，暗自心焦，而朱大江却不知趣地黏在侯卫东身边，总是无话找话，让侯卫东不胜其烦，却也无法发作。

他装模作样地取出一份周昌全半年前的讲话稿，认真地看了起来。朱大江见状，便道：“侯秘书，你先忙，我去厨房看看。”

6点50分，侯卫东被叫上二楼。

周昌全取了眼镜，揉了揉眼睛，稿子放在桌上，上面加了许多漂亮的行草。

侯卫东看到稿子被改得花里胡哨，心里一紧，暗道：“如果通不过就惨了。”周昌全搓了搓脸，道：“小侯，半天时间能写出这样一篇讲话稿，你用了心。”

侯卫东这才注意到，在稿子的右上角，签有两个字“可用”。

周昌全停顿了一会儿，道：“小侯，我对专职秘书要求很高，拎包，多数人都会，你不能停留在这个层次。要讲政治，比如，在目前形势之下，你应该掌握和了解什么问题，想过没有？”

侯卫东没有料到周昌全会突然说起这方面的问题，他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们这样数百万人口的大市，表面风平浪静，其实是暗流涌动，作为市委书记的专职秘书，必须要具备敏锐的政治头脑。‘三讲’办最近有什么重要信息，你了解过没有？当前督导组的看法与要求，你是否知道？市级领导在‘三讲’中的主要活动，你是否关注过？”

侯卫东确实没有了解这些情况，汗颜地道：“周书记，我没有了解清楚，以后一定会搞清楚。”

周昌全语重心长地道：“现实社会是很复杂的，斗争会出现在社会各个层面，我作为沙州市委书记，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三讲’教育是事关党风、政风的大事，我们在做好此项工作的同时，也要防止别有用心的人出来捣乱。我不要你做拎包的秘书，而要做一个有政治敏锐性的秘书。”

周昌全说得郑重，侯卫东听得心惊。

周昌全又将问题转移到稿子上来，道：“讲话稿还是不错的，你把我加上的内容打印出来，‘讲政治’，落实在沙州就得讲团结，这是今天讲话的重点。”

这时，朱大江亲自带着服务员，将饭菜端了过来。侯卫东没有时间吃饭，拿着稿子就到了小招待的电脑房，这个房间配有打印机，专为周昌全准备。

侯卫东认真看了稿子，松了一口气，稿件主要内容没有被修改，修改部分集中在“讲政治”这一部分。周昌全特别强调沙州大局是好的，全沙州要围绕着市委工作，讲大局，识大体，创造一个安定团结、积极向上的工作环境。

“难道有人不讲团结吗？”看到这个稿子，侯卫东不禁产生了些许疑问。

晚上，在会场，周昌全刚开始是按照稿子讲，可是很快他就抛开了稿子，集中在谈“讲政治”。

“搞好当前教育活动，就是讲政治；保持沙州安定团结，就是讲政治；所有市级领导围绕着市委开展工作，一心一意谋发展，就是讲政治……在‘三讲’期间，查找问题必须讲究实事求是，必须要符合沙州现实，不可吹毛求疵，不可无线上纲，要让省委对我们放心，要让全市人民对我们放心……谁若破坏了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就是最大的不讲政治。”

周昌全讲得极为严肃，全场鸦雀无声。

侯卫东是列席会议，他看着周昌全不怒而威的脸色，又看着众多市级领导肃穆的表情，心道：“周书记多次说不需要拎包的秘书，我能做些什么，才不会沦为拎包秘书？”

散会已是晚上10点，回到家里，小佳得知是开夜会，撇了撇嘴，道：“‘三讲’就是一个形式，非得搞得这么认真。”

侯卫东想着会场上的事情，道：“‘三讲’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对于高级领导干部来说，是政治生活中的大事。”

他认真地问小佳，道：“我什么时候有资格参加‘三讲’？”

小佳道：“像你现在这样的工作状态，多则十年，少则五年，就够级别参加‘三讲’教育。”

侯卫东如今是正科级，距离县处级还有些差距，他想着周昌全在台上讲话的神态，道：“但愿如此。”

上班以后，侯卫东抽空给粟明俊打了电话，道：“粟部，‘三讲’办应该收集了不少意见，我过来了解情况。”

粟明俊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也是“三讲”领导小组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正好管着这块，他沉吟道：“这些意见很敏感，原则上要保密，不能外传。当然，卫东要看自然没有问题，过来吧。”

粟明俊知道，侯卫东在某些时候代表着周昌全，这些资料当然不能对市委书记保密，他没有想到侯卫东是私下想看一看收集到的意见。

“三讲”办抽调了二十来个工作人员，占据了大招待所十来间房屋，各个科室的牌子、职责皆挂在墙上，配备了清一色的电脑，看上去比正规的办公室还要正规，比“三金”办、清欠办等临时办公室的档次明显要高上许多。

“老大难，老大难，老大重视一点都不难，这次‘三讲’活动得到了市委高度重视，天大的难事也变成了小事。”粟明俊以前与侯卫东交往时，在心理上有着相当强烈的优越感，现在侯卫东突然间变成了周昌全的秘书，他这才彻底将侯卫东当成了同道中人。

侯卫东进了“三讲”办常务副主任办公室，刚坐定，郭兰便进来泡茶，她依然是素面朝天，雅致、干净，看到侯卫东微微一笑。

“郭兰，你也在‘三讲’办？”

“‘三讲’办成立我就被抽来了。”

侯卫东见到郭兰有些意外，但很快就释然了，郭兰是组织部干部，被抽到“三讲”办很正常。他又问道：“郭教授身体如何？”

“还行，每天到图书馆看书，既看了书，又散了步。”郭兰又对粟明俊道，“粟部长，吴海县的同志等一会儿就要过来，他们要汇报‘三讲’教育的进展情况。”

粟明俊道：“你先请汪组长接待，我一会儿再过来。”

关了门，粟明俊取过一叠材料，道：“这是收集到的批评建议和意见。‘三讲’督导组设了意见箱，这部分材料没有归到‘三讲’办。”

他用手指了指这些材料，道：“按照赵部长的指示，我们将意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在‘三讲’办公开，另一部分由我保管，不对外。我现在给你看的都是不对外的材料。”

侯卫东道：“粟部放心，我就在这里看一看，不带走，不复印。”

粟明俊用手拍了拍卷宗，道：“你在这间办公室慢慢看，我去接待吴海县‘三讲’办的同志们。”他在关门的时候，回头朝侯卫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卷宗并不是太厚，里面的内容却很尖锐。

有一件反映沙州南部新区圈占土地，白天晒太阳，晚上陪月亮，建议市政府调整思路，加大招商引资力度，拿出实际行动来推动南部新区建设，并对南部新区领导层以及主任高健进行了批评。

有一件反映沙州老城区基础设施落后，城市道路破损严重，背街小巷没有路灯，晚上行走不方便、不安全，希望市政府切实解决人民群众关心的问题。

有一件是一封人民来信，反映财政局局长孔正义以权谋私，在修建财税宾馆以及其他几项重要工程中，收取巨额好处费。来信写道：“财税宾馆已经成为孔正义等人的安乐窝，他们经常在十楼聚贤阁里聚赌，甚至嫖娼，拿着人民的血汗进行挥霍……”

孔正义是否收受贿赂，侯卫东不清楚。至于聚贤阁的事情，侯卫东本人参加过数次。想到孔正义毫不留情训斥部下的情形，侯卫东得出结论：“肯定有内鬼，否则不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有一件是对建委主任老邢的检举信，侯卫东评价道：“老邢在医院躺着，基本成为废物，谁还在这里落井下石？真不地道！”

整个卷宗，涉及七八位部门一把手领导，但是并没有市级领导，唯一一份是针对市政协一位副主席，说的也是捕风捉影的事情，没有多大分量。看完这个卷宗，回想起昨天晚上周昌全在会场上讲的那些话，他渐渐明白过来，暗道：“周书记在会上大讲政治，他肯定不希望在‘三讲’期间出问题，稳定压倒一切。”

从“三讲”办回到办公室，坐下不久，周昌全和洪昂进了办公室，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着。

洪昂道：“周书记，有色金属开采也得规范，野蛮开采是对资源的浪费，而且市、县两级并没有得到多少税收，好处全部被非法经营者掠夺了。”

周昌全相当重视矿产开采，深知里面的复杂性，道：“章永泰到成津，肩负着整治混乱矿业秩序的重任，他遇到不少困难，你作为市委常委，代表我，要给予他更多的支持。”

“老章是铁腕，应该能解开成津的乱麻。”

周昌全道：“过刚易折，你要多给章永泰出些点子。”

等到洪昂离开后，侯卫东将几份新到的岭西省委文件送了过去。周昌全问道：“‘三讲’开展以来，你听到有什么反应？”

侯卫东刚去看了卷宗，心中有底气，道：“我刚才到‘三讲’办去了一趟，看了看他们收集汇总的意见，有些意见比较尖锐。”

周昌全只不过是随口一问，听到侯卫东回答，有了兴趣，道：“你说说具体情况。”

侯卫东看材料时，虽然没有做笔记，但他是有心人，将反映的情况记得很牢，一件一件讲得很细。

周昌全听了收集的意见，没表态，只道：“你平时要注意收集社情民意，闲暇时与最底层老百姓多接触，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啊。”

下班时，市委常委、秘书长洪昂来到周昌全办公室，道：“周书记，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

周昌全起身的时候，洪昂取过来挂在衣架上的羊绒大衣，递了过去，递衣服时，洪昂瞧了瞧侯卫东。

周昌全直截了当地道：“小侯不去。”

等到周昌全与洪昂离开了办公室，侯卫东心里有些轻微的失落，还有些酸酸的感觉，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时，接到了季海洋的电话。

季海洋道：“卫东，省委‘三讲’督导组易中达处长是益杨人，我们几个益杨人请他吃饭，你有时间参加没有？”

侯卫东对“易”姓人物有天然的敏感，他原本不想去，又想道：“易中达是督导组的人，肯定要打交道，把握好分寸就行，没有必要刻意回避。”想通了这一点，他道：“季书记，几点钟？在什么地方？”

“安排在交通宾馆，交通局林义局长请客。”

侯卫东准时来到交通宾馆，交通局副局长刘林义已在交通宾馆的豪包里等着，见到侯卫东，道：“很抱歉，滕局到省里开会去了，不能来陪各位领导。”

他一边说一边将电话递了过来，侯卫东接过电话，里面传来了滕局的大嗓门：“侯秘，你和易处长、季书记能到交通局，是瞧得起交通局，我在省里陪钱厅长，不能赶回来，我让刘局陪你们吃好、玩好。”

季海洋从益杨赶到了交通局以后，易中达又隔了七八分钟，这才来到了交通宾馆。

易中达还在益杨读高中的时候，刘林义已经是县交通局副局长，易中达大学毕业以后，刘林义当了益杨副县长。尽管如此，以现在的身份，易中达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季海洋和刘林义分坐两边。

尽管是家乡人的宴请，易中达依然保持着组工干部的自律，用高脚玻璃杯倒了小半杯，与季海洋等人碰杯以后，只是用嘴抿一抿，无论众人如何劝酒，都不肯多喝。

由于易中达含蓄且克制，酒宴在互相谦让中开始，在不温不火的状态下结束，一直没有掀起高潮。

刘林义左右开弓，酒宴结束时，他有了醉意，道：“易处长，楼下有一个内部歌厅，我们去吼两嗓子，吐吐酒气？”

易中达委婉地道：“今天确实有事，改天我请客，各位父母官一定要赏脸。”他态度尽管委婉，可是很坚决，不容置疑。

刘林义、季海洋等人都顾及易中达敏感的身份，没有多劝，三人将其送到楼下，向着易中达频频招手。

小车尾灯消失在三人视线中，刘林义左手搂着季海洋，右手挽着侯卫东，道：“易处长走了，我们哥三个还得去吼吼。市交通局的女同志唱歌还是挺不错的，她们等了许久，你们不能让别人失望。”

季海洋正要抬手看表，刘林义就道：“海洋，你若走了，就太不够朋友。”刘林义在益杨县当副县长的时候，季海洋刚调至县委办，老领导发了话，季海洋尽管想走，却还是留了下来。

刘林义又对侯卫东道：“卫东，不是我倚老卖老，你若走了，就太不够意思了。我这把年龄，也升不了官了，大家在一起就图个高兴。”

侯卫东见到刘林义花白的头发，也就答应了。

歌厅确实是内部歌厅，音响不错，交通局几位女同志既漂亮又大方。侯卫东与女同志跳舞时，腰挺得笔直，眼光平视前方，用手指尖搭在了那位女同志的腰上。他此时的心境已与数年前大不一样，见到年轻、漂亮又热情的女孩子，主动退避三舍，稍不注意惹火烧身，则是一件麻烦事情。

与侯卫东共舞的是最年轻的女大学生海宁，今年才从交通大学毕业，听说要陪领导跳舞，开始还挺不愿意，此时见市委书记秘书挺有男子汉味道，心里的那一点点不快就在音乐声中消散了。

“侯秘书，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海宁好奇地问道。

侯卫东道：“我是田坎大学毕业的。”

海宁是城市里长大的女孩子，对于农村陌生得紧，猛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道：“田坎大学？不太出名，我没有听说过，在岭西省吗？”

侯卫东反而被逗笑了，道：“对，就是益杨县。”

海宁这才醒悟了过来，道：“侯秘书，你逗我开心，田坎大学，呵呵呵。”

跳了三曲，都是海宁说，侯卫东听。

平心而论，海宁是一位挺可爱的姑娘，侯卫东却有意地制造了一个屏障，将海宁的热情拦在外面。为了李晶的事，他内心时常在挣扎，不想再去招惹这种芳心初动的小姑娘。

晚上10点30分，小型舞会结束，刘林义笑呵呵地对手下的美女们道：“现在时间还早，大家肚子饿不饿，等一会儿到船坊吃夜宵。”

女同志们一阵欢呼，海宁用目光看着侯卫东。侯卫东假装没有看到，躲过了这道热情的目光。

“老季，船坊是沙州特色，吃了夜宵回益杨，不过半小时的事情。”刘林义当过副县长，又当了多年副局长，在政治上已没有过多追求，他在交通口干了二十多年，业务精通，并不担心被人排挤，工作之余就喜欢吃喝玩乐，按他的话说：“辛苦几十年，在退居二线的时候，也应该享受享受。”

季海洋连忙推辞道：“算了，已经打扰了刘局长一晚上，客走主人安。”刘林义没有强求，将季海洋送走以后，侯卫东也准备告辞，刘林义握着其手不放，道：“侯秘是沙州的未来之星，有一件事我可要拜托给老弟，我家的臭小子大学要毕业了，我想让他进市委办，你在合适的时候帮着说句话。”

刘林义久历宦海，知道进入市委办意味着什么，眼看着儿子就要毕业，他开始费尽心思地为儿子谋个好路子。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他想趁着自己还在位置上的时候，将儿子送到最好的位置。

侯卫东到市委综合科的时间不长，对里面的道道还没有完全摸清楚，但他没有在刘林义面前露怯，含糊地道：“刘局长，到时再说，我会尽力。”

刘林义使劲地握了握，又对海宁道：“海宁，等一会儿我们到船坊吃饭，你多敬侯秘书几杯酒。你别看侯秘书年轻，他在益杨当过县委办主任、新管会主任、科委主任，经历丰富得很，是年轻的老干部。”

交通局几位女同志的目光就聚集在侯卫东身上，侯卫东忙道：“刘局客气了，你在益杨当县长的时候，我还在沙州学院读书。音乐系校区扩建以后，你还来视察了一次，我当时在纠察队，戴着袖笼子为你执勤。”刘林义笑道：“我是副处级，哪里有资格来视察正厅级的沙州学院？当时是陪省教育厅的领导。”

海宁在一边插话：“刘局，刚才侯秘书还在骗我，他说是田坎大学毕业的，原来是沙州学院。”

这句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侯卫东心道：“看惯了官场人的模样，海宁这种清纯的人倒是少见。她来到了这个深不见底的大染缸，清纯能保持多久！”

到船坊吃完饭后，已是深夜1点，刘林义还是意犹未尽，道：“侯秘，我请你搓个澡，做个全身按摩，彻底放松。”见侯卫东迟疑，道，“很正规的按摩，别担心。”

侯卫东此时已经不是初出学校的青涩小伙子，婉拒道：“明天一早还要去接周书记，今天算了，改日我请刘局。”

他已经看出来了，刘林义玩得特别投入，是实实在在地享受生活。这其实也是一部分沙州领导干部的生活方式，年龄大了，升级无望，便退而求其次，在工作之余潇洒地生活。不进腰包，只要不出格，纪委不会管这等事情。

在船坊上，侯卫东被交通局几个美女轮番灌酒，着实有些酒意，回到新月楼，很疲惫。屋里空调柜机“呼呼”吹着热风，家里温暖如春。当防盗门关上时，家里家外就是两个世界。小佳穿着薄睡衣，手里握着遥控板，正在生着闷气，听到钥匙声，就跑到防盗门猫眼上看，当侯卫东走进来之后，她故意不理他。

这件薄睡衣确实很薄，而且是半透明的，里面空空荡荡的，小佳每次穿这件睡衣，就是夫妻鱼水的暗示。

侯卫东当然知道小佳的心意，只是身体确实困乏，就讲了一个笑话，道：“一对年轻夫妻有一个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儿子，老婆很用心地教导孩子——叫爸爸。老公大受感动，认为太太真好，先教孩子叫爸爸，而不是先叫妈妈。一个寒冬深夜，孩子哭闹不休，一直叫爸爸，此时夫妻俩睡得正好，老婆道，‘你儿子一直在叫你，赶快去啦。’这时老公恍然大悟……”

小佳脸一直紧绷着，被这个笑话逗得笑了起来，她恶狠狠地伸出五指，掐了侯卫东的胳膊，道：“以后不准这么晚回家。”又道，“锅里有烧好的鲜牛奶，趁热喝了。满身的酒味，好好洗一洗。”

洗了澡，精力又恢复过来，侯卫东抱着小佳补课。一夜酣睡，醒来精力充沛，生龙活虎。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一般情况之下，洪昂都是从走廊直接进入周昌全办公室，今天他先进了秘书室。

侯卫东站起身，道：“秘书长，周书记在小会议室。”

“我从小会议室出来的，昌全书记明天要到美国去，同时有一批后备干部要出去考察学习。市委办公室增派你出去，路线是青岛、大连这一线。”

“秘书长，感谢对我的关心。”侯卫东现在是综合科科长职务，正科级，他调到市委办的时候，市委办的后备干部已经确定了，他并不是沙州市的后备干部，所以洪昂特意用了增派的字眼。

洪昂笑着拍了拍侯卫东的肩膀，道：“你适应工作很快，昌全书记要到美国考察，他提议让你参加后备干部考察团，不错，好好干。”

侯卫东到市委办工作已有一段时间，周昌全一直未对他的工作进行任何评价。这次由周昌全提议让他参加后备干部考察团，是对侯卫东工作的正式承认和高度评价。

周昌全飞往美国的第三天，沙州市后备干部考察团便前往山东，先到寿光、诸城去考察了一番，随后来到青岛。

侯卫东难得有轻闲的时候，在考察团彻底低调，只坐在角落里，听着众多后备干部说说笑笑，并不多言多语。

到了青岛，天已经暗了下来，带队组长粟明俊站在车头，接过导游的话筒，道：“大家跑了两天，很辛苦，明天放假，自由活动。”

后备干部们一阵欢呼。大家下了车，粟明俊把侯卫东叫住，道：“卫东，今天晚上怎么安排？我们一起活动。”

侯卫东道：“活动由粟部来安排，费用由我来解决。”

郭兰手里提着包，静静地站在一旁。

粟明俊道：“晚上我、郭兰、卫东、老粟和黄英，就我们五人去吃点特色。”市公安局副局长老粟是沙州政法系统很有些威信的副局长，黄英是黄子堤的小妹，因此，粟明俊特意约上这两人。

老粟听了粟明俊的安排，道：“到了青岛，怎么能让侯科长来请客？我战友在公安局任职，我和他联系了，今天由他安排。”

老粟战友是一米八五的汉子，很热情，夫妻各开一辆小车，到酒店接了侯卫东等人。一行人先去了海鲜酒楼，喝得兴起，又到歌城要了大包房。

老粟和战友一起吼了几首军旅歌曲，包房里的气氛就活跃起来，一边唱歌，一边喝酒。

侯卫东牢记周昌全的风格，一路行来，都很低调。粟明俊跳了几曲，道：“卫东，怎么在这里坐着？请郭兰跳舞。”

音乐再起时，侯卫东走到郭兰身边，道：“请你跳舞。”

黄英与侯卫东年龄相差不多，属于同一时代的人，她选了一首《水中花》，深情地唱道：“凄风冷雨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

熟悉的曲调，似曾相识的场景，一下就把郭兰带到了几年前的那天晚上。那晚，在《水中花》的歌声之中，长发飘飘的她，忧伤地靠在侯卫东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以前在沙州学院读书时，学院每周要开两次舞会。侯卫东初入学院时，对跳舞很是痴迷，除了在舞厅里实践，还偷偷到楼顶上练习舞步，舞技相当不错。

最原始的舞蹈有两个目的：一是封建迷信，祈求平安丰收；二是挑起异性性欲，以利传宗接代。侯卫东是唯物论者，自然不会借跳舞来搞封建迷信，而对性的挑逗似乎也不需要。在最近两年，除了十分偶然的情况，他基本上不跳舞。

进入舞池以后，侯卫东和郭兰如配合多年的舞伴，舞步轻灵，随着《水中花》的歌声如流水一般滑动。侯卫东感叹道：“听着这首歌，就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

进入青岛，郭兰似乎又回到了那激情燃烧的四年。这四年时光如刀砍斧削般印在了她的记忆深处，她原以为已经淡忘了这段恋情，可是到了此地，深埋于心的痛楚便如海蛇一样牢牢地缠在了她的心间。

“大学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的爱情也死了。”郭兰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一曲结束，两人回到座位。黄英拿着话筒不松手，这个歌城音响效果不错，她唱得挺有感觉，拿着话筒学着主持人的腔调，道：“我再唱一首老歌，请帅哥美女给我伴舞。”

粟明俊道：“帅哥美女，自然是卫东和郭兰。”自从侯卫东给周昌全当秘书以后，粟明俊就将小侯改成了卫东，这样的称呼透着亲热。

音乐响起，《冬季到台北来看雨》，这正是当年大学时代舞厅里最流行的一首曲子。侯卫东对郭兰道：“我们俩似乎是第一次跳舞，没有想到配合得很好。”

郭兰差点就道：“当年在沙州学院曾经跳过一次。”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住了，道：“是你跳得好，会带人。”

嗅着郭兰头发上淡淡的香味，侯卫东暗道：“闻香识女人，这话当真不错。郭兰的发香就如沙州湖边的翠竹，李晶的发香如浓郁的玫瑰，段英的发香如白色的茉莉。”

舞曲结束，侯卫东很绅士地道：“合作愉快。”这时，恰好一束旋转灯光射到了郭兰的脸上，他顿时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他没有想出来源，疑惑地道：“郭兰，以前我们跳过舞吗？我怎么觉得这个场景特别熟悉。”

郭兰下意识地道：“没有跳过，恐怕你将其他人的印象加在了我身上。”侯卫东自语道：“我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这时，公安局老粟走了过来，打趣道：“侯科长，你一首歌都没有唱，下一曲，你去唱歌，我请郭兰跳舞。”

侯卫东走到点歌台，翻了翻目录，对服务员道：“童安格，《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旋律。在你遗忘的时候，我依然还记得，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又何必真正拥有你，即使离别，也不会有太多难过，午夜里的旋律……”侯卫东唱歌水平一般，工作以后基本没有学会新歌，能唱的都是当年校园里的流行歌曲，这首歌算是他拿手的歌曲之一。

此歌与郭兰心境很是相符，当侯卫东歌声响起时，她一时之间有些心乱。公安局老粟喝了些酒，不停地与她说话，她勉强应付着，舞曲结束，礼貌地对粟局长说了声“谢谢”，提起小坤包到洗手间去了。

玩了一天，晚上大家睡得极香。早上，粟明俊8点不到就起了床，刷牙归来，推开侯卫东房间的门，道：“卫东，起床。”

侯卫东在床上摆了一个“太”字造型，道：“粟部，我今天要睡懒觉，平时起得早，今天难得轻闲。”

粟明俊拿着相机，道：“青岛海岸很美，今天阳光明媚，是难得的冬日暖阳，睡懒觉真是浪费了大好光阴。”

侯卫东睡眼蒙眬，道：“粟部，你和粟局长先去，我继续睡觉，等会儿我来找你们。”

粟明俊走了以后，侯卫东继续蒙头大睡。他给周昌全当秘书以来，基本没有睡懒觉的机会，今天特别想放纵自己一下。可是粟明俊和同屋的老粟走了以后，他再也睡不踏实，平躺在床上，双眼瞪得圆圆的，看着房顶，房顶粗看是雪白一片，细看却有着胡乱的花纹。

想了一会儿机关里的人和事，睡意慢慢地被驱赶到大海里去了。起了床，宾馆里除了打扫房间的服务员，已经没有考察团队员的人影。

北方的天空看上去比南方更加辽阔，天空蔚蓝一片，蔚蓝之中飘浮着朵朵白云。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在阴凉处却感到了阵阵寒意。

侯卫东在宾馆门口吃着面条，给粟明俊打了电话：“粟部，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们。”

粟明俊正和公安局老粟在海边看风景，接到电话，道：“我在海滩边上，说不清楚是哪一个海滩，站在这里可以看到那个圆顶房子，出租车司机应该知道。”

侯卫东坐了出租车直奔海边的圆顶房子。出租车停下来时，司机道：“那个就是红色的圆顶房子，你的朋友应该就在那边。”出租车司机手指的方向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侯卫东下了车，他掉转车头就走。

侯卫东出生于内陆城市，对大海感到很是新鲜，踩在沙滩上，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听着连绵不断的海涛声，心胸为之一阔，积郁了多日的闷气似乎也少了许多。

“粟部，我看到圆顶房子了，怎么没有见到你们？”

“卫东，我刚才没有说清楚，我们是在栈桥，我和老粟都在。”

侯卫东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问：“从宾馆过来要多少钱？”

“很近，只要十来块钱。”

“我的出租车费是二十七块钱，走了老半天，现在正在一个海滩上，很漂亮的海滩，金色的沙滩，还有新人在拍婚纱照。我暂时不到栈桥了，反正是出来玩，就在这个海滩上转一会儿。”

漫步在海滩上，将纷乱的思绪丢给海风，侯卫东心情平静了下来，单纯地享受着美景美色。走了一会儿，他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郭兰孤零零地坐在海滩上，双手抱膝，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见到侯卫东，郭兰先是有些惊奇，得知被出租车司机带到了此处，道：“司机故意在绕圈子。这片海滩是近几年才开发的，虽然名气比不上栈桥，个人感觉比栈桥那边更有味道，我以前来过好多次。”

郭兰原本想独自一人待在这海滩上，谁知与侯卫东不期而遇，道：“看海吗？坐下来，慢慢看潮涨潮落，挺有意思。”

从郭师母口里，侯卫东略略知道郭兰的事情，只是郭师母所知有限，他更是只知道事情的皮毛。此时见郭兰独坐海滩，猜到肯定是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他接过话题，道：“大海潮涨潮落，人生起起伏伏，都是平常事。”

郭兰没有回答侯卫东，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道：“我妈曾经给你讲过我的事情？”

“嗯。”

她苦笑道：“我妈想把我早些嫁出去，遇到熟人就说此事，都快成祥林嫂了。”她又故作潇洒地道，“我现在都成了愁嫁的老姑娘，难怪我妈着急。”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应该把以前的事情抛在一边，放下包袱，轻装前进，才能迎接新的生活。”侯卫东坐了下来，临海凭风，确实感觉不错。

郭兰长久以来将心事紧紧地放在心底，此情此景，面对着深邃无垠的大海，身旁坐着略知自己往事的男子，她突然产生了倾诉的欲望，道：“我从小在学院长大，很喜欢公主与王子的故事，从小也就把自己当成了公主，读了大学，谈了恋爱，以为找到了白马王子。”

郭兰双手抱着膝盖，一点一滴地讲述着自己的恋爱经历，侯卫东也不说话，只是当一个很好的听众，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中午时间。粟明俊打电话过来，道：“卫东，怎么还没有过来？”侯卫东道：“这边风景独好，我还要留一会儿，中午那顿饭，暂时欠下。”

七天时间转瞬即逝，侯卫东从祖国的大好河山回到了熟悉的办公室，一切恢复了原状。他趁着周昌全还在美国考察之际，认认真真地翻阅文件，研读周昌全同志几年来的讲话。

正看得起劲，杨腾走了进来。沙州市委办的办公秩序向来规范，秘书之间一般是不串门的，也很少在办公室里谈私事，在侯卫东的印象中，杨腾是第一次走进周昌全的办公室。

“侯科，中午在一起吃饭？”杨腾坐在侯卫东对面，由于只有侯卫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杨腾很轻松，点燃了烟，还吹了一个烟圈，烟圈飘啊飘，到了中间隔门，破裂了。

在市委办，侯卫东是当然的大秘，杨腾作为黄子堤的专职秘书，是市委办的二秘。当然，这大秘、二秘都是俗称，不能上正式场合。

“你的老领导来了，益杨马书记和杨县长向黄书记汇报了工作，约定中午一起吃饭，黄书记请你一起去。”

侯卫东答应着，心里纳闷道：“马有财和杨森林素来不和，很难见他们两人走到一起，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沙州的太阳并没有从西边出来，只是由于天空云彩被一阵北风吹走，变得更加稀薄，斜斜的阳光直射到地面，给万物增加了些许光明和热量。

益杨县委书记马有财正在沙州宾馆的茶楼与县长杨森林喝茶，这次到沙州来，两人都没有带秘书，此时两位司机很知趣地在另一个角落喝茶，不来打扰两位领导的谈话。

马有财将领带松了松，这样更休闲轻松一些，道：“杨县长，我们两人在一起工作也有两年了吧？”

杨森林道：“算上我到益杨当副书记的时间，有两年。”

马有财出了一会儿神，道：“佛说，一千年修得同床过，五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们两人能在一起搭班子，至少有八百年的缘分。”

杨森林笑道：“是有缘分，否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怎么就我们凑在一块了。”心道：“马有财平日汇报工作总是独来独往，今天非得约上我，又摆开谈心的架势，他是什么意思？”

马有财慢慢摸出一支烟，道：“老弟，来一支，我比你年长，就叫你老弟了。”

杨森林原本戒了烟的，只是书记主动递烟，也就接了过来。两人凑在一起吞云吐雾，表情放松，与平时在县里严肃认真的模样截然不同。

马有财道：“这几年，我与好几位同志搭过班子，悟出一个道理，和则双赢，斗则双败。与老弟这两年，依我的看法是小处有争议，大处讲团结。”

杨森林在心里哼了一声，道：“除了季海洋，所有的常委都跟着你跑，现在又来说大话。”他想看看马有财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动声色地笑道：“马书记是好班长，益杨有你掌舵，自然会越走越好。”

马有财见杨森林戒心很重，就说起掏心窝的话：“我今年四十六，这一届干满也就是满五十的人，如果顺利还能往上走一走，不顺利就要进人大、政协了。老弟今年刚满四十吧，还有十年好时光。”

提起此事，杨森林便气不打一处来，心道：“如果不是你老马横插一腿，我已经是县委书记了。”县长和县委书记虽然是平级，可是真的要朝市级领导走，县委书记是必备的门槛。当年错失良机，杨森林至今心气难平。

马有财对于此事自然是心知肚明，不过他现在早已将杨森林架空了。架空以后再来讲和，他自然有着胜算。

“我当年和祝焱书记也是有分歧的，有分歧不要紧，关键是大事上讲团结、讲原则，祝焱书记能出任茂云地委副书记，确实有水平啊。”他顿了顿，又道，“党政一把手的矛盾说白了还是利益之争，我老马在经济上说得起硬话，所以我和你从本质上没有利益之争，以前的小争执都是为了工作。”

马有财说得很诚恳，倒把杨森林弄得有些糊涂了，他仔细回想起来，马有财确实在经济上挺过硬，至少表面如此。

此时马有财在全面占优的情况下伸出了橄榄枝，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就点头同意这个说法。

话说开说透以后，两人都轻松了起来，回忆起这两年的事情，其实多数事情都是可以通过沟通得到解决。只有争夺县委书记职务是刺刀见红的事情，此事已见分晓，两人小心翼翼地回避着这个话题。

谈兴正浓，马有财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看了看，便放在一边，不去理会，口里道：“我们哥俩好好聊一聊，电话一律不接。”话虽然轻松，但是他心里却因为这个电话多了些怒气。

打电话的人是易中岭，此时的易中岭，已经失去了国有企业老总身上那层假面，变得赤裸裸，甚至有些疯狂。易中岭在当国企老总时，前后送了马有财一百万，这一百万就是勒在马有财脖子上的绳索，他认为马有财就是他的一条狗，可以由那条绳索控制着。

有了这个想法，他想让堂弟易中成升官，结果易中成由益杨新管会研究室主任升职为新管会副主任。

有了这个想法，他想让企业获得税收返还，也成了。

随后，便想在老城区要一块地，这是原五金公司的地盘，虽然厂垮了，可是厂房却占据了一个极好的位置，里面住着几十户老职工。

再随后……

如此种种，让马有财不胜其烦，他暗中庆幸：“当初自己将一百万全部暗中处理了，这是一个多么英明的决定。”

当年，祝焱通过检察院对马有财步步紧逼，结果检察院出了纵火案和杀人案，这两件案子震惊全市，皆成为未侦破的悬案。在此事件中，马有财见识了易中岭的狠辣歹毒，那一百万现金在他眼中就变成了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包。思来想去，他将一百万捐给了希望小学。当天晚上，马有财睡了一个好觉，一夜无梦。

易中岭从省城回到益杨以后，马有财不愿意与他撕破脸皮，毕竟接受过国有企业一百万元贿赂，尽管后来交了出去，但是毕竟当时接受了，这在政治上是一个污点。

易中岭的贪得无厌和狠毒，促使马有财下定决心与他撕破脸，彻底划清界限。凭着对易中岭的了解，马有财做好了充分的迎战准备，主动与县长杨森林修复关系，就是其中一步。

侯卫东提前半个小时离开了办公室，推门进入了雅间，见到两位领导站在窗边抽烟，从两人的距离来看，他们似乎很投机。

“马书记，杨县长，你们好。”见到马、杨两人肩并肩地站着，侯卫东总是觉得别扭。

“侯科长，你好。”马有财很热情，主动与侯卫东握了手。

侯卫东当了两茬秘书，很有些秘书思维，见到两位领导身边没有秘书，脱口问道：“办公室没有来人吗？”

马有财笑道：“现在领导都被宠坏了，没有秘书寸步难行。”

马有财在益杨县挺有派头，颇有些威严，今天却格外的随和。侯卫东当上周昌全的秘书以后，见惯了厅级领导，倒也觉得很适应，不卑不亢地与益杨两位领导聊着天。

“周书记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

“很快。”

马有财道：“侯科，周书记回来以后，你给我通个气。沙茂公路打通以后，益杨北部的钨砂矿、铅锌矿等有色金属应该得到总体开发，不能像茂云那样搞得乌烟瘴气，总体方案须向周书记详细汇报。”

侯卫东道：“马书记放心，益杨的事情我会记在心上。”

12点30分，黄子堤、曾勇、杨腾来到了沙州宾馆。到来之前，杨腾给马有财打了电话，马有财、杨森林、侯卫东三人就到宾馆前厅等着。

易中岭在省委门口等了一会儿，堂弟易中达很稳重地走了出来，见到车上的易中岭，脸上浮起笑容，道：“中岭哥怎么在门口？”

易中岭并没有下车，他摇下车窗，招了招手，道：“中达，这里可是省委重地，龙潭虎穴，我哪里敢进来。上车，我们吃饭去。”

易中达知道这位堂兄素来鬼主意多，上了车，道：“中岭哥开什么玩笑？省委你又不是没有进来过，以前如履平地，今天怎么又怕了？”

易中岭笑而不答，他径直将车开到了一家小店，道：“在岭西这只是一家小店，门店虽小，却是正宗益杨家乡菜，这里的味道才对胃口，在五星级宾馆我是吃不饱的。”

酒店老板与易中岭很熟，很热情地引导着易中岭进了里面的小雅间，道：“易老板，只有两个人吗？我就给你安排几个菜。”易中岭抛了一支烟给他，道：“菜不要多了，要正宗益杨菜。”

两兄弟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易中岭慢慢地将话题引到了官场中来，他道：“中达，市里的头头脑脑都要给你面子，能否引见一个人？”

易中达来自省委组织部，市委领导身上的光环在他眼里早就褪去了，道：“沙州市领导我都熟悉，你想见谁啊，搞得这么郑重？”

易中岭道：“副书记黄子堤。”

黄子堤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在“三讲”活动中，易中达与他经常接触，很熟悉，道：“这事简单，我打个电话就行了，你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吗？”

易中岭道：“事情倒还没有，只是在沙州做生意，认识几个实权派总有些好处。”

“这是小事，我马上给黄子堤打电话。”

这时，几道益杨菜被端了上来。望着切成大块的肥肉，易中岭道：“趁热吃，这肉莫嫌肥，我们小时候哪里吃得到？过年过节吃一次，那记忆是太深刻了。”

易中岭家里条件比易中达家里稍好一些，有一年，易中达过年没有吃上这种烧肥肉，还是易中岭父亲端了一小盆过来，易中达一家人这才沾了点油腥子。在易中达的印象中，那是最好吃的一顿肉，家中姐弟每人分得两块，肥肉在嘴里冒油的滋味是无比的美妙，以至于这些年吃过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当年的一嘴肥肉。

易中岭吃着肉，心里却在想着马有财越来越公事公办的态度，心里道：“马有财现在吃错了药，只要我朝纪委一递材料，他就完蛋了，还牛什么牛？”

在“三讲”以后，马有财给了易中岭好几次冷眼。易中岭看中了老城区的一块地，想压些价钱下来，马有财则皮笑肉不笑地道：“还是按照县里规矩，得参加竞标，我做些工作，不过不敢保证一定中标。这事由杨县长说了算，我不好直接插手县长的事情。”

这种话，马有财说了好几遍了，易中岭已经失去了耐心，所以，他一方面准备给马有财一些提醒，另一方面也要寻找另外的靠山。他听一位朋友酒后之言：“沙州市委黄子堤敢收钱，能办事。”于是就找上了堂弟易中达。

易中达与黄子堤通了电话以后，道：“黄子堤满口答应，有什么事，你尽管找他。”

第五章  领导不说的，自然就别问

死掉领导就是升迁的机会

侯卫东刚回到办公室，在走廊上遇到了杨柳。杨柳见四周无人，小声地道：“政协刘主席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抢救。”

“怎么回事？到我办公室来说。”侯卫东作为周昌全的专职秘书，对这种大事很敏感。

“我和高书记刚从医院回来，听说刘主席因为政协办公楼的事情，与财政局孔局长怄了气。11点，他将几个副主席叫过来开会，骂了孔局长是白眼狼，骂着骂着，突然倒在了地上。”

侯卫东赶紧给周昌全拨了电话。周昌全的电话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放在侯卫东身边，这是对外公开的电话，另外一个电话则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此事向周昌全作了汇报，周昌全听完以后，很平静地道：“我知道了。”

侯卫东暗道：“看来周书记已经得到了消息，黄子堤和我在一起，他并不知情，应该是洪昂报的信，他反应倒也灵敏。”

他起身给杨柳倒水，杨柳很自然地道：“我自己来吧。”

她打开茶叶罐，笑道：“我就猜到侯主任喝的是铁观音，还是在新管会的老习惯。”

杨柳捧着一杯热茶，暖着手，道：“今天秘书长跟郭永国谈话以后，他好像哭过，这人其实挺有才华的，坏就坏在那一张嘴上，好好一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就变得阴阳怪气。”

郭永国以前在市委办综合科，这是市委机关中的要害科室之一，从综合科里走出来的领导干部比比皆是，他在综合科工作数年，如今被踢到了史志办，前途可谓渺茫。

“性格决定命运，细节决定成败，这两句话说得有道理。”侯卫东与郭永国只是点头之交，两人没有仇怨也没有深交，他只是有些感慨。

说了些闲话，杨柳就离开了，一会儿，她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罐茶叶，道：“这是西湖龙井，宣传部到杭州学习，部里送给高书记的，他们说是正宗的龙井。”

侯卫东没有客气，道：“龙井还是不错的，谢谢了。”

两天后，政协刘主席因抢救无效死亡。他是沙州老资格的领导，省政协很重视，派了一位副主席来表示慰问。沙州市里成立了治丧领导小组。周昌全不在沙州，但是为了表示郑重，还是由周昌全担任治丧领导小组组长，市长刘兵为副组长。

出殡那一天，当财政局送花圈来的时候，刘主席的儿子忍着气，还是接受了花圈，却将财政局的花圈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用另外的花圈挡住。

政协刘主席死后第三天，周昌全从美国回到沙州。黄子堤、洪昂、步海云、孔正义、老方、侯卫东等人依然到岭西机场接机。

孔正义在省城的金星大酒店订了一桌，为周昌全接风洗尘。

一行人在酒店坐定以后,周昌全责怪道：“老孔，刘主席就是那个脾气，他是老同志了，能满足的就尽量满足，你跟他拧什么劲？”

虽然是三九严寒，可是屋里空调温度颇高，孔正义宽阔的额头上冒着些汗滴，他委屈地道：“政协的钱，我哪里敢扣？今年政协三位副主席都换了新车，刘主席又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再为办公室换一辆车，还指定要奥迪，这是超标配置。我就说市里经费紧张，能不能暂缓配置，或者买一辆别克,结果刘主席很不高兴了，说些夹枪带棒的话。”

“我最后还是违反原则，同意给政协办配一辆奥迪。要是知道刘主席会有这事，我就一口答应了，反正也不是用我的钱，我还是为政府节约。”孔正义又道，“周书记，我建议调一调体制，以后哪个单位要买车，由市里说了算，财政局只管出钱。”

步海云在一旁道：“刘主席是老市长，大家都给面子，政协的车比政府的车还要好。老孔也难，所有部门都想从财政多掏一些钱，而财政钱就只有这么多，这是一对永恒的矛盾体。体制的事，我认为老孔的建议有道理。”

周昌全感慨道：“老刘这样去了，想起来让人欷歔。政协为沙州发展还是出了不少好主意的，得考虑让一个精明强干的人去主持工作。”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看了步海云一眼。

步海云点头道：“刘主席是老市长，这新一届政协主席至少得让常务副市长担任，这样才符合沙州政协的传统。”

众人都是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

侯卫东稍一琢磨，很快明白过来：“步海云是盯上了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现任常务副市长郑儒林如果到了政协，他就极有可能成为常务副市长。”

世界上大多数事情，只要转换角度，都能由坏事变成好事，这符合辩证法，更是一种能力。

回到了沙州，稍事休息，周昌全便去看望刘主席的家属。

出发前，侯卫东提前给刘主席家里打了电话。刘主席爱人听说周昌全刚下飞机就要到家里来，挺激动，放下电话，抹了抹眼泪，对正好在家里的几位政协办同志絮絮地道：“周书记是好人，他记情，不像有些人，用得着的时候宁愿当孙子，用不着就把我们家老刘当块抹布。”

政协办为了老刘家的事情操了不少心，累得够戗，听到这些话都不是滋味，听到周昌全要来，才把心中的怨气压了下去。

见了面，刘主席爱人握着周昌全的手又开始抹眼泪，道：“周书记，你如果在沙州，我家老刘也不会这样，他是被小人气死的，周书记，你要主持公道。”

政协老刘的照片是十年前的照片，那时他还是沙州地区的专员，照片上的老刘，精神抖擞，目光锋利。

周昌全很熟悉老刘这个神态，他握着刘主席夫人的手道：“嫂子，节哀，有什么事情组织上会考虑的。”

侯卫东陪着站在一旁，他心里一直在想着葬礼背后的事情：“刘主席死了，如果按照周书记的想法，将郑儒林弄到政协去，步海云成为常务副市长，还可以再提一位副市长，牵一发而动全身，至少有一大串的干部要因为刘主席之死而发生职务变动。”

从刘主席家里出来，周昌全一直挺严肃，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侯卫东秉承着“少说多看”的原则，也不问，只是看着沿街的风景快速而过。回到办公室，周昌全站在窗边，少有地吸着烟。侯卫东为他泡了茶，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喂，朱书记，我是周昌全，您有时间吗？我汇报沙州近期工作，只要半个小时。”周昌全给省委副书记朱建国打了电话。

侯卫东低着头看文件，将周昌全的电话一丝不漏地记在心里，这倒不是偷听，而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周昌全打完电话，秘书长洪昂走了进来，道：“刘主席的爱人想把她女儿调到税务局工作。”

“她女儿现在在哪里工作？”

“在交通局。”

周昌全略有不耐烦，道：“才解决了儿子的问题，怎么又说起女儿的事？交通局待遇不错，这些人不知足。”说了这话，他转念又想到已经变成骨灰的老刘，老刘曾经在沙州也是威风八面，跺一跺脚，沙州地面就要乱颤，如今静悄悄地躺在公墓里，等待后人在清明时节来上坟。随着时间流逝，上坟的人会越来越少，最后这公墓便会成为一道风景，没有人会记得里面的人曾经显赫的身份。

周昌全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暗自产生了一丝兔死狐悲的情绪，静默了一会儿，道：“算了，老刘对沙州有功劳，未亡人的要求，还是办了吧。”洪昂应了一声，出去了。

侯卫东将这一番对话听得清楚，他这个年龄自然不能体会周昌全的心境，心里想着：“领导子女就是领导子女，比寻常老百姓有更多选择，如果寻常老百姓能到交通局来，就是祖上烧了高香，而领导子女却能轻易地从一个好部门跳到另一个好部门。”又想道，“幸好现在是市场经济，人们的选择多元化了，不能当官还可以经商，否则多数小老百姓永远没有奋斗的激情，只能按照预定的轨道生活着。”

正在胡乱想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是供销社乔主任的电话。

侯卫东礼貌地道：“乔主任，明天时间不行，周书记另有安排，改个时间。”

供销社乔主任道：“春节就要到了，关于春节货源组织和烟花爆竹两个方面的问题，想向周书记提前作一个汇报，请侯秘书帮忙安排个合适时间。”

侯卫东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道：“我记下了，等一会儿给周书记报告。”

乔主任忙道：“谢谢侯秘，拜托你了，行不行都请回个话。”

侯卫东手里有周昌全书记的另一个手机。当周昌全从美国回来，身影出现在沙州的电视里，他拿着的手机就响个不停。

全市有四个县和三个区，还有几十个局行，另外还有岭西的单位，如果每天接见一位一把手，轮一遍都得小半年时间。周昌全的时间与精力有限，他的专职秘书就显得很重要。侯卫东手里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一些局行长的电话，他将根据周昌全的日程安排选择性地汇报，这是他的责任，更是他的权力。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供销社乔主任的电话内容，不过并不准备立刻向周昌全汇报，因为周昌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周昌全到了省委，向省委副书记朱建国汇报了工作。他没有在省里停留，直接就回到了沙州市，然后直接到了小招待所1号楼。

秘书长洪昂一直在小招等待，在1号楼与周昌全谈完事情，来到小招前台。

领导谈话时，小招待所所长朱大江不敢靠得太近，等到洪昂从1号楼出来，他连忙迎了过去，道：“秘书长，我给您开3号楼。”

在小招里面，1号楼是周昌全平时所用，2号楼是市长刘兵所用，而3到6号楼都没有固定领导使用，秘书长洪昂是朱大江的顶头上司，所以他格外的殷勤。

洪昂很不客气地道：“朱所长，你别整天想着给我开房间，我就在这里与侯秘书聊天。一点半我来检查会场，鲜花别摆得太多，三盆就够了，别摆水果，摆了水果就像茶话会。”

他又道：“把空调打开，开到二十三度左右，别太热了。”

等到朱大江走后，洪昂就走到了侯卫东在底楼常睡的房间，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含苞欲放的梅花，道：“小招最得意之笔就是屋外的梅花，没有这几株梅花映衬着，小招就是很寻常的院落。”

侯卫东道：“确实很香。”

洪昂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梅花，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古人今人都喜欢梅花，很有道理。”

侯卫东听洪昂的声音有些感慨，却不便多问，只是站在他身旁，一起临窗看梅花。

下午3点，省政协主席马云栋准时来到沙州。

周昌全、黄子堤、洪昂以及政协的几位副主席在高速路口迎接，然后在小招待所会议室进行了工作汇报。

首先由沙州市政协常务副主席汇报了政协工作，然后由市委书记周昌全发言，最后由马云栋讲话。

从程序上来看，这只是一个例行会，对于在座的同志来说，这些事情就如工厂里的流水线一般顺畅。但他们心里明白，马云栋真正要谈的事情并不在会场上。果然，座谈会结束以后，在餐宴开始之前，马云栋与周昌全一起到了1号楼，两人在里面坐了约半个小时，等到市长刘兵从临津县赶回来以后，晚宴正式开始。

晚宴之上，气氛热烈，宾主言谈甚欢。

马云栋到沙州视察以后，沙州市就开始流传小道信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郑儒林要升为政协主席，副市长步海云将成为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这消息无疑是准确的，虽然市委、市政府都设有保密机构，但是这些应该保密的事情总是如X射线一样穿破了层层迷雾，将真相提前公布于众。

小佳回家问到此事，侯卫东态度很好，道：“天天谈公事太烦，这事，或许吧。”

小佳早就习惯了他的作风，嗔怪道：“就你嘴巴稳，这事早就在市委各大机关传遍了。”

“我不说就没有违反纪律，至少求得心安，而且，市委决策层的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小佳撇了撇嘴，道：“我有一件事情还是得开后门，我们张局长要在春节前给周昌全拜年，你要穿针引线，至少要提供准确情报。”

“这事，春节以后再说。”

看着小佳准备伸过来的九阴白骨爪，侯卫东忙道：“看在小佳乖乖的面子上，我尽量找机会。”

小佳提醒道：“春节，你要给哪几家拜年，先把名单拟好，若是漏掉一家，就要得罪人。”

侯卫东想了想，除了跟着周昌全拜年以外，自己还需要给祝焱、蒋玉楼等领导拜年。由于需要拜年的户数多，时间又紧，他实在安排不过来，不禁愁容满面，骂了一句：“我操，狗日的春节。”

现实生活确实很现实。春节，没有实力的官员就只能打扫自己门前雪，与家人一起过春节，享受天伦之乐，而有实力的官员便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开始四处活动。活动了，有可能一无所获；不活动，天上绝不会掉馅饼。春节变成了比加班还累的日子。

怕过春节，可是仍然躲不过春节，时间如风，将日历翻得哗哗直响。在沙州市新春团拜会之前，侯卫东忙得团团转，刚刚完成了团拜会筹备会，坐在办公室休息，便接到了季海洋的电话。

“卫东，我是海洋。”季海洋平常也很客气，但是他以前与侯卫东打交道的时候，一般不自称“海洋”，而是自称“季海洋”，去掉一个“季”字，显得既平等又亲切。

侯卫东在语言上、态度上一直对老领导季海洋保持着相当的尊重，道：“季书记，有何指示？”

季海洋打了个哈哈，道：“卫东，我哪里敢指示你。”

“季书记，你在我心里可是永远的领导。”

“益杨县的新春茶话会，请你抽空回来参加。”

“季书记，茶话会请的客人都是在外工作有成就的益杨人，或是在益杨工作过的有成就的同志，我回来是滥竽充数，算了吧。”

季海洋直言不讳地道：“你的位置不一样，马书记特意交代，一定要请你回来。”

侯卫东问道：“市里领导有谁要参加？”

“高志远主任、省委组织部易中达等领导都要回来，还邀请了张木山、李晶等企业老总。”

听到这些名字，侯卫东就决定不参加益杨团拜会，如今他的位置关键，但是职务并不高，以科长职务参加益杨的团拜会，实在不伦不类，传出去会让人觉得不懂事。他不便直接拒绝季海洋，道：“季书记，如果到时周书记没有具体安排，我就过来。”他这话说得很活，既不得罪季海洋，自己又可以灵活掌握。

晚上回到家，进屋以后侯卫东便觉得有些异常，屋里窗帘拉上了，桌上点着一根大红烛，厨房里传来炖肉的香味。小佳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啃了一半，满脸幸福地从书房走出来，看着侯卫东不说话。

侯卫东挠了挠头，疑惑地问道：“今天是什么纪念日？”

小佳是很小资的女人，平时就喜欢讲点情调，脑袋里总是记着各种各样的日子，有第一次见面的日子、第一次做爱的日子、结婚日、生日、毕业日、入校日。

在这些纪念日里，小佳总会将家里搞得浪漫一些，如果侯卫东忘记了这些纪念日，她会生气的。小佳细细地嚼了一口苹果，道：“从今以后，这一天也算是纪念日。”

侯卫东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道：“你就说个痛快话，到底是什么纪念日？免得我费脑细胞来猜。”

“我今天到医院去了一趟。”小佳说了半截话。

“怎么，生病了？”

小佳把苹果放下，上前抱了抱侯卫东，道：“你这傻瓜，我怀孕了，这是新年最好的礼物。”

侯卫东高兴得要抱小佳，小佳推了推他，道：“别碰着孩子。”

侯卫东如听圣旨，不敢拥抱，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小佳的腹部，道：“喂，小家伙，能听见爸爸的话吗？以后，我每天给你讲故事，读唐诗，让你在文化的熏陶中长大。”

小佳满脸认真，道：“我听说小孩子在肚子里能听见父母的声音，你要坚持每天给宝贝讲故事。”

侯卫东想起了在饭桌上听到的故事，便笑道：“我给你讲个笑话。一对还在娘胎里的双胞胎有一天聊起天来，老大说，咱爸真好，没事儿就给咱送酸奶喝。老二点头说道，隔壁刘叔最操蛋了,上次来,送了点酸奶还用塑料袋给装走了。”

小佳笑道：“你们这些男人，成天想着些什么。给周书记当了秘书，学了这么多黄段子。”这个故事也提醒了她，道，“听说怀孕头几个月，可以做爱，只是要注意一下姿势，做爱对孕妇挺有好处。”

小佳怀孕，让侯卫东既高兴又略带紧张，想着春节极重的拜年任务，他又愁上心头。

眼看着春节就要来临了，益杨县的春节团拜会安排在春节前几天。２月１日，季海洋一大早打来电话，请侯卫东参加益杨县春节团拜会。侯卫东接了电话，并没有核对周昌全的工作安排，他用遗憾的口气道：“季书记，今天周书记有安排，我实在走不了，非常抱歉。”

季海洋表示了理解，感叹道：“条条蛇都咬人啊，当秘书很辛苦，不自由，没有自己的生活，长期下去总不是个事。不过苦也就这两年，熬过去就是一番新天地。”

放下电话，侯卫东看了一会儿资料，9点27分，他来到了周昌全办公室。

9点30分，侯卫东拿着周昌全的笔记本和水杯来到了小会议室。副书记黄子堤、组织部长赵东、秘书长洪昂都已经等候在此。

今天要提前研究一批干部。在沙州，按照周昌全的要求，凡是干部任命先由组织部提方案，在召开书记会前，黄子堤、洪昂和赵东要一起研究一次，等方案成熟以后才上书记办公会。此时，市委副书记、市长刘兵面对的就是一个相对成熟的用人方案。

侯卫东跟随着周昌全也有半年时间，对此事心领神会：“市委书记掌握了用人大权，也就控制了大局，所有的事情最终要由人去落实，控制了人自然就控制了事。”

市委书记周昌全将人事大权抓得很牢，所以他在沙州干部队伍中享有极高威信，说出来的话就是军令，大家都认真地执行着，“周书记说的”这句话成了在沙州办事的最好通行证。

下午，黄子堤秘书杨腾打了电话过来：“侯科长，晚上有安排没有？听说你要当爸爸了，曾秘书长安排给你庆祝。”

侯卫东只给司机马波说过此事，他没有想到这么快曾勇就知道了。

曾勇是市委副秘书长，管着人事科等几个部门，侯卫东还得给面子，道：“感谢曾秘书长和杨科长，如果周书记没有重要安排，我请大家吃饭。”

杨腾道：“你别客气，有准确消息就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侯卫东心想：“今天黄书记另有安排吗？怎么杨腾这么有空？”

下班时，周昌全问道：“小侯，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

侯卫东笑着道：“茂云地区来了一位副专员，由市政府在接待，没有其他客人了。”

周昌全露出轻松的笑容，道：“真是难得啊，今天终于可以回家吃顿饭了。”

他给家里打了电话：“今晚我要回家吃饭，什么也别做，就给我熬点粥，炒点老咸菜。”他兴致挺高地对侯卫东道，“现代人天天大鱼大肉，这是很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我们是拿着身体去干革命。真想早些解甲归田，过上平静的田园生活。”

侯卫东拍了一句马屁：“周书记，你不能这样想，沙州正处于大发展阶段，没有你掌舵，就要偏离航向。”

周昌全哈哈笑道：“我很清醒，地球离了谁都一样转动。”

将周昌全送回家，侯卫东就给杨腾打了一个电话，道：“晚上我有时间。”

杨腾在电话里道：“实在不好意思，曾秘书长临时有事，临走时他交代，让我陪你吃顿饭。我的意思是难得我们两人都有闲，干脆把综合科、信息科的同志全部叫上，我们提前团年。”

“好，没有问题，就看杜威、杨柳有空没有？”侯卫东又道，“今天晚上这顿饭，就由我来办招待，别跟我争。”

很快杨腾就将杜威和杨柳约好，杨腾主动道：“我知道一个吃鱼的地方，是正宗长江鱼，那地方环境也不错，我们综合科聚餐，档次不能低了。”

7点，他们开了市委办的两辆车，前往长江鱼府。进了院子，侯卫东又看到了一辆挂着省政府通行证的奥迪车。

杨腾不知道这个车牌号，他兴冲冲地走了进去，站在大厅对迎宾小姐道：“我们订了房间，市委的。”

侯卫东听到杨腾趾高气扬的声音，暗自笑道：“这个杨腾平时看来还挺稳重，怎么在服务员面前这么牛，明明是市委办，却要说成是市委，虽然只差一个字，却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服务员听到“市委”两个字，立刻恭敬地道：“请先生们里面请。”

到了二楼“长江”包间，杨腾走到最前面，他推开长江包房的门，猛然间发现，面对着大门的居然是市委副书记黄子堤。杨腾吃了一惊，急忙往后退，侯卫东在背后推了他一下，低声道：“别退。”杨腾这才被提醒，忙道：“黄书记，秘书长。”

曾勇挺着双下巴坐在侧面的位置，他看见杨腾、侯卫东、杜威站在门外，心里明白几分，道：“杨腾，你们也在这里吃饭？”

侯卫东心思灵活，立刻接上话，道：“我们科里提前吃团年饭，听说这个地方好吃，所以就过来了。”说话间，他已经看清楚了，除了黄子堤外，里面还坐着曾勇、易中达、易中岭以及两个胖子。

黄子堤招手道：“卫东，既然来了，来喝两杯，这两位益杨的客人，你是认识的。”

侯卫东豪爽地道：“我来敬各位领导。”

敬了一圈，喝了六杯，黄子堤笑容可掬地道：“卫东是市委办喝酒的第一高手，在乡镇锻炼过，酒量不得了，你就坐这一桌，易处长和易总也不是外人。”

侯卫东拱了拱手，道：“今天科里小聚，不打扰各位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杨腾脸色灰暗，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劲儿。他是黄子堤专职秘书，黄子堤与曾勇招待客人没有带着他，让他很没有面子，同时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当专职秘书如果得不到领导的信任，迟早是要被打发走的。

侯卫东走回综合科聚会的餐厅，杨柳让服务员先拿来了几盒烫好的果汁，道：“给几位男士一人一盒，喝酒前先喝点果汁养胃。”

侯卫东一口气喝了六杯白酒，肚子里火辣辣的，他接过果汁，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开玩笑道：“原来只知道男女搭配工作不累，现在才发现男女搭配喝酒不醉。”

综合科的同志多是笔杆子，杜威更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毕业生，思维很是敏捷，接口道：“男女搭配，酒不醉人人自醉。”

杨柳也不示弱，道：“男女搭配，男的轻松女的累。”

杜威笑问：“为什么？综合科是男女平等，大家做的工作差不多。”

杨柳说话很利索，反击道：“每次喝了酒，你们第二天都是神色委靡不振，打扫办公室的责任就落在了女同志的肩上，当然是女同志要累一些。”

杜威争辩道：“我们办公室是有专人打扫的，你什么时候又累着了?”杨柳与杜威斗起了嘴仗，侯卫东在一旁与几位驾驶员闲聊，杨腾心里装着事，便闷头吃菜，也不和大家在一起玩耍。

司机马波一边吃菜一边看着电视，他夸张地道：“那个伴舞的没有穿衣服，身材太火爆了。”马波在周昌全身边是有名的哑巴，此时领导不在，他便放得开了。

侯卫东转眼看了看电视节目，这是典型的舞伴歌节目，一位穿着民族盛装的男歌手正在深情地倾诉自己的爱情，搞笑的是后面伴舞的三个女子却穿着紧身芭蕾衣，用芭蕾来为民族歌手伴舞。

杨柳看了一眼电视画面，低头吃菜。侯卫东的目光却被黏在了电视屏幕上，他认出了其中一位伴舞者，虽然只见过一面，朱莹莹却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如果将民族歌手忽略掉，朱莹莹还是跳得极有感染力，优美、性感而且忧郁，只是两种文化被生硬连接在一起，活生生让两种艺术都不伦不类。

看着朱莹莹，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晚的亲密接触，如果当时不是步高出面，让他产生天然抗拒，说不定他就会抵抗不了朱莹莹腰腹间那惊人的弹性。

“岭西市场化程度太低，做生意赚大钱的终南捷径还是同政府做生意……步高事业如日中天，除了他的勤奋与天分，背后也隐隐有步海云的影子……易中岭是沙州土著，深悟岭西生意经，看来他盯上了市委副书记黄子堤。”

侯卫东的思路如饿昏的大鸟，在天空中胡乱地飞着，从朱莹莹腰肢上转到了步高的企业，从步高跳向了易中岭。他对易中岭素来深为警戒，今天偶尔看到的场面让他颇为不安。

2月6日，省委常委会做出了决定：由沙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郑儒林出任沙州市政协主席；副市长步海云被任命为沙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杜正东出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郑儒林对此任命很是淡然，他年龄偏大，当了两届副市长，能到政协当一把手，也算不错的安排，在这个问题上，他对周昌全没有意见。

步海云对此亦很满意，他当了多年建委主任，出任副市长时年龄已经稍大，如今能当上常务副市长，退休前混个正厅应该没有问题。

排名于步海云之后的副市长们也没有意见，郑儒林一走，步海云当了常务，下一步这种好事就有可能轮到他们。

杜正东来到沙州不久，就出任了沙州市公安局长。公安局原局长老方这一次被调整到了市检察院，任检察长。政法系统几个单位的主要领导经常互调，属正常事，老方能接受此次任命。

这一系列变化对于沙州市的局长们也是好消息，郑儒林走了，空出一个副市长名额，他们都有晋升的可能性。

只有沙州市长刘兵对这个安排极不满意。郑儒林此人很有性格，在市委书记与市长面前向来敢于直言，顶过周昌全，也好几次让刘兵下不了台，但是他办事公道，不搞小圈子，平心而论，是一位很好的常务副市长。而步海云是周昌全核心圈子里的人物，他作为副市长，经常将市长的话当耳旁风，却将周昌全的话当成了圣旨，如今，这个家伙成为常务副市长，让市长刘兵如刺在喉，极不舒服。

刘兵其实早就知道了周昌全的意图，也提前做了些工作，在这一轮掰手腕比赛中，刘兵吃了哑巴亏。

在２月7日的常委会上，组织部赵东部长提出1999年第一次干部调整方案，市长刘兵表情漠然，会议结束，掉头就走。

周昌全戴着眼镜看材料，市长刘兵离开时，他坐在位置上继续看材料，其他几个常委见刘兵离开了，神情放松下来，开始相互交谈。

侯卫东能够清楚地回忆起初见市长刘兵的情景，那时他刚到沙州市，风度翩翩，意气风发，而此时在常委会上的市长刘兵，虽然还绷着面子，威信却是直线下降。

周昌全看罢材料，刷刷地签了字，然后将笔往桌上一搁，对几位常委道：“一年之计在于春，沙州发展正在由冬天进入春天，我们加把油，争取冲到岭西第二，这是沙州四百万人民对我们的殷切希望。如果错过了改革发展的良机，沙州发展就要滞后十年甚至二十年，一步慢则步步慢，我们在座的这一群人，就是沙州人民的罪人。”

他大声道：“明年的今天，我们还在这里开会，到时我们一起喝庆功酒。”

周昌全这一番即兴演讲铿锵有力，极有煽动力，一下就将气氛调动了起来，黄子堤、济道林、洪昂、步海云、赵东等人跟在周昌全身后，谈笑风生地走出了会议室。

侯卫东拿着周昌全签字的材料，最后一个走出了会场，他脑子里突然闪出了一个念头：“马有财也在转舵，在祝焱时代，他紧跟市长刘兵，如今他找上了周昌全心腹黄子堤。”

“看来当干部必须得学辩证法，否则瞧不清前进的道路。不仅要埋头拉车，更要抬头看路，这句话经历了无数先辈的血泪教训，深刻啊。”侯卫东捧着带有周昌全签字的材料，一边走一边总结。

市委书记放下架子招商

2月8日，距离春节很近了，多数部门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忙着请客喝酒，联络感情，为来年的工作打下基础。按照侯卫东的经验，这一段时间，他肯定要跟随着周昌全拜年。

春节拜年是自古就有的传统，也是人之常情，合情合理甚至合法，也是官员们向上级领导示好的重要手段之一。

上午11点，周昌全吩咐侯卫东，道：“你安排马波检查下车辆，我们到茂东市，下午1点准时出发，你通知秘书长，让他先联系茂东烟厂的郑总。”

侯卫东暗自奇怪，心道：“难道周昌全还要给烟厂老总拜年？”

茂东处于岭西最东端，大山连绵，幸好茂东市有大烟厂，硬生生地撑起了茂东财政的半壁江山。在茂东有个说法，茂东烟厂的厂长比茂东市长还要牛，烟厂感冒，茂东财政就要打喷嚏。

沙州北端纵横着连绵山系，气候和土壤条件都与茂东相似，具有种植烟草的条件，周昌全早就有意在沙州建烟厂。上半年，他到过烟厂，但是没有见到茂东烟厂董事长梁小鹏。

“茂东烟厂，又要去？”洪昂带着些苦笑。

侯卫东见洪昂苦笑，问道：“秘书长，以前去过茂东烟厂？”

洪昂道：“茂东烟厂支撑起了茂东财政，有钱就是大爷。上半年昌全书记去见他，结果愣是没有见成，不知今天是否顺利。”

与烟厂副总经理老郑联系以后，老郑道：“秘书长，董事长回来一个星期了。上午周书记给我打了电话，我汇报给了董事长，他同意与周书记会面。”

洪昂道：“周书记决定今天就到茂东，争取与梁董事长见一面。”

老郑是沙州人，去年参加过团拜会，他与沙州领导关系挺深，与洪昂通了电话，他找到了董事长梁小鹏，汇报了此事。

很快，他给洪昂回了电话，不好意思地道：“董事长事情挺多，会面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五点半，他要出发到岭西机场，飞北京。”

洪昂放下电话，说了一句粗话：“我操，梁小鹏比省委书记还要牛，昌全书记在十月份给省委书记汇报工作，省委书记给了一个小时，梁小鹏尾巴翘上天了。”

在侯卫东心中，周昌全在岭西省里是有身份的人物，各方面的人都要给三分薄面，没有想到烟厂老总梁小鹏不仅要定时间，而且只给了半个小时。

周昌全倒不以为意：“只要梁小鹏愿意到沙州建分厂，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

在中午时间，侯卫东特意开车回新月楼，从书柜里找出了厚厚的电话本，从里面翻出了一个陈旧的号码，这是他大学同寝室室友陈树的家庭电话。陈树是茂东人，毕业以后，侯卫东只打过两次电话，这几年一直没有与陈树联系。

从陈树母亲家里要到了陈树的手机号码，接通以后，电话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你好，我是陈树。”

“我是侯卫东。”

陈树的声音立刻就提高了，道：“东瓜，你居然想起给我打电话，还在新管会作威作福？”听说他是市委书记专职秘书，陈树感慨地道，“我们寝室最有本事的还是你，最有钱的肯定是蒋光头，对此我是深信不疑。”

“我只是小秘书，哪里比得上你威风八面的检察官。”

“切，市委书记一句话，检察长就得屁滚尿流，这种事情我见过好几次了。”

两人说了些家常话，陈树得知侯卫东一行是来拜访梁小鹏的，道：“梁小鹏不好打交道，我老婆就在总裁办，如果需要，可以帮你们打探些消息。”

这倒是意外收获，侯卫东急忙要了总裁办小周的电话。

下午1点，一行人准时出发。

到了茂东境内，天空飘起了罕见的冬日阵雨。马波为了保证安全，有意放慢了车速。周昌全看了表，道：“我们要言而有信，必须准时到达，速度不能慢，在有把握的情况下快一点。”

一路上，周昌全的奥迪车都在一百五十码的速度，迎着小雨，超车无数，准时到达茂东烟厂。

郑总将周昌全一行接到了会客室，他抱歉道：“遇上件急事，董事长临时召集开会，恐怕要等一会儿。”

周昌全笑道：“没有关系，我就在这里等。”

会议室里挂着几张照片，是中央各部委领导视察烟厂的照片，每张照片中都有一位白净的中年人，他中等个子，戴着副金丝眼镜，气宇轩昂。洪昂道：“这是梁小鹏，看他眼神就有股傲气。”

周昌全道：“茂东烟厂以前是小烟厂，他能把小烟厂变成岭西纳税大户，这就是本事，他有傲气的资本。”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沉了下来，透过玻璃窗，正好可以看到烟厂的广场。当广场灯光打开以后，巨大的中央雕像上安装有旋转灯光，让飞马璀璨如明珠，格外生动。

洪昂道：“7点了，怎么还在开会？也不派人来招呼一下客人，搞什么搞？”他是秘书长，看着市委书记受到了冷遇，必然要表示气愤，不能无动于衷。

周昌全很沉得住气，娓娓而言：“既来之，则安之，就在这里欣赏烟厂夜景。烟厂的广场布置得就不错，我们新修的广场也可以借鉴这个广场的创意，得有一个主题思想，不能仅是一个大坝子，要体现市委、市政府领导全市人民勤劳致富的主题。”

又过了一个小时，仍然没有消息，周昌全虽然还是气定神闲，不过脸上笑容已经消失，默默地抽烟。洪昂给老郑打电话，却已经关机了，他怒道：“梁小鹏屁股翘上天，迟早要出事。”

周昌全敲了敲桌子，道：“秘书长，少安毋躁。”

洪昂又道：“我给茂东市委联系一下，太不像话了，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周昌全摆摆手，道：“这事先别让茂东市委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侯卫东请示周昌全，道：“我大学同学在茂东检察院，他爱人在烟厂总裁办，我想跟她联系一下，问问情况。”等到周昌全点头，他就接通了陈树的电话。

陈树挺热情，道：“东瓜，你住在哪里？我过来接你，我们哥俩好久没有见面了，得好好聊聊。”

侯卫东道：“我们还没有见到梁小鹏，在会客室里等着。”

陈树呵呵笑了两声：“梁小鹏这人，莫说是沙州市领导，就是茂东市的领导也吃过闭门羹。我老婆也没有回家，估计烟厂肯定有什么事，你们没有吃饭吧，我跟老婆联系一下，先给你们弄点吃的。”

过了几分钟，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黑色小西服，很礼貌地道：“我是总裁办小周，各位领导，董事长正在召开紧急会议，会场上关闭了手机，董事长原本要到北京，也去不成了。这会恐怕还得开一会儿，你们先到厂里招待所去吃点便饭。”

周昌全摆了摆手，道：“算了，董事长能饿着肚子开会，我们也行。”他担心吃饭的时候恰好会议结束，又见不着梁小鹏。

那女子看了一眼侯卫东，给三位续了水，就离开了会议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些面包走进了会议室，道：“各位领导，先吃点面包垫垫肚子。”她在给侯卫东递面包时，道：“你是侯卫东？我是陈树的爱人小周，你的名字我耳朵都听起老茧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侯卫东笑道：“你们结婚时，我恰好有事没能来，陈树寄了婚纱照，不过，婚纱照与你本人不太像。”

小周也笑：“婚纱照化了浓妆，现在看起来吓死人。”

说了几句家常，侯卫东回到正题上，问：“小周，董事会还有多长时间？”

“这个说不清楚，我在外面守着，散会以后我就向董事长报告。”

董事会持续到了晚上10点，小周见梁小鹏董事长朝外走，迎了上去，道：“沙州市委周书记还在会议室等着。”

梁小鹏有些吃惊，道：“我把这事忘了，他们一直在会议室吗？吃了饭没有？”

“没有。”

梁小鹏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他回想了一下沙州市委书记的名字，这才道：“这个周昌全倒有些意思。小周，你去安排几个小菜，送到我办公室来，我请周昌全单独吃顿饭。”

小周提醒道：“随行还有两位。”

“随行人员，我不见。”

烟厂小厨房知道梁小鹏在开董事会，还没有吃晚饭，早就将所有菜品准备好，只要一声令下就立刻动起手来，一时之间，锅碗瓢盆，响成一片，煞是热闹。

梁小鹏办公室很大，有一间会客室，一间办公室，一间休息室，几样精致小菜摆在会客室里。梁小鹏举着酒杯，道：“周书记，你这样的厅级干部，我是第一次遇到。”

周昌全看着梁小鹏的态度，心知事情有了转机，举着酒杯，道：“梁董事长是岭西最杰出的企业家，如果岭西多几个梁总，在全国的地位肯定要提升不少。”

烟厂副总老郑陪着秘书长洪昂与侯卫东到小伙食团吃饭，开了一瓶五粮液，菜品则与梁小鹏基本一样。

洪昂摇着头道：“你们董事长架子挺大啊。”

老郑嘿嘿笑道：“董事长架子是大了些，可是人家有本事，岭西当年小烟厂好几个，现在就是茂东烟厂一枝独秀。董事长甚少请人在办公室吃饭，看来这事有戏。”

他想着周昌全两次到烟厂的事情，道：“到烟厂的市级领导不少，周书记最诚心。若再来一次，就有三顾茅庐的味道了。董事长之所以要请周书记到办公室吃饭，也是冲着这个诚心。”

侯卫东听老郑说得理所当然，暗道：“有钱人真是牛，梁小鹏不过是烟厂老总，请正厅级实职领导在办公室吃顿饭，难道还要周书记感激涕零？”

一直以来，周昌全总是以领导者风采出现在沙州人民面前，其视察基层的形象早就定格在侯卫东脑海中。周昌全为了在沙州开办烟厂，居然能将姿态放得这么低，这让侯卫东大感意外，他不由得感叹了一声：“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到了晚上12点，周昌全神情轻松地与梁小鹏一起出来，友好地握手告别。周昌全在宾馆住下，他兴致颇高，道：“今天晚上我们放松一下，把秘书长约上，打双扣。”

侯卫东在青林镇工作的时候，也时常打双扣，技术还不错，道：“周书记，那今天晚上我和马师傅一边，陪两位领导打双扣，我要向两位领导学几招。”

“听口气，小侯的水平应该不错。”

侯卫东罕见地开玩笑：“一般一般，全国第三。”

周昌全笑道：“小侯，我还以为你不会说玩笑话，在我印象中，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说点俏皮话。这就对了，人不能总是绷着，我们主张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实际上就是一张一弛之道，该稳重的时候一定要稳重，能放松时也要放松。”

侯卫东道：“我记住了。”

周昌全看到侯卫东又是一本正经的表情，笑道：“看你这样子，说着说着就严肃起来。”

周昌全平时也挺严肃，今天他与梁小鹏谈得很愉快，引进烟厂之事有了七成希望，这让他着实有些兴奋。聊了几句，他又将思路转到工作之中，道：“烟厂总裁办的小周，是你同学的爱人，有了这层关系，对我们的后续工作极为有利，你要长期与小周保持联系。”

在宾馆里，周昌全、洪昂、侯卫东、马波兴致勃勃地打起了双扣。在周昌全要求下，大家打得很认真，由于水平相差无几，较量起来没完没了，直到夜里两点才结束战斗。

早上，侯卫东还是7点就起了床，他来到周昌全房间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司机马波也习惯了早起，他坐在床上看电视，见侯卫东进来，扔了一支烟过去，道：“侯科长，我真是羡慕你，在周书记身边干几年，出去就是一方领导，我们驾驶员除了开车还是开车，没劲儿。”

侯卫东道：“你从部队回来几年了？”

马波盘着腿在床上抽烟，道：“我从部队回来七年，四年前到了小车班，到了小车班就给周书记开车。我技术好，这在小车班也是公认的，不过技术好也没什么用，始终还是驾驶员。”

侯卫东听出马波有转行的愿望，就问道：“你是什么学历？”

“我是城市兵，有高中学历。”

“马师傅，要想转行就得要有文凭，现在拿文凭很方便，你何不趁年轻赶紧拿个文凭，在合适的时候转行。”侯卫东的意思是要趁着周昌全在位时将自己的事情搞定，否则换个市委书记就有了变数，但是他没有说透，只是让马波去悟。

马波叹了口气，道：“我高中就是混的文凭，要是成绩好也不会去当兵。现在拿起书就想睡觉，而且给周书记开车，根本没有固定时间去学习。”

“如果你要读，就去党校报名，并不困难。”

马波颇有些心动，道：“也不知道拿了文凭有没有用？”

“有文凭在手，总会有用处。现在不去拿，到用时才会后悔。”

“侯科长，我听你的，抽个时间到党校去看一看。”

洪昂睡到了8点才起床，他打着哈欠到了侯卫东的房间，看到屋里烟气缭绕，道：“你们两人大清早就抽烟，这是坏习惯，伤身体。”

马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我们是为领导服务的，您和周书记不吃早饭，我们怎么能先吃。”

洪昂道：“周书记平时工作太紧张了，昨晚难得放松，今天我们谁也别打扰他，让他安心睡一个懒觉。”他感叹道，“外人只看到领导风光的一面，其实领导操心的事情太多，其中酸甜苦辣，你们慢慢体会。”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沙州，周昌全立刻召集了常委扩大会议。

周昌全出语不凡，道：“茂东烟厂与我市的合作事宜，目前已经取得了实质性进展。”说了这句话，他就停了下来，用眼光扫视着众位市级领导。

在沙州建烟厂并不是新鲜话题，数年前的领导人就进行过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一方面是烟厂要价太高，双方颇有差异，另一方面，当时的茂东地区有地方保护意识，并不愿意沙州建烟厂。

“我与茂东烟厂梁小鹏董事长进行了接触，他对建分厂之事有初步意向，春节前他将带队到沙州来考察。今天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就是商议如何搞好接待工作。”

刘兵事前没有听到一点风声，他用眼角余光瞧了瞧面带喜色的市级领导们，默不做声。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正东首先发言，道：“据我所知，茂东烟厂梁小鹏是省政协常委，我们可以按照省级领导人的规格加强保卫，由公安局制订周密的安保措施，确保万无一失。”

周昌全强调道：“梁小鹏不仅是省政协常委，更重要的他是能给沙州带来巨大利益的财神爷，安保措施要升格，按照正部级来布置警力。安保的事我不多说，由正东全权负责，明天上午把安保方案拿出来，我亲自过目。”

他苦口婆心地道：“沙州地处内陆，经过十来年发展，该挖的潜力已经挖了，现在处于上升乏力的瓶颈阶段，如果没有大项目进入沙州，很难有大起色。同志们要记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同志们讨论得很是热烈，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形成了以刘兵为组长的茂东烟厂项目领导小组。

听到市长刘兵任领导小组组长这个建议，侯卫东愣了愣，不过转念一想就释然了：“茂东烟厂是周昌全出马拿下的，此时交给政府去办，名正言顺。办成了，功劳记在周昌全的身上，办砸锅了，责任则在刘兵的身上。”

党委决策，政府执行，这是惯例，周昌全这样安排，既符合常规，也在情理之中。

散会之前，周昌全用手在空中用力地点了点，道：“这次接待工作，各部门要全力以赴，谁出了问题就摘谁的帽子。另外，工作中要注意外松内紧，只做不说，新闻部门就不要报道此事了。”

春节前，梁小鹏带着六个手下来到了沙州。

沙州环卫工人提前做起了准备，洒水车、扫地车全部出动，市民只以为是迎接春节，他们不知道这次大行动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迎接梁小鹏一行。

在梁小鹏即将入驻的小招待所，公安局派出了两组警察，一组在明，一组在暗，实行全方位保卫。

市政府四大班子以及黄子堤、洪昂、步海云等领导乘坐金杯客车，来到高速路口迎接，最新的桑塔纳警车闪烁着警灯在前面开道。

吴海县县委书记赵林、县长朱亚军以及侯卫东等人亦在迎接队伍之列，不过他们没有坐在金杯车上，而是在小招待所等。

吴海县境内有一片山地，土壤极为适合种植烟叶，赵林和朱亚军过来主要是向梁小鹏展示烟叶基地。

侯卫东与任林渡站在一边，任林渡小声道：“老兄，你是怎么混到昌全书记身边的？按理说你给祝书记当了秘书，很难再成为昌全书记秘书，小弟实在佩服。”

“昌全书记”是黄子堤、洪昂等市级领导对市委书记周昌全的称呼，一般干部皆称呼为“周书记”。侯卫东是周昌全的秘书，他更是遵守约定俗成的规则，称呼一声“周书记”。此时听任林渡口口声声称呼“昌全书记”，觉得很逆耳，就如以前听到小招所长称呼周昌全为“昌全书记”的感觉一样。

侯卫东此时并不想说话，简明扼要地道：“机缘巧合。”

任林渡又道：“过了春节我就要结婚，女朋友是沙州老师，你等着喝喜酒吧。”

侯卫东听了此语，看了他一眼，道：“怎么突然就结婚？”

任林渡心中一暗，脸上表情却仍然是笑眯眯的，他道：“郭兰对我来说就是天上仙女，到了吴海我反思很久，还是找个凡夫俗子过日子比较踏实。”

这时，警车闪烁着开了过来。

小招待所附近的居民看惯了这个景象，两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在小门店外下象棋，其中一人看到了警车，愤愤地道：“不知又是哪个贪官。这些贪官随便拉一个出来枪毙都没有错，真他妈的该死，这是什么世道！”另一个男子道：“你这是嫉妒，有本事你去当官。”

梁小鹏在沙州只停留了一天，他见惯了这种场面，并没有被过多的热情和过高的礼仪冲昏头脑，一直有礼貌地含笑不语。晚宴之后，与周昌全握手告别，离开了沙州。

周昌全和刘兵并排站在高速路口，等到梁小鹏的几辆车消失在眼中，周昌全扭头对刘兵道：“刘市长，梁小鹏提出的要求可以接受，政府拿出一个初步意见，再交常委会讨论，这事，拜托你多费心。”

刘兵道：“他提的要求倒不苛刻，政府将很快召开常务会，专题研究。只是，烟厂之事涉及省里不少部门，此事还得有省里领导支持。”

周昌全跺了跺脚，道：“办好了这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刘市长，拜托。”

两人说话时，嘴里喷出的白气在空中飘来荡去。

刘兵回到了小车上，望着树尖上的点点白雪，心道：“意向性和签合同隔着十万八千里，其间还得跑省烟草专卖局，这些麻烦事，周昌全一并丢给了我，他轻松愉快地当起了裁判员，老奸巨猾。”

周昌全是党委书记，定大方向，刘兵是政府一把手，就得做具体事。刘兵没有不接招的理由，接招以后还必须干好。

政府秘书长蒙厚石来到刘兵办公室时，刘兵正站在书柜边翻书，见了蒙厚石，便道：“老蒙，政府又接了一个炭丸。”所谓炭丸者，与烫手山芋相差不多，程度更甚。

蒙厚石自顾自地点燃了一支烟，道：“这些本就是政府的事情，没有办法推脱。而且，烟厂一事有七成把握，作为沙州市政府也应该尽全力将事情办好。”

刘兵早已将烟戒掉了，道：“老蒙，这烟少抽，百害无一益。”

蒙厚石两根手指黄黄的，笑了笑，道：“这把年龄，抽惯了，如果贸然戒掉，反而容易生病。真的要戒，也得先减量，等身体习惯了，这才戒得下来。”

聊了一会儿，刘兵安排道：“要到沙州办烟厂，需要与上级哪些部门打交道、最核心的领导是谁，麻烦你去整理一个名单，趁着春节，一来拜年，二谈事情。”

蒙厚石最理解刘兵，周昌全在沙州根深叶茂，作为市委书记在用人上说一不二，几番暗中较量，刘兵都处于下风。他管不了人，就着重管事，通过管事来约束自己的手下。鉴于此，刘兵虽然知道烟厂的事难办，却也没有过多推辞。

蒙厚石道：“刘市长，关于副秘书长人选，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市政府这一摊子事，千头万绪，工作任务太重，我向你推荐杨森林作为市政府副秘书长。这两年他主政一方，工作不错，人亦年轻，诸如烟厂的一些杂事，可以交给他去跑。他在市委工作过，同江副秘书长比较熟悉，跑起手续来比其他人方便。”蒙厚石年龄偏大，要想再上一级的可能性比较小，所以在退下来的时候，想再推杨森林一把，省委副书记朱建国此时也有这个意思。

刘兵知道蒙厚石、杨森林与省委副书记朱建国的关系，但是他没有爽快答应，道：“让我考虑考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沙州召开春节前的最后一次常委会。

在原有议题将要结束时，刘兵突然道：“市政府原本应该配置两名副秘书长，从去年柳副秘书长调走以后，一直缺额。市政府工作任务很重，特别是要建新烟厂，诸事繁多，我建议在今天的会上将副秘书长人选确定下来。”

为了保证常委会的严肃性，沙州市委在近年来多次出台文件，对常委会召开程序进行了严格的规定，只要事先没有纳入常委会的议题，一般不会在常委会上讨论研究，而市政府副秘书长人选并没有纳入常委会议题。

侯卫东听到刘兵提出了一个未列入议题表的议题，有些惊讶，抬头看着刘兵，又看了一眼周昌全。

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列席了常委会，他同样感到意外，暗道：“这事要糟，刘兵心急了。”

周昌全眼光不经意地看了黄子堤一眼，黄子堤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市政府工作繁忙，是应该配备一位副秘书长，春节过后，常委会将专门研究一次人事工作，把副秘书长一并纳入来研究。”周昌全并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再次采用了拖字诀。

刘兵继续道：“茂东烟厂梁小鹏要求的时间很紧，我的想法是让益杨县杨森林同志出任市政府副秘书长，专门负责茂东烟厂项目。他原本就是从市委办公室出来的，熟悉工作，又有实际工作经验，是最合适的人选。”

周昌全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道：“这事还得请组织部门全面考察，提出最合适的人选。”他对组织部长赵东道，“赵部长，刘市长的意见很好，组织部门抓紧时间在全市范围内选一选人，争取在春节后的第一次常委会上提出来。”

作为沙州市一把手，周昌全对手下重要干部的背景就比刘兵要清楚得多，在益杨县委书记人选问题上，他特意向省委副书记朱建国作了一次汇报。当时恰有告状信事件，为了平衡，他提出了马有财任县委书记、杨森林任县长的折中方案，朱建国对此并无异议。

前一阵子，他又到省委去向副书记朱建国汇报工作，江副秘书长似轻若重地提到了杨森林，他已经在考虑如何使用杨森林。可是，由刘兵提出使用杨森林，他就有意放一放，并不当场答复。

他打定主意，即使要使用杨森林，也得由组织部门按程序提出。

这个结果也在刘兵预料之中，他两条浓眉纠结着，不动声色地道：“杨森林是市政府副秘书长的合适人选，由他来抓茂东烟厂的引进工作，将提高成功率，我建议组织部门认真考虑。”

此言一出，常委会顿时安静起来。

周昌全也不解释，道：“今天所有预定议题全部结束，散会。”说完，站起身就朝外走。

在市长办公室，市长刘兵自嘲地对蒙厚石道：“你看看现在这事，我可能是沙州历史上最窝囊的市长，政府想配备一个市政府副秘书长，也是力所不逮。”

蒙厚石道：“杨森林是现职县长，常委会很慎重。”

刘兵大声道：“这就是一手遮天，杨森林只是担任副秘书长，并不需要通过省委组织部，怎么就不能动？我瞧不出有多大的难度。”

他推心置腹地道：“老蒙，你的年龄也老大不小了，退下去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我瞧上了杨森林，让他到市政府，先熟悉工作，下一步接你的班。”

蒙厚石将杨森林弄到市政府，也正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他万万没有想到刘兵会突然提出此事，将自己的计划打乱。他想了想，道：“我估计组织部门仍然会将杨森林作为副秘书长的候选人。”

刘兵在常委会上突然提出这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非冒失。他道：“这事就说不清楚了。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么复杂，如果有空，我们赶到岭西去，要当面向江副秘书长解释。”他一边说一边就拿出一本省委机关通讯录，递给了蒙厚石。

蒙厚石暗道：“刘兵这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接过通讯录，拿出手机，道：“我手机里存有号码。”

刘兵盯着蒙厚石，督促着他与江副秘书长联系。

在沙州，周昌全就如乔木，根深叶茂，刘兵就如灌木，始终在乔木的覆盖之下，他想借助外力与周昌全较量。

这一次，如果周昌全屈服于省委江副秘书长压力，刘兵也就将周昌全的权威撕开一个口子，如果周昌全顶住了江副秘书长，则周昌全就多了一个敌人，而他就多了一位盟友。

蒙厚石作为市政府老资格的秘书长，他对周昌全过于抓权也有看法，他基本猜到了刘兵的用意，稍有犹豫，还是当场给江副秘书长打了电话。

江副秘书长爽快地道：“我4点有会，4点之前有时间。”

听到肯定答复，刘兵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事不宜迟，我们11点准时出发，到岭西请秘书长吃午饭。”

回到了办公室，蒙厚石又给江副秘书长打了电话，说清了原委。

江副秘书长是朱建国嫡系，朱建国不便出面之事都由他处理。上一次，杨森林想当益杨县委书记，当时朱建国认为杨森林并不成熟，想让他多磨一磨，也就完全放手，笑看其宦海沉浮。这一次，朱建国有意让杨森林接老蒙的班，江副秘书长就要主动干预此事。

在电话里，蒙厚石道：“刘市长性子太急了，他今天就在常委会上把这事捅了出来，反而不好办了。”

江副秘书长道：“事情经过清楚了，老蒙，如何看待此事？”

蒙厚石尽量客观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刘兵对于市政府副秘书长人选上应该有发言权，周书记优点很多，就是在用人上管得太紧，有时候应该松一松，否则政府很难开展工作。”

江副秘书长对此事未作评价，话锋一转，道：“老蒙，你也别留在沙州，朱书记与省人大宁主任关系不错，他与宁主任说好了，过了春节就让你到省人大，好歹也得在厅级岗位上退休。省人大老同志多，待遇很不错。”

蒙厚石早就知道此事，道：“在沙州惯了，到省里要重新认识人，麻烦。”

中午12点，刘兵和蒙厚石来到岭西，他们找了一家海鲜店，宴请江副秘书长。由于是中午，江、刘、蒙三人只开了一瓶红酒。刘兵直奔主题：“益杨县经济社会发展等诸方面都领先于其他几个县，杨森林作为县长，功不可没，我想给他加些担子，让他出任市政府副秘书长。茂东烟厂有意在沙州建新厂，这事我准备让森林同志来负责。”

江副秘书长说话滴水不漏，道：“政府工作千头万绪，都是具体的事情，副秘书长人选一定要找好。”

刘兵道：“我回去后准备再次和周书记做一次沟通，争取得到他的同意。”

江副秘书长举了酒杯，道：“红酒是碱性酒，对身体好。我们举杯，共同庆祝春节愉快。”

午餐以后，江副秘书长回省委，蒙厚石回沙州。

刘兵家在岭西，直接回了家。躺在床上，他随手翻着省政府的机密通讯录，机密通讯录的人都是有级别的领导干部，认识的人虽多，知音寥寥可数。在这寥寥可数的知音中，用得上、靠得住的人就如恐龙一样珍贵。

他的目光停在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郑玉楼的名字上，在年初，郑玉楼已成为秘书长，老本子上郑玉楼仍是副秘书长。

这位郑玉楼，发迹前与刘兵在一起工作过，与刘兵关系还不错，平时也有来往。他接到刘兵电话，道：“老刘，你一人吗？既然一个人今天就听我安排，还有几位朋友，一起聚一聚，在金星大酒店，到时我派人等你。”

等到晚上6点30分，刘兵特意挑了一件藏青色厚西服，提前到了金星大酒店。这间酒店是岭西最好的酒店之一，各地领导到岭西多喜欢在这里落脚，侯卫东是误打误撞来到了这个酒店，以后到岭西基本上住于此处。

到了顶楼餐厅，一个年轻人就迎了过来，道：“刘市长，您好，我是省委办公厅小张，秘书长让我在这里等您，请这边走。”他一边走一边解释道，“我是沙州人，在电视里见过刘市长，上次刘市长到省政府开会，我曾为你们服务过。”

刘兵客气地道：“春节回不回沙州？如果回来，跟我联系。”

小张温和地笑道：“哪里敢打扰刘市长。”

进了包间，郑玉楼已经到了。刘兵上前握手，笑道：“让秘书长等我，汗颜啊。”

郑玉楼笑道：“今天下午就在这里开座谈会，5点才散会，我直接就过来了。”又道，“老刘，当了市长怎么见外了，你是地方大员，说话管用。我在局外人眼里是领导，其实在省直机关也就是打杂的干部。”

组织部丁原、财政厅老蒋先后到了。

到了7点，祝焱赶了过来，进门以后就道：“实在抱歉，让各位领导久等，我自罚三杯。”

见到了沙州市长刘兵，祝焱稍稍愣了愣，不过转瞬间脸上表情就恢复如常，热情地道：“刘市长，你是老领导，今天晚上借秘书长的酒我要多敬你两杯。”

今天这个聚会，目的是为了祝贺郑玉楼由副秘书长升职为秘书长，虽然正、副之职只有半步之差，而且暂时还没有成为省委常委，但是跨越的难度绝不亚于国足冲出亚洲。郑玉楼成功地冲出了重围，自然值得祝贺。

坐定以后，祝焱道：“等一会儿还有一位小朋友要从沙州过来，大家都认识，侯卫东。”

这三年来，每年春节侯卫东都与这些领导见面，郑玉楼道：“今天到场之人就属小侯酒量最好，去年他至少喝了两斤左右，居然没事，真是海量。”他开起了祝焱的玩笑，道，“我现在就在琢磨着挖周昌全的墙脚，将小侯调到省政府办公厅。你没有将他弄到茂云去，绝对是决策失误，这种酒场高手，到哪里都是宝贝。”

几天前，侯卫东就知道周昌全家里在今天团年。周昌全父亲已经过世，母亲平时住在周昌全二弟家中，每年春节，他们四兄妹都要在二弟家团年。这一天司机和秘书统统放回家，他要亲自下厨，为母亲做饭，尽儿子的孝心。

侯卫东想趁着难得的时间，到茂云去给祝焱拜年，上午接到祝焱电话，让他到岭西一起为郑玉楼庆祝。谁知临时有些事情，周昌全接近6点才回家。

将周昌全送回家以后，侯卫东在高速路上狂奔，7点10分到了金星大酒店。侯卫东进门就道：“各位领导，我迟到了，自罚三杯。”

他的话与祝焱如出一辙，众人觉得有趣，笑了起来。

侯卫东没有想到在这种私密场合会遇到市长刘兵，既然遇上，也就没有办法了，他职务最低，年龄最小，就默坐在一旁，听着领导们聊天，谈论着政坛逸事。

酒足饭饱，郑玉楼秘书长接了个电话，看样子又有应酬，大家也就散了。

司机王兵曾经是益杨驾校的教练，跟了祝焱以后，绕了几个弯子，现在已是干部身份。他见到侯卫东走了过来，俯过身将车门打开，道：“侯哥，好久不见你。”

侯卫东点头道：“我们有大半年没有见面了。”

等到车辆启动，侯卫东问道：“祝书记，我们到哪里去？”

祝焱道：“这几天酒喝得太多，我哪里也不去，你跟我先回家，我有事要跟你说。”

一路上，侯卫东都在心底琢磨着祝焱到底会说什么事情：“难道是想让我到茂云去吗？”到了郊区，侯卫东与祝老爷子等人打过招呼，就随着祝焱到了楼上。

“你帮我去办一件事。”祝焱态度颇为严肃，“祝梅有可能在谈恋爱，我无意发现祝梅在网上用‘快嘴小翠’的网名，与一个叫‘风之子’的人有联系，用语不对劲儿。梅梅的情况特殊，我担心她被人骗了，网络上东西都是虚无缥缈的，怎么能让人放心。梅梅今年才十六岁，年龄太小，即使要考虑婚姻问题，也要等到二十岁以后。”

祝焱说得很诚恳，为人父的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你回沙州以后，将‘风之子’找出来，是什么情况弄得详细一些，看他们说话的内容，我总有不好的感觉。”祝焱颇有些焦虑，道，“如果确实有这回事，我就要将祝梅带到茂云去，让她跟在我身边。我作为父亲，这几年也有失职，应该多抽时间来照顾她。”

侯卫东没有在祝老爷子家里过夜，他原本想开车回家，小佳接二连三打电话，不准他酒后驾车，这才作罢。第二天5点，他就起了床，到金星大酒店吃了早餐，启程回沙州。

到了沙州，天还未放亮，街道上行人寥寥，环卫工人凌晨普扫却已基本结束，早餐铺子的灯光亮着，热气腾腾。回到了新月楼，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空调开着，屋里温暖如春，小佳犹在熟睡，侯卫东俯身亲了亲她红扑扑的脸颊。

小佳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一阵清凉，睁开眼睛，她看了看一旁的闹钟，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抱紧了侯卫东。胡须楂子尖硬且冷，让小佳很是心疼，她道：“你来回跑，太累了，赶紧休息一会儿。”

“春节要跟着周书记去拜年，我担心腾不出时间。祝书记是老领导，礼节性的程序一定不能少。”

小佳将手臂缩回了被窝，道：“你与祝书记这种关系，应该不必在乎繁文缛节。春节后再去拜年，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侯卫东将手伸进被窝里，怕冷着了她，就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是用被窝里的温度来暖手。“任何内容都必须借助于形式，繁文缛节就是礼，是官场礼节必不可少的程序。祝书记虽然与我关系很好，但是他毕竟是领导又是长辈，我可不敢失了礼。”

小佳道：“小时候最盼望过年，现在才理解什么叫做年关。如何过年，对于官场小人物来说，确实就是一个关口，年年如此，没有尽头，做官真是累。”

侯卫东与小佳亲热了一会儿，就从床上起来。

他将电脑打开，细细查看了祝梅的留言，在最初一段时间祝梅基本上是每天发一段留言，而这段时间，留言量就稀疏很多，从这个现象来看，与祝焱所说也是相符的。

他一边留言一边就将此事给小佳说了。小佳不以为然，道：“祝梅有十六岁了，谈恋爱也很正常，何必大惊小怪。”

侯卫东道：“这不一样，祝梅是聋哑人，祝书记当然更加关注，免得她受到伤害。”

上班以后，侯卫东就委托侯卫国调查此事。侯卫国问道：“祝梅还在聋哑学校吗？”

“祝书记调到茂云，过来看她不方便，祝梅现在已经到省里读书去了，在省聋哑学校读书，同时还到省美院旁听。”

“‘风之子’是沙州人？”

“‘风之子’说他是沙州人，开了一家电脑商店。”

侯卫国的观点与小佳颇为接近，他没有见过祝梅，很客观地道：“知道大概情况，应该很快就能查到。祝梅虽然是祝焱的女儿，毕竟是聋哑人，以后并不好找男朋友，如果这人条件还可以，也没有必要非得阻碍他们。”

侯卫东从心里对祝梅很有些怜惜，道：“祝梅太小了，自幼又生活在封闭环境中，对人世间的险恶根本没有概念。”

“祝梅是聋哑人，能找到什么好对象，有人肯娶就行了，我看这个小伙子还行。”

“祝梅现在考虑婚姻问题太早了，不能因为有缺陷就可以降低择偶标准。”侯卫东强调道，“祝梅虽然是聋哑人，可是人聪明，与人交流并没有障碍，家里条件又好，肯定能找到合适的对象。”

交代完任务，过了一个多小时，侯卫东又给侯卫国打了电话过去，道：“大哥，查出来没有？”侯卫国笑道：“老三，哪有这么快，我刚才正在开会，等一会儿就帮你办这事情，这事简单，你别着急。”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侯卫国就回了电话，道：“我查到了‘风之子’，是在东城区工商大楼旁边的电脑专卖店，店主叫做王析宇，技工学校毕业以后就开了一家店。那个小伙子还有些本事，毕业能够自己当老板，这店铺生意不错。”

得到了准确消息，侯卫东正要给祝焱打电话，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祝焱声音很急：“祝梅给家里留了一张纸条，说是去见一位朋友，春节前回来，我估计就是去见那个网友，你查到那人没有？”

听到侯卫东汇报，祝焱松了一口气，道：“小侯，这事你办得及时，赶紧到店里去，看看祝梅在不在那里。”

此时周昌全正在小会议室开会，侯卫东估摸着这个会还有一段时间，他一边给小佳和侯卫国打电话，一边飞也似的朝楼下跑去。

赶到东城区小店的时候，小店紧闭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店主有事，休业一天，不便之处，请新老顾客见谅。”

园林局距离这个小店很近，小佳接到电话，紧跟着也赶了过来。侯卫东想起来曾经在这个店里修过祝梅的电脑，在他的印象中，店主是一个技校毕业的矮个子年轻人，他恨恨地道：“靠，还‘风之子’，就是一个武大郎。”

侯卫国开着沙O牌照的警用便车赶了过来，车上跳下来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警察。侯卫国手里拿着几张纸，这是从户籍档案中调出来的照片：“这就是王析宇。”

侯卫东看了照片，道：“是他，我在他这里修过电脑。”

侯卫国就对自己的几个手下道：“我们兵分三路，一路去查旅馆，看祝梅是否进行登记，一路去车站守候，一路去娱乐场所和公园，看能否找到人。”

侯卫东补充道：“你们不认识祝梅，小佳你到聋哑学校去一趟，找杨校长，让他派几名可靠的老师，同大哥他们一起去找。”

安排妥当，侯卫东就急急忙忙地赶回到市委，周昌全还在开会，他长舒了一口气，坐在办公桌前等着电话。

在办公室心神不定地坐了一会儿，侯卫东都在琢磨着祝梅的事情：“祝梅是聋哑人，同时也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女孩子，到了十六岁，有了自己的感情需要，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他给大哥接连打了电话，侯卫国当了多年刑警，这事在他眼里就是一件小事，轻松地道：“老三，你别着急，就是小年轻离家出走，我们经侦支队不务正业帮着你找人，能出什么事？”

侯卫东肚里有火，道：“大哥，祝梅不是一般的孩子，她是聋哑人，如果出了什么事，怎么向祝书记交代？”

祝焱心急火燎，电话一个接一个，道：“卫东，抓紧点，就是把沙州搜遍了，也得把祝梅找出来。这孩子从小得了那病，没有享过福，不能让她出意外。”

祝焱在办公室脸青面黑，秘书来催了几次，他才勉强打起精神来到了常委会议室。今天是茂云撤地建市的第一次常委会，要研究人事方面的工作，作为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他今天必须到场。

进入常委会议室的时候，他黑着脸又给侯卫东打了电话：“有什么消息立刻给我打过来，我开了常委会就到沙州。”

侯卫东接了祝焱的电话，又去催侯卫国。

侯卫国道：“别催了，我把东城派出所也动员起来了，所长罗金浩也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他把所里民警都派出去了。如果祝梅到了沙州，绝对跑不掉，但是如果不在沙州，事情就不好办了。”

小佳开着车，副驾驶位置上坐着聋哑学校小杨老师，两人将沙州的广场以及公园转遍了，一无所获。

“两个年轻人，谈恋爱会到什么地方去？”小佳拿到驾驶证以后，侯卫东的那辆蓝鸟车就由她在开。平时侯卫东上下班都坐马波的车，也没有时间来开车，小佳天天摸方向盘，车技进步挺快。

小杨老师道：“聋哑孩子都挺自尊，按我的经验和对祝梅的了解，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最有可能到风景优美的地方。”

小佳道：“城里的公园都找完了，还有什么地方？”

两人都慢慢地想着，突然异口同声地道：“铁屏山。”

铁屏山就在城边，平均海拔一千米左右，是沙州近年来打造的新景点，山上有望城台、农家乐等设施，还开通了公共汽车，正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沿着盘山路而上，她们俩每个景点都没有放过，到了半山坡，迎面就见到一家挺大的农家乐，绿树成荫。进了山门，老板娘迎了过来，小佳很聪明地道：“我约了朋友，记不清哪一家了，一男一女。”

此时是中午时分，又不是周末，生意并不好，老板娘对到来的客人记得很清楚，她想起派出所的电话，狐疑地看了小佳一眼，朝里面指了指，道：“有啊，就在里面，小女孩真漂亮，可惜是哑巴。”又好奇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这么多人在找。”

小佳闻言是哑巴，心中一喜，道：“没事，我们是朋友。”

这个农家山庄依山而建，最外面弄了一个平台，在能见度高的时候，在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沙州城，只是现在天气冷，平台上除了一对年轻人就再也没有其他人。小佳跟着老板娘到了门口，她对老板娘道：“谢谢你，他们的账我来结。”

等到老板娘离开后，小佳对女老师道：“我们要注意方法，给两人留点自尊。”

她又迅速给侯卫东打了电话，侯卫东在电话里长舒了一口气，道：“小佳，今天你立了大功。”

那个男孩子正在低头发着短信，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抬头却见到了两名陌生女子。小佳道：“我是祝梅的姐姐，你坐着别动，我有话跟你说。”那男孩子正是王析宇，他以“风之子”的网名与“快嘴小翠”联系了半年多时间，他数次邀请“快嘴小翠”见面，“快嘴小翠”都没有同意，在新春佳节来临之际，他又发出了邀请，祝梅终于同意了。

这半年来，王析宇并不知道快嘴小翠是聋哑人。祝梅数次想说，又没有勇气。爱情和白马王子对于一位十六岁的少女具有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尽管她是一位聋哑女孩。

王析宇在车站接到了祝梅，远远地见到围着白色围巾的祝梅，他只觉眼前一亮，现实生活中的“快嘴小翠”比网上照片更加清丽，一尘不染如古墓派的小龙女，对，就是小龙女。他觉得似曾相识，可是又想不起在什么时候见过祝梅。

“我真实名字叫祝梅，是聋哑人，哈哈，没吓着你吧？”祝梅竭力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卡片，紧盯着王析宇的脸。

看着王析宇，祝梅心中莫名地有些失望，第一个念头就是：“怎么这么矮？”除了在聋哑学校的伙伴，她接触最多的就是父亲的同事以及爷爷的下属，这些人都是成功人士，在社会上都有一定地位，神情、穿着、打扮都有品位，在祝梅心中，正常男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王析宇虽然是自己亲密的网友，从照片看起来还不错，可是当看到真人时，她还是颇为失望，从衣着、气质、相貌来看，王析宇不是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至于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是什么样子，她并不清晰，但是至少得有几分与父亲祝焱相似，或者就如侯卫东一样。她心里同时又很现实地想：“如果他能接受我是聋哑人的事实，我应该怎么办？”

王析宇穿了西服，还在领带上别了一个领夹，头发吹成了流行的大背头，这样一打扮，自我感觉有些港台明星的味道。他明白祝梅是聋哑人以后，被惊了一大跳，原本想掉头就走，可是看到了祝梅清丽脱俗的容貌、文静的气质，又挪不开脚步。

他在纸上写道：“我们到铁屏山。”祝梅点了点头。

两人坐出租车上了铁屏山。到了农家乐，两人坐下来笔谈，见面时的尴尬气氛才渐渐好转。

东城派出所，侯卫国坐在所长罗金浩的办公室里。罗金浩与侯卫东还有些渊源，他们同在沙州学院法政系，罗金浩担任自律纠察队队长，他毕业以后，侯卫东接任了纠察队长之职。此时，侯卫国过来求助，罗金浩顿时打起了十分精神。

罗金浩除了让手下出去找，又让驻段民警挨个儿给辖区内的酒店、餐馆打电话。

当打到了铁屏山的农家乐时，女老板道：“有一男一女，男的只有一米六左右，女的是个乖妹子，我不知道是不是聋哑人，行，我去看看。”她又多了一句嘴，“这两人是做什么的，是不是坏人？”

驻段民警没有回答他，道：“你去跟女的说两句话，看是不是聋子，整明白了给我打电话。”等得知了里面是一个聋哑女孩子，侯卫国跳起来，道：“我这就赶过去。”

罗金浩道：“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各开着一辆警用便车、一辆警车，风驰电掣地朝铁屏山开去，刚接近那个农家乐时，侯卫东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小杨老师手语很利落，与祝梅比画了一番。小佳在纸上写了一句：“我是侯卫东爱人，张小佳。”

祝梅这一次是为了爱情而离家出走，或者说是为了爱情背着监护人走出了家门，这次出走对于她的意义，甚至超过了爱情本身。她没有料到这么快就会被人找到，回敬了小佳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刹车声，侯卫国是便装，罗金浩身着警服，两位警官牛高马大、目光犀利地站在王析宇面前，把王析宇一下就弄懵了。他站起身来，望着罗金浩与侯卫国，结结巴巴地道：“我没有做坏事。”

祝梅看着与侯卫东颇有几分相似的侯卫国，明白这肯定是父亲的安排，她有些无奈又有几分轻松地看着三个男人。

侯卫东赶到以后，在纸上写道：“祝梅，你这样做不对，让你爸爸这么担心。你除了是你自己，还是爸爸的女儿，这一点别忘记了。”

祝梅低着头。

罗金浩拍着王析宇的肩膀，道：“我是东城区派出所罗金浩，你好好经营小店，别学着人家搞浪漫，那是有钱人的玩意儿。”又道，“我管你们那个辖区，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祝梅乖乖地跟着小佳回到了新月楼，她的初恋在网上开花，却迅速在第一次见面中烟消云散。

中午，趁着周昌全午睡之际，侯卫东抽时间回了新月楼，原本想批评祝梅几句，可是见到祝梅一脸沮丧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侯卫东在纸上写道：“以后别乱跑了，大家都很着急。”紧接着，又写了一条，“有什么事，先跟爸爸说，实在不行，你可以跟我联系。”

祝焱紧张了许久，听到祝梅被接到新月楼，他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在今天的常委会上，他借着不佳的心情，接连否定了两位局行一把手的任命。以往在人事任命上，他甚少发言，今天借着心里的邪火，将积累了多日的情绪发泄了出来。他到茂云时间亦不短，面对一团乱局，也需要发出自己独立的声音。

回想上午的常委会，祝焱还有几分感谢自己的坏情绪，如果没有这个坏情绪，或许他还要忍一段时间。

给侯卫东打通电话时，祝焱已经心平气和，道：“回来就好，我有事，不过来了，王兵过来接。”

两人聊了几句，祝焱如长者一般娓娓而谈：“周书记年龄也不小了，这一届过了应该要调到省里，我听到风声他要到人大或是政协，你这两三年里要好好干，争取在换届时到县里去当领导。”又道，“当秘书辛苦，你也别干得太久。”

这番话倒是祝焱的真心话，秘书虽然是当官的捷径，可是毕竟只是捷径，不是终点。秘书并不是真正说话算数的官，说得严重些，就是狐假虎威的人物而已。侯卫东很久没有听到如此真诚的谈话，他郑重地道：“谢谢祝书记。”

刘兵的暗器

1999年的春节格外忙碌，过了初二，侯卫东跟着周昌全开始去拜年，同时接受他人的拜年。这就是一场游戏，岭西官场中的许多人物都在里面出演着角色。转眼间便过了春节，1999年正式拉开了序幕。

在1999年，中央把学习放在了一个重要的位置。1999年到来前夕，经国务院批准，北京图书馆正式更名为“中国国家图书馆”。春节前，国家图书馆特别推出了三百六十五天开馆计划，春节期间，到图书馆读书成为一景。

与此同时，在中央党校，各地大员对金融问题进行了深入学习和研究。在结业仪式上，总书记到会发表重要讲话，其中一段为：“全面加强和改进全党的学习，这是我们党永葆生机和活力的一个重要保证……如果我们不能通过新的学习和实践不断提高自己，就会落后于时代，就有失去执政资格、失去人民信任和拥护的危险。”

岭西省为了贯彻中央的决定，特意下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学习的相关通知。沙州市自然也不例外，召开了关于加强学习的全市动员。在沙州市委机关里，也兴起了一股读书潮，市委办年轻人的桌上，都摆着一两本书，而领导背后的书柜里，也多了几本新书。

读研，似乎成了机关年轻人的潮流，岭西党校春季招生，宣传单发到了市委机关里。侯卫东在上洗手间时，无意中看到了窗台上的这张宣传单，心中不禁一动。

当年高考时，没有考上全国重点，这是侯卫东永远的遗憾。大学毕业前夕，他就想报考岭西大学研究生，只是英语水平差一些，准备突击一年再报考。谁知工作以后，就将英语书抛在了脑后，读得最熟悉的句子就是“I love you”，这是跟小佳打电话的结束语，因为常用，所以熟悉。结婚以后，这句话也懒得说了，往往是在小佳不高兴的时候才说，以哄她高兴。一来二去，侯卫东将考研忘到了九霄云外。

岭西最好的大学是岭西大学，这是在全国排名靠前的重点大学，侯卫东就读沙州学院时，就有报考岭西大学研究生的愿望。工作以后，忙于事务性工作，这个愿望也就无限期搁置。时值中央决定加强学习，他脑袋里就闪现了再考研究生的念头。

小佳对这个念头很不以为然，道：“你现在忙得团团转，哪里有时间去报考岭西大学的研究生。而且读岭西大学的研究生，即使你有本事考上了，也得脱产三年，到时在沙州哪里还有你的位置，你准备第二次就业吧。考研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建议你还是随大流，到岭西党校去读研究生，既拿了文凭，还可以交些朋友。”

她见侯卫东还在犹豫，道：“除非你有平凡的能耐，考入北大清华的研究生，否则你就读岭西党校的在职研究生，这是最现实的选择。我可不想你重回校园，万一看上了哪朵校花，我就得在家失业了。”

小佳已有身孕，最后两句话虽然开着玩笑，却也有三分认真。

侯卫东能够理会小佳的意思，仔细考虑一会儿，开玩笑道：“我听夫人的意见，到省委党校去读研究生，免得夫人操心，影响小宝贝的身体健康。”

“原来不是为我好，而是怕影响了小宝贝，以后有了儿子，我的地位肯定会直线下降。”小佳也开起了玩笑。谈论未来的儿子或女儿，是小两口最喜欢的话题之一。

第二天，侯卫东把报考省委党校研究生的事向周昌全作了汇报。

周昌全已经拿到过党校的研究生学历，自然明白其中是怎么一回事情，欣然同意：“你是我的秘书，带头去学习，这是好事，以后集中学习阶段，你尽量抽时间去学，要给学员们带好头。这三天我到省里开会，你可以顺便去党校报名。”

中午，侯卫东偷着回去看了小佳，由于小佳有身孕，他格外细心，亲热道别以后，这才离开了温暖的小屋。走出家门的时候，侯卫东心里突然涌出了一个怪念头：“当了两茬秘书，真应该结束了！”

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他也不知道，大约是当父亲的原因。

到了岭西，周昌全被安顿到了省委招待所。这个招待所在十年前还算不错，此时五星宾馆在岭西林立，省委招待所便显得有些寒碜，只是省委开会，夜里经常有省委领导过来看望，各地的参会领导便都住在省委招待所。

快要到吃晚饭时候，周昌全接到了电话，他略为兴奋地对侯卫东道：“你赶快给马波打电话，我们到金星大酒店，秘书长在等我们。”

十分钟以后，周昌全与侯卫东来到了金星大酒店，上了顶层的餐厅。洪昂在门口等着，他快走几步，来到了周昌全面前，道：“朱书记还有十分钟就到。”

周昌全在春节期间准备给省委副书记朱建国拜年，但是朱建国事情多，一直没有联络上。这一次开省委扩大会，省委副书记朱建国肯定要参会，周昌全就主动与江副秘书长进行了联系，并让洪昂进行跟踪。

功夫不负有心人，省委副书记朱建国终于从百忙中挤出了时间。

朱建国的形象却大出侯卫东预料，亲切、随和，颇为幽默，如春风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温暖。见了面，他与在场的人都握了手，道：“沙州去年总排名在第三位，上升得很快，与第二名几乎是并列，今年冲一冲，争取再往上靠一靠，就是要让铁州这个百年老二有紧迫感。”周昌全一脸笑容地听着朱建国说话。

朱建国到场时间很短，坐了十来分钟以后，道：“我很想同地、市的同志多坐一坐，只是俗事缠身，还有接待任务。江副秘书长代表我，陪昌全同志多喝两杯。喝了酒，晚上睡个好觉，明天同志们精神抖擞地研究岭西各项发展计划。”

朱建国走后，场内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江副秘书长端着酒杯道：“朱书记事情太多了，7点要和岭西老八路代表见面，今天就由我来陪周书记。”

朱建国能出席晚宴，并将江副秘书长留下来陪酒，已经让周昌全很满意了，他很痛快地与江副秘书长碰了一杯酒，道：“秘书长一向关心沙州，近期一定得来沙州视察，看一看南部新城。”

江副秘书长道：“争取今年来一趟。”

等到侯卫东向江副秘书长敬酒时，江副秘书长道：“小侯，给市委书记当秘书可不简单，不仅要有文化知识，也得有基层工作经验，这样才能当一名合格的秘书。你别小看秘书一职，里面学问很深奥，能当好秘书，就具备了当领导的基础素质。”

侯卫东只有点头的份儿，洪昂则在一旁介绍道：“小侯人年轻，经历却很丰富，当过副镇长、益杨县委办副主任，还当过益杨新管会主任和科委主任。”

江副秘书长目光闪了闪，道：“小侯在益杨县委办工作过？杨森林曾经是你的领导？”

侯卫东摸不清楚江副秘书长问这句话的意图，很谨慎地道：“那时我在益杨新管会工作。”他知道这些领导都是从人山人海中拼杀出来的，城府很深，不会轻易地在这种场合下提起另一个不相干的人，暗自琢磨：“江副秘书长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提起了杨森林？”

江副秘书长没有深入谈论这个话题，端着酒杯与周昌全碰了碰，说起了风花雪月。

晚宴结束后，江副秘书长与周昌全单独走到最前面，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地交谈。临出门，江副秘书长使劲握了握周昌全的手，道：“那事就这样了。”

洪昂和侯卫东一直跟在后面，侯卫东最后只听到了这么一耳朵，并不知道江副秘书长所托何事。等到江副秘书长坐车离开，周昌全的神情便阴了下来，倒背着手站在宾馆门外，若有所思。

侯卫东一直在猜测江副秘书长说了些什么，可是周昌全阴沉着脸，不说话。他不说，洪昂不问，侯卫东也自然不问。

城府是怎么炼成的，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忍着不说、忍着不问的过程中炼成的。侯卫东当了两茬秘书，又当了新管会和科委的一把手，也算略有心得，没有这个经历，就算多活十年二十年的，也不会将官场和社会上的事情弄明白。

三人都不说话，郁闷地回到了省委招待所。这是全省的大会，开会的人多，又由于省委书记将在开会期间到招待所看望大家，各地领导们都不愿意到宾馆开房间，全部留在了条件尚可的省招待所。因此，省委招待所房间不够，只给沙州市安排了两间住房。

周昌全住了单间，洪昂就与侯卫东共住了双人间，司机马波就在不远处的三星级宾馆开了一个房间。

进了房间，洪昂第一个动作就是到柜台拿起茶叶，闻了闻，道：“这种袋装茶，真是喝不下去，我去买点新茶。”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的人，烟和茶是必备品，特别是深夜磨脑袋时，烟和茶就是极好的提神品，洪昂这个习惯亦是早年养成的，形成以后便伴随了二十来年。

侯卫东同样有这个习惯，每次出差都要为自己准备些好茶叶，他将小罐子递给洪昂，道：“秘书长，我带了茶叶，是上青林的土茶叶。”

洪昂赞道：“好茶，味道很纯正。”他又细细地嗅了嗅，道，“这茶炒得稍有些焦，火再嫩一些就好了。”

侯卫东有些惊奇地道：“秘书长，你还真是内行。这茶叶是上青林老乡炒的，他们炒茶没有什么标准，全凭感觉，手上的感觉、眼里的感觉、鼻子的感觉，这和中国大多数传统工艺一样，都没有什么公式可谈，全凭感觉。”

“其实这也是中国哲学在生活中的体现，阴与阳、矛与盾、是与非、祸与福，都没有明确的界限，在现代学科中也只有混沌的概念。”

“秘书长，这说明古代先贤有大智慧，但是这种智慧很圆滑，遇到硬骨头就绕过去了；而西方人很古板，遇到什么事情喜欢钻牛角尖，非要问个为什么，反而在这个基础上发展起逻辑严密的科学来。”

洪昂叹息道：“我们的一生在历史中只是极为短暂的瞬间，这两种模式的结果，恐怕难以看到。”他话锋一转，又道，“我们还是谈点实际的问题，在县里的时候，我曾经想在山区搞茶叶加工，茶叶虽然在利税上没有什么大的作用，但是能直接改善老百姓的生活，这是一个见效明显的项目。”

侯卫东并没有听说沙州有什么突出的茶叶项目，又见洪昂满脸遗憾，便知道这个项目没有搞成，道：“现在的政绩考核体制，是以GDP和地方财政收入来说话，老百姓实际增加了收入，但是并不能很快地反映到政绩上，所以多数领导都乐于搞工业企业，不管条件是否符合。”

洪昂道：“发展才是硬道理，这是基于一穷二白的现状提出来的观点，具有鲜明的时代性。沙州属于落后地区，本身就没有几个企业，这就如饿极了的人，只要填饱肚子就行，哪里管什么营养和味道，只有吃饱以后，才会慢慢地挑食。现在沙州以及下面的几个县，都属于饿汉子阶段。当时我在县里，为了增加税收，为了在四个县里排名靠前，也就将茶叶放在极为次要的地位，着重抓工业企业。”

侯卫东当过新管会主任，跟得上洪昂的思路，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愿沙州能早日完成原始积累，早些升级换代。”

洪昂与侯卫东进行了一番形而上的高谈阔论，心情很是愉快，他笑道：“沙州未来发展，你重任在肩。”

“秘书长，我只是你手下的小小一兵，别笑话我。”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这是领袖的一段语录，洪昂当年背得极为顺溜，此时此景，他便极为自然地背了出来，这是调侃，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天南海北地闲聊着，洪昂又想到了江副秘书长临分别的一幕，问：“江副秘书长临走时说了些什么？让周书记不太高兴。”

江副秘书长在晚宴时曾提起过杨森林，侯卫东一直将这个细节记在心中，此时听洪昂主动提起此事，道：“我记得上一次刘市长想让杨森林到市政府出任副秘书长，在常委会上弄出些不和谐，今天江副秘书长冷不丁地提起杨森林，恐怕就是为了此事。”

洪昂早就猜到是此事，与侯卫东的分析不谋而合，他拍了拍侯卫东肩膀，道：“于我心有戚戚焉。”又道，“不聊了，睡觉。”

长谈一夜，侯卫东与洪昂关系一下就拉近了许多。

趁着周昌全开会之际，侯卫东到了省委党校，找到了研究生法律班报名点。刚办完手续，迎面就遇到了郭兰与另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侯卫东平日里忙来忙去，尽管与郭兰同在一幢楼，两人却是很难见面，今天却在岭西碰面。

“你报名，也读法律？”

郭兰此前在进门时，已经见到了沙州一号首长的座车，猜到了应该是侯卫东在报名。

果然，刚走进省委党校的办公楼，迎面就遇到了侯卫东。

“嗯，我来报名，经济管理的数学公式让我发昏，还是法律更适合我。”郭兰指了指身旁的女子，道，“这是李俊，以前在《益杨日报》工作，你们见过面的。她如今在市政法委工作，也来读党校研究生。”

侯卫东与李俊见过一面，还有些朦胧印象，道：“我们以后都读一个班。”

李俊扎着马尾巴，戴着窄窄的眼镜，抿嘴笑道：“跟侯科长读一个班，以后就可以经常坐顺风车了，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沙州？”

微笑时，李俊脸颊上有两个明显的酒窝。

“今天不回去，周书记还要开两天的会，后天才回沙州。”

李俊道：“这次算了，以后来上课，你可要记着叫上我和郭兰。”

在侯卫东印象之中，李俊是一个挺文静的小姑娘，几年时间过去，小姑娘变了不少，说话挺泼辣。

郭兰安静地站在一旁，话少。

与两人告辞以后，侯卫东暗道：“郭兰怎么与平时不太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郭兰的背影，他明白了为何自己感到郭兰有些变化，是头发，以前郭兰的头发很短，现在头发居然盖过了耳朵。

“如果郭兰留着长发，以她的五官和气质，应该更有女人味道。”

想到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时郭兰正准备上二楼楼梯，她感觉自己后背有一道目光，便回过头去，正与侯卫东的目光碰在一起。

李俊正好看到了这个情景，她看了一眼侯卫东，又看了一眼郭兰，故意不怀好意地笑道：“在益杨时，你们两家人是邻居，老实说，你是不是对侯卫东有点意思？”

郭兰脸微红，道：“别胡说，侯卫东早就结了婚，她爱人叫张小佳，是他的大学同学。”

李俊是郭兰的闺中密友，对郭兰的心事知道得最清楚，她读书时是有名的文静，当了几年记者，却变成了报社小有名气的疯丫头。她侃侃而谈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的眼神出卖了你，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不能进入恋爱角色。在沙州，像侯卫东这么优秀的年轻人，确实少见了，难怪。”她故意郑重地道，“兰兰，你给自己找了一个极高的参照物，恐怕在沙州很难嫁出去。我有个主意，既然你这么中意侯卫东，当不成一奶，干脆做二奶得了，二奶也是奶，总比当一辈子老处女好。”

郭兰做出凶狠的表情，道：“死丫头，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尽管她嘴里不承认，可是李俊这一番胡言，却隐隐钻进了她的心中，她心道：“我真有这种心思吗？真的有吗？”

她越想越心惊，走进法律班报名处的时候，郭兰猛然间想道：“这一年来，我很少想他了。”

那个他，曾经是郭兰的全部世界。当他离开岭西漂洋过海时，她只觉心肺全部被他掏空了一般。当他语调平和如正常人一般谈起分手时，她的世界就如从珠峰坍塌一般。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能将他忘记，谁知数年时间过去了，他居然慢慢地从自己的梦中消失。

更令郭兰惊慌的是，在自己的梦中，侯卫东却不断出现。在报名交钱时，郭兰偷眼望了望下面，沙州的一号车已经没有了踪影。

侯卫东上车以后，很快又将思路转到了周昌全阴沉着的脸上，暗道：“江副秘书长曾经是朱建国的专职秘书，又与朱书记同来赴宴，他的意思自然就代表着朱书记的意思，恐怕周书记不会为了杨森林而得罪省委分管组织的副书记。看来刘兵是胸有成竹，故意在常委会上提出杨森林的任命，他这是借力来打破周昌全在沙州一言九鼎的权威。”

侯卫东在新年升了官

过了春节，按照沙州市惯例，召开了农历新年第一次常委会，主要研究当年沙州市的重点工程，另外还有人事任免内容。

两点半，会议开始，市长刘兵对今年的经济形势进行了分析。

“今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第一，让国人百感交集的百年世纪即将走完，在新世纪，岭西、沙州都将迎来新的气象；第二，今年是新中国成立五十周年的大庆之年，一年一度的《财富》年会将在中国上海举办，这将拉动我国经济的发展；第三，从世界经济形势来看，东南亚各国还没有从金融危机中走出来，俄罗斯经济爆发危机，南美巴西也出现了严重的金融危机，而我国一枝独秀，消费市场重新活跃，房地产市场复苏并对各个产业的拉动效应显现。”

刘兵一字一顿地道：“从这些现象来判断，新一轮经济高速增长周期到来了。沙州如何应对挑战，政府常务会也做过多次研究，结合全国形势以及岭西、沙州实际情况，政府的思路有三条，一是加大招商引资力度，招商引资的重要性在这里我就不多说。

“二是对现存的国有企业进行改制，能够改制的市属企业和县属企业坚决改制。从今以后，企业一律进入市场，再也不能在市、县政府的怀抱中过日子。这一方面益杨县走到了最前面，他们如今已经没有一家国营县属企业，县政府彻底从具体的经济活动中跳了出来，我看这方面的经验值得推广。

“三是大力推进房地产业的发展，大开发促进大发展，加大南部新区的开发力度，市政府将在近期拿出促进措施、配套措施和保障措施。南部新区条件得天独厚，如果不能成为沙州发展的火车头，南部新区存在有何价值？”

刘兵虽然讲得精彩，侯卫东却坐在角落里有些心不在焉，他在笔记本上漫不经心地写着偶尔看到的翟永明的小诗：

国有企业的烂账

以及

邻国经济的萧瑟

还有

小姐们趋时的妆容

这些不稳定的收据

包围了

我的浅水塘

这首诗继承了朦胧诗的手法，将几种意象结合了起来，将1999年初国家出现的状况朦胧而准确地表达了出来，侯卫东读到此诗，一下就记住了以上的句子。今天刘兵市长所讲内容，恰好又能与诗中意境结合起来，他就在纸上随意地写着诗句。他心里明白，今天除了要议定沙州发展方向外，还有人事任命，一个就是让周昌全头痛不已的杨森林，一个是益杨县长，另一个就是自己。

昨天，周昌全与他谈了一次话，内容很简单：提拔他为沙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他的级别将由正科级提升为副处级。虽然这只是小小的半级，但是从1993年毕业以来，在近六年的时间里，他终于从科级干部变为需要由市委常委会研究任命的副处级干部。虽然这只是一小步，却构筑了极为有利的台阶，有了这个级别，如果侯卫东平级外放，他就是副县长，如果提一级外放，他就是正儿八经的县长。

“近水楼台先得月，身在中枢好当官。”在沙州，大多数干部的仕途都终止在科级干部上。侯卫东明白，如果他不是周昌全秘书，要从科级干部走上副处级，绝对不会如此顺利。

侯卫东胡思乱想的时候，众常委们在积极地发言。

在座的常委，绝大多数都在基层当过一把手，对政策都很熟悉，如今的问题既有方向问题，又有如何将美好蓝图变成现实的执行问题，刘兵发言结束以后，常委们就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沙州的发展大计。

4点30分，周昌全对沙州发展方向和道路做了最后总结：“各位的发言都很好，下来以后，市委研究室要根据领导们的意见，尽快形成文字材料，作为今年我市发展的指导性文件。现在已是3月，这份文件要在3月中旬完成，如果我们不抓紧，拖一拖就是4月了。”

他接着又道：“在经济学中，有一个理论叫做马太效应，用通俗的话说，叫做客走旺家门，钱朝热处流。沙州必须要抢占先机，否则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同志们，省委对沙州希望很大、要求很高，我们压力很大，必须得抓紧时间，抓住有利时机，迎难而上、趁势而上。”

蓝图是美好的，却需要由具体的人来实施，因此，研究了发展主向后，周昌全立刻将话题转到了人事问题：“下一个议题，请赵部长报告对市政府副秘书长职位的考察情况。”

赵东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道：“按照前一次常委会的要求，组织部考察了六名干部。”

当赵东提起了杨森林的名字，刘兵眼皮也没有抬，自顾自地凝神沉思着。

周昌全不动声色地道：“这六名干部都很优秀，条件也相差不多。我记得刘市长当时是推荐益杨县长杨森林，既然组织考察通过，我同意由杨森林出任市政府副秘书长。

“益杨是沙州四县的领头羊，县长人选一定要配强，既然这六名青年干部都是经过组织部考察的优秀干部，益杨县长的人选就在这六人中产生，大家议一议。”

刘兵没有想到要在这次常委会上研究益杨县长的人选，有些吃惊。

副书记黄子堤首先发言：“益杨县委副书记季海洋今年四十二岁，担任益杨县委常委七年，出任副书记两年，他是大学文化，又有实践经验，是益杨县长最好的人选。”他又补充了一句，“季海洋虽然在益杨担任副书记，但是他并不是益杨人，而是湖滨市人，符合有关县长任职条件的相关规定。”

一般情况下，在讨论人事问题时，常委发言大致按照常委排序来进行，排到最后的最先发言，最后由市委书记拍板。

副书记黄子堤首先发言，其他常委对季海洋也没有大的意见，也就不再发言，常委会就出现了短暂的冷场。周昌全就拍板：“既然同志们没有什么意见，组织部门就严格按照程序进行操作。”

研究完市政府副秘书长以及益杨县长的人选问题，组织部长赵东清了清嗓子，道：“今年是中央提出的学习之年，市委办公室的工作日益繁忙，市委办公室的编制是一正两副，现在还空缺一名副主任，根据工作需要，市委办公室应该配备一名办公室副主任，组织部经过考察，确定了三名人选。”

赵东看着侯卫东，一本正经地道：“这次考察的人选涉及侯卫东，请你暂时回避。”

侯卫东原本就是列席会议，他合上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他从常委会议室出来之际，正好碰上杨腾，他朝着侯卫东竖起了大拇指，道：“侯主任，祝贺！”

杨腾跟着侯卫东进入了办公室，他热情地道：“侯主任，什么时候有空？同志们聚一聚。”

侯卫东没有提升官之事，微笑着道：“过了春节我们还没有聚会，就这几天，聚聚。”

常委会议室，刘兵眼皮接连跳了几跳，他暗道：“还是低估了周昌全这个老油子，他居然连消带打，将一件坏事变成了好事。”

这一次，刘兵和周昌全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在掰手腕的较量中，算是打成了平手。

下班以后，侯卫东刚刚走进家门，就接到园林局长张中原的电话：“侯主任，祝贺啊，今晚有安排没有？如果没有其他安排，我们一起吃顿饭。”

侯卫东暗道：“张中原的消息真是灵通，常委会结束不过一个多小时，他居然已经知道了这事。”在春节期间，他跟着周昌全走了不少地方，几乎没有在家吃过饭。今天周昌全要回家吃饭，他也就落得轻松，原本想在家里吃顿晚餐，却又接到了张中原的电话。

张中原是小佳的领导，侯卫东看在小佳的面子上，无奈地道：“张局长，我要多敬你几杯酒。”

刚放下电话，小佳电话又打了过来，道：“谢谢老公，给了张局长面子，刚才我就坐在他的办公桌对面。”

侯卫东叹息一声：“我记得有半个月没有在家里吃饭了，张局长消息还真是灵通。”

第六章  多用阳谋，少用阴谋

很多人都在读研究生班

8点30分，侯卫东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周昌全从隔壁走了过来，道：“小侯，我记得今天省委党校开课，你可以提前走。”

侯卫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周书记，今天省委党校要搞开学仪式，请了些领导，以后都是星期六、星期天才有课，不会耽误工作。”

周昌全笑道：“年轻人肯学习是好事，我大力支持。给你提一个要求，踏踏实实学习，学到新知识，掌握真本领，这样才能应对日益复杂的形势。”

侯卫东知道他心情好的原因，问道：“大周哥是明天回来吧？我明天去接机。”

周昌全兴致颇佳，道：“明天你刘姨非得要去接机，就让她去接。我家那小子到美国去了三年，跟着教授搞了一个什么课题，一直没有回来，今年终于要回来，你刘姨昨天晚上就没有睡觉。”

“小周哥今年是否回家？”

周昌全道：“那小子军校毕业两年，一次都没有回家，不知道忙些什么。儿子自有儿子的事，我不管他们。你刘姨经常在我面前唠叨，儿子翅膀硬了是好事，女人家成天婆婆妈妈的，呵呵，没有办法。”

侯卫东笑道：“刘姨的心情可以理解，我妈也是这样，平时老是催着回家。”

周昌全和蔼地道：“尽孝心不能等待，我记得你是吴海人，吴海也不远，抽时间多回家。”

侯卫东回到新月楼，开了蓝鸟车上高速路的时候，他想起在省委党校报到时李俊说的玩笑话，心里有些犹豫：“接不接郭兰和李俊？”

他最后下定了决心：“如果她们打电话就接，不打电话就不接。”

上高速路前，仍然没有电话打来，他便将此事放在了一边，专心致志开车。

到了省委党校，侯卫东心情很轻松，将车停靠在操场，步行到了教学楼。离开学校已经将近六年了，此时重新回到课堂，虽然没有脱产，仍然觉得很有些亲切。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人，多数是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这些中年人就是一片一片的绿叶，在绿叶中间，衬托着五朵金花。其中，最娇艳的一朵就是沙州市委组织部的郭兰。

侯卫东坐定之后，没有见到李俊，他暗道：“肯定是李俊有事不能来参加今天的开学典礼，郭兰面子薄，自然不会打电话。”

开学典礼很简单，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紧接着开课。

侯卫东拿着教材，随手翻了翻，他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如今虽然是研究生班，但是课程他觉得很熟悉，没有多少难度。

郭兰学习很认真，一直认真地做着笔记。

她以前一直是短发，很短的短发，如今头发长了些，变成了女生常见的齐耳短发，发梢整齐，已经到了肩上。侯卫东的眼光经常停留在郭兰的背影上，有些开小差：“郭兰如果留一头长发，肯定比短发多一些女人味道。”

下课时，面相慈祥的班主任宣布了班干部名单，班长是茂云市副市长李乐兵，副班长是省委宣传部一位处长，其他的班委成员都是正处级以上的领导干部。这种班干部成员配置是党校多年经验的总结，凡是领导当班干部，搞个活动，找个赞助，都很方便，而且这些领导有威信，班里活动也容易搞起来。如果换一个没有级别的人当班长，他就甭想指挥得动。

进了官场，职务和级别就是隐形等级，在官场中无处不在，笼罩着官场的天空。

侯卫东研究了班级名单表，对于茂云副市长这种厅级干部，他的兴趣不大，他特意留心了省委部门几个实权派处长和科长。这些科长年龄不大文凭不低，职务不高能量不小，发展空间很大，趁着他们还是科长时就与他们攀上交情，无疑对将来有极好的用处。

这也是侯卫东到党校来学习的一个重要目的，或者说，这也是不少人到省委党校读研究生的重要目的之一。

中午，他抽空到了曾宪刚店铺，意外地见到了曾宪勇和秦敢。侯卫东知道宋致成不太喜欢这两人，悄悄问曾宪刚：“他们两人也在？”

曾宪刚与这两人的关系不一样，道：“昨天来的，他们想到成津县搞钨砂矿，过来凑钱。”

几个人到了外面的馆子。秦敢的父亲秦大江与侯卫东关系很好，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秦敢应该叫侯卫东侯叔，见面时，他笑嘻嘻叫了一声“侯叔”。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我给你说过，辈分各算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声‘侯哥’就行。”

坐定以后，秦敢对曾宪刚道：“曾哥，成津县的钨砂矿最好，储量比茂云还要大，只要搞到一个矿，就能赚大钱。”

曾宪勇与曾宪刚一起打过江山，他们两人一起对付过黑娃，是过命的交情，他问侯卫东：“侯哥见多识广，你觉得搞钨砂矿如何？”

“如果盘得下一个钨砂矿，应该是能赚钱，我到茂云就见到不少钨砂矿老板。只是盘一个矿，费用应该不少。”对于这种资源型企业，侯卫东一直很感兴趣，他上次买了火佛煤矿，现在已经走上正轨，随着煤炭价格上扬，利润比较高。只是他处在周昌全身边，政治前途看好，暂时不想插手钨砂矿。

曾宪勇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我和秦敢这些年搞石场都赚了一些钱，我们两人凑了两百八十多万，还差两百多万，想找刚哥借一些。”

秦敢补充道：“或者说刚哥入股，我们每家各出两百万，凑齐六百万，不仅盘个矿，还可以添些设备。”

这时，宋致成也跟了过来，她见到侯卫东，热情地道：“侯主任，你到了岭西，怎么也不到家里来玩？”她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女主人的角色，坐下以后，顺手帮着曾宪刚理了理衣角。

宋致成到了以后，秦敢和曾宪勇都不说正事，两人一个喝茶，一个与侯卫东说话。

午餐吃得很沉闷，吃完饭，侯卫东要去上课，宋致成一定要单独送侯卫东上车，她神情有些忧郁，道：“侯哥，我反对秦敢和宪勇去投资钨砂矿，家装行业发展得很好，宪勇完全可以就经营沙州店，没有必要搞钨砂矿。”

侯卫东道：“搞钨砂矿也没有什么问题。”

宋致成理了理围巾，道：“我表哥就在茂云，以前在钨砂矿厂里干过，钨砂矿利润高，竞争也激烈，关键是黑社会掺和在里面。黑社会砍手、断脚的事情做了不少，我不想宪刚去做这事，他的眼睛和前妻就是前车之鉴。”

“有这事？”侯卫东知道钨砂矿之事，他故意装糊涂。

宋致成道：“确实有这事。宪刚脾气倔，我的话根本不听，他最听你的话，你帮我劝劝。”

侯卫东很理解宋致成的想法，道：“我晚上单独约老曾，听听他的想法。”

下午继续上课，李俊坐在郭兰的位置上，见到侯卫东，道：“侯主任不耿直，上次说好开车接我和郭兰来上课，怎么一个人就跑了？”

侯卫东中午停车时已经见到了市政法委的车，道：“你们政法委都配有警用便车，上高速路畅通无阻，哪里用得着坐我的破车？”

李俊捂着嘴笑：“我见过你的车，是一辆蓝鸟，这车还算破车，我们的普桑就不能见人了。”她撇了撇嘴，道，“我和郭兰两个大美女坐你的车，是你的荣幸，这还是看在你是帅哥的分儿上，才给了你为美女服务的机会，其他人还没有这种待遇。”

李俊是属于那种长相不错、性情活跃的女孩子，一张嘴如爆豆一般，不等侯卫东询问，便将郭兰的去向道了出来：“班上还有郭兰的大学同学，在省交通厅工作，中午非得拉上郭兰吃饭。他把在岭西的同级校友全约上了，看他的神情，是要向郭兰发起攻势。”

侯卫东暗道：“难怪居委会多数都是女同志，道东家长，说西家短，确实是女人的天性。”他口里敷衍道：“这是郭师母最关心的事。”

李俊显然对郭兰的婚事最为关注，听闻此语，就把身子完全扭过来，面对着侯卫东：“红颜命苦，郭兰以前在大学里有一个男朋友，英俊潇洒，才华出众。谁知是个白眼狼，出国以后立刻变心，典型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侯卫东不愿意多谈这些婆妈事，随口敷衍着。这时，任课老师走了进来，李俊意犹未尽，道：“郭教授心里不说这事，其实也挺着急，你们市委办未婚青年多，有没有合适的人？给兰兰姐介绍一个。”

李俊终于转过身去，侯卫东松了一口气，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了那个经典的多嘴唐僧形象，心道：“若论多嘴，李俊与任林渡倒真是天生一对。”想起几年前第一次与李俊见面，李俊还是一个颇为文雅、安静的女孩子，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居然将李俊变成了一个与唐僧水平相当的女子。

下午的课程结束得很早，李俊在第一时间又将头扭了过来，道：“侯大主任，今天晚上怎么安排？如果你不请我吃饭，我就请你吧。”

侯卫东道：“我先欠着，今天晚上我已经约了人，推不掉了，改天我请你和郭兰。”

李俊虽然话多一些，心里却明白得很，开玩笑也有分寸，经过这几次接触，不知不觉中，与侯卫东已经成了熟人。

两人一起下了楼，李俊指了指操场另一角的车，笑道：“政法委的车除了喇叭不响，什么地方都在响，下次上课，还是坐你的高档车。”

“十分欢迎。”侯卫东上了车，向李俊摇了摇手，开着车一溜烟地走了。

晚餐时间，侯卫东依照与宋致成的约定，将曾宪刚约了出来。曾宪刚听了宋致成的顾忌，道：“这些女人家，乱掺和男人的事情。”

侯卫东道：“我觉得小宋所说有道理。”

曾宪刚自从砍了黑娃，又报了杀妻之仇，胆气便很足，对黑社会的外强中干也有体会，道：“她胆子小，听说钨砂矿有黑社会，便拼死拼活不准我去干。黑社会也是人，我又不是没有见过。”

“小宋是你的女人，你要考虑她的感受，我和她接触不多，但是感觉她很在意你。”

曾宪刚道：“曾宪勇和我是刀山火海滚出来的兄弟，我给了他两百万，这钱小宋不知道，是我的私房钱。我个人暂时不搞钨砂矿，不是害怕，是没有时间。家装这一块正在兴起，事情多，业务量大，我还是专心做这件事情。”

曾宪刚如今的小日子过得挺顺，讲起生意头头是道：“岭西是省会城市，人流、物流、资金流比沙州要强许多倍，在这里发展要容易得多。即使要混官场，在省里发展也要容易得多。我认识一个省里的人，是个副处级的主任，据他说，县委书记到了他办公室，根本就没有座位。人不熟悉，连水也喝不到一口。”

数年前，为了拿到石场的款子，他与曾宪刚一起请益杨县交通局财务科高科长吃饭、唱歌、跳舞，当活生生的县城小姐出现在曾宪刚身旁时，他手足无措，只能呆呆地听凭那个小姐摆布。这个情景在侯卫东心中始终是一个定格。

而眼前的曾宪刚显得很成熟，由于丢了一只眼睛而戴上了眼罩，反而将他脸上的乡土味有效过滤掉了。他当过兵，当过石匠，为了报仇还经常在上青林山上打沙包，身材保持得很好，既高大又威猛，脸色略黑，也符合时尚潮流，加上宋致成按照岭西品味给他进行了重新包装，此时的曾宪刚已经与上青林的村委会主任截然不同了。

只是，曾宪刚虽然当过村委会主任，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官场中人，说起官场多为道听途说。侯卫东没有和他过多探讨这个话题，举起小酒杯，与曾宪刚碰了碰，道：“到省里来发展，没有任何根基，很难，就在沙州慢慢地打基础吧。”

正说着，他突然见到餐厅门口又进来两人，其中一人是《岭西日报》的王辉。

这个餐厅距离《岭西日报》挺近，是日报记者们常来的地方。王辉在此见到侯卫东，很有些意外，与侯卫东亲切握手，热情地道：“说曹操，曹操到，今天下午我还想到了你，没有想到吃晚饭就碰了面。”

侯卫东道：“王主任，就你们两个人？一起吃，这位是曾总，我的好朋友。”他突然想起曾宪刚的店铺改了名字，就扭头问道：“曾总，你那店叫什么名字？这是《岭西日报》的王主任。”

曾宪刚就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盒子，取了名片递给了王辉，道：“我的小店叫刚成空间，请王主任光临。”刚成空间自然是宋致成的杰作，她的灵感来源于芬刚石场。有一次，曾宪刚在被窝里给宋致成讲了芬刚石场的来历，宋致成很受启发，就把自己的小店改成了刚成空间——曾宪刚和宋致成的空间。

另一位记者长年在外面跑新闻，是典型的自来熟，看了名片，道：“你就是刚成空间老板？你那个店卖得火，我正准备装修房子，能否打个折？”

“我们店里都是明码标价的，你是卫东的熟人，打八折。”

曾宪刚虽然常年在岭西，可是接触的都是生意人，并没有机会接触到政府官员、报社记者等社会主流。论起社会地位，还属于有钱无势的那一类富人。换个角度来说，他的钱还没有多到可以成为政协委员、人大代表的地步，还没有融入岭西的主流社会。

他刚才对侯卫东提起“县委书记没有位置之事”等话，只是听宋致成的一位隔房表哥吹牛，自己其实并不认识省政府的人。此时见到了岭西报社的人，也想主动结识。

曾宪刚的小心思，侯卫东看得清楚，对于曾宪刚的变化，很有几分高兴，道：“王主任是资深记者，我建议你到报社给刚成空间打打广告，有《岭西日报》的宣传，生意肯定会一日千里。”

曾宪刚道：“请王主任多关照。”

王辉对于曾宪刚没有多大兴趣，应付了几句，道：“这几天我在收集信息，如果我估计得没错，在９月份将要召开的十五届四中全会必定会深化国有企业改革，我想到沙州来搞一个调查。”

侯卫东是周昌全的专职秘书，为了应对周昌全随时可能的提问，他天天都要看《人民日报》、《求是》等报纸杂志，以增加自己对大政方针的把握。听到了王辉的话题，他很有兴趣地道：“前年你的一篇文章，让省里下决心关掉了许多没有价值的开发区，这一次的调研，想必又能为岭西省国有企业改革出金点子。”

王辉笑道：“别捧我，捧得高，摔得痛，我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有数。”

侯卫东紧接着道：“王主任的分量，我领教过，重千斤。”

两人说笑几句，话题又转到国有企业上面，王辉道：“如今有分量的宣传部门都在大谈国有企业改革，按照惯例，其实都是为了十五届四中全会吹风。我看到了一个统计数据，全国16874家国有大中型工业企业中，亏损户有6599家，即使是盈利企业，相当一部分是在不提取基本折旧、不向技术开发投入、欠缴税金和拖欠贷款本息的情况下才有微利，这种情况很普遍。如何让国有企业走出困境，就是四中全会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沙州情况与全国的情况基本一致，不谈生产经营，连职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多数的医疗费用也报不了。”侯卫东虽然也天天看《人民日报》，他毕竟阅历浅些，又不是专业新闻人士，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只是他熟悉地方情况，这是他相较于王辉的优势。

王辉道：“山西大同煤矿，从工人到矿长，每人每月只能发放二百三十元工资，他们的口号是人人二百三，苦战渡难关。大同煤矿举世闻名，都是如此举步维艰，我想在岭西省找一个典型来解剖，下午就想到了你，没有想到这么巧，在这里就真的遇见了。”

侯卫东道：“欢迎王主任一行到沙州调研，为沙州工业企业脱困解贫出谋划策。”他又道，“我回去以后马上报告周书记，我们这边尽量配合。”他是秘书，有影响力却无拍板权，虽然他相信周昌全会欢迎王辉，也在话语间留了条退路。

王辉道：“我没有解困计，能做到的是客观反映情况。”

王辉与侯卫东等人交谈的时候，曾宪刚插不上嘴，他静静地听着几人交谈，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之下，倒显得很深沉。晚餐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王辉和侯卫东谈得很深入，两人都有收获。

不是人管人而是制度管人

3月正是踏青的好日子，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春风确实如剪刀，将不少女生的衣服剪了一些破洞，将憋了一年的青春身体大大方方露出一部分，让男人们眼花缭乱的季节很快就要来到。

接了周昌全，小车很快到了市委大院。在“三讲”期间，沙州市各级领导都改坐车上班为走路上班，施行一段时间，问题不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领导们渐渐又开始坐小车上下班。隔着很远就见到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站着，蹲着，还有的人手里拿着用纸写的标语，标语上写着：

“我们要生存，我们要吃饭。”

“三月没发工资，半年没闻肉味。”

马波很有经验，见到这些人，小车沿着公路直走，绕到了后面隐蔽的小门，进了大院。

秘书长洪昂站在办公楼走道前，一边等着周昌全，一边与副秘书长曾勇说着什么。等到周昌全上楼，他赶紧迎过来，道：“外面是沙州水泥厂的工人，我已让厂长李东阳立刻过来。太不像话了，有事情可以谈，怎么能够三天两头来堵市委！”

周昌全脸色也不好看，道：“我看清楚了标语，生存与吃饭，这是共产党执政的社会，怎么能出现这种标语？乱弹琴！”

水泥厂厂长李东阳接到了市委办的通知，在办公室里磨蹭了好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地来到了市委门口。

“回去吧，在这里也没有用。”厂里效益不好，厂长李东阳带着几个头头站在市委门口，苦口婆心却毫无底气地劝着大家，虽然是初春，他还是觉得浑身是汗，就不停地用手抹着额头上的汗水。

市委门口的工人们都是冷眼看着李东阳，没有人搭理他，尽管这个厂长也不算坏。和别的厂长比，至少他所坐的小车是破烂的桑塔纳，还三天两头地进修理厂，害得厂长李东阳不时还骑着自行车上班。

可是效益不好，李东阳就算是再俭朴，在工人眼里也没有威信。

一位工人道：“李厂长，你把我的工资发了，我立刻回去上班。”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道：“东阳，我的药费有八千多了，你再不报药费，我只能跳楼了。行行好，东阳，我们还在一个车间工作过，把药费给报了。”

又有人道：“李东阳，你劝没用，我们要生存，我们要吃饭。”

水泥厂的工人在市委大院门口站了半天，李东阳等人好说歹说，也就陆续散了。

市委大院的保卫对此已是见惯不惊，见工人们散去，将大门打开，由清洁工人打扫了场地，地上也就没有任何痕迹了。

厂长李东阳并没有离开，他与厂里几位头头都在市委会议室坐着，周昌全、洪昂、步海云等市领导都虎视眈眈地看着几位厂领导。

李东阳两头不受好，也是满肚子苦水，道：“我们水泥厂的设备全部引进的是国内先进设备，产品也有市场，只是水泥厂负债过重，资产负债比例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六，而且养了一大帮退休工人……要想赚钱根本不可能！”

周昌全也是知道这个情况的，沙州水泥厂债务超过了资产，压得企业喘不过气来，成为企业巨大的负担，在这种情况下，沙州水泥厂根本无法与庆达集团益杨铁肩山水泥厂在市场上竞争。结果，国营沙州水泥厂空有先进设备、雄厚技术力量，却连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来，而铁肩山水泥厂却是无债一身轻，在沙州将老牌的沙州水泥厂打得节节败退。

水泥厂几位领导吐完了苦水，周昌全心中的怒火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他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道：“李厂长，你说的都是实情，市委、市政府知道，近日请步市长召集银行与企业的见面会，看能不能再对企业进行一些支持。”

步海云道：“前几天的报告我看了，争取再贷一些款，数量多少要与银行见面谈。先解决难关，不过总是输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可以考虑债转股等措施。”

几位厂领导脸有喜色。

周昌全停顿片刻，目光依次滑过了几位厂领导：“步市长说得对，这一次只是治标，不是治本。厂里必须加强管理，全市相同情况下的企业不少，多数企业都还在兢兢业业地生产经营，并没有来围攻市委、市政府，你们回去以后要加强管理，多想想办法，不要存在等、靠、要的思想。”

水泥厂几位领导带着喜忧相交的情绪离开了市委大院，虽然面子被刮了，可是市政府让银行来对接，或许又能弄点钱，把眼前的难关渡过。李东阳想通了这一点，忍不住道：“妈的，下次没有工资了，工人们来闹，我就住医院，你们几个先顶住。”

工人离开以后，根据周昌全的指示，沙州成立了国有企业改制领导小组，市长刘兵为组长，常务副市长步海云、市委常委洪昂为副组长，办公室设在市政府研究室，杨森林任办公室主任，周彪、莫为民、侯卫东为副主任。

国有企业改制领导小组成立以后，杨森林带队到国有企业进行了系列调研，侯卫东身份特殊，只参加了一次调研。

3月9日上午，侯卫东接到府办通知，要求参加国有企业领导小组工作会，刘兵市长要参会，不能请假。

侯卫东接到电话，立刻向周昌全作了报告：“周书记，府办通知我下午两点在市政府四会议室参加国有企业改革工作会。据通知说，刘市长要参加这个会。”他是市委书记专职秘书，在市委书记面前应该是透明人，至少理论上如此。

周昌全悠然地喝了一口茶，道：“你是国有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副主任，开会自然要去。”

洪昂进了办公室，他是周昌全办公室的常客，进门就坐在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声音有些大，道：“周书记，市政府开了办公会，提出将市政府办公楼搬迁到南部新区，以行政中心的迁移带动新区的发展。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事前不跟市委通气，也太不像话了。”

他发着这样的牢骚，也没有避着侯卫东，接过侯卫东递过来的茶水，一只手捂着茶杯，感受着茶杯带来的温度。

侯卫东心细，在办公室专门准备了一套茶具，凡是经常到周昌全办公室来的常委都有专门的茶杯。黄子堤和洪昂到办公室最多，两人用的是景德镇出品的镶着金黄色线条的高档瓷器。

周昌全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低头随意地看了看手表。上午的政府常务会是11点结束，步海云11点05分就打来了电话，而洪昂是11点27分过来汇报，他暗道：“洪昂的消息还是很灵通，政治敏感性亦强。”

周昌全表情平静,道：“关系全局的大事必须要得到市委常委会的同意，这是组织程序，也是铁的纪律，没有上常委会，此事不讨论。”

洪昂委婉地提醒道：“听说省里的领导曾经提出过将市委、市政府都迁到南部新区，如果省里明确支持，市委会很被动。”

由于上一次提拔杨森林事件，洪昂对刘兵借力打力的手段有了警惕，如果省里真有重要领导支持沙州市政府的方案，市委就将处于两难之地。如果被迫同意市政府搬迁要求，将开一个极坏的先例，如果市委坚决不同意市政府搬迁，有可能与省里领导发生矛盾。

周昌全心里有数，轻松地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们去吧。”又道，“下午两点，你和我一起跑几个企业。”

洪昂道：“下午，刘市长召集国有企业改革领导小组成员开会。”

周昌全挥了挥手，道：“让小侯和周彪去就行了，开会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不能坐而论道，还得深入一线。”

上午下班之前，侯卫东顺便来到管后勤的马大姐办公室，道：“马姐，我下午两点到市政府开会。”

马大姐热情得紧，一边麻利地给侯卫东倒水，一边问道：“不用马波的车吗？”

“周书记下午要用车。”

马大姐道：“侯主任，不是当大姐的批评你，办公室的那辆奥迪车原则上就是你坐，你太廉洁了，从来不公车私用，不像有的人，天天守着公家车。”

马大姐全名为马小莉，名字很年轻，却是在市委办工作了二十来年的老同志。对于这种女性老板凳，侯卫东经常送点围巾等小礼品，女人都是感性动物，最容易记住这些小手段。以前侯卫东在上青林不名一文时，经常给青林镇党政办杨凤送瓜子，两人就成了好朋友，侯卫东从杨凤手里了解了镇里很多内情。

马小莉拿了一本书，道：“听说小佳怀上了，这本书是讲怀孕的经验，送给小佳妹妹。”小佳以前在建委办公室工作的时候，就认识马小莉，关系一般。现在侯卫东成了委办副主任，在马小莉口中，张小佳变成了“小佳妹妹”，口气亲热得很。

1点40分，侯卫东下楼坐上了市委办的老奥迪车。

这辆老奥迪陪过好几位领导，最后一位领导是市委姜林副书记。姜林副书记高升以后，这辆车正式退居二线，现在是市委办公室工作用车。侯卫东是市委办副主任，偶尔单独用车，马小莉一般就派这辆奥迪车。只是在一般情况之下侯卫东都是坐马波的车，坐这辆老奥迪的机会很少，老奥迪多数时候就是研究室副主任周彪在使用。

这一次周彪到市政府开会，习惯性地要坐这辆奥迪车，孰料委办马小莉不冷不热地道：“周主任，刚才侯主任要了车，这车已派给了他，委屈周主任坐那辆桑塔纳2000。”

桑塔纳2000是新车，车况比老奥迪要好得多，但是，奥迪车就是奥迪车，虽然内部差一些，可是外表还是挺新，更关键是牌子响，周彪坐着奥迪车到各局行调研，很给自己增脸。

听说奥迪被侯卫东要走了，周彪心中顿时不悦，口头道：“代步，坐哪辆车都一样。”他是研究室副主任，副处级，级别与侯卫东一样，但是在委办的地位明里暗里都不如侯卫东，马大姐这样的安排无可厚非，他自然是无话可说，可还是心气不太顺。

他对侯卫东充满着嫉妒，这个年轻人一年前还是益杨科委主任，这种没有实权的正科级干部在沙州多如牛毛，他不拿正眼瞧。可是侯卫东只用了一年时间就突然蹿起，成为沙州市委办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曾勇也多次在背后说牢骚话。当然，他也就是在背后说些牢骚话，见了侯卫东比亲兄弟还要亲热。

坐上了桑塔纳2000，周彪烦闷地想：“在研究室这个青石板上工作了七年，收入少，还要受气，是不是找个机会到局行去工作？哎，不知什么时候解决我的正处级！”他现在是研究室副主任，如果平级外放还是副职，这是他的一块心病。他想在研究室再上一个台阶，成为正处级，这样外放出去就可以成为局行或县里的一把手。

到了市政府大院，抬头就看到了那辆老奥迪以及正在下车的侯卫东。周彪将心里的不快收了起来，走到侯卫东身边，与其握手打招呼，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市政府大楼。

市政府四会议室在四楼，此时底楼电梯等着十来个人，周彪建议道：“侯主任，干脆别等电梯了，走走路，爬爬楼，等于锻炼身体。我们市委办的人长期伏案工作，多数颈椎与腰椎都不太好，你也要注意。这病年轻时还无所谓，老了就是大麻烦，老刘的颈椎病很严重了，现在天天把头吊在门框上。”

侯卫东道：“周主任的建议好，我们俩走楼梯。”

周彪与侯卫东虽然都在市委办上班，但是由于侯卫东成天跟着周昌全，事情多，两人没有什么私交。为了拉近与侯卫东的距离，他将不悦、嫉妒等不良情绪赶走，一路谈笑风生。

市委与市政府的关系很微妙，周彪就以这个话题开玩笑：“有一个小孩指着大楼门口挂着的几块牌子，问妈妈：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都是干什么的？他妈妈回答：市委就像你爹,什么也不干,整天背着个手光知道训人；人大就像你爷爷,提着个鸟笼子晃悠,啥事也不管；政府就像你妈,整天傻干活,有时还要挨你爹的训；政协就像你奶奶,整天唠唠叨叨,但谁也不听她的。还有一个市纪委呢？他妈妈说，市纪委就像你，说是监督爸妈，但又受爸妈的领导、吃爸妈的饭、穿爸妈的衣，只能装装样子纪检监察一下爸妈。”

这个段子，侯卫东听得烂熟，他还是很配合地笑道：“编这个段子的人肯定也是官场中人，否则没有这么细致准确的描述。”

到了四楼，市政府副秘书长杨森林正站在楼梯口打电话，见到侯卫东和周彪，道：“就这样吧，我这有事，改天我们再联系。”他挂了电话，分别与侯卫东和周彪握手，笑道：“欢迎两位主任大驾光临。”

杨森林以前在市委办工作时与周彪是同级，如今杨森林当了县长，又当了市政府副秘书长，传说很快就要接蒙厚石的班，这让周彪心里多少有些不爽。此时，杨森林在市府，他在市委，两人没有隶属关系，周彪就放得开，打了个哈哈，道：“秘书长同志，你当领导还没有请客，今天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我们给你祝贺祝贺。”

杨森林满面春风地道：“我倒是想请客，不知两位是否赏脸。我们不吃大馆子，就到新月楼外面的水陆空，那个馆子开了好几年了，味道不错，环境也行。”

周彪看着侯卫东，道：“侯主任，秘书长请客，晚上兄弟们好好喝一杯。”

侯卫东曾经是杨森林的部下，态度与周彪自然有差别，他礼貌地对杨森林道：“秘书长，实在不好意思，晚上有接待任务，抽不了身，改天我做东，向老领导与周主任赔罪。”

杨森林如今是市长刘兵的红人，刘兵大事小事总要带上他，所以他很理解侯卫东，道：“老弟高升以后，我们哥俩还没有喝过酒，等你哪天有空，就约一约。”

“秘书长，我一定记住。”

这时，刘坤急匆匆从电梯出来，他现在仍然是益杨县府办主任，虽然到省委党校青干班去学习了，却没有得到提拔。见到杨森林，他急忙解释道：“杨县长，高速路上堵了车，紧赶慢赶才过来，没有迟到吧？”

杨森林看了看表，道：“今天的会主要研究国有企业改革，益杨是工业大县，你作为县府办主任，还是应该了解市里的大政方针。”他批评道，“以后这种重要会议，你一定要提前来，免得误事。”

刘坤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道：“以后一定注意。”虽然是被批评了，可是这种批评是内部人才有的批评，他感到很受用。

杨森林当上市政府副秘书长以后，益杨县委组织部老柳与宣传部老刘便动起了脑筋。两人在基层摸爬滚打数十年，眼光很毒，见杨森林突然间成为副秘书长，而秘书长蒙厚石早有退居二线的传闻，于是两位部长一致判断，杨森林这是去接蒙厚石的班。

县长要成为市政府秘书长，如果“寡妇睡觉上面无人”是绝对不行的，联想以前的传闻，“杨森林有后台”就成了柳、刘两家的共识。

刘坤从学校毕业以来，先当县府办秘书，随后出任了青林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再任县府办主任，在外人看来，他是顺风顺水。可是，有了侯卫东这个参照物，他从内心深处感到仕途坎坷。特别是侯卫东成了周昌全的专职秘书以后，一飞冲天，他生出了强烈的挫败感，加上主持县政府工作的季海洋对他不冷不热，他颇有些心灰意冷，工作上开始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一门心思想调到局行去工作。

柳、刘两位部长数次做他的思想工作，分析了当前形势，制订了紧抱杨森林大腿的策略，刘坤这才从颓废中重新振作精神。他给自己制订了严格要求，每个月至少要向杨森林汇报三次工作。

春节期间，刘军部长请了市里的老朋友作陪，特意请杨森林吃饭。

一来二去，杨森林对刘坤的感情也加深了。

侯卫东很敏感地从杨森林与刘坤对话中读出些什么，他对刘坤道：“刘主任，好久不见。”

刘坤在益杨官场历练了这么多年，脾气收敛了不少，笑道：“侯主任，什么时候到益杨来视察？”

几个人在楼口打了招呼，没有细谈，鱼贯而入。

3点，市长刘兵准时出现在会场，他穿了一件便装夹克，在一群西服领带里，显得轻松时尚。当他坐下以后，主持会议的步海云副市长清了清嗓子，道：“现在开会。”

市政府国有企业改革工作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依然没完没了，眼看着到了5点，侯卫东想着晚上还要陪同周昌全参加接待，心里有些急，可是他正好面对着市长刘兵，不能偷偷溜走。

会议结束之前，刘兵看了一眼侯卫东和周彪，对步海云道：“沙州能有今天的地位，主要是强在工业上，成立这样的一个班子其目的就是为了研究对策，我记得市委这边洪秘书长是副组长，今天这么重要的会，他怎么没有参加？”

步海云心道：“会议都要结束了，而且面对着市委两个副处级干部，在这里说这些有意思吗？”口里道：“洪秘书长有接待任务，他在会前给我打了电话，市委这边有市委办副主任侯卫东和研究室副主任周彪参会，他们两人都是国有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

刘兵哼了一声，道：“好了，来了是关心，不来是放心，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市政府应尽之责。我最后强调一点，近期由步市长牵头，对全市所有市属国有企业再次进行梳理，我这里指的是规模以上企业，每一个企业根据具体原因提出解困方案，由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以后实施。”

这些领导的讲话，总是分为阴阳两面，阳面是公之于众的话，而阴面则是其真实意思。当然，一般的人听不出阴面意思。侯卫东是市委书记秘书，掌握了大量机密，他从刘兵话里听出许多意味深长的话。

到了6点才散会，侯卫东如飞一般赶往小招待所，省里的客人还没有到，洪昂陪着周昌全喝茶，说着些闲话。

见侯卫东进屋，洪昂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这会开了三个小时，很扎实。”

侯卫东知道洪昂在提醒自己，立刻汇报道：“刘市长很重视国有企业改革，从头到尾都参会，问题研究得很具体，将水泥厂等八个规模以上企业提出来进行了分析。具体方案将由政府常务会研究以后执行。”他这一段话很客观公正，可是这一段话放在沙州背景之下，话中就有话，只有局中人才能明白。

周昌全盯着侯卫东，仿佛将其五脏六腑全部看穿，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道：“市委对区域内大事有决定权，国有企业改革必须要在市委领导之下。这一段时间，有些人酝酿着要搬迁市政府大楼，自行其是，必然自吞苦果。”

从去年底开始，刘兵便有独立于市委的倾向，原来需要经过常委会研究的大工程、大项目，由市政府单方面就决定了。这些事情通过无数渠道汇集到了周昌全的耳中，对于刘兵的这种做法，周昌全已经到了必须作出回应的时候。

洪昂是周昌全的心腹，对其想法了然于胸，道：“我建议搞一个常委会议事规程，这也是省委多次提到的党建课题。议事规程着重规定议事范围和议事规则，什么事情必须进常委会，必须明确。谁提起议题，谁主持会议，如何表决，这些亦要明确。”

此语甚合周昌全心意，他道：“继续说。”

“这个议事规程出台以后，要上报省委，省委同意以后这个规程就有强效力。市政府若有出格的事情，市委随时可以依据常委会议事规程对其进行纠正。这其实也是省委赋予市委的权力，如果失去了这个权力，一级党组织就失去了权威。”

周昌全是何等精明之人，虽然洪昂只是提了一个建议，他却立刻明白了洪昂此议的深意，当场拍板：“这个规程并非标新立异，其实是将以前的做法进行了提炼和规范，是对工作的总结和升华，很好。”

这个规程可以有效对付自行其是的刘兵，对于市政府的重大决策，周昌全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如果要管，他随时可以拿起议事规程这个武器，保持着对重点工程项目的发言权。

周昌全很赞赏地给洪昂扔了一支烟，心道：“论起阴谋诡计，搞小手段，黄子堤比洪昂要厉害。可是论起搞阳谋，洪昂当过县委书记，又是老牌子大学生，到底不同凡响。”

他对侯卫东道：“小侯，你是市委办副主任，又兼着综合科科长，平时杂事多，很少写文章，难免其他同志有意见。这一次，中共沙州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就由你来操刀。你也别害怕，规程是对常委会议事的规范，将地方委员会工作条例相关的要求提炼出来，结合沙州市委以前的制度，更要结合沙州具体情况，就能基本定稿，有问题吗？”

侯卫东当过基层领导，又天天坚持学习，思维能力与领悟能力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对这个任务并不畏惧，道：“周书记放心，一个星期准时交稿。”

洪昂补充了一句：“议事规程是很严密也很严肃的工作，侯主任可以从组织部请一位同志，加上研究室的同志，组成一个班子，认真研究，精心组织。规程要报送到省委，要体现出沙州市委的高水准。”

接受了任务以后，侯卫东的第一个想法是想给《岭西日报》的王辉打电话，转念一想：“周书记说得对，当了市委办副主任以后，我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材料，难怪背后被人嚼舌头。王辉这根拐杖，终究要扔掉。”

他动作很快，让办公室出通知，请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粟明俊和研究室副主任周彪马上到市委五会议室开会。

侯卫东从抽屉里拿了两包顶级的娇子烟，拿起笔记本和茶杯，在五会议室等着粟明俊和周彪。他是专职秘书，处于沙州权力巅峰的背面，平时尽量保持着低调，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毕竟不是说着玩的，而是无数血泪的经验总结。

组织部与市委办不在一层楼，粟明俊来得很迅速，进门，见只有侯卫东一人，开玩笑道：“侯大秘，召见下官有何指示？”

侯卫东扔了一包烟给粟明俊，道：“粟部，我怎么敢指示您？是有事向组织部求助。”

等到周彪到来后，三杆烟枪就在会议室里吞云吐雾。侯卫东说了目的，粟明俊沉吟了一会儿，道：“省委组织部在今年工作任务中，特意提出了要加强党建工作，促使领导机关决策民主化、科学化和制度化，市委准备搞的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就是很好的实践活动。原本我应该过来协助侯主任，只是要到省里开会，开完会可能还要出去一趟。我让郭兰来配合你，她很熟悉情况。”

周彪也表态道：“研究室全力配合，目前就由小金作为联络员，他是西北政法的本科生，学法律的人逻辑最严密。”

敲定了人员，侯卫东抱了抱拳，道：“多谢两位领导鼎力支持，今天我的时间还相对充裕一些，烦请郭兰和小金现在就到我这里来，等初稿出来以后，再请两位领导来帮助修改。”

郭兰手里头有好几个文件要办，听到要协助市委办工作，为难地道：“粟部，能不能换个人？我手里事多，确实抽不出来。”

粟明俊摇头道：“你一直负责这一块工作，是专家了，换了人显不出组织部的水平。而且，此事赵部长已经同意了，你现在就到楼上去，侯主任在市委五会议室等你。”

郭兰有些怕见侯卫东，昨晚的梦，让她想起来就脸红耳热，只是赵、粟两位部长明确的事情，她没有合适的理由就不能硬顶着。

市委五会议室，烟雾缭绕。郭兰进门时，忍不住停下脚步。

侯卫东与郭兰曾经是同事，知其不喜烟味，对小金道：“最后吸一口，我们得有绅士风度，尊重女性。”说话时，他心里总觉得郭兰有些怪怪的。

等到郭兰在面前坐定，侯卫东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感觉有些怪。自从认识郭兰以来，她就是短发，今天坐在对面的郭兰，其头发已是中规中矩的齐肩发型了，虽然这样更有女人味道，却让侯卫东有些不习惯。他问道：“郭兰，准备留长发吗？”

郭兰没有想到侯卫东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她有些慌乱，道：“想换换发型，不能老留短发。”心里却想道：“他怎么注意到我的头发了？”当年在沙州学院后门舞厅，与侯卫东共舞以后，郭兰慧剑斩情丝，毅然将一头漂亮的长发剪掉。头发的长短，在她内心深处就有着象征意义。

“按照通俗的说法，换发型就是改变心情，这样看来，郭兰应该要谈朋友了。”看见郭兰改变发型，侯卫东在心中进行了推测。

他见郭兰一直在用手扇残烟，起身把窗户推开两扇，道：“市委办的人要写文章，烟瘾一个赛一个，没有办法。”

郭兰见他细心，心窝里泛起了一丝丝温柔。坐下来以后，用手轻轻抚了抚头发，就等着侯卫东发话。她的双手是常弹钢琴的，修长、灵活、细腻，侯卫东眼角余光见到这抚发的指尖，有些舍不得离开，但是必须赶紧移开。

小金是市委研究室今年才新进的人员，从校门直接进了机关门，踌躇满志，很有些新人锐气。平日里，他就知道组织部这个美女，只是没有机会接触，有很多次都擦肩而过。

对这位相貌清秀、气质不俗的美女，他虽然说不上垂涎三尺，好感却是有的。今天居然和郭兰组成了一个小组，他感到莫名的兴奋，话也就多了，道：“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这事太简单，先找找之前的文件，改下日期，再加一些套话，很快就会弄出来。”

在市委办公室还能听到这种典型的学生语言，让侯卫东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并与郭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眼神中的意味相差不多。

小金侃侃而谈道：“领导也不会一个字一个字看。”

侯卫东1993年毕业，小金是1998年毕业，这五年就是一个代沟。而且从经历来说，侯卫东毕业后直接到了益杨最偏僻的青林镇，到了青林镇又因为莫名的理由被分到了不通公路的上青林，从上青林到沙州市委办，侯卫东一路冲关，费尽了心机，兼之他先后给祝焱和周昌全当了秘书，潜移默化之中，行为举止、思维模式与初出校门的学生大是不同。

侯卫东口里道：“这个方法好。”心里暗道：“小金是哪家子弟？通过什么关系进市委研究室的？”能从校门直接到地市级大机关要害部门的人，多数都是有关系的，他就暗暗猜测着小金的来历，市委机关藏龙卧虎，马虎不得。

闲聊了一会儿，侯卫东言归正传，讲了市委意图，又道：“市委常委议事规程是周书记亲自交代的任务，成立领导小组是秘书长的安排，时间紧，任务重，这几天就要将此事完成。我拟定了初步提纲，议事规程总体上分为四个部分，一是议事范围，二是议事程序，三是议事原则，四是纪律和监督。郭兰是组织部的行家，就写议事范围和议事程序，小金是学法律的，写议事原则与纪律和监督。”

郭兰用手轻轻抚了抚刘海，算是对这个布置默认了。

小金年轻人心性，快言快语道：“侯主任，我就弄议事原则，你是当领导的，就弄纪律和监督这一部分。”

侯卫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小金，周主任布置工作，你也要讨价还价？”

小金嘿嘿笑了笑，道：“研究室分工明确，各管一块，各人自扫门前雪。”

郭兰冰雪聪明，寻思道：“各管一块，意味着研究室领导不太管他，小金怎么还是这么个大学生性子，不知要吃多少亏才能醒悟过来。”她温言劝道：“小金，这样安排是正确的，我们各写两段，最后由侯主任统稿。”

小金看到郭兰如秋水一般的眼睛，年轻人的冲劲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道：“好吧，我就写议事原则与纪律和监督两部分。”

侯卫东出言只是试一试小金，他还真没有心思和精力与小青年斗气，见郭兰一语就将小金说服，暗道：“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三人细细地讨论了议事规程的内容，结束时，侯卫东给郭兰和小金各一个文件袋，道：“这是我收集的其他地区相关文件，都与议事规程有关，能起到参考作用。”

小金翻看了文件：“切，你不早拿出来，让我们两人费脑筋。”不自觉间，他将郭兰划到了自己的阵营之中。

侯卫东站起身，开始收拾笔记本，道：“不拿出来，是怕大家先入为主。”

郭兰心里已有数，道：“侯主任，有了刚才定下的调子，加上这几份材料，初稿很快就能出来。”

谈完了正事，三人就朝外走，侯卫东问道：“郭教授身体怎么样？”郭兰道：“还是老样子，天天去看书，我妈也坚持着陪他散步。”

“唉，如果我爸不得病就太好了，这病不可逆转，只能精心保养。”谈起父亲的病，郭兰很有些遗憾。

侯卫东安慰道：“只要坚持锻炼，应该有好效果。”

走到了楼梯口，侯卫东特意交代小金：“三天之内最好将初稿弄出来，一个星期要交这份材料。”

小金却道：“这个规程在沙州的效能等同于法律法规，哪里能三天就完成，三天完成也行，质量不敢保证。”

虽然小金说得有道理，可是侯卫东听到此话还是不舒服，道：“你只是写初稿，后面还要由周主任、秘书长把关。有了那几份现成材料，三天时间，差不多了。”他暗道：“三天拿不出来，让周彪换人。”

下楼之际，郭兰对小金道：“这个议事规程是市委办的一件大事，周书记、黄书记、秘书长都很关注，你才到机关，有这个机会太不容易了，一定要抓住。”她心软，见小金没有把委办副主任当回事，便出言提醒。

小金考到了政法大学，成绩还算优秀，心气很足，加上舅舅又是沙州老常委、老组织部长张家瑞，他在心里还真没有把研究室副主任周彪、委办副主任侯卫东当成大领导，说话办事就以平辈论交，用朋友间的方式处事。

周彪对小金性格了如指掌，早有不满，可是顾忌着张家瑞，一直没有发作。这次他专门让小金到侯卫东手里来碰撞点火花，借机给小金一些教训。

小金浑然不知人心之险恶，对郭兰道：“这也不算什么机会，我们两人把底稿写出来，侯卫东拿出去整合，功劳是他的，苦劳是我们两人的。人与人差不多，让我给周书记当秘书，一样能行。”

郭兰见小金确实还保持着学生时代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劲头，道：“小金，这些话在机关不能随便说的，你以后慢慢体会。这件事情一定要抓紧，切莫大意。”

小金对这位文静漂亮的组织部美女很有好感，也知她这样说是一番好意，道：“谢谢关心，郭姐姐。”他眼珠一转，道，“郭姐姐晚上有空没有？我请你吃晚饭，顺便讨论一下手中的工作。”

郭兰笑道：“算了，改天再说，我今晚有事情。”

侯卫东将任务布置下去以后，他也没有闲着，从直觉来说，他不太相信过于聪明自信的小金，晚上回家，等小佳休息以后，他就来到书房，首先考虑的是“议事原则”。

“坚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按照岭西省委的决策部署，紧密结合沙州实际，创造性地开展工作。”这一条主要是借省委的牌子，提高市委的权威。

“坚持民主集中制原则，凡属常委会职责范围内的重大事项，都要按照集体领导、民主集中、个别酝酿、会议决定的原则进行决策。”这一条再次明确了大事必须要由会议决定。

……

这个议事规程，既要能够公开发布不留把柄，又要能够实现周昌全的意图，必须在文字上进行充分设计。

隔了几天，郭兰打来电话，初稿已经完成。

看罢郭兰的初稿，侯卫东还算满意。

“这个稿子很不错，只是在细节上还得推敲，比如说要明确市委书记的发言顺序。”侯卫东在稿子上加了一条：市委书记对每个议题的讨论原则上最后一个发言，科学集中讨论意见，提出决策方案和意见，提请会议表决。还有，常委会议的提起方式也应该明确，这必须由市委书记提起，班长的作用其实是具体明确的，这要在文件中表达出来。

郭兰心道：“以前只觉得侯卫东是实干派，没有看出他的理论功底也很深厚，指出的几个地方都是要害处。”

郭兰与侯卫东经过商量，将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的“议事范围”和“议事程序”初稿完成。

看过初稿，侯卫东感觉很不错，他在五会议室给小金打了电话：“小金，初稿出来没有？”

小金正拿着一本小说，看得很投入，被侯卫东的电话打断，有些心不在焉：“侯主任，稿子已经完成了大部分，还需要再打磨，晚点交稿，行不行？”

侯卫东不愿意久拖，道：“秘书长催得很紧，不要误事。”

放下电话，小金不满地自言自语道：“这是市委常委会的规程，又不是小学生写作文，应该要搞调研，还要开座谈会分析，哪里说完成就完成。”发了牢骚，他还是拿起了抽屉里的稿件，匆匆翻看了起来。自从接受任务以来，他断断续续地写了一部分，他在大学学的是法律本科，党务工作对于他是全新的课题，因此，他基本上按照手里的资料依葫芦画瓢。

看了一会儿材料，他只觉乏味异常，心里惦记着刚才的小说。

侯卫东挂了电话，对身旁的郭兰道：“等小金的文章，还不如我们自己来写，说不定还要快一些。”

郭兰听其口气不太高兴，道：“小金年轻，才从大学毕业，社会角色还没有完全转换过来，还需要给他一些时间。”

“小金只比我们晚五年毕业，我们毕业的时候，一切都靠自己摸索，做对了，未必能得到表扬，做错了，就得承担责任，又有谁给我们时间和机会？走哪一条道路，如何走自己的路，最终还得靠自己，如果不理解这一点，他迟早要吃大亏。”

郭兰知道侯卫东的说法是正确的。为什么要在社会面前加上“现实”两个字，是因为这个社会的的确确很现实，凡是不能清醒地认识这一点的人，必然会被现实的社会现实。

“小金家庭条件好，没有吃过苦，看问题简单。”郭兰想了想，又道，“小金的舅舅就是张家瑞。”

这与侯卫东的猜想不谋而合，他哼了一声：“难怪这个性格，果然是干部子弟。张家瑞只是舅舅，又不是亲爹。”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又开始讨论起稿子来。副秘书长曾勇从门前走过，他原本已经走过了，见到侯卫东和郭兰在会议室里，便又退了回来，返身走进会议室，道：“侯主任，小郭，你们两人辛苦了，市委常委会的议事规程弄出来没有？”

议事规程，在周昌全心中属于阳谋范畴，他是大张旗鼓地搞这份材料，市委办的同志多数都知道此事，当然，真实意图还只有洪昂和侯卫东才心知肚明。

侯卫东将完成的初稿递给曾勇，道：“秘书长，稿子还没有全部完成，这是第一部分，主要是议事范围和议事程序，你是专家，帮我们审一审。”

侯卫东习惯性地给曾勇递了一支烟，当曾勇将烟点着，坐在桌前一条一条地琢磨时，侯卫东突然想起郭兰不喜抽烟，便抱歉地对着她笑了笑。

郭兰皱了皱鼻子，冲着侯卫东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侯卫东读懂了她的表情，是“没有关系”的意思。这互相一笑之间，居然很是默契，郭兰心里突然迸出来一句“心有灵犀一点通”。想到了这句，她心里不免有些慌乱，忙用手抚了抚头发。

曾勇低头认真琢磨着稿子，一边看，一边用左手摸着自己的双下巴，他很快就明白了意图，暗道：“难怪要让侯卫东亲自来写这个常委会议事规程，这分明是用来对付刘兵的武器。”

曾勇初任副秘书长时刚好三十七岁，当年雄心勃勃地想干一番事业，谁知周昌全到沙州主政以来，他就在副秘书长这个岗位上原地踏步，一直没有长进。周昌全对其也是不冷不热，既不打击又不重用，一句话，让他在市委办凉快着。

几年来，曾勇心里总是盘着一个问题：“我对周昌全可谓忠心耿耿，为什么他就始终把我压着？”

这个问题就像一条毒蛇，长期盘在曾勇心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刘兵来到沙州以后，通过原组织部长张家瑞的搭桥，他与市长刘兵在私底下接触颇为频繁。

侯卫东很礼貌地问道：“秘书长，你看哪些地方需要修改？”

“总体不错，符合党的民主集中制以及沙州惯例，只是有几点小意见，仅供参考。”曾勇从事文字工作多年，水平着实不错，给侯卫东提出的几个问题，虽然不关大局，却让整个文字更加精炼。

等到曾勇离开会议室后，侯卫东感叹道：“市委机关就是不一样，到处藏龙卧虎，曾秘书长文字功底不凡，我自愧不如。”

郭兰随手抚了抚头发，道：“要论文字功底，在这幢楼里的人，恐怕比你强的还有不少。”

侯卫东没有想到郭兰会说得这么直接，对于写材料这种事情，他并没有太放在心里，就笑道：“以前在青林镇，天天都在做鸡毛蒜皮的事，到了县委办其实也没有正经写过几篇文章，后来又转到了新管会和科委，如今这文字水平，比起市委办的牛人们差得远。”

郭兰认真地道：“文章写得好，也就是秘书材料，你是当县长、市长的材料，当秘书只是过渡。”

郭兰是个文静而含蓄的女子，这么多年来，侯卫东还是第一次得到她的表扬，笑道：“我们认识也有好多年了，你这是第一次表扬我，受宠若惊。”

郭兰却依然认认真真地道：“我说的是事实，益杨新管会取得的成绩，就与你的努力工作分不开，我是旁观者清。”

侯卫东见郭兰态度很诚恳，他反而不好意思再开玩笑了，道：“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在上青林拼命工作，是为了跳出偏僻的山区，以后就成为一种惯性。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这个大齿轮的一部分，随着这个大齿轮不停地惯性运动，如果不想着往前走，很快就会被人扔在脑后。官场和生意场一样，最现实，最冷薄。”

郭兰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大家争来斗去，又有什么意思？有时候很想离开组织部，到大学去教书。”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以为大学就真是一方净土？”

“总要好些吧。”

郭兰又道：“到省委党校读了几天研究生，发觉没有什么意思。这些天我就在琢磨着，何不趁着还年轻，正儿八经去考个研究生，就和祝书记以前的秘书平凡一样，躲在象牙塔里，抽空看看书，弹弹琴，平平淡淡一生。在官场上看到这么多你争我斗，实在有些厌倦。”

听着郭兰的描述，侯卫东仿佛又看到了一个在沙州学院湖边散步的女孩，音乐系的钢琴声是隐约背景，不知不觉，他也有些神往，心情也随之平和。不过，低头看着手中的文字，又哑然失笑，暗道：“我一边在向往着田园风光，一边却在炮制着套人的文件。”

等到郭兰离开后，侯卫东抽了抽鼻子，空气中似乎还散发着幽幽的香味，闻香识女人，确实，每个女人都有着独特的味道。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再给小金打电话，由于周昌全书记在办公室看文件，他低声道：“小金，稿子送到我办公室，没完成也送过来，我要看一看。”

小金看了一整天小说，稿子根本没有进展，接到侯卫东的电话，他心一横，道：“反正还有层层领导把关，我这个材料勉强也能用。”他将材料重新理顺，加了序号，打印好，给侯卫东送了过去。

小金进了侯卫东的办公室，他一眼就瞧见另一间办公室的周昌全，周昌全戴着副眼镜，低头写着什么。侯卫东也不说话，示意小金坐下以后，拿起了他的材料。

周昌全办公室就如厚实的磁场，将小金压得喘不过气来。眼前的侯卫东一言不发地看材料，比平时多了些威严，他少见地端正了坐姿，神情端庄起来，暗地里后悔：“我鬼迷了心窍，放着正事不做，看了大半天小说。”

侯卫东看完材料，又从抽屉里拿出自己搜集的材料，对比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有些拘束的小金，道：“你的稿子就是将这些材料组合了一下，我们商量的几个关键点，怎么没有融进去？”

小金心里已经后悔了，口里还在低声申辩，道：“时间确实太紧张了，如果多点时间来打磨，效果会好一些。”

侯卫东不愿意在小金身上多花时间了，道：“就这样吧，你的任务完成了。”

小金灰溜溜地走出办公室，长舒了一口气，道：“终于交差了。”

晚上，原沙州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张家瑞因私事回到了沙州。

市长刘兵与张家瑞关系不错，这也是张家瑞被调离沙州的原因之一。此时张家瑞来办私事，谁也没有惊动，只请了几位老朋友——市长刘兵、市政府副秘书长杨森林，市委副秘书长曾勇曾经是张家瑞的部下，照例也一起吃饭。

张家瑞是小金的舅舅，小金也参加了家宴。

席间，曾勇有意无意地对小金道：“今天晚上洪秘书长叫上侯卫东和组织部的郭兰一起看讨论稿，怎么没有叫上你？你也是其中一员。”

小金年轻气盛，心中很不舒服，嘴里却道：“我才不想参加。”

张家瑞一直将姐姐的儿子小金当半个儿子看待，笑呵呵地道：“小金刚刚工作，能写什么大文章？”

曾勇借着说文章之际，将稿子的主要精神道了出来。

市长刘兵听得明明白白，他毫不掩饰地对张家瑞道：“弄个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真是用心良苦啊！”

张家瑞已经调走，说话就不顾忌，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四大班子办公楼搬迁

春光明媚，满眼都是嫩嫩的绿色，还有争相开放的迎春花，一派春的气息。

刘兵站在南部新区的原野上，他再次对副秘书长杨森林道：“这一片土地前景广阔，如果能将市政府搬过来，肯定能带动整个南部新区的发展。”

杨森林知道这个建议没有经过市委同意，他并不是太热情，稳重地道：“只怕会有些阻力。”

刘兵眼望着大片大片的空地，道：“搞土地置换，不用市财政出一分钱，就能带动整个南部新区的发展，这种好事都要阻拦，实在是没有道理。”

在南部新区转了一圈，刘兵又给副省长秦路的秘书打了电话，道：“杜处长，我是刘兵，秦省长哪一天有空？我想汇报沙州近期工作和下一步的发展思路。”

秦省长秘书杜处长与刘兵在春节期间来往了好几次，已经成了朋友，道：“刘市长交代的事情，我怎么敢马虎，秦省长11点开完会，你准时过来。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给秦省长报告一下，看能不能一起吃顿午餐。”

刘兵大喜，赶紧道：“谢谢杜处长，我马上动身。”又道，“午餐安排在金星大酒店，可以吗？”

“我现在还没有给秦省长报告，如果首长有事，中午恐怕不行。”杜处长想了想，道，“其实真要吃饭，大酒店还不如特色餐馆，只是酒店的环境好，这一点小餐馆无论如何比不上。”

刘兵道：“我当下级的，还是懂得立正稍息的，我在金星大酒店恭候着。”

到了岭西省，刚刚10点30分，杨森林到金星大酒店去订餐，刘兵前往省政府。

秦路是省政府几位副省长中最年轻的，排名靠前，据小道消息传闻，岭西省的常务副省长即将调到另一个省当省长，秦路就是常务副省长最有力的竞争者。在刘兵眼里，秦路是岭西省的未来之星，他一直想打入秦路的圈子，经过多次操作，关系越来越亲密了。

在会客室等了十来分钟，就接到了杜处长的电话：“刘市长，秦省长回来了。”

刘兵赶紧从会客室出来，就见到秦路副省长和杜处长出现在眼前。秦路个子不高，瘦瘦小小，可是精神看上去很好，他与刘兵握了握手，道：“你们上报的方案我看了，有几个问题还要仔细研究，第一……”

对于搬迁沙州市政府大楼，刘兵并不是心血来潮之举，他初到沙州，考察了当时刚成立的南部新区以后，就有了搬迁的念头。这个念头就如种子，留在了他的心中，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温度和水分，还没有破土而出。

这一次，省里的云岭建设集团找上了他，提出了以土地置换办公楼的建议，具体来说，就是由云岭建设集团出资修建新的市政府办公大楼。市政府并不出钱，只是将原市政府办公用地免费提供给云岭集团作为开发用地。这是一个双赢的合作方式，也是当前比较普遍的运作模式。对于刘兵来说，财政不出钱就可以得到一座办公大楼，还能起到带动南部新区发展的作用。云岭集团则可以拿到最好的一块地。更重要的是，云岭集团的董事长姓方，而方董事长的妻子则是秦路的二妹秦莉。

秦路二妹秦莉并没有在云岭集团任职，但是每一次云岭集团与刘兵接触，都是秦莉出马，其中的弯弯绕，刘兵心如明镜一般。他再次使出借力之法，想让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与副省长秦路掰一掰手腕，也为自己晋升留一条路。

11点，刘兵来到了金星大酒店，恭候副省长秦路。

在沙州市委，侯卫东已经将《沙州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初稿弄好，洪昂审阅后，又修改了几个地方，他重新打印一份，送到了周昌全的案头。

周昌全心情不错，道：“效率还不错，不知道质量如何？”他将文件看了两遍，抬头看了看坐在隔间的侯卫东，稍稍提高声音：“小侯，过来。”

这篇文章能否符合周昌全的要求，侯卫东心里还稍稍有些忐忑，他站在周昌全桌旁，等着周昌全的最后裁判。

“别像个门神一样站着，坐。”

侯卫东见周昌全脸上带着笑，略为放心，坐在了他的对面。他虽然是周昌全的专职秘书，但是在周昌全面前，他一般都是站着说话，很少坐在周昌全对面的座位上。

一年时间，这是周昌全第一次主动让侯卫东坐在自己对面。

周昌全从抽屉里摸了一包烟，扔了一支给侯卫东，笑道：“在办公室原则上不许抽烟，但是原则也有被突破的时候。”侯卫东倒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为周昌全点烟，两人就隔着桌子吞云吐雾。

“议事规程写得很好，再做一些微调，就可以发给常委们讨论。”周昌全被烟呛了一口，就将烟摁灭了。

侯卫东弄出来的这个议事规程，比周昌全预想中还要出色，紧紧把握住了“市委常委会决定大事、市委书记掌握常委会”这个思路，这原本就是现行权力的运作模式，如今通过议事规程固定下来，光明正大，让人无话可说。

周昌全知道，省委一定会同意并且还要赞赏这个规程。

这是一个用来约束个人权力的规程，同时，由于周昌全在沙州具有的个人威信，他完全可以用这个规程来制约做事开始出格的刘兵。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侯卫东没有想到周昌全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道：“这个我还没有想好，先把本职工作做好，以后的事情再说。”

周昌全用谈心的口气道：“我这一届结束以后，很有可能要到省里去，省人大或政协，这是自然规律，年龄不饶人，官当得再大，也有退下来的时候。你的综合素质很好，大局观强，平衡能力也不错，我建议你到地方上去工作。县长与局长的级别虽然一样，但是当县长是掌管全局，当局长只是部门领导，这两者很有些区别，以后要想走得远，必须得有掌握全局的经验。你今年二十九吧，再等个两三年，有没有信心当好县长？”

一般情况之下，他很少在部下面前说这些封官许愿的话，今天看到这份出色的议事规程，爱才之心大起，这才说了鼓励之语。

侯卫东虽然有些意外，却赶紧调整心态，用坚毅的目光望着周昌全，道：“感谢周书记对我的信任，如果有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履行职责，不会让周书记失望。”

周昌全道：“有信心就好。”

真是天上落下了大馅饼，在侯卫东心里，他是想着等到周昌全卸任以后，他就到县里当副书记，而今天，周昌全居然明确表态让他去当县长。这也就是说，他将在三十一岁或三十二岁时，成为沙州某个县的县长，这或许是岭西进入80年代以后，最年轻的一位县长。“近水楼台先得月，朝中有人好做官。”这两句话出自不同的地方，如今在侯卫东脑海里却结合得很好。

下班以后，回到家中，正准备同小佳一起吃晚饭，却接到了罗金浩的电话。

侯卫东抱歉地对小佳道：“罗金浩在外面，到水陆空吃饭。”

侯卫东平时经常陪着周昌全在外面应酬，好不容易回家吃一次晚饭，小佳见他又要出去，心里有怨气，道：“难道你就不知道撒谎，说有事吗？”

“罗金浩是师兄，上一次找祝梅帮了我的忙，到了家门口，我不出去不太好。”

小佳最近还让罗金浩为其表弟办了户口，因此，她只是抱怨了一句，又道：“少喝点，都是熟人，用不着和别人拼酒。”

“知道了，夫人大人。”侯卫东穿上外套，下了楼，很快就到了水陆空，他远远地见到一个熟人。

易中岭站在水陆空门口，正在打电话，见到侯卫东走了过来，露出了笑脸，一只手伸了出去，热情地与侯卫东握手。

尽管易中岭与侯卫东没有直接的冲突，但是当年益杨土产公司一事，让侯卫东对易中岭心存强烈的戒心。他冷淡地应对了易中岭的热情，上了楼，来到包间。

与罗金浩打了招呼，侯卫东就准备脱下外套。挂外套时，他无意中透过玻璃窗，看到一辆奥迪车开了过来。侯卫东很熟悉这辆车，这是沙州市委副书记黄子堤的座车。

易中岭快走几步，为黄子堤开了车门。

侯卫东是第二次看到黄子堤与易中岭在一起吃饭，他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一幕，暗道：“易中岭什么时候与黄子堤搞到了一起？”以黄子堤的身份，必须得有相当身份的人才能接近。易中岭只不过是益杨的一个前国有企业领导人，从级别和影响力来说，进不了黄子堤的法眼。

他很快就想通了关键点，易中岭的堂弟易中达是省委组织部处长，易中达去年曾是“三讲”督导组的成员，黄子堤是市委副书记，两人接触时间颇多，而且三人还曾经在一起吃过饭，应该是易中达在其中牵线搭桥。他暗道：“易中岭从国有企业出来，习惯于攀上政府官员办事，看来攀上了黄子堤这棵大树。”

罗金浩见侯卫东一直盯着窗下，道：“侯主任，看到美女了吗，这么认真？”侯卫东见黄、易两人都进入了大厅，回过头来，道：“哪里有这么多的美女，看到了一个熟人。”

罗金浩见侯卫东有些发愣，开玩笑道：“侯主任肯定是看到了美女，心神不定。”

侯卫东摇摇头，道：“屁个美女，刚才看到了益杨土产公司的易中岭，他在门口等人。”他对益杨土产公司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道：“益杨检察院发生纵火杀人案与易中岭绝对脱不了干系，只是这人狡猾，没有抓到证据，以后要侦破，只能靠机缘巧合。”

罗金浩道：“沙州公安局侦破手段与十年甚至二十年前相比没有多大进步，而犯罪分子的犯罪手段却是越来越向高科技和高智商发展。近来的刑事破案率低得不敢向社会公布，我们这些当公安的人真是羞愧。”又道，“这个易中岭倒也是个人物，从益杨土产公司辞职以后，就成了私营企业家，前一段时间看到一个案子的材料，涉及易中岭。”

“易中岭涉及什么案子？”

“易中岭在成津县临山镇开矿，这次成津县出了几起诈骗案，这些案子倒与易中岭没有太大的关系，他是善意第三方。”

侯卫东“切”了一声道：“什么善意第三方？多半是手脚干净而已，易中岭此人绝对是一个祸害。”

“你对此人成见很深。”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要是和易中岭沾边的人和事，我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晚上回到家，侯卫东想起罗金浩之言，给曾宪刚打了电话过去，寒暄几句，道：“上回听说秦敢和宪勇要到成津县去开钨砂矿，他们具体在哪个镇？”

曾宪刚洗了澡出来，穿了睡衣，正在空调屋里与宋致成温存，接了电话，看了宋致成一眼，走到窗边，低声道：“秦敢和曾宪勇都在临山镇，那是矿石储量最大的一个镇。”

“听说易中岭也在临山镇？”

曾宪刚没有想到侯卫东消息这么灵通，道：“这事我知道。易中岭有些门道，他到临山镇的时间与秦敢和曾宪勇差不多，通过县里关系买了一个肥矿，很赚钱。秦敢和曾宪勇合资买了一个偏僻的瘦矿，勉强能赚钱。”

侯卫东问道：“到底在临山镇有黑社会没有？宋致成说得很严重！”

宋致成扯了一床薄被单盖在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曾宪刚，好不容易到来的幸福，她不愿意轻易失去，所以她最反感曾宪刚与不三不四的人接触。这不三不四的人，就包括秦敢与曾宪勇。在她心目中，他们两人手底下跟着一帮人，和黑社会没有什么区别。

“这事很复杂，简单来说，到临山镇开矿没有点势力是不行的，易中岭手下同样如此，而且他手下人数还不少。”曾宪刚听得出侯卫东的关心，道，“疯子放心，我不会插手这些事情，专心在省城做生意，日子过得去就行了，何必惹上这些亡命之徒！”

曾宪刚其实对临山镇的情况很熟悉，秦敢和曾宪勇手下也有十来个人，都是当年在上青林跟着自己的小兄弟，如今全部跟在秦敢和曾宪勇手下，帮着守山护院。

侯卫东没有想到情况如此严重，不过这些事、这些人与他并没有太大关系，就道：“小宋是一心想过日子的人，你别掺和这些事。世界上的事情最怕认真两个字，共产党如果认起真来，关系网再深的黑社会一样会立刻土崩瓦解。以前的黑娃、青皮也很猖獗，真想收拾他们就如摁死一只蚂蚁。”

曾宪刚曾经砍过黑娃的手，血液中的野性便被点燃了，几乎走上了另一条道路，如今有了宋致成，他慢慢地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他对侯卫东道：“胆大的日龙日虎，胆小的骑抱鸡母，这是强者生存的世界。不过你放心，我现在是当富家翁，这些江湖上的事情，我不参加了。我不怕事，但是不惹事最好。”

放下电话，侯卫东回想着与益杨流氓头头黑娃斗争的岁月，虽然至今不过数年时间，感觉上却是很遥远。他如今是中共沙州市委书记的专职秘书、市委办副主任，职务并不高，但是在沙州算得上是有影响的人物，基本上没有机会与社会人物赤膊相见，以前与人赤膊相向的青春岁月，似乎一下成了历史。

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人将分成不同的群体，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群体的划分就如玻璃，各群体能互相看见，却有一层无形的硬质隔板将各个群体分得很清楚。曾宪刚有钱，但是他的钱还不足以改变他的群体，只有当钱多到一定程度，量变引起了质变，他才能成为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正式进入现代岭西的精英群体。

“谁的电话？”躺在床上的小佳见侯卫东打了电话以后脸色有些沉重，关心地问道。

“没有事，曾宪刚的电话，他要和宋致成结婚。”

小佳奇怪地问道：“曾宪刚结婚，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看上去闷闷不乐？”

侯卫东并不想让小佳知道黑社会的烂事，敷衍道：“没事，突然想起了以前在上青林死掉的好朋友。”

晚上11点，侯卫东正准备休息时，接到了洪昂的电话，以为有急事，迅速赶到小招待所。

在市委小招待所，周昌全和洪昂坐在一起喝茶。

晚上8点，省政协常务副主席刘铁松乘车从高速路经过沙州时，小车突然出了故障，临时拐进了服务区。他是省里老领导，与周昌全熟悉，在高速路服务区里给周昌全打了电话。

周昌全恰好和洪昂在一起，坐车直奔服务区，将刘铁松接了下来。

陪着刘铁松在小招待所喝茶，周昌全与刘铁松两人单独谈了些知心话。10点30分，刘铁松执意要回岭西，洪昂从公安局调了一辆高档警用便车，将刘铁松送回了岭西。

周昌全从刘铁松那里得到好消息，有些兴奋，打算住在小招待所，道：“秘书长，约两个人，我们打一会儿扑克。”

洪昂征询意见道：“除了侯卫东，还叫上谁？”

周昌全道：“黄书记打牌算得很精，算他一个。”

周昌全这个时候召唤，黄子堤也以为有紧急事情，一溜烟地来到了小招待所。侯卫东前脚进门，他后脚也进了小招待所。

进了门，就见到了一脸轻松的周昌全。周昌全笑道：“子堤，这一段时间太紧张了，今天大家轻松轻松。”

黄子堤曾经是市委秘书长，对周昌全的习惯了如指掌，他换了一副轻松的笑脸，道：“好久没有打双扣了，我和周书记一方，今天晚上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周昌全乐呵呵地道：“我和黄书记合作了许多年，要想打败我们俩，秘书长和卫东可要费些功夫。”

四人打双扣的技术都不错，发了牌以后，就开始专心算起牌来，一时也难解难分。大家技术差不多，就看谁的运气好一些，集中精力打第四局，双方就开始胶着起来。到了深夜1点，周昌全拿了一手好牌，最后才结束战斗，他大笑道：“痛快，你们两人牌技还是不错的，只是今天运气不在你们那一边，改天再来打。”

深夜1点结束双扣，周昌全没有回家，住在了小招待所，他将侯卫东赶回了家。

马波将侯卫东送回到新月楼，他眼睛转了转，对副驾驶位置上的侯卫东道：“侯主任，明天晚上如果周书记没有安排，我请你吃饭。”在他眼中，侯卫东不仅是周昌全的红人，还与黄子堤和洪昂关系很铁，这种人迟早要掌大权，所以马波对侯卫东很有些巴结。

侯卫东道：“我们天天在一起，吃饭的时间多了，马师傅，有什么事吗？”

马波道：“侯主任，我是小车班的班长，按照很多地方的惯例，小车班班长都要挂个副科长甚至是科长，你是办公室领导，在开会的时候提一提这件事情。”

侯卫东道：“这好办，你本身就管着小车班，当个科长绰绰有余。”

马波笑道：“那就希望侯主任美言了。”他在市委给领导开了好几年车，见多识广，嗅觉挺灵，从周昌全的年龄来说，这一届市委书记届满，肯定要调动岗位，而新来的市委书记一般来说要重新选司机。他当了这么多年驾驶员，早已经厌烦了，就想先安排一个科长或副科长职务，有了这个台阶，等到周昌全任满之前，就能转行到局行任职。

侯卫东道：“这点小事，还需要感谢，太见外了。”他所说也是大实话，市委书记的专职驾驶员，真心要提一个科级职务，没有任何人会从中作梗。

早上，周昌全起得早，背着手，在园中看花。

昨夜睡得晚，周昌全失眠了。他在房间里辗转反侧，就如铁锅烙饼子，在凌晨3点左右才勉强入睡。到了5点，不知谁在小招待所围墙外喊了一嗓子，被惊醒以后，更如铁锅里的饼子，翻来翻去。早上7点，他终于结束了痛苦的睡眠。

侯卫东来了以后，周昌全发了感慨：“记得年轻的时候，我是有名的倒头睡，现在只要过了晚上12点就睡不好，岁月不饶人啊。”

“岁月不饶人”这种话，只能由当事人亲口说出，侯卫东尽管与周昌全关系密切，却也不敢说这话，他只是在一旁微笑着，与周昌全一起欣赏着花花草草。小招待所的花草品种一般，远不如当年青林镇粮站老邢的花草，但是胜在肥料充足，到处是绿意盎然，显得生机勃勃。

虽然晚上没有睡好，人有些疲倦，周昌全却仍然保持着昨天的好心情，主动道：“小招待所的稀饭和咸菜很对我的胃口，你陪我吃两碗，还吃得下吗？”

侯卫东已经吃了早饭，却道：“今天早上恰巧没有吃早饭，听说小招待所的早餐不错，正好可以尝尝。”

小招餐厅里一尘不染，还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小招的大小头头们都在餐厅里督战，务必让周昌全吃得舒心，吃得健康，吃得愉快。

将啰唆的小招主任打发走以后，周昌全与侯卫东就一起享用着小招待所特级厨师精心准备的早点。侯卫东胃口大开，喝了一碗稀饭，吃了两个鸡蛋、五个包子，肠胃被热腾腾的食物充满。

“好食量。”周昌全见到侯卫东如梁山好汉一般风卷残云，忍不住叫好。

这让侯卫东有些汗颜，平时他食量虽然也大，却还没有到达这种饭桶水平，今天实在是破例，他夸道：“小招的早餐果然名不虚传。”

周昌全很欣赏侯卫东的朝气，一放筷子，道：“吃饱喝足，跟我到南部新区看一看。”

侯卫东见周昌全说到正事，立刻恢复了工作状态，神情严肃起来，脑袋也格外灵光，道：“是否通知高健主任？”

周昌全道：“给他打电话，我们到南部新区转一圈。”

马波正拿着软布在擦车身，虽然这辆车有专门的维修点和清洗点，可是他只要有空闲时，就要拿软布来擦车，这倒不是纯粹做样子，他是实实在在地爱车。

等周昌全与侯卫东上了车，一踩油门，小车平稳地开出小招，随即提速，朝南部新区快速奔去。

找到了一个小山头，周昌全兴致勃勃地登上山。很快，南部新区管委会主任高健闻讯而来。

春天的南部新区倒也是一片生机盎然，绿的叶子，红色的花朵，争奇斗艳。这大片的野生绿色植物，让这个新区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周昌全背手俯视着脚下广阔的野地，在小山坡上站了约半个小时，才抬起手，指着前方的土地道：“这块土地面积至少是益杨新管会的数倍，发挥的带动效果却远远不如益杨新管会，不仅没有成为沙州发展的火车头，甚至成为有些人攻击市委、市政府的目标。”

侯卫东当过新管会主任，他对南部新区的发展水平也瞧不上眼，委婉地道：“南部新区还有很强的潜力可以挖。”

周昌全显然对南部新区的发展进度很不满意，道：“有潜力可挖，也就是现在工作还不行，是不是这个意思？”

南部新区管委会主任高健是工作经验很丰富的领导干部，他经常与侯卫东联系，两人关系还不错，侯卫东有意帮着高健说话，道：“南部新区发展慢了些，是客观条件造成的，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投入不足，现在客商不仅需要政策优惠，更需要有宽松的发展环境、良好的基础设施。南部新区与西城区相比，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优势，基础设施要差许多，所以客商宁愿到西城区，也不愿意主动进入南部新区。”

侯卫东说得很中肯，周昌全基本同意他的观点，道：“省委已经同意了《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议事规程出台以后，需要解决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搬迁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和市政协机关。刘市长只想着搬迁市政府大楼，想法不错，只是气魄不够，既然要带动南部新区发展，力度大一点也无妨。”

突然听说要搬迁四大班子的办公室，侯卫东一时还有些愣神。

周昌全吩咐道：“回去以后，请黄书记、洪秘书长叫到办公室来，一起商量这事，再提交到市委常委会上讨论，如果讨论同意，再开展下一步的工作。”

当刘兵绕过市委准备搬迁市政府办公大楼以后，周昌全一直关注此事，经过长时间思考，他下定决心启动四大班子办公室搬迁工程。这一次市委常委会只能讨论是否启动搬迁工程，正式启动以后，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办，也有很多环节需要打通。

侯卫东深知周、刘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对于周昌全这一次出手，他不禁在心中暗赞：“周书记多次说过，洪秘书长是搞阳谋的好手，其实，他本人最善于堂堂正正地与人交锋。”

靠搬迁行政中心带动一方发展的做法，在全国有不少成功的例子，搬迁市政府并不是一个坏主意，只是市长刘兵一直绕开市委。此时，周昌全站在全局的角度，堂堂正正出手，而且手笔更大，相较之下，反而衬托出刘兵胸襟不宽、权威不足。

下山以后，当小车经过市政府大院时，侯卫东看了一眼气派的市政府大楼，暗道：“如果刘兵得知此事，不知是何想法？”

很快，召开了沙州市委常委会。

对于刘兵来说，这是一场郁闷至极的常委会，他悻悻然地走出了会场。回到办公室不久，接到了秦莉的电话：“刘市长，祝贺，听说市政府大楼搬迁一事在常委会上通过了。”

“秦总，你的消息真是灵通，不过不是市政府搬迁，而是四大班子搬迁，事情复杂了。”刘兵抬手看了看手表，此时距离常委会结束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从这一点就可以说明，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另外的常委与秦莉关系良好。

电话里，秦莉呵呵笑了几声，她说话很直接，道：“四大班子搬迁，市政府很有气魄啊。刘市长，云岭公司做事很地道，这几年承建了不少工程，全部都是优质工程，这一点请你放心，你一定要记在心上。”

刘兵心里只能苦笑，道：“今天只是定下了要启动四大班子办公楼的搬迁工程，还准备上报岭西省和国务院，今年能否动工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聊了几句，秦莉轻描淡写地道：“这几天听到一个小道消息，省里有意让周昌全年龄到点后出任省人大副主任。”

刘兵是第三次听到这种传言，早就信了七分，明年省市都将换届，这也就意味着，能否当上沙州市委书记，今年是最为关键的一年。

他坐在办公室想了一会儿，将秘书长蒙厚石叫到了办公室。

“你打个电话，嗯……”刘兵停顿了一下，他原本想让蒙厚石去约省委江副秘书长，话至嘴边又咽了回去，“让设计方赶紧更改思路。”

等到蒙厚石离开了办公室，刘兵亲自给江副秘书长打了电话。刘兵与江副秘书长原来并不熟悉，通过蒙厚石牵线搭桥，他们已经见过两次，算得上熟人了，刘兵还是决定单独与江副秘书长建立友谊。

江副秘书长倒很是客气，翻看了省委副书记朱建国的日程安排，约定在明天中午见面。

约了江副秘书长，刘兵心中稍安，站在窗边，用小剪刀为窗台上的桂花盆景修了修枝条。这个盆景跟了他许多年，他还特意打招呼让工作人员别动这个盆景。

春天到了，窗台上的这盆桂花长了许多嫩叶子出来，煞是喜人，只是新枝太多，看上去有些凌乱。刘兵心情不佳，将手里的事情放下，站在窗台上修剪起这盆枝繁叶茂的桂花来。

正在专心修剪，秘书小秦拿了一封信走了过来，道：“刘市长，这里有一封信，请你阅示。”

一般情况下，小秦不会特意挑一封信，刘兵就问道：“什么信？”

小秦简洁地道：“检举信，关于财政局长孔正义贪污受贿问题的检举信。”

矮胖的财政局长孔正义是周昌全的嫡系，刘兵早就对其心怀不满，此时听说有孔正义的检举信，他将手中剪刀放下，回到了办公桌。

这封信很翔实，反映了孔正义多方面的问题：一是虚列支出费用。1996年12月，孔正义让出纳为其办了一张信用卡，存入六万元，后来用五万元发票来冲账，剩余一万款项不知所终；1997年5月，到欧洲考察，借走现金三万，后来报销了六万块。二是财政局负责政府定点采购时，孔正义先后接受了汽修厂老板现金七万元。三是其新房装修是由财政局报账，另外还有春节收受拜年钱等。

刘兵相信检举信的真实性。能够将检举信写得如此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都一清二楚，绝对是内部人所为，而且，此人在财政局职务不低。

他细细地将这封信再读了一遍。虽然这封信检举的内容很平常，可以说是在现实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是从法律上来说，超过五千元就可以获刑，也就是说，只要检举信上所列内容查实一条，孔正义就完了。他暗自琢磨道：“这封信能够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如何让这封信发挥最大的作用？何时让这封信发挥作用？”

刘兵对秘书小秦道：“其他部门收到这封信没有？”他所说的其他部门，主要是指市委和市纪委。小秦跟着刘兵两年多时间，为人颇为机灵，人缘亦好，经常能为刘兵带来意想不到的消息。

小秦明白刘兵所指，道：“我去问问。”

各自都有靠山

开完常委会，侯卫东端着周昌全的水杯回到了办公室，一边走，一边想道：“现在的情景与当年在益杨何其相似，祝焱作为县委书记，将马有财压得死死的，周昌全作为市委书记，同样将刘兵的手脚绑得很紧，看来刘兵只能俯首称臣。”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隐忧，“如果小道消息是真的，明年周昌全就要到省人大，到时我怎么办？如果由刘兵来当市委书记，我即使到下面去当了县长，恐怕日子也不好过。”

下午4点，侯卫东给小佳打了电话，道：“我要跟着周书记到岭西吃晚饭，明天要到省委党校上课，晚上就不回来了。我已经给妈打了电话，她晚上过来陪你。”

小佳道：“你已经给妈打了电话？真的没有必要，我现在没有什么问题。”

侯卫东打断道：“让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还是让妈过来，乖，听话。”

安置了小佳，侯卫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将抽屉里周昌全的手机放在怀里，跟着周昌全前往岭西。

今天晚上是宴请不同寻常的客人——省委书记蒙豪放的夫人吴英。

吴英是水利厅的党组成员、副厅长，由于蒙豪放的地位，她在岭西水利厅地位很特殊，只是她懂得低调，在省里就好评不断。

侯卫东跟在周昌全身边，能经常见到省级领导，眼界也为之一开，当他与吴英副厅长握手时，态度热情礼貌，却是不卑不亢。

侯卫东安排完酒菜，正要退出房间，周昌全道：“卫东，就坐在这边，吴厅长不是外人。”

周昌全与吴英很熟，两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话题很快就扯到了70年代。侯卫东渐渐听出些味道：“没有想到，周昌全居然与吴英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两家关系应该很好。难怪周昌全底气足，有省委书记夫人撑腰，在岭西还当真没有什么好怕的。”又想道，“周昌全城府真是深不可测，跟着他这么久，居然从来没有泄露自己的关系。”

吴英与周昌全聊了几句，拿出电话：“刘大哥，我和昌全在金星大酒店，没有其他人，你过来吧。”

侯卫东听了这话，心中没来由地想道：“秘书难道真的就是领导的私人财产，居然不算一个人。”不过，他马上又将自己心中的小小不舒服赶走，“这也说明，吴英也没有把我当成外人。”

周昌全等吴英放下电话，问：“刘主席要来？”

“他还有十分钟就到。”

周昌全就用目光向侯卫东示意，侯卫东马上站起来，对吴英道：“吴厅长，我去接刘主席。”

等到侯卫东出了门，吴英夸道：“你这秘书很机灵，不用吩咐，看一眼，他就知道做什么。”

周昌全道：“小侯以前在县里当过县委办主任、新管会主任、科委主任，现在是沙州市委办副主任，是沙州未来的栋梁之才。”

吴英道：“周哥，看来你很欣赏这个小伙子。”

周昌全点了点头，道：“再跟我磨几年，让他到县里当一把手。”

“我跟老蒙说了，周哥在岭西工作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走过后门，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成全。”

“我一辈子都工作在第一线，现在就到人大，总觉得还早了点，我的目标是在下一届任期内，将沙州打造成岭西第二大城市。”周昌全给吴英倒了一杯红酒，道，“你还是喝一小杯，这红酒没有问题。”

侯卫东刚到大厅，正在往外张望，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从门口进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女人穿着休闲装，身材颇为丰满，正是很久没有见过面的段英。

侯卫东脑袋里飞快地想了想最后一次与段英做爱的情景，由于很久没有与段英联系，而近期小佳又怀孕，所以段英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模糊了。

段英与几个朋友一起过来喝茶，进门就见到大厅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自己深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个汉子。汉子，对，段英的心里在这一刻突然涌起了“汉子”两个字，正是眼前这个汉子在自己最失意的时候给了自己淡淡的温暖，这温暖让她一直不能释怀。

只是，侯卫东已经成了她人之夫，而这个“她人”还是同寝室的好友小佳。段英没有横刀夺爱的勇气，下定决心结束这一段或许永远不能曝光的恋情，她把侯卫东的名字与号码从手机上删掉，让自己忘记这一串熟悉的号码。与此同时，她开始与岭西的一些青年才俊相互往来。

今天就与几位朋友约了，到金星大酒店喝茶，请客的是省烟草总公司的一位科长，相貌不俗，谈吐也行。

谁料进门就遇到了侯卫东，段英如触电一般愣了片刻。她当了数年记者，走南闯北见了世面，已非初出校门的小姑娘，很快就控制住心神，并让脸上的笑容自然一些，道：“侯卫东，在这等人？”

侯卫东目光在段英身上极为迅速地逡巡了两遍，又在其厚厚的嘴唇上稍稍停留片刻，道：“段英，你好，好久不见了。”

段英回头对自己的同事道：“你们先上去，我随后就来。”

跟随着段英同来的一位男子用狐疑的眼光看了一眼侯卫东，他是段英的追求者，有些不情愿离开。不过段英不经意瞪了他一眼，他就悻悻地上了楼。

“小佳什么时候的预产期？”

“快了。”

“祝贺你们。”

“谢谢。”

侯卫东转了话题，道：“我一直与王辉主任保持着联系，他对你很是称赞，说你是《岭西日报》的后起之秀。”

“我是经过磨难的，知道有一个工作岗位的意义，哪里敢偷懒。现在名校出来的大学生，才华横溢，冲劲十足。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事情，否则在社会上就没有立足之地。”

段英如何一步一步从一名益杨丝厂濒临下岗的女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侯卫东很是清楚，听了段英的话，他感慨道：“我们都是劳碌命，需要一步一步为自己拼前程。”

段英眼光停留在侯卫东的下巴上，似乎感受到了尖锐的胡须楂子，在心里幽幽叹息一声，道：“我正想找你。昨天收到了一封群众来信，是成津县临山镇的。信中说临山镇黑社会为了抢夺矿山，械斗得厉害，伤人甚至杀人案件时有发生。你是沙州市委书记的秘书，如果此信属实，就得管一管，否则捅出去就是抹黑了沙州。”

侯卫东知道段英所言非虚，道：“这事我隐约知道一些，明天能否将这封信的主要内容传真给我？”

聊了些近况，段英道：“你继续等人吧，我先上去了。”上了楼梯，她忍不住拿出手机，再次将侯卫东的号码存进了手机，取名“无名”。

段英离开以后，侯卫东继续在门口等着省政协常务副主席刘铁松。又等了七八分钟，刘铁松这才出现在门口，他已经是满脸通红，明显是喝过酒。

在楼上的雅间，吴英看了看表，对周昌全道：“刘大哥肯定还在外面喝酒，否则早就到了。”周昌全笑道：“他是政协常务副主席，事情也不少，何况他为人豪爽，朋友多。”

吴英又道：“你在沙州已经当了接近两届的市委书记，按惯例也应该调整了，但是到省会城市当书记，得进省委常委，这事有难度。”周昌全笑着道：“省委常委，我是不想了，能在沙州多工作几年，我就心满意足。”

“周哥的能力、水平、人品在沙州都是上上之选，如果再在沙州工作五年，这是沙州人民的福气。”

正聊着，刘铁松在侯卫东陪同下走了进来，他脸色红红的，进门就拱了拱手，道：“不好意思，下午召集了部分政协委员研究岭西交通，晚上请委员们吃饭，要提前退场，被委员们拉住喝了一大杯。”

在屋里，刘铁松很自然地坐在吴英左侧。

在这屋里，刘铁松是省政协常务副主席，职务最高；周昌全是沙州市委书记，正厅级；吴英是水利厅副厅长，三人中职务最低。

在官场上，座位的排序是没有明文规定的，俗称潜规则。职务最高者一般坐首席，一般情况下大家都很尊重这个规则。这一次就遇到了特殊情况，吴英职务虽然低一些，但她是蒙书记爱人，地位超然，稳稳地坐在了首席，在座之人也没有觉得不妥。

刘铁松聊了几句以后，就对周昌全道：“昌全，你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与梁小鹏通了电话，茂东烟厂在今天上午开了董事会，同意在沙州建分厂。”

周昌全兴致很高地道：“真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梁小鹏性格有些傲，一般人接近不得。”他去年两次去茂东烟厂，以市委书记之尊，却也在会客室等了数小时。

刘铁松听说过周昌全两顾烟厂的事情，道：“也只有你才有这么好的脾气，如果是我，肯定会拂袖而走，这是我不如老弟的地方。”

吴英哼了一声，道：“梁小鹏是成功的企业家，但是他应该清楚，如果不是国家的烟草专卖政策，他能有这么高的税利？他这人眼高于顶，财大气粗，不知天高地厚，不把当地党委、政府放在眼里，吃亏是早晚的事情。”

侯卫东自然没有发言权，他就闷头吃菜，耳朵却没有闲着，将几位领导拉的家常全部收录在脑海中。毕竟这几位领导层次高，掌握的内情多，头脑里装的事情与寻常低级官员也不一样，这不是脑袋构造的问题，而是权力与立足点的问题。

转眼就到了5月，由于明年会有换届大事，从5月开始，各种流言纷纷传了开去，流言主要集中在周昌全的去留之上。周昌全在沙州当了近两届市委书记，多数人都认为他要挪动位置。

一种说法是，周昌全到省人大或省政协任副职；

一种说法是，周昌全要调到省会城市岭西当市长；

还有一种更离奇的说法，周昌全犯事了。这犯事了是一个很含混的说法，又给人以无限遐想。

侯卫东是周昌全书记的专职秘书，在某种情况之下，等同于周昌全的另一种形象，因此，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这个消息是杨柳悄悄跟他说的。

杨柳是副书记高永红的秘书，而高永红是下派干部，在沙州并没有太大的权力，杨柳自然没有侯卫东、杨腾等人那么耀眼，这也给了她许多自由。她偶尔听到这种传言以后，便趁着周昌全召集几位副书记议事的时间悄悄地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

进侯卫东办公室时，她手里握着个小盒子。

“生日快乐。”杨柳将小盒子递给了侯卫东。

这是侯卫东接到的第三个祝福，他没有推托，接过小盒子，道：“谢谢你，难得你还记得。”他当面就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银狗，这只狗静静地坐着，看上去就如在草原上守护着蓝天白云。

看见侯卫东很喜欢自己的礼物，杨柳朝门口看了一眼，道：“我昨天与朋友吃饭，无意中听到了一种说法，说是周书记正在因经济问题被省纪委调查。”

侯卫东心里一惊，道：“流言止于智者，我们不理睬，流言就会自动消失。”

杨柳道：“我也只是听说，只是明年就要换届了，这些谣言有板有眼，你要注意提防。”

等到杨柳离开后，侯卫东想起了省委书记夫人吴英，暗道：“有省委蒙书记支持，谁有能耐扳倒周书记？何况周书记确实很廉洁，怎么会有经济问题？”

5月16日，省委副书记朱建国在家里摆了一桌宴席。

作为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一般情况下，他很少举行家宴，平时在外应酬的时间太多，能够腾出时间在家里吃饭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只要有机会，他喜欢安安静静地吃饭，与爱人说说话，然后再到书房看一会儿书。

而且求他办事的人太多，如果轻易开戒，家里就很难安静下来，所以，他坚决不在家里谈事情，许多有级别的领导都吃过闭口羹。几年来，岭西官场都摸清了他的习惯，很少有人到他家里谈事。

今天是朱建国的生日，他请了老朋友蒙厚石一家人，以及杨森林一家人。

三位女同志在厨房里忙碌着，一边议论着家长里短。

屋里飘着浓浓的鸡汤香味，这是杨森林从上青林精选出来的野鸡，是由青林镇党委书记粟明亲自送到沙州的。上青林望日村有一片保护得极好的林子，里面野鸡不少，风干野鸡是极好的下酒菜，人大主任高志远就特别喜欢风干野鸡。

用新鲜的野鸡做汤，比普通土鸡更加香鲜。

朱家阳台是少见的退台式，足有二十多平方米，角落栽有两盆竹子。朱建国与蒙厚石正埋着头，盯着围棋，他们两人水平相当，几十年来都没有分出胜负。杨森林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一旁静悄悄地观战。

当鸡汤味道从厨房传出来以后，朱建国已经占了上风，蒙厚石脸上的皱纹原本就不少，此时眼见着无力回天，将额头的“川”字纹拧在一起，却不肯认输。

杨森林给朱建国紫砂壶中续了水，道：“蒙叔，这一局大势已去，早一些认输，还可以下一局。”

到了家中，朱建国也没有了官架子，一只手拿着紫砂壶，对着壶嘴有滋有味地吸着，一边喝，还一边用另一只手在腿上打着拍子。

蒙厚石不服输，仍在苦思冥想。

朱建国爱人端着香肠进屋，对着阳台上的男人道：“大小老爷们，快点过来帮忙。”

杨森林赶紧出去，问道：“刘阿姨，我帮什么？”

刘阿姨是岭西大学教授，虽然围着围裙，书卷气却是油烟所遮挡不住的。她努努嘴，笑呵呵地道：“帮什么？请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帮着把这一桌菜消灭掉。”

她将香肠放在桌上，大声宣布纪律：“今天晚上就准建国喝一杯葡萄酒，这是家宴，实在没有必要喝那么多酒精，让原本就不堪重负的肝脏雪上加霜。”

等到大家坐拢，在杨森林提议下吹了蜡烛，大家说了些庆祝生日的话，倒了红酒，慢慢地喝着。

喝到脸热时，蒙厚石很有感触地道：“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几十年就过去了。回头想起来，很多事情都如在梦中一样，特别是‘文革’中疯狂的事情，我经常觉得这不是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事情。”

“文革”，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是其痕迹深深地印在了在座所有人的心里，成为永不可磨灭的记忆。

杨森林曾经当过红小兵，虽然没有亲自造过反、抄过家，可是当年也曾看过热闹，其父更是惨死于武斗之中，提起“文革”往事，他神情便有些黯淡。

蒙厚石的夫人埋怨了一句：“老蒙，你发什么神经，突然说这事，吃菜，喝酒，别给大家添堵。”

朱建国道：“对待历史，我们要辩证地看。‘文革’的产生、发展和最终灭亡，其实也是当时社会环境的综合表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文革’就没有后来的改革开放。历史不能假设，我们必须正视历史，以史为镜，这样才能把当前的工作做好。”

朱建国是省委常委、副书记，他站在岭西全省的高度来看待问题，境界自然是不同。虽然是家宴，可是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他说得很自然，并没有感到别扭。

蒙厚石夫人与杨森林感情最深，她眼见着杨森林情绪有些低沉，主动挑了一个话题，道：“刘教授，坚毅和坚强两兄弟都没有回来吗？”

刘教授摇了摇头，道：“坚毅在北京当了副总，每天忙得团团转，别说回岭西，媳妇打电话说，他平时把北京的家都当成了旅馆。”尽管她是在抱怨，语气中却有掩饰不住的自豪。

“坚强今年春节也没有回来？”

刘教授道：“坚强在读博士，他所在的实验室里有中国人也有印度人，大家互相不服气，坚强这性子，哪里肯输给了印度人，天天泡在实验室里。”她又道，“周昌全的儿子跟坚强在一个学校，专业不同，听坚强说，大周的成绩也很好。”

杨森林也听说周昌全的长子在国外读书，只是没有想到他与朱建国的儿子在一个学校，道：“真羡慕他们这些年轻人，我那时没有这种机会，如果当时去留学，现在回来也就是海归了。”

杨森林话说得很隐讳，朱建国分管省委组织工作，阅人无数，如何听不出来这弦外之音，刚才他又想到了在武斗中死去的同事，就特意地问道：“森林，当了县长，又当副秘书长，有什么收获？”

来之前，杨森林早就做足了功课，侃侃而谈道：“从西周开始，我国就以县为最基层的建制。历代政府在中央政权组织形式和职官制度等方面，经历过多次变化，汉三公、晋霸府、唐六部、宋两府、明内阁、清军机，唯独州县体制和构成方式基本没有变化过。如今虽然是社会主义制度，但也相差不多，除了外交、军事等重大职能，县级政府的职能涵盖了社会的方方面面。没有在县里工作过，对我国的政治就不会有深刻的理解。”

朱建国没有想到杨森林突然掉起了书袋，颇感兴趣地道：“三日不见，刮目相看，森林这两年进步不小。”

杨森林道：“当初我想到省委来工作，朱叔叔让我到县里，我还很有些想不通。这两年，经历了具体事，感触良多，这些都是在大机关里学不到的。”

听了这一番话，朱建国很是高兴，道：“这就对了，当初你想当县委书记，老蒙也跟我提了此事，我就是不开口，这是有道理的。玉不磨不成器，人不打磨也不成器，森林一直走得顺，就是要让你在基层磨一磨，才能走得更远。我们这一代人迟早要退出历史舞台，你要做好挑大梁的思想准备。”

话说到这个地步，朱建国再也不肯多说了，大家就只谈家事，不谈政事。

杨森林心情激荡得紧，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听到朱建国朱叔叔说出这样的话，他眼里似乎已经出现了一条金光大道。

第七章  省纪委盯上沙州市

党校同学聚会

星期天，省委党校研究生班，上午课结束以后，陈再喜站在第一排，拍了拍手，大声地道：“一支部今天中午聚餐，这是一支部第一次聚会，大家如果没有紧急事情，希望都能参加支部的集体活动。今天中午的聚会，由省运输集团的杨总赞助，大家中午去敬几杯酒。”

省研究生班人数多，分成了三个支部，侯卫东、郭兰、李俊都分到了第一支部，第一支部支部书记是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陈再喜。

在党校读研的人多多少少存了结交朋友的心思，当陈再喜发出提议以后，大家都积极参加。侯卫东原计划回沙州陪小佳，可是见到大家都要去，他还是选择参加。毕竟这个班上的绝大多数同志都是官场中人，多一个朋友，或许就多一条路。

坐在前排的李俊回过头来，笑道：“侯主任，今天我没有带车过来，你回去的时候，捎带两个美女，乐不乐意？”

侯卫东稍有犹豫，道：“我恐怕要晚一些回去。”

郭兰虽然没有回过头来，却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听到侯卫东有推托之意，有些失落。

李俊高兴地道：“晚一些回去正好合适，我和郭兰正好准备逛商场，到时我们电话联系。”

侯卫东道：“好吧，我到时与你们联系。”

在陈再喜的带领之下，第一支部十六名成员分乘五辆小车，浩浩荡荡地前往指定地点。

第一支部，省、市、县的人都有。省级机关的有省纪委陈再喜、省委信息处李涛、省环保局晏永军、省运输集团杨光明。市级机关的人员占了主体，沙州市有侯卫东、李俊、郭兰，茂云市有南铺区副区长景伟等人。另外还有一些县级部门的头头脑脑。吴海县副县长李冰也在第一支部。李冰曾经是益杨县分管交通的副县长，很早就到了吴海县，如今是吴海县常务副县长，算得上是侯卫东的老领导。

省运输集团副总经理杨光明亲自在餐厅门外等候，他很热情地与陈再喜、晏永军、景伟等人握了手，将众人带到了楼上的雅间。

雅间里安排了两张圆桌，虽然杨光明是主人，但他坚决不坐在首座，道：“今天是第一支部聚会，陈主任是第一支部的支书，理应你坐在首座。”陈再喜推辞不过，坐了上去。

随后，省级机关的李涛、晏永军，副区长景伟，副县长李冰等人就与陈再喜坐在一桌。侯卫东昨天与省委蒙书记夫人吴英、省政协常务副主席刘铁松一起吃了饭，对于这种场合也就不太在意。在陈再喜与杨光明互相推让首位的时候，他主动坐在了另一张桌子，与郭兰、李俊坐在一桌。

郭兰将齐肩长发梳成一个短短的马尾巴，略施淡妆，耳朵上、手上没有任何饰品，称得上素面朝天。等到大家坐定，她对侯卫东道：“你恐怕在这里坐不稳。”她在组织部门工作时间长，在程序问题和潜规则方面称得上专家。侯卫东是沙州市委办副主任，副处级，完全有资格坐在另一桌，既然陈再喜坐在首座，他肯定会主动提议让侯卫东坐过去。

虽然这些事情很无聊，可是在官本位占主体的岭西，潜规则往往执行得特别严格，基本不会混乱。

侯卫东听懂了郭兰的意思，看了看另一桌，道：“我要开车上高速路，不能喝酒，就在这一桌，自由。”

果然不出郭兰所料，杨光明笑呵呵地走了过来，道：“侯主任，你坐这边来，今天好好喝一杯。”

侯卫东道：“杨总，我就坐这边，等一会儿要开车上高速路。”

杨光明道：“放心，我马上安排一个驾驶员等着，绝对会安全地将你送回沙州。”

侯卫东无奈之下，只得起身。起身时，他扭头看了一眼郭兰，正巧郭兰也看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郭兰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等到侯卫东很不情愿地走到了另外一桌，郭兰见旁边的李俊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就用手摸了摸脸，道：“你看什么看，我脸上没有被弄脏吧？”李俊看了半晌，凑在郭兰耳边道：“兰兰，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

郭兰不再争论，低声道：“快吃菜，傻丫头。”

侯卫东坐在李冰身边，李冰向陈再喜介绍道：“陈主任，侯主任是沙州市委办副主任，市委周书记的秘书。”

陈再喜在地方上工作过，知道侯卫东这个职位的重要性，道：“侯主任未满三十吧，这么年轻的处级干部，前程不可限量。”

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分管的范围正好包括了沙州，侯卫东不敢怠慢，他笑道：“陈主任别捧我，捧得越高，摔得越痛。”又道，“陈主任相当于八府巡按，过州跨县，各级官员都要立正稍息。”

大家都同意侯卫东的说法。

陈再喜道：“侯主任是哪一年到的市委？我已有两三年没有到沙州办案子了，最后一次是办益杨县公安局长游宏的案子，当年益杨黑社会比较猖獗，与游宏关系很大。”

“办理游宏案子的时候，我在益杨县委办，当时是济道林书记亲自来办的。”

吴海县常务副县长李冰道：“游宏能力相当强，办案水平也很高。我以前在益杨城关镇里当书记的时候，他在城区派出所当所长，打拐抓扒，功劳不小，谁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翻船。”

茂云南铺区副区长景伟饶有兴致地问道：“侯主任，你在益杨县委办工作过？当时祝书记在当县委书记？”

李冰在一旁笑道：“侯主任就是祝书记的秘书。”

景伟热情地道：“大家都不是外人，侯主任什么时候到茂云看望祝书记的时候，我来做东。”

祝焱是茂云分管组织的副书记，虽然到茂云时间不长，威信却很高，景伟是南铺区副区长，要想再升一级，祝焱就是相当重要的人物，因此，他一直在多方寻找接近祝焱的机会，却始终没有突破。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却全不费工夫，居然在研究生班第一支部遇上了祝焱的前任秘书。

“既然是祝焱的秘书，为什么不跟着到茂云，这说明侯卫东并没有得到祝焱的信任。”景伟在热情邀请的同时，心里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转念又想，“侯卫东已经是沙州市委办副主任了，如果他与祝焱关系不好，又凭什么当上周昌全的秘书？这小子能当上两位书记的秘书，水平应该可以，机遇更是好得让人眼红。”

“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我给你打过来。”景伟主动留了侯卫东的电话号码。

在大家谈话的时候，热菜开始不断上传，大家都存了交朋友的心思，喝酒的气氛就很热烈。侯卫东要开车上高速，用高脚杯倒了约二两白酒，无论如何不肯多喝。

酒宴闹到近3点才结束，分手时，侯卫东向陈再喜发出了邀请：“陈主任，请你到沙州来指导工作。”

陈再喜开玩笑道：“我们到哪里去都不是什么好事，你怎么还欢迎我们？”

侯卫东道：“纪委其实并不是整干部，而是为了保护干部，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不管于公于私，都欢迎陈主任到沙州。”

陈再喜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最近就要到沙州来一趟。”

近期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收到了好几封反映沙州市财政局局长孔正义的检举信，检举内容翔实，真实性很强。纪委副书记廖平同志已经作了批示，陈再喜计划在下个星期带人到沙州。

吃过了闹哄哄的午餐，大家也就作鸟兽散。

侯卫东见郭兰和李俊走出了大厅，快走几步，追了上去，问李俊：“你们大约准备几点钟回沙州？”

李俊看了看表，道：“我们先到岭西购物街去逛一逛，晚上一起吃晚饭，也可以回沙州吃晚饭。”

郭兰感觉到侯卫东心中有事情，便道：“侯卫东，你如果有事就去忙，别管我们。”

这样一来，侯卫东反而觉得不太好，道：“就这样说定了，6点，我到购物街来接你们，到时给你们打电话。”

郭兰身穿浅白色半长风衣，头上扎起了马尾巴，与往日短发女郎的形象迥异。猛然间，侯卫东觉得这个形象似曾相识，可是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道：“郭兰，你以前是留长头发吗？我怎么觉得很面熟。”

郭兰心里猛跳了几跳，她故作轻松地道：“我们认识也有五六年了，早就是熟人。”

李俊眼睛眨巴着，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强的，她早就觉察到郭兰对侯卫东的感觉比较特别。对一般的男同志，郭兰素来很自信、很亲和地保持着距离，而在侯卫东面前，郭兰红脸的次数不少，而且总是装做很冷淡的样子。

这种表现意味着什么，李俊是女人，自然心里很清楚，在心里叹息一声：“郭兰这么优秀的女孩子，怎么在婚姻问题上总是不顺？”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郭兰从初中起就是一头长发，工作以后才留的短发。”

等到侯卫东开着小车走远，李俊对郭兰道：“兰兰，你刚才瞪我干什么？”

郭兰嗔怪道：“就你嘴快。”

李俊盯着郭兰看了一会儿，道：“你有问题，平常都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今天有些反常，特别是在侯卫东面前。”

郭兰撇了撇嘴，道：“我还没有沦落到要充当第三者吧？”

数年前，郭兰在沙州学院与一位英俊的小伙子共舞，神差鬼使之下，她居然把头靠在小伙子身上哭了一场，积累多日的情绪这才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哭完以后，没有与小伙子打招呼，她便匆匆地离开了那个小舞厅。晚上，她将一袭长发干脆利落地剪断，这是“抽慧剑斩情丝”的意思。她原本以为与那个英俊小伙子萍水相逢，昨天一晚后就再也不会相见，谁知她与侯卫东在益杨青干班意外重逢，后来侯卫东还成了她的同事、邻居。

郭兰将那一段历史深埋于内心深处，李俊虽然是她的闺中密友，知道郭兰大部分往事，却并不知道这一次舞厅之缘。

侯卫东开车前往庆达集团，他是受周昌全委托，与副总黄亦舒谈一些具体事情。一边开车，他一边在脑中搜索，在记忆中，还真没有一位长头发美女的形象。突然，侯卫东猛然想起一事：“当年在沙州学院后门舞厅，遇到过一位神秘的白衣长发女子，郭兰当时正好大学毕业，应该住在学院里，难道那位白衣长发女子居然会是郭兰？”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这个判断，仔细回想当年那位神秘女子的面容，但是她的面容已经模糊了，印象最深的只是一身白衣和一头飘逸长发，另外还有眼泪打湿衣衫的温润感觉。

“那时郭兰正好失恋。商委的武艺虽然也正在沙州学院，但是武艺骨架子稍大一些，与当时的女孩子有些差异。”

侯卫东越想越觉得郭兰就是当年那位白衣女子。

下午与黄亦舒的面谈很顺利，侯卫东谢绝了黄亦舒的挽留，开车到购物广场接了郭兰和李俊。

郭兰和李俊买了不少衣服，特别是李俊，手里提了五六个袋子，满脸红彤彤的。

见到侯卫东，李俊快活地道：“我们三人一起吃了饭再回去。”

郭兰拎着一个包，站在一旁，优雅而安静。

“好吧，我们一起吃饭，我请客。”侯卫东一边答应着，一边想道：“郭兰到底是不是那个白衣长发女子？”

第二天早上，周昌全绷着脸上了车，脸色不是太好。马波与侯卫东相互对视一眼，很知趣地安静了下来。

到了办公室，周昌全才道：“你请济书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走出办公室时，侯卫东猛地想起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说过的话，暗道：“莫非是陈再喜要下来，是哪一位领导犯了事？”

纪委书记济道林早有准备，见到侯卫东进门，不等他说明来意，拿起笔记本和一个文件夹子，就朝周昌全办公室走去。

进了办公室，济道林简要讲了讲案子的情况：“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陈再喜是老纪检，水平不错，他负责沙州市这一方面的工作，10点到达沙州。”

周昌全严肃地道：“孔正义是多年的财政局长，如果确实做了这些事情，那叫做自作孽不可活，纪委按规定办理就行了。”

济道林道：“我建议在小招待所接待陈再喜，那里更隐蔽一些，影响面小一些。”

“行，就安排在小招。中午吃饭，我参加。”

侯卫东认识孔正义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跟着祝焱一起到财税宾馆打脾，刚上楼梯，正见到孔正义在众人面前毫不留情面地训斥一个手下，当时他并不知道被训斥者的身份，后来才知道那个身材高大很没有面子的财政局干部居然是副局长。这事给当时的侯卫东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成为周昌全的专职秘书以后，每次与孔正义见面，虽然孔正义都客气得紧，让人如沐春风，可是第一次留下来的印象太深，侯卫东对他始终存了三分戒心。

得知陈再喜是来调查孔正义的事情，侯卫东还真没有觉得奇怪，暗道：“大凡媚上者多傲下，孔正义出事是迟早之事。”

他知道孔正义、方检察长以及黄子堤等人都是周昌全的嫡系，在整理文件的时候，偷偷观察周昌全，只见周昌全如没事人一般，戴着老花镜，细细地读着今天上午才送过去的几份比较重要的报告。

10点，步海云匆匆走了进来。在新成立的四大班子搬迁领导小组中，周昌全是组长，刘兵、黄子堤、步海云是副组长，步海云同时还兼任着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实际上，四大班子搬迁工程就是由市委常委会决策，由步海云具体实施。

步海云从建委副主任到建委主任，再迁至副市长，然后是常务副市长，都是在周昌全的关照下实现的，他和黄子堤是周昌全的左膀右臂。

谈到11点，步海云离开了办公室。周昌全站起身，在办公室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安排侯卫东道：“给济书记打电话，我们马上就去小招。”

进了小招，不等济道林介绍，周昌全就伸出手，道：“陈主任，一别三年，你风采依旧。”

陈再喜握着周昌全的手，使劲摇了摇，道：“我们第一纪检监察室联系沙州，平时来得少了，这是周书记对我的批评。”

周昌全道：“上级领导不来是对我们放心，来了是对我们的关心。”略作寒暄，众人便进了小招1号楼。

陈再喜头发略秃，在春日阳光下闪闪发亮。侯卫东站在周昌全身后，看到陈再喜头顶上的闪光，觉得有几分喜剧色彩，只是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下，他将脸绷得很紧，用目光与陈再喜微微示意。

相对于邻近茂云市的官场地震，沙州算得上风平浪静，昨天晚上听了济道林汇报的案情，周昌全的直觉是第一纪检监察室小题大做：“堂堂地级市财政局长，手里过的资金都是以亿为单位，只要不朝腰包里放，出差多用些钱，实在是小事一桩。”

正式座谈开始以后，陈再喜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很严肃，道：“近期省纪委收到数封检举信，内容是关于沙州市财政局长孔正义收受贿赂之事，纪委副书记廖平同志专门作了批示，由第一纪检监察室负责调查此事。我先读一读廖平同志的批示……”

等到陈再喜介绍了案情以后，济道林不慌不忙地道：“第一，市纪委全力配合第一纪检监察室办理此案，市纪委抽调纪委副书记钟洋配合陈主任开展工作；第二，从这封检举信反映的内容来看，总体数额不大，而且只有汽修厂一事属于受贿情节，我的想法是暂时不对孔正义进行直接调查，也不采用双规等手段，主要采用外围调查的方式，这样有利于沙州市的稳定。”

当济道林发言完毕，陈再喜道：“周书记，请你指示。”

周昌全道：“对于腐败变质的干部，市委态度鲜明，严惩不贷，决不姑息。”他略为停顿，道，“但是，也不能仅凭几封检举信就对重要干部采取措施，毕竟信件只是一面之词，并没有其他证据对其提供佐证。我同意济书记的意见，先由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与沙州市纪委组成联合调查组，进行秘密调查，如果得到确凿证据，可以立刻采取行动。我的意见仅作参考，如何操作听省纪委领导安排。”

此时，陈再喜得知了沙州市委的准确态度，他暗自纳闷道：“这种检举信多得很，一般情况下让沙州纪委调查就行了，实在没有必要让我们亲自到沙州来一趟。廖书记真是小题大做，他也是老纪检了，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不合常规的安排？”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也没有头绪，只是领导安排了，他就只得执行。

“周书记，济书记，感谢对省纪委工作的支持。我先谈谈具体的措施：一是到财政局查账，具体名目就由济书记来出；二是找顺发汽车厂谈话，同时清查汽车厂的账目。这两个小组同时进行，待结果出来以后，根据结果来安排下一步的工作进展。”

周昌全点了点头，道：“济书记，就请你亲自挂帅，配合陈主任搞好调查，这是对省委负责，更是对沙州全市人民负责。”

陈再喜在省纪委办了许多大案子，这等小案子他原本兴趣不大，与沙州市委主要领导交换意见以后，大家便开始闲聊。

吃过午饭，侯卫东陪着周昌全离开小招待所。离开了小招，周昌全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语重心长地对侯卫东道：“小侯，当领导最重要的是什么？”

侯卫东还在思索时，周昌全将答案说了出来：“是廉洁。孔正义是堂堂的财政局长，如果真是贪这些小钱，太没有眼光，也太不值得。你以后当了领导干部，一定要记得我今天给你说过的话。”

“周书记放心，我绝对不会在经济上犯错误。”

侯卫东说这话底气很足。他如今是副处级，工资有一千一百多一点，可是他以母亲的名义开了石场、煤矿，还在精工集团有股份，因此他不用贪污受贿也能保持着相当的生活水准，自然不会贪图小钱。

周昌全也不多说，走到小招前院，突然感叹了一句：“当官也不容易，耗费心血多，还得随时提防有暗箭中伤。我的两个儿子，坚决不允许他们从政，安安心心从事技术工作。”

侯卫东听见周昌全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对孔正义比较维护，心里琢磨道：“有没有必要暗中给孔正义通一通消息？”

当然，这个事只能暗中琢磨，暗中领会周昌全的意图，如果出言询问，则会犯忌。

跟着周昌全回到了办公室，侯卫东还没有做出最后决断。

晚上下班，侯卫东将周昌全送回了家。到了新月楼门前，同平常一样，与马波挥手告别，刚走到中庭，从小区花园旁的木椅子上站起来一个人，喊了一声：“侯主任”。

站在花园旁的人正是财政局长孔正义，此时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一棵浓密的杨树下面，正对着侯卫东挥手。

见到孔正义，侯卫东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图，脑袋里紧急思索了一遍，想好了对策。

果然，孔正义开口就问道：“侯主任，是不是省纪委派人来查我？查我什么事情？”

侯卫东很严肃地反问道：“谁说的？”看着孔正义的神态，他心想：“孔正义消息真是灵通，也不知谁跟他说的。”

孔正义脸色灰白，此时的他没有当财政局长的威势，道：“这是有人存心陷害，我在沙州当财政局长，经手的钱都是以亿来计算的，要找点茬实在太容易了，我知道是谁写的检举信。”他低声问道，“老弟，周书记是什么态度？”

侯卫东想了想，很艺术地回答道：“两句话，十六个字，一是认真调查，证据说话；二是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孔正义再问：“省纪委是哪一位同志带队？住在哪里？”

侯卫东见孔正义有着刨根问底的劲头，心里有些不悦，道：“这个我不太清楚，恐怕要问济书记。”

他为了将周昌全暗中回护的意思讲清楚，解释道：“八个字的核心是以证据说话。现在一切按法律来办事，证据才能说明问题。只要没有证据，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有证据，想赖也赖不掉，明白吗？”他就差说出“将证据毁掉”这五个字了。

孔正义慢慢品了品侯卫东的意思，道：“侯主任，谢谢你，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两人握手告别，侯卫东上楼，孔正义亦回到了家中。

孔正义将藏在身上的录音机打开，将今天的录音重新听了一遍。前面三段已听得烂熟，他就直接跳过，最后一段是与侯卫东的对话，听了一会儿，孔正义骂道：“侯卫东真他妈的狡猾，说了半天，居然没有一句话落下把柄。”

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忐忑不安的孔正义不断地听磁带，多次听到侯卫东所说“有证据，想赖也赖不掉，明白吗？”时，他终于恍然大悟：“侯卫东其实将周昌全的态度说得十分清楚，认真调查，证据说话，严惩不贷，决不姑息，其实关键的还是前八个字，只要没有证据，就万事大吉。”

“这个侯卫东年纪轻轻，心机真他妈的深，终究要成大器，他妈的。”孔正义想着侯卫东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将那封复印的检举信拿了出来，又研究了一番，确信自己将所有事情做得天衣无缝，这才暗自放下心来。

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后，他从隐秘处拿出一把普通的防盗门钥匙，这是他另一套房子的钥匙，也是他最大的秘密。当了这么多年的财政局长，也有不少积蓄，他不敢将这些积蓄放在家中，而是用一张外地身份证买了一套住房，专门存放这些积蓄。

这个秘密，连他老婆也不知道。

将钥匙放好，孔正义在书房里转来转去，慢慢变得咬牙切齿，甚至有些目露凶光：“梁朝，你他妈的太过分了，我跟你没完。”

这时，副市长刘传达打来了电话。孔正义道：“刘市长，放心，没事，纪委查的都是小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与孔正义在新月楼中庭分手以后，侯卫东快步回到了新月楼家中，他几步来到阳台，将阳台的灯光关掉，将自己隐身在黑暗处，观察着楼下的动静。他家的阳台视线很好，能看到大门外很远的地方。

矮小而微胖的孔正义在新月楼外面行走着，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此时的他，没有了当财政局长的豪气，和普通的为了生活而奔波的中年人模样相差不多，就在街道上孤零零地走着，失去了随从的官员，和普通人有着同样的背影。走了两三百米，他在一辆普通桑塔纳车前停了下来，扭头看了看左右，这才进了小车。

在卧室里，小佳大着肚子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本杂志，却没有看，有一句无一句地与母亲陈庆蓉说着话。

新月楼的房子是三室一厅，小佳怀孕以后，陈庆蓉和张远征搬到了新月楼，以方便照顾小佳。

陈庆蓉将家里以前的旧裤子剪开，为即将出生的小宝贝做尿布。“还是这种用过的棉布好，小孩的皮肤嫩，一定要用软的。”

小佳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快乐的表情，道：“现在大家都用尿不湿，很好的，用布尿布太麻烦了。”

陈庆蓉不容置疑地道：“这事你不懂。我从来不信尿不湿。尿水整夜都兜在小孩的屁股上，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这样兜久了，小孩的皮肤肯定受不了。”

“听用过的朋友说，用了尿不湿，小孩睡眠要好一些，有利于孩子成长。”

“这些都是骗钱的玩意儿。”

小佳知道母亲素来执拗，也不多劝，反正尿布用了几千年，大家都用得好好的，也没有出什么事情，就继续保持传统吧。

陈庆蓉剪了一会儿棉布，道：“以后有了小孩子，家里的事情就比以前多得多了。卫东平时回来也不做家务，天天钻到书房里，他就是坐坐办公室，肯定没有你爸爸上班时辛苦。当年我们生你的时候，没有请人，就我们两口子带小孩子，那时你爸别提多勤快了，回家用肥皂洗了手，就开始煮饭。”

小佳对于母亲的唠叨是哭笑不得，道：“妈，你怎么还是这种脑筋？卫东每天忙得脚跟翻到脚背上，回家有时还得写稿子，家务事本来就不多，何必让他来做。”

在工厂家属院里，素来多彪悍的女工人，她们在工厂里顶得上男人的角色，在家里更是占据了绝对优势。陈庆蓉看惯了女人声音大男人声音小的场景，对于张小佳和侯卫东的关系便有了隐隐的担心。一来担心女婿不做事，家务事全让女儿一个人做，会累到女儿，特别是有了小孩以后，家务事猛然增多，陈庆蓉就想让侯卫东来分担家务。二来女儿太温顺，看样子恐怕管不了侯卫东，她准备给小佳鼓鼓劲儿，让女儿也慢慢地管着女婿，什么事情只要形成了习惯就好办了。

侯卫东在阳台上偷窥完毕，走到客厅，正准备回书房看一看宣传部给周昌全准备的讲话稿，陈庆蓉从卧室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些棉布。她看了看餐桌上摆放着的碗筷，对侯卫东笑道：“卫东，我在给小孩做尿布，手里不方便，你洗洗碗，行吧？”

侯卫东跟着周昌全长期在外面应酬，在家里吃晚饭的时间微乎其微，难得有时间回家吃饭，再加上小佳一直提倡晚上少吃饭，因此每晚都很简单，侯卫东基本上没有洗过碗。

今天他在外面吃了晚饭，没有想到家里并没有洗碗，听到岳母吩咐，稍一愣神，就笑着挽袖子，道：“妈，你辛苦了，我来洗碗。”

侯卫东挽着袖子，动作麻利地将饭碗收进了厨房。在上青林数年时间，他很多时间都是自己弄饭吃，对于家务事情并不陌生，只是在沙州与小佳团聚以后，他才基本上不做家务事。

小佳腆着肚子，站在厨房门口。侯卫东正在“哗哗”放水洗碗，扭头道：“别进来，地面滑。”小佳站在门口看着侯卫东做事，很有兴趣地道：“在我的记忆中，你就没怎么洗过碗，现在看起来动作还算麻利，不算是酒囊饭袋。”

等侯卫东洗了碗回到书房，小佳腰有些酸，就躺在床上休息。陈庆蓉坐在床边，拆了一些线手套，飞快地给小家伙打背心，她打惯了毛衣，双手如飞，看得小佳眼花缭乱。

“对男人要关心，但是也要严加管理，男人就和小孩子差不多，三天不管就要上房揭瓦。”陈庆蓉顺利指挥侯卫东洗了碗，就坐在小佳床前给她言传身教。

小佳道：“爸到哪里去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陈庆蓉道：“你爸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他们这一批老工人离开工厂以后，许多技术活就无法做了，厂里决定返聘一些技术骨干回厂里。你爸闲着难受，今天朱言兵厂长给他打了电话，他就回厂里去了，昨天给卫东说了这事，他也觉得挺好。”

小佳知道朱言兵是想利用老爸来走侯卫东的门路，看到父母都挺高兴，也就没有说破。

到了9点，张远征才从厂里回来。他今天与好几个一起退休的老朋友见了面，朱言兵亲自作陪，在厂食堂吃饭。有厂长作陪，几个老家伙自觉很有面子，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些。

进了屋，张远征满脸通红，大声宣布道：“从明天起我担任第五车间的技术顾问。”

陈庆蓉见老伴醉得站不稳，气狠狠地道：“喝不下马尿，就少喝一些，别在这里出洋相。”

张远征脸红红的，他只是想笑，手舞足蹈地说道：“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好学技术，好高骛远。想当年我们当学徒那一会儿，天天跟在师傅身后，抓住一切机会学技术。现在倒好，师傅苦口婆心地教，他还不愿意学。”

他们这一代工人，无论是什么工种，都是以技术为荣，一个技术好的师傅，在厂里是很受尊重的。而进入了90年代，不少企业破产，甭管有无技术，大家统统下岗，这直接影响了一代人。许多厂里的年轻人并不愿意老老实实地学技术，有许多技术含量高的活，厂里不得不请老师傅回厂。

陈庆蓉知道张远征酒量浅，见他站立不稳的样子，知道其已醉了，一边数落着他，一边就准备将其扶进屋里。刚走两步，张远征只觉肠胃一阵排山倒海，他根本控制不住，就在客厅里吐成了天女散花。

侯卫东正在修改宣传部的稿子，他这种级别的秘书，其实很少写稿子了，需要哪个部门的材料，自然会有相关部门先写好底稿，他再根据周昌全的习惯、口味和特殊要求进行增添。明天周昌全要在宣传工作会上作一个讲话，宣传部门专门由一位副部长负责给材料把关，这篇讲话稿子质量很高，基本上不需要进行大的修改，侯卫东的主要工作是往里面加上一点周昌全特色的词句。

听到外面的动静，侯卫东赶紧出来，恰好看到了张远征呕吐，他见惯了喝醉酒的呕吐物，虽然觉得臭，但还是可以忍受，就道：“爸，我扶你到卫生间，要吐就吐干净。”

同样站在门口的小佳，猛然间闻到一阵酒臭，一捂嘴巴，差一点也吐了出来，赶紧就回到屋里。

陈庆蓉无可奈何道：“卫东，你帮着把这收拾一下，我扶你爸爸进屋休息。”

等到陈庆蓉将张远征扶进卧室，侯卫东连忙拿了扫把，开始清理客厅里这一堆带着酒味的呕吐物。闻着酒味，他暗道：“今天喝的酒还不错，绝对是五十块钱一瓶的。”他是支持张远征返聘回厂的，不管朱言兵有无其他目的，张远征返聘回厂以后，他的生活至少在这期间会充满了阳光。

男人不怕事情多，就怕没有事情做，如果每天都在说“忙啊”、“累啊”的人，其实这话语间就带着些骄傲。

正在打扫客厅，陈庆蓉就气冲冲地走出来，口里道：“这个老头儿，什么年纪了，还以为自己三十岁。”又对小佳道，“小佳，家里有没有绿豆？给你爸煮点绿豆汤醒酒。”

小佳站在门口，用手捂着鼻子，道：“家里的绿豆放得太久，早就拿出去扔了。”

侯卫东没有等陈庆蓉安排，主动道：“我去买。”陈庆蓉觉得不太好，道：“算了，这么晚了，商店都关门了，哪里去买绿豆？”侯卫东还是转身披上外套，道：“我开车去转一转，应该能找到。”

好不容易在一家小店买到了绿豆，回到家里，陈庆蓉就开始煮解酒的绿豆汤。经过这番折腾，等到侯卫东坐回书房，刚才的思路彻底被打断，抽了支烟，喝了茶，这才渐渐找到刚才的感觉。

要结束的时候，小佳走进了书房，侯卫东道：“远一点，电脑有辐射，别靠近。”小佳“扑哧”笑了起来：“没有这么严重吧，在机关里，怀孕的女同志一样在用电脑。”

“宁可小心一万次，不能有任何疏漏。”

小佳还是很听话，退后几步，站在门口。她并不赞成母亲的观点，可是想到小孩出生以后的诸多杂事，便感到有些抱歉：“以后有了小孩，恐怕对你的工作有些影响。”

侯卫东倒有些诧异，道：“你怎么这样说？小孩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为他服务，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义务，我高兴还来不及。”

第一回合的较量

侯卫东见小佳站在门口，就道：“你先回卧室，我把稿子看完就过来，这是明天下午周书记要用的稿子。”

小佳回到卧室，又觉得无聊，侯卫东在卧室里实行了清空运动，除了手电筒和台灯，其他家用电器统统搬出了卧室，免得电磁辐射对母子有影响。

侯卫东对于此事很执拗也很认真，这让小佳感觉很好，只是，房间里只剩下手电筒和台灯，未免有些无聊。小佳靠在床上，不一会儿，倦意又来了。

正在迷糊间，侯卫东走了进来。小佳睁开眼睛，道：“陪我说会儿话。”侯卫东就躺在小佳身旁，道：“朱言兵把爸弄回厂里，他是确实需要技术力量，还是别有企图？”

小佳道：“能有多大的企图？再说，他即使留有什么心眼，也是为了厂里好，支持支持又有何妨？”

“以后别人朝家里送钱，我们一定不能收，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侯卫东想着孔正义站在树下可怜巴巴的样子，便告诫起小佳来。

小佳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话等你当了一把手再说不迟，目前为止，基本上没有人到家里来行贿。”

侯卫东问道：“记得今年春节，我收了不少红包，一共有多少？”在春节期间，沙州有头有脸的单位都要找准机会给个红包，这属于灰色收入。作为市委办副主任，红包在一般情况下是五百元，大方一点的，也给一千元，侯卫东只记得收了不少，并不在意红包里的钱有多少，回家以后，就统统交给了小佳。

小佳捂着嘴笑道：“你猜一猜收了多少？”她当过办公室主任，也送过不少红包，这种灰色地带的钱属于礼尚往来，并不需要担心。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清理过。”侯卫东回想了一下所收红包，道，“可能有一两万吧。”

小佳凑到他耳朵边，悄悄说了个数字。

侯卫东吃了一惊，他现在月工资加上电话等几样补贴也就一千多元，一年正式的收入不会超过一万五，听了小佳所说的数字，道：“这个未免太多了。”

小佳当过建委办公室副主任，也送过不少红包，对此亦有深切体会，道：“发红包是灰色收入，更是典型的看人下菜，一般人没有这么多。大家给你送红包，是看在周书记的面子上。如果你不是周书记的专职秘书，仍然担任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恐怕这个红包也要少三分之二，如是你只是市委办一般工作人员，红包恐怕只有现在的几十分之一。”

小佳又道：“建委给你的信封里等同于市政府秘书长级别，那一年我给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送的也就这么多。在政法委、党工委、团委、妇联这些部门，恐怕就没有几个红包，还有很多无职无权的干部，根本就收不到红包。同样在机关，同样进出一个大院子，相差何止百倍，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

这种年终红包现象，在沙州甚至在岭西都比较普遍。当然，能得到体制外红包的人，都是领导和职权部门要害人物。水至清则无鱼，周昌全知道这个情况，只要大家不超出标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太认真。

此现象有历史传承。在封建王朝素来是给官员的薪水不高，明代相当于地厅级官员的月工资按实物折算也不过一千多块，而他们还得负责发放手下师爷、长随的工资，所以就有冰敬、炭敬之类，这个传统遗留下来，就形成了过年过节的红包。

侯卫东收入颇丰，不太在意这些红包，感叹了几句，对小佳道：“这钱你就收着，随你怎么用。不过，除了这种灰色收入，有人如果给家里送钱，你一律不许收。我们不缺钱，千万不要因小事而乱大谋。”

到家里来看望小佳的同事挺多，小佳的消息亦不闭塞，她道：“沙州流传一封检举信，是针对财政局孔正义的，你听说过没有？”

侯卫东将脸贴着小佳隆起的肚子，感受着肚皮里小家伙的运动节奏，口里道：“有这么一回事情，八毛钱一封信，谁不会寄？不必太当真。”又特意交代道，“我的身份特殊，你别去传这些话。同事们议论，你听着就行了，如果你也跟着说，传到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耳朵里，恐怕要起事端。”

小佳故意撇了撇嘴，道：“你以为你是明星，走到哪里都有花边新闻？”嘴上虽然这样说，她也明白，自己老公所处的位置敏感，盯的人着实不少，有些话确实不能乱说。

省纪检监察一室到达沙州的消息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可是消息就如游荡在四野的风，总是无孔不入。当然，大部分传说都是失真，更有甚者传出了沙州市主要领导涉嫌其中的夸张传言，而人们总是对最夸张的传言津津乐道。

第四天上午，陈再喜与济道林一起来到周昌全办公室。

周昌全在办公室里与客人见面，通常不会离开办公桌，今天却破例起身。三人就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如老朋友一样聊天。侯卫东给三人泡了铁观音，便拿了笔记本坐在一旁。

正式谈问题时，陈再喜挺直了腰身，打开笔记本，道：“通过调查，检举信上反映的问题与事实有较大出入。

“第一个虚列支出问题。1996年12月，孔正义确实让出纳为其办了一张信用卡，存入六万元，后来用五万元发票来冲账，另外剩余的一万元在四个月后冲账，没有什么问题。

“1997年5月，到欧洲考察，借走现金三万，后来报销了六万块，这六万块钱也符合报销手续。

“第二是受贿七万元的事。查无实据，汽修厂当事人否认了此事。

“第三是新房装修的报账问题。去年财政局大楼进行了部分装修，也没有什么问题。

“第四是收受拜年钱问题。查无实据。”

周昌全早就料到了这种结局，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小口，等着陈再喜的下文。

陈再喜正颜道：“虽然孔正义同志没有检举信中所指出的违法违纪行为，可是我们在调查中，也发现了一些不好的现象，比如大吃大喝、大手大脚。信用卡上的六万元，其中有四万元是用于吃喝，虽然都有经办人、分管领导签字，手续是全了，可是这个吃喝的数字未免太大了。还有财政局的装修，虽然外表看起来和普通办公家具相差不大，但是全部都是名牌，价值不菲……”

陈再喜讲完具体情况，总结道：“以上列举的几个问题，虽然还不至于给予纪律处分，但是这个苗头值得注意，此情况向廖平副书记作了汇报，这也是他的意见。”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最好的部门。在物质匮乏的时代，粮食、食品、供销社等部门是最热门的。改革开放以后，物质短缺成了历史，这个时代最缺的是资金，管钱的部门如银行、财政局、税务局便炙手可热，每一个地区，最巍峨、最富丽堂皇的建筑绝对是这三个部门。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财政局用钱素来大手大脚，这是岭西全省的通例，省财政厅当然也不例外。

周昌全深悟其中三味，他自然同意陈再喜代表省纪委指出的问题，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

济道林见火候差不多了，道：“正事谈完，我有一个提议，沙州新开发出来一处大温泉，陈主任去泡泡澡，洗去四天来的劳累。”

陈再喜任务完成，浑身轻松，爽快地答应了济道林的提议。

“小侯，你是陈主任的同学，今天就交给你这个任务，去陪同陈主任泡澡，泡了澡，中午回小招用餐。”周昌全临行前又把任务交代给侯卫东。

温泉位于南部新区，名为脱尘，倒有些意思，前年动工，今年4月20日才正式开业。

由于调查组已经作出了“查无实据”的基本结论，因此大家都没有心理负担，晒阳光、泡温泉，聊了一些与官场无关的话题，轻松而愉快。到了11点20分，济道林一行这才从温泉中起身，前往小招待所。

午餐时，宾主言谈甚欢，其乐融融。

下午，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陈再喜率队回到了岭西。刚进入市区，陈再喜就接到了省纪委廖平副书记打来的电话：“陈主任，你在哪里？回来了，好，立刻到我的办公室来，我要听一听具体的情况。”

放下电话，原本心情轻松的陈再喜又有些纳闷，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廖书记对这个小案子这么看重。”陈再喜原本想回家休息，接到了廖平的电话，不便耽误，直接开车到了省纪委。

稍作寒暄，廖平言归正传，道：“你仔细谈一谈调查的详细过程。”

陈再喜不知廖平是何意，理了理思路，就将这几天的调查情况一一道来。

廖平不动声色地问道：“在沙州，除了周昌全、济道林，还有谁知道此事？”

“沙州市纪委副书记钟洋、沙州市委办副主任侯卫东，他们两人一直参与了此事。”

“你们这次调查有什么感觉？只谈感觉，不必有明确的证据。”

陈再喜道：“这一次调查，第一纪检监察室抽调的全部是精兵强将，依据检举信的提示，我们查得很彻底，确实没有发现违纪行为。当然，在沙州财政局存在着超标配车、配备办公用品以及生活费过高等不良现象。”

廖平再问：“检举人说得这么清楚，这封信写到如此程度，估计是沙州财政局内部人所为，我个人感觉真实性很高。”

听廖平如此说，陈再喜尽量客观地道：“检查组凭证据说话，从账面上确实没有问题。”

廖平又仔细地询问了陈再喜查案的细节，特别是周昌全和刘兵两人的态度：“沙州两位主要领导，周昌全和刘兵，对此事是什么态度？他们说过什么话？在接待工作上如何操作？”

“我在沙州五天，与市长刘兵没有见过面，都是由周昌全和济道林联系。”陈再喜又解释道，“我们到沙州时，就与周昌全见过面，特意交代要保密，所以政府那一边就没有接触，是由沙州纪委副书记钟洋帮着协调。钟洋是老纪委，协助省纪委办了不少案子，应该能够信任。”

整整聊了一个半小时，陈再喜这才离开了省纪委廖平办公室。廖平同志略为反常的行为让他若有所悟，省纪委高层已经盯上了沙州，这次追查只是一个试探性动作。

廖平在办公室整理了一会儿思路，从铁皮柜里取出一份没有封面的档案，来到了省纪委书记高祥林办公室。

进门之后，他特意关上了办公室大门。

高祥林是1996年从邻省调来的，1997年查处了省交通厅窝案，1998年将茂云查了一个底朝天，引发了茂云地区官场大地震。这位年近六十的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声名大振，一时之间在岭西被尊称为“白包公”，白指其肤白，包公是指其办案时雷厉风行，令贪官纷纷落马。

“怎么样，有收获吗？”

廖平在皮沙发上挪了挪屁股，寻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这才道：“高书记，你还真是料事如神，那些账目做平了，孔正义的关系网果然深厚。”

高祥林很自信地笑了笑，道：“你要认识到办理此案的难度。孔正义虽然只是处级干部，但是他当了多年财政局长，关系网结得很深，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纪检干部不仅要敢于办事，更要会办事，否则打蛇不死反而被蛇咬。”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虚点两下，道：“当纪检干部必须具备两要，一是眼光要准，二是下手要狠。眼光准既能发现腐败分子，同时又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下手要狠就是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腐败分子没有喘息的机会。因此，在我们决心没有下够、证据不太充分之前，就没有必要让陈再喜知道孔正义的其他事情。”

这一次到沙州，按理说也很隐蔽，却仍然让孔正义将以前查实的账册改掉，这让廖平对高祥林心服口服，他掰着指头算了算：“陈再喜这次下去，沙州市方面知道情况的就只有两位主要领导、纪委正副书记，再加上市委办副主任，这五位同志说不定就有人向孔正义通风报信。”

高祥林摇头道：“不见得，这封检举信范围很广，凭孔正义的关系网，肯定会提前得知消息。不过从这次试探的情况看，周昌全、刘兵等主要领导的反应很好，这与我们掌握的情况一致，下一步开展工作就能避开一些环节。”

廖平继续汇报道：“这次借着查检举信，小江按照事前交代的任务，调出了财政局的收入支出凭证、往来账目以及银行存款，还真发现一些问题。”

小江并不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人，这一次查案，涉及财务比较多。临行前，廖平以此为借口，特意将精通财务的小江加入这个小组中。这种临时成立小组的事情在省纪委很平常，陈再喜也不会觉得有异常。

就在高祥林和廖平闭门谈事时，周昌全带着侯卫东视察了沙州烟厂的厂址，在回来的路上，小车又拐到了南部新区。周昌全临时起意，要查看四大班子的拟选地点。

两人站在拟选点，吹着风，晒着太阳，侯卫东觉得周昌全有心事。此时他与周昌全的关系已经大大进了一步，顾忌也就少了许多，他很有技巧地问道：“周书记，你身体不舒服吗？要不早点回去休息？”

周昌全突然问道：“对省纪委的调查，你有何看法？”

侯卫东直言道：“第一纪检监察室三年没有到沙州查过案子，这次过来查案却是这种小案子。我个人觉得这种小案子，直接交给市纪委就行了，完全没有必要由陈再喜亲自跑一趟。”

周昌全赞许地道：“你也注意到这事，说明你很有政治敏锐性。”他脸色随即严肃起来，道，“当陈再喜宣布调查结果以后，我就觉得此事不太对劲儿。高祥林是什么人？他是岭西的白包公，他办的案子多数是出其不意，只怕这一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侯卫东对于高祥林倒没有直观的认识，他顺着周昌全的思路道：“莫非省纪委掌握了什么情况？”

周昌全道：“打铁还须自身硬，只要问心无愧，就不怕半夜有人来敲门。”

侯卫东最了解周昌全的真实想法，想了想，道：“稳定压倒一切。沙州正处于高速发展期，如果有市级领导或重要部门领导出了问题，将对沙州造成不可挽回的政治影响，我建议在近期市委可以专门谈一谈廉政的问题。”

周昌全摇头道：“如果真被省纪委盯上了，那肯定不是一般人物，要谈廉政教育，也只能在正处级以上干部中进行，看看这些同志的悟性如何。”

检举信事件在沙州就渐渐没有了声音，这很正常。沙州有数百万人口，数万国家公职人员，每年寄到上级部门的检举信着实不少，如果都被大家记住，沙州的工作就没有办法开展了。

只有少数人记着这封信，这少数人都与这封信利益相关，例如孔正义，他是当事人，自然不会忘记这事。检举信事情之后第一次党组行政会议，他铁青着脸，拿眼光扫射着手下几个副职，在心里骂道：“别他妈的人模狗样，内鬼就是你们其中之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副局长梁朝身上。梁朝是常务副局长，最有可能接替自己的位置，因此也是最大的嫌疑人。

梁朝似乎感受到了孔正义阴森的目光，他和孔正义曾经同为副局长，只是孔正义跑得稍快一些，当了局长，他跑得稍慢一些，结果委屈地成了副局长。

在财政局班子成员里，一把手孔正义最矮，二把手梁朝最高，两人站在一起，梁朝比孔正义至少要高大半个头。他和孔正义一起出差，接待方十有八九会将相貌堂堂的梁朝当做一把手，这让梁朝和孔正义都有些尴尬。

孔正义人虽然矮小，脾气却大得紧，稍不如意，便出口批评，遇到烦心事，还要骂几句，财政局众人在孔正义面前个个都有几分胆怯。

梁朝恰恰与之相反，脸上表情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是轻言细语，很有几分亲和力。

由于两人差异较大，就有好事之人将两人进行比较：“如果梁局长是一把手，我们的福利肯定要好得多”，“如果梁局是一把手，我们的……”

在沙州官场，孔正义紧紧跟着周昌全，所以梁朝很有自知之明，尽量不跟孔正义正面冲突，忍耐和等待是官场中人必备的素质。可是转眼间就过了七年，七年时光，虽然不能让沧海变成桑田，却足以让一位优秀的年轻干部变成中年干部。

干部提拔有许多条件，年龄是其中一个关键条件，梁朝当副局长时三十三岁，正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龄，如今已满了四十，仍然是副局长。这七年的蹉跎，或许就会让梁朝的仕途提前到达终点。

因此，当社会上流传着周昌全的种种传言时，梁朝就将斗争的矛头对准了孔正义。这几年来，他在暗处，孔正义在明处，他着实收集了不少关于孔正义违法之事。

在3月，他向省委书记蒙豪放和省纪委书记高祥林写了两封检举信，锋芒直指孔正义挪用公款以及参与私分国有资产的两大罪行。他完全没有料到，省纪委的调查是如此走马观花、如此马虎，而且根本没有任何回应，这让梁朝很是失望。

当孔正义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梁朝脸上，梁朝稳住心神，在心里将自己分管的预算科、国库科等几项主要业务科室的事情梳理了一遍，准备按正常程序发言。

扫射了一阵，孔正义终于开始说话，道：“半年时间已过，大家成绩如何，不用我说，都心中有数，我只能用马马虎虎四个字来总结。”

将各分管局长的工作一一进行了点评，照例是五分表扬，五分批评，正要布置工作的时候，办公室工作人员拿着电话记录本走了进来，有些畏缩地走到孔正义身边，道：“孔局长，市政府会议通知。”

孔正义皱着眉头看着电话记录本，虽然他在骨子里只买周昌全的账，可是在明面上还必须得听市政府的招呼，他刷刷地写了几个字：“请梁朝同志参会。”

梁朝离开财政局会议室时，似乎还感到一丝阴冷的目光盯着他，当走出财政局大门时，背后阴冷的感觉才减少，天空仿佛一下就变得亮堂了，空气中负氧离子仿佛也浓了起来，让人呼吸顺畅，身体鲜活。

市政府会议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都是业务上的事情。梁朝一边收拾提包，一边考虑是否回去继续参会，市长刘兵的秘书小秦走了过来，低声道：“梁局长，刘市长请你到办公室去一趟。”

梁朝有些奇怪，问道：“刘市长找我是什么事？”小秦笑了笑：“我也不清楚。”

跟着小秦进了刘市长的办公室，小秦手脚麻利地泡了茶，就从正门出去，经过走廊，再从秘书室正门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沙州，党政领导办公室与秘书办公室都是相连的，刘兵却不喜欢这种布置，他并不想标新立异，也就没有封闭这道门，但是与秘书室相连的那道门很少打开，小秦进出都很自觉地走正门。

作为财政局的常务副局长，梁朝在刘兵面前露面的机会很多，两人并不陌生。谈了沙州上半年的财政资金情况，刘兵便取出了一个文件夹，道：“你看看这封信，有什么看法？”

梁朝以为这是自己写的检举信，心里一阵狂跳，强自镇静，打开文件夹，稍加浏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上的心就收回到肚里，暗道：“难道省纪委是来调查这封信的？这封信的内容简直是隔靴搔痒，岂能扳倒根深叶茂的孔正义！”

梁朝仔细读完信，道：“从这封信的内容来看，应该出自财政局。”说到这里，他略为停了停。

刘兵鼓励道：“此事省纪委已经有了结论，查无实据，我只是私下了解情况，有什么看法可以直说。”

梁朝一直以来都与刘兵走得较近，这也是两人的共同需要，只是梁朝还没有完全投入到刘兵的阵营，或者说，很多事情还隔着一层纸没有捅破。

“沙州财政在岭西还是排在前面的，虽然比起沿海同等级的城市要差很多，可是每年过手的经费是数十亿，用这些事来检举一位财政局长，确实有些小儿科。”梁朝对于这封信的水平很有些瞧不上眼。

刘兵道：“按你的说法，孔局长确实是有这些事，只是与过手的资金量相比，这些事不算事？”

梁朝深知刘兵与孔正义面和心不和，听其口气，似乎还真希望孔正义有事，便试探着道：“财政局做账的高手很多，真要作假，外人很难查出来。”

刘兵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道：“梁局长，我是了解你的。财政局同志为你总结了三点，第一是精通业务，你是科班出身，当常务副局长都七年了，当副局长三年，加上当科长、科员的经历，在财政局工作十八年，年轻的老资格啊。”

梁朝谦虚地道：“我谈不上精通，只是比较熟悉。”

“第二，你为官廉洁，这是群众公认的……

“第三，能团结同志，不像某些人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你这种德才兼备的同志，早就应该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了。”

梁朝心里明白，这是刘兵在向他封官许愿。

刘兵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道：“财政局是管钱的单位，一定要记住一句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你们一级班子领导成员更要以身作则。我在这里给你提一个要求，也是一个特殊待遇，凡是财政局的大事小事，你可以不通过其他人，直接向我报告，如果有大事不报告，就是你的失职。”

这是刘兵抛来的绣球，梁朝也不管这个绣球是否烫手，他都接了过来，道：“请刘市长放心，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梁朝此时已将宝押在比周昌全年轻许多的刘兵市长身上。

第八章  招待省委书记夫人、省长儿子

第一次见到岭西的公子哥儿

8月，天气炎热，侯卫东奉命陪同省里的客人去泡温泉。

省里的客人有男有女，侯卫东打电话给脱尘温泉老总水平，开口就要最好的两间贵宾厅。

水平有些为难：“高主任刚才打电话来，说是省里的客人来了，要了两间顶级贵宾间，现在我们只剩下一间。”

侯卫东道：“把高主任的顶级贵宾间调出来，给他换次一些的。”

水平支吾着道：“这事我不太好说，侯主任，你能否亲自给高主任说说？”

侯卫东立刻拨通了高健的电话。高健一听是周昌全的客人，痛快地道：“没有问题，我马上给水平交代，换一间稍微差一些的中包。”

带着三辆小车到了脱尘温泉，等到省里来的客人都泡在了水里，侯卫东借口要服务，就没有下水。他到外厅刚把烟点燃，见到南部新区主任高健走了过来。

侯卫东见到高健，开玩笑道：“多谢多谢。”又道，“这个星期泡了两次，还真是没完没了。”

高健对此是深有同感，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道：“你才来两次，这个星期我已经洗了四次。以前没有温泉的时候，特意开车到茂东去泡，现在听到泡温泉就腿软。”他是南部新区一把手，在沙州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他接触面广，又好交际，脱尘温泉开张以后，陪了不少重要领导来尝鲜。一方面，他利用温泉做了人情，积累了人脉，另一方面，由于温泉初开，朋友们来得太密，他陪得也实在有些乏了。

高健将侯卫东约到了温泉茶楼，这是半露天的茶楼，有假山、盆景和流水，环境倒也不错。两人要了一壶铁观音，慢慢地喝着，等着泡澡的朋友们。

聊了一会儿，话题又转到工作上来，高健道：“四大班子办公室的选址方案到底定下来没有？早些将四大班子办公室搬来，可以带动南部新区的人气。”

侯卫东道：“现在还在等着上级正式批复，不过据可靠消息，此事问题不大。”

侯卫东级别虽然不高，但是位置关键，他说的话可靠性很高。高健问道：“四大班子的办公地点，现在提出了三种方案，周书记比较倾向哪一种？”

这也是一个要害问题。四大班子办公室肯定是将来的中心地带，如果开发商事先能得到消息，抢占了周围的地块，则升值潜力巨大。

侯卫东沉吟道：“这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其实周昌全对搬迁是有倾向性意见的。所谓的倾向性意见，是偶尔一次，周昌全单独带着侯卫东去巡视南部新区，来到一处开阔地，周昌全道：“这一块地不错，地势平整开阔，除了修办公室以外，还可以修一个市政广场。新办公楼一定要体现市委宽阔的眼界和广纳四海的胸怀。”侯卫东当时就意识到周昌全中意这块地，他回去以后就查了这块地的情况，这块地并没有征用，是放牛湾一社的土地。

而根据市委常委会的议事规程，四大班子选址必须经过市委常委会研究，虽然周昌全的倾向性意见就代表着市委的意见，不过为稳妥起见，他还是没有把事情挑明，对高健有所保留。

正聊着，步高一身轻松地带着小曼等人也来到了茶楼，他第一眼并没有注意到侯卫东和高健，只顾着与几个美女说说笑笑。

今天是步高女朋友小曼的生日，小曼在省歌舞团的三位好朋友就从岭西来到了沙州。步高走南闯北，品了无数美女，还是被四位美女弄得眼花缭乱，咽了无数口水。

中午吃完饭，小曼撒娇道：“下午有事没有？到哪里去玩？”步高瞅了瞅一群美女，坏笑道：“我们去泡温泉。”小曼哼了一声：“你真有色狼之心！”只是想来想去，沙州还真没有太好的去处，与朱莹莹等人商量一番以后，大家一起过来泡挺有名气的脱尘温泉。

小曼、朱莹莹等美女太养眼了，侯卫东和高健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高健被美女晃得应接不暇，侯卫东的目光却被朱莹莹所吸引。

那日他放了朱莹莹的鸽子，但是朱莹莹充满活力的腰身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加上几个月没有性生活，难免有些想象。这无关于道德，而是雄性生物体的本能，正是这种本能推动了物种的繁衍，只是人类产生了道德和社会规则以后，便将这本能掩盖了起来，将欲望埋在了人们的内心。

朱莹莹头发盘在头上，让脖子显露出来，就如长颈鹿一般，修长、优雅。

侯卫东数次在电视上看到朱莹莹的节目，此时美人出浴，活生生地在眼前晃动，他禁不住想到弹力惊人的腰肢，荷尔蒙不受控制地狂增。

步高走到屋角才见到侯卫东和高健，笑着道：“难怪今天没有贵宾间，我还怪水平不给面子。两位领导怎么不进去泡一泡？”

在他眼里，侯卫东位于沙州中枢，高健是手握重权的一方诸侯，两人都是能产生巨大经济价值的人物，值得一交。

高健笑道：“再洗，就要洗白了。”

朱莹莹坐下以后，正好面对着侯卫东。从小以来她能歌善舞，追求她的男人如过江之鲫，从来没有被男人放过鸽子，这让她恨得牙痒，记忆深刻。她一边与女伴们谈话，一边偷偷打量着侯卫东。

小曼也见到了侯卫东，她凑在朱莹莹耳边，道：“那边坐着的就是侯卫东。”

朱莹莹嘴硬：“都是些臭男人，有什么区别。”

听到朱莹莹如此说，小曼就坏笑道：“侯卫东现在是市委书记的秘书，很有前途。”

朱莹莹看了侯卫东一眼，道：“只不过是秘书，市委书记来了，也还是臭男人。”

“晚上有空没有？我请两位吃饭，晚上到馨宁歌城玩。”步高与高健一起到北京去过一次，他知道高健喜欢什么，很自然地发出了邀请。

高健偷眼看着邻桌几位漂亮女孩，很有些心动，对侯卫东道：“老弟，你今晚一起过来，吼几嗓子，放松放松？”

侯卫东道：“晚上还得陪客人，身不由己。”

步高有些惊讶地道：“两位领导都在陪客？”

得知了原委，他笑道：“侯主任，你别老想着工作，也应该适当休息，晚上我们一起看朱莹莹表演节目。”参加表演的不止朱莹莹一人，他将朱莹莹特别提了出来。

侯卫东用眼角瞟了一眼坐在邻桌的朱莹莹，道：“算了，今天确实不行。”

这时，高健的客人陆续出来，他就过去招呼。

步高暗道：“能让侯卫东来陪着泡温泉的人，肯定不是简单人物。”他向小曼招了招手，道：“给侯主任拿一张金卡。”

金卡做得很精致，在角落上有几个漂亮的草书“馨宁歌城”。侯卫东这才恍然大悟，道：“听说这个地方不错，原来是你的手笔。”步高道：“这事我没有参加，是小曼策划的，她是一把手。”

小曼原本是歌舞团的演员，对社会上的事情并不太懂，跟着步高以后，见识了与唱歌跳舞不同的另一个世界，舞台已经褪去了光环，变得很单调生硬。

“侯主任，欢迎到馨宁歌城。歌城有两个区域，其中高级区域只有金卡会员才能进入，平时还有些小型的演出，今天晚上就是我的几个姐妹过来串场。”小曼笑了笑，道，“莹莹要跳独舞，如果不是因为我和她是姐妹，这小地方请不来省歌舞团的台柱子。”

侯卫东笑了笑，没有接话。这时，省水利厅吴英带着女儿蒙宁和小孙子走了出来，侯卫东赶紧迎了上去，道：“吴阿姨，时间还早。”

吴英道：“差不多了，刘主席还没有出来吗？”

小家伙拿着水枪四处乱射。蒙宁见水枪射了不少在邻桌身上，一边招呼，一边道歉：“不好意思，小家伙太调皮了。”

步高觉得蒙宁很是面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客气地道：“没有关系，小孩子嘛。”

另一间贵宾室的客人也都走了出来，省政协常务副主席刘铁松、他的儿子刘明明，还有蒙宁的先生朱小勇以及原省委副书记沈恩杰的公子沈浩。

步高眼前一亮，他与沈浩有过交情，而且沈浩还认识小曼的几个女伴。沈浩目光从步高脸上一滑而过，微微笑了笑，表示打了招呼。他来到朱莹莹旁边的女孩身边，道：“李颖，人生何处不相逢，居然在沙州遇到你，缘分啊。”李颖态度有些特别，支吾两声，便尿遁了。

等到吴英等人离开，小曼问李颖道：“那个后来出现的是谁啊？”

“沈浩，岭西有名的公子哥儿，他爸以前是省委副书记，现在调出去当省长了。”

小曼笑道：“原来是省长公子在追你，他相貌不错，还可以嘛。”

李颖摇摇头，道：“谁有你的福气，步高是好人，没有半点纨绔之气，而沈浩是标准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齐全，这种人，我都懒得理他。”

晚上用餐就在小招待所。小招待所名字普通，外表普通，却一直是沙州最有档次的接待场所。它由市财政直接支持，不对外经营，不以营利为目的，最主要的功能是为上级领导营造舒适的环境，也让周昌全等几位领导闹中取静，能有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沙州的大事。

周昌全开完了会便直接来到小招待所。

往日安静的1号楼充满了活力，小家伙年龄虽小，精力却旺盛得吓人，哪里肯听蒙宁和朱小勇的招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花花草草被踩倒一片。

省委书记夫人、省水利厅副厅长吴英在工作上是一个严厉的人，水利厅厅长管海洋都让她三分，但是她对外孙特别宽容。她刚刚泡了温泉，脸颊还带着些红润，喝着益杨上青林的新茶，很慈祥地看着满院乱跑的外孙。尽管踩坏了一些花草，她也没有特意去招呼，听由小家伙与女儿女婿捉迷藏。

沈浩将刘明明拉到了楼顶，在平台上喝茶。下午见到了李颖，他心里就如猫抓一样，道：“那小子叫步高，是沙州常务副市长的公子，这两年搞建筑发了大财，你俩是同行，可以交流交流。”说了一句正经话，沈浩马上就暴露了真实目的：“那几个小妞都是省歌舞团的，李颖那小娘们，老子一定要搞到手。”

刘明明已经听明白了，笑嘻嘻地道：“岭西少女杀手终于也有败走麦城的时候，稀奇。”

沈浩咬牙切齿地道：“等吃完饭，我们就去馨宁歌城，宜将剩勇追穷寇。”

馨宁歌城是综合性娱乐设施，二楼是海鲜馆，里面的菜品全部是从沿海空运而来，价格不菲，生意很是火爆。

在装修豪华的包间里，小曼、朱莹莹和李颖等人围坐在一起，步高临时有事，就没有陪着她们吃饭。

朱莹莹见了歌城的规模，由衷道：“我们这一批同时进团的人，就数小曼最有福气，如今已是馨宁歌城的老板。我们几人还得在台上跳来跳去，实在没有意思。”

小招待所里，周昌全陪着吴英、刘铁松等人吃了晚饭，沈浩笑着建议道：“吴阿姨，今天晚上周叔叔、刘叔叔都在，你们正好可以凑在一起打麻将。”

吴英是省委书记夫人，虽然尊贵显赫，却也少了寻常人家的快乐，她的爱好不多，闲时就喜欢约人打打小麻将，可是，这个麻将搭子很不容易凑齐。

沈浩的提议，顿时就把吴英打麻将的瘾勾了起来，她笑道：“小浩，你肯定想出去玩，故意把我们几个老家伙留在屋里。你别否认，我们三缺一，你留下来陪我们。”

沈浩急忙摆手道：“我打麻将水平太菜，小勇哥厉害，他是计算机脑袋，与你们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刘明明在一旁帮腔道：“小勇哥智商超强，就留下来打麻将。”他对周昌全道：“周叔叔，一个城市是否繁华，夜生活是否丰富多彩是重要指标，夜生活发达的地区，无一例外是经济发达地区。”

周昌全思维敏捷，道：“这不是一个好指标。拉斯维加斯的夜生活全世界闻名，但是那里的经济就不见得发达，它的繁荣是建立在虚幻之中，在全世界不可复制。”他扭头对侯卫东道，“卫东，我打麻将，你带沈浩和刘明明出去逛一逛。”

离开了小招待所以后，刘明明开着宝马直奔馨宁歌城。他与步高的工作性质很接近，都是做房地产，只是步高开的是实实在在的公司，而刘明明则是典型的皮包公司，操作模式是低价买地皮，然后加价百分之二十卖出去，由于他信誉良好，这几年接了不少生意，不知不觉也就成了千万富翁。

他知道自己发财的根源在于权力，他父亲如今是政协常务副主席，已经渐渐地离开了权力中心，因此他紧紧抓住父亲与蒙家的老关系，然后利用蒙家的关系不断建立自己的关系网。

在走出小招待所时，刘明明主动对侯卫东道：“卫东，你不用叫车了，坐我的车。”等到侯卫东上了车，他递了一张名片，谦虚而直接地道：“我是房地产商人，沙州近年开发力度很大，我想进军沙州，到时请卫东多帮忙。”

刘明明与吴英、周昌全说话时，总是带着孩子似的笑容，让人觉得胸无城府，似乎很天真，而单独与侯卫东见面的时候，他态度变得彬彬有礼，突然就成了成熟的商人兼绅士。

侯卫东跟随着县委书记祝焱，认识了省里一些部门领导，跟着市委书记周昌全，又认识了省里一些重要领导及其子女。此时的他已经彻底从青林镇的山坡走向了岭西的舞台。因此，在刘明明这种岭西公子哥儿面前，他并不紧张，接过名片以后，随手开了车顶的小灯，将名片两面都看了。

“欢迎刘总到沙州投资，如果有兴趣，改天将沙州南部新区高健主任介绍给你。”

“行，我等你电话。”

沈浩开着沙漠王子跟在后面，他和刘明明不一样，他父亲曾经当过地委书记，又在岭西当过省委副书记，在岭西基础雄厚，按理应该比刘明明发展得更好，但是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泡美女喝名酒，做的项目不少，由于花钱如流水，口袋里实际上没有剩下几个钱。

沈浩心里想着李颖，一边开车一边给步高打电话，道：“喂，我是沈浩，你那几个美女在不在？叫她们别走，我马上过来。”

步高放下电话，半天没有说话。小曼看他表情不太对劲，问道：“谁的电话？”

“沈浩。”

小曼撇了撇嘴，道：“那个纨绔子弟，李颖很烦他。”

“沈浩这人确实很烦，而且喜欢喝酒发疯，以前他老子是省委副书记，我还要敬他一尺，现在沈恩杰离开了岭西，谁还屌他。”步高发了一句牢骚，道，“今天下午那个中年女子很特别，省政协常务副主席刘铁松一直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看样子来头不小。”

小曼道：“侯卫东在陪他们，他最清楚。”

“侯卫东嘴巴稳，他不主动说，问了白问。”步高又道，“你给李颖打个招呼，最好是让她回避沈浩。你给张姐打个招呼，准备一个肯出台的漂亮妹儿，如果沈浩要闹，随时上来灭火。

“再准备几瓶好一点的洋酒，我们礼节上还是要周到。”

小曼见步高说得郑重，心里有些紧张，便急忙出去安排。她回到大包间的时候，沈浩、刘明明和侯卫东已经到了，小曼见到了侯卫东，反而松了一口气，有市委书记专职秘书坐镇，肯定出不了大事。

沈浩眼光如X光一样，见小曼进来，上上下下进行了系统扫描，眼光恨不得将小曼的衣服剥下来。他很有些急色，道：“老步，那几个小妞怎么没有过来？光我们几个大男人有什么意思。”

以前在省城聚会时，沈浩根本未将步高放在眼里。确实，沙州的副市长，在省委副书记面前确实是小人物，此时沈浩是省长公子，因此他在步高面前保持着强势。

步高解释道：“小曼的几个朋友都是歌舞团的，今天特意来为小曼助阵，等一会儿要在大厅表演节目。”

沈浩道：“开酒，开酒。”晚上在小招待所，在吴英、周昌全和刘铁松面前，沈浩不敢造次，滴酒未沾，到了歌城，他酒瘾上来了，就连叫开酒。

刘明明最怕沈浩喝酒，他有意结交侯卫东，凑过来道：“别让沈浩喝多了，他喝酒以后容易惹事。”另一方面，他也希望沈浩惹些事情出来，如果今天闹得不愉快，得罪了地头蛇，沈浩就很难在沙州立足，也就不会抢了自己的生意。

喝酒的能力是天生的，酒量的差距靠练习无法弥补，而且，酒量大的人一般不喜欢主动要酒，比如侯卫东喝酒是出名的海量，但是他在家里却是滴酒不沾。沈浩好酒，酒量却浅得紧，他喝了酒就会兴奋，毫无节制的兴奋。

沈浩喝了几杯酒，满房间都充盈着他的喊叫声，他逮着步高连碰了三杯，道：“李颖在哪里？别藏着啊，步总是豪爽之人，不准金屋藏娇。”又道，“以后你到岭西来，我找个电视台的美女来陪你。”

步高酒量倒也不差，他不想得罪沈浩，可是也不愿意与其混在一起，道：“李颖有事回岭西了。”

“你别废话。”

“确实回岭西了。”

沈浩大为不满，道：“下午给你说了的事，居然不放在心上，你这人不讲义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才是好哥们儿。”

步高脸色变得不好看了。刘明明笑着打圆场，道：“兄弟喝几杯，扯女人进来做什么，别在这里闹。”

正在这时，场外表演开始了。沈浩是蚂蟥，哪里听得水响，哪里热闹便朝哪里凑，提着酒瓶，拿着高脚酒杯便强拉着众人跑了出去。

歌城的隔音设备颇佳，在楼上是高档场所，楼下则是一片妖怪的世界，低音炮仿佛要将心脏敲碎，一阵白雾仿佛是黑山老妖出行，射灯就如闪电，而在中场扭动着身躯的红男绿女们就若活生生的妖魔鬼怪。

沈浩在这种环境中如鱼得水，提着酒杯就进入场中主动变成了妖怪。侯卫东、步高、刘明明等人则来到一处平台上，这处平台比中场稍高五梯，视线很好，既可俯视中场，又可观看台上的表演。

步高与侯卫东并排站在平台的铁栅栏处，步高道：“你是第一次来？”侯卫东道：“我是劳碌命，没有时间。”

步高笑道：“没有时间，说明是在做大事，只有这一群小混混才有时间天天在这里狂欢。”他用手指了指下面，自然把沈浩也包括在内。

他凑在侯卫东耳旁，说道：“省城的公子哥儿有一个圈子，前两年我跟他们接触得多，这群人关系宽，能量大，以前他们一股脑地从政，现在大多数在经商。沈浩是著名的沈少爷，疯得厉害，不过没有什么心机。那个刘明明我不熟悉，他在岭西专门炒地皮，我手里有一块是间接从他手里接的，据说很有些手腕，做事比较地道。”

侯卫东就朝刘明明看了一眼。刘明明正与小曼说着些什么，场内音乐声震天，稍远一些便不能听见对方说话。

侯卫东道：“我是奉命陪客，沈浩玩得这么疯，如果出了事，我在周书记面前不好交代。”

步高苦笑道：“他就是这么一个臭脾气，只是他在兴头上，不太好办。这些人平时也是争风吃醋，可是对外很团结，他们要维护这群人的整体利益。”三年前，他北上岭西，试图融入省城，有一段时间与他们这帮人打得火热，可是总觉得有些隔阂。这几年他事业上进展很快，已经成了气候，渐渐地就与这群人疏远了，没有想到今天偶遇沈浩，又被这块牛皮糖黏住了。

沈浩随着音乐扭动着，一边提着酒瓶大口喝着洋酒。以前在岭西玩闹总是成群结队，今天刘明明不肯到场下，只有他一人疯，难免有些不过瘾，喝着酒，开始东张西望。

此时酒精上脑，他打量着周围一起扭动的人，肆无忌惮地大声道：“操，全是恐龙！”沈浩接连喊了几遍，全然不知已经犯了众怒，他身边不知不觉多了几个手臂上带着刺青的年轻人，都斜眼盯着他。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快步走上平台，他在小曼耳边道：“曼姐，有些不对，小黑皮他们恐怕要闹事，他们围着那个拿酒瓶的人。那人和步总一起来的吧？”

步高得知了这个情况，赶紧对年轻人道：“你给小黑皮说，不准闹事。我去把沈浩叫上来。”

步高正往下走，中场已经闹了起来，准确地说是沈浩被人从背后一脚踢出了中场。

沈浩摔得头昏脑涨，幸好中场经常有人打架，为防撞伤，周围经过处理，没有尖角，还铺了些厚垫子，沈浩并没有受伤，等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步高已经到了。

步高先发制人：“操，你怎么和二宫帮弄起来了？”

二宫帮是岭西省很有名的黑社会。所谓二宫，指的是二进宫的意思，二宫帮的几位老大最起码是二进宫，因而得名为二宫帮。这个黑社会黑赌毒皆沾，在省城名声坏得很。

沈浩这帮人是混上层的，不愿意跟这群亡命之徒打交道，因此步高一上来就用二宫帮来吓他，其实二宫帮根本没有延伸到沙州。

沈浩正想发作，冷不丁听说是二宫帮的，一股子怒火便发在了步高身上，道：“这是你的地盘，我被人阴了，这账怎么算？”

步高看到沈浩被打，心里着实高兴，口里道：“算了，上去喝酒。沈哥是什么身份，别跟这些烂仔一般见识。”

随着步高一起下场子的年轻人下到台子里，与踢人的年轻人耳语了几句，那些年轻人倒也没有继续闹下去，陆续离开了中场。

沈浩骂骂咧咧地回到了台上。刘明明也是存心看他笑话，故意道：“沈少，怎么摔到台子下边去了？”

“妈的，老子找人弄死这些王八蛋！”沈浩恶狠狠地道。

这时，传来了激昂的音乐声，主持人用激荡昂扬的声音宣布，岭西来的莹莹小姐为大家来一段热舞。

侯卫东在电视里看朱莹莹跳了好几次舞，多是为歌手伴舞，走的是纯情路线。这一次出场，则是一身短小的紧身服，修长的腿，细细的腰，不屈不挠的胸，随着节奏强烈的音乐干净利索地扭动着。专业选手的职业素质立刻震住了场内的观众，他们跟着演台上朱莹莹的节奏，卖力地跳了起来。

自从到了益杨县委办，侯卫东几乎每天接触的都是一本正经的场合，在他们那个舞台上最讲究稳重，基本上没有身体上的动作，大家互相用脑袋和嘴巴进行着角逐，身体似乎渐渐地被忽略了，只为了适应沙发而存在。

此时，见到朱莹莹热情奔放中带着性挑逗的劲舞，侯卫东身体似乎也苏醒过来，他目光集中在朱莹莹弹力惊人的腰肢上，身体随之轻微地扭动起来。

沈浩看得呆了，半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他猛地将手中的酒瓶往下面砸去，对平台上的众人道：“李颖我不要了，这妞是我的，你们不许跟我争。”

“拿酒来。”他叫道。

酒瓶直接飞向舞台下，碰在了几个圆形的灯管上，发出一声巨响。平台上的人群短暂骚动，但是见没有其他动静，又随着台上朱莹莹的节奏舞动起来。

侯卫东是奉命陪客，此时见沈浩闹得不成样子，心里着急，听到沈浩又在叫酒，猛然间灵机一动，他走到步高身边，轻轻拍了拍，便扭头朝刚才所处的包间走去。

步高是聪明人，不声不响就跟在侯卫东后面，两人闪进了包间。

“这样不行，如果出了事我不好向周书记交代。”

步高亦有同感，道：“朱莹莹和李颖她们是给小曼祝生和捧场，沈浩太过分了，如果不看在老弟的面子上，随便找人就把他教训了。”

侯卫东摇头，道：“就算沈恩杰离开了岭西，他还是省长公子、周书记的客人，事情闹大了总是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惹不必要的麻烦。”

步高道：“那我们就轮番灌酒，把他彻底喝趴下。”

“他是借酒发疯的人，不知道彻底喝醉前还会闹出什么花样来。我有一个办法，你得保密。”

“放心，我肯定保密。”

侯卫东低声道：“弄一粒安眠药放在沈浩酒杯里，他现在已经辨别不了味道，吃了药让他睡觉，免得惹事。”

步高道：“这个办法好，外面就有药店，我马上让人去买。”

侯卫东与步高回到平台上，沈浩正拉着小曼的手大吵大闹，非要让小曼带他去认识朱莹莹。他喝了酒，手上没有轻重，使劲地捏着小曼的手腕，痛得小曼直吸凉气。

看到了步高，沈浩道：“哥们儿，我们说好了，李颖归刘明明，我要朱莹莹。”刘明明在一边道：“你发疯，别扯上我。”沈浩借着酒劲道：“刘明明，你少他妈的装好人。”

刘明明对着步高和侯卫东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道：“他喝了酒就是疯子，你们别理他。”

步高笑道：“先到包间去，我去请朱莹莹她们几人过来。”

小曼还在揉着手腕，见手腕处已有些发青，此时她才明白步高为何让李颖回避，她心里暗自打定主意，马上就带着自己几个女伴回家，不跟沈浩这个疯子接触。

在众人好说歹说之下，沈浩才回到了刚才所坐的包间。

步高在门口对小曼道：“过了十分钟，你请朱莹莹她们过来，没有事情，我安排好了。”他见小曼不愿意，道，“听话，我办事，你要放心，绝对不会有事，我有了安排。”小曼对步高颇为信任，听他再三保证，这才去招呼朱莹莹等几个女伴。

一个年轻人用盘子端着几杯酒走了进来，他依次将酒拿给了步高、侯卫东、刘明明，最后一杯酒递给了沈浩。

步高举杯道：“我们四兄弟再碰一杯酒，今天晚上尽情地喝，随意玩。”侯卫东很配合地举起酒杯，道：“很荣幸认识刘总和沈总，从今天起，大家就是朋友，以后还请多关照。”

喝完这杯酒，步高对跟在身边的小伙子道：“你去催一催小曼，让她快一点。”

过了七八分钟，沈浩就觉得有些困了，他靠在沙发一角，口里道：“步高，快点，老子等不及了。”

侯卫东与步高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许笑意。

等到小曼带着朱莹莹和几个女伴过来，沈浩已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他今天晚上喝酒不少，这种状态也很正常。

朱莹莹额头上还带着汗水，穿着短裙子，青春之气让侯卫东不禁呼吸紧张。

睡倒了沈浩，这个世界便少了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清静了下来，侯卫东对自己的妙计很是得意，心情便好了起来。

朱莹莹、小曼和另外一个紫衣女孩都是气质美女，多年的刻苦锻炼，让她们举手投足自有别样的优雅，让原本有些昏暗的包间变得五彩斑斓，包间里的气味通常很闷，此时似乎也透着一股清新之气。

侯卫东与前几年也不同了，虽然未满三十岁的同志还可以称为年轻同志，可是他跟随在县、市两任书记身边，潜移默化中受了不小影响，他沉稳地坐在沙发一角，与刘明明有一茬无一茬地聊着。

刘明明一直在注意观察着侯卫东，暗道：“侯卫东在吴英和我父亲面前亦是这种不卑不亢的模样，此子不俗。”他接触过太多优秀的年轻人，这些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削尖脑袋想钻进他们这一个圈子，另一类是自以为有本事而笑傲江湖，而侯卫东这种不骄不躁的气度，让他觉得很舒服。

刘明明眼珠一转，他想试一试侯卫东在美女面前的反应，对侯卫东道：“我们别傻坐着，主动请女士跳舞。”

刘明明带头，很绅士地请朱莹莹跳舞，他见多识广，口才亦很不错，不一会儿，朱莹莹便被他逗得笑了好几次。

朱莹莹一边笑着，眼角余光一边瞟着侯卫东。上一次她是为了一万元才答应了步高的要求，她是咬着牙做出了奉献的准备，孰料侯卫东在半途中放了鸽子。事后，步高倒没有食言，爽快地付了一万元钱，朱莹莹想着家里的困境，也没有推辞，大方地将钱收了。

朱莹莹此时的心思颇为复杂：一方面是见到了小曼这个规模大、档次高的歌城，心里颇不平衡。当初在省歌舞团时，小曼的条件仅比她家里稍好一些，只是小曼做事更干脆彻底，勇敢地钓得金龟婿而归。事实证明，这一个当初受到颇多非议的举动卓有成效，而她们这群丽人，仍然要在台子上跳来跳去，还辛苦地串场。另一方面，侯卫东放鸽子的行为，让朱莹莹觉得此人还不算坏透顶。不过，朱莹莹最大资本是天生丽质，被人放了鸽子，她难免有些不服气。

刘明明道：“如果朱小姐能到我们公司来当形象大使，我们公司肯定就会提升无数个档次。”

朱莹莹随着其话头，问道：“刘先生在哪里高就？”下午，小曼她们主要在议论沈浩，反而把刘明明忽略了，她只知道刘明明是省城的公子哥儿，具体做什么并不是太清楚。

“在岭西开了一家小房地产公司。”

朱莹莹很文雅地道：“刘先生谦虚了，你肯定是房产大亨。步总在沙州新月楼很成功，你做什么楼盘？”

刘明明是专炒地皮，本身并没有什么叫得响的楼盘，他很有技巧地道：“我和岭西金越、凯旋都合作过。”

凯旋房产是岭西名气极大的楼盘，正处于岭西的黄金地段，在房地产业有一句很出名的话：“地段，地段，还是地段”。当初为了争夺那一块黄金地盘，岭西几家著名房地产公司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最后，这块地被刘明明拿到了手，让众人都摔破了眼镜。自此以后，刘明明在岭西地产界算有了名气。

朱莹莹知道岭西金越、凯旋的大名，当初凯旋新楼盘开业的时候，还请她们去搞过演出，她“哇噻”了一声，道：“那我应该称呼刘总了，失敬了。”

她马上又道：“刚才刘总说要我到你的公司去，是不是开玩笑？”

刘明明抚着朱莹莹健康的、充满活力的腰，闻着诱人的少女味道，心里没来由地跳快了些，暗道：“省歌舞团的当真是尤物，难怪步高准备与小曼结婚，也难怪沈浩紧追李颖不放。”口里道：“我的公司生意还行，有莹莹这种人才加盟，自然求之不得。明天请你抽空到公司来看一看，不知有没有兴趣？”

跳舞是青春饭，不能跳一辈子，迟早要转行。朱莹莹听到刘明明邀请，不由得看了小曼一眼，妩媚地笑道：“那就一言为定，明天我回岭西，你给我打电话。”

此时她心思就转到了刘明明身上，也不瞧侯卫东了。

刘明明原本是想让漂亮女子去试探侯卫东，没有料到自己反而与朱莹莹聊得兴起。他是情场老手，见到朱莹莹此等神态，便知八成有戏，他大胆地用手指划了划朱莹莹的手心，问道：“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她很矜持啊。”

朱莹莹感受到了刘明明的挑逗，想把手从刘明明手里抽出来，抽了抽，没有抽动，也就随了他，道：“她叫晏紫，在团里跳独舞，平时就很清高，不太合群，以前与小曼住过一间房子，所以过来捧场。”

刘明明继续伸出小指在朱莹莹手指上轻轻划了划，朱莹莹怕痒，就捏紧了他的手指。

步高见刘明明和朱莹莹连跳了三曲，说说笑笑，就笑着对侯卫东道：“沈浩吵得震了天，反倒把李颖吓退了，刘明明跳跳舞谈谈情，你看朱莹莹的表情，他们有戏。”

侯卫东对朱莹莹的感情有些奇怪，朱莹莹刚才进门时，他有意离她远远的，此时见她与刘明明有了点暧昧的意思，尽管朱莹莹其实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想起她修长的脖子和弹力十足的身体，心里还是酸溜溜的。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暗道：“朱莹莹也是一个轻率随便的人，幸好当初经受住了诱惑，否则现在真的很不爽利。”

不爽利的原因有二：一来或许就被迫与步高成为很好的朋友，成为解不开的战略性合作伙伴；二来见到朱莹莹的为人处世，多半是浅薄的女人，这种女人惹上以后，唯有两个字可以概括——麻烦，如果变成四个字，就是——天大麻烦。

想到此点，侯卫东心里的酸溜溜很快就变成了庆幸。

音乐再起，刘明明与朱莹莹再次起舞。小曼对侯卫东道：“侯主任，你是男人，主动一些，请晏紫跳舞。”

晏紫白了小曼一眼，意思是指小曼多事。

侯卫东一直未在这个叫晏紫的女孩身上投入太多的注意力，听小曼如此说，他也不想显得太小家子气，便来到了晏紫身旁，道：“请您跳一曲舞。”

晏紫是一身紫色长裙，上面缀着些银色的小点，在灯光下很高贵。她的五官并不是太精致，只是这不太精致的五官配合在一起，倒也别具一格，很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她大方地接受了邀请。

侯卫东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这在岭西算是中等个子，晏紫大约在一米六七的样子，两人在身高上倒也协调。

在专业人士面前，侯卫东不敢托大，客气地道：“我跳得不好，请莫见怪。”

晏紫道：“你不是学这个的，跳得好就是不务正业。”她声音不冷不热，却简单直接，侯卫东听惯了含义深刻的话，猛然间还不太适应，笑了笑，没有答话。

随着音乐两人跳了几步，晏紫问道：“你是沙州的？”

“嗯，是的，在沙州工作。”

“你爹是市委书记还是市长？”

侯卫东笑道：“我爹不是市委书记，也不是市长，是公安局的普通退休民警。”

晏紫将头略微仰起来，看了侯卫东一眼，道：“这样说来，你是平民子弟，怎么和这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得知沈浩纠缠李颖的事情，晏紫心里就有气，一晚上都没有说话，此时在侯卫东面前不留情面地爆发出来。

侯卫东道：“别这样说，没有人是纨绔子弟。”

晏紫不说话，跳了几步，她冷笑两声，道：“你跳舞水平还行，看来经常涉足乱七八糟的场所。”

侯卫东心里也不爽，暗道：“以为长得不错就可以随意伤人，我偏不买账。”他反击道：“按你的说法，跳舞的人都乱七八糟，请问你是什么职业？”又道，“既然看不惯，何必来？既然来，何必说这些没意思的话？”

晏紫停了脚步，道：“你这人怎么说话？”

侯卫东松开晏紫的手，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将晏紫丢在了场中。恰在此时，音乐结束，大家也没有注意到这事。

侯卫东坐回到沙发角落，朝另一边看，晏紫亦是坐在沙发角落里，两人都不满地看着对方。

玩到了12点，步高提议吃夜宵，侯卫东没有多少情绪，道：“沈浩醉得这么厉害，算了，大家闪。”

刘明明问道：“侯主任，还能不能开车？”得到肯定答复以后，道：“你开沈浩的车，带沈浩回去，我还有点事情。”

侯卫东也不多问，接过刘明明送来的钥匙，出去开沈浩的沙漠王子，当车开到门口，歌城两位服务员将沈浩抬了出来。

步高的车上坐着小曼和晏紫，晏紫问道：“刚才请我跳舞的那人是谁？很没有礼貌。”

小曼道：“那人是侯卫东，市委书记的秘书，怎么了？”晏紫道：“他跳到一半，扬长而去，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这种人。”

小曼知道晏紫那一张嘴巴不饶人，道：“侯卫东这人还行，多半是你说话不客气，将他弄得恼羞成怒了。”晏紫道：“他就是小秘书，怎么跟这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也是没有名堂的人。”

步高搭话道：“你这就错怪了他，沈浩和刘明明是沙州的客人，他是代表周昌全来陪客人的。”

小曼知道上一次朱莹莹被放鸽子的事情，她对侯卫东的人品产生了好感，想了想晏紫高傲的性格，道：“可惜侯卫东结婚了，要不然还可以介绍给紫紫。他很优秀，前途不可限量，与你倒正好相配。”

晏紫哼了一声，道：“我还没有到嫁不掉的地步吧。”

侯卫东将沈浩半扶半拖地带回到了3号楼，让服务员开了门，为其脱掉鞋子，扔在床上，就不再管他。

回到家里的时候，小佳已经休息了，听到了侯卫东的动静，便扭开台灯，问道：“又去接待谁？这么晚才回来。”侯卫东平时经常要应酬，但是一般来说晚上9点之前就要准时回家，今天已经接近深夜1点，比平常要晚许多。

“你好大的酒味。”

侯卫东低首闻了闻外衣，确实有很大酒味，他脱掉外衣，就准备去洗澡，口里道：“陪着省里来的几个疯子到步高的歌城去唱歌。”

小佳没来由地想到了《修女也疯狂》的电影，笑着道：“省里来的领导也疯狂？”

“不是省里领导，是省领导的公子哥儿们。周书记陪省领导打麻将，我陪公子哥儿到步高的歌城唱歌。”侯卫东随口就将沈浩的疯狂事情讲了出来。

小佳听了此事，却是神情一变，急切地道：“糟了，你做了一件傻事，酒里放了安眠药，弄得不好要出事。”

她是学生物的，虽然毕业以后早就将专业知识丢了，可是基础知识还在，她解释道：“酒精对中枢神经先有兴奋作用，但是随后就会产生抑制作用，安眠药对大脑也有抑制作用，酒后服用安眠药，就是双重抑制，会使呼吸变慢、血压下降、休克甚至呼吸停止而死亡，卓别林就是死于酒后服安眠药的。”

侯卫东吓了一跳，他送沈浩回小招的时候，沈浩始终没有醒来，至于是否有呼吸，却并没有注意，想到了有可能出现的问题，脸色便有些变了。

“真的有这么厉害？”

“也不一定都会出事，只是有可能出事。”

侯卫东在家里就坐不住了，道：“我还得回小招待所看一看。”小佳劝道：“你让服务员去看一看，何必亲自跑一趟？”

“这事是我安排的，如果出了事情就太不值得了，还是亲自去看一看，这样才能安心。”侯卫东重新穿上衣服，准备出门。

深夜的沙州，街道上除了孤零零的路灯以外，并没有几个行人。侯卫东车速很快，一路疾驰，很快就来到了小招待所。小招待所坐落于一片高大的树林之中，幽静而冷清，门卫室还亮着昏黄的灯，伸缩门上发着有气无力的白光。

侯卫东将车靠在一边，敲了敲门，又喊了两声。

深更半夜敲门，门卫室传来了例行的冷冰声音：“谁啊？这么晚了，等一会儿。”

由于是小招，沙州市的接待窗口，门卫的态度倒不至于过于粗暴，当然，深夜从床上爬起来的滋味也不好受，在没有见到人的情况下，门卫的态度也不热情，他慢吞吞地披上衣服，来到了门口，翻着两眼来瞅来人。

侯卫东经常来小招，而且每次来小招，所长总是忙得屁颠屁颠，因此门卫都认识侯卫东。此时认清了人，门卫顿时将冷脸换成了热脸，笑道：“侯主任，这么晚还过来。”

他殷勤地用遥控打开了伸缩门，还掏了一支烟，道：“侯主任，抽一支孬烟，别嫌弃。”这种说法是沙州自谦的说法，凡是递烟，不管烟好与坏，都说抽一支孬烟。他身上长期放两包烟，今天见到了侯卫东，递出去的烟就是云烟，档次还可以的。

侯卫东到了小招，已经冷静了下来，他一向对门卫等最基层的工作人员很和气，大大方方地接过烟，道：“孙师傅，打搅了，我办点小事，一会儿就要出来。”

孙师傅见侯卫东如此平易近人，隐约有些受宠若惊，热情地道：“侯主任你这么大的领导，别跟我太客气。”

侯卫东再次说了声“麻烦了”，便朝3号楼走去，在经过1号楼的时候，见到1号楼顶上还有灯光。

吴英一家人住在1号楼，这是周昌全常用的房间，设施很好，2号楼是为市长刘兵服务，3号楼没有固定领导，就安排刘铁松、沈浩和刘明明住了3号楼，刘铁松住在楼上，沈浩和刘明明住在楼下。

到了3号楼，一个年轻服务员坐在进门处的服务间里看电视，电视音量很低，服务员看得很认真。

小招管理很严格，值班服务人员不能睡觉。只是规定是规定，服务人员还是照睡不误，毕竟能住进来的人都有一定素质，这么晚了也不会乱跑。今天这位服务员看连续剧，居然就没有睡觉。

侯卫东想了想，还得让服务员一起与自己进入沈浩的房间。服务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经常与侯卫东见面，她打着哈欠道：“侯主任，你打个电话让我看一看就行了，半夜三更的，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的本职工作就是服务，跑一趟很正常。”

那服务员笑着道：“如果全国人民都和侯主任一样工作，四个现代化早就实现了。”

沈浩趴在床上，头发凌乱，无声无息，这让侯卫东很是紧张，他心道：“如果真是出了人命，只能与步高订立攻守同盟，坚决不承认放了安眠药，可是只要一体检，就会原形毕露。”

把沈浩翻了过来，他喘着粗气，仍在呼呼大睡，口水顺着嘴角流得很长，白天的嚣张模样在睡梦中变成了粗俗。

人还活着！谢天谢地!

侯卫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笑道：“沈先生醉得厉害，衣服都没有脱就睡了。”他将沈浩的外套脱了下来，又为其盖好被子。

服务员真有些不解，心道：“侯主任跑一趟，就为了给沈先生脱衣服，小题大做。”

侯卫东回过头，对服务员道：“沈先生是省里客人，我们应该照顾周到一些。他晚上喝得太多，你要注意观察，如果有什么不良反应，随时通知卫生所的人。”

交代完这些细节，侯卫东就离开了3号楼，经过1号楼的时候，在院中看到一人在院里散步。

“吴厅长，你还没有睡？”

在院中散步的人是吴英，她见到侯卫东，奇怪地问道：“小侯，你才走？”

侯卫东道：“沈浩醉得厉害，我在家里不踏实，再过来看看。”

吴英就皱着眉头道：“小沈喜欢喝一杯，这是他最大的缺点。这孩子怎么和他老子一点都不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她又道，“小侯工作很细心，不错不错，难怪周书记很看重你。”

第九章  县长侄子叫板省委书记女儿

在成津遇到了县城的公子哥儿

天气炎热，加上院中绿树成荫，各种小昆虫也就趁着夜晚稍为凉快，一齐凑将出来，扯开喉咙吼叫，此起彼伏，热闹得紧。

打完了小麻将，吴英错过了睡觉的时间，躺在床上却不能入睡，看窗外如水的月光，干脆起床在院子里走一走，便遇到了沙州市委办的侯卫东。

聊了两句，吴英道：“这几年沙州开发的力度很大，建筑市场的情况如何？”

这个问题很宽泛，侯卫东心里不断考虑着吴英的真实目的。官场行走，最需要理解能力，从云山雾罩的官话和看似无意的行为中发现实质问题，这是一位成功领导的必备素质。侯卫东正在不断培养着这方面的素质，他脑筋转了数圈，道：“沙州建筑市场很规范，周书记很重视制度建设。去年以来，成立沙州政府采购中心和沙州市交易平台，在建筑市场这一块，凡是土地交易必须进交易平台，突出公开、公正、公平，政府投资在五十万元以上，一律公开招投标。”

吴英点了点头，道：“在制度建设这一块，沙州走在了前面。”

有两方面因素促成了吴英此次沙州之行：

一是还愿。当年她曾在沙州市成津县插过队，当初插队的岁月是极苦涩的，而时间是疗伤的最好良药。如今回想起当年的青葱岁月，却更多的是怀念，知青院子的生活仿佛就在昨天一般。这又应了近乡情更怯的老话，吴英有无数次的机会回到当年插队的地方，可是每当临头之时都放弃了，有些往事，她实在无法面对。

在另一方面，也是在刘铁松大力鼓动下才来到沙州的。刘铁松是三脚猫性格，在省城里坐不住，一年四季有许多时间在各地跑来跑去。他资历深，又是政协常务副主席，各地自然要给几分面子，刘明明的生意不知不觉便做成了。刘铁松约她一起到沙州的目的，就是扯虎皮做大旗，这一点，吴英看得很明白。不过看在朋友一场，以及这几年殷勤服务的分儿上，她不介意当一回虎皮，反正工程给谁做都差不多，能照顾自己的朋友，未尝不可。

侯卫东又道：“在沙州还有一项重要制度，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说得简单一点，就是所有的重要事项都得上市委常委会。”他说话直奔要害，几句话就将沙州目前的格局说得一清二楚。

吴英跟了蒙豪放几十年，本身又是水利厅的领导，笑道：“周书记到底是经验丰富的老书记，靠制度管人，这是正道。小侯，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今天你也很辛苦。”

回家路上，想着与省委书记夫人在院中的聊天，侯卫东颇有些感慨：“想当初在上青林修路时，见到林场场长郭光辉、镇长秦飞跃等人物都感到不胜荣幸，现在能与省委书记夫人站在小院里说话聊天，人生际遇，当真是说不清楚。”

他又想起以前在上青林的朋友们：在火佛煤矿当经理的高中生何红富，爱说小话的党政办工作人员杨凤，仍在当办公室主任的大学生欧阳林，勤俭的广播站杨新春，络腮胡子李勇，发了财的派出所民警习昭勇……这些人仍然生活在上青林，依然延续着当年的故事。而自己，算是彻底走出了上青林，一步一步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回到了家中，小佳还未睡，开着台灯等着他，得知沈浩仍然在呼呼大睡，她庆幸地道：“下次别再做这种傻事，如果沈浩真的死了，你和步高都脱不了干系，我和小囝囝怎么办？”

侯卫东换了衣服，心有一丝劫后余生之感，道：“我确实没有想到酒加安眠药会是毒药，这种傻事再也不会做了。”

第二天一早，周昌全从楼上下来，吩咐道：“我还没有吃早餐，到小招去吃。”

侯卫东暗道：“真是官无止境，一官还比一官高，周书记在沙州是绝对权威，当然的中心，沙州的人和事都是围着他转，但是省委书记夫人来了，这个中心似乎就转移了。”

进了小招，周昌全脸上就开始出现笑容，进了餐厅，他已是春风满面。蒙宁、朱小勇带着小孩子正在吃饭，见周昌全进来，蒙宁举起手招呼道：“周叔叔，坐这边来。”

朱小勇站了起来，客气地道：“周书记好。”

周昌全就与他们坐在一桌，他笑道：“小勇毕竟是大学教师，记忆力好，分析能力强。”朱小勇呵呵笑道：“是三位长辈让着我，纯粹是运气好。”

昨晚打麻将，吴英宣布了纪律，必须硬打，大家不许让，又因为是小麻将，没有多少输赢，所以四个人都很认真地较量，结果是朱小勇大杀三家，三家归一。

服务员自然认得周昌全，不等安排，就为他端上一笼热气腾腾的小包子，还有稠稠的粥，大碟的时鲜小菜。

蒙宁道：“周叔叔，我妈昨晚睡得晚，恐怕要多睡一会儿，她说今天要到成津县去，就不再打扰周叔叔了。”周昌全拿起筷子，道：“怎么才来就要走？好不容易出来，多住两天。”

蒙宁笑道：“我妈一直想回成津去看看，始终下不了决心，这一次终于下定决心，要到当知青的地方走一走。”

周昌全扭头安排侯卫东道：“你安排吴厅长行程，给章永泰打电话，让他绝对保证安全。”章永泰是成津县县委书记，也是周昌全一手提拔的人。

蒙宁道：“不用，我和小勇陪着妈去。刘叔叔他们都不去，小家伙也留在沙州，刘明明带他去动物园。”说到这，她四周转了转，并没有见到刘明明和沈浩，却一眼见到了正走进门的刘铁松。

刘铁松略微有些不高兴，今天早上他去叫刘明明起床，进屋才发现刘明明房间内很整齐，凭着对儿子的了解，他毫不犹豫地断定他到外面鬼混去了。在外面风流并不是太要紧的事情，只是这一次是与吴英、蒙宁一起出来，如果在她们眼里印象坏了，即使接到了沙州的大工程，也是得不偿失。

刘铁松从沈浩房间出来，再给刘明明打电话，仍然是关机，他暗中大骂：“平时还算有点小聪明，昨天被猪油蒙了心，不知轻重，不知好歹，居然连沈浩都不如。沈浩最多算是醉酒，外出鬼混的性质就严重得多了。”

可是刘明明不接电话，刘铁松满肚子的火无处发泄。

到了小餐厅，没有见到吴英，刘铁松心情稍好一些，听说吴英要单独到成津去，道：“你们怎么能单独去？出门前，蒙书记给了我任务，不行，我们一起去。”

蒙宁并不想让刘铁松成天黏在身边，她笑道：“刘叔叔，你在岭西威信太高，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不自由，不自在。”

刘铁松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坚决反对。

朱小勇道：“刘叔叔，在周叔叔的地盘上，难道你还不放心？”

商量了一会儿，刘铁松还是觉得不放心，道：“还是等吴厅长起床再来决定。”

大家就坐在小餐厅等吴英。

侯卫东一直没有插话，安静地坐在一边享受美食。这时，建委柳大志的电话打了过来，他低声道：“没有时间，上午也说不定。”

柳大志道：“最多占用周书记半个小时，四大班子搬迁等几项重点工程，还需要周书记定夺，请侯主任安排时间。”

侯卫东不便细说，道：“别客气，一会儿回话。”

等了一会儿，吴英仍然没有出现，蒙宁知道周昌全挺忙，便借故回到了屋里，将吴英叫醒。蒙宁道：“妈，就我们三人回去，刘铁松跟在身旁算什么？”吴英揉了揉眼睛，道：“他这么热情，也是好意。”蒙宁不满地道：“如果爸不当省委书记，他肯定跑得比谁都快，我敢保证。”

“你瞎说什么？”

“没有瞎说。”

“这些事，心知肚明就行了，何必点破。”

吃了早餐，吴英还是听了蒙宁的话，道：“这次到成津，是看当年插队的大院，别惊动地方上的人了。我、蒙宁、小勇三人去跑一趟，小勇当年独自一人驾车到过西藏，技术不错，你们放心。”

周昌全见吴英已经决定，道：“我有一个建议，由侯卫东陪你们去成津，尽量不惊动成津县，但是如果遇到不方便的事情，就由侯卫东出面，内紧外松，我就不派警卫了。”

这倒是一个合理化建议，吴英想了想，答应了。

等到吴英、蒙宁、朱小勇和侯卫东坐车离开，刘铁松这才松了一口气，暗道：“这个小兔崽子，总算又过了一关。”他对周昌全道：“周书记，我有事想跟你说说，是刘明明的事情，你这当叔叔的要多帮助。”

10点左右，侯卫东从交通局调来一辆性能不错的越野车。这辆车他私下调用过数次，熟悉车辆性能，他亲自驾车在前面带路，朱小勇开着沈浩的沙漠王子在后面跟着。

成津县是沙州四县中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偏低的一个县，具体来说，经济社会指标排行，益杨县是当之无愧的老大，而且一骑绝尘，将其他三个县远远地扔在脑后，第三名就是成津县。

成津县与临江县的各项指标相差不大，数年来，两个条件相差不多的县互相较着劲，仍然是各有胜负的结果。在1997年，临江县的综合指标强过成津县，从此，成津县就排名第四。

在地形上，益杨县、吴海县、临江县、成津县四个县呈众星捧月之势，将沙州市围在中心，从沙州前往四个县的距离几乎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交通条件。成津县的交通逊于益杨县和吴海县，这是两个方面综合因素造成的，益杨地势更平，经济历来要强一些，领导干部开放程度也要高一些，而成津县境内大山多，要修笔直宽阔的公路必须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着实有些困难。

10点30分从沙州出发，到了成津县城已经是12点30分。侯卫东在城郊将车停下来，跑到后面的沙漠王子前，问道：“吴厅长，已经到饭点了，我们先吃饭，休息一会儿再到飞石镇？”

进入成津县境内以后，吴英看着熟悉的山山水水不禁有些伤神，特别是成津县的现代化进程不快，郊区好多老房子都是70年代的，吴英甚至还看到了当年刷写的标语痕迹，睹物思人，让她不禁神伤，这也是她一直不愿意回成津的重要原因。

“小侯，不要一口一个吴厅长，叫吴阿姨。”吴英对这位干练的小伙子很有些好感。

蒙宁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她主动道：“我们不急着赶时间，吃了饭休息一会儿再走。成津我没有来过，哪一家宾馆条件好一些？”

侯卫东道：“成津宾馆条件好一些。”他再次试探着问道，“我还是给县委章书记打个电话，请他们安排？”吴英即使没有蒙豪放的关系，她本身就是水利厅副厅长，来到地方上，县领导也要出面接待，所以侯卫东按照常规提出了建议。

吴英摇头道：“算了，我想安静地走一走、转一转。”

侯卫东跟随着周昌全到成津检查过工作，当时就在成津宾馆休息。成津县只有纵横两条街道，最高的建筑就是成津宾馆，所以，侯卫东对这个宾馆的印象挺深，也没有问路，径直来到了成津宾馆。

成津宾馆是成津县第一幢上了十层楼的房子，前面还有一面很时尚的幕墙，在灰扑扑的城市里，宾馆完全称得上风云之雄霸天下。

宾馆前面停了一溜小车，除了帕萨特、尼桑、皇冠等车以外，还有两辆连沙州都不多见的奔驰。

侯卫东对沙州各地的情况很了解，见了此景，立刻就明白过来，心道：“这应该是当地矿老板在办酒席。”

成津现代企业少到约等于无，但是资源型企业为数不少，而主流是有色金属矿老板，其次是煤矿老板，看眼前的情景，十有八九是矿老板办酒。

下车来到吴英的小车前，吴英不愿见这些人，已将车窗关闭。侯卫东就对蒙宁道：“成津宾馆在办酒，太乱，我建议换一个馆子。”蒙宁见到这么多高档车，有些惊奇，道：“成津县不怎么样，好车还不少，还有政府的车。”

在沙州各县，政府首脑都喜欢用军警车或是O字的警用便车，在这个餐馆外面，好车中间也看到几辆特种车。而到省市两级，政府首脑几乎不坐特种车，特种车太显眼，容易暴露目标。这是省市与县级的一个区别。而县级与乡镇也有一个明显区别，如今县级领导出于安全考虑，基本上不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只有乡镇领导仍然把副驾驶座位当成了享受权力的标志。

侯卫东道：“成津矿老板多，和茂云情况接近，这些人一夜暴富，肥得流油。”

蒙宁道：“这其实是用国家资源富了私人，算了，不跟这些暴发户挤了。”她还是回头征求吴英的意见，“妈，我们换个地方，找一个偏僻一些、清静一些的地方，尝尝成津的地方特色菜。”

吴英就对车窗外的侯卫东道：“小侯，你朝左拐，我印象中在东门那里有一家老资格的清真馆子，是祖传手艺，也不知还在不在。”

“好，我在前面带路。”侯卫东就准备去开车。

这时，车背后喇叭声大作，是将手掌按在喇叭上不松手那种，尖锐刺耳，极无礼貌。侯卫东在沙州身份特殊，很久没有享受到这种待遇了，他倒是没有生气，回头瞟了一眼后面的车，回到驾驶室前，拉开了车门。

这回头一眼捅了马蜂窝，后面桑塔纳车上跳下一个年轻人，穿着西服，没有戴领带，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手指粗细的黄金项链。今天参加宴席的人，他大多数都认识，可是这两辆车很陌生，他打了个酒嗝，问了一句：“你们是来喝酒的？”

侯卫东道：“不是，路过。”

听到这话，黄金项链就将手里的烟头对着侯卫东方向弹了过去，口里骂骂咧咧地道：“妈个逼，你没有长眼睛吗？后面堵了这么多车了，快点开走！”

侯卫东身上带有任务，不想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他坐回驾驶室之后，认真看了一眼宾馆前面的大牌子，牌子上写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等字。

“原来是有人过生日，这人在成津挺有势力，应该是钨砂矿老板，否则这些人不会如此嚣张。”侯卫东一边想着，一边就开始启动汽车。

那年轻人却是急性子，又喝了酒，上前用手掌拍打侯卫东的小车，吼道：“妈个逼，磨蹭什么，小心打得你满地找牙！”

蒙宁的修养颇佳，先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人也是，急什么急，前面车子已经在发动了。”

黄金项链男子立刻将矛头对准了蒙宁，他走到蒙宁车前，再看了看牌照，然后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道：“你以为是省城的就了不起？这是成津，不是岭西，妈个逼！”这位男子随口就是一句“妈个逼”，这是他的口头禅，成津的人都知道。

此时已有闲人围观，他们都认识黄金项链，见他又欺负外乡人，兴高采烈地看起热闹。

蒙宁生气了，道：“你嘴巴干净些，吃了狗屎吗？真臭！”

黄金项链男子就用脚去踢车前的保险杠，道：“妈个逼，小鸡还敢骂人！”

侯卫东通过反光镜看到了这一幕，如果这人只是针对自己，他也就算了，与这些人物斗嘴或打架，有辱自己的身份，可是此人欺负到了蒙宁，则又当别论。他下车来到了黄金项链身旁，侯卫东闻到浓浓的酒味，道：“我警告你，再踢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黄金项链在成津称王称霸，此时在家门口被人警告，当然不服气，吐掉嘴里的香烟，道：“妈个逼！”

话音未落，侯卫东突然重重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这一拳极狠，黄金项链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如虾米一样弯在了地上，嘴里稀里哗啦地吐了一大摊，酒味冲天，臭气熏人，腹内一阵剧痛，失去了反抗能力。

黄金项链是独自一人从另一个酒宴串台，被侯卫东一拳击倒后，看热闹的人挺多，认识他的人也挺多，却并没有人肯上来帮忙，还有人暗自起哄道：“打得好，再踢两脚！”

侯卫东提着他的衣领，将他从蒙宁车前拖走，丢在一旁，站起身对蒙宁道：“走吧，不理这浑人。”

汽车启动，人群自动地分开一条道，两辆车慢慢开走。

过了一会儿，几个年轻人从楼上就冲了下来，将黄金项链扶了起来。此时黄金项链眼泪、鼻涕仍然纵横，只是腹部的剧烈疼痛减轻了，骂道：“老子杀了他们！叫上人，给我全城搜！”他揉着腹部，呻吟道，“妈个逼，痛死我了。”

车至东门，老远就看见一个大招牌：“百年牛肉馆”，侯卫东明白这就是吴英所指的清真馆子，将车停在了馆子门前。下车后，又来到了蒙宁车前，道：“蒙宁，刚才那伙人肯定要报复，我们还吃不吃饭？”

吴英本身并不娇气，可是身份摆在那里，在岭西也算是养尊处优，走过之处多是笑脸和鲜花，哪里见过这些事情，在她印象中，这些事情都是遥远的知青时代才会发生的。

吴英在内心深处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感受，看着年轻英武、朝气勃勃的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双略带着稚气和失神的眼睛。

她道：“你就在这里打电话，让县里领导到这里来，让他亲自来体会体会其治下的社会治安。你别说我的身份，我要亲眼看一看这些流氓的能耐，看一看成津县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最后两句话就说得很重，侯卫东反而在心里颇为踌躇。成津县委书记章永泰是周昌全所信任的人，如果由于这事让章永泰被吴英怪罪，肯定是周昌全不愿意看到的结果，自然也是侯卫东本人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可是这事情也无法回避，侯卫东还是当面给章永泰拨打了电话，结果是“电话不在服务区”，他心里反而轻松下来。来成津之前，他把县委书记和县长的手机号码都存了下来，打不通章永泰的电话，他又给县长蒋湘渝打了电话，道：“蒋县长，我是市委办公室侯卫东，请你马上到东门清真馆子。”

蒋湘渝与侯卫东并没有私交，侯卫东对其印象不太深，但是蒋湘渝对于侯卫东的印象很深，在沙州有四个县长、三个区长，而市委书记秘书只有一个。

蒋湘渝正在成津宾馆吃饭，他与副县长李太忠紧挨着坐在一起，那个黄金项链方杰就是李太忠的侄子。

接到侯卫东的电话，蒋湘渝有些纳闷，心道：“没有提前通知，侯卫东跑来做什么？还这么严肃。清真馆子，清真馆子，难道周书记来了？对，肯定是周书记来了，否则侯卫东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成津。”

李太忠也听到了这声招呼，道：“侯主任，哪个侯主任？”

蒋湘渝已经认定是周昌全来到了成津，他不想带着李太忠露脸，装做没听见李太忠的问话，对桌上的其他人道：“你们慢慢吃，我有事。”他故意说了一句粗话，道，“他娘的，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来打扰。”

下楼时，蒋湘渝琢磨着道：“以前周昌全到成津，都要提前通知章永泰，怎么今天却打我的电话？”提起这茬，他这才想起，章永泰带着经济建设领导小组的成员进了山，山上没有手机信号，市里估计没有同他联系上。

“机会，这就是机会。”蒋湘渝暗自高兴。

司机道：“等不等朱秘书？”蒋湘渝道：“这小子，不知跑哪里去了，不等他了，我们直接到清真馆子。”

车子启动以后，蒋湘渝在心里梳理着成津县经济数字以及今年以来的各项举措，以应付周昌全的询问。

不一会儿工夫，小车就来到了清真馆子。蒋湘渝远远地看到了清真馆子前面停着六七辆小车，有几辆车还很熟悉，这个情景就与想象中的情景不一样，他脱口道：“搞什么名堂？怎么这么多车？”

小车司机听说方杰被外地人打了，此时见到方杰的车子，就想起了这事，道：“方杰在成津宾馆被外地人打了，他带着人在城里到处找，多半是那外地人就在清真馆子，被找到了。”

蒋湘渝心里“咯噔”跳了跳，回想起侯卫东的语气似乎不太好，心道：“完了，闯祸了。”他反应很快，拿出手机就想给李太忠打电话，随即又忍住了，对司机道：“先别靠近，给我停在附近，我看一看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知道了是李太忠的侄儿方杰闯祸，蒋湘渝有几分幸灾乐祸，等车停稳，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决定等五六分钟以后再赶过去。他暗道：“李太忠，你要和我玩，今天我就玩死你。”

在清真馆子里，侯卫东和朱小勇将冲上来的黄金项链方杰等人拦在了楼梯口。

朱小勇是大学教师，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什么事情都依着蒙宁。此时到了关键时刻，他勇敢地站了出来，动作干净利索。听到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以后，他第一时间跑到窗前，看到六七辆车上冲出来二十来个横眉绿眼的年轻人，心知不好，迅速将一张厚重的老式木桌子推到了楼梯口，然后提起一张宽大的椅子，与侯卫东一左一右守在楼梯口。

这家清真馆子是百年老店，从一楼到二楼是老式的木梯子，比较狭窄，木桌子就将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

吴英见事情紧急，脸色铁青，冷着脸，看着楼梯上的众人。

蒙宁按照侯卫东所说的号码，已经与沙州市公安局长杜正东联系上了。杜正东被惊得汗毛倒竖，立刻道：“别着急，五分钟之内，成津公安局的同志赶到现场。”

面对着冲上来的黄金项链方杰等人，蒙宁心里并不怎么害怕，挂断电话后，还饶有兴致地对侯卫东道：“朱小勇天天早上都要锻炼，侯卫东的身体也不错，你们两人都挺能打，应该守得住楼梯。”

黄金项链方杰的一个手下想搬开桌子，朱小勇毫不迟疑地用椅子砸了过去，当场砸趴下，朱小勇冷笑道：“谁再来，我就打脑袋了。”

侯卫东扬着手里的工作证，厉声道：“我是沙州市委办公室的，蒋湘渝县长和成津公安局的同志马上就要过来，你们现在立刻退到楼下，等待公安机关来处理，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方杰到底是官宦子弟，刚才在成津宾馆门口吐了一地，肚子里的酒去了十之七八，此时头脑反而清醒过来，听到侯卫东表明身份，扬起的工作证似乎也不假，又想起挡路的两辆车都是好车，眼珠子一阵乱转，同时将手里的砍刀藏在背后，道：“市委干部就能当街打人吗？现在是法治社会，当街打人要受到法律制裁。”

方杰身后的人还没意识到面前的对手是谁，还在叫嚣着往上面扑。

“别闹！”方杰叫了一声，低头对绰号叫“军师”的手下道，“你去报警，让派出所来解决，把刀子都收起来。”

然后抬起头来，道：“我要打市长公开电话，检举市委干部在成津县无故殴打老百姓，市委干部不讲理。”

军师招呼了几句，方杰手下人纷纷将刀往后面传，最后几人用衣服包着刀，刚坐上车，就听到警车的声音。

蒋湘渝等了五六分钟，这才来到了清真馆子门口，他刚下车，就听到警车声大作。

“你们干什么？我是蒋湘渝，全部给我下来。”蒋湘渝进了大厅，对着楼梯上的人就是一阵大吼。

方杰听到蒋湘渝的声音，暗道：“这次惹麻烦了。”同时又庆幸自己反应够快，将刀子藏了起来。

等到方杰带着人下了楼，两车全副武装的警察赶到了现场，见到蒋湘渝，带队的公安局领导马上过来向其报告：“接到市局电话通知，让我五分钟之内带着民警赶过来。”

听到是市公安局局长杜正东亲自打来的电话，蒋湘渝更是断定周昌全就在楼上，他阴沉着脸指着方杰这群人，道：“全部铐起来，一个都不准走。”

上了楼，蒋湘渝惊异地看到只有侯卫东与三个陌生人，周昌全并不在场。他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道：“侯主任，我来迟了，在成津遇到这事，惭愧啊。”

侯卫东看了吴英一眼，才客气地道：“遇到一点小纠纷，还惊动了蒋县长，添麻烦了。”

蒋湘渝与侯卫东握了手，又与朱小勇握手，道：“我是成津县的蒋湘渝，恕我眼拙，请问您是哪位领导？在成津出现这样的事情，我脸上无光。”

朱小勇放下板凳以后，又恢复了平常的斯文模样，道：“我是岭西大学教师朱小勇。”

蒋湘渝此时基本弄清楚了当前的局面：“应该是侯卫东带着岭西大学教师朱小勇一家人到成津来，在成津宾馆门口与方杰发生了冲突，方杰吃了亏，带着人到清真馆子来报复。”

想明白这一点，蒋湘渝痛心疾首地道：“今天是常务副县长李太忠岳父八十岁生日，老人家是成津的老县长。没有想到，方杰会这样糊涂。这一次，严格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办事，决不姑息。”

这时，侯卫东手机响了。

“混蛋，我派你跟着吴英，是什么目的？你长着猪脑子啊，回来写检查！”周昌全第一次在侯卫东面前说粗话，他骂了足足两分钟，才道，“回来找你算账。”

吴英接了周昌全电话，两人说了一会儿，吴英脸色渐渐放开，道：“小侯很不错，有勇有谋，你别骂他，回去我还要请他吃饭。”

侯卫东接电话时称呼了一声“周书记”，当时蒋湘渝就在侯卫东身边，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随后吴英又接了电话，并在电话里为侯卫东开脱。

“这女的是什么人？需要动用市委书记专职秘书来陪同，而且周昌全对刚才之事显然很重视。”蒋湘渝原先以为就是侯卫东的朋友，周昌全电话打过来以后，他就知道这位中年妇女才是正主，而且身份绝不会简单。

“作为一县之长，对于今天的事情深感歉意，我在政府招待所备下薄酒一杯，代表成津县为侯主任一行压惊。”

蒋湘渝一直想结交侯卫东这位市委书记的身边红人，无奈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今天这事处理得好，将会由坏事变成好事，既可以拉近与侯卫东的关系，又可以顺便再给常务副县长李太忠上一点眼药。

这一次到沙州，吴英下定决心到飞石镇，这是回顾之旅，很私人的旅行，她不想过多地跟官场人物接触，道：“这家清真馆子是百年老店，很有名气，味道也不错，就在这里吃，不麻烦县里了。”

侯卫东听懂了吴英的意思，道：“蒋县长，让楼下公安回去吧。”

蒋湘渝扭头，严肃地对跟在身边的公安局领导道：“这件事情要按照侯主任要求，不管涉及谁，都要依法严肃处理，处理结果明天报给我，还要给市委办报一份。”他又语重心长地道，“同志们，今天这件事情是一个教训，成津要发展，社会治安要摆在第一位，你们回去召开班子会认真研究如何为经济社会发展保驾护航。”

公安局的几位头头就频频点头。

蒋湘渝挥了挥手，道：“你们散了吧。”

蒋湘渝对站在一旁的清真馆子老板道：“老马，今天有贵客，你要把祖传手艺拿出来，别给成津县丢脸。你的牛排汤很有特色，一定要加上这道菜，我等一会儿要亲自品尝，味道差了就是在贵宾面前砸成津县的牌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侯卫东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吴英，见吴英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向蒋湘渝发出了邀请，道：“蒋县长，中午我和朱老师都要开车，就不能陪你喝酒了，改天有空，我再敬你。”

蒋湘渝名字里有湘有渝，但实际上是典型的本土干部，80年代招聘干部出身，一步一步从乡镇驻村干部做起，县里干部的每一步阶梯基本都走到。只是速度比较快，四十岁不到就当了县委副书记，四十五岁成为成津县长，如今县级正职一般都要异地任职，他是唯一在本土本县出任正职的人物。

一行人刚落座，蒋湘渝接到了常务副县长李太忠的电话：“蒋县长，今天是岳父八十寿辰，怎么把方杰给扣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蒋湘渝拿着手机走出了包间，低声道：“方杰今天惹了祸，他在宾馆门口和沙州市委办侯卫东有了纠纷，还带着人冲到清真馆子打人，你说怎么办？我只能先让公安局将人带回去，这也是保护他。”

李太忠道：“那我现在就过来，与侯卫东见一面，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情。”

蒋湘渝劝道：“侯卫东是堂堂沙州市委办副主任、大秘书，带着客人到成津来，被方杰带着人追打，丢了面子，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别过来，否则大家都下不了台，我会慢慢做劝解工作。”

李太忠已了解到情况，知道在成津宾馆是侯卫东先动手打人，气呼呼地道：“侯卫东怎么能这样？先动手打人，这分明是恶人先告状。”话虽然说得硬，他其实还是挺顾忌侯卫东的身份，发泄一通以后，道，“算了，我暂时不过来，等侯卫东离开以后，你将方杰放出来，老爷子还等着他呢。”

挂断了电话，李太忠回头对老岳父道：“爸，你别生气，是一场误会，没有事，方杰一会儿就出来。”他安慰着老岳父，心里却是暗道：“蒋湘渝不是好东西，刚才吃饭时明明接到了侯卫东的电话，却瞒着我，这是什么意思？”

蒋湘渝劝住了李太忠，笑呵呵地走回了包间，坐下以后，对侯卫东道：“才把人关到派出所，讲情的人就来了，成津是个小地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侯主任在益杨当过委办主任，最清楚下面的事情。”

如果涉及自己的事，侯卫东多半就让蒋湘渝把人放了，只是此时有吴英在身边，吴英没有说话，他就不表态。蒋湘渝又对吴英道：“这位大姐怎么称呼？今天让您看成津的笑话了。”

吴英是真的不想暴露身份，道：“我姓吴，小宁和朱小勇是我的女儿女婿。”说到这里，她便停住这个话题，道：“这个清真馆子是百年老店，二十多年了，菜品也没有多大变化。”

听到吴英如此说，蒋湘渝道：“您以前在成津工作过吗？”

“我在成津当过知青，有时候就到这个清真馆子来吃饭，当时这个清真馆子还是两间平房，那个马老板也刚结婚。”

蒋湘渝神情明显放松，他对进来的服务员道：“让你们老板过来一趟，这里有老朋友。”

清真馆子的老板面皮黝黑，看上去比吴英至少大十岁，仔细看了看吴英，不好意思地道：“当时知青都喜欢在我的馆子聚餐，你们人数多，我实在记不起来了，二十多年了。”

吴英道：“我还记得你，有一次我们一队的知青到你这里来吃饭，还和你摔跤，以后我们来你都要免费送点卤牛筋。一晃就是二十多年，时间过得真快。”

清真馆子老板一拍大腿，道：“我记起来了，你是和项勇一起来的，当时你是一根长辫子，老长。”

提到项勇，吴英神情一黯。清真馆子老板不停地搓着手，道：“唉，二十年了，唉。”当年项勇是知青中名动全县的人物，是飞石镇那几个知青点的头头，每次进城都要带着三朋四友到清真馆子来吃一顿，有钱就花，没有钱就想吃白食。

城里大多数馆子都是国营的，只是这个清真馆子涉及少数民族，便被留了下来，是唯一的私人馆子。

有一次为了吃白食，项勇就和清真馆子的小马老板比赛摔跤。清真馆子有两个家传手艺，一是主业餐馆，二是摔跤，在成津很有名气。当时项勇挑战，马老板年轻气盛，两人就在土坝子里拉开了战场，原来大家都是来看项勇的笑话，孰料清真馆子老板连输了三场，被摔得七荤八素，心服口服。

项勇的事，是吴英心中永远的痛。虽说应该给项勇的政策，蒙豪放早就给了，可是这痛却如一根刺入肉中的刺，虽然渐渐与身体合在一起，却永远是独立而真实的存在。

酒足饭饱以后，蒋湘渝提议道：“侯主任，我陪你们到飞石镇，有人跑个腿，要方便一些。”

侯卫东已经很清楚吴英的态度，道：“不必了，我们吃完饭后，随便转一转就回沙州，蒋县长事情多，别管我们。”

送至车门口，蒋湘渝握着侯卫东的手，道：“今天中午确实是特殊情况，方杰的爷爷满八十岁，他喝了酒，人又年轻，难免火气大。他姑父李太忠是常务副县长，主抓农村工作，天天朝大山里钻，对侄子的管教少了些。我作为县政府一把手，代表太忠向侯主任道歉，改天我和太忠一道，到市里来亲自给侯主任道歉。”他这样说，点出了方杰等人的身份。

离开了县城，走了二十来里，水泥路面就变成了泥结石路面，又走了十来分钟，就开始爬山。绕着狭窄的盘山泥结石公路一圈一圈朝上爬，右边是越来越高的山坡，让人看着心惊。

爬了半个小时，上了山顶，顿时豁然开朗，山顶颇为宽阔，倒与上青林有几分神似。

上了山，山坡景色二十多年没有变化，时间在这里走得慢了，吴英心里是五味聚集。朱小勇开车在前面带路，一路走走停停，最后来到了一处叫不出名字的山弯。

吴英从车后拿了一把铲刀和香烛，铲刀和香烛是在岭西买的，当时蒙宁不知母亲为何要买这两样东西，此时便有几分明白。

进了山弯，又沿着山道走了一会儿，穿过了一个林子，吴英走一会儿看一会儿，约半个小时以后，终于在一个小山坡前停了下来。

两座墓地，杂草足有一人多高，吴英来到一座墓前，用手拨开杂草，露出一块石墓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知识青年项勇之墓。

吴英亲自用铲刀收拾杂乱的墓地，不让蒙宁等人帮忙。朱小勇和侯卫东干脆走远一些，在一堆乱石旁边抽烟。

经过了清真馆子的合作，侯卫东不禁对朱小勇刮目相看，道：“朱老师，没有看出来，你身手还真是利落。”

朱小勇道：“手无缚鸡之力是对读书人的偏见，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某种程度上也是培养文武之全才。我倒不敢称文武全才，不是书呆子而已。”

“哪一个书呆子敢独自驾车游西藏！”

初到沙州时，朱小勇完全掩在刘明明、沈浩等人身后，似乎有些木讷，此时侯卫东再看朱小勇，与初见时印象完全不同，身体瘦得矫健、瘦得有力量，两只眼睛黑亮如漆。

侯卫东暗道：“蒙宁毕竟是省委书记的女儿，眼力还真是不错。朱小勇头脑聪明，又有行动能力，是个人物，兼有蒙豪放在背后撑腰，恐怕非是池中之物。”

有了这个认识，再看陪着母亲在收拾墓地的蒙宁，感觉也是不同。蒙宁初看并不漂亮，亦不显眼，如果不姓蒙，给人的印象一定会很普通，只是蒙宁待人接物很平和，做事很淡泊，很有些亲和力。

“这是最有味道的一对。”侯卫东得出了结论。

吴英到底是久未动过体力，墓地杂草还剩下一半，手掌上已磨出来一个小水泡，腰也累得直不起来，额头上沁出些汗滴，她对蒙宁道：“老了，以前在山上做这些活还是小菜一碟。”

蒙宁道：“妈，我帮你铲吧。”吴英将铲刀递给了蒙宁，道：“也好，你帮项叔叔铲一铲，他这人虽然最喜欢打架，其实是很爱整洁的。当年我们洗衣服的时候，他总是趁着我们不注意，将他的脏衣服塞到我们的盆子里。”回首看着已经风化的墓碑，她心道：“在项勇心里，我永远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可是人总归是要老的，是要死的。”

关于项勇的事情，蒙宁还是在小时候听到过一些，这些年来，全家人都忙来忙去，二十年前的往事已经很少被人提起。她看着墓碑上漂亮工整的楷书“知识青年项勇之墓”，想道：“也不知项勇是从哪里到飞石镇插队，一个年轻生命就永远地凋谢在山地间，只有他的父母和极少数人，才会记起这位曾经充满青春梦想和生命活力的年轻人。”

既然蒙宁接了手，侯卫东与朱小勇就没有闲着，他们三人一起，很快就将另一座墓一起打扫出来。这也是一座知青的墓，吴英也认识此人，她给两座坟都上了香烛纸钱，又单独在项勇墓上插了些香烟，倒了整整一瓶茅台。

吴英不胜欷歔地对蒙宁道：“你项叔叔当年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喝到一瓶茅台酒，他练过武，最崇拜许世友，可惜，到死都没有喝成。”

蒙宁对项勇的事情也很是好奇，见母亲的神态，还是忍住没有问。她对于当年知青时代的故事很有兴趣，也曾经专门到重庆歌乐山看过武斗致死者公墓，虽然两者不太相同，却同属于那一个激情、梦想、血泪、苦难交织难分的时代。

不知不觉就在墓地待了三个多小时，项勇墓地被整理出来，反而将其破败显露无遗。吴英在墓地站了一会儿，道：“如果下一次还能够抽出时间，就找个小施工队，将墓地彻底修缮。照现在这样破败下去，这墓，迟早会被淹没在草丛中。”

她心里明白，在这个世界上，项勇已经没有朋友了，尽管当初他在成津知青点上一呼百应，可是随着时光流逝，在多数知青的印象中，他只能是一个遥远的背景。

下山时遇到了麻烦。这条路平时走的主要是货车，车上装的全是矿石，连车带货好几十吨，一路上都需要用水冲淋轮胎，才能将车刹住，因此，右侧公路有很多稀泥，很不好走。

走了一半，一辆货车在路上抛锚，将公路堵得死死的，必须得有修理工才能解决问题。侯卫东又拉着司机问了问，得知这是下山的唯一公路，大家也就没有办法，只得眼巴巴地等着修理工。

吴英有些乏了，看到一时半会儿无法开车，就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将座椅放下来，拿了一床薄被单盖上，安心地睡觉。

侯卫东、朱小勇和蒙宁就下了车，站在公路边聊天。货车坏掉的地方正好是一个高坎，距下面有两三百米，高坎下只有些矮树，遮不住视线，山下的乱石很有些吓人。

此镇名为飞石镇，恐怕与山下这些石头很有些关系。

陆续有货车从山上下来，很快就沿着盘山公路形成了车队，除了朱小勇和侯卫东的两辆越野车，全部是清一色的货车。

朱小勇道：“没有想到小小的飞石镇，居然有这么多货车，这山上多半是产什么矿石吧？”

侯卫东道：“朱老师眼光利害。飞石镇这座山属于海山山脉，钨砂矿藏量丰富，品质最高的就属于茂云市与沙州市交界的这一段，若没有这矿，这山就是穷山恶水。当年吴阿姨在山上当知青，应该是最苦的地方，但是自从开采了钨砂矿以后，这山就变成了宝山，这和当年美国的淘金热差不多。”

朱小勇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道：“这些车是五花八门，说明整个矿业开采很有可能处于无序状态。当然，我这个说法很主观，主要是个人感受，我见到现代化的矿业开采，绝大多数车辆都是统一型号的。”

侯卫东的经济实力最初就来源于石头，因此对于矿山开采很有感情，道：“沙州各县经济水平低，典型的靠资源吃饭，现在这个状况各地相差不多。”

朱小勇是从学者的眼光看问题，道：“这种搞法对环境影响大，对资源更是掠夺性开采，迟早有一天要被国家制止。”

两人一边抽着烟，一边随意聊着，蒙宁抱着手，站在岩边看远处的风景。

许多驾驶员都等得不耐烦，纷纷跑下来查看情况。秦敢也在飞石镇弄到一个小矿，正随着驾驶员一起下山，他突然见到侯卫东在山下，连忙跑了过去，先喊了一声“疯子”，又觉得不对，再喊了一声：“侯叔，你怎么在这里？”

侯卫东倒有些惊奇，道：“你怎么在这里？我记得你不是在这边。”

“在那边没有站住脚。最开始在临山镇找了一个矿，贫矿，开采起来没有意思，富矿又夺不下来。后来听说飞石镇的资源也还行，我和曾宪勇就过来了，已经承包了一个小矿，今年应该能赚钱，就是这里地方保护主义严重，我们外来户生存起来不容易。”

侯卫东想到成津宾馆众车云集，心中一动，道：“有没有县领导参与有色金属矿？”

秦敢道：“怎么没有？常务副县长李太忠的儿子李东方就是最大的铅锌矿、钨砂矿老板，他占的全是好矿。我和曾宪勇买的矿是一个要死不活的矿，只是我们运气好，买下来以后，无意又发现一处矿脉，发现这个矿脉以后，我们运输量开始增大，已经有人开始骚扰我们了。”

想着秦大江的事情，侯卫东表情有些凝重，道：“我看李东方也不是个善茬，你要注意安全，现在赚钱的生意很多，不必非要在这矿上打主意。”

“我们是误打误撞搞到了一个富矿，现在都投了二百多万了，根本撤不了。这个矿开采完，我和曾宪勇就收山，够吃一辈子。”秦敢原本就是胆大之辈，此时见有巨大利润，自然不肯放手。

盘山公路已经有一长溜货车，不少司机都跑下来看情况。秦敢说着说着，脸色就不对了，他对侯卫东说了句：“侯叔，这里情况复杂，我要回到货车那边，免得被人弄了手脚。”他腰里还插着一柄仿造的五四手枪，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被人欺负，只是现在的货车都是重车，在下坡时如果被人弄了手脚就是大麻烦，所以他要回去与司机一起守着车。

朱小勇听了秦敢一席话，有些惊讶地道：“成津的社会治安怎么这样差？看来我们中午的遭遇虽然是偶然，却也有必然性，你是市委办副主任，回去以后要将这方面的情况反映给周书记。”又问道，“你们市委难道不下基层，深入调查研究，密切联系群众？这可是优良传统！”

侯卫东当过县委办副主任，此时又是市委办副主任，对此最有发言权：“现在领导下基层，连路线都是事先确定好，很难了解基层的实际情况，真要掌握一手情况，还需要如今天这般的轻车简从。”

朱小勇道：“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侯卫东还不太好解释这事。在他的印象中，周昌全每天都是忙得团团转，几百万人口的大市，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需要见的人太多，还有体制内的种种事情，朱小勇这种学者也不太理解。他暗自想道：“等以后我当了一把手，每个星期一定要到基层去走一走。”

第十章  让领导在关键时刻，先想起你

要命的车祸 艰巨的任务

侯卫东一行被困在成津县飞石镇，周昌全担心得紧，推掉晚上应酬，在小招待所焦急地等待。

秘书长洪昂考察学习回来，不少部门的头头都打来电话，要为他接风洗尘，洪昂一一推掉，来到小招待所，汇报了考察心得，并陪着周昌全吃了晚饭。

听说吴英被困在了成津县飞石镇的半山腰，洪昂安慰道：“周书记不用着急，侯卫东办事能力很强，有他在就不会出什么事情。”

等到了6点，眼见着夕阳出现在天边，周昌全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当断不断，自食其乱，你立刻给成津县打电话，让他们派人去飞石镇接人，必须在天黑之前安全地将人接下山。”做完决定，他又给吴英打了电话，道，“如果天黑了，成津的路恐怕不好走，我已经给成津县政府打了电话，让他们派车在前面接你们。”

吴英原本不想再惊动成津县的人，这个意见侯卫东提过，她没有同意，此时周昌全亲自打电话，而拦路的货车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这才同意成津县派车的建议。

而章永泰仍然在大山中没有出来，信号一直不通。

蒋湘渝接到洪昂秘书长的电话，不敢怠慢，派了县政府最好的两辆车，亲自带队，直奔飞石镇。

此时成津县城里的修理工已带着各式工具赶到现场，正在抓紧修理汽车，一帮司机围在损坏的汽车旁，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

蒋湘渝步行绕过了货车，与侯卫东等人见了面：“侯主任，你太见外了，这事怎么不早说？”又对吴英道，“我留两个司机在这里，帮你们把车开回来，你们先坐县政府的车回沙州，周书记还在等着你们。”

众司机见到县长亲自接人，胆大的司机就趁着天黑且人多，在一旁七嘴八舌地提意见。

“蒋县长，成津县的路太差了，政府应该想些办法。”

“现在整个沙州，就属成津县的公路最差。”

蒋湘渝听了这些话，并不着恼，道：“县里已经有了规划，经济再紧张，也要尽最大努力改善公路，你们放心。”

到了县城，蒋湘渝已经在政府招待所准备了晚宴，吴英见饭菜已经准备好，而蒋湘渝又是如此热情，最后还是同意就在成津吃晚饭。

侯卫东问道：“章书记的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蒋湘渝道：“我也急着找他，县里有一大堆事情，他带队进山，已经两天了，山里没有手机信号，恐怕明天才能回来。”又道，“方杰已经被治安拘留了，这事太忠副县长很支持，也算给方杰一个教训。”

吃完饭，趁着吴英上卫生间之际，蒋湘渝悄悄地问道：“这位女士是什么来头？”侯卫东笑而不语。

等回到了沙州，已是晚上9点，在小招待所，周昌全、洪昂以及省政协副主席刘铁松仍然在等着，周昌全劈头就将侯卫东一阵臭骂。这其实同自家孩子闯了祸，回家就要挨打一个道理，看似严厉，实则透着一家人的概念，侯卫东明白这个道理，老老实实听着。

反倒是吴英说了话，道：“昌全，小侯这事处理得挺好。”

“好什么好，早就应该想到通知成津县来接车？”

“侯卫东提过，我没有同意。”吴英为项勇扫了墓，还了二十来年的心愿，心情很平静。

周昌全清楚往事，对吴英的心态很清楚，骂了两句，就转了话题，道：“章永泰多次打报告，想修成津公路，看来有必要提起此事。”

第二天，送走了吴英一行，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建委柳大志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待。

等到柳大志离开，周昌全把侯卫东叫到办公室，道：“卫东，你过来，昨天发生的事，你详细说，我想听一听成津真实的情况。”

听完整个情况，周昌全倒是心平气和，道：“当初我安排章永泰到成津县去工作，给了他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整治越来越混乱的矿业秩序。矿业秩序已经不是成津一个县的问题，而是涉及所有资源型地区的通病，吴海县如此，茂云市也是如此，成津县应该是一个突破口。”

侯卫东回想起在成津宾馆看到的一幕，道：“成津的经济水平在沙州四个县中排名靠后，但是城里好车特别多，听说常务副县长李太忠的儿子就是最大的矿业老板。”

周昌全已经听章永泰汇报过此事，道：“李太忠是成津县老资格的领导，恐怕是在成津待得久了，成了地头蛇了，永泰同志曾跟我提起过此事。”

议完此事，周昌全又吩咐道：“到底有多少单位想搬到南部新区来，以正式报告为准，我记得教委、建委、交通等部门都打了报告，你让办公室收集起来。这得有计划地统筹安排，不能一窝蜂地乱搞。”

侯卫东就到秘书科安排此事，恰好杨柳也拿着材料走了进来，道：“侯主任，这两天没有见到你，在忙什么？”

杨柳心里很有些话要对侯卫东说，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跟着侯卫东走出了秘书科，低声道：“侯主任，听到高书记口里的只言片语。”杨柳对侯卫东，依然保持着在新管会时的态度，这是发自内心的态度，不用装腔作势，也不用刻意追求，在她心里，侯卫东是她最好的上司和朋友，以前是，现在也是。

侯卫东见杨柳神情，知道这个话题有些严肃，道：“高书记才从岭西回来吗？”

杨柳点头，道：“听到些小道消息。”

两人在走道上，说话不方便，侯卫东道：“找个时间，单独聊聊。”作为周昌全的秘书，他有必要保持敏锐的触觉，自觉主动地成为周昌全延长的眼睛、耳朵和鼻子。

正在此时，秘书长洪昂从办公室快步出来，经过侯卫东身边时，神情格外冷峻，道：“跟我来。”

到了周昌全办公室，洪昂将门关上，道：“刚才接到成津县县委副书记高小楠的电话，章永泰在进山检查工作的时候，小车翻进大山，一行四人全部遇难。”

此话如一声炸雷，将侯卫东震得有些昏眩，暗道：“难怪在成津一直打不通章永泰的电话，原来出了车祸！”

周昌全脸色一下子变得没有任何血色，沉默了一会儿，道：“让政法委杜正东立刻到我办公室，先得追查事故原因。请黄书记也到我办公室来。”

侯卫东接受了任务，立刻给黄子堤打了电话。一般情况之下，周昌全有事要找黄子堤，他都是亲自到办公室去请，在今天这种情况下，他也顾不得这个细节，直接将电话打到黄子堤手机之上：“黄书记，我是小侯，周书记请你到办公室来一趟，对，现在。”

“什么事？”

“章永泰书记出了车祸。”侯卫东没有在黄子堤面前隐瞒此事。

黄子堤此时正在西城区委，放下电话，对区委一班人道：“我有事先走，你们继续开。”区委书记老梁道：“黄书记，中午在醉仙楼。”黄子堤摆了摆手，道：“算了，你们自己去吃，确实有急事。”杨腾接过了黄子堤的手包，两人匆匆而回。

侯卫东给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杜正东打电话时，杜正东正在开政法委员工作会。杜正东道：“侯主任，有急事吗？我正在开政法委员会，半个小时以后到，行吗？”

侯卫东简洁地道：“不行，周书记有急事找你，请杜书记立刻到办公室。”

杜正东知道肯定有大事了，他对检察长老孔等几位政法委员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什么时候再开这个会，另行通知。”政法委员会是一种例会，这个会上要商量一些政法系统的大事，有些特别难的案件还会在这个会上平衡，这也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调控公检法司的重要手段之一。

杜正东赶到了周昌全办公室，才知道是章永泰翻车事故，道：“我马上调集精兵强将，将事情真相调查清楚。”

周昌全郑重地道：“沙州公安局技术力量够不够，是否需要请省厅支持？”

杜正东是市委常委，又是公安局长，知道成津一些事情，而周昌全的表情及语调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很沉，他还是道：“周书记，不用请省厅的人，沙州公安局有能力办好此事，绝对会还原事实真相。”

成津县委书记章永泰出了车祸，他进山的重要原因是奉命整顿矿业秩序，这一点，周昌全心里很清楚。他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在心里默念了数遍，心情变得格外低落，将办公室门关上，除了黄子堤、洪昂、杜正东等少数人，其他人一律不见。

周昌全罕见地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会客的沙发上，自言自语道：“没有想到，永泰就这样走了！”

他戒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道：“小侯，拿支烟给我。”

侯卫东坐在周昌全身边，陪着他抽了一会儿烟。

抽烟时，他无意中看了一眼周昌全的侧影，意外地看见其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发，这些白发躲在浓密的黑发中，平时还真没有发现，此时坐得近了，还真是刺眼。

过了一会儿，洪昂进来，见到侯卫东和周昌全坐在一起抽烟，稍微顿了顿，道：“周书记，我简单拟了治丧委员会名单，请您过目。”

周昌全手里夹着吸了两口的烟，看了治丧委员会名单，点了点头，道：“就按照这个名单。”

洪昂所拟名单规格很高，是近期在沙州最高规格的治丧委员会。周昌全平时办事干脆利落，今天却明显有些啰唆，道：“永泰是进山搞调研，属于因公牺牲，他是沙州所有干部的楷模，值得起这个规格。”

洪昂道：“那我通知宣传部门，认真挖掘章永泰书记的先进事迹，还可以邀请省报记者来宣传。”

周昌全摇了摇头，道：“暂时不要宣传，等公安局的鉴定结论出来以后再说，现在时机不成熟。”章永泰在上个月曾经单独汇报过成津的事情，准备对县境内的矿产进行一次整顿。今天听闻章永泰出了车祸，他第一反应就是让公安局调查事故原因。

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周昌全脸色渐渐恢复，他将烟摁灭，对侯卫东道：“提前一天开常委会，近期需要研究的事不少。”

就在沙州市委几位主要领导忙于应对章永泰丧事的同时，省城里开出一辆普通的九座客车，省纪委副书记宁缺带队，另外还有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陈再喜主任、组织部的一位处长以及几名工作人员。

他们来得隐秘、迅速，到了沙州以后也没有接触其他人，按照事先的规划，找了一个国营工厂的招待所住下来。这个招待所虽然不大，胜在安静且干净。

一切安排妥当，陈再喜单独找到了宁缺，犹豫了一会儿，道：“还是先找周昌全？”

“高书记早就交代过，周书记党性强，这一点不用怀疑。”

陈再喜还是颇为犹豫，道：“可是，他毕竟与此事有关。”

“这是高书记定下的章程，他的眼光，还用得着我们怀疑？”

陈再喜摸了摸自己挺出名的秃顶，道：“不过，我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妥当。”

宁缺打断了他的话，道：“这是纪律，不必说了。”

“好吧，我这就叫小马开车去。”陈再喜口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并不是太服气。沙州这一块，素来是廖平副书记在抓，这次出马却由宁缺带队，按理说宁缺是老岭西，与各方面关系都挺熟，并不是办理此案的最佳人选，可是白包公偏偏就点了宁缺的将。

到了市委大院，宁缺先给济道林打电话，只道有事要见周昌全，却并不道明什么事情。济道林当了数年纪委书记，懂得规矩，也不多问，给周昌全打了电话，道：“省纪委宁缺副书记到了沙州，要见您。”

周昌全心里还挂着章永泰的事情，此时纪委来人多半不是好事，他心里就有些烦躁，可是作为领导数百万人口的市委书记，他也有许多不自由，比如平常人遇到灾难，可以害怕，可以伤心，可以悲痛，可是周昌全就不能有这些情绪，至少不能在部下面前将这些情绪表现出来。

“老宁来了，都是熟人，你接待就行了。”

济道林道：“他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见你。”

周昌全心里一惊，略为沉吟，道：“既然这样，请宁书记到我办公室。”他与宁缺倒是相熟，宁缺此人与各方大员关系都不错，但是办起事情来也不含糊，是相当厉害的人物。高祥林派他带队到沙州，意味着沙州肯定要有重要官员落马。

孬事一件接一件，这让周昌全心里一阵恼火。

宁缺来得极快，从接到电话到上楼不到十分钟。

进了办公室大门，宁缺大大咧咧地道：“老周，怎么愁眉苦脸，不欢迎老朋友？”说完，就很自然地坐在了周昌全办公桌的对面。

周昌全已经明白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他不动声色，对侯卫东道：“小侯，宁书记为茂东烟厂做了不少贡献，请他品一品沙州烟厂的新产品，以后回了省城，好为我们免费打广告。”

侯卫东笑着从抽屉里拿了一包白板香烟，道：“宁书记，这是沙州烟厂新出来的烟，品质很不错。”

“我来一支。”周昌全主动要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宁缺胖胖的圆脸上闪着些笑意：“我听说周书记戒烟成功，怎么又抽起来了？难道是为了我开戒？宁胖子可是不胜荣幸。”

周昌全深吸了一口烟，沉痛地道：“成津县县委书记章永泰出了车祸，同行四人全部因公殉职，此事已报到省委、省政府。”

宁缺进屋以后，就见到周昌全眉头间神色不对，原本以为是案子的事情，心里还担心着周昌全的态度，此时听到是县委书记章永泰车祸身亡，反而放下心来。

欷歔之后，宁缺从手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笑容也就从脸上消失，一对圆眼眯了眯，道：“周书记，这是省纪委的材料，事关沙州财政局孔正义。”

周昌全锁着眉头将材料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宁缺是经验丰富的办案老手，一点也不急躁，随手拿起桌上的白板烟，取了一支，又扔给了周昌全。

两股轻烟在办公桌前袅袅升起，时而聚在一起，时而分开。

陈再喜进门与周昌全握手以后，便坐在一旁，安静地听两位领导谈话，趁着周昌全低头看材料时，他瞟了一眼侯卫东。

侯卫东神情凝重地坐在一旁，并没有与他目光相对。

陈再喜暗道：“侯卫东正是仕途上升期，不知是否参与了沙州这些脏事？如果周昌全出事，作为专职秘书，他只怕难以独善其身。”又想道，“即使他没有参加，如果周昌全出了事情，他以后的前程多半会大受影响。”

周昌全头脑里闪现了无数的念头，随后又将这些念头果断地扔在一边，道：“既然省纪委有了足够证据，高书记又有明确意见，市委全力配合工作。”

宁缺的圆眼又眯了眯，道：“高书记的意思，要将孔正义带至岭西进行‘双规’，这样利于孔正义彻底交代问题。”

陈再喜暗中观察着周昌全。据检举信上以及省纪委了解到的情况，沙州财政局长孔正义与市委书记周昌全来往甚密。依他多年的办案经验，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悄悄将孔正义带走，然后再通知沙州市委，稍有不慎，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只是白包公高祥林坚持要事先与周昌全通气，他只能执行，却并未完全想通。

周昌全道：“侯卫东打电话给孔正义，让孔正义到小招待所，你们从小招待所带人走。”

侯卫东只知道有事情发生，可是具体什么事情并不清楚，听说是将孔正义双规，他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听到周昌全吩咐，又看了看周昌全的表情，这才转身就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陈再喜看了宁缺一眼，用眼睛示意他。纪委查案，最怕通风报信，他着实担心侯卫东在另一间办公室会用隐晦语言通知孔正义，便站起来，道：“侯主任，上个星期怎么不来党校上课？是从岭西大学请的教授，讲得很精彩。”

宁缺明白陈再喜的意思，没有出声阻止。

周昌全也明白陈再喜的意思，他脸色平静，不屑于阻止。

侯卫东也知道陈再喜的意思，他看了看表，平静地问道：“需要孔正义几点钟到小招待所？”陈再喜立刻道：“一刻钟以后。”

打完电话以后，宁缺讲了些场面话，就与济道林一道离开了市委，到小招待所守株待兔。在去小招待所的路上，陈再喜心里仍然有些忐忑：“如果有人提前通知了孔正义，事情就复杂了。”他看到宁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又回想起周昌全的态度，也就没有开口提出此事。

等到顺利地将孔正义带上车，陈再喜心里一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不禁暗自佩服遥控指挥的白包公高祥林。

检举信的内容已经涉及了周昌全，而且此事的真实成分还比较大，制订方案时，高祥林特别强调要充分相信沙州市委，说白了就是要相信市委书记周昌全。如今看来，高祥林看事情眼光确实老辣，陈再喜暗自承认道：“我是多疑了。”

宁缺离开沙州境内以后，再给周昌全办公室打了电话，道：“周书记，我已经带着孔正义前往岭西，感谢您对省纪委工作的支持。”

周昌全道：“这是沙州市委应尽之职，何谈感谢。”刚刚死了一位县委书记，财政局长又被双规，他的心情很是压抑，与宁缺敷衍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侯卫东一直默默地守在办公室，他原本以为周昌全多半要在办公室“闷”一阵，不料周昌全很快就道：“请黄子堤到我办公室来。”

黄子堤听到孔正义被省纪委双规，他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巴，道：“这是什么事？”他与孔正义关系很好，昨天在一起喝酒时，他还在劝孔正义争取一下副市长的位置，孔正义也被说得心动了。没有料到，今天孔正义就从天堂坠入了地狱，别说副市长成了水中花、镜中月，人身自由恐怕都成了问题。

周昌全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想听一句实话，孔正义的事情，会不会牵涉到你身上？”

黄子堤没有料到周昌全说得如此直接，略为思忖，便道：“这些年来，为了沙州的财政收入，老孔可是费尽了心血，谁想到是这个结果！”他叹息一声，又道，“我和老孔关系很不错，闲时在一起也打打牌，另外，还有些费用也是由老孔处理。这些费用都是为了公事，我个人没有从老孔那里得什么好处。”

黄子堤所说，周昌全都清楚，他道：“没事就好，孔正义被双规，我估计还得牵出些什么人来，如此一来，沙州会有些乱，你是分管组织的书记，要提前做些准备。沙州安定团结的局面来之不易，我们绝不能因为这些事情影响沙州的发展大局。”

黄子堤道：“既然是省纪委高书记亲自批示的案子，孔正义肯定是出不来了。财政局长位置很重要，不能空着，更不能混乱，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选一个副局长来主持工作，另一个方案是任命一位新局长。”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派人镇守财政局，免得被人利用，再出乱象。

周昌全明白他的心思，将第一个方案否决了：“孔正义被双规，说不定还会涉及班子其他成员，第一个方案不行，我的意思是挑一个财政系统以外的人来出任财政局长。”

黄子堤将熟悉的正处级干部在头脑里梳理了一遍，道：“益杨县县长季海洋为人正派，工作经验丰富。”

季海洋一直在益杨县工作，曾经当过县委副书记，与黄子堤关系不错，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是刘兵派系，虽然是县长，却与刘兵走得并不近，这是周昌全很看重的一点，也是他选拔干部中的隐秘。

黄子堤曾经是市委大管家，跟着周昌全的时间很长，对其心理摸得很准，提出季海洋这个人选，针对性很强。

周昌全心里也有些踌躇，财政局长是很关键的职位，而季海洋并不是他的首选目标，甚至连备选目标都不是。只是孔正义当财政局长的时间不短，与多数局行领导都有牵连，如果新任命的财政局长亦被孔正义一案牵涉进去，对沙州市委来说就是一个政治笑话。

季海洋一直在县里工作，任县长时间不长，从这一点来说，倒是接任财政局长的合适人选。

周昌全很快就将任用季海洋的利弊考虑了一会儿，同意了黄子堤的意见。

之所以同意季海洋，他还有更深的想法。孔正义当了多年财政局长，业务精熟，这一次被双规，百分之百是内部人搞鬼。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这句话是经历过血泪的经验之谈。如果让一位副局长主持工作，如果此人是内鬼，则后患无穷，搞不好事情还会变得更坏。

周昌全自问是经得起检查，坦荡无私，可是对于手下的干部，他则带着三分怀疑。水至清则无鱼，这是他从政得出的经验，也是他经常对一些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当然，水浑到什么程度，他作为市委书记是要严格掌握的，孔正义曾经是他最信任之人，如果检举信上的事情被查实，他绝对不会回护：一来这种严重违反党风政纪的事情，作为一名有二十多年党龄的共产党人，他不能容忍，如果不严肃处理，沙州整个干部队伍将随之感染；二来孔正义如此行为已经超出水微浑的程度，而且直接将水严重污染，这就超出了他能容忍的底线。

只是作为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也不愿意看到沙州有过多干部卷进孔正义的事情，让季海洋坐镇财政局，可以避免有人利用此事搞乱沙州，安定团结的局面是地方发展的必要条件。

两人一合计，便决定了季海洋的命运。

侯卫东暗道：“真是天上掉下来一个馅饼，季海洋肯定想不到他会莫名其妙地成为沙州市财政局长。”市财政局长虽然与县长同级，但是重要性却不可同日而语，财政局长都是强势领导的心腹，而且手中掌着财权，权力极大。

“周书记到沙州工作时，黄子堤还只是市委副秘书长，七八年时间，他就一跃成为市委副书记，也确实很有独到之处。他所提的建议总是藏些私货，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适合周书记的要求，这就是本事啊！”侯卫东对于黄子堤提议的时机很有些佩服。

黄子堤与洪昂是两类人，洪昂就是正规军，要打仗总是堂堂正正地与对手博弈，而黄子堤和反政府游击队很有几分相似之处，长于用埋伏、偷袭，以奇取胜。

从侯卫东个人来说，他更倾向于洪昂，反政府游击队虽然厉害，可是十有八九会被正规军追着跑，实力总是阴谋的天敌。

“常委会提前开吧，就定在明天下午，议题就增加季海洋之事，其余不变。”周昌全在黄子堤离开之前，又交代道，“此事你要亲自与赵东谈一谈，让他了解基本情况，明天还是按照程序由他提出来。”

在沙州，这种事情只要周昌全点头，就算办成了，细节从来不过问，今天他却主动提出来与赵东谈，虽然这只是一句话，黄子堤却很是敏锐地觉察到其中的不同，道：“周书记放心，赵东讲政治，有原则。”

侯卫东一时还没有领会两人对话中暗藏的玄机。

黄子堤离开以后，周昌全将秘书科小邓送来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十几个市级部门提出的搬迁申请，他翻看完毕，安排道：“请步海云到我办公室来。”

步海云是典型的周派人物，在市政府里是执行周昌全路线的代言人，接到电话，很快就赶了过来。两人议了议四大班子搬迁一事，周昌全便将孔正义一事简明扼要地给步海云交代了。

步海云同样是吃了一惊，他立刻道：“财政局长得赶紧物色人选，政府这一摊子事情，没有一位好局长绝对不行。”

“季海洋如何？”

步海云沉吟道：“这个，嗯，季县长是很合适的人选。”

侯卫东揣摩道：“周书记是在给常委们打招呼，形成统一战线。”

过了一会儿，周昌全又吩咐道：“让杜正东到我办公室来。”

杜正东进办公室时，手里拿着章永泰车祸案子的初步调查材料，汇报道：“周书记，市局抽调精干力量对车祸现场进行了勘察，又请专家进行了分析，只是由于汽车损坏太严重，难以得出准确结论。”

周昌全道：“这就是结论？”

杜正东道：“如果是写在报告上的正式结论，只能是驾驶人员操作不当。可是几位专家分析，刹车被弄手脚的几率占了六成，否则经验丰富的驾驶员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侯卫东听到此语，大吃一惊。杜正东的意思就是指，在沙州境内，一位县委书记被人暗算了，此事如果被媒体知道，必定是耸人听闻的爆炸性新闻，对沙州甚至岭西的政治形象将产生极为严重的影响。

周昌全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半晌，道：“我们要尊重专家的结论，既然此事不能下准确结论，只能是车祸身亡。”他对侯卫东道，“在明天的常委会上，增加一条如何在全省宣传章永泰事迹的内容。县委书记为了谋发展，倒在工作岗位上，这就值得大书特书。”

晚上，周昌全整夜未眠，早上起来，眼里布满了血丝。到了办公室，他将侯卫东叫到身旁，道：“成津经济发展水平低，矿业秩序混乱，黑社会横行，县委书记章永泰死得不明不白，我准备在适当的时间派你去收拾乱局，有信心吗？”

侯卫东没有料到机遇这么快就来了，他挺起胸膛，道：“不压千斤担，没有硬脊梁，我不会辜负组织和周书记的信任，有信心将成津的工作做好。”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侯卫东官场笔记. 5∕小桥老树著.--  南京：凤凰

出版社，2011.1

ISBN 978-7-5506-0055-3

Ⅰ. ①侯… Ⅱ. ①小…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22931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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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 侯卫东官场笔记5

作       者   小桥老树

责任编辑   陈    欣

特约编辑   程    峰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社

出       品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北京凤凰天下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19.5

字       数   300千

版       次   2011年2月第1版    2014年9月第17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06-0055-3

定       价   29.8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最重要的人脉，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财政局的窝案

县委书记车祸之谜

白衣女子原来是她

第二章 上任第一件事：理清谁跟谁什么关系

章永泰日记

周昌全传授的小招数

自加压力当了指挥长

愤怒章松

第三章 公安局出了“内鬼”

缉枪行动

嫌疑犯死了

将问题交给王辉

第四章 请对手替自己办事，把对手变成帮手

连环套

报社记者云集成津

李东方要求严格执行省政府文件

第五章 领导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选择决定命运

以飞石镇为突破口

水电进了竹水河

第六章 有些人脉会打通你的前程，有些人脉却会掐死你的命脉

突如其来的矿难

刀捅水厂厂长

无毒不丈夫

第七章 多跟领导身边的人做朋友

市委副书记没了面子

老方县长痛失爱孙

第八章 养成判断人脉质量的本能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

调兵遣将迎接新千年

第九章 给新领导捧场不要太过火

新的市委书记来了

贯彻落实市委书记的谈话精神

第十章 市委副书记给侯卫东穿小鞋

枪打出头鸟

在市长面前的演出

第一章  最重要的人脉，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财政局的窝案

岭西省沙州市市委办副主任侯卫东得知自己即将出任成津县县委副书记的消息后，他没有被成津的乱局吓倒。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反而充满了战斗激情，恨不得立刻就能前往成津县。只是，从得到消息到实际赴任还有一段时间，他充分利用手中的资源收集成津县的基本资料，思考未来的工作策略。

对于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来说，这一段时间颇不好受。心腹爱将成津县县委书记章永泰因为车祸不明不白死在大山之中，一向忠心耿耿的财政局局长孔正义被省纪委双规，这就如前胸被打了一记重拳，后背又被踹了一脚，让人喘不过气来。

省纪委副书记宁缺带着孔正义离开沙州境内以后，在高速路上给周昌全打了电话，道：“周书记，我已经带着孔正义前往岭西，感谢沙州市委对省纪委工作的支持。”

“这是沙州市委应尽之职，何谈感谢。”周昌全心情很是压抑，与宁缺谈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侯卫东一直默默地守在办公室，他原本以为周昌全多半要在办公室“闷”一阵，不料周昌全很快就振作了精神，道：“你把征求的常委会议题找来，我要提前看一看。”

周昌全分别将几位常委请到办公室，通报了省纪委调查的初步情况。谈了话，交了底，随后的市常委会开得很顺利，各项议题都取得了共识。会上有两个人事变动：一是季海洋被任命为沙州市财政局党组书记；二是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退居二线，市政府副秘书长杨森林将接任市政府秘书长职务。

散会以后，侯卫东给季海洋通了电话，道：“祝贺，季局长。”

季海洋已经得知了此事，他此时正在前往沙州的路上，道：“卫东，我是被架在火上烤，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并不意味着是一件好事。”

侯卫东没有啰唆，道：“周书记要见你，赶紧过来。”

放下电话，季海洋对司机道：“放首歌。”季海洋在车上只听《桑塔露琪亚》这一首歌，这首歌他听了几年，百听不厌，连司机也听得烂熟。司机有了小孩以后，每次给小孩抽尿，总是不由得哼唱着《桑塔露琪亚》的调子。

在优美的旋律中，季海洋闭着眼睛，心情却无法平静下来。

到了市委，在一楼就遇到了好几个熟人，都很热情，都道“祝贺”。宣传部朱副部长与季海洋握手以后，道：“季局长，改天请你吃饭。今年部里的预算还得追加，市里要搞几次大活动，没有办法啊，改天我到财政局来一趟。”

财政局与各个单位天生就是矛和盾的关系，财政局要为市政府捂紧钱口袋，各个单位总要想尽办法从财政口袋里掏钱。对于财政局来说，把资金向任何一个单位倾斜都是有理由的，这也就是其权力所在。

季海洋来到周昌全办公室，侯卫东正等着他，一边泡茶，一边道：“季局长，你稍等一会儿，周书记在小会议室谈事情，很快就回来。”

季海洋在侯卫东面前就很放松，问：“怎么把我弄到火山口去了？”

“这是机会，也不知有多少人都盯着这个位置。”

季海洋自嘲道：“机会是双刃剑，难说。”

侯卫东看了看门口，道：“等一会儿周书记要交代政策。”

“市里的事情我听说过一些，不过是雾里看花，弄不太明白。周书记对我会有什么交代？”

“孔正义的事情惊动了省纪委，事情只怕小不了，财政局要确保稳定，不能乱。”

季海洋意识到里面的复杂性，心情愈发地沉重起来。

这个消息传到市财政局，更是引起不小的反应。

副局长梁朝心情颇为烦闷，刚刚走了一个孔正义，又来了一个季海洋，他这个副局长真的快成为千年副局长了。在办公室转了好几大圈，他暗道：“只要周昌全坐镇沙州，刘兵能力再强也翻不起大浪，我这一宝难道押错了？”只是，将揭发材料送到省纪委以后，开弓就没有回头箭，必须将斗争进行到底。

周昌全和黄子堤判断得很准，孔正义被双规以后，省纪委的调查继续深入进行。

沙州纪委书记济道林接到省纪委通知，向市委书记周昌全报告以后，将手头的工作全部放下，前往岭西，配合省纪委宁缺副书记的工作。从沙州到岭西的路上，济道林一直在琢磨着案子。

孔正义是资深财政局长，与不少沙州领导都有密切往来。换一句话说，孔正义在沙州根深叶茂，关系网极宽。省纪委副书记宁缺亲自带队办案，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他暗自推测这次事件会波及到什么层次。

专案组住在岭西城郊的交通宾馆。

位于郊外的交通宾馆建设于70年代，如今早已是明日黄花了。交通厅长接到了宁缺的电话，爽快地道：“纪委办事，我百分之一百支持，谈什么钱，随便使用就是。”交通厅办公室主任接到厅长吩咐，亲自去了郊外，给留守的经理再三打了招呼，让他们购买新床单等相关物品，为专案组创造了颇为良好的条件。

济道林刚进交通宾馆，就看到正好进门的省纪委副书记宁缺。

宁缺胖圆脸带着些憔悴，与济道林寒暄了几句，就将济道林带到自己的房间，介绍了基本情况，道：“我们现在是让孔正义主动交代，还在给他机会。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现在是两不动，不动笔，不动口。”

济道林道：“不管口紧还是口松，只要证据确凿，就逃脱不了法律制裁。”

他从沙州学院调到政府部门，就一直在纪委工作，参与办理了好几件大案，对纪委办大案的思路、手段很了解。

在法律意识越来越强的今天，纪委等部门办案都明确规定不准搞刑讯逼供，也不准搞疲劳审讯。刑讯逼供容易留下伤痕，搞不好要出人命，纪委、公安、检察院这几个部门凡是头脑灵活一些的，都不愿意用刑讯逼供这一招。为了公家之事，把自己搭进去就太不值得了。而疲劳审讯不会留下伤痕，而且只要把握好度，一般不会搞出人命，所以，纪委有的同志面对双规对象时，在政策攻心、威逼利诱都不能达到目的时，经常违规进行疲劳轰炸。凡是有资格被双规的，多数都是有一官半职的人物。这些人平日里养尊处优，身体已经被惯坏了，若是两三天不能睡觉，十有八九会崩溃。

宁缺点了点头，道：“济书记说得一点不错，现在孔正义受贿罪已是板上钉钉子，跑不掉了。”

济道林眼光一闪，道：“案子已经有突破？”

宁缺用手指了指手腕，道：“目前认定了一件事情——手腕上的表。”

白包公高祥林有一个重要原则，凡是被双规的人员必须是有证据确凿的把柄。有了把柄，哪怕是很小的把柄，纪委就没有办错案，才能进退自如。此前的检举信中就有孔正义收受名表的内容，这块名表价值一万多元人民币，也就是孔正义平时所戴的那一块。省纪委暗中将送表的煤气公司经理带到了岭西，掌握了一手材料之后，这才有了宁缺的沙州之行。

孔正义平时掌管的钱都是以千万、亿为单位，他根本没有在意腕中的手表，被双规时，这块表顺理成章被省纪委收缴了。此时人证物证俱在，光是凭着这一块表，就可以按受贿罪处理了。

济道林暗中叹息：“孔正义是聪明至极的人物，没有料到手腕上的这块表却成了送他进监狱的通行证。看来天网恢恢，终究疏而不漏！”

宁缺道：“省纪委前后收到了多封检举信，第一封信你见过，另外还有几封。从我们初步调查的结果来看，基本属实，涉及的人不少。这事等一会儿再谈，专案组的成员都在大会议室，去见一见。”

济道林进了会议室，陈再喜和五六位同志聚在一起开会，宁缺道：“沙州济道林书记大家都认识，他现在是专案组成员，这一段时间将与同志们在一起工作。”

专案组成员大多是省纪委工作人员，济道林几乎都认识，唯独有一位不认识，宁缺特意介绍道：“这是省高检的唐军。”

唐军也就三十岁上下，主动握手，客气地道：“济院长，我是沙州学院法政系的，曾经听过你的课。”济道林仔细看了看，一时想不起来，实话实说道：“你是哪一级的？我印象不太深。”

“我是八八级的，当年在学校时不懂事，成天顾着玩。”

济道林道：“学校的表现说明不了问题，不少顶级人物在大学里多半是表现平平，比尔・盖茨就是大学肄业，如今的全世界首富。”

唐军笑道：“有了济院长的鼓励，我的信心更足了。”

济道林看到唐军的笑脸，心里明白，高检进入专案组，案件其实已经定性。

省高检和省纪委以手表为突破口，很快攻破孔正义的心理防线，沙州市副市长刘传达浮出了水面。

周昌全接到市纪委书记济道林的电话以后，立即召开了市委常委会，通报了副市长刘传达被双规之事，同时布置了相关工作。

会议结束不到一个小时，侯卫东在办公室接到了南部新区高健主任的电话。高健问道：“听说刘市长被双规了？”得到肯定答复以后，高健惋惜万分地道：“刘市长手里有两个大项目，正在谈判中，原来准备落户南部新区，他被双规了，这两个项目估计要黄掉，实在可惜！”

侯卫东道：“只要项目在，总会有新市长接着谈。”

“刘市长这么稳重扎实的人，怎么会被双规？他被双规，不知道还有谁会被牵连进去！如果沙州干部被双规得太多，周书记面上恐怕不太好看。”

侯卫东不愿意在电话里深说，道：“算了，不说这事。”

高健这才点到正题，道：“四大班子办公地点，周书记还没有下定决心吗？”

侯卫东道：“周书记还没有最后下定决心。新窝子虽然好，但是缺点明显，太偏了，投资比其他几个点都要大。”

高健听得焦急，道：“老弟，新窝子是南部新区最好的位置。你要在周书记面前美言几句，你找个机会带周书记到新窝子来，最好在下了暴雨之后，小河涨些水，新窝子的景色就更美了。”

侯卫东道：“我尽量找机会。”

放下电话，侯卫东想了一会儿南部新区的新窝子，思路不知不觉又溜到了刘传达身上。在沙州素有“老黄牛”之称的副市长刘传达，居然做出了令人震惊的案子。

这种强烈的反差，摔碎了沙州一地的眼镜。

在沙州的市级领导中，刘传达是老资格的副市长，平时很低调，工作作风扎实深入。他分管着国有企业这一块，几乎将时间都花在企业里，上上下下口碑甚好。

侯卫东至今还记得与刘传达的第一次见面，当时他还是祝焱的秘书。刘传达和祝焱喝了不少酒，喝酒以后，分管工业的刘传达当场表态，同意将啤酒厂分厂建在益杨新管会。

这么一个务实、豪爽的老资格副市长，成了沙州第二块腐肉。

省纪委书记高祥林就如一只饿鹰，飞行在岭西的天空上，将以前的茂云地区班子啄了一个底朝天。如今这头鹰又飞到了沙州的天空上，财政局局长孔正义是第一个目标，刘传达是第二个。

刘传达被双规以后，在孔正义的交代材料以及一些确凿证据面前，他稍作抵抗，便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问题——侵吞了国有资产。

从1993年开始，主管沙州工业的副市长刘传达和管着钱袋子的财政局长孔正义，两人先后借用了财政资金，将原价值近一亿元的棉织厂用三千多万元买下，实现了国有企业的“国退民进”。

具体方法很经典也很简单，但是必须由合适的人来执行。

刘传达在进入政府以前，转业到沙州棉织厂，后来当了厂长，对棉织厂里面的道道很熟悉。更加有利的条件是现任厂长是其徒弟，同时也是财政局长孔正义的表弟，刘传达将其徒弟从普通工人一直提拔到厂长的位置。

在90年代初期，沙州下属各县的棉织厂、丝厂纷纷破产时，沙州棉织厂在刘传达的力挺之下，还拼死拼活地挣扎到了90年代末。但是，沙州棉织厂在完全开放的激烈竞争中，就如破损严重的大船，终究要在大海中颠覆。

刘传达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其徒弟在一次醉酒后提出这个想法时，就不由得动了心。他找人注册了一家私人公司，并拉着财政局孔正义下水，借用了财政局的资金，三个人买断了棉织厂主要生产车间价值两千万元设备的经营权，用公家的设备为私人公司生产。

到了1996年，棉纺厂资产亏损进一步加剧，他趁着岭西提出“抓大放小、国退民进”的大形势，顺利让工厂破产。

在沙州市对资产进行评估时，他采取少评、漏评等方式，让厂里的国有资产大为缩水。

刘传达顺利地完成了对原棉织厂的接收，他对工厂有感情，尽量让原厂技术人员进入新厂。新厂与老厂从人员到设备基本一样，却没有原来的沉重包袱，很快就有了盈利。原棉织厂的技术人员及工人到了新厂，工资比在老厂普遍都有了提高。

到了1998年底，新厂将先后从财政借用的三千万元资金还给了财政局，其中包括了利息。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晓，如果不是财政局有一双时刻窥视着孔正义的眼睛，棉织厂终究有一天会彻底淡出沙州人民的视线，新厂或许将续写沙州棉织业的辉煌。

随着刘传达和孔正义被批准逮捕，沙州棉织厂厂长、财政局三位科长、计委一位副主任被双规。沙州政坛虽然没有经历如茂云市一样的大地震，却也是波涛汹涌。

得知了详细案情，沙州市市委书记周昌全心情着实沉重，与省纪委书记高祥林电话联系以后，亲自来到了省纪委。

夏已去，秋虽至，岭西的阳光仍然毒辣。奥迪车里空调不错，将车里空间弄得跟北方草原一样凉爽，可是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更加让人觉得热得慌。

市委书记周昌全进了省委大楼已有一个多小时，一直没有下来。

司机马波见侯卫东等得有些疲倦，道：“侯主任，前面有一个茶楼，你干脆进去喝杯茶，等周书记出来时，我给你打电话。”

马波数次透露出要转行的意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参加了函授学习，很快就能拿到大专文凭。他想趁着周昌全在位之际，调到一个好部门去工作。一年多时间，随着侯卫东与周昌全关系越来越密切，他对侯卫东的态度由客气变成了巴结。一来侯卫东可以在周昌全面前帮着说话；二来据他观察，侯卫东以后当大官的几率很高，这将是一个不错的投资。

周昌全是拜见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高祥林，此种非常时期，侯卫东自然不会轻易离开小车。他将副驾驶的后背椅向后放了放，让身体舒服地斜躺着。

他看了看表，道：“就在这里等，我估计要不了多长时间。”

等了两个小时，周昌全的身影才出现，侯卫东赶紧打开车门，下车来等着周昌全。周昌全面无表情地上了车，吩咐道：“回沙州。”然后就一言不发。回到了市委大院，他甩了一句“让黄子堤到办公室来”，便大步上楼。

自从黄子堤当上了市委副书记以后，周昌全很少直呼其名，都是称呼“黄书记”，今天却是直呼其名。侯卫东暗道：“难道黄子堤也出了问题？他与孔正义走得近，出点问题很正常。”转念又想道，“黄子堤没有被双规，说明事情不大。”

沙州市委副书记黄子堤进了门，见到周昌全一脸肃然，大致猜到是什么事情。他心里稍稍有些忐忑不安，坐下以后，主动开口道：“周书记，沙州可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段时间风向不对，有些人借机在背后下黑手，想破坏沙州安定团结的局面。”

他曾经是市委秘书长，对周昌全的心思摸得很透，开门见山，就直接将周昌全窝在心里的话提前道了出来。

周昌全两根眉毛挑了挑，道：“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行得正坐得端，邪气就不会侵入身体。”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虎着脸，继续道：“今天我见了高书记，这也是我找你来的原因，你心里清楚吧？”

自从黄子堤当上市委副书记以后，周昌全很少用这种态度说话，黄子堤感觉不太妙，他便装出诧异的神情道：“什么事？我不太清楚。”

周昌全与侯卫东的办公室只隔了一道门，这道门通常是不关的。

侯卫东能很清晰地听到周、黄两人的谈话，听到此句，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其实在孔正义被双规以后，黄子堤就开始进行自查。这几年来他与孔正义来往甚密，作为当红的市委秘书长，他顺便用了财政局不少钱。经过细心梳理，他用过的钱分为三部分。

一部分是借着市委办公室经费紧张，在财政局报发票，发票有公有私。只要是黄子堤送来的发票，孔正义一概不问，只管签字，再由财政局办公室去补齐经办人的名字，这些票据就与黄子堤没有任何关系，变成了财政局正常的开支。

另一部分是财政局以各种名义送来的钱和物品，包括奖金等等。

还有一部分是自己出国、过生日时孔正义送的贺礼。

这些钱大多数是灰色收入，或者说是罪与非罪之间，还有一部分没有证据，无法认定，因此黄子堤也不太紧张。

周昌全如鹰一般的目光就注视着黄子堤，道：“在我面前，你直说，孔正义到底送了你多少钱？”

黄子堤气愤地道：“老孔肯定被逼得没有办法，连这些无中生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了。我在他那里报了一些账，当时市委机关经费紧张，报账都是为了公家，怎么就算到了我的头上？”

周昌全紧追不放，道：“那一年你到美国去，他给了你多少钱？”

“那一年我到美国，美元不太够，当时就找他借了五千，回国以后我还给了他。”

“五千美元，当真还了？”

黄子堤犹豫了一会儿，坚持道：“我确实还了，只是，还的是发票。我在美国给省委办公厅的几位领导买了一些礼物回来。美国物价不便宜，东西不多，贵得烫手。回国以后，找了些发票拿到了财政局。”

周昌全知道此事，黄子堤当时从美国回来，送给他一个栩栩如生的工艺牛。此牛是黄铜所铸，材料并不名贵，但是胜在做工精细，将牛刚健、雄伟的风骨表现无遗。他属牛，又素来喜欢鲁迅的名言“俯首甘为孺子牛”，对这头美国孺子牛甚有好感，一直摆在书房内。

“省委办公厅对沙州市委挺照顾，出国给领导们买些礼物，也是人之常情，这有利于以后的工作。我那几个工资，哪里够花，因此在财政报账。”黄子堤见周昌全沉吟不语，连忙转移了话题，道，“周书记，我在省里听到不少难听的话，说是沙州干部没有几个是好人，这一次沙州干部出现大面积腐败，市委领导要为此事负责。”

周昌全两条眉毛渐渐竖了起来。

黄子堤又道：“明年就要换届，某些人要把水弄浑，然后乱中夺权，还是‘文革’那一套。”

周昌全两条眉毛又渐渐恢复了原状，道：“明年换届，何去何从是省委领导考虑的事情，有些人妄图左右组织意图，迟早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侯卫东一直在旁边的办公室里听着两人对话，心道：“黄子堤是厉害人物，不动声色就将周书记的注意力吸引到明年换届一事上。”

周昌全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话锋一转，道：“高书记看了孔正义的交代材料，里面多次提到了你。在孔正义的交代材料中，涉及你的次数还不少，省纪委很重视此事，他们特意将孔正义的交代材料与财政局的账册一一进行核实。刘传达之事是一个教训，你一定要引以为戒，这种打擦边球的事千万别做。”

“幸好自己还算聪明，习惯也比较好，没有在任何一张票据上签字。如果自己在上面落上一个字，现在就会吃不了兜着走。”黄子堤听到这里，也是暗叫幸运，他背后开始渗出汗水，大粒的汗珠顺着丰硕的后背直接掉到了裤腰处。

他对周昌全道：“这是教训啊，以后遇到这些事，看来还得走正规程序，办公经费不够，让财政局正式增加预算，否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此事就这样，你要吸取教训，下不为例。”

黄子堤灰溜溜地走出了周昌全的大门，心中很恼火，同时又对周昌全带着感激，他心里明白，自己的事情可大可小，上纲上线就是大事，拖一下眼皮，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高祥林召见周昌全肯定是征求其意见，而周昌全则为自己说了好话。

走出了办公室，迎面见到了副秘书长曾勇。他笑容可掬，厚重的双下巴欢快地抖动着，道：“黄书记，我有事向您汇报。”

黄子堤挺了挺胸，双手向后背着，很威严地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曾勇在后面亦步亦趋。

自从周昌全去见了省纪委高祥林书记以后，孔正义一案变得内紧外松，渐渐悄无声息。除了孔正义和刘传达，最后被省纪委双规的有九名干部，其中刘传达的秘书被开除公职，却没有受到刑事处理，财政局办公室吕主任主动辞职，到南方做生意去了。

这两人的去职算是此案的尾声。

“老高，你客观地说，沙州情况到底如何？”省委书记蒙豪放看了案卷，想起昨天闲聊时听到的只言片语。虽然说者也许是无意，但是听者有心，今天听完沙州案情以后，若有所思地问高祥林。

白包公高祥林放下了手中的汇报材料，道：“孔正义是沙州财政局长，这个职位与方方面面都有接触，牵出一些人也很正常。这一次省纪委查得很彻底，孔正义先后交代了三十来人，有名有姓，有职有位，双规了九人，够得上刑的有七人，绝大多数都在灰色地带。”

蒙豪放最看重的是两位党政领导，听到周昌全和刘兵两位主要领导都很干净，放下心来，道：“对腐败分子我们不能姑息，我重申两个绝不，一是绝不留情，二是绝不手软，一查到底。”

高祥林在好几省当过纪委书记，又在早年与蒙豪放共事多年，虽然到岭西的时间不长，处理此事的轻重缓急拿捏得极好，道：“比起茂云，沙州情况好得多。茂云是两个主要领导都涉案，沙州涉案最高级别的领导是副市长刘传达，而且刘传达一案很有时代特点，他对国有财产流失犯有不可推卸的职责。不过从调查情况来看，刘传达办的新厂吸纳了老厂的主要技术力量，现在生意挺好，如果不是东窗事发，他的新厂说不定还真能发展壮大。”

蒙豪放想起了近期出现的不和谐的思潮和争议，目光变得深沉起来，道：“有人说岭西的私营企业都有原罪，更有激进的人还提出要清算私营企业的原罪，这种思想我不赞成。我们眼光应该长远，行为要更加务实，一句话，放下包袱，轻装前进。”

他说得不甚明白，高祥林却听得很明白，道：“对于不够刑的同志，我建议交由沙州市委处理。通过此案，看得出沙州市委还是坚强团结的，特别是市委书记周昌全同志党性强，胸怀磊落。”

“我同意你的意见，周昌全同志在沙州工作多年，熟悉情况，我相信他能正确处理此事。”蒙豪放又道，“周昌全这个同志，作为市委书记，事必躬亲，一方面说明了对党忠诚，敬心敬业，另一方面，他容人之量稍窄一些。放手让年轻人做事，只要把好舵，就翻不了天。”

对于周昌全的使用问题，蒙豪放与省委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朱建国有分歧。朱建国的态度很明确：“沙州出了腐败大案，周昌全作为市委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适宜在沙州担任市委书记，建议调至省政协或人大。”

蒙豪放对此还没有表态，听了高祥林的报告，他若有所思。

县委书记车祸之谜

成津县县委书记章永泰车祸身亡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

周昌全经过慎重思考，明确要求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正东到省公安厅去一趟，请省厅派技术力量支持。

市委书记下了决心，杜正东也就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很快，省厅派出的技术骨干到成津再次进行了实地查验。三天后，杜正东和省厅同志在小会议室向沙州市委汇报调查结果。

省厅孟处长与周昌全是老相识，简单寒暄以后，他就进入了主题，道：“我是搞技术的，只讲事实，现场汽车从近百米的高坡上摔下来，地面是乱石，虽然没有燃烧，可是检验事故的关键部位都已损毁，所以对于事故的起因无法给出准确答案。无法断定事故原因，就只能确认为交通事故。”

这与沙州市公安局的检测结果是一样的。

周昌全道：“这是最后结论？”

省厅技术权威同意了沙州公安局的观点，杜正东底气足了，道：“是的。”周昌全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对孟处长道：“感谢省厅对沙州的支持。”

杜正东与省公安厅孟处长离开以后，宣传部门的头头脑脑被叫到了小会议室。

周昌全道：“章永泰同志因公殉职，倒在了带领成津发展的道路之上。这是沙州涌现出来的典型，宣传部要组织人员精心撰写高质量的报道。沙州的电视、报纸也要充分发挥舆论引导作用，在沙州全市形成学英雄的热潮，振奋干部群众精神，为沙州发展注入强大的精神力量。”

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陈静手握派克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他有一手漂亮的行楷，这让他的笔记本看起来赏心悦目。这一点侯卫东极为佩服。侯卫东一手钢笔字，虽然称不上烂，可是在市委办公室里面，比他还差的钢笔字绝对不会超过十人，这还包括司机同志在里面。以前无意中看到了陈静的会议记录本，侯卫东羡慕得很。

当然，字写得好，对于秘书来说很有用，可是对于市委常委就没有太大的用处。在所有市委常委中，陈静到周昌全办公室的次数最少。宣传部近年来提拔的干部也很少，这一点，宣传部普通干部都有些怨言。

宣传部领导离开以后，周昌全在屋里转起了圈子。

章永泰莫名其妙死了，孔正义窝窝囊囊被抓了，周昌全火气想不大都不行。他对侯卫东道：“拿支烟给我。”

侯卫东赶紧从抽屉里拿了沙州烟厂新出品的白板烟，递给周昌全，并点上火。

狠吸了好几口，烟味呛得周昌全咳了好几声，他道：“当初为了戒烟，反复了好几次。这几天又在开戒，这是最后一支烟。以后不管什么事，我坚决不抽，你要监督我。”

周昌全站在窗边抽着烟，看着市委大院车来车往。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侯卫东道：“你对章永泰之事有什么看法？”

侯卫东已经知道自己将到成津，脑子也没有闲着，时刻在想着这件事，道：“公安局不能下结论，并不能排除有人在车上做手脚的可能性。有色金属矿是唐僧肉，章书记想整顿矿业，无疑是捅了既得利益者的马蜂窝。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即使章书记真是因公殉职，矿业秩序也必须整顿。这不仅是成津一个县的事情，还是几个矿区共同的问题，下手迟了，要养虎为患。”

侯卫东作出这样的结论，一方面是由于周昌全数次提起整顿矿业秩序，另一方面，成津之行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让其对成津县的矿业秩序深有感悟。

周昌全神情很关注，见侯卫东停下，问道：“讲完了？”

侯卫东道：“暂时只想到这么多。”

周昌全指了指窗外，道：“你看院外的大树，风一吹，树梢就不停地动，树欲静而风不止。树动是表象，而风，才是树动的关键。成津之事，你已经能够看到关键问题，成津的风——核心是利益。所以我个人坚持，章永泰死因决非车祸这样简单。”章永泰当年是他信任的部下，总是能坚定地执行他的意图。这次章永泰着手整顿成津矿业秩序，正是为了完成他亲自交代的任务。正因为此，周昌全对章永泰之死一直不能释怀。

“章永泰是员猛将，能冲能打，他年龄比你大，但是锐气比你还要足。你最大的优点是办事情能够深思熟虑，逻辑严密，这方面比章永泰强，但是你是否敢打硬仗，还得在实践中检验。”

侯卫东心道：“我是秘书，服务是本分，若真是敢冲敢打，那还是秘书吗？”

“听吴厅长说，那天在成津，是你先动手打方杰？”

“方杰欺人太甚，我们原准备在成津宾馆吃饭，到了门口，只耽误了一两分钟，方杰就下来骂人，还使劲地踢蒙宁的车子。吴厅长不愿意透露身份，所以我就打了方杰一拳。”

“当时还有很多办法来处理此事，打人只能是下下之选。吴厅长身份不能暴露，但是你的身份完全可以亮出来，这一场架自然会消于无形。即使你不亮出身份，随便编造一个理由，就说是蒋湘渝或是章永泰的朋友，你和吴厅长都开着好车，这个理由应该不会唐突。就算不亮身份，也可以用语言化解这个纠纷。你冒失在于在别人的地盘上开战，而且身边还跟着吴厅长。虽然有所倚仗，最后没有出事，却也是不智，所以我对你此次的评价只能是勉强及格。”

周昌全分析得针针见血，让侯卫东觉得实在汗颜，道：“当时头脑冲动，考虑问题就不周密。”

第二天，侯卫东还是按照老习惯早早地起床，穿上衣服，再看妻子，依然熟睡着，肚子挺得很高，在睡梦中带着微笑。往常这个时候，小佳都会醒，今天却睡得很沉，根本没有察觉到侯卫东已经起床。

侯卫东来到客厅阳台，看了看新月楼大门外，马波的车还未到。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摸了摸肥肉不少的肚子，暗道：“天天酒里来酒里去，恐怕到了三十来岁就会挺着个将军肚子，这个形象未免太难看了。”

他暗自下了决心，道：“从明天，不，就从今天开始，每天必须坚持锻炼。”

侯卫东抓起桌上准备好的牛奶和鸡蛋，几口下肚，提起公文包就下了楼，来到了中庭。中庭里有许多老人在锻炼，把这些体育器材占据得差不多了，只有单杠周围没有人。玩单杠难度高，弄起来费劲，老头老太们怕伤了身体，自然也就没有兴趣。

侯卫东跃跃欲试地来到了单杠旁。以前在沙州学院时，引体向上他一口气能做四十来个，来回大旋能连续做五个。离开学院以后，他就没有再做过引体向上，但是底子在那里摆着，他还是很自信。

但是结果却令侯卫东沮丧，前十个引体向上还有模有样，从第十一个开始，他就如一条蠕虫在单杠上挣扎，双腿一阵乱蹬。做到第十七个时，终于体力不支掉了下来。

侯卫东不甘心地看着单杠，这是一副标准单杠，与当年学校的基本一样。单杠没有变，是人变了，多年的机关生活腐蚀了侯卫东的肌体。酒肉就是肥肉的生长剂，促使一块一块肥肉挤占了健壮的肌肉。

整个身体，就如馒头一样被膨胀了，生命力也就被弄得油腻腻的。

感叹了一番，侯卫东在单杠上翻了一会儿，这才提了公文包走到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马波的车便准时来到了新月楼大门口。

有了早上的经历，再看到周昌全，侯卫东便有些感慨：“周昌全在机关熬了三十年，仍然保持着瘦削身材，并没有被酒肉侵蚀，难怪思维清晰，精力旺盛！”

刚从电梯里出来，就见到成津县县长蒋湘渝。

侯卫东为周昌全和蒋湘渝泡了茶，然后在周昌全耳边轻声提醒道：“周书记，9点40分是书记办公会。”周昌全点点头，对侯卫东道：“你过来，认真记一记。”

侯卫东与周昌全已经有了默契，拿着笔记本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做出认真记录的样子。

蒋湘渝将一份汇报材料恭敬地递给了周昌全，自己留了一份，他抱歉地道：“侯主任，我只带了两份汇报材料。”

侯卫东道：“没有关系，我让办公室复印一份就行了。”

周昌全没有翻看蒋湘渝递来的汇报材料，道：“别复印那些材料了，你作为一县之长，各项数字都装在脑袋里。如果还需要汇报材料，那就不合格。”

蒋湘渝素来口才好，在县里开会时，放下稿子，张嘴就能说上三四个小时。此时让他脱稿，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刚刚谈了两分钟，周昌全打断道：“基本数据不用说了，自然地理更不要说了。我当了七年沙州市委书记，如果这些都记不清楚，更不合格。你只谈成津当前重要工作、存在的问题和下一步的思路，谈具体，别放空炮。”

蒋湘渝由于能侃，在成津县就被机关干部称为“蒋大炮”，这个绰号已经流传到普通群众中去了。此时周昌全让他别放空炮，显然知道“蒋大炮”这个绰号。蒋湘渝头几句还有些拘谨，可是当他汇报了三四分钟以后，嘴就顺了，经济术语、现实政策、成津情况就如机关枪一样向周昌全扫射过去。

侯卫东暗自佩服：“蒋湘渝的口才硬是好，那一天在清真馆子，他的反应也不慢。”

不过，成津县的情况并不好，交通不便、县城破烂、二三产业萎缩、矿业秩序紊乱，蒋湘渝就算是舌底生花，也不能将这些事实抹掉。听着蒋湘渝汇报，他头脑中还闪过了成津宾馆前一排排高档小车，以及方杰带人冲上清真馆子的画面。

等到蒋湘渝汇报结束，已是9点25分。汇报期间，周昌全没有再打断蒋湘渝，而是认真地听着。

“你用一句话来总结，成津的症结在什么地方？”

蒋湘渝脱口而道：“交通，制约成津发展的瓶颈是交通。成津有色金属矿藏量丰富，其他金属矿储量也不小，只是许多矿深藏在大山，无法大规模开采。修路要钱，成津去年财政只有一点五亿，是典型的吃饭财政。县里正在积极筹款，只是基础太弱。”

周昌全道：“全县一年从矿上得到多少税费？”

蒋湘渝并没有仔细算过这笔账。前些天开会，常务副县长李太忠倒是说过一些数据，只是当时他正在生气，没有记住这些数据。他略一迟疑，道：“大概……”

“你是县长，管着财政，不能大概，要说具体数据。”周昌全很尖锐地补充了一句，“你要向市里要钱，也得摸清家底，否则市里凭什么给钱？”

蒋湘渝估摸了一个数据，正待要说，周昌全又道：“你别编数字，不清楚就回家查。依据成津每年各类有色金属矿的产量，成津的财政总收入不会只有一亿五，增加到两个多亿并不是难事。你回去以后，将流失的这一部分税费收起来，市里根据增加税收比例再配套修路的钱。你如果增收三千万，市里就配套给你六千万，再想办法搞一搞BOT，修路的钱就有了。”

蒋湘渝深知县里有色金属矿很复杂，涉及太多利益，章永泰多半是为此丧命，而周昌全这个表态实际是在给他施加压力。当他走出市委大院时，恰好有一片乌云飘了过来，将太阳光遮了一部分。他叹了一声：“黑云压城城欲摧，我老蒋又有什么法子！”

在蒋湘渝眼里，李太忠的脸就如那片乌云，在风中变幻着模样。

中午，周昌全来到了市委小招待所。

盛夏的小招，树荫浓密，知了隐藏其中，不知疲倦地吼叫着。三人在小餐厅坐定，周昌全很郑重地道：“杜书记，有任务交给你。”

杜正东并不问是什么事情，坚决地道：“保证完成任务。”

“章永泰之死，存在着不少疑点，他奉命整顿矿业秩序，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因而引来杀身之祸。从现存证据来说，尽管不能从法律上认定章永泰的死因，但是，我思来想去，这事绝对不会如此简单。市委不会放弃，我不会放弃。”周昌全眼中怒意渐盛，道，“部分同志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已经严重腐化变质，成为人民的敌人，我绝不能容忍此事发生在沙州。”

杜正东领会了周昌全的意图，道：“成津公安局长年龄偏大，业务能力一般，我建议对其进行调整，在市局选配人员出任公安局长，暗中调查成津县涉黑团伙。从这个渠道入手，争取查清事实真相。”

周昌全道：“这个建议很好，水路不通走旱路，迂回前进，力争达成目标。”他又对侯卫东道，“小侯，我也给你一个任务。”

侯卫东如杜正东一般，表态道：“我保证完成任务。”

“成津局面很复杂，光靠一个公安局长解决不了问题。你到成津主持县委工作，稳定住局面，等到真相水落石出以后，你再回市委。”

前一次谈话，是私下交底，这一次在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正东面前谈起此事，实质上是公开交底。

周昌全派侯卫东到成津县，主要目的是稳定局势，为下派的公安局长创造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等到成津事情办完，他就准备让侯卫东出任市委副秘书长，仍然在他身边工作。等这一届任期结束以后，侯卫东也有三十四五岁，就可以直接出任秘书长，这样就是名正言顺的市委常委，进入地市一级领导行列。

杜正东道：“有侯主任主持成津县委工作，公安机关就更有信心查出事情真相，依法从重从快打击成津涉黑团伙。”心里却道：“侯卫东这小子深受周昌全信任，不到三十岁就主政一方，运气真好。”

侯卫东提了一个要求，道：“成津县政府常务副县长李太忠，他的儿子李东方是成津县有名的矿老板。我的想法是先将李太忠调走，这样有利于查案。”

周昌全满口答应，道：“这事好办，让李太忠到沙州市城管局工作。”城管局是建委的二级局，平时事情多，又琐碎，把李太忠调入城管局，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回到家里，侯卫东只说要到成津任职，并没有说明原因。小佳很不解，道：“你是市委书记秘书，东、西城区、南部新区，包括益杨县，都有职位，怎么跑到偏僻的成津县？是不是周昌全不满意你？”

侯卫东自然不肯将调任成津的真相告诉小佳，免得她担惊受怕，道：“你怎么这样想问题，一般来说，市委书记都要跟上好几年才能得到提拔。我才跟了一年多，就被任命为成津县委副书记，这是周书记对我的重视。”

小佳道：“这不过是平职调动，又不是提职，而且成津是最差的县，我总觉得这一次安排不好。”

“我虽然是副职，但是到成津是主持县委工作，是做县委书记的工作。周书记有意让我在成津工作一年，回来出任市委副秘书长。”

“话虽然这样说，但实际上是两回事情。如果明年换届周书记调走了，你怎么办？如果新来了书记，或是刘兵当书记，你到时能不能转正还难说。另外，我听说成津县很乱，那里的干部挺野。”

侯卫东见小佳要接近事实真相了，便转开话题，道：“周书记肯定能连任，这一点不用怀疑。你别老待在家里，也应该出去走一走了。明天约一约赵姐，我想请粟哥一家人吃饭。”

自从当上了市委书记秘书，小佳又怀了小孩，侯卫东一家人与粟家走动反而少了些。如今侯卫东就要到成津赴任，粟明俊这位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便成了强援，说不定哪一天就能用上，所以侯卫东准备在临走前与粟明俊吃饭。

虽然有周昌全这个最大的靠山，可是周昌全这个靠山太大，只能在关键时候才能用。如果太多小事都需要周昌全出面，则是自己没有本事的表现，也会被周昌全所看轻。基于此，侯卫东准备在任职宣布前，先去拜一拜各大局行的一把手，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就不灵了。

他将自己的人脉理了理。

市委秘书长洪昂、常务副市长步海云、政法委书记杜正东、财政局长季海洋、南部新区主任高健，这五位算得上比较铁杆的人物。

建委副主任柳大志、园林局长张中原，关系一般，但也还算可以。

市政府秘书长杨森林，是一个微妙人物，可以争取。

交通局长老滕，是一个需要首先攻克的人物。

侯卫东作为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到了成津，除了完成周昌全交代的稳定局面、整顿矿业、打击黑社会的任务以外，还得考虑成津经济社会发展。经济发展需要一个牵一发动全身的牛鼻子，而交通，就是侯卫东首先选择的突破口。上青林的经验让侯卫东受益良多，成津难堪的交通现状正是一个机会。

侯卫东脑袋里转着这些人和事，难得有些轻微失眠，想了许久成津的事情才睡着。

早上到了办公室，等到侯卫东泡好茶，周昌全道：“你别泡茶了，坐下来，我想听一听你到成津的想法。”

周昌全对面的桌子只放着一张椅子，这是有一定级别的领导才能坐的位子。具体到沙州，至少是各局行主要领导、各县党政主要领导才能坐此位子。坐上了那张椅子，也就是一个象征，是有了一定权利和义务的象征。

侯卫东虽然为周昌全服务了一年多，但是正儿八经地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次数，也就只有那么寥寥可数的数次。

“你对到成津任职有什么看法？”周昌全摆开了谈话的架势。

侯卫东将昨晚思考的结果谈了一遍，周昌全点了点头，道：“我原本担心你抱着过客心态到成津。如果真的抱着这种心态，那就真的成为过客，成津的事情肯定办不好。你能全面考虑问题，我很欣慰。

“你到了成津，就是一方大员，要为成津七十万人民负责。成津的发展始终要摆在工作第一位，你所有的工作都要围绕着这一点来开展。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你就能经得起时间考验，也能经得起组织的考验。

“追查章永泰死因、整顿矿业秩序、打击黑恶势力，都是为了成津的顺利发展。发展是本，其他任务都是为了这个根本，这就要看你的掌控能力了。公安局将派遣邓家春到成津，他是沙州公安系统的老人，资格老，能力强。你只需要做他的坚强后盾，具体细节就让他去操办。”

周昌全又谈了一些总的要求，侯卫东一一记下。

谈得差不多时，周昌全喝了一口茶，神情放松下来，带着考究的笑意道：“你到成津抓的第一个工作是什么？有没有想法？”

这个问题就很具体，侯卫东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老老实实地道：“我准备向各个局行拜码头，争取获得支持。”

周昌全道：“这事我会考虑，你到位以后慢慢地去做，至于砍下的第一斧，我有一个建议。”

侯卫东连忙拿起笔，准备记录。

周昌全食指在空中虚点数下，道：“不用记，你听着就是了。第一板斧做什么很考究，既不能太难，又要有影响力，还能很快出效果。”

侯卫东看着周昌全的微笑，道：“请周书记指点，我没有想出来是什么招数。”

周昌全道：“用‘乌烟瘴气’来形容成津县城，不算是过分。你到了成津以后，第一板斧就是狠抓县城卫生，这是最能见成效的事情，也是少花钱就为县城改变面貌的好事。做此事时，还可以顺便撤掉一两个工作不力的干部。”

侯卫东眼前一亮，这一招是典型的杀鸡给猴看，而且这个点选得很好，既树威，又不会受到太大反对。以前他初任益杨上青林镇副镇长时，也曾经搞过一次环境卫生整治，自己的招数与周昌全传授的绝招不谋而合。

此次谈话不久，在1999年９月16日，侯卫东被正式任命为成津县委副书记。

按照沙州传统，新县委书记、县长上任是由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送到任职地，以示郑重。侯卫东是到成津出任县委副书记，这种情况素来是由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陪送，只是侯卫东身份特殊，组织部长赵东、副部长粟明俊两人同时陪送侯卫东。

郭兰是组织部的工作人员，一并前往成津。

成津县组织部长李致亲自到沙州市委大院，迎接赵东部长一行。

秘书长洪昂、侯卫东从赵东办公室出来，洪昂道：“赵部长，侯卫东是市委办副主任，我这个秘书长原本也应该送一程，只是周书记等会儿有会，我要参加，就不能送了。”

他又扭头对侯卫东说：“祝你在新岗位上大展宏图，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作为秘书长，他知道侯卫东到成津工作的内情，明白其肩上的担子很重很沉，本来已经交代得很清楚，忍不住还是再交代了一句。侯卫东明白其中的含义，道：“秘书长，你放心，如果遇到困难，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向你报告，请秘书长全力支持。”

“这一点你放心。”洪昂也没有废话，与赵东告了别，就上楼。

上楼以后，洪昂来到了周昌全办公室，道：“小侯下楼了，赵部长送他到成津。”

章永泰之死让周昌全心里很不安，如今又将最喜爱的年轻人派到了成津县，他心情颇为复杂。走到窗前，正好看到了赵东、粟明俊等人上车。目送着两辆小车离开大院，周昌全对洪昂道：“你平时要多关心成津的事情，有什么事情及时给我说。”

侯卫东和赵东同坐一车，侯卫东以前与周昌全同坐一车时，都是坐在副驾驶位置之上。这一次他作为县委负责人，就与赵东在小车后面并排而坐，倒有些促膝谈心的感觉。

新任成津县委常委、公安局长邓家春还在省公安厅培训中心培训，随后才能到位。

车队刚进入了成津县境内，县长蒋湘渝、人大主任朱国仁、政协主席经历、县委副书记高小楠都在县境内迎接赵东一行。

组织部长赵东看到警车以及一长串小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侯卫东道：“都说成津是沙州穷县，我看不见得，小车还不少。”

侯卫东顺着赵东的目光看了看那几辆小车，一辆奥迪，还有一辆帕萨特，两辆桑塔纳2000。奥迪是新车，其他车都半新不旧，他知道那辆新奥迪是县长蒋湘渝的座车。

此时他已是成津县县委副书记，初到一地，最忌讳扮演钦差大臣角色，下车伊始便开始指手画脚。

有些话赵东能说，他却不能随便说，就换了一个话题，道：“进了成津县境内，我就是主人了，现在郑重地提出请求，请赵部长以后多到成津县。有赵部长指点，我将少走许多弯路。”

赵东笑道：“侯书记今年二十九岁，这恐怕是沙州历史上最年轻的主持工作的县委书记。成津基础不好，但是要辩证地看问题，正因为基础不好，只要下工夫反而更容易出成绩。近年来，基层组织工作在农村遇到不少困难，有句俗语叫做‘党也党不住，团也团不拢’，很能说明农村基层党组织的现状。我建议你在成津认真抓一个试点，剖析存在的问题，找出解决办法，争取向全市、全省推广，省委组织部高部长多次讲过这个事情。”

侯卫东表态道：“赵部长，这事我一定会尽快去办，只是需要部里给予指导。”

赵部长笑道：“既然侯书记有意抓典型，部里肯定要支持。我让粟部长联系成津，他是老组工干部，经验丰富，点子多，具体事情就让他和你联系。”

赵东并不知道周昌全派侯卫东到成津的真实意图，但是他知道侯卫东是周昌全的绝对嫡系，前途应当一片光明。趁着其还没有长成参天大树时，多做一些伏笔，是一件很划得来的投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即使侯卫东以后发展不顺利，近期能在成津搞一个基层组织建设的试点，对于市委组织部也只有好处而没有任何弊端。

下了车，赵东依次与蒋湘渝、朱国仁、经历、高小楠握手，一边握手，一边就将侯卫东介绍给成津县的各位大佬。

除了政协主席经历以外，其余几人侯卫东都见过面。他笑容可掬，也随着赵东的步伐与众人依次握手，同时开始打量着以后要在一起共事的同志们。

在县里的排序中，县委第一，其次是县人大，再次是县政府，然后才是县政协，但是具体到个人，由于县政府一把手是县委第一副书记，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县委领导、政府领导、人大领导、政协领导，然后才是县委的其他副书记。

蒋湘渝热情地道：“我脑子反应慢，那天汇报工作时，周书记让老弟在一旁听着，我就应该想到老弟要来成津县委。”

侯卫东道：“蒋县长，以后县委工作还需要你的大力支持。”

蒋湘渝道：“县政府一定会在县委领导下努力将成津经济搞上去，将我们贫穷落后的帽子摘掉。侯老弟是年轻的大学生，一定能给成津县注入新思维，带来翻天覆地的新变化，这一点，我很有信心。”

人大主任朱国仁长得特别干瘦，眼睛也小小的。与蒋湘渝的丰富表情相比，他脸上表情只能用呆板来形容，握了手，简单说了一句“欢迎侯书记”便退到一旁。

政协主席经历完全没有县领导的风度，穿一件廉价西服，与90年代初的乡镇干部差不多，道：“请侯书记到政协来坐一坐，政协委员们想跟书记说说心里话。”

郭兰跟在粟明俊身后，她的短发已长成一头披肩长发，束拢以后用一个漂亮的蝴蝶夹子夹住，简单、利索。看着侯卫东一本正经地与县里头头脑脑们握手，不由得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侯卫东的样子。

在昏暗的舞厅里，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彬彬有礼地伸出了手。当时她还觉得这个小伙子很成熟，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成熟其实是年轻人刻意装出来的成熟，俗称假老练，而并非在生活中摸爬滚打中的真正成熟。如今在眼前的侯卫东虽然依然年轻，一举一动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干练。

她站在粟明俊身后，远远地看着侯卫东，暗道：“那次在党校，任林渡和侯卫东一起到党校办公室来找我。如今那位爱饶舌的任林渡还是吴海县委办副主任，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不错了。但是货比货得丢，人比人气死人，与任林渡相同资历的侯卫东已是主持成津县委工作的一方大员！”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侯卫东轮廓分明的侧面，他带着自信的笑容，与一帮中年或老年官员周旋着，有一种独特的男人味道。这一刻，大学时代的恋人似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县境上短暂的见面结束后，大家准备上车，郭兰仍然站着没动，粟明俊回头看了一眼，道：“走吧，郭兰。”

郭兰这才察觉自己有些失态，好在粟明俊也在想着心事，并没有注意到郭兰的异常。

从沙州出发，赵东一行带了两部车，成津县委组织部部长李致带了一部车。到了成津县境，成津县的四个头头脑脑各带了一部车，加上开道的警车，一共有八辆小车。八辆车在高低不平的道路上，排成了一溜车队，引得不少路人侧目。还有光着上身的小孩子们，跑到公路上来看热闹，追逐着车队。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赵东没有批评成津县的各位领导，但是看到这个情景，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侯卫东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小动作，道：“成津县财力差，没有一辆好的政府接待用车，所以才形成了这种车队。我正想着找哪个单位化缘，支持成津一辆政府接待用车，免得群众看到了骂娘，也给市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

赵东明白侯卫东是在巧妙地帮着成津诸人开脱，他哈哈笑了起来，道：“侯书记才到成津，就开始打市级部门的主意，进入角色很快嘛。我给你出一个点子，财政局最近新买了一辆依维柯，是孔正义买的，以前那辆依维柯还有八成新。你找季局长疏通一下，将那辆八成新的依维柯借来用，就可以解决政府接待用车问题。”

“谢谢赵部长指点，我找时间去向季局长汇报工作。成津缺钱，市级部门手里随便撒一点，也够成津吃个饱饭了。”侯卫东此时已打定主意找季海洋化缘。

欢迎会布置在县委顶楼会议室，四大班子的正副职领导全部到齐。由于顶楼会议室小，侯卫东进去以后，第一印象就是黑压压的一群。是的，黑压压一群，用这个词来形容成津县的四大班子领导或许不太礼貌，不过这确实就是进入会场以后侯卫东产生的第一印象。

县委顶楼会议室很有些厚重感，设有一个主席台，主席台后面左右各五面红旗，中间是党徽。主席台上还铺着厚实的红绒布，每个座位上都有一个话筒。

四大班子领导们都没有坐在位子上，而是站在主席台与第一排位子之间。赵东走进来以后，大家便在蒋湘渝的带领下鼓起掌来。

侯卫东只觉得几十双眼睛刷地扫射过来，眼光就如带着温度的探照灯，让侯卫东身上热乎乎的。一方面，他如领导人参加阅兵一般，从各位县领导身边走过，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就如一只动物园里的猴子，被无数人参观品评。

有资格参加接待的同志都是四大班子领导，大多数是在基层工作了数十年的老同志，工作经验丰富得紧。看见了市委组织部赵东部长和粟明俊常务副部长一起到来，便明白新任县委副书记侯卫东分量十足，甚至超过了两年前章永泰到成津上任的规格。

市委组织部长赵东在周昌全面前态度平和，甚至有些谨小慎微，但是到了成津县，他就收放自如。与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一一握手以后，对没有握手的其他县领导道：“各位，我就不一一握手了。今天的主角是侯书记，让他与大家一一认识。”

蒋湘渝便道：“侯书记，我就把四大班子的同志给你一一介绍。”

依着县委、人大、政府、政协以及武装部、政法委、法院、检察院这个顺序，蒋湘渝把所有县级领导一一介绍给了侯卫东。

在前往成津的这几天里，侯卫东下了一番苦工夫。他弄了一本成津县的机密电话本，还私下里要了一份成津县县级领导以及重要干部的履历。只要有时间，他就拿着干部履历来琢磨，慢慢地，他还看出了一些名堂。

成津每一位县级领导都存在一个飞跃点，比如，蒋湘渝中专毕业以后在临江县的一个乡镇工作时，恰逢干部人事制度进行了大的转变。当时有个顺口溜叫做“年龄是个宝，文凭少不了”。蒋湘渝年纪轻又有文化，参加工作不久，就被提拔成了副乡长，很快当了乡长，然后到区公所，再到县里，一路势如破竹。

当年被提拔为副乡长就是蒋湘渝的飞跃点，如果没有这个起飞点，或者说是再晚几年，蒋湘渝或许还在那个乡镇奋斗。一步高步步高，一步错步步错，这是官场升迁中的血泪总结。

在县委班子中最年轻的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李致，李致的成长也有一个飞跃点，这个飞跃点还具有一定的传奇色彩。

李致是成津本土成长起来的女干部，她从沙州师范专科毕业以后，来到了当时的成津三中。成津三中在农村，并不是城里的学校。李致到了三中，被借调到了区公所办公室。

当时的县委书记下乡检查工作，在田头偶遇了帮着社员插秧的李致。县委书记是南下干部就地转业，很朴实，也很武断。听说李致是干部，还是大学生，便将李致树为一心为群众服务的典型。有了这次机遇，李致很快正式调到区公所并任团委书记，一年后调入县团委。后来当了县团委书记，再到了一个偏远镇当党委书记，数年后回城就任组织部副部长，三十八岁就成了最年轻的县委常委、组织部长。

被县委书记偶遇，成了李致的飞跃点。

侯卫东仔细研究了所有县级领导的履历，得出结论，要想当官，得具备两个条件：第一要有基本素质，这个素质必须保证能抓住突如其来的机遇，而这个素质很多人都具备；第二要有机遇，这个机遇有可能是突然掉下来的馅饼。比如改革开放以来，面对逐渐老化的干部队伍，党中央提出了干部年轻化、知识化。当时干部队伍中知识分子很少，结果一大批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意外地被提拔上了领导岗位。

对于很多人来说，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天上真的掉下了馅饼。而更多的机遇则是凭着各种努力争取而来，比如侯卫东跳票当上副镇长，如果没有在上青林修路的准备，上青林的村干部们也不会齐心协力用选票将侯卫东推上副镇长这个岗位。这次跳票行动，便是侯卫东的飞跃点。

基本素质和机遇，两者互相融合，缺一不可。

将每一位县级领导研究无数次，写在纸上冷冰冰的文字也就生动起来，变成了一个一个的故事。这就如三维动画一样，原本是一团乱麻，盯着它看，却发现里面还有着立体而生动的精彩图案。随着蒋湘渝的介绍，侯卫东就将脑海中的形象与现实中的人逐个对照，他惊奇地发现，脑海中生成的图像居然与真人很接近。

等到握手完毕，就是常规的程序，蒋湘渝主持会议，沙州市委组织部长赵东正式宣布市委决定，然后由侯卫东作第一次就职讲话。侯卫东对这个讲话也进行了精心设计。作为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最重要的是分寸感，既要自信，又不能夸夸其谈：一是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二是要充分肯定成津县委、县政府取得的成绩，三是作一个一般性表态。

打开话筒开关，侯卫东用略为低沉的声音道：“尊敬的赵部长，明俊副部长，成津县的各位领导……”

第一排是四大班子主要领导、沙州市委常务副部长粟明俊、郭兰。后排则是县委、县政府的其他领导。

其中有主抓企业的副县长周福泉，他平常外出考察的机会很多，打扮比成津普通的干部要时尚许多。他穿了一件真丝短袖，腰上扎着鳄鱼皮带，皮带上挂着手机，头发遇到光线便闪闪发亮。他偏过头对李致道：“侯书记是青年才俊，恐怕还不到三十岁，他满了三十岁吗？”

组织部长李致“嗯”了一声，脸朝着主席台，不再多说话。

“……我希望能与在座的所有同志们，心朝一起想，劲朝一起使，将成津的明天建设得更加美好。”

就职演说很快就结束了，侯卫东刻意保持低调，演讲丝毫没有惊人之语，只是在最后，他说了一句既冠冕堂皇又意味深长的话。

赵东对侯卫东的表现还是很满意。

从沙州出发时，他担心侯卫东初掌一地，如果锋芒太露而不懂收敛，将来工作就有可能遇到说不清的阻力。从第一次见面的情况来看，侯卫东很稳重，第一次讲话中规中矩，总体表现不错。

一行人走出了县委大楼，突然下起了大雨，这雨来得突然，空中形成一层水幕，打在地上“噼啪”直响。

侯卫东道：“赵部长，今天晚上就别回沙州了，雨这么大，成津的路又不太好，明天再走。”赵东对于成津的公路状况很了解，见到这么大的雨，也就打消了回沙州的念头，道：“看来侯书记留客的心很诚，感动了老天爷。”

县长蒋湘渝马上接口道：“今天在县委招待所备了薄酒一杯，欢迎赵部长、粟部长以及市组织部一行，并为侯书记接风。”

县委招待所是老式院落，高高的围墙，茂密的大树，房屋虽然老旧，却很有历史的沧桑感。

厨房里也是一片忙碌，县委办主任胡海亲自到厨房督战：“刘胖子，今天是给侯书记接风，你要拿出点真本事。小杨，你还愣着，去检查一下服务员，再给她们强调强调。”

从厨房出来，他又到客房，亲自摸了桌子，检查有没有灰尘。身后的小姑娘道：“胡主任，今天这屋我擦了两遍，没有灰。”她看到胡海在摸床单，道：“胡主任，床单是新买的，透了一次水，很干净。”

胡海对准备工作很满意，他跑了一圈，觉得身上有些汗，道：“温度有些高，等会儿侯书记要喝些酒，喝了酒以后就怕热，你把空调温度降到26度，屋里才凉快。”

白衣女子原来是她

县委招待所位于成津县的中心地段，占地颇宽。据侯卫东估计，足足有二十多亩。

这个地方主要接待有身份的政府官员，为了与时代接轨，县里挤出钱来，和益杨县一样，也对招待所的小餐厅和娱乐室进行了装修。

欢迎晚宴结束以后，蒋湘渝悄悄地对赵东道：“赵部长，累了一天，晚上大家放松。县委招待所里买了一套卡拉OK设备，春节、国庆等节日的时候，机关用来搞活动，效果还不错。”按照一般的套路，他特意将县委办谷枝、宣传部戴玲玲等年轻女同志通知到了小招待所，准备陪着领导唱唱歌、跳跳舞。

即使天不下雨，他亦有留下赵东的几套预案。如今下起大雨，很轻松地留住了尊贵的客人，唱歌跳舞也就顺理成章。赵东在岭西工作时曾经获得过职工歌曲比赛第一名，唱歌水平高，很有些名气。当上沙州市委组织部长以后，他对自己要求很严，从来不涉足娱乐场所。

听到蒋湘渝的建议，赵东道：“算了，今天喝了有十杯吧，早些休息了。”

蒋湘渝笑道：“赵部长是海量，这点酒算什么。我们成津人民都想欣赏赵部长的歌声。”

唱歌之事，蒋湘渝并没有与侯卫东通气，侯卫东亦不计较，反而配合着蒋湘渝，道：“赵部长，那一次你与周书记合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将岭西宣传部的高手们都震住了，绝对比原唱还要好。”

赵东难得清闲，又见气氛不错，道：“走吧，我们去唱几曲。”

走出餐厅的时候，他对身边的蒋湘渝和侯卫东道：“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在抗战最紧张的时候，延安仍然定期开展文娱活动。凝聚人心，振奋精神，文化的作用不可小视。”

到了餐厅门口，暴雨突然停了。地面被洗得一尘不染，带着水滴的树叶在灯光下闪着亮光，空气清新得让人感到格外舒服。

县委招待所的娱乐室装修得还不错。顶上吊着旋转灯，二十九寸的长虹电视里，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孩子在自怨自怜地边走边唱。

这是卡拉OK带子中最常见的画面，虽然这种性感画面与县委招待所不太协调，进来的诸人并没有特别在意。在沙州大街小巷，这种画面已是见惯不怪。

组织部长李致是女同志，心细，注意到了画面。她把正在四处张罗的胡海悄悄喊到一边，道：“胡主任，有没有其他碟子？你看那些画面，全是三点式，效果也不行，找些正规一点的歌碟。”

胡海是县委办主任，却并不是县委常委，听了李致的话，道：“我平常不唱歌，哪里管她们穿什么衣服。”

他并没有说老实话，其妻弟专门批发歌碟，这一批歌碟就是用正版价钱买的水货，每一张歌碟他都看过。

李致道：“不行，得换，赵部长品位高。”

胡海才道：“这个，衣服确实有点少，我去让他们换严肃正规的歌碟。”很快，有人送来一些正版光碟。

侯卫东让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去点了一首《三套车》。很幸运这一次出现的画面不是三点式女孩，而是纯粹正宗的北国风光，画面很漂亮。

赵东站起身拿起话筒，凝神看着北国风光。他还没有唱出声，蒋湘渝就在一边带头鼓掌，其他同志也跟着鼓掌，场内气氛很热烈。唱出声以后，更是掌声雷动。平心而论，赵东唱歌确实很有水平，虽然不能说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却也是声情并茂，很有几分原唱的风采。

蒋湘渝主动请郭兰跳了一曲舞，在旁边等着的几位年轻女同志过来请粟明俊和侯卫东跳舞。

“侯书记，您好，我是县委办小谷。”小谷很年轻，带着些羞涩。

“谷枝，很特别的名字。”侯卫东功课做得很足，不仅记住了县领导的名字，还让杨柳帮着找了一份县委办工作人员的名字。如果领导能很快记住身边人的名字，将会起到很好的鼓励作用。

谷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脸颊红了，道：“侯书记，你知道我的名字？”侯卫东见了谷枝的表情，微笑道：“我们是校友。”

谷枝眼神中带着些崇拜，道：“侯书记是九三年毕业，我是九五年进校。进校以后，老师们经常拿你的事迹来鼓励我们。侯书记，你是沙州学院的骄傲。”

对于年轻女孩的恭维，侯卫东还是乐意接受，道：“骄傲谈不上，只是比你早几年毕业。”

一曲罢了，侯卫东和谷枝分别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谷枝刚坐下，宣传部的戴玲玲就凑在耳边道：“侯书记跳得很不错啊。”谷枝兴奋道：“侯书记好厉害，居然叫得出我的名字。”

“不会吧，他才来第一天。”

“我不骗你，我刚说是县委办小谷，他一口叫出‘谷枝’。”

“美的你。”

戴玲玲与谷枝是同一年进的机关，两人年轻，相貌也不错，经常被抽出来搞接待，一来二去成了好朋友。她们正处于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年龄，私下里谈论的话题也自然以爱情为主。

第二曲，组织部长李致又为赵东点了一首《少年壮志不言愁》。作为组织系统的干部，她清楚地知道赵东最拿手的曲目。谷枝听到音乐声起，推了一下戴玲玲，道：“你去请侯书记跳舞。”

戴玲玲稍稍忸怩，就直奔侯卫东。谷枝准备去请蒋湘渝，还没有走近，另一位女孩子已经走到了蒋湘渝身边，她就不动声色地去邀请了粟明俊。

赵东接连唱了两曲，他不知道侯卫东与蒋湘渝是否擅长唱歌，就没有为他们两人点歌，对凑在身边的县委办主任胡海道：“李部长唱歌水平很不错，我记得她上次唱过《水中花》。”

胡海身上如安着弹簧，赵东轻轻一按，他便如火箭一样射了出去。来到了点歌台，指手画脚地道：“其他歌先停一停，放《水中花》。《水中花》，快点，你怎么木头木脑的？”

很快，《水中花》的曲调便响了起来。这是老歌，悱恻、缠绵而带着些凄美的老歌：“凄风冷雨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李致的嗓子略有些沙哑，她唱得很有些感情，音也准。

郭兰身穿白色长裙子，头发扎着马尾巴，亭亭玉立如一朵清新脱俗的水莲花。侯卫东主动请郭兰跳舞，两人走到舞池，等着激昂音乐响起，旋转灯在头顶转来转去。

“我们认识七个年头了，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县委党校的青干班，当时你是组织部特派员，任林渡非要拉着我去和你套近乎。”在旋转灯光下，面对着长发白裙的郭兰，他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在很多时候，面对一些场景，人们都容易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普遍存在，但是侯卫东这一次是明显感到郭兰这个打扮既陌生又熟悉，他不断地在脑海中寻找着这种特殊感觉的来源。

“有七个年头了吗？这么快。”《水中花》是当年的情歌，郭兰每次听了都会伤感。

侯卫东以前在学院曾是跳舞的好手，尽管毕业以后就很少跳舞，可是学到手的本领并不容易忘记。音乐声中，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就随着音乐在移动。他忽然发现，郭兰与自己配合得丝丝入扣，就如配合了多年的舞伴。他不禁侧脸看了一眼郭兰，恰在这时，一束白光射在郭兰的脸上，精致的五官，稍翘的鼻头，不俗的气质，还有一束长发，这情景如一道闪电般蹿进了他的心脏。

“1993年7月，在沙州学院后门的舞厅，那个人是你？”侯卫东脱口而出。

这是郭兰藏在心里许多年的秘密，突然被侯卫东说了出来，她舞步稍乱，又很快调整了过来。

侯卫东追问道：“是你吗？”当年那个白衣长发女子给了侯卫东很深的印象，他心里一直怀着迟早要碰面的想法，还一度曾经怀疑沙州市商委的武艺就是那个白衣女子。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心底藏着的神秘女孩居然就是曾经的同事、邻居郭兰。

世事之奇，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郭兰眼角有些湿润，当年偶然相遇的一幕同样刻在她的心中。她低着头，发梢碰到了侯卫东的鼻孔，让侯卫东有些痒，他忍着没有将喷嚏打出来。

随着歌声，两人原本就握着的手掌在舞步中不知不觉握得很紧。侯卫东另一只手原本是轻轻点着郭兰后背，现在就变成了温柔的抚摸。破了多年的心障，郭兰如温存的小猫一般跟随着侯卫东的舞步，她紧紧地握着侯卫东的手掌。而侯卫东轻柔的抚摸如一条带火的鞭子，灼痛了她的后背，让其身心不由自主地燃烧起来。

蒋湘渝带头鼓掌的情景，《水中花》略带忧伤的曲调，一袭白衣如水莲花一样干净的郭兰，低头看文件的周昌全，甚至还有死去的章永泰，都在侯卫东脑中飞来转去，又重合在一起。

6点，太阳正在从太平洋升起，光芒并没有普照大地，有几条光线的先锋提前到达了天际，让天空渐渐变亮。

侯卫东准时起床，洗了脸，用电动剃须刀细致地刮掉胡须。原本还想要锻炼身体，却没有带运动短衣裤，便在屋里活动一番，又站在窗前喝凉开水。

昨夜，郭兰则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满脑子尽是侯卫东的影子：从沙州学院那次偶遇开始，县委党校的相逢，到县委组织部共事，沙州学院邻居，然后一前一后调入了沙州市委，又在省委党校一起读研究生。她惊讶地发现，从大学毕业那段日子开始，侯卫东居然就如影子一般，始终与自己相伴。她甚至想起了那一次偶然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呻吟声，想到了这一阵声音，她没来由觉得心里憋得慌。女人的心思，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起了个大早，觉得屋里闷得慌，郭兰起床到屋外随便走一走。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县委招待所房前屋后有许多大树，随风摇曳，树叶上挂着露珠，在清晨的阳光下生机勃勃。

怀揣着心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又渐渐地转了回来，走回了所住的房子。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窗口上喝水的侯卫东。两人怀有共同的秘密，此时目光相对，都有一番感慨在里面。只是由于所处境遇不同，两人的感慨都有些复杂，又各不相同。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在朦胧诗最盛行的80年代，多数文艺青年都读过卞之琳这首《断章》。侯卫东一直觉得这首诗作为哲理诗实在有些勉强，更像是一首情诗。

此时此景，让他脑海里浮现出了这首隽永的小诗。

美好的早晨总是格外短暂，当太阳从角落一跃而升时，清晨的露珠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回到了现实之中。

侯卫东来到了赵东住的房间，轻轻敲了敲，听到一声“请进”以后，就推门而进。

“休息得好不好？赵部长。”侯卫东当过两任领导秘书，在如何与领导打交道这方面，很是得心应手。加上此时他的身份已经不低，并没有刻意去讨好赵东，只是保持着对上级领导应有的尊敬，应该走到的环节一步不少。

赵东昨晚喝了些酒，又唱了七八首歌，还跳了舞，晚上睡了一个好觉。早上起床，神清气爽，他对侯卫东道：“成津这个招待所很不错，虽然处于闹市区，却是绿树成荫，建筑也有些历史。住在里面，让我想起以前的省委党校。以前的省委党校也是这个格局，当年深受苏联影响，许多建筑都是苏式风格，厚重宽大，层高在五米左右。建筑是时代的缩影，此话当真不错。”

赵东是市委组织部领导，注重的是县委招待所的历史感。侯卫东如今是成津县委副书记，是成津县的主人，他看问题的角度又不一样，他注重县委招待所的商业价值。昨晚的估计还有些问题，今天早上他仔细看了看，这块地绝对不止二十亩。

当然，侯卫东只是有开发县委招待所的想法，想法变成现实还有一段距离。他对赵东道：“赵部长，昨晚听你唱了不少苏联歌曲，看来你对苏联还有挺深的感情。”

赵东道：“是啊，从小就看着《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长大，穿水兵衫，听苏联歌曲，我挺有苏联情结。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居然就这么轰然倒地，其中有许多令我们深思的教训，很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腐败。腐败问题在沙州也不容小视，你主持成津县委工作，一定要狠抓腐败。”

听到赵东将谈话由闲情转到了正事，侯卫东态度严肃起来。

“腐败有大腐败和小腐败之分。大腐败不是常态，也隐藏得很深。小腐败却充斥在社会各个角落，比如公务管理中的吃拿卡要等现象，就是小腐败的具体体现，它的危害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大腐败还要严重。老百姓接触不到深层次的大腐败，他们总是通过直观的感受来评价我们党。你作为县委书记，要结合基层组织建设，在预防小腐败方面下工夫。”

“赵部长，我一定按照你的指示，认真抓好基层组织建设。”侯卫东想起昨天在车上所说之事，又道，“基层组织建设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很难一蹴而就。我想先在成津搞一个由市委组织部亲自联系的试点，有市委组织部的支持，试点工作才能上档次，出效果。”

对基层组织来说，能得到上一级组织部门的指导和跟踪是一本万利的事。官场有一句俗话，叫做“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凡是组织部门联系的点，其负责人与组织部门接触得多，得到提拔的机会也就多。各地都愿意组织部门到自己的地盘上搞试点，谁能争取到这个试点，就是本事。

侯卫东作为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如果能为自己的部下争取到机会，一来可以增加自己的威信，二来可以推动工作，三来可以为部下谋实在的福利，他就想利用这个机会将基层组织建设的试点放在成津。

“这事昨天在车上说了，市委组织部本身就有这个计划，侯书记既然有主动性，那就放在成津搞试点。市委组织部将对你们进行指导，也将跟踪你们的试点工作。”

赵东如此表态，是对侯卫东的支持和帮助。从周昌全对侯卫东的任命，他看得出周昌全很关注成津县，就将基层组织建设的试点工作设在了成津县。与主要领导保持一致，体现在细小的环节，这就是当下级领导的悟性。

侯卫东陪着赵东、粟明俊等人到楼下吃饭。刚下楼，县长蒋湘渝也来到了招待所。

吃罢早饭，侯卫东、蒋湘渝等人将赵东送到成津县境。在县境下了车，赵东对侯卫东道：“建立基层组织工作试点的事情，就由粟部长具体负责。”

粟明俊道：“成津抓基层党建一直很有经验，这是试点工作能顺利开展的基础。至于选点以及工作重点，事情还挺多，到时我们还要经常下来。”

在赵东等人上车时，郭兰递了一封信给侯卫东。信封上印着成津县委的地址，这是她在招待所找到的信封。她淡淡地道：“这是我们科室的电话，到时可以直接与我们联系。”

当赵东的小车消失在公路上后，侯卫东明白，送人之人离开，他就真正成了成津县委的领导人了。他的决策将影响成津的发展、影响成津人的生活、影响成津县的政治结构。从现在开始，他将直接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

蒋湘渝道：“侯书记，你看就住在县委招待所如何？里面环境不错，再买点家具，也就成了。”

侯卫东开了一个小玩笑，道：“谢谢蒋县长，我听从安排。”

蒋湘渝忙道：“我哪里敢安排侯书记，只是建议。”

上了车，侯卫东将郭兰的信打开，有两页纸。第一页是组织部几个科室的电话，包括她自己的电话。翻看另一页，他的眼睛一下就直了，这张纸上写着一首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字体娟秀，字如其人，除了这首诗，并无其他一个字。郭兰也想到了这首诗，这让侯卫东大感意外，只觉一颗心扑扑乱跳。他明白，郭兰递信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给电话号码，而是为了送这一首诗。

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概就是如此。

送走了赵东一行，在回成津城的路上，侯卫东坐在后排，专注地透过车窗审视着成津的土地和建筑。

由于章永泰的小车已经摔成了一堆废物，县委办主任胡海征求意见以后，从交通局调了一部新的越野车，暂时充当侯卫东的用车。这车减震很好，尽管道路破破烂烂，车内并不颠簸。驾驶员周师傅也是从交通局一并借调过来的，他平时为交通局几位副局长开车，在车内说话向来随便，大一句小一句，天一句地一句，从来没有顾忌。此时从反光镜偷窥了新来的副书记，见其神情严肃，有着凛然不可犯之威严，便不敢唐突地开腔。

车内只听到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

下车之际，侯卫东客气地对周师傅道：“周师傅，辛苦了。”

周师傅见侯卫东终于开口，很恭敬地道：“为领导服务，是我的荣幸。”看着侯卫东走进办公楼，周师傅自言自语道：“难怪侯书记年纪轻轻就当书记，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侯卫东当过秘书，知道领导与两个人接触得最为密切，一个是贴身秘书，另一个就是驾驶员。这两人职位不高，却相当重要。在春秋战国时代，曾经有一个著名的案例，讲述了一位勇将打仗前遍赏三军，唯独忘记了马车夫。而那位马车夫恰恰心胸狭窄，在战斗中，为了一饭之仇，驾驶着马车投降敌军。这位勇将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且这个代价并非一条生命，同时陪葬的还有将军手下的千万士兵。

侯卫东对这个故事记忆深刻，加上自己的特殊经历，他比其他县委书记更加重视身边的这两个人。只是，他在成津县两眼一抹黑，根本没有合适人选。

县委办主任胡海很郁闷。今天一大早，他就守在了县委招待所。按照惯例，他是要陪着去十里相送，可是侯卫东却让他先回办公室，这就让胡海摸不着头脑。回到办公室以后，再亲自到新老板的办公室仔细检查一遍，耐心等着新老板回办公室。

坐了一会儿，胡海就接到了好几个推荐贴身秘书的电话。胡海皆道：“新老板当过大秘书，对手下人要求特别高。我现在还摸不到水深水浅，先试一试，尽力而为。”估摸着时间，他拿出十来份未处理的文件，这些都是需要县委书记亲自定夺的文件，只等侯卫东一回来，他就送过去。

等到侯卫东回来，胡海立刻将文件送了过去，道：“侯书记，这几份文件需要你阅示。”

放下了文件以后，胡海介绍道：“这间办公室是章书记以前用过的，他的私人物品都已搬走，办公家具和休息室用品都是新买的。”

侯卫东在办公室转了转，问道：“秘书的房间没有连在一起？”

胡海解释道：“秘书房间在走道对面，招呼起来方便。县里和市里格局稍微不一样，市里领导和秘书的房子连在一起，县里是分开的。”

侯卫东又问道：“以前我在益杨当过县委办公室副主任，以前在一起开会，成津都是赵主任参加，他现在到哪里去了？”他来到成津之前，做足了功课，掌握了充分的情况。

“我以前还在县委党校，章书记到了成津，我才调过来。赵主任辞职下海了，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

“老赵做什么？”

“他开了一家铅锌矿，生意做得大。”

侯卫东到成津县，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整顿矿业秩序，听说老赵当了铅锌矿老板，便留了心思。

胡海见侯卫东态度挺好，道：“侯书记，这房子是否换一换？”

许多领导都有个习惯，不愿意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包括房子。章永泰初到成津，就是从隔壁换过来的，而隔壁的那一套房子就一直锁着，没有人用。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共产党人是唯物主义，我不信那些。”说到这里，他猛然间意识到前任书记或许有些讲究，便把话又圆了圆，道：“这房间挺好的，不用换了。”

“您的秘书，有什么要求？”

“没有特别要求，按正常程序走。”

“我手里有个推荐名单，请侯书记定夺。还有驾驶员，是在小车班里选一个，还是从外面调来？”

侯卫东道：“小车班的驾驶员技术都应该可以，就从小车班调。我对驾驶员有两个条件：一是年龄要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二要当过兵。如果给部队首长开过车，则更好。至于秘书，先不急，你把名单留下来，我先看看。”

胡海走后，侯卫东坐在宽大的桌子后面，看着几份文件，他突然涌起一阵激情，心道：“这是一个舞台，也是起飞的跑道。”转念又想到成津可能出现的暗流，便将激情压了下去，细细思考着可能遇到的困难。

想了一会儿，侯卫东又将自己特制的通讯录拿了出来，里面记着一些重要人物的联系方式。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下去，然后目光停留在吴英的名字上。

侯卫东给水利厅吴英拨了电话过去：“吴厅长，您好，我是沙州小侯，侯卫东。”

吴英对侯卫东印象挺好，离开沙州时，很例外地将电话留给了他。她此时正在开会，就压低声音道：“小侯，你好啊，什么事情？”

听到吴英压制的声音，侯卫东知道她在开会，道：“吴厅长，我调到成津县工作了。”

“任什么职务？”

“县委副书记。”

“祝贺你，这是一个很好的台阶……给你一个任务，你得保护项叔叔的墓地。成津采矿的很多，一定别在周围开采，要让逝者安息。”

“我一定将飞石镇项叔叔的墓地保护好，近期我派一个工程队，将项叔叔的墓地维修了。”项勇虽然死了，却活在了吴英心中。在侯卫东心中，项勇就是一个符号。他明白其在吴英心中的地位，因此在吴英的名字后面，写下了“飞石镇项勇”五个字，用来提醒自己。

挂断电话，侯卫东又给杨柳打了一个电话，道：“杨柳，我在市委办时，基本上没有与各县委办打交道。你平时和县里的同志接触得多一些，在成津县委办里有没有合适的人？我要选一个秘书。”在工作上，侯卫东特别信任杨柳。

杨柳笑道：“就别找人了，我调到成津来。”

“哪有市委秘书过来当县委秘书的，你过来就要当县委常委、委办主任。”

“我可没有资格做县委常委。”

“别谦虚了，你现在是市委办公室综合科副科长，到县里来提一级，很正常。而且先可以做不进常委的委办主任，过个一两年熬够了资历就可以成为常委了。”

“好啊，高书记很快就要回岭西了，等高书记一走，我就到成津来工作。”

说到这，杨柳迟疑了一下，道：“我在国庆要结婚，男方在建设银行工作，条件还可以，到时你要参加。”杨柳在益杨新管会工作时做过办公室主任，两人配合得很是默契，但是侯卫东很好地把两人的感情限制在了友情范畴。对于此，她心知肚明，经过挣扎，终于接受了一位条件尚可的追求者，准备在国庆结婚。

侯卫东真心地祝贺道：“我一定来，不仅要参加，还要送大礼。”

“谢谢你，侯主任。”

“对了，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给我。”

“成津组织部有一位杜兵，岭西师大毕业，在学校做过学生会副主席，很能干，为人比较诚恳。”

侯卫东拿起了胡海留下的推荐名单，里面有杜兵的名字。他信任杨柳，有了杨柳的推荐，便对名单里的杜兵上了心。

正在看名单时，传来了敲门声。进来之人是副县长周福泉，侯卫东热情地站起来，没有等周福泉开口，道：“周县长，请坐。”

周福泉笑眯眯地道：“侯书记记忆力惊人，见过一面，就把我记住了，不胜荣幸。”坐下以后，他道：“我在县政府是分管建设这一大口，侯书记什么时候去视察建设系统？给同志们鼓鼓劲。”

侯卫东立刻想起周昌全传授的“狠抓卫生”绝招，微微一笑道：“建设系统在成津发展中功不可没。明天，我们一起到城区转一转，与同志们见见面。”

第二章  上任第一件事：理清谁跟谁什么关系

章永泰日记

副县长周福泉就如水龙头开关，他从侯卫东办公室出去以后，就陆续有人进来汇报工作。

能到县委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的人当然都是成津县上得台面的头头脑脑。侯卫东作为县委副书记，亦需要直接接触手下干部，需要将名单上抽象的名字与活生生的人结合起来，因此来者不拒，耐心细致地谈话。到了11点，他已经与法院院长、交通局长以及城关镇党委书记分别谈了话。

等到城关镇党委书记离开后，办公室才清静下来。侯卫东刚拿出茶杯，桌上的红机电话又猛地响了起来，是市政法委书记杜正东的电话。

杜正东交代道：“我和邓家春就要到了，不要惊动其他人，我们三人先见面，下午再正式与县里同志见面。”

侯卫东道：“杜书记，我们在县委小招待所见面，那里清静。”放下红机电话，他把县委办主任胡海叫到了办公室，道：“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正东同志，还有新任县委常委、公安局长邓家春同志要到成津。中午饭安排在县委小招，不到餐厅，在那天我住的那幢楼，收拾两个房间出来。”

胡海刚刚离开，侯卫东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县委副书记高小楠就来到了办公室。他长得很胖，肚子鼓得挺高，笑如弥勒，道：“伙食团的伙食难吃，中午我们到外面去吃饭，宣传部的几个同志都想聆听侯书记的讲话。”

侯卫东见是副书记高小楠，笑道：“高书记别客气。”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来一罐好茶，递给高小楠，道：“这是益杨的青林茶，正宗明前茶，味道很不错。”

高小楠是分管宣传口的副书记，他当过教师，当过教育局长，还当过宣传部长，一直都在宣传教育文化这条线上。在成津这个经济条件落后的地区，这条线并不吃香。高小楠为人处世稍显软弱，在县领导里面比较窝囊。

县里以前的格局，李太忠这个地头蛇纠集了一批人，在县里自成一股势力，除了章永泰以外，谁的账也不买。副书记高小楠受过好几次窝囊气。这一次章永泰车祸死后，作为副书记，他可以争取再上一个台阶，最初他也动了心思，到市里跑了跑，很快就知道无戏，便一心等着新书记上任。

侯卫东人年轻，前途一片光明，高小楠把他看成了牛股，便想着主动与侯卫东搞好关系，摆脱在县里的被动局面。上午在县宣传部开了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主动跑过来拉关系。

“呵，益杨上青林茶，好茶，还改了包装，很高档。”同事之间相互赠送茶叶，是很友好的行为，也很高雅。高小楠没有客气，接受了侯卫东的礼物。

在益杨，顾铁军接管土产公司以后，生意逐渐有了起色。除了铜杆茹以外，他还将青林茶叶也收归旗下。茶叶改了包装，价钱也嗖嗖地往上蹿。尽管茶叶品质基本上一样，可是改了包装，价格翻了数番以后，销售量却大大提高。

每年顾铁军都通过侯卫东的关系，送了不少好茶给沙州市委领导。侯卫东离开沙州时，特意带了十几罐，准备送给成津的同事。

侯卫东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高小楠是副书记，应该可以成为很好的助力，所以他对高小楠很是客气，道：“高书记，实在对不起，我中午有约了，改天请你吃饭。你是老成津，对成津了如指掌，很多事情还得请你支持。”

高小楠见侯卫东没有顺口约自己一起吃饭，猜到他确实有事，拿起罐装茶叶，道：“侯书记太客气了，你主持县委工作，我是百分之两百地支持你的工作。今天你忙，这顿饭先约在这里。”

侯卫东9点钟还觉得对成津的事是狗咬乌龟——无处下口，此时坐在办公室里，各方人员纷纷在面前露脸，在汇报工作的同时，也向新书记表了态。

“只要肯向组织靠拢，就不是一件坏事。”侯卫东暗道。

同样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看就有不同的结果。

从某些人的角度来看，今天来汇报工作的人是墙头草，随风而倒。而从侯卫东的角度来看，这些汇报工作的人是向组织靠拢，至少心里还有县委，还有县委领导。

侯卫东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到县委招待所去。刚到门口，组织部长李致就走了过来，她未语先笑，道：“侯书记，中午到哪里吃饭？我请你。”

侯卫东抱歉地道：“对不起了，改天吧，中午有事。”

李致手里有几件未了之事，都是章永泰交代的任务，原本已经准备实施，却由于章永泰出了车祸而暂时搁置。她想单独请侯卫东吃饭，顺便汇报这些事，看侯卫东是否有调整乡镇班子的意愿。

在成津，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另有其人，此人与章永泰始终尿不到一个壶里，做了几次工作，都没有多少成效。章永泰向周昌全汇报以后，就将此人送到沙州党校离职学习，组织工作就由章永泰直管。

李致心里藏着章永泰的事情，这事如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此时见走道无人，便道：“章书记在车祸前，对人事工作有些调整，我想就此事作一个汇报。”

侯卫东立刻打断李致，道：“这事单独谈。”他这几天准备与所有县委常委都作一次谈话。第一个要谈的就是组织工作，整顿矿业秩序，必然要涉及各镇领导班子，对乡镇领导班子进行适度调整很有必要。这事要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是权力分配和利益分配，章永泰之死也与此有关。在没有摸清成津大体情况之前，他不能急于表态。

侯卫东见李致似乎心中有话，他适时转移了话题：“赵部长与我谈了很久，他对成津寄予了厚望，准备将基层组织建设工作的试点放在这里。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市委组织部那边具体负责人是粟明俊常务副部长，他对成津的事情很关心。你记着与他多联系，需要我出面的时候，你就直说。”

基层组织建设试点一事，市委组织部早就放出风来，成津、吴海、益杨、临江各县组织部门争得很厉害。成津县组织部汇报材料都有厚厚一本，春节前还专门去做了工作，但是赵东部长一直不松口。李致准备向侯卫东汇报此事，没有料到这位年轻的县委副书记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此事办成了。她暗道：“还是应了那句老话，老大难，老大难，老大出马就不难。”口里道：“侯书记，万事俱备，我们难道还搞不好这个试点？这事你甭操心了，到时请你看成果。”

侯卫东叮嘱道：“市委高度重视基层组织的试点工作，我们要把基础工作做扎实，否则辜负了领导信任，也影响我们今后的工作。”

到了县委招待所，胡海在门口探头探脑，帮着侯卫东开了车门，道：“侯书记，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侯卫东对胡海还不敢完全信任，道：“今天要辛苦你了，杜书记吃了饭要午休。两点半，请蒋县长、蔡正贵、李致以及县政法委员会成员、公安局班子成员到会议室。杜书记要和大家见面。”

正说着，两辆小车出现在了县委招待所门口。

侯卫东快走几步，道：“杜书记，欢迎。”

杜正东见侯卫东等在县委招待所门口，对其态度很满意，介绍道：“这是邓家春同志。”

侯卫东和邓家春都是周昌全亲自点的将。两人对到成津的目的都很清楚，对视一眼以后，邓家春上前一步，道：“侯书记，您好。”

侯卫东感觉到邓家春的手掌上有很多硬邦邦的茧子，心道：“此人有名气，看来不虚传。”口里道：“我对公安深有感情，家父、大哥都在公安系统。”

邓家春眉毛扬了扬，态度不冷不热，道：“侯所长、侯支队，我都熟悉。”他五短身材，黑而瘦，最大的特点就是两条眉毛特别浓，发怒时眉毛倒竖，很有些威慑力。当初在派出所时，一米八的王波还有科班出身的罗金浩，在他面前都规矩得很，不敢造次。

三人坐在小客厅里，邓家春第一句话就是：“成津县公安局与当地接触得太紧，我还要调人来。”

杜正东干脆地表态：“侯书记在这里，我这样说一句话，凡是沙州公安民警，只要你需要，都可以调来。”

邓家春道：“除了公安，还要从检察院调人。”

杜正东道：“没有问题，你还有什么要求？”

邓家春道：“没有其他要求了，请两位领导指示。”

杜正东看了一眼侯卫东，道：“侯书记，你有什么想法？”

侯卫东道：“我和家春两人都是外地人，初到成津，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得先立住脚跟，然后才慢慢经营。当然慢慢经营不是没有期限，当前形势也不容许我们慢条斯理，要在一年左右的时间，整顿矿业秩序，彻底解决成津涉黑问题，割掉逐渐滋生的毒瘤。”

这就是如何在成津工作的策略问题。

听了此话，邓家春心里的包袱放下了。接受任务以后，听说到成津主持县委工作的是周昌全秘书，还不到三十岁，心里就有些打鼓。他曾对杜正东说过：“杜局，成津是老病员，急药断不了根。侯卫东太年轻，如果沉不住气，立功心切，恐怕还得出大事。”

杜正东道：“这点你放心，我跟侯卫东接触得多，他人年轻，办事却很稳重，否则也不会临危受命，你应该信得过周书记。”

尽管如此，邓家春仍然觉得有些悬。等到侯卫东表态，他才放下心来，道：“我仔细研究了章永泰的卷宗，前天悄悄到了出事地点去看了看。依照现有证据，确实无法认定是人为所致，但是领导的怀疑肯定是有道理的。我准备从侧面入手，谁最有可能对章永泰下手，我就盯住谁。只要他们在其他事情上犯错，我们就有机会。”

杜正东与邓家春反复研究过案子，邓家春这套办法也是市局刑警队几位领导的思路。他鼓劲道：“老邓，你不是一个人在作战，有侯书记全力支持，市局的力量你可以随时调用。”

邓家春眉毛一竖，凛然道：“既然组织上将这副担子交给了我，我在这里表态，一定将章永泰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将成津县的黑恶势力连根拔起，还成津百姓一个朗朗晴天。”

听到邓家春的铿锵之语，侯卫东一拍桌子，道：“杜书记，我也表个态，不拿下成津，我不回沙州。”

中午，三人就在会客室里吃了一顿无酒之餐。两点半，侯卫东陪着杜正东、邓家春与成津方面见了面。

晚餐安排在成津宾馆，县里主要领导全部参加。侯卫东如此做，是要用杜正东和自己的身份表达一种态度，给邓家春树立威信，让其能顺利地开展工作。虽然对于邓家春的职级来说，这种接待方式过于隆重，但是由于有沙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杜正东在场，也就很正常了。

整个晚宴，侯卫东只要了一个接近二两的杯子，倒满了一杯酒。到了成津县，他给自己定下了规矩，只要是正式场合，喝酒以二两为限。他是主持县委工作的副书记，说的话就是指示，表态只喝二两酒，其他同志也就不多劝。

权力是有魔力的，只要头上有权力的光环笼罩，人们自然会生出敬畏之心。就像同样一堆土，如果被涂上金粉，扮成了菩萨相貌，就成了替人指点迷津、被人顶礼膜拜的神。

晚宴结束，送走了杜正东后，侯卫东回到县委招待所。县委办主任胡海一直紧跟着侯卫东，陪着上楼进了房间。他如警察一般四处查看，用手在床前、桌面抹了抹，见手指有些脏，生气地道：“太不像话了，侯书记住的地方怎么能有灰尘，肯定要扣今天的工资。”

侯卫东当过两次专职秘书，即使想拍领导马屁，也很是含蓄婉转，从来没有像胡海这样露骨。但是他没有当面给胡海难堪，道：“胡主任，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了。”

胡海仍然在卫生间转圈，口里不停批评服务员没有及时换毛巾，没有及时擦地板。

对于胡海的认真负责，侯卫东颇不以为然，暗道：“县委办主任应该是县委书记的重要助手，如果只会搞这些小事，那就处于下乘了，难怪章永泰始终就不让胡海进入县委常委。胡海这种人位于中枢之地，成事不足，败事则有余，此人不宜久在县委办。”

胡海还在献着殷勤，想尽快得到侯书记的信任，根本没有想到，他在侯卫东心中，已被归入了不可信任之流。

“胡主任，明天联系分管城建的领导，还有电视台，9点到县委办集合。”在胡海要离开时，侯卫东开始实施周昌全传授的小技巧。

胡海赶紧从口袋里取出了小本本，坐在桌前，认真记下了侯卫东的这条指示。

胡海离开后，侯卫东终于清静了下来，刚把电视打开，就听到几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门的是一个女服务员，二十岁左右的年龄，五官端正，脸上略有几粒麻子，看上去有些怯生生的俊俏。进来后自我介绍：“侯书记，我叫春兰，小招待所的服务员，由我专门为您服务。今天工作没有做好，请领导批评。”

侯卫东见她眼角还依稀有些泪水，笑道：“被胡主任批评了？”

春兰低着头道：“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

侯卫东开玩笑道：“我又不是纨绔子弟，还得要人侍候。”

春兰见侯书记态度很好，不像有的领导总是板着脸，胆子大了些，道：“为领导服务是我的工作，我房间的内部电话号码是XXXXXXXX。侯书记有什么事，就拨这个号。晚上加不加夜餐？我让厨房准备。”

内部的服务号，胡海已经写好了贴在门口的话机旁边。侯卫东道：“好，我知道，有事就打电话过去。”他听春兰谈吐还行，又道，“你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是高中生？”

春兰神情就慢慢放松下来：“我爸以前也在县委招待所工作。高中毕业以后我就来上班，是正式工，现在我在读广播电视大学。”春兰是县委招待所服务员中为数不多的正式工，人也长得漂亮。胡海左挑右选，才让她为侯卫东服务。

胡海离开侯卫东的房间以后，将春兰狠狠地批评了一顿。春兰性子强，想起爸爸常说的“官当得越大越好说话，真正不好说话的是那些小官。”等胡海前脚离开后，她迅速抹掉眼泪，直接去找侯卫东，果然如爸爸所说，侯卫东真是很容易说话。

“我可不愿意当一辈子的服务员。”春兰走出侯卫东房门的时候，再一次在心里为自己鼓劲。

在黑暗中，有一个身影躲在树荫里，观察着侯卫东的住房。等到春兰出来，又看了一会儿，确定无人再去找侯卫东了，就抱紧手里的资料，匆匆走了进去。

侯卫东忙碌地过了一天，此时终于静了下来，他刚拿出手机，准备给小佳打电话，又听到了节奏清晰的敲门声。他叹息一声，放下电话，道：“请进。”

又进来一位女子，虽然是秋天，这个女子身上却带着一丝寒冷的感觉，从穿着和气质来看，她显然不是县委招待所的服务员。

“您是侯卫东书记？”来人审慎地问了一句，虽然知道侯卫东年轻，可是看见真人，她还是觉得他作为一县主官，实在太年轻了，心中也是暗自打鼓。

侯卫东见到女子的神情有些奇怪，道：“我是侯卫东，您找我有事？”他暗道：“县委招待所有门卫，已经是晚上了，怎么随便哪个人都朝里面放？”

女子舒了一口气，道：“我是章永泰的女儿章松，有重要事情向您反映。”

听说是章永泰的女儿，侯卫东神情郑重起来，道：“请坐。”他顺手将房门关上，然后给章松倒了一杯水。

章松敏感地看到了侯卫东关门的动作，暗自产生了些希望，道：“侯书记，我……”

侯卫东手一伸，道：“进里屋谈。”到了里屋，侯卫东顺手将房门关上，这才道：“请说吧。”

章松道：“我和大哥整理父亲的遗物，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本日记。”她猛地提高声音，道：“我父亲不是车祸，他是被人害死的。”

接过了章松递过来的复印件，侯卫东道：“复印件？”

章松道：“原件我藏着，法院是不信复印件的。”

章永泰有一手漂亮的行书，侯卫东看了几页，便可以确定这确实是章永泰的日记。每一篇日记都很短，多是对工作、人生的感悟。其中一篇引起了侯卫东的注意：“这些蝇营狗苟的小人，居然打电话用死亡来威胁我。他们越是疯狂，越是说明他们心虚。坚持就是胜利，我一定要将这帮蚀虫干净彻底地消灭。”

侯卫东警惕地问道：“什么时候发现这本日记的？”

章松道：“我是偶然间翻看这日记，才知道父亲死得蹊跷。”

“为什么给我？凭什么相信我？”

“你是成津新来的县委书记，与当地没有纠葛。”

“还有谁知道这日记？”

“我大哥将日记送往周书记那里了。”

侯卫东长舒了一口气，心道：“有了这篇日记，间接证明了周书记的判断是正确的。”他严肃地道：“这事千万要保密，切忌让外人知道，免得引来杀身之祸。”

章松急切地道：“侯书记，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否则父亲会死不瞑目。”

侯卫东不能在章松面前透露周昌全的安排，道：“你要相信县委，我们不会放过任何坏人。但是，仅仅凭着章书记的日记，也不能认定就不是车祸。我们还需要做深入细致的调查工作。”他很谨慎，并没有在章松面前明确表态。

“父亲是为了成津牺牲的，如果市委不给一个公正的说法，不惩处杀人凶手，我就要到省委、中央去上告。”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在短短的时间内，章松经历了太多人情冷暖。此时见到侯卫东不明确的态度，脸上浮现出失望之色，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怒。

如果确实是有人暗算了章永泰，章松的告状行为极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侯卫东不想让章永泰的女儿再受到伤害，严肃地道：“你要相信组织，要相信周书记，也要相信我，我们的心与你父亲是在一起的，这一点你不用怀疑。你的心情我理解，成津很复杂，处理好这些事情，不能感情用事，要讲究策略。”

章松道：“那我拭目以待。”

侯卫东见章松情绪不稳定，缓和了语气，道：“你在哪里上班？”

章永泰是两年前调到成津县的，以章松的年龄来看，多半不在成津工作。侯卫东不愿意章松此时出现在成津县内。在自己还没有充分准备前，她的出现极有可能节外生枝，打乱整体部署。

“我在沙州国税局工作。”

“你要把日记原件收藏好，除了周书记和我，不要向其他人提起这个笔记本，免得惹麻烦。”

章松惨然一笑，道：“为父亲报仇，我是豁出去了。”

侯卫东取过一张纸，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道：“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遇到什么事情务必在第一时间通知我，切忌轻举妄动。”

等到章松离开后，侯卫东立刻给周昌全家里打了电话，周昌全道：“什么？章竹拿着日记来找我？日记什么内容？”

听罢日记内容，周昌全沉吟道：“章永泰向我汇报工作时，把这事当成笑话给我提过，这也是我对此事耿耿于怀的原因之一。你要保护好章松，不能再让她发生意外。”

与周昌全通了电话，侯卫东又想给邓家春打电话，想了想，又放弃了。他暗自告诫：“作为一方主帅，要谋定而后动，切莫心浮气躁。”

第二天清晨，侯卫东早早起了床，到院子里做运动。面对成津县蛛丝网一般复杂的局面，他必须保持旺盛的精力，有健康的身体才有更加积极的心态。

锻炼完身体，在楼梯上，侯卫东遇到了服务员春兰。春兰甜甜一笑，道：“侯书记，早上吃什么？我端上来。”

“没有特别要求，有什么吃什么。”侯卫东原本想到小餐厅去吃，转念一想，到了小餐厅，又得面对着各式各样的人。他宁愿官僚一些，让服务员将早餐送到屋里，有个安静的早上，可以思考各种问题。

春兰得到肯定回答后，喜滋滋地去了小餐厅，一会儿工夫，她端着盆子来到了侯卫东的房间。

早餐很丰盛，四个小包子、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一个鸡蛋、一杯牛奶，热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侯卫东夸了一句：“搭配得不错，很有食欲。”

春兰得了表扬，笑眯眯地走了。等到侯卫东离开了房间，她拿着招待所特意配给她的钥匙，回到了侯卫东的房间。房子还是那个房子，设施还是那些设施，可是侯卫东住进来以后，整个房间就变得不同，多了一些神秘感，也多了一分男子汉的味道。

侯卫东起床时，草草地叠了被子，并不整齐。春兰将被子重新打开，细细地叠成方块。在床头看见换下的几件衣服，便从卫生间拿了木盆子来，将短袖衬衣、长裤放进去以后，看到一条内裤。看到这个男人很私密的物件，未结婚的春兰脸颊微红，心跳加快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拈起内裤，放进木盆里，然后端着木盆又到卫生间，将洗漱用具摆整齐，用抹布将洗漱台擦干净。想着英俊、威严又和气的侯卫东，她暗道：“要是能嫁给侯书记这样的男人，我就满足了。”

周昌全传授的小招数

9点，副县长周福泉、建委主任朱彪、建委副主任兼城管局长张长治，以及电视台的记者都到了县委办。

建委主任朱彪与胡海很熟悉，他来到胡海的办公室，道：“胡大主任，今天是什么事？电视台记者也来了。”

胡海双手一摊，道：“侯书记昨晚才说的，没有说具体的事情。”

朱彪低声道：“这位老板不好侍候吧？”

胡海想着侯卫东始终不冷不热的态度，道：“侯书记在上面的关系网很深啊，几天时间就来了两个市委常委，我估计着周书记很快就要下来了。”

两人坐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地议论着，城管局长张长治跑了过来，道：“侯书记和周县长过来了。”朱彪慢条斯理地将烟屁股摁灭，同胡海一起来到会议室。在会议室与侯卫东和周福泉见面后，在侯卫东的带领下，众人来到大院。

在县委大院里，停着一辆依维柯，这是交通局临时调用过来的。侯卫东今天要带着相关人员去参观县容县貌，所以不能开着一串小车，免得惹人嫌，在老百姓中造成不好的印象。

下楼时，胡海跟着侯卫东，边走边说。

周福泉假意上厕所，落在了后面。在厕所里，他给张长治打了电话：“你别说话，听着。今天侯书记带着我们这一行人看城区环境卫生，我是刚知道，你赶紧给环卫所的打招呼，就算来不及，也要打。”

张长治吓了一跳，趁着周福泉在车下与侯卫东说话之际，急急忙忙给县环卫所办公室打电话，却总是处于占线状态。打环卫所高所长的手机，关机。他气急败坏地骂道：“狗日的，上班时间关什么机？！”他又给城管局办公室打电话：“快点去通知环卫所，今天县委侯书记带队检查城区环境卫生，还带着电视台，让他们赶紧到城里去看一看，暴露垃圾一定要处理掉。”

城管局办公室陈主任不敢马虎，叫上长安车，朝环卫所赶了过去。到了办公室，见环卫所办公室小方正抱着电话机说说笑笑。

“高所长在哪里？”

小方见办公室的同志神情很焦急，就捂着话筒道：“坏了一辆清运车，高所长在修理厂。”

“他手机怎么关着？”

“高所长的手机没电了，充电器放在家里，中午回家才能充电。陈主任，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听说新来的县委侯书记要检查卫生，小方也急了，道：“陈主任，你去找高所长，我去找几个小组长，让他们赶紧到街道上去盯着。”

尽管环卫所的同志手忙脚乱地全部到了街道上，但是他们已经来不及解决城里的脏乱差问题。县城中央，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地上散乱堆着一大摊垃圾。这是附近餐馆倒出来的厨卫垃圾，品种丰富，味道鲜美，引来一大群绿头大苍蝇，在垃圾上面迎风而舞。侯卫东老远就看见了这一堆垃圾，让车停下。他们一群人就下了车，站在这堆垃圾周围。张长治分管着环卫所，看到这堆垃圾，脸如煮熟的螃蟹——红透了。

侯卫东指着这一堆垃圾道：“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千禧年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即将进入新世纪，社会发展日新月异，人民群众的生活得到了大大地提高，成津县也取得了长足进步，城市面貌发生了极大变化。但是，我们还有许多不足之处，比如说，今天看到的这堆垃圾，让我很震惊。”

电视台的记者从各个角度对着垃圾一阵猛拍，许多群众围观过来。人多了，顿时惊起一群苍蝇，如轰炸机一般在空中盘旋。

“垃圾不是小事，事关千家万户，是城市形象，更关系着群众的健康。垃圾没有管好，让我这个县委副书记感到脸红。”

当电视台的镜头对准了城管局长张长治以后，他红着脸，低着头，讷讷地道：“作为城管局长，这是我的失职。我在这里立下军令状，环卫部门将开展为期一个月的环境整治工作。届时，我县的城市面貌将得到根本变化。”

侯卫东道：“既然立下了军令状，县委、县政府和全县人民群众将拭目以待。”

侯卫东带着众人，走一路，拍一路，说一路，将县城逛了一个遍。张长治、朱彪的汗水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副县长周福泉住在城里，他每天上下班都是小车接送，还真没有注意到县城的环境卫生。跟着侯卫东细细地走了一圈，作为分管领导，看着糟糕的卫生状况，他亦是脸上无光，青一块、红一块。

“妈的，搞老子的突然袭击，第一板斧砍在建委系统。”周福泉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昨天特意邀请侯卫东来给建委系统干部鼓劲儿，今天侯卫东确实来了，却不是来鼓劲儿而是曝光，这让他很有些情绪。不过，县城的环卫工作确实做得太差，人证、物证皆在，他确实无话可说。

晚上，成津电视台以最快的速度出了专题，将今天一路行一路拍的节目经过剪辑以后播了出来。

周福泉组织建委中层以上干部，集体收看此节目。当节目结束后，建委系统所有干部半晌不说话。周福泉严厉地道：“平时开会，我说了多少遍，环境卫生是城市门脸，你们全都当成耳旁风。现在成了侯书记的第一个反面典型，大家满意了吗？”

整治环境卫生的电视片接连播了三天，原本成津县电视台全靠播放电视连续剧或外国片勉强支撑，很少有人观看其自办节目。整治节目出来以后，一传十、十传百，创下了成津县电视台收视率的新高。

成津县城群众听说来了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县委书记，都没有直观印象。看了电视节目以后，很多人都记住了那张年轻英俊的脸。

李东方在他的别墅里，和几位朋友一起看着大背投。这种宽大背投还没有走进成津县的商场，只有在沙州百货公司里面才能买到，近两万元的产品让人感到震撼。

“这个侯卫东把自己当成了李向南。”方杰跷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高脚杯子，里面是葡萄酒。他轻轻荡着酒，以便让酒味充分地发散出来。

李东方看着电视画面，道：“侯卫东这人好斗，看他的做派是要在成津搞点事出来。”

当初在成津宾馆门口，方杰被侯卫东揍了一拳。在清真馆子，方杰带着一群人被两个人堵在了楼梯上。当得知打架的人是周昌全秘书，李东方不禁大感意外。在他的想象中，当秘书的人都长于动心眼，没有料到这个秘书不仅心眼灵活，还敢与人动手。此时，侯卫东到成津主持县委工作，李东方本能地感到危险。

方杰满不在乎：“侯卫东就算有周昌全支持，也解不开成津这个局。有色金属矿涉及多少干部，如果真要整顿，侯卫东立刻就会变成空军司令，和章永泰一个下场。”

李东方不如方杰乐观，道：“将我爹调到市城管局，就是釜底抽薪，也是调虎离山。然后调来侯卫东、邓家春，这一环扣一环，如果说没有针对性，我不相信。”

“怕什么，市公安局和省厅都出了结论。现在是法制社会，讲究证据，无凭无据，谁能奈何我们哥俩？”

“小杰，这一段时间要避避侯卫东的风头。如今盯着铅锌矿的人多，让他们去折腾，吸引侯卫东的目光。我们已经搞到好几个矿，得加强管理。用句时髦的话，叫做苦练内功，管理出效益。包家兄弟，你多给点钱，让他们到南方去潇洒一段时间，别在成津露面，有事你再联系他们。”

方杰喝着葡萄酒，道：“东方，你太小心了。公安、检察院、政府机关都有人在矿里分红，若有风吹草动，我们肯定知道，你别自己吓自己。再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侯卫东只要敢乱来，我们照常……”他很潇洒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李东方似笑非笑地道：“我们从来都是穿鞋的，什么时候光过脚？”他和方杰是姑表兄弟，方杰从小读书不行，很早就混迹社会，心狠手辣，又有李家的关系，在成津江湖人中也算一条响当当的好汉。后来李东方从外面读了大专回来，两人开始在成津搞钨砂矿，后来又在飞石等镇搞铅锌矿。方杰由街头混混摇身一变，成了青年企业家。

在沙州章永泰家中，章竹和章松会了面，两兄妹都带着一脸的愤慨和疲倦。

章竹作为大哥，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此时感觉责任重如山，他忧心忡忡地道：“妈的身体时好时坏，日记的事就别给妈说了，免得她受不了刺激。”

章松已经在市委办公室见到了周昌全，他愤恨地道：“周昌全和侯卫东都只说些原则话，爸爸因公殉职，难道引不起周昌全一点同情？想想真是没有意思！”

章竹是沙州一中的老师，平时就颇为愤世嫉俗，遇到此事，更觉得不公平，道：“我算看透了，天下乌鸦一般黑。粟家豪的老家是益杨新管会，他说侯卫东很是狡猾。当时为了征地，特意把土石方工程包给了村干部。村干部被收买以后，自然就闹不起来了。现在侯卫东让你不要声张，我怀疑是缓兵之计。”

章松回想着侯卫东所说的话，迟疑地道：“侯卫东也没有把话说死，他的说法似乎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那些人可以害爸爸，肯定想隐藏一些事情。如果我们俩去上访，真的有可能被人暗害。”

“砍掉脑袋就是碗大个疤，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章竹声音很大，态度很激烈。

“哥，爸爸也不希望我们一家人再出事。我觉得还是可以看一看周昌全和侯卫东的态度，如果确实没有任何行动，我们再去上访。”

章竹很愤怒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挥动着手臂，道：“要等多久？等下去，水过三秋，人们早就将爸爸忘记了，谁还记得这回事？我给周昌全、侯卫东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真的无所作为，我直接到北京上访，堂堂的县委书记，怎么能够不明不白死了？”

“哥，这事还是要征求妈的意见。”

“妈身体不好，别给她增加负担，我是你哥，这事我全权负责。”

“我觉得侯卫东的态度还是诚恳的，他把手机号码给了我，还说二十四小时开机。”

看到哥哥这个态度，章松心里蒙了一层阴影。大哥章竹从小喜欢读书，成绩很好，顺利考进了岭西师范大学。毕业时，他原可以进政府机关，可是父亲坚决不同意，最后分到了沙州一中教书。由于章竹是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并没有真正地在社会上磨炼过，二十六七的人，仍然如大学时代一样愤怒。

大哥章竹的状态很让章松担心。她在国税局工作，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对这个社会的了解程度比大哥还要深刻一些。对于侯卫东的警告，她半信半疑，大哥章竹则根本不予考虑。

“还是爸爸太正直，得罪的人太多，现在到了困难时期，根本没有人真心帮忙。”章松觉得哥哥不能成为家庭的脊梁，面对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她感觉心都要碎了，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如断线的珍珠。

在成津县委招待所，邓家春抽着烟，四处溜达着。

在离开沙州时，周昌全特意找他谈了话，除了打黑除恶以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保护侯卫东。周昌全对于章永泰之死心怀内疚，他绝对不允许侯卫东有任何闪失。

在县委招待所转了一圈，邓家春也就有了主意。

“县委招待所人来人往，既不安全，又不利于领导们休息。我想将招待所分为前院和后院，用围墙分开。前院占五分之四，后院是当年县委招待所的职工宿舍，现在基本上空着，重新装修就可以用。平时车辆从正门进入，进入后院再加一道门，在后门上增设一个门卫。”

“现在这样确实太杂乱了，可以对县委招待所进行适当改造。”侯卫东没有丝毫矫情，很痛快地同意了邓家春的方案。

邓家春继续道：“你的驾驶员最好在警察中选一人，而且不能是成津警察，我在沙州警察中选一人。”

谈完安全保障问题，邓家春脸色严肃地道：“我问了一些情况，公安以及政府机关不少人都在有色金属矿里入了股。章书记出车祸那天，成津的餐馆生意爆满，这是矿主及股东在庆贺。侯书记，你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侯卫东经过深入思考，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路：“第一，成津是共产党的天下，犯罪分子永远只能躲藏在阴暗角落，我们要有必胜的信心；第二，在具体过程中必须讲究方法与策略，矿老板五花八门，并不是铁板一块，要分化打击；第三，我们现在可以暂时回避整顿有色金属矿这件事情。那些违法犯罪分子，犯到哪一条，就用哪一条去处理打击。等到我们有计划地打击一批以后，最后才对矿业秩序施以重拳。”

邓家春默坐了好一会儿，道：“侯书记想得很仔细，这样操作下去，应该是很稳妥的方略。”他从怀里取出小本子，道：“我还要调两个人来成津，一是罗金浩，他是我的老部下，现在当所长了，我想让他出任刑警大队大队长。他从沙州到成津担任这个职务有些委屈，我出面给他做工作，办好成津的事，让他升一级回沙州。二是检察院的阳勇，他可以过来出任副检察长，没有得力的人在检察院，有些事也不好办。”

“我同意。”

邓家春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最好的人选——侯卫国。可惜他是你的大哥，调过来不太合适。我已经向杜局长建议，让侯卫国到刑警支队任副支队长，配合我的工作。”

侯卫东紧握着邓家春的手，道：“公安这一块我就全权交给你，其他事情我来处理。我会与蒋县长沟通，补足公安经费。”

侯卫东要打开成津工作局面，县长蒋湘渝是一道迈不过的坎，而此人态度一直很模糊。他虽然因为能说会侃被称为“蒋大炮”，在关键问题上却听不到他的声音。

侯卫东手里有蒋湘渝的档案材料，这是通过粟明俊从市委组织部复印出来的。他将蒋湘渝的档案反复进行了研究，结合自己的直接、间接印象，对他也有了基本的判断：

第一，蒋湘渝是本土派干部，1982年成为聘用干部。一个高中生，用了十七年时间便由最基层的乡镇干部当上了成津县长，说明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第二，蒋湘渝同周昌全关系并不密切。据比较可靠的消息，他与已经调离沙州的市委姜林副书记关系比较密切。从这个角度来说，蒋湘渝在上层没有更强更深的关系网，至少侯卫东掌握的情况就是如此。

第三，蒋湘渝并没有与有色金属矿有过多瓜葛，至少现在各方面掌握的材料并没有显示出这一点。也就是说，他比较干净，没有深陷于漩涡之中。县领导之中，与有色金属矿关系最为密切的就是以前的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李太忠。

第四，在成津县，章永泰是孤独的斗士。蒋湘渝游离在整顿矿业秩序之外，没有听说他突出的政绩，也没有恶评。

一项一项地整理出来，蒋湘渝的形象也就生动了起来。这是一个表面能说会道，实际小心谨慎的人。侯卫东准备在周末主动与蒋湘渝沟通一次。

周末，蒋湘渝家里房门紧闭，空调开到了23度。他穿了一条短裤，光着膀子，正在家里优哉游哉地看着老电视剧《西游记》。听到手机响，对老婆道：“你去接一接，看是谁。如果没有特别紧要的事，就说我的手机忘在家里了。”

蒋湘渝老婆接过手机，没有听清楚对方说什么，道：“对不起，老蒋手机忘在家里了，改天再打，行不行？”

侯卫东当过周昌全秘书，以前经常帮周昌全拒绝客人，明显感觉到蒋湘渝老婆在说谎，不过他不点破，道：“如果蒋县长回家，请给我回个电话。”

挂断电话，蒋湘渝老婆嘀咕道：“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规矩，还让你回电话。”

蒋湘渝很敏感，听老婆如此说，赶紧拿过电话看号码，道：“是侯卫东的电话。”

“新书记的电话？”

“嗯。”

蒋湘渝老婆担心地道：“你还是回个电话，侯卫东是周昌全的心腹手下，我们可惹不起。”

“男人的事情，女人少管。”蒋湘渝是本地干部，对成津的事情了解得很深。当年章永泰曾经数次想联合他一起整治有色金属矿，尽管章永泰有周昌全的支持，他还是明智地选择了躲在暗处，让章永泰单独挑战庞大的利益群体。

“派秘书到成津主持工作，可见周昌全决心之大，肯定是章永泰之事刺激了他。将李太忠调出沙州，是调虎离山之计。让邓家春来到公安局，这是要将侦查机关掌握在手里。”

蒋湘渝对市里的布置看得很清楚，但是他仍然不想参与整治有色金属矿这件事情。不参加，并不意味着反对。既然侯卫东如此强势地来到了成津，他准备在暗中配合，让侯卫东这个年轻人冲锋陷阵。不当先锋，又能让上级领导挑不出太多毛病，这就是蒋湘渝特殊的游击战术。

以前对章永泰是这个态度，现在对侯卫东也是这个态度。只是对侯卫东态度更加积极主动一些，这样做，等到侯卫东胜利时，他才能分享果实。当然他依然只是配合，李、方两个家族已经形成势力，侯卫东想要胜利，只怕不会太容易。

过了一个小时，蒋湘渝给侯卫东回了电话：“侯书记，不好意思，刚才出去一趟，将手机忘在了家里，婆娘家不知道是你的号码。侯书记，有什么事情？”

侯卫东道：“蒋县长，今天有空没有？中午吃顿饭。”

“好啊，县委招待所就是那几个花样，早就吃腻了，我们换个地方。”蒋湘渝知道侯卫东是想借吃饭谈事。县委招待所是最不保密的地方，他不想到招待所去吃饭，索性主动提出换个地方。

“蒋县长是老成津，看什么地方合适？”

蒋湘渝暗自点头，心道：“看来侯卫东比章永泰细心，更有心计。章永泰太刚，太刚易折。”口里道：“那我们到郊外农家乐，我知道一家，很不错，平常去的人也少。”

吃饭的地方就在郊外不远处，是一个干净的农家小院子。等到车停了，主人家早就迎了过来，他喊了声：“表哥。”又拿出烟，递给侯卫东，道：“侯书记，我这个小地方，没有什么好吃的。”

小院前面是一口池塘，后面是一大笼竹子，左侧是一片林子，一条黄狗趴在门口，舌头吐得老长。

侯卫东和蒋湘渝就坐在堂屋，蒋湘渝道：“侯书记是贵客，你把自己制的苦茶拿出来喝。”他又对侯卫东解释道：“成津山地多，以前茶叶发展得还可以。在80年代初都与益杨茶叶不相上下。这几年种茶叶越来越少，这种苦茶是特色，味道还不错。”

蒋湘渝表弟拿着茶叶进来，道：“茶叶厂垮了以后，收茶叶的少了，种茶找不到几个钱。现在农村大多数劳力都去打工、进企业，对农村这一套没有多少兴趣了。山前背后的茶叶没有人管，成了野茶。我每年清明前随便摘一点，就够一年喝。”

喝着茶，抽着烟，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侯卫东很快就把话题转到有色金属矿上，道：“从成津到茂云、茂东这一条山脉都富藏有色金属矿。储量最大的有铅锌矿、钼矿、钨砂矿，我记得茂云东湘县还有金矿。”

蒋湘渝见侯卫东注意力果然在有色金属矿上，他尽量客观地介绍：“成津的钨砂矿很早就有人开采。真正红火起来还是80年代乡镇企业兴起时，发起人是李太忠的岳父老方县长。方县长老家在飞石镇，飞石镇境内有大山穿过，钨砂矿、铅锌矿、钼矿、锡矿等有色金属矿储量大。最初他们是以钨砂矿为主，后来发现铅锌矿产量更高，开采条件更好，利润更大，矿产开采就转为以铅锌矿为主。只不过钨砂矿开采得早一些，在外面名气更大。老方县长当时还是飞石镇乡长，带领同乡开了不少有色金属矿，是成津乡镇企业发展的有功之臣。另外，如今到处都有钼矿，也是开采的重点和管理的难点。”

蒋湘渝所说的有色金属矿历史，与侯卫东掌握的基本一致。只不过听到蒋湘渝直接就说起了李太忠家里的事，他很感兴趣，道：“老方县长是成津矿产开采的功臣。”

“成津的飞石、顶山、红星三个镇，有色金属矿产量高、品质好，特别是铅锌矿，有三分之一的老板姓方，三分之一姓李，从全县来说，这两家占了一半。其他的都有着各种关系，有农村家庭式的盘根错节，又有着现代家族企业的模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在成津有很强的势力。”

侯卫东原本以为蒋湘渝对这事会很隐讳，却没有料到他如此直率，道：“蒋县长，周书记曾经提起过，成津的矿税流失很大，依你估计，这个漏洞到底有多大？”

蒋湘渝知道税收流失，到底多少，他只有一个估数，想了想，就道：“税收肯定有流失，有色金属矿石产量基本上稳步增长，税收应该呈现稳步增长的趋势。”

侯卫东道：“我查了全年有色金属矿产量，按照产量来推算，税收每年流失应该在五千万到一个亿左右。”

“有些小矿的生产条件简易，以家庭为单位或是以生产队为单位，有的处在偏僻的深山，税务人员去不了，收税很不容易。大矿则喜欢偷瞒产量，里面手段多得很，但是以上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还是既得利益者在成津形成了气候。”

“据我了解，为了争夺矿产资源，茂云已经有黑社会组织形成，成津是否有这种现象？”

谈到这个问题，蒋湘渝就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道：“矿上的人好勇斗狠是有的，抢资源也有。如今又出现了新情况，不少外地人也到成津来开矿，与方、李两家明争暗斗。这些外地人，要么关系硬，要么是拳头硬，正因为此，刑事案件比较多。”说到这里，他转折了一下，道，“说到黑社会恐怕还不能下定论。黑社会要有保护伞，要有资金实力并且还得资助其违法行为，要在当地激起民愤，还得对社会进行非法控制。成津是不是存在黑社会，就要拿这些条件去比照，我个人不敢也不能下结论。”

侯卫东紧追此事，道：“方、李两个家族占了全县约一半的铅锌矿，这说明其家族控制了成津的经济命脉。”

“可以这样说吧。”蒋湘渝在侯卫东面前很有耐心，也不回避其提问，更没有显得不耐烦，拿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道，“成津矿产最先是由方老爷子带头在飞石镇开采，李县长又是方老爷子的女婿，所以方、李两家在成津开矿的人比较多。我个人一直在西部农业镇任职，没有在飞石、顶山、红星三镇工作过。这些年来，没有与采矿沾边，直系亲属里面没有人开矿。”

后面几句话，就是表明立场和态度。当然，有些事他并没有说透，县里不少有实权的领导干部在矿里有股份。章永泰在县里举步维艰，就是因为触动了庞大的关系网。

聊天时，侯卫东一直在暗自观察和琢磨着这位搭档，暗道：“蒋湘渝将成津矿业的来龙去脉以及现状说得很清楚，把黑社会的基本要素说得很清楚，也就变相承认了成津有黑社会。但是他不肯明说成津存在黑社会，更闭口不提章永泰之事，这其实隐讳地表明了他的立场。从今天的接触来看，蒋湘渝可以合作，至少他不会拖后腿。”

这一点与自己的预断基本一致，侯卫东对这个结果也满意。只要蒋湘渝不是自己最大的对手，他的工作就更好开展。

侯卫东慢慢将话说开：“成津的发展潜力很大，可是受到的局限也多。在今后的工作中，我准备采取一些或许比较激进的措施，请蒋县长支持。”

蒋湘渝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县委的决策，政府一定会严格执行，不打折扣。”

“我准备从市里调一名副检察长，叫做阳勇，充实基层检院力量，提高办案水平。阳勇是经验丰富的老检察官，市委同意这个方案。”

蒋湘渝笑道：“凡是县委的决策，我都无条件执行。”他又轻描淡写地道，“李致这个女同志，是一副外柔内刚的性子，与章书记配合得很好。”

吃了午饭，两人尽兴而回。

自加压力当了指挥长

县委招待所按照邓家春的方案进行了改造。在改造完成前，侯卫东暂时还住在前院。除了住房以外，县委办主任胡海还特意为侯卫东准备了一间会客室。

邓家春黑着脸，进了会客室，并不寒暄，直接讲事情：“侯书记，我有件事情要汇报。”

“请讲。”

“县公安局经费很紧张，人头经费严重不足，工作经费更少。局里在年初给每个派出所下了罚款指标，以补足经费缺口。举个例子，城区两个派出所一共只有四台车，每月核定一千六百公升汽油，不足部分得自己找。”

“你的意思？”

“按省厅的规定，拨足公安经费，让同志们专心抓案子，不要成天盯着钱。我算了算，每年给局里增拨一千万就够了。”

侯卫东有些为难，道：“县财政就是吃饭财政，入不敷出。”他一边说，一边沉吟，随后用果断的语气道，“我与蒋县长沟通，尽量把钱弄足，业务上的事情交给你，近期务必有成效。成津局面复杂，有家族因素，也有官商勾结的因素，形成复杂的黑恶势力，我们俩肩上担子不轻啊！”

在周昌全布局中，侯卫东是整治成津的绝对主力，查清章永泰死因只是其中一个任务，更重要的任务还得促进成津经济社会健康快速发展。而邓家春主要集中在维护社会稳定以及破案上，如果说邓家春肩上的担子有一千斤，他肩上的担子就有五千斤。

邓家春谈事情干脆利索，谈完了就离开会议室。侯卫东仍然坐在小会议室里，一边抽烟，一边思考着问题。成津这盘菜还捂着盖子，他暂时还不想揭开。

县委组织部长李致走进了县委招待所的小会议室。进来见到满屋烟雾，道：“侯书记，怎么在空调屋里还抽烟？你少抽两支，对身体不好。”在单位，女同志有劣势，同时也具有天然优势。她们在领导身边往往放得更开，说话也比相同身份的男同事放松一些。

侯卫东扬了扬手中的烟，道：“没有办法，当了几年秘书，经常熬夜，习惯了烟不离手。”他站起身，把窗户打开了一些，随口问道，“听说你爱人在部队里当团长？”

李致把手包放在桌上，坐了下来，道：“我那口子是犟驴子，一直劝他转业，他就是不听。他学的测绘专业，在地方上也有用武之地，可是他舍不得部队，不想回来。”

侯卫东道：“如果张团长要转业，我可以帮着找些关系。他搞测绘，分到建委、国土房产局等单位，还是不错，职务上也应该有一定的考虑。”

凭着李致在市委组织部的关系，为老公联系一个好单位不成问题，可是要想担任重要部门领导就有些难度。听到侯卫东主动说起这事，连忙表示感谢，又道：“侯书记愿意帮忙，那再好不过。我晚上再给那口子打个电话，征求他的意见。”

说了这个话题，两人之间关系似乎就拉近了。

侯卫东习惯性地去摸香烟，看了李致一眼，又将手缩了回去。

李致收敛了拉家常的表情，开始正式汇报工作：“侯书记，今天我汇报两件事：一是基层组织建设试点工作的准备情况。我与粟部长联系过，他在近期要下来看一看，时间到时再定。二是人事方面的一些事情。这是章书记殉职前布置的工作，组织部门已经进行了考察，特意向侯书记作汇报。”

基层组织建设试点工作，侯卫东很重视，但是这事属于日常事务，可以全权交给组织部办理，到时他听听汇报就行了。而章永泰的人事安排，这事就很值得玩味。他脑中立刻起了一个疑问：“既然上一届书记的人事安排没有实行，新书记来了，这个安排实际上也就作废了。李致这样做，莫非想传达什么信息？”他又想起与蒋湘渝交谈时，他意味深长的那句话，暗道：“李致看来真的是章永泰的好帮手。”

侯卫东脸上带着微笑，道：“在组织工作上你是专家，基层组织建设试点的事情由你全权处理。具体方案拿出来以后，先给我看一看，再到常委会上通过。选定了点以后，我们再一起研究方案。”

李致道：“侯书记，这个试点工作要迎接省委组织部检查，市委组织部很看重。我觉得还是由你来挂帅，具体事情我去做。”

“这事是今年组织部的重头戏，你多费些心思。粟部长是老朋友了，成津的事情他绝对会大力支持，你多去找他。”

李致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道：“部里已经拟出了基层组织建设试点的初步方案，我让郭科长看了，她提出了具体修改意见。你再审一审，如果常委会通过了，上报市委组织部。”

“郭科长？郭兰当科长了？”赵东和粟明俊都称呼郭兰为小郭，侯卫东还真没有想到她已当了科长。

“今年初任命的，她是老组工干部，业务能力很强，提的意见针对性和操作性都很强。听郭科长说起，你和她曾在一个办公室工作过？”

“我和郭兰都在益杨组织部工作过。当时郭兰是我的领导，后来她就调到了沙州市委组织部。”

自从得知郭兰就是当年那个白衣长发女子，侯卫东便又惊又忧。

惊的是终于找到了神秘的白衣女子，以前他差点把市商委武艺当成了那个白衣女子。武艺虽然人也不错，可是比起郭兰来，从气质到相貌还是有不少差距。白衣女子与郭兰重合在一起，让侯卫东很是吃了一惊，后来细细一想，又觉得丝丝入扣，毫不生硬。

忧的是他脑海中时常会想起与郭兰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很平常，很温馨，特别是听到钢琴声，总会想到沙州学院那个泛着灯光的湖面，以及黑夜中灵动的钢琴曲。灯光、湖水、树影、琴声，构成了灵动的情景，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在他内心深处，觉得郭兰至今独身，与自己或许也有关系，虽然这种想法没有任何根据，却挥之不去。

谈完了基层组织部的试点工作，李致翻开了笔记本。在这个笔记本里，记着许多章永泰的讲话，以及对组织人事工作的要求，还有对具体人员的指示。此时打开笔记本，当日章永泰一脸深沉的神情就跃然纸上，扑面而来。她翻着笔记本，眼泪差一点就涌出来了，为章永泰复仇的念头又强烈地涌了出来。

想到章永泰如此强势的领导，都没有实现上任之初的承诺，她对年轻的侯副书记始终抱着几分怀疑：“侯书记没有什么杀气，成津这一个烂摊子，他能收拾吗？”

此次侯卫东到成津的使命，只有周昌全、洪昂、杜正东和邓家春等极少数人知道内情，李致并不知情。她很熟悉成津的情况，又处于组织部门这个特殊的岗位，通过李太忠、邓家春的调动，判断出侯卫东是为了章永泰之事而来，这让她看到了为章永泰复仇的机会。思来想去，她就特意汇报章永泰没有来得及实施的人事调整，看看侯卫东的反应。

“章书记殉职前一个月，曾经让我制订了一个乡镇党政班子调整方案，具体如下……”

等到李致讲完，侯卫东从抽屉里取了纸，道：“这些名字我都对不上号，麻烦你将刚才的人事调整情况写一写。既然章书记要调整，肯定有他的道理。”

等到李致写完，侯卫东看了一遍，仔细记住了被调整人的名字，道：“这事我知道了，至于何时实施，等成熟了再研究。”

这份调整方案，由于是章永泰的意思，侯卫东相当重视。他抽出时间将名单上所有的人都进行了细致研究，被调整的镇领导都位于有色金属矿聚集的镇。他算了算章永泰的任职时间，暗道：“章永泰下手迟了，打蛇不狠，反被蛇伤。”

他来到成津以后，一直琢磨着“杀鸡给猴看”，寻找着合适的时机。这时，一件普通的治安案子，将这只鸡送到了侯卫东的案头。

这只鸡是飞石镇镇长刘永刚。星期五，吃了午饭，刘永刚带着驾驶员离开了镇政府。正在盘山公路上，接到镇办公室的电话。他喝了些酒，脸色红扑扑的，道：“我要到城里办事，下午的会不去了。朴书记有事，他自己开会就行了。”

办公室主任愁眉苦脸地放下电话。刚才他接到了朴书记的电话，下午两点要开党政联席会。现在刘镇长不参加，这个党政联席会也就没有什么意思。

朴书记得知此事，气得脸青面黑，挂了电话，对副书记卢飞道：“上午我明明给他说了要开会，他还是不管不顾走了。哪里像个镇长？比私人老板的素质还低！”

卢飞和朴书记都是从外地调来的干部，受够了刘永刚这个地头蛇的窝囊气。卢飞调侃道：“刘永刚根本不是镇长，他就是飞石镇的地头蛇。解放前有开明绅士和土豪劣绅，刘永刚就是典型的土豪劣绅。”

“他走了，这会还开个屁！”这是一句气话，也是一句真话。不过，如果真的因为刘永刚走了就取消会议，朴书记更没有面子，取消会议的通知他还是没有发出去。

朴书记生气归生气，也无可奈何。官场有许多或明或暗的规则用以维系官场秩序，保证官场的运转，但在刘永刚这个莽夫眼中这些规则根本不存在。他这个镇长控制着镇里好几个大矿，不少村干部都在企业里兼职拿钱。他又很有些草莽江湖气，与村干部喝酒赌钱甚至一起嫖娼，将各村干部紧紧团结在他的周围。如今是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只能用飞扬跋扈来形容。

朴书记因为有二十来年的基层工作经验，被章永泰调到飞石镇。尽管他知道刘永刚的头不好剃，还是很有信心把工作做好，结果很快他就吃了一个哑巴亏。

在收提留统筹和农业税的关键时期，刘永刚请了病假，据说是胃出血，要卧床休息。

朴书记在镇里组织提留统筹和农业税的收取，村里干部全部叫苦连天。不管镇里如何三令五申，完成进度就是要比往年相比至少差上一半。飞石镇被县里分管领导和相关部门多次点名批评。县委书记章永泰问及此事，让这位具有多年乡镇工作经验的老书记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好在章永泰也没有追究此事，沉着脸回县里去了。

刘永刚喜欢喝酒，胃确实有毛病，住医院亦可，不住医院亦可。这次县里调朴书记过来，他存心要让老朴吃一吃飞石镇的杀威棒，所以就选择了住医院，同时授意手下的哥们儿弟兄们将提留统筹和农业税先拖着。他病愈归来以后，在全镇干部大会上，狠拍桌子，把驻村干部和村干部骂得狗血喷头，最后宣布：“你们不给朴书记面子，就是不给飞石镇党委、政府面子，也就是不给我老刘面子。老子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到时哪个村敢拖后腿，我饶不了他，让他滚出飞石镇。”

一个星期以后，提留统筹和农业税收取工作基本完成。朴书记被这一记闷棍，打得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头昏。

刘永刚进了沙州，首先到了市建委，找到了城管局长李太忠。刘永刚在飞石镇绝对操蛋，但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在李太忠面前，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进了李太忠办公室，李太忠见刘永刚满脸通红，劈口道：“中午时间，你少喝几口马尿。”

刘永刚叫屈道：“今天国土局老苟下来，我陪他喝了几杯，不到半斤。我喝酒上脸，老红，没有办法。”他笑嘻嘻地从包里取出来一个小盒子，道：“叔，你到市里当官，我琢磨着总得送些礼物。叔又啥都不缺，送什么好，可把我愁坏了。”

李太忠把礼物打开一看，这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黄金小菩萨。刘永刚又道：“叔，这菩萨不稀罕，关键是请岭西慧明大师开过光，很灵验。”

李太忠最信这一套，听说这菩萨是由慧明大师开过光，才露出笑脸，道：“这是好东西，难得你还有这份心。”

刘永刚道：“我一直都有这份心。”

李太忠看着黄金小菩萨，脸上笑容慢慢又消失了，语重心长地道：“永刚，你们这些日子小心些，能低调就要低调，更要把握一条，千万不要有把柄落在侯卫东手里。”

“叔，你放心，我惹不起，躲得起。”

李太忠脸色灰灰的，道：“就算想躲，恐怕别人也会找上来。”这一次他的调动没有任何征兆，当组织部粟明俊副部长伸手祝贺，他愣没有反应过来。一张轻飘飘的调令，总共只有两根手指的文字，就将他由手握大权的常务副县长变成了市建委副主任兼城管局长。

城管局是建委的二级局，他其实就是出任城管局长。县长调到市级部门当领导，这属于正常调动，李太忠也无话可说。

城管工作，管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纠纷不断，形象每况愈下，这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改革开放二十来年，在规划、拆迁、建设以及就业保障中积累了大量的社会矛盾，这些矛盾又集中而突出地反映在城市管理之中。由于城管直接与最底层群众打交道，也就成为社会矛盾的发泄点。对于城管工作，市民是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娘。他们既需要干净整洁的生活环境，对于小摊贩堵路、污染环境、油烟熏人、噪声扰民，他们一致要求整治。与此同时，见到城管暂扣小摊小贩的财物又变得义愤填膺。

从领导角度来说，市容市貌关系到政绩。上级领导进入城市，直观印象格外重要，所以，领导们对城管工作要求得很高、很严、很细。当然，如果在执法过程中出了问题，领导们会说：“严格执法，不是粗暴执法，出了事是执行手段的问题。”

城管队伍成了钻风箱的老鼠，两头受气。

李太忠在县里虽然是副职，实际上享受着正职的权威，素来只抓大事。如今当上了城管局长，天天管着这等烦人小事，吃力不讨好，还要经常被市领导批评，被老百姓咒骂，心中实在不爽。而不爽只是皮毛之痒，他心中有更深的忧虑：“成津这个火药桶，由于章永泰之死，迟早要被引爆。”

当初，面对章永泰的步步紧逼，李太忠的主意还是用官场手段来反击，没有料到儿子和方杰胆大包天，居然瞒着他暗算了堂堂的县委书记。当他知道事情真相以后，被惊得目瞪口呆。半晌，他才指着方杰和儿子李东方道：“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是认起真来的共产党，你们两人这把火玩大了。”此后不久，成津便发生了一系列人事调动，李太忠当了多年县领导，深切地感到了天罗地网正慢慢形成。

刘永刚从李太忠办公室出来，暗道：“我这个叔，真是年龄越大越胆小。这个世界就是胆大的日龙日虎，胆小的日抱鸡母。”

驾驶员东子跟了刘永刚七年。两人关系早就超越了上下级关系，见刘永刚闷闷不乐，就笑嘻嘻地道：“听说沙州宾馆娱乐城来了一批新鲜货，我们去尝鲜。”

沙州宾馆娱乐城是一家老牌子的娱乐城，老板很有背景，很少受到公安骚扰。刘永刚是里面的常客，他在这里玩，都是以夏老板名义对外称呼。

沙州宾馆娱乐城位于沙州西城区，这里是开发商较多的地段，平时生意很好，派出所在一般情况下也不来查房。

刘永刚进了娱乐城，一切如旧，他轻车熟路上了三楼，由驾驶员去挑人，他很舒服地躺在床上抽烟。

不一会儿，驾驶员带了三个十八九岁年轻水嫩的女孩子，虽然浓妆艳抹，仍然遮掩不住其青春气息。这种类型的女孩子正是刘永刚的最爱，三个女孩都不错，这让他犹豫了一会儿，才选了一位年龄看上去最小的。

进了屋，女孩子道：“先生，先洗澡。”刘永刚点头，道：“一起洗。”女孩也不忸怩，在刘永刚面前脱了外套，就进了卫生间。她调好了水，在卫生间喊了一声：“先生，水好了。”

刘永刚脱掉衣服进了卫生间，那女孩已经脱得干净，皮肤清清爽爽，小腹平平坦坦，乳头小小尖尖，正是青春女孩的标准形体。在这一刹那，刘永刚不禁又想起老婆不低于二尺六的腰围，一身白花花的肥肉，看了都腻，更别说趴在上面做动作。与这女孩相比，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刘永刚是此道老手，他很享受地让女孩为其冲洗，一边伸手慢慢地玩着女孩的身体。那女孩怕痒，“咯咯”直笑。洗了一会儿，她道：“先生，行了，上床。”等到刘永刚终于入港，大门“砰”地开了，涌进来三四个人，有人喊：“警察，别动。”

飞石镇镇长嫖娼被抓获的消息传回了成津县。侯卫东在第一时间想起了章永泰留下的调整名单，里面就有飞石镇镇长刘永刚。他马上将组织部长李致叫到了办公室。

李致对干部很熟悉，几句话将刘永刚的简历谈得一清二楚。她故意迟疑了一下，道：“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她猜到了侯卫东从沙州到成津的来意，可是这毕竟只是猜测，她如今还在试探侯卫东。

“有话直说。”

“刘永刚是李太忠副县长的外侄。”

侯卫东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他知道刘永刚是章永泰想要调整的人，却没有想到他还是李太忠的外侄，这真是太好的机会。他压抑着心中的喜悦，绷着脸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刘永刚只是李太忠的外侄。我相信李太忠局长会正确认识此事。我们召开一次常委会，重谈干部的廉洁自律问题。”

等到李致离开，他马上驱车前往市纪委，找到了济道林。

几天后，成津县委召开了常委会。

在成津县委常委会上，等到常委们坐齐，侯卫东脸色铁青走了进来，道：“在开会之前，先请委办主任胡海读一篇报道，大家听了以后，谈谈感想。”

《沙州晚报》在沙州发行量很大，它与日报不同，有许多花边新闻和群众关心的事情，更加接近老百姓的口味，因此深受沙州老百姓欢迎。虽然没有列入党报发行，其发行量却超过了《沙州日报》，从这一点来看，人们对小道消息的兴趣远远大于对政策的学习。

胡海不是县委常委，只是作为委办主任列席会议。他早就看过报纸，得到指示，就一本正经地念文章的题目：“镇长嫖娼，被抓现形。”

写这篇小报道的记者很有些幽默感，很懂读者们喜欢的看点。他采用了白描手法，分析了嫖娼者与被嫖者的年龄差距，以及两人的形体动作，还有两人被抓以后的自白，最后发了一通冷嘲热讽。

常委们大多数都知道这一条消息，此时听到胡海拖长声音读这篇报道，脸上一本正经，肚子里却是狂笑不止。组织部长李致是发自内心的厌恶，暗道：“刘永刚就是人渣，不得好死。”

等到胡海读完，侯卫东拿过报纸，举起来扬了扬：“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成津干部队伍的形象，因刘永刚而蒙羞。至少我们要多费十倍努力，才能在市委和全市人民面前挽回影响。”

纪委书记么宪暗道：“刘永刚这次活该倒霉，侯卫东年轻气盛，一心想往上爬，让他失了面子，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侯卫东将报纸往桌上重重一扔，道：“刘永刚嫖娼之事，证据确凿，事实清楚，请纪委到沙州将材料取回来，一定要严肃处理，决不姑息。处理结果在《成津日报》上刊登，以显示县委、县政府惩处腐败的决心。”

面对侯卫东的盛怒，众常委都不说话。么宪是纪委书记，侯卫东点名让他处理此事。他咳嗽了一声，道：“刘永刚是咎由自取，纪委将立刻到市里取材料，严格按纪律进行处理，只是……”他拉长了声音，道，“家丑不可外扬，为了挽回影响，我建议不在社会上公布此事。公布了，县委、县政府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侯卫东一脸盛怒全部是装出来的，其实他心里欢喜得紧。听了么宪的建议，他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默不做声，过了半晌才道：“还是要公开宣传，这才能显示县委、县政府反腐败的决心。”

经过了此节，常委会这才正式开始。

此次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修建从成津到沙州的成沙公路。

此次常委会之前，侯卫东就成沙公路修建一事与蒋湘渝进行了沟通。“交通不畅是制约成津发展的瓶颈，对此，成津的干部都有共识。这一次常委会，我准备将交通建设提上议事日程。”

蒋湘渝字斟句酌地道：“交通是成津发展的瓶颈，打不通这个瓶颈，成津要大发展只是空谈。修路是成津老百姓和历届班子的共识，但是始终修不了，是有现实和历史原因的。说老实话，我害怕操之过急，毕竟成津是吃饭财政，手中无钱，腰板不硬。”

侯卫东态度很明确，道：“修路，是周书记亲自定下的，市里也有支持政策，路肯定要修。”

蒋湘渝试探着道：“修路涉及面太宽，恐怕得由侯书记亲自挂帅才能搞下去，否则很难。”

侯卫东痛快地道：“行，我来当修路总指挥。”

在侯卫东的设想中，修路是一石二鸟之计。一方面，修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抓好此事，能有力地促进成津发展。如果现在就将攻击点集中在有色金属矿上，阻力肯定很大。他要利用修路一事，转移既得利益者的视线，同时尽量促使成津各种问题浮出水面，借机迂回解决矿业问题。另一方面，他想调益杨县交通局长朱兵到成津来，协助自己工作。届时，他任挂名的修路总指挥，朱兵则是做实际工作的修路副总指挥。

蒋湘渝没有想到侯卫东如此爽快地担任了修路总指挥，松了一口气，道：“既然侯书记愿意挂帅，事情就好办了。只要打通了交通这个瓶颈，成津就能迎来新一轮的大发展。”县委做决策，政府执行，这是基本模式。他见侯卫东愿意担任总指挥，心里也就踏实了，至于具体的事情，作为行政一把手，他没有理由推脱，也就一口答应下来。

两人有了初步协议，议题就被摆在了常委会上。

侯卫东首先讲了一番话，道：“毛主席经常讲，做事情要抓住牛鼻子。所谓牛鼻子，就是事情最核心、最关键的环节。交通瓶颈已经影响了成津的发展，成津所有问题的牛鼻子就是交通。今天这次常委会议题就只有一个，解决成津的交通问题。”

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蔡正贵心道：“侯卫东到底年轻，抓政绩的心思比章永泰更加迫切。”

他昨天和李太忠通了话，两人最怕侯卫东盯着章永泰未做完的事情不放。现在侯卫东将工作重心放到交通之上，这让蔡正贵心里稍安。修路本是一件麻烦事，只要能让侯卫东陷在麻烦事情里，他就没有多少心思去查其他事情。若此事办不好，侯卫东就算有周昌全的背景，在成津县也将威信扫地。

“以李太忠在地方上的影响，在重大工程上找些麻烦，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想到这里，蔡正贵眼角余光不由得转向了县委常委、公安局长邓家春。此人在沙州公安里就素有“冷面”之名，这个“冷面”如一根刺，让他喉咙感到很不舒服。

在常委会上，一般来说，书记的态度就是拍板，应该放在最后。今天第一次常委会，侯卫东一上来就定下了基调，常委们若是明确反对，就是与新书记唱反调，因此大家都不反对。

侯卫东道：“修路是好事，也是大事，大家充分发表意见。”

蔡正贵在常委中排名靠后，他主动道：“我支持将成沙线的建议纳入今年重点工程。关于交通的重要性，从几个俗语就可以看出来，‘火车一响，黄金万两’，‘要想富，先修路’。成津的交通条件是沙州四个县最差的，如果不改变交通状况，成津的发展就是空中楼阁，我同意立刻启动成沙线建设。”

邓家春道：“我没有意见。”

组织部长李致见侯卫东执意推行此事，心里有些不安，道：“侯书记，修路是好事，只是成津财力紧张，就算全县一年不发工资，也修不成这路。此事还要谨慎，等资金大体上有着落了，这才向社会宣传，否则就会失信于民。”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如果等到万事俱备，此路恐怕还要等上许多年。如今各地都在大发展，成津如果再不快速发展，与周边县的差距将越来越大，想到这事，我就睡不着觉。”此语一出，副书记高小楠就将反对意见咽了回去。

蒋湘渝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见大家纷纷表态，这才道：“我来发言。”

会场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蒋湘渝。

“修路是大势所趋，人民群众有这个愿望，各个企业有这个愿望，县委、县政府也有这个愿望，我支持将成沙线列入重点工程。只是如李部长所言，县里确实没有资金启动。不过，再难我们也得启动，大家还记得红旗渠吧，我们的条件比当年修建红旗渠时好得多，如果动员全县之力，肯定能将此路修成。”蒋湘渝又来了一个转折，“但是，没有省里、市里的支持，修建此路将困难百倍。侯书记与省市领导熟悉，这是先天优势。成沙线公路建设在侯书记领导下，一定能成功。我有个建议，成沙公路指挥长由侯书记亲自担任。”

侯卫东道：“前怕狼后怕虎，患得患失，永远办不了大事。成沙公路，有困难我们要克服困难，没有条件我们要创造条件，此事是摆在我们面前最重要的工作，我就来当指挥长。”

听到这里，常委中有人醒悟过来，么宪暗道：“蒋湘渝是耍滑头，站在树荫下凉快，将侯卫东放在火上烤。”

常委会上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太忠耳里，他闻之精神一振，道：“侯卫东是主持县委工作的副书记，怎么冲到了第一线？年轻人容易冲动，冲动是魔鬼，他犯了错。”

愤怒章松

在益杨县，沙州学院的房子是侯卫东第一套住房，在这里留下了许多温馨时光。回到益杨后，侯卫东抽空回到了学院。他把窗户和门打开，让新鲜空气贯入房间。

站在阳台上抽烟，欣赏着湖光山色。一群音乐系的女生从楼下走过，姹紫嫣红一片，清脆笑声如扑腾而起的麻雀，飞入阳台。不远处，是荡漾着的湖水，湖边有不少随风摇动的柳枝。

在离开之际，侯卫东看了看郭教授的房门。往日，这屋充满着书香和琴声，如今，一道冷冰冰的铁门紧锁着房间。在教授楼前上了小车，他在车上给益杨县交通局局长朱兵打了电话，道：“朱局，我是侯卫东，到了益杨，找地方见一面。”

朱兵正在主持会议，接了电话，对下属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拿着手机快步出了会议室。局长大人一走，交通局会议室便轻松起来，喝茶的，抽烟的，站起来伸懒腰的，让办公室活跃起来。

侯卫东道：“前几天给你说的事情，周书记已经点头了，我特意过来一趟，谈一谈具体情况。”

“侯书记，我在交通宾馆找个安静房间，先喝茶，晚上请曾县长一起聚一聚。”朱兵原本还想称呼“卫东”，可是话到嘴边，想起侯卫东此时在沙州的地位，便将“卫东”改成了“侯书记”。在他当副局长时，侯卫东是上青林初出茅庐的驻村干部。几年时间，侯卫东神奇地变成了县委副书记，朱兵除了感慨以外无话可说。

“行，好久没有聚一聚了，今天晚上痛痛快快地喝一杯。”侯卫东听惯了“侯书记”的称呼，朱兵叫得自然，他便听得自然，并没有刻意纠正。

朱兵回到会议室，道：“今天的会议暂时到这里，什么时候开会，另行通知。”解散会议时，他见到梁必发张开臂膀打哈欠。稍稍犹豫，还是忍住没有通知他。此时侯卫东已是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梁必发仍然是老本行。他的身份与众人差距不小，带在一起反而不妥。

回到办公室，他就站在窗前，看着大门。

在交通宾馆顶层最高档的雅间，透过落地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益杨县城。服务员得到通知，已经将极品益杨明前茶打湿，只等客人一到，就用滚水冲茶。

侯卫东刚走出电梯，见到等在电梯口的朱兵。朱兵笑容满面迎了上来，道：“侯书记，你太客气了，有事招呼一声，何必亲自过来。”

侯卫东答非所问地笑道：“这两年，益杨变化很大，成津不可同日而语。这需要我们一起努力。”

进了雅间，略作寒暄，侯卫东奔向主题，道：“前天我已经将成津的情况在电话里作了沟通，不知朱局意下如何？成津县要立刻启动成沙公路，我是交通建设的指挥长。成津交通建设方面的人才少，你过来当副县长，管交通，抓具体业务。”

朱兵有些奇怪，问：“侯书记主持县委工作，怎么由你来任指挥长？这个职位应该是县长来担任。”

侯卫东抽了一支烟出来，递给了朱兵，烟雾缭绕中，他慢条斯理地道：“修路之事，是周书记亲自点的事，名义上由我挂帅，其实具体工作由你来负责。这是事关成津发展的大事，我就全权交给你。”此刻，他不能把成津的事情讲得太透，可是成津的困难却也不能全瞒着朱兵，道：“成津有色金属矿多，又在山区，经济落后，干群关系也比益杨复杂，朱局要有心理准备。”

朱兵在益杨当了五年多交通局长了，初当交通局长时，还算年轻，此时已过四十岁，如果不趁着这几年再上一个台阶，就只能在局级干部的岗位上退居二线。成津条件虽然要差一些，局面也要复杂一些，却是一个上台阶的好机会。上了台阶以后，通过侯卫东这条线搭上周昌全，也许还有更上一层楼的可能。基于此，他愿意调到成津县。

听侯卫东说起成津的困难，他道：“我到成津县主要抓交通，重点就是成沙公路，这是老本行，应该没有大问题。”

侯卫东开了句玩笑：“对此，我深信不疑。”

两人之间的对答，不知不觉中就有了主次之分。

谈完正事，喝了些茶，聊了些益杨的人事变动。

组织部柳明杨部长成了县委副书记，宣传部刘军部长年龄到点，到人大去当了副主任。

刘坤当了两年多府办主任，最近通过杨森林的路子，调到市政府办。他结了婚，爱人是益杨县电视台的播音员。侯卫东对这个播音员还有些印象，相貌不错。

秦飞跃当过开发区主任，后调到城关镇任党委书记，季海洋任县长以后，把他调整到了益杨新管会任主任。

青林镇党委书记粟明调进了城关镇，出任城关镇镇长。

杨大金奋斗了多年，当过计委主任、新管会主任、县委办主任，终于成为了益杨县县委常委。

最令侯卫东欷歔的是原青林镇党委书记赵永胜得癌症的消息。初从沙州学院毕业时，他莫名其妙地被赵永胜发配到了上青林工作组。阴差阳错之下，他在山上开始越权组织修建青林公路，从某种角度来说，没有上青林疯狂修路，也就没有今天的成津县委副书记侯卫东。经过这么多年，他对赵永胜当初的那一点埋怨早就随风而逝，往日的艰难变成了带着青春印痕的美好回忆。

“什么癌？”

“结肠癌，查出来已经是晚期。”

“怎么会这样？赵书记年龄不大，还没有退休吧？”

“生老病死，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赵永胜只能是多活一天算一天，听说在沙州医院花了七八万了。他已经不想治了，前一段时间回到了益杨县医院。”

听说赵永胜就在益杨县医院，侯卫东看了看表，道：“吃饭还有一段时间，我想到医院去看一看赵书记。他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一任党委书记，于情于理我应该去看望。”

到了医院，见了赵永胜，侯卫东几乎不敢相认。

由于结肠癌的原因，颇为讲究的赵永胜已经瘦成了一张皮。他也就五十多岁却是满脸的老年斑，头发凌乱，闭着眼睛在输水，彻底变成了老人。赵永胜的儿子赵小军守在床头，见到侯卫东，吃了一惊，忙去叫醒父亲，道：“爸，侯书记来看你了。”赵永胜精神垮得很厉害，睁开眼见了侯卫东，没有什么表情，随口答了几句，“哼哈”几声，又眯上了眼睛。赵小军见到父亲没有认出是谁，用手摇父亲的胳膊。

侯卫东见到往日的领导成了这般模样，心中不忍，连忙阻止道：“别叫赵书记，让他休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在车上准备了一千元钱，就取出来递给一旁抹泪的赵永胜老婆，安慰了几句，和朱兵一起走出了病房。

在走道上，侯卫东询问赵小军：“什么时候发现你父亲得病？”

赵小军一脸疲惫，道：“去年我爸就吃不下东西，他脾气犟，不肯到医院检查。今年来检查，已是结肠癌晚期。”

“治疗效果如何？”

“癌细胞已经扩散，医生开始保守治疗，活一天算一天。”

赵永胜老婆跟着走了出来，对侯卫东道：“还是以前青林镇的同志们好，都来看望我家老赵，现在单位的人连面都不露。”说着说着，她便开始抹眼泪。

赵小军道：“妈，别说这些。”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社会，以前赵永胜在青林镇是一把手，多少会施恩于部下，大家记着旧情，陆续有人来看望他。调进城以后，赵永胜退居二线，无职无权，也就没有办法帮人办事，看望的人自然不多。

回到了交通宾馆，侯卫东感慨道：“还是老话说得好——什么都是别人的，只有身体是自己的。今天见了赵书记这个样子，才明白此话说得是如此深刻。”

他抽个空给母亲拨打了电话，聊了几句，道：“妈，注意身体，少吃红烧肉，多吃点鸡、鱼、兔。”

刘光芬奇怪地问：“小三，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

侯卫东没有说实话，只道：“刚看了篇报道，人胖了百病缠身。你看看你，腰比爸粗多了，得了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就麻烦了。”

刘光芬听到儿子关心自己，心里欢喜得紧，道：“当了县委书记就是不一样，小三知道关心人了。”又道，“昨天你二姐夫和二姐跟我说，想到成津来搞点项目。”

侯卫东已经接到二姐的电话，道：“姐夫的丝厂生意还行，怎么想到转行？”

刘光芬叹了口气，道：“丝厂受国际市场影响大，他们做得辛苦，没有搞工程实在。你当弟弟的，能帮还是帮一把。”

回到成津县城，已是夜晚，秋蝉鸣声刺破黑暗的天空。

县委招待所的后院经过紧张施工，完成了改造工程。新修的一道围墙将招待所分成了前后院，后院只有一幢楼和一块平地。要进入后院，必须先经过县委招待所大门，进入招待所餐厅，然后才能进入后院。在后院不起眼的地方，特意开了一道小门，此道小门只能从里面开关，从外面看就是一道嵌在墙上的厚门，这是紧急情况下的疏散门。

后院住着到成津工作的外地领导，包括县委副书记侯卫东，县委常委、公安局长邓家春，另外从沙州调来的驾驶员老耿也住在里面。

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罗金浩没有住在这里，他住在公安局的单身宿舍里。检察院副检察长阳勇则准备住在检察院后院，里面留出了一套公房。

尽管从沙州和益杨调来了几个帮手，侯卫东还是感到人手不足，成津十八镇、数十个部门，还有四大班子的数十人，真正能信得过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在寝室里坐了一会儿，侯卫东来到窗前。

明亮的路灯将小院照得很清楚，邓家春提着水壶在院子里，正在给院内的绿色植物浇水。他浇水的姿势就如出操，很准确，每一株都没有放过，全部被淋得透湿。侯卫东瞧得有趣，吸着烟，来到楼下，站在邓家春身边，看他浇水。

邓家春将水壶放在地上，用手擦了擦汗，道：“今天在飞石镇有人打群架，罗大队亲自带人去了，准备拘留几个，看能否榨出点油水。”

侯卫东接过水壶，对着一丛茉莉浇水，道：“除了方、李两家以外，还有些零星小矿。你可以从这些小矿主入手，找一找线索。”

邓家春是爱花之人，见侯卫东不太懂行，道：“旱茉莉，水栀子，这十几株茉莉刚才浇过了。”

侯卫东一语双关地道：“邓局经验丰富，我把这一块交给你，你就全权负责，只要时机成熟，就要迅雷不及掩耳地下手。”

邓家春指了指楼下正在收拾的房间，问道：“朱县长什么时候过来？”侯卫东道：“就这两天，他主要负责修成沙公路。”

有了周昌全的支持，朱兵的调动十分顺利。市委组织人事部门迅速办理了相关手续。几天后，朱兵从益杨县来到了成津县，被任命为成津县人民政府党组成员，出任成沙公路副指挥长。

朱兵来到成津以后，按照侯卫东的意图，调整了原来岭西交通设计院的方案，提交到了常委会。

成沙公路的设计思想很简单：一是尽量依据原有路线，这样成本最小；二是老成沙公路是依山而建，弯道多，经过勘察，不少地方需要截弯取直，有两处要架桥，还有一处很短的隧道。市交通局这几年修了不少的路，在修建山地公路上经验很丰富，修此路在技术上没有问题，关键是资金和土地。

经过一番讨论，侯卫东在常委会上拍了板，他道：“原则同意岭西交通设计院的设计方案。我讲三点意见：一是隧道和高架桥问题，有的同志认为成本高了，我认为眼光应该更加超前，更多考虑合理性的问题，而不是钱的问题；二是这条路是成津交通命脉，设计时可以稍为保守一些，确保质量；三是成津矿业发达，重车特别多，随着成津的发展，以后的重车将越来越多，请设计方考虑到这一因素。我觉得荷载还不够，应该进一步提高。”

蒋湘渝暗中盘算了一会儿，叫苦不迭，道：“增加荷载、截弯取直、架桥穿洞，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太难。光是侯书记提出的这两点要求，至少要增加两三亿以上的投资，两三亿元就是成津一年半的财政收入。我这个县长荷包空空，腰杆不硬。如果真的按这个方案来修成沙路，成津恐怕一下就跃升为沙州市的欠债大户。”

侯卫东接口道：“我们要更新观念，不怕欠债，只要能把钱拿到成津来用，就能提高成津发展水平，发展水平提高以后，还债能力自然水涨船高。”

蒋湘渝道：“就算如此，筹款也是一件大难事，我没有办法去筹到这么多钱。”

侯卫东则道：“事在人为，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由于修路涉及征用土地，国土局长老苟也参加了会议。听到侯卫东与蒋湘渝有分歧，心里松了一口气，暗道：“侯卫东年轻气盛，蒋湘渝老奸巨猾，他们两人绝对尿不到一个壶里，太忠也太胆小了。”

国土局全称是国土资源与房屋管理局，其中有一项重要职责：“依法管理矿产资源的探矿权、采矿权的审批登记发证和转让审批登记，承担矿产资源储量管理……审定探矿权、采矿权的评估资格，确认探矿权、采矿权的评估结果。”

在成津，国土局权力很大。老苟是多年局长，与常务副县长李太忠关系极深。会议结束，老苟回到家中，关上书房，就给在沙州的李太忠打了电话。李太忠原本是心事重重地躺在床上看电视，听了此事，立刻来了精神，翻身起床，拿着手机在屋里走来走去，道：“老苟，你再说详细一些。”

听了两人的争执，李太忠精神一振，道：“侯卫东才来几天，两人就有公开分歧，以后矛盾肯定要激化，只要党政一把手不团结，就没有精力乱插手。”

老苟道：“侯卫东现在亲自抓这个大工程，只要将精力陷进去以后，他就没有时间来整顿矿业秩序。”他是国土局长，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不少干股在矿里，每年收益可观。他对章永泰的整治工作是阳奉阴违，数次泄密，这令章永泰大为恼火，已经有换掉他的方案，只是未能动手，就出了车祸。

章永泰出了车祸以后，老苟开了一瓶红酒，大醉。

李太忠却没有这样乐观，在沙州越久，就越不敢对侯卫东掉以轻心，道：“先不要轻易下这个结论，还是要观其言察其行，小心驶得万年船。”挂了电话以后，他又给双河镇党委书记温贡成打了电话，道：“新成沙公路要从双河经过，听说占地不少，这是新书记的政绩工程。哈，老温，你可一定要支持。”

转眼间就到了11月，侯卫东遇到了人生的大喜事：小佳生了女儿小囝囝。侯卫东只在家里停留了两天，便回到了成津。为了免受打扰，他将此事当成了机密，沙州以及成津诸人无人知道。

此时，成津交通进入了舆论造势阶段，《成津日报》和成津县电视台一直在全方位轰炸式宣传成沙公路。成沙公路成为了成津县的热门话题，章永泰推动的矿业整顿工作渐渐地被多数干部遗忘。

县委招待所平时除了照顾县委的领导外，为了增加收入，招待所的大食堂也对外开放，由于环境好，生意还不错。生意不错，来往的人员也就不少。章永泰的女儿章松以前来过县委招待所，对招待所的情况并不陌生。上一次就是假装在食堂吃饭混进了招待所，这一次她依葫芦画瓢顺利地走进了招待所。

进了招待所，她惊讶地发现，县委招待所后院新修了一道围墙，围墙贴上了漂亮的墙砖，还在墙根上种了茂密的植物。这一道漂亮的围墙，将县委招待所分隔出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

这个角落还修有一道传统铁门，坐着一位中年人，正无聊地看着报纸。看到翻报纸的守卫，章松知道侯卫东的住房仍然在里面，她突然涌现出莫名的悲伤和深深的无力感。找了一个隐蔽而视线又不错的角落，章松闭着眼睛做了十几次深呼吸，这才睁开眼睛，紧盯着那一个守门的无聊中年男子。凭她的直觉，侯卫东应该还没有回到院中。

守到晚上7点，一辆越野车开进了中门，那位守门男子原本无精打采，见了这辆车，立刻就如换了一个人。他飞快地站了起来，将铁门打开，那辆越野车略为停顿，就滑进了神秘的小院子。

章松看得真切，她从隐蔽处跑了出来。到了门口，那名中年人动作敏捷地拦住了她，用低沉而严厉的声音道：“干什么？”

“侯书记，我是章永泰的女儿章松。”章松早就料到了守门人会拦着她，到了门口，对着正在下车的侯卫东大喊。她料定，在这种情况之下，侯卫东无法拒绝。

侯卫东回头看到章松，道：“让她进来。”

走进了小院，章松镇定了下来，心里变得异常平静。她甚至调侃了一句：“侯书记，这围墙真漂亮。”说完这句话，她马上又后悔了，此行是来求人为父亲报仇，不是来走亲访友。

到了二楼小屋，侯卫东礼貌地问：“喝茶还是咖啡？”

“父亲的冤情一日未了我有喝茶或喝咖啡的情趣吗？侯书记，我父亲是成津县委书记，不明不白地死了，县委当真就撒手不管了？”章松语调升高，道，“我等了这么长的时间，没有给侯书记添麻烦。今天我得再亲口问问侯书记，县委到底准备怎么办？如果没有明确答复，我将保持着向市委、省委以及党中央上诉的权利。”

侯卫东见章松颇为冲动，愈发不能将真实计划告诉她，脸上表情严肃起来，道：“章书记是车祸身亡，省厅已经作出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结论，除非有新的证据支持此事。而那几页日记只是日记，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看着渐渐变了脸色的章松，他又换了口气道，“当然，章书记的日记很重要。上一次你只给我看了那一部分日记，我想看一看整本日记，你回去复印给我，这里面或许还有其他线索。”

章松眼里已有泪光闪烁，道：“这有用吗？成津如今轰轰烈烈大办交通，谁还有兴趣整顿矿业秩序？只有我父亲是个傻瓜，士为知己者死，现在果然死了，谁还记得他为成津发展作出的努力和牺牲？”

侯卫东心里也有感慨，不过他保持着高度的冷静，道：“你的心情我理解，章书记是我最钦佩的人，但是县委、县政府必须依法办事。我上一次也说过这个观点，如果你父亲真是被陷害，你上诉就有危险，这是章书记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如果你父亲确实是车祸，上诉就是变相阻挠成津发展，这也是章书记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我坚信父亲是被人陷害。”章松见侯卫东平静的态度，热血上冲，噙着泪水道，“我希望侯书记能为父亲申冤，这是做女儿最大的愿望。”她突然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靠着门，猛地将身上的T恤衫脱了下来，咬牙切齿地道：“侯书记，我陪你睡觉。”

侯卫东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道：“你干什么？！穿上衣服，幼稚！这样做解决不了问题。”章松不理，又伸手将胸罩解开，将雪白丰满的乳房暴露在侯卫东面前。

这是非常低俗古老的招数，可是却非常麻烦。侯卫东反应很快，走到窗边，拉开窗门，用镇定的语气道：“你是章永泰的女儿，怎么能这样做？如果你不马上穿衣服，我就叫人上来，出丑的是章永泰书记。”

侯卫东冷静的态度让章松清醒了过来，她呜呜哭了两声，将衣服穿了回去。

邓家春吃了饭，看了一会儿电视，就提着水壶为满院花花草草浇水。侯卫东拉开窗子发出了声音，他很敏感地回过头，正好看到站在窗边的侯卫东。过了一会儿，就见到一个年轻女子从楼上下来，低着头，几乎是掩面出门。

邓家春提着水壶继续浇花，假装没有看见此事。侯卫东又出现在窗口，道：“邓局长，有事，请上来。”

侯卫东没有说章松脱衣服一事，只是讲了她的状态。邓家春黑瘦的脸绷得紧紧的，道：“这事还真有些麻烦，章松如果去上访，会打草惊蛇，不利于我们行动，得想个法子阻止她。”

侯卫东道：“当前不能跟章松讲明这事，讲得越清楚，我们有可能越被动。章书记是急性子，看来他的儿女也是急性子。现在集中精力寻找破案线索，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邓家春说起案子时，目光凌厉起来。他只有一米六五左右，但是他站如松，坐如钟，在心理上给人的感觉就特别高大。

“我安了几个钉子下去，正在收集情况，进展还是比较顺利。”他面临的困难与侯卫东基本一样，在公安局一二级领导成员中，有不少人与有色金属矿有关联，他布置工作就得费更多的脑筋。好在市局对成津进行了全力支持，成津方面的档案对成津全面开放，刑警队的人员由邓家春随时借用。通过已有的线索，邓家春慢慢地开始将触角伸到了成津矿老板。

“每天都有小进展，很不错。”为了不给邓家春造成压力，侯卫东再次阐明自己的观点，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办案就得办成铁案，千万不能吃夹生饭，纵使有压力，也由我来顶着。”

邓家春黑着脸点了点头，道：“有情况我随时汇报，侯书记先歇着。今天花还没有浇完，我得去完成任务。”

初到成津，邓家春对侯卫东这位年轻的书记还存着不少疑虑，主要是担心他急于求成。如今，他彻底打消了这个疑虑，侯卫东这个县委一把手确实年轻得让人吃惊，其沉稳大气也让人赞叹不已。有了这样的县委领导做后盾，他信心十足。

章松走出了县委招待所，她脸热得发烫，想起刚才的大胆行为，犹如在梦中一般。在成津的街道上漫无目的走了一圈，心里日渐凄苦。

章永泰在家里从来不谈公事，也很少在家中接待同事，因而章松对成津的干部并不熟悉，唯一熟悉的秘书又跟随着父亲一起殉职。此时走在成津的街道上，心里一片茫然。

成津的环境卫生经过整治以后，有了一些好转。只是基础条件确实太差，大货车穿城而过，城里灰尘在所难免。章松在街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头发上便沾了不少灰尘。一辆飞驰而过的小车，扬扬得意地带起了一溜烟尘，还将一地秋叶带着飞到空中，刺得她眼睛很疼。街道上有着破烂的读报栏，上面的《岭西日报》也是一副灰头灰脑的模样。看着报纸，她想起了一件事，父亲很少在家里请客，但是他曾经两次在家里宴请省报的王辉记者。

“记者是无冕之王，省报记者或许能将事情捅到上面去。”章松兴奋地想道。

想到了省报记者王辉，章松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没有王辉的电话号码，无法电话联系。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成津前往岭西的客车。

从成津到沙州的这条公路，高低不平，就如一首激昂的曲子，充满着跌宕起伏之乐感。而从沙州到岭西则是全高速，一小时的车程轻松且愉快。

在公共汽车上，不少乘客都在议论着成津大办交通的热潮，一位三十来岁的乘客愤愤不平地道：“这条路是沙州最差劲的一条路，政府那帮人现在才想起要修路，早些时候吃屎去了。”

旁边一人接口道：“你知道为什么修路？是因为有钱人都买了高档小车，烂路坐起来不舒服，你以为是为了平头百姓！”

坐客车的人基本上不富不贵，在烂路上乘车本就无聊，有人提起这话头，很快就有人响应。

一人道：“侯卫东还不满三十岁，难道做了秘书就具备了当领导的才能？”

又有人道：“侯卫东还是不错，他至少知道修路。章永泰到了成津两年多时间，开会时说得天花乱坠，口水乱飞，成津没有一点变化。”

“这些当领导的都是一个样，以前章永泰天天盯着铅锌矿、钼矿和钨砂矿，还不是想多捞些钱，现在侯卫东修路也是要得好处的。这一条路修好，侯卫东就变成了百万富翁。”

“我操，岂止百万富翁，肯定会变成千万富翁！”

大家在车上说得热闹，章松却听得很不是滋味。父亲天天为了成津发展而操劳，顾不上家，与腐败沾不上边，更为了惩治腐败丢了性命，可是在普通群众眼里，他父亲也和腐败分子没有区别，这让章松心里涌起了深深的悲哀。

到了《岭西日报》大门，她拿出了工作证，对门卫道：“我是沙州国税局的，找王辉主任，谈宣传报道的事情。”门卫看来人是沙州国税局的干部，穿着整齐，不像是来上访的人，登记以后，还主动道：“王主任在六楼。”上了六楼，章松沿着办公室走了过去。在开着门的办公室里，并没有看到王辉，她就来到上楼梯的第一间办公室，敲了敲门。

正在电脑前伏案工作的女子抬起头来，道：“请进。”

章松礼貌地问道：“请问王辉主任在不在？”

听说是找王辉，那女子视线就从电脑屏幕中离开，道：“王主任在开会，等一会儿才回来，你请坐。”

章松坐下来时，顺便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工作牌，知道眼前这位漂亮丰满的女记者叫段英。

段英见来人摆出一副等待的架势，道：“王主任还在开会，什么时候散会还不清楚。你最好下午过来，或者跟他电话联系。”

章松装做轻松地问道：“请问王主任电话号码是多少？我的电话本子忘记带了。”

段英不会轻易将王辉主任的电话告诉陌生人，她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个单位？我给王主任发一条短信过去。”

“我叫章松，文章的章，松树的松，在沙州国税局工作，是王主任的朋友。”

听到来人在沙州国税局工作，段英道：“我以前在《沙州日报》工作，到沙州国税局采访过很多次。”她一边说话，一边发短信。当短信刚写到“章”字时，段英突然想起昨天刚接手的任务。今天下午她将要和王辉一起到成津县，为因公殉职的县委书记章永泰写通讯报道。由于“章”姓在沙州并不多见，她在心里便将两人联系在一起，故意问道：“听说成津县县委章书记因公殉职，是不是有这事？”

章松一愣，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小提包带子，道：“我就是章永泰的女儿。”

闻言，段英连忙站起身，给章松倒了水，道：“你稍等一会儿，我给王主任发短信。”她重新给王辉发了一条短信：章永泰的女儿在我办公室。在采访计划中，原本就有采访章永泰家属的内容。

王辉正被社长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折磨得昏昏欲睡，接到短信，就对主持会议的副社长道：“成津县章永泰的女儿在办公室等我，这是我重要的采访对象，请个假。”

在岭西省委宣传部制订的系列宣传中，县委书记章永泰是一个重要内容。这个内容是蒙豪放亲自批示的，省委宣传部当然不敢马虎，将任务分别交给了《岭西日报》和省电视台。《岭西日报》又将任务交给了王辉，由王辉任组长，深度挖掘章永泰的典型事迹。

当王辉出现在段英办公室门前，章松如见到亲人一般，两眼泪汪汪，道：“王主任，我爸出了车祸。”

王辉是昨天下午看到省委宣传部转过来的材料，这份材料是沙州市委上报给省委的。蒙豪放作了批示以后，再转给省委宣传部。此时他见到章松的泪水，只以为她是心伤其父之逝，安慰道：“你爸的事情我是昨天才知道，省委高度重视此事，蒙书记亲自批示，要求宣传部门深入挖掘你父亲的先进事迹，号召全省干部向他学习。”

章松为人冲动，可是并不愚蠢，听说蒙豪放书记亲自作了批示，她先是激动，可是转念一想：“蒙书记这个批示，其实是认定父亲是因公殉职，那些官僚们拿了鸡毛当令箭，恐怕事情更不好办。”她心里更不是滋味，用手背抹了抹眼泪，道：“王主任，我有事要单独跟你说。”

王辉阅人无数，从章松表情中感觉有些不对，安慰道：“你别太伤心，到我办公室去坐一坐。”

在办公室里，章松将日记复印件给了王辉。

王辉原本以为这次到沙州采访将是一个轻松的工作，此时见到几页日记复印件，这才知道遇到了棘手事，暗道：“省委书记蒙豪放亲自作批示，要求宣传部在全省宣传章永泰事迹，已将此事定了调子。如果章永泰之死真有隐情，这个典型树得越是成功，省委将会越被动。”他想了想，道：“蒙书记是在沙州市委上报材料上作的批示，事情的关键其实是在沙州市委，这几页日记，你给周书记看过没有？”

章松脸上露出激愤之色，道：“我哥给周昌全看了父亲的日记，周昌全让我们兄妹耐心等待，说市委会严肃认真地对待此事。可是这些口头话有什么意思，沙州市委还是按照因公殉职的口径上报材料，也没有派人对父亲的死因进行调查。”

“沙州市认定章书记是因公殉职，肯定是有依据的。”

如今章松最不愿意听的就是此话，道：“省公安厅的那些人马虎了事，根本没有深入细致地破案。”

王辉见章松已经跳进了情绪的迷障之中，劝道：“看了这些日记，从我个人的角度，觉得你父亲的死是有问题，而且问题可能很大。可是这仅仅是个人角度，你要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沙州市委的决策必须采信权威机构的结论，省公安厅就是权威机构，你的这些说法其实都上不了正规场合。”

王辉所说的话与侯卫东差不多，由于他是局外人，更容易打动章松。章松也感到一丝困惑，更感到密不透风的压力。她用力压了压太阳穴，道：“虽然我拿不出证据，可是坚信父亲的日记不会是空穴来风。这一段时间我天天在想此事，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按父亲的日记，成津矿业问题很严重，他整顿有色金属矿实际上是接受周昌全的指示。只是现在成津事情闹得太大，又死了一位县委书记，如果把这些事向全省人民公布，沙州市委就会威信扫地。”

章松以前总是称呼“周书记”，此时心中有块垒，就直呼其名。

“周昌全是想捂成津的盖子，如果成津的盖子被揭开，他颜面无光，官位不保。现在他将他的秘书侯卫东派到成津县，是想遮丑，想暗中解决此事，不想让省委了解成津的混乱和腐败。”

王辉是昨天才接到社里布置的宣传任务，还没有来得及到成津了解情况。听说是侯卫东到成津任职，有些吃惊，道：“什么？侯卫东到了成津？他是当县长还是当书记？”

“侯卫东是副书记，主持县委工作。王主任认识侯卫东？”章松说起侯卫东，不由得想起在小招待所的那一幕，不禁羞愧交加，心中更是暗恨侯卫东。

王辉与侯卫东是多年好友，他知道侯卫东在周昌全身边的地位。听说侯卫东被派到了成津，敏感地意识到这里面肯定有名堂，道：“你见过侯卫东吗？他是什么态度？”

“侯卫东没有态度，我见了两次面，他一直在跟我打官腔，让我相信他，让我等待，反正和周昌全说得差不多。”说到这里，章松神情又变得坚毅起来，道，“王主任，你是党报的大记者，我知道你有渠道向上级反映情况。你又是我父亲最信任的好朋友，希望你能将这几页日记传递给省委或更高层。”

王辉接过日记，真诚地道：“小松，我会尽最大努力帮助你，只是此事很复杂，得有一定时间，你也要千万小心。站在叔辈角度我再说一句，你要想为父亲寻到公正，还得依靠当地党委和政府。周昌全书记和侯卫东书记我都有一定了解，他们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章松见王辉如此说，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等到章松离开了办公室，王辉给侯卫东打了电话，说了章松之事：“我们接到了采访任务，今天就要到沙州。你日理万机，不用来接我，我要先到沙州宣传部，与陈部长和朱介林副部长见面，商量采访的事，明天才到成津县。”他又道，“侯书记，你真不够意思啊，当了成津县县委副书记，也不跟我打个招呼。你可是岭西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可喜可贺。”

侯卫东打了个哈哈，道：“当县官也不轻松，一天到晚都在瞎忙，下辈子再也不当官了，还是去搞专业技术，轻松、简单。”

王辉道：“侯书记正是如日中天，这话谦虚了。我有不少事要同你沟通，电话说不清楚，到时细谈。”

侯卫东与王辉通话以后，马上给成津县委宣传部部长梁逸飞打了个招呼。

梁逸飞正在沙州李太忠的别墅内喝酒，接了电话，道：“太忠，刚才是侯卫东给我打的电话。《岭西日报》王辉今天晚上就要到沙州，他让我精心组织接待。”

李太忠满脸笑容，道：“章永泰虽然脾气臭一点，又是教条主义，但是客观评价，他是个好干部，确实可以大力宣传。要让省委、市委和全省人民都知道章永泰是在下乡路途中因公殉职，还有一起殉职的同志，也应该在这次宣传活动中大力宣传。”

章永泰之死，一直是压在李太忠心里的大石头，此时听说省委书记蒙豪放亲自批示要宣传章永泰，他大喜过望。有了蒙豪放的批示，媒体就会将章永泰树立成因公殉职的优秀领导干部形象，有了这个形象，车祸就顺理成章了，车祸的真正原因也就不再重要。

不过此事也有隐忧，太多新闻媒体聚集于成津，说不定有一天就会出岔子。

梁逸飞是李太忠岳父的部下，他能够一步一步由普通干部当上县委常委、宣传部长，与老方县长大力提拔分不开。他没有参与铅锌矿的经营，和国土局长老苟一样，他在矿上有干股。每年的分红与工资相比是颇为丰厚，他家也因此提前过上了小康生活。

李东方殷勤地给梁逸飞倒了酒，道：“梁叔，章永泰别看着斯斯文文的样子，其实就是一个莽夫。矿山企业为成津发展作出了很大贡献，如果按他的搞法，有哪一家矿山企业能活得出来？”

梁逸飞扶了扶宽边眼镜，道：“章永泰确实心急了。”他虽然参加了李家铅锌矿分红，但是他只能算是方、李两家的外围人物，并不知道方、李两家的内情。方杰和李东方下手搞章永泰，这在方、李两家是核心机密，他自然毫不知情。

尽管这事绝对机密，仍然让李太忠耿耿于怀，不过木已成舟，没有办法能够重来。他只得为两个鲁莽小辈擦屁股。此时，李太忠听见儿子又在攻击章永泰，觉得话特别刺耳，道：“不管章书记以前做过什么，人死万事休，你啰唆这些干什么。他是成津县委书记，省里要大力宣传，是成津的光荣，县里自然得好好配合，将章书记因公殉职的事迹宣传出去。老梁，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梁逸飞道：“东方，你爸眼界在成津甚至在沙州都是第一流。如果你爸来当成津县委书记，成津肯定是政通人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惜现在流行秘书当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大家没有法子。”

李太忠举着酒杯，道：“梁老弟说笑了，我到城管局去就是等退休，过气人物了，世界属于侯卫东这样的年轻人。”

宣传部长梁逸飞离开以后，李太忠恶狠狠地道：“章永泰当时惹起了民怨，可以用很多法子赶走他，你用了最笨的一种。现在既然省委定性为因公殉职，大家顺着话题好好捧场。我警告你，如今省里宣传媒体将齐聚成津，你狗日的小心点，千万别做蠢事。”

在李太忠积威之下，李东方没有顶嘴，暗自嘀咕道：“我是狗日的，这是骂我还是骂你？”

李太忠又道：“你别被侯卫东糊弄了，他来意不善。你暗地在成津公路上多给他找麻烦，三天两头有人扯皮，让他为这事操心，这些手段才是真正解决人民内部矛盾的好办法。你别再用那些黑手段，夜路走多了总要遇到鬼。”

李东方从小生活环境优越，现在生意又做得很大，手握数千万资产，深信钱能通神。听到父亲的说教，暗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千古流传的道理，岂能无用？”

李太忠很了解自己的儿子，见其表情，知道未服，道：“招待所胡永林说，有一天他看见章松从县委招待所出来。这意味着什么，你自己去想一想。”

李东方如被开水烫了一般，道：“什么时候？”

“昨天。”李太忠瞪了他一眼，道，“现在新闻媒体就要齐聚成津，你小子别惹事。”

第三章  公安局出了“内鬼”

缉枪行动

侯卫东坐在周昌全办公桌对面，道：“首先我作检讨，章松来找我的时候，没有做好解释工作。”

周昌全对侯卫东颇为偏爱，接到其电话以后，马上结束了与高榕副市长的谈话，回到办公室听侯卫东汇报。他没有批评侯卫东，道：“章家兄妹是和章永泰相同的性子，为人执拗，遇到困难敢于迎难而上，这种性格难能可贵。但是具体到这件事情上，让两兄妹完全置身事外，就有些难度。”

侯卫东继续检讨道：“我忽略了章家兄妹的性格问题。上一次章松曾经说过，如果不给一个明确的说法，她将到省委、中央去反映，现在她已经开始行动了。”

周昌全道：“现在我最关心两件事情：第一，两兄妹的安全，既然那些人在狗急跳墙时敢向县委书记下手，也就敢于向两兄妹下手。我们要绝对保证两兄妹安全，这样才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老章；第二，蒙书记在市委上报的材料上作了明确批示，要求在全省范围内宣传章永泰事迹。这样一来，全省人民的目光将聚焦于成津，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严重的政治后果，我们绝对不能闹出政治笑话。”

省公安厅的专家不能确定章永泰车祸是人为所致，沙州市委以此为据，以因公殉职的名义向省委上报了材料。蒙豪放从北京开会回来以后，见到了沙州市委上报的材料，明确批示省委宣传部大力宣传章永泰。省委宣传部就将章永泰定位于“新时代领导干部的典范”。

周昌全态度很坚定，道：“我们当初策略和方针是正确的。当今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排除干扰将既定方针执行下去，这将考验我们的执政能力，考验我们应付复杂问题的能力。”

侯卫东听得很明白，“绝对不能出问题”包括两个方面：一是章家兄妹要绝对安全，还不能让章家兄妹不理智的行为干扰了整个部署；二是要考虑到省委蒙书记批示所带来的影响。

初次主政一方，侯卫东遇到了如此复杂的局面，肩上担子重如泰山。他深吸了一口气，暗自为自己加油：“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在心里说了这句粗话，似乎觉得压力就轻了一些，他表态道：“周书记，您将成津这副担子交给了我，这是对我的信任。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干净彻底地解决成津存在的问题。”

周昌全对侯卫东的态度很满意，道：“对付敌人向来是在战略上轻视，在战术上重视。你要深入第一线，掌握一手情况，有针对性地解决具体问题。”

他从抽屉里取出钥匙，道：“章永泰一直住在东城区老房子里面，是人事局老家属院。由于修建时间久，周边环境差，多数干部都搬走了，现在里面住的人很杂乱。市委在西城区新修了几幢家属楼，我为章永泰爱人刘老师安排了一套，先住进去，手续等以后再说。你把这钥匙送给刘老师，让她把家搬到市委家属院，那里平时有保安，又靠着派出所，更安全。”

接过钥匙，侯卫东从心底感到很惭愧，道：“周书记，我到成津以后，一直没有到章书记家里去看过，这是我的工作失误。”

“你到成津这一段时间，各项工作还算顺利。”周昌全话锋一转，道，“你现在是成津县的掌舵人，一要有很强的方向性；二要学会十根手指弹钢琴，调动全县的力量，而不是靠你单打独斗；三要全面考虑问题，掌握平衡，学会控制局面。”

在市委大院，秘书杜兵正在和司机老耿有一句无一句地聊天。杜兵在聊天时，眼光一直朝着市委大门，当看到侯卫东出现在大门口时，立刻下了车，迎了过去。

侯卫东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道：“到东城区中山路26号。”

中山路26号是人事局家属院子，此房建于80年代初，当时还算是好房子，现在这种老式家属房子就显得很狭窄。找到了中山路26号院子，侯卫东和杜兵步行走进院子。院子有大门，没有门卫，两人走进去以后，没有人询问。侯卫东要与章永泰夫人深谈，他暂时还不想让杜兵知道得太多，就让杜兵在车上等着。

侯卫东在院子里拿出电话本，拨通了章永泰家中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人是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你找谁？”

“刘老师，你好，我是成津县委副书记侯卫东，想到你家里来看一看，你家具体在哪一幢？”

刘老师在电话里迟疑了片刻，道：“我在二幢三楼。”

走上三楼，侯卫东见到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暗道：“章永泰也就是四十来岁，怎么他的爱人头发白得这么厉害？”

“刘老师，你好，我是侯卫东。”他主动打了招呼。

虽然刘老师知道成津县委副书记侯卫东是一位年轻人，可是见了面，仍然觉得这位县委副书记年轻得让人意外。她道：“侯书记请进，别换鞋子，屋里乱得很。”

侯卫东道：“嫂子，我早就想来看一看你，只是初到成津县城，事情太多，一直没有理顺。”透过打开的房门，他观察到屋里不仅不脏，而且是一尘不染。他坚持把皮鞋脱了下来，换成了拖鞋,顺手将一大筐水果放在客厅的角落。

客厅正中有一张合影。照片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子，估计就是长子章竹。章松还是学生打扮。章永泰和刘老师站在两个孩子后面，微笑着。这是一个幸福和睦的普通家庭。

侯卫东看了看房屋结构，道：“家里挺窄，两室一厅。”说了这话，他感到章永泰这人也太原则了，堂堂县委书记，家里条件实在不至于如此。

刘老师道：“这是几年前分的房子，后来老章去成津县工作，房子就没有换。现在儿子章竹住在学校，这里就是我和女儿章松，小是小了一些，人少，也够了。”

说了几句，侯卫东的话题就转到了章松身上，道：“章松昨天到成津来找我，我看了章书记日记的部分复印件，我觉得此事有必要和你谈一谈。”

刘老师此时才得知日记的事，问明情况，震惊以后，眼里深藏着忧虑，道：“老章家个个都是犟脾气，要不然也不会出这事。”

听她话音，还是认为章永泰车祸事出有因，侯卫东坦诚地道：“嫂子，你对章书记最了解，如果是章书记来处理此事，他会怎么办？”见刘老师在犹豫，他主动说道：“我想，章书记一定会充分相信组织，这是他一贯的信念和追求。”

刘老师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同意了侯卫东的说法。

“如果章书记真是被人陷害，我说的是如果，章竹和章松更要相信组织，单枪匹马与黑恶势力作斗争，兄妹俩若再有三长两短，章书记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

刘老师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侯卫东所说正是她最大的顾忌和担忧。

侯卫东取出房门钥匙，道：“周书记一直关心着你们一家，这是市委家属院的房门钥匙，周书记特批给你们。市委保卫科管着家属院，你早些搬家，离开这个地方。”

刘老师拿了钥匙，与侯卫东握了手。侯卫东道：“成津的事，要相信组织，也只能依靠组织才能与恶势力战斗。”

刘老师听明白话里的意思，握着侯卫东的手，说不出话。

章松怀着复杂的心情从岭西回到沙州，走进房门，就见到侯卫东坐在客厅，与母亲说着话。章松想起了那天自己的举动，不禁脸色一红，她站在门口，表情冷冷的。

刘老师道：“小松，这是侯书记。市委在家属院里给我们安排了一套住房，侯书记亲自把钥匙送过来了。”

章松想起王辉所说的话，压抑了情绪，道：“侯书记，谢谢你能到我们家。”

侯卫东道：“我早就应该来，没有想到章书记还住在老房子里。”他略为停顿，道，“章书记日记的复印件，能给我吗？”

章松点了点头，道：“我去复印，时间要久一些。”等复印回来，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当刘老师发出吃饭邀请时，侯卫东为了与章家母女单独交流，没有推辞，答应了。他给杜兵打了电话，让杜兵和老耿找地方吃饭。

吃午饭时，章松已经平静下来，她的一举一动温文尔雅，显示出了良好的家教，与为父申冤的愤怒章松完全不同。看着刘老师的花白头发和章松的泪眼，侯卫东暗自发誓：“抓不住凶手，我誓不为人！”

吃过午饭，侯卫东拿着厚厚的日记本复印件，离开了章永泰家。章家母女将侯卫东送到院门口，直至背影消逝，母女俩这才转身。

“小松，我们要信任侯书记，他是好人，一定会为你父亲报仇。”

“我不能完全相信他，也许，这一套房子是为了收买我们，堵我们的口。”章松也愿意相信母亲的话，可是父亲身亡这一段时间，她遍尝人间冷暖，渐渐怀疑一切，总是想到人的恶处。

离开了章家，侯卫东步行了一段便停了下来。他站在东城区中山路街道上，给杜兵打了电话。东城区是老区，设施虽然破旧，但是人气很旺，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与路宽人稀的西城区大不一样。

侯卫东又给大哥侯卫国打了电话，道：“大哥，在忙什么？”

侯卫国坐在办公室打着哈欠，道：“昨天熬夜，在办公室养神。”

“你把陈支队长一起约出来，我让邓家春和罗金浩过来，晚上在听月轩吃晚饭。”

在处理成津的问题上，侯卫东很倚重公安力量，自己的总体工作思路得到了周昌全认可以后，他想把市县公安队伍中的几位得力干部约出来聚一聚。一来联络感情，二来互相沟通，为以后的合作奠定基础。

侯卫国到经侦支队工作一年多，刚刚熟悉了业务，一纸调令又回到刑警支队担任副支队长。到任以后，他的老领导陈支队长将支队最棘手的大案子交给他，没日没夜做了一个月，终于理了些头绪出来。

拨通了陈支队的电话，侯卫国道：“老大，熬了两夜，应该犒劳犒劳我，打一鞭子喂一根红萝卜，这才是为官之道，你可别把钱包捂得那么紧。”

陈支队在电话里笑骂道：“你这小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还在为支队的经费发愁。要吃饭，找你嫂子，她给你安排，别想打支队的主意。”说到这，他又大声道，“不对，你现在是刑警支队副支队长，也是当家人。小侯副支队长，你的屁股是不是坐歪了？”

侯卫国这才道：“我弟弟侯卫东来了，他把邓家春和罗金浩约出来，想同你见一面。今晚由我弟弟买单，我们吃大户。”

陈支队听说是正事，道：“你早说，成津的同志来了，支队再穷，也不能让县里的同志买单，你去给嫂子打个招呼。”听月轩是陈支队长爱人开的餐馆，生意一直不错。侯卫东以前跟着大哥去过好几次，将晚餐安排在听月轩，有意照顾陈支队长的生意。

杜兵坐着老耿的车赶到了中山路，看见侯卫东站在街道旁边，下车以后，颇有些不好意思，急急忙忙地道歉：“侯书记，我来晚了，让您久等了。”

侯卫东没跟他客气，直接安排道：“你马上给邓家春打电话，让他和罗金浩一起，到沙州听月轩吃晚饭，市刑警支队陈支队长要参加。”

杜兵连忙将手机取出来，他是有心人，将重要的电话号码背得很熟，很快接通了邓家春的电话，传达了侯卫东的指示。

侯卫东看到杜兵就如看到当年的自己，总是站在车门前迎接着领导，总是小心翼翼地琢磨着领导的一言一行一笑一愁，总是将自己的时间完全交给领导而经常耽误与家人的团聚。

到目前为止，他对杜兵这个小伙子总体感觉不错，办事能力强，嘴巴亦还稳。只是考虑到成津比较特殊的复杂环境，侯卫东对其还有着三分保留，最核心的问题一直没有让他参与。今天带他来与陈支队见面，算是接触核心机密最深入的一次。

到了听月轩，在大厅见到了金总，她丰满而妩媚，穿上旗袍，富贵而大气。听月轩生意数年不败，除了大家给陈支队长捧场以外，金总长袖善舞也是重要原因。她在楼梯口等侯卫东，热情地开着玩笑，道：“侯书记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金总是自来熟的性格，虽然和侯卫东只见过四次面，说话却是既亲热又随和，而且亲切随和皆出于自然，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之感，让人如沐春风。

侯卫东对金总这个本事很佩服，也就亲亲热热地道：“嫂子说的是什么话，见外了。”

金总指了指一号包间，笑道：“卫国已经来了，在等你。”她扭头对服务员道：“一号间要上好茶，今年买的正宗铁观音，这可是侯兄弟的最爱。”她马上对着侯卫东道：“我就叫你侯兄弟，不失礼吧？”

侯卫东上一次来听月轩还是当秘书时，当时吃过晚饭，金总也过来聊天，他随口说自己喜欢铁观音，却没有想到金总记在了心上。他由衷地赞道：“嫂子不得了，记忆力太好了，难怪沙州餐馆遍地，听月轩也能长盛不衰。什么时候到成津县去开分店？成津县里穷，但是老百姓有钱，保证生意不错。”

金总笑道：“侯兄弟，就这样说定了。”

“一言为定。”

金总待人接物很有功夫，与侯卫东说了几句，问跟在身后的杜兵，道：“这位小兄弟不认识，是第一次到听月轩？”

杜兵猜到金总也是有来头的人，又与侯卫东关系随便，恭敬地道：“我是成津县委办小杜，杜兵。”金总立刻明白了其身份，道：“小杜，跟着侯书记好好干，肯定会前途无量。”

进了第一号包间，侯卫国一人坐在沙发上，他两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身前是一个大号茶缸，见了侯卫东进来，抬手示意他坐。

侯卫东见到大哥这副模样，问道：“又遇到大案子？看你这个样子肯定熬了几个晚上。”

侯卫国喝了一大口茶，这才道：“今天非得让陈支队喝一大杯，我刚从经侦调过来，他就匆匆忙忙地将最大的烫手山芋丢了过来。”话虽然如此说，可是谈起案子，他还是神情一振，道，“有件案子已经牵涉了成津方面。”

侯卫东眼睛直了，道：“嘿，我说老大，你倒是沉得住气，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才跟我说？”

侯卫国道：“昨天晚上才得到的线索，还没有来得及给邓局通报。”他喝了一口浓茶，用双手理了理杂乱无章的头发，看了一眼杜兵。侯卫东明白他的意思，道：“小杜是专职秘书，可以信任。”

这是简单的一句话，在小杜耳中却如天籁之声，他只觉浑身血液朝脑袋直冲而去，脑袋里乱哄哄响成一片。他尽量控制着情绪，看到墙角有一个精致的小水壶，提起来给侯卫国续水。

这时，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女孩子端着新泡的铁观音走了进来，她坐在侯卫国身边，道：“给你也换一杯铁观音？”

侯卫国下意识朝旁边挪了挪，道：“算了，喝惯了益杨茶，那些好茶没有味道。”

那女子捂着嘴笑道：“侯支队是山猪吃不惯细糠。”她看了一眼侯卫东，说了句：“你们慢慢聊。”就离开了房间。

侯卫东见这个服务员相貌和气质都还不错，与大哥挺熟，有些好奇地道：“听月轩的服务员都是这个水平？难怪生意好。”

“这是蒋笑，公安大学毕业，分到市局，是陈支队的侄女。”侯卫国看着弟弟探寻的目光，解释道：“她在刑警支队实习过。”

看到那女子与侯卫国身体的距离，又听到大哥刻意的解释，侯卫东心中一动，想起了痴迷于传销的江楚，问道：“嫂子还在搞清莲产品？”

提起江楚，侯卫国脸色有些不快，道：“不说她，提起心烦，我们继续谈案子。”

“凡是矿产资源丰富的地区，社会治安都比较乱。沙州的有色金属矿主要集中在成津，茂云东湘县也有很多，这两个地方多次出现械斗，还动用了枪支。昨天我理到了一条贩卖枪支的线索，此条线索在成津至少有四把枪。”

“这就是突破点，这是多米诺骨牌，只要咬定了这条线索，肯定会牵出不少人来。只要证据确凿，就绝不能手软。”侯卫东两眼放光，右手在空中用力地挥了挥。

绕开矿产开发问题解决矿产开发问题，这是侯卫东解决了飞石镇刘永刚以后正式提出来的工作策略，已经得到了周昌全的首肯。当然，策略虽然提出来了，执行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因此侯卫东对于涉枪案线索格外有兴趣。

杜兵并不知道事情全貌，不过他天天跟着侯卫东，大体上也猜到怎么回事，暗道：“市委并没有忘记章永泰的事情，侯书记调兵遣将，是要动外科手术。”

5点，沙州刑警支队陈支队长出现在听月轩。

5点30分，成津县委常委、公安局长邓家春，刑警大队大队长罗金浩来到听月轩。

邓家春对支队掌握的线索很感兴趣，摩拳擦掌地道：“有了这线索，我就要将成津弄个底朝天。”

听月轩除了杜兵以外，就属侯卫东最年轻，但是论职务，他却是在沙州都能排得上号的县级领导人。

侯卫东没有矫情，大大方方坐在首席。官场讲究秩序，有明文规定，还有潜规则，这些秩序深入人心，变成了集体无意识。

遥想当年梁山水寨，一百零八名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好汉，敢于藐视皇帝和官军，却也要排个座次，才能心安理得。在“文化大革命”中，敢于砸破一切牛鬼蛇神的红卫兵，也得封个司令员和军师，才能发挥出战斗力。此时，身为县委副书记的侯卫东若不坐在首席，大家心里会觉得过意不去。

酒足饭饱，大家散去。临走时，成津县委常委、公安局长邓家春道：“侯书记，我和小罗一起到刑警支队，再理一理线索，争取尽快在成津发动一次秋季战役，抓一批人，杀一杀黑恶势力的威风。”

侯卫东与邓家春和罗金浩分别握手，道：“我同意，届时喝你们的庆功酒。”

回到了新月楼，进门就见到客厅里坐着嫂子江楚和陈庆蓉，旁边还有小佳。江楚穿着职业套装，化着淡妆，一副白领丽人的打扮。身前的茶几上放着乱七八糟的产品，她正在为陈庆蓉和小佳做着产品对比实验。

小佳生了小囝囝，陈庆蓉为了照顾小佳母女，搬到了新月楼家里。

“嫂子。”与江楚打了招呼，便去寝室换衣服。

换衣服时，侯卫东不禁想起了大哥侯卫国的态度，暗道：“看大哥的表情是颇为厌烦江楚，曾经如此恩爱的一对夫妻，如果再不认真经营，恐怕真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小佳也不想买产品，找个借口跟着侯卫东进了里屋。侯卫东道：“我刚才在听月轩吃饭，与刑警支队的陈支队、大哥在一起，嫂子又来卖产品？”

小佳脸上胖了一大圈，道：“嫂子这一段时间经常到家里来。上个星期她在家里正好遇到了谢局，要了电话，现在还时常跑到谢局家里推销产品。”

对于江楚的执著，不要说身在其中的侯卫国，就连侯卫东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了做所谓走在时代前列的产品，往日娇小含蓄的嫂子江楚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两只眼睛就如探照灯一样闪闪发亮，不停地寻找着合适的目标。当找到了合适的对象，她又变成了黑夜中的蚊子，不停在推销对象身边飞来飞去。更令人吃惊的是，江楚从不承认自己是推销，她认为自己是将世界上最好的产品与最好的朋友分享，这是一项高尚无比的事业。

侯卫东叮嘱道：“她是大嫂，我们不能将她赶出去，可是你要注意，不要将你的朋友介绍给她，否则没完没了，让人不胜其烦。”

小佳道：“她推销的产品还是可以，就是太贵了。”

“适当买一点，毕竟是大嫂。”

“嫂子辞了职，还天天在外面跑，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大哥。大哥脾气还真好，如果是我肯定受不了。”

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侯卫东还是到客厅坐了坐。

江楚等侯卫东坐下，道：“我们家就属小三最有出息，也难怪妈最偏心，成天说小三怎么样怎么样。”又道，“妈实际上身体有问题，长得太胖了，是高血压、高血糖和高血脂的最爱。三高以后，身体就垮了。小三，你应该给妈和爸多买点产品，天天监督他们吃，这才是最大的孝心。”

吴海家里堆放着满满一柜子产品，这当然是江楚与家人分享的结果，她的事业完全符合岭西传统美德——举贤不避亲，分享不避家人。

江楚很快就把话题从刘光芬转到了侯卫东身上，道：“小三，你也得注意身体，每天喝这么多酒，肝脏怎么能受得了？如果你再不注意保肝，以后肯定要出问题。在这个世界上，当官不能当一辈子，有钱也只能睡一张床，只有身体属于你自己，为了全家人的幸福，你得保肝。”

侯卫东承认，江楚所说的理论很有道理，河里淹死会水人，酒精毁掉的都是解酒功能最好的人。

“我们的产品采用美国最高科技，纯天然产品，有天然基地和百年传统，采用严格的国际标准，比同类国有产品的价钱要高，但是质量可靠性不可同日而语。从这个角度来说，其性价比还是很合算的。”

江楚提了一个大口袋，里面的东西是五花八门，最值钱的无疑就是各类维生素。她知道侯卫东有钱，就向其推荐最贵的维生素。

侯卫东难得回来一趟，可是江楚在客厅里喋喋不休，让他很不耐烦，特别是提起外国就一副崇拜模样，让他觉得嫂子真的很傻很天真。听了一会儿，他道：“嫂子，你算一算，给我拿半年营养品。”

江楚道：“那我给你拿一套主要是保肝的营养品。”她拿出笔记本，一边想，一边就写了一长串营养品的名字。

“我给你打八折，一共一万三千元。”

陈庆蓉在一旁吓了一跳，道：“怎么这么贵？不就是维生素吗？药店里也就几块钱一瓶。”

江楚眼看着一笔大生意就要做成了，笑着对陈庆蓉道：“我们的产品是美国标准，百年老店，纯天然。药店里卖的维生素都是人工合成，化学产品，两者根本无法比。”

陈庆蓉年轻时是出名的伶牙俐齿，原来看在侯卫东面子上，她一直只当听众。此时见这些东西要一万多元钱，心疼得紧，道：“这些产品如果真的这么好，为什么不摆在药店里去卖，非得偷偷摸摸搞传销？”江楚毫不在意陈庆蓉的提问，坐在陈庆蓉身边，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晚上10点，张远征与厂长喝酒归来，又被江楚逮着机会进行了一阵宣传。只是张远征喝得太醉，江楚没能深入地分享她的产品。

侯卫东将江楚送出门，道：“时间不早了，嫂子，我送你回家。”

江楚在门口打了一个电话，道：“我还得做一个拜访，在西城区，你送我一下。行吗？”

“嫂子，你们两人的经济也不错，完全用不着这么辛苦。”

“要实现理想就得奋斗，我要趁着年轻多做点事情，建立自己的管道。”江楚一脸执著，她被自己的拼搏精神感动着。

将江楚送到了西城区，看着她走进了一幢楼房，侯卫东暗道：“难怪我哥脾气大，嫂子天天这样，家庭生活肯定很糟糕。”

回到家，洗漱出来，陈庆蓉和小佳坐在床边聊天。

陈庆蓉道：“专县的人就是没有见过世面，把传销当成了金包卵。”小佳嘘了一声，道：“小声点，妈，你这话打击面大了。”陈庆蓉压低声音，仍道：“小地方的人就是小家子气，江楚盯着家里的钱。”

侯卫东尽管不喜欢江楚，听到陈庆蓉这么说，心里却也不舒服，正准备去卫生间洗澡，手机响了起来。

“侯书记，我是邓家春，现在刑警队里，今天收获大，挖到一些有用的线索。我想在今天晚上就进行小规模行动，主要目的就是缉枪。”

“我同意。”

“凌晨5点开始行动，现在已经通知了县刑警队待命，市刑警支队也要派人配合行动。”

“此案涉及枪械，特别注意人员安全，县刑警队有没有防弹衣？”

“我从市刑警支队带了七件回去，冲到前面的同志都能穿上。”

想着在深夜行动的热血刑警们，侯卫东心情突然激动起来。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户，热风扑面而来，他道：“邓局，就算财政再困难，我也要让成津公安局装备有质的飞跃。”

邓家春没有想到侯卫东会说出这样的话，短暂沉默以后，道：“谢谢侯书记，我明天就开一个单子，大约要增添一百万的设施设备。”

侯卫东立刻道：“一百万不难，先装备刑警队。你要认真测算，如果要达到沙州市局的水准，到底需要多少钱。成津财政无论多困难，也要优先保证公安局一线干警。”

凌晨4点，邓家春、侯卫国、罗金浩等人带着十来名沙州刑警出现在刑警大队会议室。邓家春黑着脸，脸色森然：“今晚是临时行动，同志们把手机、传呼机全部上交。”将所有通讯工具全部收缴，邓家春这才开始布置凌晨的行动。市县两级刑警队兵分三路，一路在县城，另外两路分别前往飞石镇和顶山镇。

罗金浩带着成津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八名刑警，坐着一辆普桑、两辆长安车，直奔飞石镇。出发前，罗金浩将八名队员召集起来简单说了说：“我们要到飞石镇羊渡村，谁熟悉这地方？”队员们皆摇头，老刑警杨小阳道：“飞石镇我倒是去过，不过只知道羊渡村的大概位置，估计大家都和我差不多，两眼一抹黑地摸进去，多半不行，还是得给当地派出所打电话。”

罗金浩道：“邓局长有明确指示，只有到了飞石镇才能找值班民警带路，这是纪律。”

羊渡村是铅锌矿相对集中的地区，从沙州汇集起来的线索很具体，羊渡村永发铅锌矿老板方铁手里有一支仿五四手枪，平时随身携带。更为有利的是，他晚上一般都住在矿上。另外，羊渡村顺发铅锌矿也有一支仿五四手枪，枪主是年轻人，叫秦敢。不过此人行踪不定，经常不在矿上。

正是因为有如此具体的情报，邓家春这才决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行动，让刑警大队长罗金浩亲自带队前往飞石镇。他知道没有当地警察带队，将会遇到许多困难。只是这一次行动被邓家春称为“外科手术”，要求尽量保密，不能事先通知当地派出所，而是直接去找值班人员。只有这样，才能形成突然性。

凌晨5点，一行人来到了飞石镇。

来到飞石场镇，罗金浩开着普桑去飞石镇派出所。由于事前并没有通知派出所，当杨小阳去敲门时，派出所联防队员还以为是群众报案，满脸不耐烦地将防盗门打开。

“小朱，我是杨小阳，是哪一位民警值班？快穿衣服。”

杨小阳是老警察，与各派出所都熟悉。联防队员小朱见到他，略为吃惊，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笑道：“是刘哥在值班，他在里屋。”

罗金浩跟着走进了值班室里屋，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一位民警连衣服都没有脱，横躺在床上。他顾不得责怪这位值班民警，对小朱道：“你和我们一起到羊渡村，带路。”

杨小阳道：“小朱，这是刑警大队的罗大队长。”

小朱听说是新到任的刑警队长，神情活泛了起来，道：“我就是羊渡村的人，周围情况很熟悉。村支书在路边，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先等着。”

铅锌矿企业与村干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邓家春暗地交代尽量不要惊动村里，因此罗金浩道：“现在还是凌晨，就不用叫上村干部。小朱，你跟我走。”

小朱跟着罗金浩出了派出所，这才发现还有两辆车，暗道：“看来今天有大行动，刘哥值班期间喝得烂醉，惨了。”

羊渡村离飞石场镇并不太远，很快到了羊渡村小学。罗金浩这才取出了从电脑里调出来的身份证照片打印件，对小朱道：“永发铅锌矿，找方铁，你是否认识这人？”

方铁是飞石镇有名的老板，为人还不错，经常请派出所吃饭。派出所要订杂志、要赞助，他总是慷慨解囊，一句话，大家关系处理得很不错。小朱心里有些为难，眼珠一转，道：“听说方铁是人大代表，你们就这样去找他，带手续没有？”

他的哥嫂都在厂里上班，由于他的关系，方铁给了哥嫂不错的待遇。如果方铁知道是他带着刑警队到厂里，哥嫂的工作极有可能不保，因此他就编了一个理由，看能否拖住罗金浩一行。

“方铁是人大代表”这个事情，罗金浩倒是没有掌握。他没有犹豫，道：“不管是什么代表，先跟我们回去再说。”

过了村小学以后，天边已有些灰白。小朱见罗金浩态度很坚决，又施了一计，在一条岔道处道：“朝左边走。”三辆车就朝左边的岔道而去，约摸走了十来分钟，仍然没有到。罗金浩心有疑虑，看了小朱好几眼。又开了几分钟，小朱指了指前方的灰黑建筑，道：“前面是顺发铅锌矿，再过去就是永发铅锌矿。”

顺发铅锌矿里也有抓捕对象，罗金浩当机立断，拿出秦敢的打印照，道：“认识这个人吗？”

小朱点了点头，道：“认识，是秦老板。”

“知道他平时住在哪里？”

小朱对这个铅锌矿亦不陌生，道：“秦敢应该是住在顶楼。”罗金浩就对身旁的杨小阳等人道：“先抓秦敢。”小朱心里就是一阵窃喜，他知道顺发铅锌矿里养着一条大狗，为了增加抓捕的难度，故意没有提起此事。

到了顺发铅锌矿时，远远地听到矿上已有些声音。三辆小车在拐弯处就停了下来，借着夜色掩护，罗金浩手里提着手枪，与刑警队员们悄悄靠近了院子。

一阵低沉的狗叫声从院子里面传了出来。

罗金浩斜看了小朱一眼，对杨小阳道：“你、我、小朱，我们三人进去，就说是计生委抓大肚皮，不要引起矿里人注意。其他的人在外面待命。”

小朱走到了门口，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警惕的问话声：“谁？这么早就来敲门。”

“我，派出所小朱，到村里抓了大肚皮，累了一晚上，过来喝口水。”小朱神情自若，谎话随口而来，又道，“快一点，煮得有稀饭没有，饿惨了。”

守门人是本地人，认识小朱，把门打开以后，见只有三个人，便将大门拉开，道：“别人要多生一个娃儿，关你们屁事。”又道，“过来坐，先喝点水。”

院子里一只大狗被铁链子拴着，见有人进来，还在不停地叫，被守门人踢了一脚，这才老实了下来，夹着尾巴躲到一边。

“这两位眼生，没见过。”守门人还是不放心，问了一句。罗金浩递了一支烟，道：“我在县计生委工作，日他娘，这工作不是人做的。”

守门人也就不再怀疑。

小朱就朝楼梯处走，道：“还是当老板好，可以蒙头睡觉。秦老板在不在？是不是又跑到城里潇洒去了？”

守门人摇头道：“今天没有走，昨天喝了酒，还在睡觉。”

小朱骂骂咧咧地道：“我都没有睡，他睡个鸡巴，我有事要跟他说，他在哪一间？”听见小朱说粗话，守门人就觉得很亲切，道：“二楼最边边的那一间。”

罗金浩和杨小阳就跟着小朱上楼。走到二楼角落，等到小朱将房门骗开，三人猛扑了上去。

秦敢在睡眼蒙眬中被三个人扑倒在地，正在挣扎，脑袋被硬家伙顶住，耳中听到一声：“警察，不许动。”

“搞错没有？我没有做坏事。”

秦敢话未说完，腰上就被重重地打了一拳。杨小阳迅速地给他上了铐子，道：“把家伙交出来。”

“什么家伙？”

“你心里明白。”

秦敢平时都把枪带在身上，这次运气好，那把仿造手枪恰好被曾宪勇带走了。他放下心来，也不反抗，道：“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小朱，我可没有惹你。”杨小阳用膝盖顶着秦敢的背，道：“老实点，把东西交出来。”

罗金浩在床上等可能藏枪的地方仔细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留下了两名民警继续搜索枪械，罗金浩带着小朱直奔永发铅锌矿。

当远远地看到永发铅锌矿时，天边已经一片鱼肚白。小朱一直想给哥嫂通风报信，无奈被罗金浩跟得紧，他找不到机会打电话。这时远远地看到了永发铅锌矿，脑袋瓜子不停地转动着，只是罗金浩坐在旁边，他无计可施。

到了永发铅锌矿，罗金浩远远地看到大门已开，他道：“小朱辛苦了，和驾驶员留在车上，抓捕行动就不参加了，免得以后与矿上不好打交道。”

六个刑警分成两组，迅速冲进了永发铅锌矿。

罗金浩在车上向坐镇县局的邓家春报告了情况：“抓住了秦敢，但是没有搜到手枪，在永发铅锌矿抓到了方铁，搜到一把仿五四手枪。”

邓家春一夜未眠，一直守在办公室里，他在纸上画了一杠，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次“外科手术”还算成功。

眼见着东方出现了阳光，邓家春正要拿出电话，就接到了县委副书记侯卫东的电话。

“家春，战果如何？”

“侯书记，不错，还没有收官，但是成绩也不错了，我正准备向你报告。”经过昨天一晚，侯卫东很顺畅地将“邓局长”变成了“家春”。邓家春作为下级就不敢随意改口，他依然称呼着“侯书记”，并没有因为侯卫东改口而跟着改口。

昨晚，侯卫东交代了任务以后，原本以为会睡不着觉，岂知挨着枕头以后，居然就呼呼大睡。只是在睡梦中，他成了警察，正带着人马在黑暗中摸索。

嫌疑犯死了

小佳睡眼蒙眬地抬头看了看打开的窗户，见天空才是鱼肚白，道：“还早，多睡一会儿。”

侯卫东极不喜欢将单位上的公事带入家门，他没有给小佳讲明急着回去的原因，俯身在其额头上亲了亲，道：“有事要走，你注意身体。”

司机老耿和秘书杜兵住在市委招待所。杨柳出面打了招呼，他们两人的费用就记在市委办的账目上。两人接到电话以后，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新月楼，在楼下等了四十来分钟，才见到衣冠楚楚的侯卫东出现在大门口。

到了成津，已是早上8点多，进入郊区以后，侯卫东道：“先到公安局。”在路上，他原本想让邓家春到县委办来汇报战果。后来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让老耿将小车开到了公安局。

到了公安局里，陆续有警察进入办公大楼。凌晨的行动仅仅限于县刑警大队，其他民警都不知道此事，见侯卫东上了楼，都很诧异。

到了邓家春办公室，邓家春阴沉着脸，气氛就如冰箱冷冻室取出来的肉一样，冷冰冰、硬邦邦。

罗金浩见到侯卫东走了进来，沮丧地摇了摇头。

邓家春汇报道：“侯书记，小罗带队到了飞石镇，行动进展顺利，搜到了一把仿制手枪。方铁和秦敢两位重要嫌疑人都被控制住，只是后来出了意外……”

听到秦敢的名字，侯卫东暗自吃了一惊，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道：“出了什么意外？”

邓家春语调很沉重：“在返回途中，有一段长下坡，由于重车要用水来冲淋轮胎，路面泥泞，特别滑。一辆长安车滑进了山沟，嫌疑人方铁当场死亡，两位民警受了重伤，正在县医院急救，还没脱离危险。”

“另外一名嫌疑人情况如何？”

罗金浩道：“我和另一名嫌疑人在另外一辆车上，没有出事。”

“这个秦敢，怎么做出这事？”侯卫东在心里埋怨了一句，他摸了一支烟出来，独自抽上，又对邓家春道：“你给县医院院长拨通电话，我要跟他说话。”

邓家春找出机密电话本，找到了县医院院长电话，道：“鲁院长，我是公安局邓家春，侯书记要跟你通话。”

县医院鲁院长才参加培训回来，昨天晚上几位朋友为其接风，喝了一肚子酒，今天早上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不知道邓家春的大名，正准备去问旁边的副院长，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鲁院长，我是侯卫东，今天早上送来的伤员，要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抢救。”

鲁院长没有听清楚是谁，背靠着椅子，反问道：“你是哪一位？”

“我是侯卫东。”侯卫东声音重了一些。

鲁院长用手捂着话筒，问旁边的副院长，道：“侯卫东是哪一位？”副院长急忙道：“昨天晚上跟你说过，是新来的县委副书记，主持县委工作，你怎么忘记了？”鲁院长吓了一跳，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弯着腰，恭敬地对着话筒道：“侯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抢救受伤的民警。”

“是否需要送沙州，或者从沙州调医生或设备？有什么要求，尽管向县委提出来，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尽百分之二百的努力。”

鲁院长放下话筒，对副院长道：“今天的办公会不开了，都到手术室等着。”

侯卫东放下电话，又问道：“方铁，他和老方县长有没有关系？”

邓家春得知方铁车祸身亡以后，以最快速度调来了方铁的资料。他将两页纸递给侯卫东，道：“小罗在永发铅锌矿当场搜出了仿制手枪，抓他没有问题。他和老方县长是远房亲戚，但是走得很近，来往频繁。”邓家春了解内情，他是有针对性地收集了方铁的信息，回答得很准确。

侯卫东抽了一支烟，慢慢平静了下来，道：“这事是意外，事已至此，尽量做好后续工作。”

他从口袋里取出烟，递了一支给邓家春，道：“家春，你还是按照既定的方案做下去，不要受这次意外事件影响。县委、县政府全力支持你。等一会儿你要将此事报给蒋县长，实话实说。”

离开了公安局，坐在小车上，侯卫东暗道：“这个偶然事件的发生，恐怕会让方、李两家提前意识到危机，看来绕开矿产开发问题解决矿产开发问题有着相当难度。”

来到县委大院，侯卫东已经将情绪调整了过来，在心里喊了一声：“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振作了精神，走进了县委大楼。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宣传部长梁逸飞走了过来，道：“沙州宣传部副部长朱介林，岭西日报社的王辉主任已经到了宣传部。”

侯卫东心平气和地道：“省委蒙书记亲自为章书记的事迹作了批示，这是对章书记的充分肯定，做好宣传报道工作，是对章书记最深切的怀念。同时，这又是一次难得的宣传成津的机会，宣传部门要充分利用这次机会，把成津推向全岭西。”

梁逸飞扶了扶鼻梁上的宽大眼镜，道：“上午由宣传部门介绍章书记事迹，还要到车祸现场去拍几张照片。中午安排在成津宾馆，侯书记能否过来一起用餐？”

侯卫东道：“朱部长、王辉主任都是老朋友，我先和他们见面，打个招呼，然后再由宣传部门陪同他们采访。中午用餐，我参加。”

侯卫东由梁逸飞陪着来到了宣传部，走进小会议室，他将满腹心事压在肚里，笑得很开心，道：“朱部长，王主任，侯书记来了。”

在沙州工作时，侯卫东是市委办副主任，与宣传部副部长级别一样。只是侯卫东是周昌全的专职秘书，地位特殊，其重要性朱介林远远不能比。此时，虽然一个在县里工作，一个在市委宣传部，朱介林仍然没有上级机关的架子，迎上去，很客气地道：“侯书记是老朋友了，这位是《岭西日报》王主任、段记者、杜记者。”

侯卫东与王辉握了握手，对朱介林道：“朱部长，三位记者都是老朋友了。我在益杨新管会的时候，王主任就多次带队来过新管会。当年他的一篇调查报告，让省里举起了刀子，将全省一半开发区砍掉。”

这一篇调查报告是王辉的得意之作，侯卫东当面提起此事，王辉心里感到很舒服，笑道：“益杨新管会如今是岭西发展得最健康的开发区之一，侯书记功不可没，这一点得到了公认。”

侯卫东道：“我们也别在这里吹捧与自我吹捧了，快请坐。”地位变了，人的自信也就随着变化。此时侯卫东主政一方，说话很是挥洒自如。他与朱介林、王辉谈了几句，这才转头面对段英，伸出手，道：“段英，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段英上身短袖衬衣，下身牛仔裤，尽管如此，仍然丰满性感。侯卫东眼光飞快地掠过段英的厚嘴巴以及饱满挺拔的胸脯，就如一只偷油婆飞快地跑过厨房案板。

段英此时已有了一位省人民医院的优秀男友，两人关系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看到侯卫东，仍然让其心中起了涟漪。握着侯卫东温暖的手掌，她恍然间又回到了初次毕业时在车站偶遇侯卫东的情景。

“侯书记当了领导，不召见我了。”这是一句岭西的寻常话，但是段英说出来意味不同。她说了此话，说完之后又有些后悔，告诫自己：“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这时，侯卫东手机又响了起来。

电话里，曾宪刚声音很着急，道：“疯子，我是曾宪刚，秦敢被公安局抓走了。”

侯卫东走到一边，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大家生活已经很不错了，怎么还到成津来蹚浑水？现在撞上枪口，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问道，“我记得秦敢是做钨砂矿，怎么又变成了铅锌矿？”

曾宪刚道：“他以前是来飞石镇买钨砂矿，也看好了一个。后来发现在飞石镇做铅锌矿更赚钱，将原来的钨砂矿卖掉了，转手发了笔财，然后又买了现在的铅锌矿。”

曾宪刚的妻子被害以后，他做了不少大事，当然这些事情都瞒着侯卫东，从这一点来说，侯卫东并不是完全了解曾宪刚等人。到了省城，曾宪刚与宋致成好上以后，算是将一个残缺的家补上。他在省城做起正当生意，发展得很好，渐渐远离了那些刀光剑影之事。因此，当秦敢和曾宪勇要到成津来做铅锌矿生意时，他背着宋致成为两人提供了资金，自己却坚决不参与这些事情。以前血的印迹太深刻，如今生活已经步入富裕阶层，曾宪刚实在没有勇气再次过那种动荡的生活。

不过，曾宪勇是和他一起打天下的换血朋友。他的事情，曾宪刚无论如何也不能怠慢，接到曾宪勇电话，立刻动身前往成津。在车上，他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疯子，我正在前往成津的路上。”曾宪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给侯卫东打电话。

侯卫东道：“秦敢的真实情况如何，你跟我说实话。”

曾宪刚道：“据我了解的情况，方杰和李东方是成津一霸。他们有钱有势，专抢铅锌矿，好几个矿老板都被他们威胁毒打过，比当年益杨的黑皮厉害得多。秦敢他们是迫不得已买了手枪防身。”

“你怎么不劝劝他？大江的事情我现在还历历在目，最好让秦敢远离这些事情。”

曾宪刚道：“疯子，我向你保证，秦敢买枪只是为了防身，绝对没有案底。”

“这事说来话长，你到了成津再到我办公室。”

放了电话不久，邓家春的电话又来了：“侯书记，有个情况要汇报，关于秦敢的事情。”

侯卫东道：“我马上回办公室，你等着我。”

打了两个电话，侯卫东这才回到宣传部会议室，与朱介林和王辉握手，道：“上午的采访就由梁部长全程陪同，中午我敬大家的酒。”

与段英握手时，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却是各有意味。侯卫东当了县委书记以后，肩负着重大使命，将儿女情事放下了。至少在当前一波三折的严峻局势之下，他并没有太多的心情关注男女之事。

侯卫东与段英握手后，又特意交代梁逸飞：“梁部长，今天来的都是贵客，一定要接待好。”

梁逸飞扶了扶宽大的眼镜，道：“侯书记放心，中午在成津宾馆，等你过来开席。”

在县里工作，如果市里部门领导来了，县委书记能出面作陪，这对各部门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一来说明领导对本部门重视，二来说明与县委书记关系好。梁逸飞在部门混了多年，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竭力邀请侯卫东来吃午饭。

段英与侯卫东简短地交流以后，退到几位领导身后，暗中看着侯卫东。她离开沙州到了省报，对她来说，人生在几年的时间里有了一个彻底变化。以前在县里时还得仰仗着刘坤父亲，到了市里基本上就脱离了原来的生活。进了省报以后，她再看益杨的人和事，就带着些俯视的眼光，但是对侯卫东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些仰视。

她经常回想起初出社会，在益杨绢纺厂里随时可能下岗的忐忑不安的心情。这一段经历在她内心深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在梦境里，还时常会出现下岗姐妹痛哭流涕的画面。就在那一个灰色、焦躁的夏季，她在益杨汽车站偶然遇到了侯卫东，这个充满着阳刚气息的男人，给了她极其宽厚的肩膀。但是，侯卫东终究只是别人的风景，两人如方向不同的铁轨，在人生的某个大站交汇之后，又很快分开，越来越远，最终只能遥遥相望。

“今天见了面，就断了这一段永远没有结局的感情。”段英已经准备结婚，可是见了侯卫东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默默下了决心。

出了宣传部办公大楼，侯卫东暂时将王辉、段英抛在脑后，他给曾宪刚打了电话：“你现在在哪里？到了成津以后直接到我办公室来。”

上了楼，见到一身警服的邓家春。邓家春表面看上去是黑脸冷汉子，其实甚为精明。他是成津县委常委、公安局长，是县领导，又是公安局领导。他在穿衣服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凡是县委开会，他一律穿警服，显示其公安局长的身份。而在公安局开会，他则穿便服，在满屋警服中别树一帜，用来突出其县委常委的身份。

今天给侯卫东汇报工作，他穿了警服。

“罗金浩连夜审讯了秦敢，秦敢咬定他没有买枪，后来他要求见侯书记，说是你的侄儿。”邓家春话说了一半，还有一件事情未说。罗金浩所带队伍原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可是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致使方铁车祸死亡。这给了罗金浩极大的压力，他脾气开始暴躁起来，在审讯秦敢时，见秦敢不肯老实招供，忍不住动了手。

秦敢见势不对，道：“我是侯卫东的侄儿，益杨县上青林的人。”

罗金浩停了手，问了些基本情况，也就信了，向邓家春作了报告。邓家春觉得此事有些麻烦，立刻赶往县委。

侯卫东道：“我在上青林工作的时候，是独石村的驻村干部。秦敢的父亲秦大江是独石村支部书记，与我是很好的朋友。当时益杨黑社会黑皮等人想控制上青林石场，多次与上青林的几个石场发生冲突，秦大江被枪杀。从这个角度来说，秦敢自称我的侄儿，也不算错。”

邓家春闻言心中一动，道：“我查了秦敢的资料，他是去年到的成津，顺发铅锌矿一直与永发铅锌矿有矛盾，他买枪一事应该是事实，只是我们没有找到那支枪。”他停顿片刻，道，“能否利用秦敢这层特殊的关系，让他做内线？这样有利于整个案件的侦破。”

从内心深处，侯卫东不愿意秦大江的儿子介入成津的浑水之中，但作为县委书记，他希望能尽快将成津涉黑势力连根拔出，稍有权衡，道：“这要征求他的意见。”

邓家春又道：“公安局有不少人与矿上有联系。据小罗讲，飞石镇派出所的那位联防员和永发铅锌矿有关联，故意带了一条岔路，所以我想让罗金浩单独发展一些内线，掌握准确情况。”

在公安局里，有专门掌管内线的民警。这原本是公安局破案很重要的力量，但是邓家春和罗金浩都是外来人员，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还有待进一步观察。这给破案工作带来了一些难度，邓家春正在通过各种渠道建立自己的班底。

侯卫东道：“具体细节我不管，凡事按照有利原则办理就行。还是那句话，县委、县政府对你充分支持，你尽管放开手脚干，我绝对会站在你这一边。”

邓家春一块石头也就放了下来，急匆匆回到局里，他要将方铁非法持有枪支的所有材料收集齐全，以应付极有可能到来的风波。回到了局里，他将罗金浩叫了过来，道：“我要见秦敢，亲自与他谈一谈。你去再查一下方铁的材料，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

11点，曾宪刚赶到了成津县委大院。杜兵在楼梯口等着他，直接将其领到了侯卫东办公室。侯卫东吩咐道：“我这里有事，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不要来打扰。”

曾宪刚戴了一副国外进口的茶色眼镜，将独眼掩饰得很好，看上去就是一位时尚的硬汉子，与当日在上青林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两人稍作寒暄，侯卫东道：“上青林石场生意不错，你在岭西的日子也还可以，秦敢何必到成津来搞铅锌矿？这里面水很深。”

曾宪刚最了解内情，道：“宪勇和秦敢两人胆子都大，路子也野，看到铅锌矿老板一夜暴富，也就动了心。现在投入已好几百万了，还没有收回成本，让他们退出去不可能。”他又道，“疯子，你是县里老大，放不放秦敢，还不是你一句话。”

屁股决定脑袋，这是流行于岭西官场的著名谚语，既然流行，就有道理。侯卫东如今是成津县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所处位置、所承担的任务自然与曾宪刚不同。曾宪刚是从单纯的友谊出发，想放秦敢出来，而侯卫东心里想的事情就要复杂得多。

“宪刚，秦敢和曾宪勇在顺发铅锌矿投了多少钱？”

“我给了他们两百万，秦敢从上青林石场那里拿了几十万，还有卖钨砂矿的钱，到了现在，总共投入在七百来万。”

侯卫东又在心里考虑了邓家春的意见，道：“也就是说，秦敢和曾宪勇肯定不会轻易离开成津？”

曾宪刚点头，道：“不算我给的两百万，这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刚才邓家春想让秦敢当内线，侯卫东还心存疑虑，此时他下了决心，暗道：“既然秦敢和曾宪勇深陷其中，也就可以做内线。”他对曾宪刚道：“此事有我在，你放心，没有什么大事，你先到厂里去，与曾宪勇见面。你作为大哥，要劝他们合法经营，千万别和黑社会来往。”

曾宪刚出了县委大院，就直奔飞石镇顺发铅锌矿。

他和曾宪勇曾经一起做了不少大事，两人关系极为密切，自然急急忙忙地前往顺发铅锌矿。

“你的枪在什么地方？”

“昨天我带出去，后来接到厂里的电话，把枪藏在上青林，没有带回来。”曾宪勇道，“刚哥，铅锌矿确实赚钱，每吨利润有六七百元，干几年就是千万富翁。正因为容易赚钱，就特别乱，每个矿都有护矿队，没有枪，镇不住人。”

曾宪刚道：“疯子在成津当县委书记，你还怕什么，有什么事情尽管去找他。”

曾宪勇点了点头，道：“你和侯书记关系好，但是他和我没有什么交情。我去找他，也不知道他是否买账，所以这一个多月来，我还没有去找过他。”

“你得让秦敢自己去找疯子，疯子与秦敢感情不深，但是他绝对不会忘记秦大江，这一点没有问题。疯子现在当了大官，同以前相比肯定会有些变化，但是他记情，绝对靠得住。小事别去找他，大事我们还得依靠他。”曾宪刚又道，“你们可以暗地里放点消息出去，就说你们和侯卫东是亲戚，只要其他人知道顺发铅锌矿和侯卫东的关系，谁还敢动你们？”

下午，秦敢回到了顺发铅锌矿，此时他已经同意与邓家春合作，充当内线。

同意此事，秦敢也有自己的考虑：一来自己将全部家当投入了顺发铅锌矿，顺发铅锌矿摆明着要赚钱，以后麻烦事情肯定不少，与邓家春合作可以得到重点保护；二来他可以借着邓家春的手，搞一搞其他铅锌矿。如果有机会再弄两个铅锌矿，就大发了，一辈子也就吃喝不愁。

曾宪刚、曾宪勇和秦敢聚在一起，曾宪勇和秦敢喝了一瓶酒，曾宪刚只喝了一小杯，表示了个意思。他在眼睛受重伤以后，多年不沾酒，后来生意在省城渐好，才重新喝酒。宋致成担心喝酒对眼睛不好，总是在耳边唠叨，一来二去，曾宪刚喝酒越来越少，现在喝多了身体还不舒服。喝完酒，三人站在二楼的走道上，曾宪刚道：“我跟你们说，以后铅锌矿安全还得加强。上二楼要加一道铁门，晚上睡觉把铁门关上，不准任何人进来。”

看着秦敢和曾宪勇的笑意，曾宪刚取下眼镜，指着自己的眼睛，道：“我这是血的教训，你们莫小看这些小事。”见曾宪刚一本正经，两人这才严肃起来。曾宪刚又道：“岭西现在流行监控系统，你们去买一套回来，有什么人接近就一目了然。”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

永发铅锌矿，方、李两家来了不少人，在矿里放起了鞭炮。方铁妻儿披麻戴孝，在院中哭成了一团，工人也聚在了院中。

在厂办公室里，方杰、李东方、方钢和方钢父亲方厚德正在商议对策。方厚德的人生分为两段，前五十年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社员。五十岁以后，他从田土里拔脚上坎，游走在遍地开花的乡镇企业中，砖厂、煤矿、洗选厂，他都干过。当儿子方铁开起了永发铅锌矿，他正式当起了吃喝不愁的老太爷。

由于有了钱，他在成津买了房子，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到歌厅、洗发廊找小妹。年轻时家里穷，找了一位身胚蛮大、声如洪钟的黄面婆。当时还觉得可以，去和城里的女人睡过以后，就如一年没有沾过油星子的饿人突然尝到一块肥美的红烧肉，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无以言表。从此他就迷上了这项运动，后来还远征到了沙州。到了沙州以后，他买了房子，找了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妹子，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而这一切，源于永发铅锌矿带来的利益。当得知儿子摔死后，他惶惶如丧家之犬回到了飞石镇。

“买把枪也不是死罪，在成津买枪的人多了去了，公安凭什么把人朝死里整？”方杰气势汹汹地道。

李东方纠正道：“谁说买了枪，拿出证据来。”

方杰道：“铁哥确实有枪，当时就查了出来，还签了字。”

李东方道：“谁来证明有枪？光凭公安说是不算数的，必须有相关文书及签字。如果没有这些，完全有可能是栽赃陷害。”他如此说心里是有底气的，长安面包车出了车祸以后，当时搜查所带的文书都不翼而飞，这就是反咬成津公安局最有利的武器。他又道：“方铁死得冤枉，方叔叔，不能轻易火化了，我们得为方哥讨个说法。”

方厚德一直哭丧着脸，耷拉着眼皮，已经失了分寸。

李东方见方厚德没用，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熊腰虎背的方铁妈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厂里的员工们哭诉。方铁妈在厂里管伙食，她是有名的刀子嘴，心虽然不是豆腐，可也不是毒药，在工人中人缘不错。方铁妈被叫到办公室里，听到李东方这么一说，抹了一把鼻涕，道：“把娃儿抬到县政府去，不解决就不烧。”

李东方哼了一声，道：“找县里有什么用？这事没有县里同意，公安局不敢随便抓人。婶子，直接把铁哥抬到市委去，再准备一些横幅，把事情闹大。如果市里不解决，就抬到省里去。”

方铁妈见自家男人半天不放个屁，骂道：“瞧你那个样，平时抬起鸡巴乱日。遇到点事就蔫了，真不是男人。”方厚德涨红着脸，跳起来，道：“给大哥他们说，抬娃儿到市里去。”

李东方又道：“铁哥在殡仪馆，有可能公安局不准抬走。”

方铁妈红着眼睛道：“谁敢拦着，老娘就跟他拼了。”

方厚德、方铁妈以及方家亲朋好友开着铅锌矿厂的两辆卡车就朝县城去了。

县委，侯卫东从早上进入大楼，就没有停过。除了与邓家春、曾宪刚、朱介林、王辉、段英等人见面，还抽空子与闹情绪的政协主席经历聊了半个小时。中午在成津宾馆与王辉等人共进午餐，吃过午餐已快两点了。他没有再回县委招待所休息，而是直接回到办公室。

在办公室休息了十来分钟，副县长朱兵带着交通局长景绪涯来到了办公室。景绪涯是茂云市南铺区副区长景伟的堂弟。景伟与侯卫东在省委党校研究生班是一个小组，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景绪涯汇报道：“侯书记，新方案改道和拓宽的地方太多，需要征用的土地量很大。征用土地没有几个月拿不下来，是否考虑适当修改方案？”成沙公路即将进入实施阶段，遇到的问题相当多，除了资金问题，土地问题就是当前最突出的问题。交通局长景绪涯作为公路的具体实施者，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修公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我相信沿途老百姓一定会支持，关键是工作要做深做细。各镇主要领导要深入一线，走村入户进行宣传。”侯卫东态度坚决地道，“成沙公路方案经过了县委常委会审议，已成了定论，不能随意进行修改，否则县委常委会的决定就是一纸空文。我们一定要维持县委常委会的严肃性。”

景绪涯仍然脸有愁容。

侯卫东当过益杨新管会一把手，知道大规模征用土地的难度，对朱兵道：“朱县长，最近召集双河、河西、桔树三个镇的党政一把手工作会，专题研究征用土地一事。你们回去做些准备，在会上我们再制订硬性任务。”

布置了此事，侯卫东追问了一句：“景局长，沿途三个镇到底涉及多少个村？这一段时间，你去接触过几个村支书和村委会主任？”

景绪涯作为县交通局长，按惯例，他一般只走到镇一级，而且只跟镇里主要领导见面。侯卫东问得如此细，让他始料不及，汗水一下就冒了出来。

侯卫东见他结巴，没有继续追究此事，语重心长地道：“景局长，你要到各村支部书记和村委会主任中间去走一走，了解第一手资料，做好沟通解释工作。如果我们浮在半空中，很难做好工作。如果扎根于基层，我相信一定能顺利推进工作。”

朱兵不禁暗自感叹：“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几年前，侯卫东还是初出茅庐的学生，求着交通局买碎石。转眼间，堂堂的交通局长在他面前就如小学生一般。”

下了楼，景绪涯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对朱兵道：“朱县长，我先回局里开会，然后就到桔树镇去，先找老高谈一谈。”开完会，景绪涯就朝桔树镇走。桔树镇的公路是出名的烂，进入桔树镇不久，前面就有重车陷在大坑里，动弹不得。

景绪涯等了一会儿，觉得车里闷，就下了车，朝出事地点走去。经过一辆大卡车时，见车上都是披麻戴孝，还有哭骂声，无意中听到几句话，吓了他一跳。

将问题交给王辉

景绪涯是成津县土生土长的干部，深知县情。听到对话，也就不再上前，慢慢地退回到车上，这才给侯卫东打了电话：“侯书记，我是景绪涯。根据你的指示，我回局里开了会以后，正前往桔树镇。堵车时，无意间发现了一个事，给您汇报。”

侯卫东认真听着景绪涯的报告，道：“嗯，景局长行动迅速，很好。你注意观察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放下电话，他立刻把委办主任胡海叫了过来，道：“接到举报，方铁的家属带着横幅前往沙州，要到沙州闹事，已经到了桔树镇。你通知飞石镇、桔树镇、信访办、公安局派人前往沙州，如果能在公路上把他们拦截下来最好。如果追不上他们，就到沙州市委、市政府去守着，务必将其劝回。”

胡海算了算距离，道：“派人去追恐怕来不及了，我建议让桔树镇和派出所出面做工作。不管采取什么办法，先把他们拦下来再说。”

侯卫东道：“你立刻通知桔树镇，想办法劝回这些人。”

胡海得令以后，急急忙忙就去布置。

在老成沙路上，景绪涯得到了侯卫东的表扬，格外高兴，他盯着前面大货车披麻戴孝的人群。按照常规，成沙公路一堵车就是半天，今天却很快就恢复了交通。他连忙又给侯卫东报告了情况。

在成津县境内无法追上方铁家属，侯卫东走到门口，对秘书杜兵道：“你去跟胡主任说，成沙公路已经通车，通知桔树镇来不及了，在派出工作组的同时，向市委办和市府办报告此事。”

杜兵一路小跑去找胡海。

安排妥当，侯卫东这才有空喝了口水。此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一次公安局的抓捕行动是一次线索清楚的行动，战果不错，却也暴露出不少的问题：第一是飞石派出所一位民警醉酒，联防员涉嫌通风报信；第二是抓捕方铁的相关文书不翼而飞，这肯定是八名刑警中的一名所为。

“谁才是可以相信和依靠的力量！”侯卫东不禁发了些感慨。他是主持县委工作的副书记，有市委周昌全书记的大力支持，掌握着干部任免权。可是如今成津干部队伍与矿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让他有一种无力感。

此时，他对章永泰日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正在脑海中想着章永泰，桌上的红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市委常委、秘书长洪昂的电话：“卫东，刚才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沙州一中老师章竹到省委去上访，市委已经派人去接。”

侯卫东只得苦笑了，由于是用红机电话，也就不存在泄密的问题，实话实说道：“秘书长，章家兄妹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处理成津问题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得抽丝剥茧、循序渐进，等水到渠成才能彻底解决问题。这事的关键问题是章家兄妹对市委和县委抱着不信任的态度。现在不能向两兄妹透露市委的真实意图，一来容易坏事，二来他们不一定相信。”

洪昂道：“核心问题是章家兄妹对市委、县委不信任，这一点不解决，始终是问题。”

出于保护章家兄妹的考虑，市委已经给章永泰爱人在市委家属院里考虑了一套住房。住房性质属于集资建房，优惠不少，由于量少，只有资格老的处级市直机关干部才能买到。尽管章永泰并非市直机关干部，由于他是因公殉职的正处级干部，把他的遗孀安排进市委家属院，市直机关干部们也就没有太大的意见。

章竹一直是处于校园较为封闭的环境中，自视甚高，考虑问题颇为偏激。他将市委的善意理解为收买，坦然采取了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娘的做法。等到母亲搬进了市委家属院，他就带着材料到了省委讨要说法。

事已至此，侯卫东只能迎着困难顶上去，道：“秘书长，我再找章松、章竹谈话。”

洪昂知道事情的根底，也感到事情棘手，道：“周书记作出了指示，他要求一定要安抚住章家兄妹，切实保证两兄妹安全。我的意见是想办法迂回攻关，找独立于政府的第三人出面，只是这人不好找。”

侯卫东脑中灵光一现，道：“上一次章松去找过省报记者王辉，说明她对王辉很信任。王辉是资深记者，他理论水平高，又正在采访章永泰一事，由他出面效果应该不错。”

洪昂对这个提议也有兴趣，不过他马上想到一个问题，道：“你如何向王辉提这事，既要将事情讲清楚，又不能暴露市委意图，这个分寸一定要掌握好。”

侯卫东略为沉吟，道：“秘书长，我会注意方法，不会暴露市委的意图。”

下午5点左右，宣传部长梁逸飞接到了胡海的电话。侯卫东要宴请王辉一行，此时沙州宣传部副部长已经回到沙州，王辉就成了主宾。

6点，王辉等人来到了县委招待所。委办主任胡海将王辉、段英、杜成龙安排进了包间，先由梁逸飞陪着，他亲自到后院来请侯卫东。

在后院，侯卫东正在楼下邓家春的房间里，两人点燃烟，聊着。

一次并不复杂的抓捕行动，搞出了这么多事情，邓家春颇为恼怒，道：“侯书记，我当了几十年公安，第一次遇到这么窝囊的行动。成津公安队伍千疮百孔，必须要整肃队伍，不下猛药，老虎要变成病猫。”

侯卫东面临着同样的问题，而且范围更宽，牵涉面更大。

他抽着烟站在窗前，看着围墙外的绿树，道：“谁是可以信任的人，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难题。我曾经想过从外地多调干部，经过这一段时间工作，我认识到多调干部解决不了成津的干部队伍问题，还是得立足于本地。成津是共产党领导下的成津，大部分干部是好的，这就是我们工作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要当伯乐，从当地干部中找到人才。当然，我们两手都要硬，对个别坏分子，必须严惩，不能心慈手软，不能养虎为患。”

邓家春道：“飞石镇的那个联防员，立刻清除。那位醉酒的值班民警，停岗。如果查出谁拿了搜查证等相关文件，开除。”

这时，侯卫东看到胡海走进了院子，他回头对邓家春道：“两位民警都没有生命危险，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有必要，就送到沙州医院，别吝惜钱。”

进了县招待所的餐厅，招待所长胡永林站在旁边咧嘴笑着。侯卫东朝他点了点头，进了雅间。

王辉道：“侯书记，你也太客气了。”

侯卫东在首席坐下，道：“一般的同志中午陪一陪就行了，王主任不同，我们是多年故交。中午那一餐算是代表着成津县委、县政府，这一餐就是代表我本人了。”他又开玩笑道，“王主任，早知道要来成津工作，你写那篇调查报告的时候，就应该为成津多多美言。”

王辉在数年前写了一篇关于岭西全省开发区的调查报告，让益杨新管会出了风头。这篇调查报告发表以后，全省关闭了十六个开发区，成津开发区被撤销。

“呵，我也是无心之为，不过实话实说，当初成津开发区确实不成样子，茅草比人还深，都可以办狩猎场了。如果侯书记重启开发区，我一定会唱赞歌。”那篇调查报告是王辉得意之作，提起此事，他颇为高兴，顺便也捧了捧侯卫东。

段英换了一条紫色长裙，以前在益杨，她从来没有穿过紫色长裙。到深圳出差，逛街时偶然间发现了这条长裙子，心中着实喜爱。这次到成津来，她神差鬼使地将这条紫色长裙带了来。

侯卫东一直在与王辉说话，眼角余光也不时瞟向段英。这一身紫色长裙极配其气质，让她显得高贵而性感。与王辉聊了几句，他对段英道：“段英在《沙州日报》工作过，对沙州各县情况很熟悉，希望也为成津多鼓劲儿。”

在这种场合下，段英尽管有许多话，却也只能说着官话。

摄影记者杜成龙在一边突然道：“我记得侯书记的爱人与段英是同学。”这是一句普通的无心之语，可是侯卫东与段英关系特殊，两人一般不轻易提起这个让人纠结的话题。侯卫东反应迅速，笑道：“所以我说大家是老朋友，你们要多为成津宣传，不仅要宣传章书记，还要多多宣传成津。”

段英心尖如被鹅毛轻轻划过，她低着头，喝了一口小杯装着的排骨汤。她一边听着侯卫东、梁部长、王辉、胡海等人天南海北聊天，一边小口地喝着排骨汤。排骨汤炖得很浓，香气扑鼻，却吃得好没滋味。

她在省、市、县三级报社都工作过，对众人闲聊的内容也熟悉。平时这种情况，她还会不时地插嘴说上两句，可今天实在提不起兴致。见到王辉谈兴甚高，暗道：“王主任废话这么多，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侯卫东心里惦记着章松的事，等到晚餐要结束时，他对王辉道：“王主任，等会儿你到我房间去坐坐，我有事要和你商量。”说完之后，他对胡海道：“梁部长、胡主任，你们陪段记者和杜记者去搞搞活动，工作固然重要，也得有休息的时间。”

他站起身，对段英和杜成龙道：“抱歉，先走一步。”

段英此时已有了男友，对于与侯卫东相见，心里矛盾得紧，一会儿想单独见一见侯卫东，一会儿又不想见他。今天晚餐时，侯卫东似是热情、礼貌、周到，实际上却暗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意。等到晚餐结束，好不容易有单独见面的时间，他却只邀请了王辉一人进后院商量事情。

她的心情原本就如一团乱麻，此时就有些受伤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很能控制情绪，虽然心脏仿佛在“滴答滴答”地流血，脸上仍然带着职业性的矜持微笑。

等到侯卫东与王辉离开，县委办胡海主任道：“段记者、杜记者，吃了饭活动活动。招待所里有卡拉OK厅，音响还勉强能用，去唱两首，舒筋活血。”

段英摇了摇头，道：“谢谢胡主任，今天累了，你们玩，我回宾馆休息。”

胡海在吃晚餐时，眼角余光一直在瞟着紫衣段英。他心里明白，对于省报的美女记者，只能过过眼瘾，顶多跳跳舞，骑在身上的事情是一辈子不能想的。因此，他就拿着侯卫东的令箭极力地邀请段英和杜成龙去唱歌。

胡海不死心，继续游说：“段记者，不能不唱歌，等会儿侯书记知道了，要批评我的。”

段英心情不佳，婉拒道：“梁部长、胡主任，我确实累了，谢谢了。”段英不去唱歌，杜成龙也就觉得没有意思，胡海的提议自然落空了。看着段英上了车，胡海吞了吞口水，转头又对梁部长道：“梁部，他们不唱，我们俩去成津宾馆，你把戴玲玲叫上，我让谷枝过来。”

梁部长推了推宽大的眼镜，同意了。

侯卫东与王辉并排着走进了后院，守门的警卫热情地道：“侯书记好。”侯卫东随手摸了一支烟，递给了警卫，道：“老赵，抽支烟。”

老赵也没客气，接过烟，美美地抽了起来，道：“侯书记，侯所长什么时候到成津来？我请他喝酒。”

侯卫东道：“我爸这人，在吴海守着外孙，哪里都不肯去。”

聊了几句，侯卫东和王辉上楼。

“刚才那门卫与侯叔认识？”王辉见到那门卫气质与普通门卫不一样，在侯卫东面前也是落落大方，有些好奇地问。

侯卫东有意将话题朝章松上面引，就道：“你可别小瞧了老赵，他是正儿八经的公安，与我父亲都是同时代的人。如果不是伤了脚，成了跛脚，早就是公安局的领导了。”

王辉笑道：“领导确实不一样，门卫都是老公安。”

侯卫东介绍道：“这个后院住了三家人，我和副县长朱兵、公安局长邓家春。邓局长当刑警的时候与老赵有交情，就特意给老赵安排了个轻松工作。门卫三人，二十四小时轮班。”

王辉猛然间想起了章永泰的日记，暗道：“侯卫东看过章永泰的日记，他表面上不信章永泰是被人暗算，其实心里已经信了，否则不会将后院搞得如此警卫森严。”

侯卫东道：“你和章书记熟悉？”

“章书记还在乡镇当党委书记的时候，我初当记者，年轻气盛，去揭露一起假种子案，被人围了，差点走不脱。幸亏遇到了老章，大概是八五年的事情。以后就成了好朋友，是比较纯粹的朋友。”

“章书记因公殉职，是成津的巨大损失。市委周书记甚为痛心，听到此信息，流了泪，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周书记流泪。”侯卫东此时已将章永泰日记细细地读完，心中对这位一心为公、疾恶如仇的县委书记充满了敬意，只是他的工作思路与章永泰大刀阔斧的方式略有不同。

王辉也就跟着欷歔。

侯卫东挑开了话题：“章松前一阵子到报社来找你反映情况，昨天章竹又到了省委，这事很麻烦。”

王辉道：“我看过章书记的日记，很理解章松作为女儿的心情，她这样做无可厚非。”

侯卫东斟酌地道：“尽管无可厚非，却是于事无补。我作了一个假设，如果，我说的是如果，章永泰的日记是真实的，那说明成津害死章书记的势力很强。章竹、章松四处上告，处于明处，很有可能会惹火上身，我想章书记不会想让自己的子女去对付黑恶势力。如果这个假设不成立，章家兄妹所做的事情其实是扰乱成津的正常发展，章书记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心安。”

王辉经验老到，猜出了侯卫东的意思，静等下文。

“换一个角度，即使真如日记所记，这也应该是沙州市委、市政府和成津县委、县政府的事情。章家兄妹没有能力与黑恶势力作斗争，还得依靠组织的力量才能铲除黑恶势力。再说，章书记与周书记关系挺好，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周书记也不会对章家的事情袖手旁观。但是现在是法治社会，一切得讲证据，章书记的日记只能算做线索，而不能成为证据。”

侯卫东选王辉作为中介人，除了他是章永泰好友，能得到章家兄妹信任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王辉是省报派到成津写稿子的主要执笔人，手里有向上反映的渠道。若他不支持理解市委、县委的工作，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王辉点头：“我明白。”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随着侯卫东的叙述，逐渐将成津的事情连在了一起：“章永泰出了车祸，侯卫东调到了成津主持县委工作，邓家春成为公安局长，而常务副县长李太忠被调到沙州任城管局长，这些人员调整很有深意。”他又琢磨道，“周昌全这样精明的人物，肯定会相信章永泰的日记，却又不便于大张旗鼓地追查此事，所以他派出专职秘书到成津。”

想通了这一点，前后之事就融会贯通了。章永泰虽然作风强硬，却是粗中带着细。章家兄妹现在还看不透此事，比起章永泰就差多了。

王辉试探着道：“听说昨天晚上成津公安局搞了缉枪活动？”

“王主任消息倒是挺快。”

“我们当记者的都是天生的狗鼻子。”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其实他今天并没有时间出去，只是小杜出去转了一圈，听说了此事。

侯卫东见王辉知道了此事，也不隐瞒，道：“沙州公安局打掉一个贩枪团伙，根据线索查到了成津。昨晚战果颇丰，不过也留着遗憾。”

听了整个事情经过，包括方铁家人去上访之事，王辉心中已如明镜。只是侯卫东一直不点破，他也就玩起哑谜，道：“侯书记是让我劝劝章家兄妹，不再上访？”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这事拜托老兄了。”

“我明天要与章家兄妹见面，会从侧面劝一劝他们兄妹俩。章家兄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子，我相信他们会通情达理。”

侯卫东与王辉握了手，亲自将其送到县招待所的大门口。

与王辉接触数年，侯卫东对王辉能力很了解，既然接了招，就应该有办法，压在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暂时放了下来。

回到寝室，侯卫东痛痛快快地洗了澡。忙了一天，也累了，他让热水对着脑门子使劲冲，很快，全身疲乏也就一扫而光。洗澡时，听到手机响个不停。他原本想出去接手机，又心道：“这手机真是个绳索，让人时刻不得安宁，不理。”

来到客厅，原本不想瞧那手机，在屋里转了两圈，终究还是拿起了手机，来电显示是段英的号码。他把手机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你好吗？”侯卫东犹豫半天，还是给段英回了电话。

“还行。”段英咬了咬嘴唇，又道，“国庆节，我要结婚了。”

“祝你幸福。”

段英一直挺冷静，这时突然爆发了，道：“我们算是什么关系？二奶不是二奶，情人不是情人，一夜情不是一夜情。”

侯卫东没有料到段英会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他们两人的事情只能装糊涂，根本经不起追究。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心里不痛快？”

段英平时总是精明强干的形象，这一刻，坚强的外表上出现了一个小孔，就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她一边抽泣，一边道：“结婚以后，我就不会再想你了。”又埋怨道，“以前在岭西我很寂寞，经常想你，这对我不公平。”

侯卫东无话可说，这段感情说不清道不明，他不能有任何承诺，一切只能是两人默契。当有人想打破其中的微妙平衡，这段感情也就结束了。他不想说对不起，也不想解释，道：“我看着你从丝厂出来，然后从县报社、市报社再到省报社。外人看到的都是成功的光环，其中的艰辛却难以体会。你是值得尊敬的女子，我会永远祝福你。”

段英听明白了其中的深意，道：“这是正式分手吗？”

侯卫东答非所问地道：“国庆节，我和小佳过来参加你的婚礼。”他原本想说点好听的，可是好听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段英早就想到有这一天，可是这一天当真来临的时候，她心里又仿佛一下被抽空了。

第四章  请对手替自己办事，把对手变成帮手

连环套

侯卫东打完电话，走到窗前，又见到站在院中的邓家春。

邓家春背着手站在墙角的灌木丛边上，此时的他就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公安局长，更像一个满手泥土的花农。

侯卫东干脆走了下去，问道：“怎么，还不睡？”

“想着这些烦心事，睡不着。”邓家春这是有所指，方铁家的亲戚第一次前往沙州被拦了回来，很快又有另一批方家的亲戚带着横幅前往沙州。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方式，分别乘坐客车前往沙州，到了沙州才聚在一起，在市委、市政府前面拉开了横幅。尽管这批人也被劝走了，暂时没有造成更大的影响，作为缉枪行动的指挥者，他还是感到了不小的压力。

“意外事情既然出了，推也推不掉，只能迎头而上。我们两人到成津，就是为了解决麻烦事情，既然麻烦来了，说明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侯卫东作为县委副书记，当然不愿意麻烦事情太多，可是麻烦找来了，他这个顶门柱子也只得顶在成津这片天地。

邓家春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岗位是片儿警，他管的那一片儿恰好是破落矿区。打架的、赌博的、吸毒的，比别的片儿多得多。

他年纪轻轻却不怕麻烦，天天挨家挨户串门，不久就成了矿区的地头精。以后进入刑警队，再当派出所所长，总是出现在最麻烦的地方。他，自然是不怕麻烦的。

听了侯卫东的话，邓家春道：“我不是怕麻烦，我总有强烈的预感，方铁会成为药引子，还会惹出些事情来。如果真是有人害了章书记，按常理来说，他会对我们很警惕，这是把事情搞乱搞大的天赐良机。”

侯卫东同意邓家春的说法，越来越复杂的局面，激起了他心底的勇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相信邪能压正。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说了句很久没有说的脏话，他施施然上了楼。

邓家春听了最后几句话，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是一拍脑门子，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有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作后盾，我只管放手大干，还担心个狗屁。”他背着手，也施施然回房睡觉。

第二天清晨，沙州市委门口又来了二十来个人。他们举着横幅“成津恶警杀人，天理难容”、“杀人偿命，市委主持公道”。

这些年来，沙州市委门口常有堵门的群众，干部们也见惯不惊，看了看标语的内容，面无表情地走进大门。武警们守着岗位，只要这些人不冲击市委，他们就不管。

市委办公室很快就得到了这个消息，洪昂安排杨柳通知信访办，让信访办的同志尽快处理这一起群访事件。

给信访办打了电话，杨柳马上拨通了侯卫东的电话：“侯书记，我是杨柳，成津有人到市委群访。从横幅内容来看，还是昨天那些内容，秘书长已经要求信访办先行处理。我这是私人渠道，市委办还要出正式通知，不过很快就会出通知。”又道，“这一段时间以来，省里有好几份文件涉及有色金属矿。有两份点了成津的名字，都是要求治理整顿的内容。”

成津县在沙州四个县中地位偏低，杨柳平时不太注意成津的事情，只是侯卫东到了成津以后，她就时刻关注这个地方。每当有关于成津的议题或通报，总是认真地看一看，她还复印了一些不涉密资料。

“谢谢杨柳，有什么情况及时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再派工作组过来。”侯卫东原本想将杨柳调到县委办来工作，现在又将此念头放弃了。有个信得过的人在市委办通风报信，可以最快得到最新的消息，更有利于县委决策，这比杨柳到县委任职的意义更大。而且，经过前一段工作，他认识到需要选一位熟悉成津情况的人来当办公室主任，空降兵太多，容易与地方产生隔阂。

市信访办天天面对的都是这种事，难免有些懈怠，别人眼中的大事，他们觉得很一般。

信访办主任要去开会，接到电话以后，就安排副主任去处理此事。而副主任刚刚把茶泡好，还没有来得及喝，等主任离开办公室后，就抱怨道：“到信访办这个鬼地方工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抱怨归抱怨，他喝了几口茶，还是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喊了几嗓子。等到把几个用得顺手的手下聚拢，就前往市委大院。

在方家人来信访之前，早就有一辆黑色普桑停在大院附近，等到横幅刚刚展开，此车就开了过来。

到了市委门口，下来三个人，都穿着质地一般的西服，手里拿着提包，很有些机关干部的味道。领头的干部模样的人对方家众人道：“我们是成津县委的，明明是出了车祸，凭什么说是警察杀人？你们是诬陷，跟我们回成津，否则后果自负。”

他态度严肃，说话硬邦邦的，根本没有考虑方家人的感受，顿时如火星落在了干柴上，惹得方家人勃然大怒，将这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有讲理的，也有骂娘的。

那名成津干部点着方家一位中年人道：“你是方铁的哥哥吧？你到汽车这边来，我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

方钢在弟弟方铁厂里当副经理，方铁死后，他守在矿里，并没有跟着去上访。晚上接到了方家长辈电话，把他一阵臭骂，今天凌晨天还未亮，他就带着几个人坐着客车直奔沙州。此时在沙州见到了成津县委的干部，方钢并没有太多怀疑，跟着这位干部来到了普桑前。

那位干部原本态度并不好，单独来到车前，他却变得和颜悦色，递了一支烟给方钢，道：“我们都是成津人，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事情好说，何必到沙州来闹事。况且你弟弟方铁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得坐下来商量后事。”

“我弟弟不能白死，县里要给个说法，交出杀人凶手，邓家春必须下课。”方钢见对方软了下来，态度就很强硬。

成津干部一副为难的表情，道：“这件事情，公安局确实有做得不恰当的地方。临来之前，县委给我打了招呼，有什么事情回县里来谈。县里考虑给方铁家里赔偿二十万，你们就不要闹了。”

近年来，矿上死亡率居高不下，按照成津通例，死亡一人最多赔偿三四万元。

此时听说有二十万，方钢心动了，道：“你说话有什么凭证？”

成津干部指着普桑道：“今天为了追你们，走得匆匆忙忙，忘记带工作证了，这是县委的车，你把车牌记下来，回去查号码就行了。”

成津干部将车牌抄给了方钢，脸色突变，道：“如果你们不回县委，或是继续在市里闹，这二十万块你们一分也得不到。你们这是扰乱社会秩序，全部要被拘留的。”

方钢梗着脖子道：“我是被害人家属，凭什么拘留我？还有没有天理？市里不行，我就要到省里去上访，总得给方家人一个说法，不要认为我们好欺负。”

成津干部脸色又缓和下来，道：“我话带到，你自己考虑，如果觉得县委条件还能够接受，你就带人回成津县委，找县委办的胡海主任，他来具体和你们谈赔偿的事。”

“方钢，如果你们不想要这钱，就尽管在市委闹,你自己想清楚，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他说完之后，就上了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方家众人听说了此事，半信半疑，二十万，对众人还是很有诱惑的。方钢信了八成，道：“我想这位干部说的是实话，他把车牌抄给了我，应该不会假。如果他们真要骗人，我们大不了又到市委这边来。”

方家众人还在犹豫时，沙州市信访办来到了门口，表明了身份以后，他们带着方钢等人进去做了登记，又宣传了政策。市信访办的同志原来以为这事处理起来很困难，但没有料到，他们并没有费多少口舌，方家人就离开了。

在成沙老公路上，成津工作组紧急地赶了过来。

昨天，第一批上访的人回到成津以后，由飞石镇政府、公安局、信访办组成的工作组向县委、县政府报告以后也就跟着撤回，并将这一批人全部送回了家，工作也算做得细致。

飞石镇朴书记原本以为此事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没有料到方家今天一大早又组织人围了沙州市委。他接到县委办电话以后，愤怒地骂了几句娘，可是又知道此事马虎不得，便与公安局、信访办联系，急急忙忙到沙州接人。

工作组还没有走到沙州境内，接到了沙州信访办电话通知：“方家众人已经离开了市委。”

“日他妈，这些人全是精神病。”亲自带队的朴书记禁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侯卫东接到杨柳电话，不禁心有疑虑：“既然这些人如此通情达理，他们为什么要去围攻市委？难道吃饱了没有事情做？”

李东方远远看着市委大院，当黑色普桑离开以后，他亦掉转车头，很快就回了家。

李太忠这位城管局长到了沙州，他搞的是无为而治，根本没有真心把自己当做城管局的一把手。在分工时，他是管全面工作，却把财务科交由排名第一的副局长分管，这就与常理极其不符。同时，将局办公室交给排名第二的副局长分管，其余业务科室他更是不想插手。这样分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李太忠实现了当甩手掌柜的目的，其余副局长手里多多少少有一些权力，城管局众人提起新来的李局长，都要举一举大拇指。也正是由于这样的安排，李太忠在城管局的地位就很超然，常常是在单位露个面，就溜回家里，日子倒也逍遥。

李东方回到家里，径直走到书房。李太忠正捧着一本线装古书，放下书以后，就不停地揉着眼睛，等着儿子说话。

“一切按计划进行，现在就等着看侯卫东的热闹了。”李东方很有些扬扬得意。

李太忠用绒布擦着眼镜，看着李东方得意的笑容，不由得哼了一声。自从章永泰死了以后，他最看不惯儿子这种自命不凡的笑容，道：“现在做的这些事最多给侯卫东添堵，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李东方见父亲冷冷的态度，道：“我是按你的安排做的这些事。方铁家里人现在正朝成津赶，我已经有了安排。等他们出了汽车站，会有人冒充县政府的人揍他们一顿。如今成津记者多，很快就会轰动全国。”

在市委面前给成津县委上上眼药，这是李太忠的主意，而在成津县汽车站打人，却是李东方的操蛋主意。

李太忠道：“你这人做事怎么总想着动手动脚？哎，当初如果不动那人，我们的日子就要好过得多。那人是个闯将，得罪的人多，容易被架空。现在送走了一个杀神，引来了一个瘟神。”

李太忠本来只是想将章永泰赶走，没有料到儿子与方杰大胆妄为，居然害了章永泰的性命。他从心底还是佩服章永泰的，自此产生了一个心结，想起章永泰就心烦意乱。

“据我看来，侯卫东此人绝不是善茬，他带来一个公安局长，一个副检察长，来势汹汹。刘永刚和方铁的事绝非偶然事件，他这是针对老方家和李家。”李太忠将侯卫东来到成津的事情一件一件串了起来，越想越是担心。

李东方财大气粗，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着父亲谨慎的表情，暗道：“到底是老家伙了，脑袋不灵光了。”口里道：“没事，那件事做得很干净，当事人没有一个在沙州。”

李太忠手里拿着几份文件，道：“接到二叔传过来的东西，省里要开始大规模整顿有色金属矿了。”李东方一惊，道：“具体什么内容？”

李太忠将文件递给儿子，道：“你别整天想着打打杀杀，在这个社会上混，还得用脑子。你认真读一读这份文件，涉及整改内容，必须不折不扣提前完成。”

李东方认真看完了文件，道：“爸，我们几个矿要完成技改，恐怕得花上千万元。如果算上治理污染，还不止这个数。”

看着儿子脸上的不舍之色，李太忠倒没有斥责,道：“这可是一个上岸的好机会，我们按照省里要求搞了技改，治理了污染，有两个好处。一是很难达标的小铅锌矿和非法铅锌矿被砍掉以后，价钱自然会涨起来。羊毛出在羊身上，技改的钱很快就会赚回来。二是拿到省里的合格证以后，我们就变成了省里挂号的铅锌矿企业。有了这些招牌，以后慢慢弄个人大、政协的常委，这才是正道。”

铅锌矿在发展之初，是由老方县长带头搞出来的。在发财效应之下，大家都一窝蜂地去开矿，自然免不了许多争斗。李、方两家凭着天然优势，逐渐控制了几个大矿，当然也做了不少砍手断腿的恶事。从这个角度来说，铅锌矿发展壮大本身就有原罪，李东方和方杰在这种环境之下长大，行事不免就很有些心狠手辣。当章永泰步步紧逼时，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瞒着李太忠，制造车祸害死了章永泰。

李东方道：“我手里有三个矿，可以搞技改，方杰手里有两个矿，他是二百五，恐怕不会这么听话。”

李太忠提醒道：“你是你，他是他，以后一定要分开。如果他不想上岸，就由着他去，你一定要想办法上岸。”说到这里，他不禁长叹一声，“东方，如果不对章永泰下手，经过此次大整顿，我们李家完全可以高枕无忧。现在就难说了，侯卫东是来者不善啊！”

李东方道：“爸，事已做下了，小心一点就行了。”他不愿在这里听父亲唠叨，站起身，道：“我先回厂里去了，如果真要技改，就是伤筋动骨的事情，还得好好合计。”

在沙州回成津的车上，在市委带头闹事的方钢暗自琢磨：“弟弟方铁留了一个偌大的矿，也不知弟妹会不会来争。”想着泼辣的弟妹，他又有些紧张，转念又想：“弟妹在家里算是一把好手，但毕竟是女人，矿上的事情她不懂，终究要靠着我。”

想起了财务室的资料，方钢暗自后悔：“县委给的二十万，我又得不到。早知如此，我应该守在厂里，方铁走了，这个厂以后就归我管，还不是由我说了算。”永发铅锌矿是方铁一手搞起来的，方钢并没有股份，可是弟弟方铁既然走了，他是耗子拿起手枪有了打猫的心肠。

到了成津站上，方家人刚下了车，就有十来个年轻人围了上来，领头年轻人笑呵呵地问了一声：“谁是方钢？我是成津县政府的。”

方钢一心以为是县政府来谈赔偿金的事情。他见县里的人自认理亏，就想多要一点钱，威胁道：“二十万少了，如果事情解决不好，我们还要上访，不仅要到市里去，还要到省里去上访。”

领头年轻人顿时变了脸，手一挥，道：“你们这群刁民，皮子痒了，给我打。”他身后的年轻人如变魔术一般，从衣袖、后背等地方拿出了短木棍，劈头盖脸地朝方家人打了过去。方钢被两个年轻人夹着，接连被打了好几棒。他也有一副好身板，抢过一根木棒，正要反抗，忽然小腿一阵剧痛，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领头的年轻人上前踢了方钢一脚，大声道：“谁上访就是这个下场！”等这群年轻人离开，很快围了一大群老百姓。听说是县政府干部打了人，顿时炸了锅。有人起哄：“把人抬到县政府去，青天白日，怎么能打人，太他妈黑暗了。”又有人道：“给《沙州日报》打电话，让媒体曝光。”

这时，正好几个省里的记者接到了采访章永泰的任务，经过长途汽车站。问明了情况，记者们亦是义愤填膺，很快就做了现场采访，又录了像。

方家众人鼻青脸肿地涌向了县委、县政府。沿途跟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到了县委时，已有数百人之多。

此时，县委正在开常委会，听到外面闹哄哄的一片，列席会议的办公室主任胡海就出去了解情况。

等到胡海回来，众常委都觉得此事不可思议。

昨天方家诸人轻易地离开了沙州市委，侯卫东就觉得此事与常理不符。此时听了胡海的报告，他已是心里有数，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对众常委道：“方家人到沙州上访在情理之中，可是县政府在汽车站打人一事就完全不符合逻辑。当然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倒是极好。”

“此事牵涉公安局、信访办和飞石镇三个部门。信访办排除在打人者之外，这一点不容置疑。”侯卫东又道，“飞石镇是朴书记亲自带队，我相信堂堂的镇委书记不会做出这等事情。么书记，请你打电话问一问朴书记。”

纪委书记么宪就当场给飞石镇朴书记打了电话，核实了情况，道：“朴书记带着工作组正从沙州回成津，他们还在路上，公安局、信访办的同志可以作证。”

侯卫东把目光转向了邓家春和蔡正贵，他对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蔡正贵道：“蔡书记，现在就剩下公安局的嫌疑，你有什么看法？”

蔡正贵看了邓家春一眼，道：“在政法系统中，检察院和法院没有任何理由做这事。家春局长，此事由刑警队的缉枪行动引起，会不会是刑警队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所为？”

蔡正贵是政法委书记，可是邓家春亦是常委，而且是侯卫东的嫡系，他根本指挥不动公安队伍。但是公安队伍若是出事，作为政法委书记他也有可能要承担责任，这是让他最不爽的地方。

邓家春黑着脸，哼了一声，道：“难道公安有理由去做这事？蔡书记应该对政法队伍有自信。”

侯卫东道：“蔡书记是维稳办主任，这事已经变成了群体性事件，就由你全权处理，其余同志继续开会。”

蔡正贵站起来收拾笔记本时，侯卫东又侧过身，道：“蒋县长，你有什么要求？”

自从侯卫东到了成津县，蒋湘渝行事就特别低调。听到此事，他已经隐约猜到事情真相，道：“第一，这事在真相没有查清楚之前，要先把群众情绪稳定下来，不要让小事变成大事，最后不可收拾；第二，让县医院尽快医治伤员，费用暂时挂起来；第三，要让公安尽快介入，查找幕后黑手，找不到幕后黑手，这个屎盆子就得扣在政府头上。”

侯卫东点了点头，道：“按照蒋县长的指示办。”

蒋湘渝能从最底层的乡镇干部爬到县长之职，极为聪明，对大势判断得极为准确。特别是接连两次向周昌全汇报工作以后，他知道侯卫东在周昌全心目中的地位，便决定全面与侯卫东合作，能低调就低调。但是，他对于方、李两家在成津盘根错节的关系还是很有顾忌，在铅锌矿的事情上，他能缩头就缩头，绝对不冲在第一线。

两人磨合了一段时间，侯卫东已经将蒋湘渝的态度看得很清楚。对于蒋湘渝的态度，他还是很满意，但是，在公开场合之下两人仍然保持着距离，这就让常委们对两人的关系颇有些捉摸不定。

在召开县委常委会时，县委大院门口吵声震天，一直没有停息。

侯卫东不理会门外的吵声，脸色平静地道：“方家人是受了蛊惑，有维稳办主任蔡书记亲自坐镇处理，翻不起大浪。经济发展才是成津第一要务，其余都是皮毛之癣，我们继续开会，不要受外面影响。”

常委会在门口的吵闹声中继续召开，12点结束。

侯卫东回到了办公室，在窗口一看，县委门口依然吵闹一片，聚集了数百人，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闲人。成津县经济贫困，县城里许多人没有事情做，变成了闲人，哪里有热闹就朝哪里钻。比如两个自行车撞了，肯定会在数分钟之内聚集数十人围观，就如快速反应部队。

在县委院子里有数十名着装警察，与看热闹的人对峙着。

县委办公室主任胡海进门，他手里拿着几张A4纸。这是从现场收的传单，标题是“杀人的公安局，骗人的政府”，内容是揭露成津县政府如何骗人、打人。

侯卫东略略扫了一眼，道：“写这篇文章的人文化水平不低，文笔不错。”他提起笔，刷刷作了批示：“请正贵同志严肃处理此事，查清事实真相。”

胡海回到办公室，将传单交给了谷枝，让她送给县政法委蔡书记。等到谷枝出了门，他暗道：“侯卫东这招太极拳打得好，这个年轻人还真是老辣油滑，小瞧不得。”他是章永泰时代的办公室主任，见的事情很多，对成津了解得深。听到方铁车祸身亡，就知道麻烦大了，他并不言语，只是冷眼旁观。

蔡正贵与方、李两家关系紧密，这是不成秘密的秘密。此时侯卫东将此事一股脑地推给蔡正贵，这是以其矛对付其盾。

胡海刚走，宣传部长梁逸飞又走了进来。梁逸飞坐在侯卫东对面，扶了扶宽大的眼镜，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侯书记，这事还真不好办。”

侯卫东好整以暇地道：“梁部长，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秘书杜兵给梁逸飞倒了一杯水，退了出去。

“省委将章永泰树成了因公殉职的典型，现在各路记者云集成津。好几家记者采访了方钢等当事人，他们要求听县里的解释。”梁逸飞扶了扶眼镜，很为难的样子。

“不必太在意此事，这些记者是为了宣传章永泰而来，这是省委的任务，他们必须得执行。有少数记者素质不好，心术不正，但是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大本事，也不是写了什么都能上报，他们上面还有一连串把关人。”

侯卫东当过市委书记秘书，与新闻记者接触挺多，又与王辉等人关系良好，对新闻记者了解挺深，并不怕这些记者。“当然，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不能任由方家人做负面宣传。宣传部门要主动介入，我的意见是将到成津的媒体组织起来，由蔡书记统一做答复。”

梁逸飞扶了扶眼镜，道：“要召开记者招待会？”

“对，县委、县政府的声音需要通过正式渠道反映出去。县政府承诺给方家二十万，还在客车站打人，这些事想来就很荒诞。但是群众不了解真相，如果县里没有声音，群众会选择性地相信这些话。我们必须有统一正面的声音，蔡书记是维稳办主任，此事就由他来正面应答。”

梁逸飞道：“这事，还请侯书记作个批示，宣传部才好具体执行。”蔡正贵平时很不好说话，他就想从侯卫东手里讨一个批示。

通过公安局长邓家春和副检察长阳勇，侯卫东对政法系统现状有一定了解，想了想，道：“这件事，县委办很快就要写情况通报。我在情况通报上签署意见，具体你来执行。”他半是鼓励半是玩笑道，“梁部长，越是发达地区，遇到的麻烦事越多。从这一点来说，成津现在麻烦事不少，这说明成津就要进入发达地区了。”

梁逸飞想起乱哄哄的记者们，头大了。

中午，杜兵过来请示：“侯书记，今天中午有几个地方请吃饭，看你参加哪一桌？”

在县里，凡是上面来了人，总是希望县委书记能出面，这也是人之常情，侯卫东理解此事。为了各部门工作能顺利推进，他能去则去，可是他的精力和胃口总归有限，天天如此，铁打的胃也受不了。

侯卫东道：“算了，今天一家也不去，我请省报王辉吃饭。”

在小招待所，几样精致小菜端上桌子，侯卫东与王辉相对而坐，小饮。王辉略有些秃顶的脑袋在灯光下有些闪亮，仿佛是智慧之光线，又如明教之光明顶。他道：“我和章松、章竹分别深入地谈了一次。章松还是比较听我的话，这些日子暂时不会去上访。只是章竹比较偏激，又自视甚高，我没有太大把握。”

两人喝了几个小杯，王辉是那种喝酒就上脸的人，脸色绯红。他慢慢抿了一口酒，道：“我这几天都在成津采访，看到一些事情，有些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今天是私人聊天，我想听真话。”

王辉道：“我的判断，章松所说多半是真的。成津是穷县，可是有一群因有色金属矿而发财的富人。香车美女，打手成群，贫富差距太大，社会上对此有许多非议。永泰的责任感很强，他肯定是想改变这个状况。”

“贫富差距在现阶段肯定会存在，这没有办法。我现在能做的事，一是打击犯罪，这是县委、县政府保一方平安的重要职责。二是尽快发展经济，只有经济发展了，才能带动各项社会事业的发展。只要做到这两条，我就问心无愧。”正说着，侯卫东接到了梁逸飞的电话。梁逸飞在电话里气愤地道：“有些记者太不像话了，居然暗地里拿方钢的事情来勒索县委，狮子大张口，要两万封笔费。”

问明了情况，侯卫东对王辉道：“新闻行业也应该整顿了，《岭西法制报》的记者提出要两万块钱，他们就不发今天围攻县委的新闻。”

王辉对上午的事情也有耳闻，道：“老弟，你说实话，这二十万元以及车站打人之事，是不是县委、县政府的安排？”

侯卫东嘿嘿一笑，道：“我智商也不低，怎么会做这种事情？从这一件事情我们反而可以看出成津问题的复杂性，有一帮子人唯恐天下不乱。不过，他们既然肯跳出来，这就是好事。”

“《岭西法制报》也真应该整顿了。”

王辉打心眼里也不相信成津县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当面问了侯卫东，更是心中有底。他给《岭西法制报》一把手打了电话：“我是王辉，现在蹲在成津。我们一起进省报，你现在是大老总，我还在一线跑材料，天壤之别啊。”叙了几句旧，王辉将事情说了，挂了电话。他对侯卫东道：“《岭西法制报》的老总是我的好朋友，他表了态，只要确有其事，就让那位记者滚蛋。”

报社记者云集成津

经过充分准备，政法委蔡正贵书记满脸严肃地来到了宣传部会议室。会议室已经来了十六七个记者，《岭西法制报》的记者也在其中。

在岭西省，沙州市成津县是一个不为新闻媒体注意的小县城。十来家省市级媒体齐集成津的盛况，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出现了。

在县委宣传部，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维稳办主任蔡正贵念完事先拟好的稿子，记者们就开始提问。蔡正贵虽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势，但是他准备工作还是做得比较周全。办公室为其制作了不少小纸条，想来应该能够应付记者的提问。不过，看着记者举起的手，他还是稍稍有些紧张。

第一个提问的就是《岭西法制报》的记者。这是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他问道：“蔡书记，我是《岭西法制报》的记者赵杰。据方钢所说，他们在沙州上访的时候，成津县的工作人员主动找到他们，提出赔偿方钢家里二十万，让他们息访。请问蔡书记，有这件事情吗？”

蔡正贵作出了否定的回答。

这位身材瘦高的赵记者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紧追不舍道：“当时那位工作人员是乘坐一辆普桑，车牌是XXXXX。经过调查，县政府确实有这辆车，车型、颜色、车牌都相同，不少当事人都指认了这辆车。请问蔡书记，这如何解释？”

蔡正贵被侯卫东推上了此次事件的中心，记者发问时，他暗自骂道：“成津就是一个小县城，还要开什么新闻发布会？！侯卫东真是鸡脚神戴眼镜——假装正神！”不过此时他已骑上了战马，只得凝神应付，否则就是他个人出丑。

他道：“此车牌号确实是县政府的车牌号，不过这车最近还在修理厂修理，并没有出车。公安局正在追查冒用车牌一案。”

《岭西法制报》的赵记者问得很尖锐，问完以后，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的提问完了，谢谢蔡书记。”

作为记者，赵杰不相信县委、县政府会如此愚蠢。可是这件事情有许多说不清的地方，只有真相大白以后，县委、县政府才能洗清自己，这就给他提供了一个可以操作的空间。记者招待会完成以后，赵杰并没有急于离开。他坐在会议室抽了一支烟，这才来到了宣传部分管外宣的小梁副部长办公室。

“《岭西法制报》讲究以事实为依据，蔡书记的解释没有说清楚，比如方家人都在沙州看见了车牌为XXXXX的普桑，而蔡书记却说这辆车当时就在修理。这事不好解释，我只能将双方意见如实写出来，让群众自己去判断。”

小梁副部长看着瘦高记者道貌岸然的嘴脸，暗骂道：“就是想要钱,还猪鼻子插葱——装象。”他知道如果真要以这种方式把这事捅出去，肯定会对县里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道：“赵记者，现在事情没有弄清楚就把事情捅出去，恐怕不太好。”

赵杰极有经验，继续摆大道理：“我这是尊重事实，将两方面意见都说出来，让广大人民群众来评判。”两人扯了一会儿，赵杰见小梁副部长口软了，就提出了自己的手提电脑在成津采访时丢了，看能否给他配一台，并提出了型号要求。这种型号成津县没有，在沙州才有卖，市值一万七千元。

小梁副部长不敢做主，来到了梁逸飞办公室。

此时梁逸飞已经心中有数，他为了在副手面前保持神秘性，充满自信地道：“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让赵记者到我办公室来,我就不信他头上长角身上长刺，是个人，就得听劝。”

梁逸飞一席话，让小梁副部长很有些惭愧。

赵杰神情自如地来到了梁逸飞办公室，他与基层政府打交道的经验十分丰富，只要抓住了一点破绽，一般都会有所斩获。花点小钱来遮丑，对于一级政府是很划算的事情。

这一次成津政府陷入说不清楚的状况，这两万块钱应该没有问题，就算砍价，一万块是肯定能到手。

梁逸飞心中有底气，看着这位自命不凡的记者便有了心理优势，他还是挺客气地让戴玲玲给赵杰泡了茶。很快，赵杰转入正轨，道：“我刚才给小梁副部长报告的事情，还希望梁部长能考虑，我们当记者的天天东颠西跑，是辛苦命。”

梁逸飞不动声色地道：“《岭西法制报》是成津县友好单位，我们合作得很好，XXXXXXXXXXX，是蒋总办公室电话吧？我刚才和蒋总通了电话，感谢了他对成津长期的宣传报道，蒋总不错，答应近期到成津来一趟。”

梁部长所说是半真半假，真话是：得到侯卫东提供的电话以后，就以县委的名义给蒋总打了电话，感谢蒋总对成津的支持。两人聊了一会儿，感觉还挺投机。假话是：他与蒋总是第一次通话，最后一句话纯粹是为了吓唬赵记者。

赵杰只是《岭西法制报》的普通记者，听到梁逸飞如此说，脸上表情就变了。过了半天，才讪笑道：“梁部长，此事还有些地方没有查清楚，暂时还不能发稿子。我还得去采访，不打扰梁部长了。”

赵杰出门时，恰好遇到了小梁副部长。小梁副部长道：“谈好了吗？”赵杰有些恼羞成怒，道：“算了，我采访去了。”

小梁副部长进了梁部长办公室，由衷地赞道：“还是老大有办法，刚才那位赵记者还牛得很，现在蔫了。老大，你用的什么办法？”

梁逸飞扶了扶宽大的眼镜，道：“这些记者们该硬则硬，也不能一味地迁就他们。”

等到小梁副部长很疑惑地出了门，梁逸飞就给侯卫东打了电话，汇报了与赵记者的谈话结果。

侯卫东正在前往沙州的车上，放下电话，暗道：“这个梁逸飞，本身就是县委常委，怎么事无巨细都要请示汇报，也太没有主见了。”

在机关里，早请示晚汇报，这是迅速接近领导的不二法门。侯卫东虽然觉得梁逸飞无甚主见，可是对于其主动汇报的态度，还是挺满意。特别是在其初来成津的特殊时期，有这种态度的干部还算好干部。

司机老耿专心开着车。侯卫东睁大眼睛看着公路两旁的风景，脑子里天马行空，想着杂乱无章的事情。

秘书杜兵还是沉默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其实比侯卫东只不过小三岁，但是官位的差距远远大过了年龄的差距。他在侯卫东面前很有些小心翼翼，就如当年侯卫东初次给祝焱当秘书一样。

到了市检察院，市检察长老方破例走到了办公室门口，与上楼的侯卫东握了手。

侯卫东初次与老方接触的时候，还是祝焱身前的小秘书，老方当时是威风八面的公安局长。数年过去，侯卫东摇身一变成了成津县委副书记，他则由公安局长变成了市检察长。侯卫东刚喊了一声“方检”，老方就打断道：“卫东，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称你为书记，就叫卫东。你就叫我一声老方。”

听了侯卫东来意，老方没有感觉意外，他算是周昌全派系的人，与周昌全接触很多，对成津的事情很敏感。他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道：“推荐段检察长到省委党校参加县处级学习班，这是好事。不过这一段时间检察系统事情太多，段检走了，成津很多事情无法推进。”

在老方这些人精面前，假话、套话、官话、大话都没有多少意义。

侯卫东笑眯眯地道：“到党校学习，磨刀不误砍柴工，有利于推动当前工作。”

老方没有再啰唆，笑道：“我没有意见，到时按正常程序走就行了。谁来主持县检察院的工作，县委有什么想法？”

“阳勇。”

老方道：“这小伙子业务能力强，为人也正，我很欣赏。只是他年纪轻，又是初到成津，其他两个副检察长多半会有意见。”

侯卫东主持了一段时间的县委工作，底气渐足，道：“革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一切以有利于开展工作为重，我相信两位副检察长能够正常对待。如果为此闹情绪，影响了工作，那说明政治素质还有问题，就得考虑任职问题。”这句话就很有些霸气了。

老方不以为忤，伸出大拇指，道：“乱世用重典，周书记培养的接班人，果然不同凡响。”

谈了正事，侯卫东欲告辞，老方大笑：“既来之，则安之，我约了老季吃饭，你和老季也是老朋友，怎么能走。我马上给黄书记打电话，请他一起来参加。”

活动还是安排在财税宾馆，宾馆依旧，只是换了主人。矮胖的老孔已经到监狱服刑，新主人就是爱听《桑塔露琪亚》的季海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兵如此，官何尝不是如此。

三人在顶层包间闲聊了一会儿，杨腾打电话到财政局办公室，说黄子堤书记到了，侯卫东、老方和季海洋三人就一同到电梯口迎接。黄子堤笑容可掬地出了门，身后还跟着一位益杨来的老相识——原益杨土产公司的易中岭。

由于益杨县检察院的纵火案和杀人案给初出江湖的侯卫东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他对易中岭此人永远保留着戒心。见到他从电梯出来，侯卫东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僵，不过片刻又恢复了正常。

“黄书记，您好。”等到老方、季海洋与黄子堤握了手，侯卫东迎了上去，微微弯了弯腰，伸出双手与黄子堤握了手。

黄子堤与众人握手以后，指了指身后的易中岭，向老方介绍道：“这位是易中岭，从益杨走出来的企业家。”他又指了指眼前几人，道，“这是市检察院方检察长，季局长、侯书记都是益杨出来的领导，我就不介绍了，你们应该很熟悉。”

季海洋道：“在益杨工作过的人，谁不知道易总大名，益杨土产公司的铜杆茹罐头当年曾经风云一时。”

这话语意双关，既说铜杆茹的辉煌，又暗指后来的衰败。易中岭心知肚明其意，却装做听不懂，态度诚恳地道：“季局长和侯书记都是好领导，益杨能有今天的发展水平，你们可是功不可没。你们离开了益杨，是益杨人民的损失。”

侯卫东深知易中岭的底细，对其是发自内心的憎恶和警戒。

此时碍于黄子堤的面子，没有拂袖而去，脑海里却在激烈交战：“这个易中岭，真是混蛋，但是现在能将易中岭搞掉吗？既然不能，那就正常面对。”脑子里的想法如天马行空，但是侯卫东脸上还是浮现出职业性的微笑。等到易中岭伸手过来，他挺直了腰，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握了握。

易中岭则上前一步，微微弯腰，伸出双手与侯卫东握手，一边应酬着，一边在心里暗道：“黄子堤对侯卫东有提拔之恩，又是当权的领导，想来侯卫东应该买账。”当年检察院调查益杨土产公司，是易中岭人生中的一道坎。为了应付那次由祝焱亲自领导的调查，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才侥幸地渡过了难关，还顺势由国有企业领导人变成了私营企业家。从这个角度来说，祝焱、季海洋、侯卫东等人当年都想致其于死地，是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

祝焱一系的官员在几年时间里发展得很好，祝系官员纷纷高升。祝焱由益杨县调到了茂云市，由正处到了正厅；赵林成为吴海县县委书记；季海洋成了沙州市财政局局长；侯卫东年龄最小，职务最低，却以火箭速度被提拔成了成津县委副书记。

这些人都成为手握权柄的要害人物，易中岭是商人，在他心中，敌意和仇恨永远让位于利益。他现在一门心思想着攀上黄子堤这棵大树，有心想同侯卫东和季海洋成为好朋友。“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是易中岭信奉并实践着的人生体悟。酒至三巡，市财政局副局长梁朝举着酒杯不请自来，他恭敬地给在座的各位领导敬酒。

季海洋专心吃菜，眼光并不瞧梁朝。当梁朝过来敬酒时，他捂着酒杯道：“今天敬领导，我们天天在一起，就不用敬了。”

梁朝又劝，季海洋仍然不接招。在财政局，梁朝已成了市长刘兵的嫡系，他本身又是财政局的老同志，在局里根基很深。他表面上对季海洋挺尊重，其实暗中使了不少绊子。

季海洋调入财政局是市委周昌全与市长刘兵相妥协的产物。他到财政局报到之前，特意向侯卫东了解情况，便对梁朝起了戒心。到了财政局，确实感到上下都有牵绊。梁朝又与刘兵关系密切，这让他工作很被动。在上个月，周昌全找他谈了话，他便寻个借口调整了三个重要科室的干部。这以后，他态度强硬起来，与梁朝发生了多次冲突。今天，他有意显一显一把手的架子。

黄子堤见梁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抹了抹稀泥，道：“今天虽然是在财税宾馆，大家也得一视同仁，老季，别赖酒。”

季海洋这才与梁朝碰了酒。

吃完饭，黄子堤道：“好久没有打麻将了，今天凑起了一桌，打麻将。”他环顾身边几人，道，“我们以前经常打牌的老伙计，除了老孔，大家都还行。老孔如此聪明一个人，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真是不应该！”

老方道：“老孔出事以后，我们还没有在这里打过麻将，今天总算又凑齐了。”

季海洋与侯卫东以前没有资格与黄子堤和老方在一起打牌，两人都分别担任了要职，也就有资格与黄子堤、老方一起打牌了。而沙州绝大多数人，不管如何努力，都没有资格坐在这张牌桌上。

季海洋把一旁的服务员招到身边，道：“隔壁温度升上来没有？”

服务员对一把手局长自是很恭敬，道：“季局长放心，已经把温度调到了22度。”

季海洋看了看黄子堤，道：“再高点，调到26度。”

走进了隔壁房间，屋内温度已经升了起来，还有淡淡的熏香，进入其中，感觉很是舒服。坐上了麻将桌，黄子堤笑容可掬地道：“今天我们还得按老规矩，两百块钱起步，没问题吧？”

“这是老规矩，能有什么问题。”老方笑道。

黄子堤喜欢打麻将，而且打得大，圈内人皆知此秘密。侯卫东底气足，无所谓，季海洋身上钱少了点，可今天是在财税宾馆打牌，他也就不怵。

在这个房间里，易中岭没有上场的资格，他也不生气，站在黄子堤身后，有滋有味地看着众人打牌。

侯卫东对打麻将没有兴趣，好歹应付完了这个差事，已是凌晨1点。结束时，他输了不少，黄子堤赢了大头，老方略有盈余，季海洋则成了最大的输家。

侯卫东正站着伸懒腰，黄子堤道：“卫东，我们聊几句。”

走到隔壁的茶室，侯卫东暗道：“黄子堤带着易中岭一起到财税宾馆，难道就只是看打牌？十有八九是涉及成津什么事。”

黄子堤随和亲切地与侯卫东并排而坐，道：“你在成津，工作开展得不错，市委对你的评价很高。”

“成津财政是吃饭财政，而需要办的事情太多，手长衣袖短，困难不小。”

黄子堤轻轻拍拍侯卫东的肩膀，道：“发展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你一定要把握这一点。周书记将你派到成津去，就是让你杀出一条血路。”又道，“成沙公路筹备得如何？”

“我与省发展银行的郑朝光董事长商谈过一次，有意向性的贷款协议，问题应该不大。”

益杨新管会曾经得到过郑朝光的大力支持，益杨新管会发展起来以后，省发展银行收益也很不错。侯卫东当时已由祝焱秘书变为新管会主任，与郑朝光多次见面，双方有了良好的合作基础。这一次，侯卫东为了修成沙公路找到郑朝光，双方基本上是一拍即合。

黄子堤点了点头，道：“只要有了资金，事情就好办了。”他收敛了笑容，目视着侯卫东，道，“成沙公路分为几个标段？”

“五个标段。”

黄子堤轻描淡写地道：“易中岭，你是熟悉和了解的。他在企业工作多年，经验丰富，现在虽然是私营企业，还是为沙州财税作了贡献。这一次成沙公路，你能不能让他来做一个标段？”

“易中岭果然是有目的。”此时，黄子堤抛出了真实意图，这就让侯卫东很为难。

从情理上来说，黄子堤是市委副书记，对侯卫东也是青眼有加。当年如果没有他大力推荐，侯卫东不可能当上周昌全的秘书。他提出来的事情，只要不是过于违背原则，侯卫东一般都要执行。

只是，侯卫东对易中岭此人很了解，了解得越深，警惕就越深。他想了想，在黄子堤面前打起了太极拳，道：“黄书记，易中岭以前一直从事食品行业，恐怕他对工程建设不熟悉。成沙公路建在复杂路段上，逢山开山，逢沟架桥。”

黄子堤耐心解释道：“那都是老黄历了，易中岭下海以后，他的企业发展得很好，旗下就有一家建筑企业，资质、技术都没有问题。”

侯卫东心里格外矛盾，一时难以下定决心，含糊地道：“成沙公路具体方案还没有完全确定。黄书记，等方案确定下来以后，我一定及时过来汇报。”

黄子堤见侯卫东答应得不痛快，略为不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我们是私下聊天，不说大道理，只聊人之常情。人嘛，总是要讲感情的，你是益杨出来的人，照顾益杨企业也在情理之中。”

侯卫东在心里激烈挣扎着，他还是没有同意易中岭进入成津，道：“在既定方案中，成津要对五个标段实行公开招标，到时请易总到成津来参加投标。”为了缓和气氛，他特意将易中岭的称呼变为易总。

黄子堤斜着眼看了一眼侯卫东，道：“我刚才说的只是一个建议，你自己看着办。”

煲了一锅靓汤，正在有滋有味喝着，忽然间飞进一只苍蝇，这种感觉让人恶心。侯卫东此时就是那位喝汤之人。

回到家，上了楼，轻手轻脚地开门，不料防盗门从里面反锁，侯卫东的手刚触到门铃，又缩了回来。他拿出手机给小佳打了电话。他的本意是尽量不惊动家里人，不料小佳顺手把手机放在客厅，手机便在客厅里嘶声哑气地吼了起来。

等到侯卫东进门时，陈庆蓉已经站在了客厅门口。她睡眠不太好，刚睡下，就被手机声吵醒。来到客厅见到了女婿夜归，心里不舒服，道：“这么晚才回来，以后早点，别把小佳和小囝囝吵醒了，她最近睡眠不好。”

侯卫东知道岳母辛苦，抱歉地道：“妈，把你吵醒了。”

女婿半夜归家，十有八九是在沙州吃喝玩乐。陈庆蓉想套套侯卫东的话，道：“听说成津的路都是山路，你最好别开夜车。”

“我下午就到了沙州，晚上在财政局吃饭。”

陈庆蓉心道：“果然在外面吃吃喝喝。”又道：“以后早些回家，少在外面吃吃喝喝，别让家里人担心。”这句话虽然说得平淡，但是其中的不满意还是表达得很明白。

与黄子堤一席话，让侯卫东感到特别为难，一路上，都在进行着思想斗争。此时听到陈庆蓉带着些责备的话，不是很入耳，可是陈庆蓉暗暗的指责无可挑剔，就道：“我以后尽量早些。”

他见到家里乱糟糟的，挽起衣袖，道：“妈，我们还是得请个保姆。你专心带小囝囝，这些杂事就交给保姆来做，否则你也太累了。”

陈庆蓉见侯卫东准备做家务事，叹了口气，也过来帮着收拾，道：“你回去也说说小佳，月子病最难治，让她别急着洗脸、刷牙。这孩子，当了妈妈，脾气也不改改。”又道，“这么晚了，你也别收拾了，早些休息。”

到了卧室，小佳正在给小囝囝喂奶，她用嘴向外努了努，道：“我今天和妈吵了一架。”

侯卫东道：“我猜到了，家里乱成一团，也没有收拾。你们吵得厉害吗？”小佳无可奈何地道：“观念不同，我们迟早还要大吵一顿。”

侯卫东劝道：“妈给我们带孩子，每天这么累，你何必跟她吵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小佳很委屈地张了张嘴巴：“我接近一个月没有刷牙了，自己都觉得臭。”

侯卫东知道，小佳和陈庆蓉母女两人在这方面的争执由来已久。

一方认为月子里不能洗头、洗澡，因为会受风寒侵袭，将来头痛，身体痛。另一方认为洗头、洗澡益于产妇健康。

一方还认为月子里不能刷牙、梳头发，这样做将来牙齿会过早松动及头皮疼痛。另一方则认为刷牙、梳头发促进血液循环。

一方认为不能吃蔬菜、水果及生冷食物，会伤脾胃和牙齿。另一方认为蔬菜和水果中都含有大量的各种维生素，含有较多的食物纤维，可促进肠蠕动，有利于产后通便。

一方认为不能下床活动，要躺在床上，这样身体才恢复得快而好。另一方认为整日卧在床上，会使食欲减退，生殖器官恢复得慢，还有可能引起子宫内膜炎、器官和组织栓塞性疾病。

一方认为产后不能出外见风，即使在室内也怕着风，身体要遮挡严实，以防见风。另一方认为室内必须通风以保持空气新鲜。

陈庆蓉是从自身经历得出的方法，而小佳是从书本中得来的知识。两人从坐月子第五天就开始争执，而且谁也不服谁。虽然陈庆蓉数次发了脾气，小佳却仍然是我行我素。

侯卫东惊讶地发现：“母女俩的脾气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要认为有理，就会坚持自己的观点。”

他不方便劝陈庆蓉，却数次劝过小佳。小佳坚持道：“我妈明明是错的，为什么要按照她说的做？这是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也就是对全家人负责。”

小佳不肯在这事上迁就母亲陈庆蓉，侯卫东态度很暧昧。小夫妻一起合伙瞒着陈庆蓉，依然按照书本上的方法操作。大家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些事情当然瞒不过陈庆蓉。陈庆蓉又是藏不住话的人，轻者念叨几句，重者便会发火。

侯卫东把自己当局外人，不说好歹。

小囝囝吃饱了奶水，安静地睡觉了。在侯卫东眼中，小囝囝是那么的小，睡在小木床上，鼻子还在不停地呼呼。在摇床边看了一会儿，他这才坐在小佳身边。

“吃了晚饭，我给小囝囝擦脸，被妈看见了，骂了我一顿，说是小囝囝脸嫩，会擦坏。其实我是怕小囝囝长脂肪粒。”

侯卫东问道：“小囝囝长了脂肪粒吗？”

“没有，我是预防。”

侯卫东一只手搂着小佳圆滚滚的胳膊，道：“妈的观念是几十年形成的，未必对，却也没有大错。她好歹是你妈，你还是迁就一点，别搞得战火纷飞。”

陈庆蓉回到了寝室，把蒙头大睡的张远征推醒，道：“老头儿，侯卫东现在才回来，不太对劲儿。”

张远征睡得稀里糊涂，道：“几点了？你还不睡觉？”

陈庆蓉生气地道：“你整天就知道睡。现在一点多钟，侯卫东才回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耍了。光是喝酒打牌倒也没有什么，如果去找小姐，就麻烦了，现在社会上的人太复杂了。”

张远征翻了个身，继续睡。

“侯卫东是县委书记，难道还会进那些场所？”

“他当了官，社会上那种不要脸的女人又特别多，我担心他在外面有女人。”

“在外面有女人，他就不回来睡觉了，快睡，别发神经病。”

陈庆蓉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道：“女婿太能干也不好，还得为女儿提心吊胆。哎，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省心！”

侯卫东与小佳说了一会儿话，不由得就想起了黄子堤所交代的事情。可是易中岭那一张阴险的脸总是在脑海中漂来荡去，让他心里格外不安。

脑海中一个声音道：“黄子堤是市委副书记，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势必会得罪他，这在官场上是危险的。而且，自己能给周昌全当上秘书，他还是出了力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也不太好。”

而另一个声音道：“易中岭是什么人，你很清楚。难道为了黄子堤，就要与这种人合作？与这种人合作，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只要监督得好，制度健全，易中岭也不一定就会闹出乱子，不必想当然下结论。”

“狗是改不了吃屎的，易中岭从本质上来说不是企业家，而是一个蛀虫。”想着离奇的纵火案以及杀人案，他又加了一个定性，“他还是一个杀人犯。”

小佳已经睡熟，她侧过身，将头靠在侯卫东肩膀上，宽厚的肩头让其睡得格外安心、格外香甜。

侯卫东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黄子堤是有头脑的人，为什么要和易中岭混在一起？不外乎有两个原因，其一是省委组织部的堂弟易中达牵线搭桥，让易中岭与黄子堤成了朋友；其二是易中岭用金钱开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关系，黄子堤与易中岭能搞到一起，两人极有可能有利益关系。黄子堤好赌、好钱，既然有这处软肋，与易中岭牵扯在一起也就不足为奇。”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侯卫东脑海中奔腾，留下一地马蹄印。

人的成长过程就是一个选择的过程，关键时刻的选择经常决定着一个人的走向。

侯卫东此时走到了十字路口，面临着一个颇为艰难的选择。

早上起床时，小佳问道：“你今天上午要回成津吗？”又问道，“你有心事，怎么这么无精打采？”

侯卫东素来不喜将工作上的事情带到家中，道：“睡得太晚，没有精神。”

小佳对着梳妆台，一边看着自己的胖脸发愁，一边道：“我妈说得也对，成津公路很险，你最好别晚上走那条路，我可不想你出事。听说成津的事情挺复杂，我们不愁吃不愁穿，你别为了公家的事得罪人。”

“你放心，我有分寸。”侯卫东从后面抱了抱小佳，道，“我发觉你变成了唐僧，啰唆得紧。”

小佳很喜欢被侯卫东拥抱的感觉，她把头靠在侯卫东的胸膛，道：“只有家里人才真正关心你，其他人都是假的。你昨天在财税宾馆吃饭，以前财政局孔局长在沙州是威风八面，各个局行都得看他脸色过日子，可是如今身陷囹圄，除了家里人，谁还记得他？”

小佳随口之话，让侯卫东很有些感触，经过一晚上的思想斗争，还是下定决心不让易中岭承揽成津县政府的工程。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易中岭是一个毒瘤，宁愿得罪了黄子堤，也不能让这个毒瘤来到成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君子也不交危险之人。”

侯卫东来到了市委大院。

进了市委办，就看到周昌全新来的秘书楚休宏坐在了侯卫东原来的座位上。见到了侯卫东，楚休宏的屁股就如安了弹簧一般，立刻跳将起来，道：“侯书记，周书记在小会议室开会，他让你等一会儿。”

专职秘书楚休宏毕业于岭西大学中文系，原来在市委宣传部工作，与侯卫东也是熟识的。此时他接了侯卫东的班，从周昌全平日的言行之中，自然知道侯卫东在周昌全心目中的地位，因此，见了侯卫东就很是热情周到。

“黄书记也在开会吗？”

楚休宏道：“是在小会议室开会。黄书记和洪秘书长都参加。这是短会，也就半个多小时。”他一边从柜子里往外拿茶叶，一边与侯卫东闲聊着。

“这是新出产的益杨新茶，是益杨县送来的新产品，你尝尝口味。”楚休宏知道侯卫东喜欢茶叶，特意拿出益杨新包装的罐装茶来。

喝着益杨新茶，侯卫东又联想起了易中岭，暗道：“益杨新茶和铜杆茹是益杨农产品中两大拳头产品，如果不是顾铁军出任益杨土产公司董事长，铜杆茹多半被市场淘汰了。易中岭这人，搞歪门邪道是有一套，却不是真正的企业家。”

与楚休宏聊了一会儿，周昌全回到了办公室。

“周书记，我今天汇报成沙公路和落实省政府关于整顿有色金属矿秩序这两件事情。目前成沙公路总体进展顺利，如今资金基本落实，设计通过了评审。”成沙公路只是药引子，侯卫东简明扼要汇报以后，马上就转了话题，道，“周书记，我有一个建议，关于制度建设方面。”

“你说。”

“去年市里搞了重点工程招投标制度，成立了招投标中心，这是从源头杜绝腐败的重要制度建设。从实践来看效果很好，我建议在四个县都可以采用这个制度，既然是好制度，推广就宜早不宜迟。”

侯卫东知道周昌全十分重视制度建设，他希望将沙州市已经较为成熟的招投标制度推广到县里，用制度来婉拒说情者。尽管任何制度都具有可操作空间，但是有制度总是胜过无制度，至少在拒绝说情者时，多了一个借口。

侯卫东这个建议搔到了周昌全的痒处，他赞道：“这是好建议，在后天的常委会上就可以研究此事，成津县作为试点，你有没有信心？”

侯卫东道：“请周书记放心，我一定将试点工作搞好。”

周昌全哈哈笑道：“我当然放心，你能够主动提出此事，就说明你立身甚正，问心无愧。”

秘书楚休宏坐在一边，听着侯卫东与周昌全的对话，暗道：“侯卫东真厉害，与周老大的关系好得不是一般，难怪会被迅速提拔！我一定要努力，争取向侯卫东靠拢。”

“关于整顿矿业秩序一事，我的初步想法是以点带面，重点突破，在没有做好充分准备时，全面开花将激化矛盾。在总体推进时，不将矿业秩序存在的问题聚集和归纳，有什么问题处理什么问题。”

这其实也是侯卫东与章永泰在处理矿业问题上的区别：章永泰将有色金属矿上的问题归纳总结了一篇《关于成津县存在的有色金属矿八大问题的报告》，上报市委、市政府以后，开始集中力量大刀阔斧地整治。由于打击面太大，结果全面反弹。侯卫东则准备绕开矿业秩序解决矿业秩序，诸如矿主有枪，他就缉枪；偷税，他就查税；伤了人，则查伤人之事。总之，他不想在近期内惹来众怒。

周昌全表态道：“不管白猫黑猫，逮到老鼠就是好猫。你大胆去做，我全力支持你。”

走出周昌全办公室大门，侯卫东见到黄子堤迎面而来。

李东方要求严格执行省政府文件

黄子堤似乎将昨夜的谈话忘记了，在走道上与侯卫东谈了两句，握了握手，进了周昌全的办公室。尽管一切都挺正常，侯卫东还是感觉出黄子堤表情中的一丝冷淡。冷淡是一种感觉，而这感觉就如磁场，无影无踪，而又真实存在。

官场，众人拾柴才能火焰高，关系是向上爬升的重要动力，而且，官场就如女人的心情，总是在不断的变化之中。多一个朋友总要多一条路，少得罪人就是官场的生存法则之一。

黄子堤是沙州市委副书记，分量十足，又对侯卫东有举荐之恩，原本是其在市里的重要助力，如今眼看着就要失去了这个强援，侯卫东感到深深的沮丧。

此时，对于侯卫东来说，放弃是一种智慧，更是一种勇气。

进入了成津县境内，公路顿时便多了些起伏，侯卫东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既然下定决心不让易中岭进入成津政府工程，就不必患得患失。以后这种事肯定还会发生，必须得发出自己的声音，否则永远都只能随波逐流。”

“事已至此，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爆了这句粗口，侯卫东也就轻松了下来。

他见到路旁有一所小学校，心中一动，又想起周昌全的交代：“成沙公路是成津发展的瓶颈，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难事。这件事情抓得好，你在成津就有了威信，否则将步步艰难。”他便停了车朝小学校走去。

杜兵跟在侯卫东身后，他握着手机，道：“侯书记，我马上通知桔树镇领导。”

“不用了。”侯卫东迈开了大步，朝着小学校走去。

沙州在前几年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各镇都大规模修了村小，负债不少。经过这次强制普九，村级小学普遍成了沙州农村最好的建筑。多数情况下，村两委会办公室就设在村小里面，占了三四间房子。

来到了小学校，见到了桔树镇龙头村两委会的牌子。小学校里有许多妇女，都聚在了学校的空坝子里。

侯卫东当过乡镇干部，见到这架势，就明白这是妇查。所谓妇查就是计划生育手段的一种，是从源头上控制住怀孕的有效手段。可是在岭西广阔的农村，要想搞好计划生育工作，不用上这些手段很难有效果。

书生意气，指点江山，这是容易做到的事情，也是很爽快的事情。可是要将涉及千家万户的具体政策落实下去，就需要有百折不挠的勇气，甚至还会背上骂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书生意气这个原来的褒义词渐渐就变了味道，带着些贬义的成分，至少在沙州就是如此。

村委会支部书记段五坐在学校大门前，抽着烟。他是一个办事踏实认真的人，每一次妇查都要亲自来到现场。今天情况还不错，10点30分不到，村里大部分适龄妇女都来到了现场。

“看今天这种情况，妇查效果应该不错，干脆开一瓶益杨大曲。”村里办招待，一般都是喝飞石镇酒厂的老白干。今天计生办来的人多，段五就准备破例喝益杨大曲。益杨大曲虽然也不是什么名酒，好歹是瓶装酒，拿来待客还是强过老白干。

段五正在盘算着，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走了过来，这是一张在县电视台里经常出现的面孔。当来人走到面前时，他终于确认此人就是县委书记侯卫东。不过他还是稍稍有些怀疑：“县委书记到村里来，怎么没有提前通知？怎么没有镇里干部陪同？”

杜兵上前就道：“你是龙头村的干部吗？这是县委侯书记。”

“真是侯书记，我还以为看花了眼。”段五热情中还带着些紧张，连忙让座，道，“侯书记，农村条件差，你莫见怪。”

侯卫东和蔼地道：“你是村干部？”

段五连忙点头，道：“我是龙头村村支书段五，侯书记请坐，今天妇查，乱糟糟的。”

不一会儿，参加妇查的桔树镇计生办主任以及龙头村的驻村干部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微笑。他们大多数看了《康熙微服私访记》，县委副书记侯卫东绕开乡镇干部出现在村里，就和康熙微服私访的行为差不多，只不过并没有除暴安良或者扮猪吃老虎的情节。

侯卫东参加工作就在乡镇，懂得如何与村干部打交道。他端起段五递过来的大搪瓷杯子，狠喝了一口，又从口袋里取了一包烟，团团地散给大家。

大家就兴高采烈地抽着侯书记递来的好烟。

“门口的公路，县里准备重新修过，大家有没有意见？”侯卫东在上青林有过修路的经历，很重视基层第一线群众的意见。

段五道：“修路是好事，有啥子意见。镇里开会讲了这事，村里都欢迎，这些烂凼凼确实害人不浅。”他用手在裤腿上抹了抹，又道，“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向侯书记反映，不知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有话直说。”

“我是农民，肚子里没有弯子拐子，说话直，侯书记莫见怪。”段五是很聪明的人，说话之前先作了铺垫，然后才道，“这次修路要占我们村里不少田土，这是公益事业，老百姓都支持，可是也得考虑老百姓的利益，修建收费站应该退后几百米。”

他指了指老公路方向，道：“我们村里的人主要住在小学校这一带。听说交通局要把收费站设在小学校的前面，以后村里的车进出都要交钱，村里人对此反应很大。上一次交通局来看地形，我就跟他们说了这事。”

龙头村位于大山前面，村里本身没有什么矿产，但是由于就靠着老成沙公路，跑运输的人特别多，有货车的人家不少。修公路是好事，可是设了收费站以后，进出都要交钱，这无形之中就要增加跑运输的费用，村里人反对得很厉害。

一位围观的妇女大声道：“收费站修到小学校后面，我没有意见，我就不相信哪个龟儿子能在小学校前面修得起收费站。”

这是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收费站自然是想把所有的车都堵在站内，而村里人当然不想被收费站堵住，这是利益使然。

侯卫东目测了小学校前后的距离，也就是一千米左右，这一千米对村里影响确实很大。他道：“段书记，你的意见我知道了。回去后，我让交通局的同志下来，与村里同志一起商量，应该能拿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人群中又有一名妇女的声音：“侯书记是大官，你说了就算数，让收费站修到小学校后面去，我们全村人都支持。要不然，这个收费站就别想修好。”

话音未落，另一个妇女道：“我觉得收费站要修到前面，我们村里运菜到沙州的车多，修到后面，运菜车就要收费。”

段五骂道：“你这个傻婆娘，到一边去。”

又一人道：“不把收费站修到学校前面去，我的田土不会拿出来。”镇计生办干部一边观察着侯卫东的脸色，一边招呼起随便发言的村民。

两派村民激烈地争论起来。

收费站修在学校前面，有利于运菜；修在学校后面，有利于运矿。不管修到前面还是修到后面，总有人不满意。

在村里坐了约莫四十来分钟，侯卫东告辞。

段五道：“侯书记，你是村里的贵客，一起吃顿午饭。”为了能让侯卫东留下来，他又道，“今天妇查，我们安排了伙食。”

侯卫东从来没有想当包青天，今天到龙头村来看看是随意之举，主要目的是了解交通局和镇里对修路的动员情况。

从今天掌握的情况来看，交通局和镇里的宣传工作还不错，至少村里的同志都知道了此事。另一方面，重修成沙路也存在着各式各样复杂的问题。沿途数十个村，龙头村的问题是个案，但是侯卫东相信，其他各个村应该都有不同的难题。

他婉拒了段五的邀请，回到了县里。

副县长朱兵和交通局长景绪涯已经接到了电话，在小会议室等候。

侯卫东是县委副书记，朱兵是副县长，两人级别其实一样。但是，深知内情的朱兵自然不会将自己放到与侯卫东平起平坐的位置之上。

两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已经自然而然地进行了转换。

侯卫东进了会议室，先客气地道歉：“让两位久等了。”

坐下以后，侯卫东道：“景局长，你谈一谈在修建成沙公路中可能出现什么问题。技术上的问题交给专家，暂时不谈，我们只谈实际操作中有可能遇到的问题。”

景绪涯是老交通，修公路容易出现什么问题他是了如指掌，道：“除开技术方面，最大的问题还是征用土地引发的问题。”

“具体一点。”

“双河镇是城郊镇，社员有种蔬菜的传统，收入可观，截弯取直以后，将占用不少良田熟土，这可能是最大的问题，还有……”

侯卫东听到景绪涯谈得很空洞，脸上就冷了些，道：“从桔树镇到双河镇，沿途二十七个行政村，具体到每一个村都有什么问题？比如，桔树镇龙头村的社员提了什么要求？”

景绪涯为了修成沙公路，从市交通局到各镇，着实做了不少工作。他只是到了镇这一个层级，对于村这一级，按惯例都是交由各镇去做。侯卫东所提出的具体问题，他确实答不上来。

朱兵是分管副县长，见景绪涯尴尬，连忙打圆场，道：“景局这一段时间主要在跑市局和省厅，这两块也烦琐得很，上面的事情基本落实，下一步就要集中力量跑具体线路。”

侯卫东道：“工作不细，到时就要唉声叹气。我上次布置过这事，沿途二十七个行政村，每个村有什么问题，必须要做到心中有数。给景局长一个星期时间，把这事细细地过滤一遍，发现较为严重的问题要提前向县委、县政府提出来。”

景绪涯背上就有了些汗水，挺起胸膛保证：“侯书记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副县长朱兵和交通局长景绪涯刚刚离开了办公室，政法委书记蔡正贵又出现在门口。他是维稳办主任，为处理方铁家人的事情，整整周旋了两天，弄得他满脸晦气。若不是他把方杰臭骂了一顿，还不能脱身。

“这事真他妈不是人干的。”蔡正贵在进门之前，在心里发了一句牢骚。

等到杜兵给蔡正贵倒了茶水，侯卫东笑眯眯地道：“蔡书记，你辛苦了，喝茶。”

蔡正贵喝了一大口茶，道：“目前，方铁父母的情绪基本稳定。方铁的哥哥方钢回到了厂里，他们答应和公安局商谈此事，暂时不到省、市去上访。”

这几年，上访问题成了各地政府头痛的大问题。省委、省政府将上访人数作为一个考核指标，给各地政府施加了很大的压力。社会舆论多把上访原因归结于基层干部工作水平或工作能力，众多压力之下，基层政府倾向于花钱买平安。在这种思路的影响之下，会哭的孩子就有了奶吃，这从客观上刺激了信访行业的发展。

蔡正贵深知此事之棘手，他更倾向于用钱来解决问题，道：“方铁虽然非法持有枪支，毕竟还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其行为更不至死，方家人死抓着这一点不放。另外，也不知谁将文书遗失的消息传了出去，方家人现在强烈要求查看搜查手续，以及暂扣物品的手续。”

侯卫东痛心疾首地道：“这件事情是沉痛的教训。政法队伍是保障社会公平的主力军，如果政法队伍都出了问题，何谈保一方平安？蔡书记，这方面的工作你要多开动脑筋，抓实抓细。”

蔡正贵敷衍了几句，道：“既然我们在此事上有瑕疵，建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方家人补助两三万元，免得他们四处上告，扰乱我们正常的工作。”

“这个补助有没有依据？因公殉职的两位民警，也不过只有三万多一点的抚恤金和补助。方铁毕竟是违法人员，怎么能和殉职的民警一个标准？”侯卫东顿了顿，道，“而且，方家人提出的标准是二十万，给个两三万元，不一定能满足方家人的要求，还要落人口实。”

听见侯卫东反对，蔡正贵为难地道：“如果不花钱，此事会越闹越大，到时还得出钱。”

侯卫东道：“如今信访案件越来越多，此例一开，恐怕会带来连锁效应，我们得慎重。后天开常委会，你将此事提到常委会上去。”

蔡正贵出门之际，暗道：“侯卫东一毛不拔，得罪方家的事情却让我来顶，我又不是傻瓜。”他慢慢走回了办公室，心里已经有了对策。

第二天一大早，蔡正贵将降血糖的药停了下来，早上又痛痛快快地吃了三两面条，外加一个大馒头。他素来爱吃面食，自从前年检查出来血糖高、血压高，他就减少面食的量。早餐就牛奶、鸡蛋和一小碗稀饭，这种饮食虽然控制了血糖，却让他对大碗吃面、大口吃馒头的生活很是向往。

早上一顿猛吃，让他格外酣畅淋漓。

在政法委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他就招呼政法委开会。正开着会，他突然捂着头，对开会的同志道：“身体不对劲儿，快送我到医院。”

政法委的同志们手忙脚乱地将蔡正贵送到了县医院，一测量，血糖达到了二十三，高压一百七十，医院马上就下了住院通知。

侯卫东听说了这个消息，急急忙忙来到县医院。听医生汇报了病情，见蔡正贵脸色苍白，委靡不振，安慰道：“蔡书记，这一段时间你太辛苦了，安心养病，别担心工作。”

蔡正贵吃力地睁开眼睛，道：“我这也是老毛病了，没有想到这个时间发作。”

虽然心有怀疑，可是蔡正贵毕竟血糖、血压高得吓人，侯卫东亲切地安慰道：“蔡书记，别挂着工作上的事情，安心养病，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等到侯卫东离开，蔡正贵暗自得意，心道：“侯卫东还嫩了些，要想让我钻风箱，没有那么容易。”

方杰前天被蔡正贵骂了一顿，就让方铁家的人从沙州回来了。一大早就听说蔡正贵住院，来到医院时，正好与侯卫东擦肩而过。侯卫东是县委副书记，长期出现在成津报纸和电视上，在成津属于一线明星，方杰早就将其看得脸熟。

“蔡叔，怎么就病了？”

“你搞的那些事，县里让我来揩屁股，东颠西跑，人老了不中用了，生病了。”

方杰压低了声音道：“蔡叔，你说铁哥死得冤不冤？你们把人弄死了，还不能让小老百姓去上访。刚才我看到侯卫东下楼，搞死铁哥的罪魁祸首就是他。强龙还不压地头蛇，一个外地人跑到成津来横行霸道，没有什么好下场。”

蔡正贵斥道：“满口胡言乱语。”

方杰在初出道时，是成津街上有名的打架王。当时蔡正贵还是县公安局长，若不是蔡正贵手下留情，好几次都够刑了。方杰到如今都很卖蔡正贵的面子。他塞了一个信封在床头，道：“蔡叔，你好好养病，什么事都别管。”

上午10点过，在县委大院门口，又来了一批人。这一次他们未打横幅，每个人都举着一张写了字的纸，上面写了一个字“冤”，几十个“冤”凑在一起，还是颇为壮观。

侯卫东站在窗台上，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形，把办公室主任胡海叫了过来，问：“楼下又是什么人？”

“我刚打电话问了门岗，还是方铁家人在闹事。我已经通知维稳办副主任还有信访办的同志去接待。”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通知邓家春到我办公室来。”

邓家春很快就来到了办公室。

“这事性质早就变了，不是说服教育能解决的问题，不拿出强硬手段，他们以为县委、县政府当真软弱。家春，你有什么想法？”

这事是由缉枪而起，邓家春一直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他主动请战，道：“我刚才到医院看了蔡书记，看来他短时期之内不会出院，这事就由我来处理。”邓家春是公安局长，也是政法委员会委员，理论上归蔡正贵领导，但是这个领导纯粹限于理论之上，他向来都是直接听命于侯卫东。邓、蔡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谈一谈具体措施。”

邓家春一张黑脸越发的瘦，或者说是一张瘦脸越发的黑，他道：“这事我觉得有软硬两手，软的一手，方铁毕竟死了，左右得给些钱才能打发掉。”

为了解决此事，蔡正贵提到了要花钱，侯卫东当时没有表态。此时邓家春又提到此事，他就道：“但是这钱得讲究，不能以赔偿的名义，可以用民政救济或者其他的名目。”

邓家春继续道：“硬的一手，他们如果有扰乱社会公共秩序的行为，固定证据，拘留。”

侯卫东反问道：“如果他们都采取比较温和的方式，你怎么下手？”

“我让人仔细查了方铁的底细，他的直系亲属有七家人在永发铅锌矿上做事，这七家人是闹事的主力军。从这个角度来说，永发铅锌矿关系着方铁家直系亲属的生计。我会派人检查永发铅锌矿，找个理由将铅锌矿停产，看他们吃什么，还有什么劲头来闹，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侯卫东想了想，道：“思路是对的，工作还要更细一点，想得更周全一些，务必让方铁家人不能抓到任何把柄。”他又问，“那一天，到底是谁拿走了搜查令、暂扣证等法律文书，查实没有？”

邓家春道：“这事若真要认真追查，会弄得刑警队人人自危，所以我不准备明查此事。成津公安局问题多，特别是中层干部普遍士气不振，疑虑重重。我要重新洗牌，在全局中层干部中搞竞争上岗，动一动人，增加些新气象。”

邓家春是周昌全亲自点的将，侯卫东与其工作了一段时间，越发佩服周昌全的眼光。他推心置腹地道：“家春局长，你有什么想法就大胆实施，我支持你，不过，我要提一个要求。”

邓家春抬起头，腰直了直。

侯卫东加重了语气，道：“公安队伍是保护一方平安的重要力量，绝对不能让其被矿老板的糖衣炮弹腐蚀。你近期要整肃纪律，重树形象，必须将公安队伍牢牢掌握在手中，做不到这一点，下一步工作将困难重重。”

邓家春双眼如刀，道：“侯书记放心，几个跳梁小丑，乱不了成津的天。”

中午侯卫东回到了县招待所。公安局长邓家春在公安局餐厅吃饭，没有回县招待所。副县长朱兵到了双河镇，与桔树镇、河西镇、双河镇的党政领导召开成沙公路建设工作分析会，也没有回招待所。

服务员春兰原本以为中午没有什么事，搬张凳子坐在门口发呆。此时见到侯卫东的小车进了后院，连忙跟着进了后院，追到侯卫东身后。她如餐厅的服务员一般拿着笔和小本本：“侯书记，今天中午吃什么？”

侯卫东住进成津县招待所以后，一直由服务员春兰照顾生活，包括打扫房间、洗衣服等等，最近一段时间春兰还开始帮侯卫东安排伙食。

一个素菜、一个汤、一个青椒肉丝、一碗白饭，这都是侯卫东喜欢的食物。白如玉的米饭，青色的蔬菜，略带酱红色的细嫩肉丝，实在是人生享受。

春兰建议道：“侯书记，您已经接连吃了两次青椒肉丝，今天换个花样？”

“不用了，大师傅这几样菜弄得挺对我胃口。”

春兰笑得很甜，道：“今天厨房买了些鲫鱼，都只有两指宽，是正宗的农村土鲫鱼，大师傅做的黄焖鲫鱼挺好吃。”

侯卫东被她说动了,道：“那就来一份黄焖鲫鱼。”

春兰喜滋滋地来到了厨房。她是高中毕业生，在县委招待所里学历算最高的。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国家干部，因此，照顾起侯卫东来就尽心尽力。进了小厨房，大师傅正抄着手站在灶前，不时指点两句。见到春兰进来，大师傅笑道：“小春兰，今天侯书记吃什么？”

听说侯卫东想要吃黄焖鲫鱼，大师傅来了精神，吩咐自己的徒弟：“你去剖鱼。弄六条就行了，个头要均匀。”

春兰道：“大师傅，你动作快一点，侯书记中午还得眯一会儿。”

大师傅精神十足地道：“要得，十分钟就行了。”

春兰站在大师傅身边，看着大师傅如玩魔术一样，很快就将带着腥味的小鱼变成了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黄焖鲫鱼。黄澄澄的小鱼、翠绿的葱花、白色的蒜，有机结合在一起，散发着扑鼻的香味。

侯卫东在等吃饭的时候，又将手包里的文件拿了出来。在办公室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根本没有时间静下心来读文件。他总要将不涉密的重要文件带回住处，抓紧时间看一看。

省政府下发的关于整顿矿业秩序的文件，足足有二十来页。侯卫东在前几天拿到了这份文件，只是粗粗地浏览了一遍，并没有精读。刚看了三分之一，春兰就用托盘将午餐拿了进来。进门以后，她将饭桌收拾好，将饭菜摆好，这才道：“侯书记，吃午饭了。”在侯卫东吃午饭的时候，春兰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四块，放在盘子里，这才离开了侯卫东的房间。

侯卫东将文件放在饭桌上，一边吃饭，一边看文件。

省政府文件内容很多，核心有两条：一是关闭耗能大、污染重、产能低的小矿；二是对中大型矿进行技术改造。文件要求得很细，从指导思想、工作原则、方法步骤、职责分工、检察督促等诸多方面作出了细致的规定。

省政府出台整治矿产的文件，应该是看到了全省矿产开采中出现的问题，这才推出了一份整治方案。

章永泰推动开展的整顿规范矿业开采秩序工作，在全省都算比较早。当时县政府先后发了三份文件，这三份文件针对性强，比省政府现在出台的文件还要激进一些，因而引起了成津不少矿产企业的反对。侯卫东从章永泰的日记中记录的点点滴滴，能够感受到当时章永泰面临的压力。绕开矿产问题解决矿产问题，就是侯卫东在这种背景下提出来的处置措施。

下午刚上班，县长蒋湘渝到了侯卫东办公室。

蒋湘渝第一句话就是：“侯书记，这份文件你看到没有？我昨天到岭西参加了全省有色金属矿整治工作会，省里对此事要求得很严。你看成津应该如何去做？”他手里拿着的文件正是省政府下发的关于整顿规范矿业开采秩序的文件。他是老成津，自然明白矿产对于成津县的意义，更明白整治矿产会遇到什么困难。

侯卫东轻描淡写地道：“既然省政府有文件，我们只能严格按照文件执行。”

蒋湘渝从章永泰时代就一直在回避着矿产问题。这次看到省政府的文件，他担心侯卫东顺势把这个任务推到自己身上，这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事情。他毫不掩饰对此事的犹豫：“要在成津整治矿产，用一个字概括，难，搞不好就要大乱。”

“章书记以前提出要整顿矿业秩序，当时只是成津一个县在行动，现在借着省政府文件的东风，大势所趋，问题应该要少一些。当然，具体操作上要慎之又慎，要充分酝酿、充分宣传、充分准备，才能具体实施。而且，以前的策略也不用改变，还是以飞石镇为突破口，以铅锌矿为先行整治重点。”

侯卫东初到成津时，并不想在第一时间对矿产全面开刀，所以提出了绕开矿产问题解决矿产问题的工作思路。现在省政府将整顿规范矿业开采秩序提了出来，情况又发生了变化。他就要借着这股东风，在社会上营造气氛，达到重点突破，以点带面的效果。

蒋湘渝在矿产问题上向来是采取缩头乌龟政策，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此。他脸上就露出笑容，道：“侯书记挂帅，我相信肯定能办好此事。”他又想送高帽子给侯卫东，将事情推掉，自己躲在一边凉快。

与侯卫东商量了一会儿，蒋湘渝回到了办公室。上楼看见了李东方，心里一下就警惕起来。

李东方在走道上，用企业家对待县长的语调和语气，一本正经又恭恭敬敬地道：“蒋县长，占用你宝贵的时间，我来汇报工作。”进了门，他态度又是一变，用小辈在长辈面前熟悉的语气道：“蒋叔，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海鲜，你有两个月没有到我的小地方了。”

成津在内陆，山货不少，海鲜罕见。县政府有一次到南方招商，李东方也跟着去了。在那次招商会上，李东方发现蒋湘渝特别喜欢吃海鲜，于是就在成津开了一个海鲜馆子。这个海鲜馆子不大，装修好，价钱贵，但是里面卖的海鲜都是空运而来，货真价实。蒋湘渝在里面吃了不少好东西。

蒋湘渝进了办公室，也就将县长的架子放在一边，道：“当县长是个苦差事，每天脚板忙得翻到脚背上，还是你爸好，进了沙州当城管局长，没有县上这么操劳。”

李太忠原是县政府的常务副县长，他是很强势的常务副县长，主管的工作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另一方面，凡是他管的部门，没有他点头，就算是章永泰的批示都不会得到极好的贯彻。

蒋湘渝与李太忠在乡镇搭过班子，又一起当过副县长，两人互相都了解，互相顾忌着，倒也相安无事。

李东方带了几分玩世不恭的语气，道：“老头子为共产党辛苦了一辈子，现在也应该享享清福了。他这次总算听了我一回，开始当起了甩手掌柜。”

聊了几句，李东方步入正题了，道：“蒋叔，听说省政府下了整顿规范矿业开采秩序的文件，开了动员大会？”

蒋湘渝就明白了李东方的来意，他点了点头，道：“确实有这事，县里还没有具体部署和研究。这事侯书记很重视，成津的具体方案要上常委会。”

李东方接下来的话却让蒋湘渝吃了一惊，也很出乎他的意料。

“省政府英明，我们矿产企业早就盼着这一天。现在这样一哄而上，无序开采，迟早要出大问题。”

蒋湘渝斜了李东方一眼，道：“你的三个企业在矿山企业中很有影响，看了省政府文件，有什么打算，你得说真话，否则影响决策，吃亏的是你。”

当省政府文件出台，李太忠提出了明确意见，要借着此次全省范围内的整治，使李家的三个企业走上正轨，与其他小型的铅锌矿企业划清界限。这是大势所趋，是多赢的结果。只是，要按省政府要求完成技改，三个企业投资在四千万元左右，这让李东方很有些犹豫。但是在李太忠不容让步的坚持下，李东方接受了倔强父亲的意见。

“得到省政府文件，我就请省矿业研究设计院的专家对三个铅锌矿进行了测算，要四千六百万才能完成技改。我在这里表态，砸锅卖铁也要按省政府的要求办，只是这技改的钱也太多了，虽然多方借债，也只筹集了二千多万，缺口还很大。”李东方又道，“省政府文件要求各地政府通过各种渠道积极为技改筹措资金。我在想，这个各种渠道应该包括银行贷款。现在银行对私营企业很歧视，我们根本贷不了这么多钱，这还要请县政府出面。”

李东方的表态让蒋湘渝很有些意外，这个表态有利于推动此次矿产的整改工作。蒋湘渝郑重地道：“这事涉及到全局工作，我得跟侯书记说一说。”

当侯卫东听到此事以后，也觉得有些意外，问道：“蒋县长，既然李东方愿意按照省政府的要求进行技改，我们就得鼓励，但是也得慎重。只有看到技改的自有资金以后，才能进行相应的扶持和配套。”

第五章  领导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选择决定命运

听了李东方的计划，方杰就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黑猫，一跳老高，道：“四千万搞技改，你疯了？！”

李东方冷静地道：“我没有疯，你研究过省政府的文件没有？搞技改是大势所趋，搞好技改就能得到省政府认可，我们的企业就能上档升级，就不是乡镇企业的概念。”

方杰根本没有兴致去看省政府文件，不以为然地道：“我的企业有工商执照，有税务登记，是合法企业，省政府认可有什么意义？”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道，“四千万，那可是纯利润，把这笔钱放在银行里，光是利息就可以养几辈子。搞技改等同于打水漂，这种傻事你做我不做。”

“阿杰，我们换一个思路，按省政府的要求，县里在搞技改的同时，还要关闭耗能大、污染重、产量低的铅锌矿。成津、东湘、临江几个县，这种小铅锌矿有几十家，如果全部关掉了，你预计会有什么结果？铅锌矿的价格肯定会上涨，而且搞技改以后产量会提高，品质会上升，成本会下降，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方杰的爷爷当过县长，家庭条件在成津算得上极好。方杰从小不喜读书，热衷于呼朋唤友，在吃喝玩乐上用钱向来不眨眼。

听说搞技改要用上千万的钱，就如要命一般，他撇了撇嘴巴：“我就不相信真能关了小铅锌矿。章永泰算是厉害人，还不是就那样，关闭小铅锌矿没有那么容易。”

“这次是省政府出台的文件，小铅锌矿应该是保不住了。”

“那就先看看再说。”方杰背靠着软软的沙发，道，“东哥，我们不说这个了。二叔晚上到了沙州，他的爱好你也清楚，我花大价钱找了点鲜货。”

李东方有些意外地道：“二叔要到沙州来？怎么没有给我打电话？”

方杰得意地笑道：“二叔在岭西待得久了，出来透气。如果给姑父打了电话，二叔还能休闲得了？你和姑父两人都太闷，说来说去都是无趣的话题。二叔虽然是大领导，可是大领导也是人，其实我才真正对他的胃口。”

二叔是方家远房的长辈，虽然是远房，由于几家人走得频繁，就比未出五服的亲戚还要亲戚。

“既然知道二叔来了，岂有不见之理。阿杰，我最后再啰唆一遍，技改的事情你还真得认真考虑。我们现在也算家大业大，从前穿草鞋，什么事都可以做，现在穿皮鞋了，必须要从长计议，安全第一。”

方杰不耐烦了，道：“你怎么无趣得紧，今晚不谈正事，到沙州去潇洒走一回。”

到了沙州，已是下午时间。方杰和李东方来到了沙州西城区一幢小洋楼。小洋楼外面修有围墙，从外面只能看到一个屋顶。

进了门，方杰就问院子里的中年人：“陈六，二叔来了没有？”中年人陈六是方杰隔房舅舅。陈六身体不太好，做不得农活，又不能到矿里工作，就一直在帮着方杰照看房子。

陈六道：“二叔还没有到。”他又指了指楼上，压低了声音，“黑狗子把女的送来了。”

陈六与二叔是一辈人，虽然是远房亲戚，可是人家是大领导，他就觉得不敢高攀，也就跟着方杰和李东方一起叫人家为二叔。若真叫一声“二哥”，陈六反而会觉得是降低了人家的身份。

方杰听到那女子来了，眼前一亮，他对李东方道：“这是花大价钱从省歌舞团请来的台柱子，一晚上要两万元。也不知她下面是用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这么值钱。”

李东方道：“二叔是文化人，就喜欢这个调调。”

方杰就笑道：“文化人都是闷骚，瘾大胆子小。”他忍不住好奇，还是到了楼上。

朱莹莹跷着二郎腿在看电视，随意按着遥控板。屏幕中忽地闪出了一个镜头，里面有一个眼熟的人脸。她连忙退了回去，这是成津县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侯卫东在视察工地，一群人跟在后面。看到这个节目，她心情就变得闷闷不乐，暗道：“侯卫东这些人将所有好处都占完了，这世界太不公平。”

看到电视里一脸沉着的侯卫东，她有些后悔：“那一晚也太矜持，如果主动一些，说不定就和侯卫东好上了。最起码他是年轻英俊的县委书记，比刘明明不知强多少倍。”想起刘明明，她暗骂道：“这人真是个变态。”

方杰未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进门第一眼就瞧见朱莹莹跷起的二郎腿。小腿光洁细腻如美玉，不禁让他喉头一紧，咽了口水，暗道：“真是大地方来的美人。”

朱莹莹已非与侯卫东见面时的朱莹莹，她此行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钱，一晚上两万，这个价格还能接受。

“你是省歌舞团的？”方杰在成津长大，对于他来说，省歌舞团那是在电视里才能见到的人，现在却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朱莹莹不软不硬地道：“我是哪里的人很重要吗？”

方杰笑嘻嘻坐在朱莹莹身旁，道：“我叫方杰，是这里的主人。”

朱莹莹打量了方杰一眼，见他脖子上挂着一圈黄金项链，身上都是名牌，看上去应该是有钱人，故意妩媚地笑了笑。

在方杰眼里，这个女人眉如弯月，气质高雅，与沙州女子完全不一样。他一颗心仿佛就被她的弯月眉套住，就直截了当地道：“我们有缘分，你以后跟着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朱莹莹与刘明明分手以后，就不再相信爱情。越是漂亮的女子越是担心青春易逝，她要趁着青春年华为后半生捞足本钱，毫不客气地道：“光说让我跟你，凭什么？你有什么？”

方杰在女人面前很是慷慨，此时他爱煞了眼前这个有几分泼辣的绝色美女，顺手将手上的戒指取了下来，道：“这个戒指值好几万，算是见面礼。我叫方杰，你叫什么名字？真名字？”

朱莹莹接过戒指，见其底座上有“岭堂”两个字，便明白这个戒指是真家伙，确实值得好几万，不客气地收进小坤包里，道：“我叫朱莹莹，省歌舞团的。”

方杰眉开眼笑，说着话，就挪了过去，手顺势就搭在了朱莹莹腰上。那腰间惊人的弹力让方杰禁不住食指大动：“朱莹莹，我爱上你了，一见钟情。”

方杰马上给二叔打了一个电话，道：“二叔，你到哪里了？还有多长时间？”听说二叔才从岭西出来，他马上又打了电话，道：“马大勇，你给老子去找一个漂亮女人。我管你在哪里找，在半小时内送到我家里来，价钱别管，人要漂亮，活也要漂亮。”

马大勇手里有无数小姐，听了方杰安排，不敢怠慢，很快就选了一个十九岁的中专学生，送往方杰的小洋楼。

李东方在楼下喝茶，看着电视，他见方杰上了楼就不下来，暗道：“这个狗日的方杰，搞什么名堂？”

不一会儿，见马大勇带来一个颇为青涩、漂亮的女子，他心里猜到了几分，还是问马大勇：“弄个女的来做什么？”马大勇道：“是杰哥让我弄来的。”转身又对小女孩恶狠狠地道：“要听话，不会亏待你的。”

马大勇走后，李东方暗骂了一句：“这个阿杰，做事一点没有分寸，肯定是看见歌舞团的漂亮，急吼吼就要先过瘾。”

正在想着，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呻吟声，呻吟声很是悠长，还带着舞蹈的韵味。

二叔在距离沙州十来分钟车程的地方，给方杰打了电话。此时方杰正在与朱莹莹进行盘蛇大战，根本无暇接电话。

李东方接到二叔电话，马上道：“二叔，我马上到海鲜厅等你。”放下电话，他上楼，在门口喊道：“阿杰，二叔来了，你搞快点。”

方杰完全沉迷在朱莹莹的身体里，他奋勇地冲刺着，回了一句：“东方，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方杰从小就混迹江湖，身体却是出奇的好。朱莹莹刚开始很被动，在方杰不断地冲刺之下，身体亦被唤醒，抱着方杰的脖子，身体不断向上迎合着。

在县委招待所，侯卫东和宣传部长梁逸飞一起请《岭西日报》采访组的同志吃饭。

王辉工作很扎实，三下成津，算是比较圆满地完成了省里布置的采访任务。

侯卫东看了采访组的稿子，也觉得无可挑剔。这篇稿子突出了章永泰的敬业精神，却又没有无限拔高，让人觉得真实可信。同时，这篇稿子也隐隐透露了成津县的一些问题，侯卫东认为与其将成津的事情死死地捂着，还不如一点一点地揭开盖子，便没有给王辉提出修改意见。

在这种半正式的宴席上，大家聊的都是废话。聊废话其实是一种本事，真正的高手能将废话聊得生动活泼，让听废话的人觉得宾至如归。侯卫东的身份不容许他多说废话，宣传部长梁逸飞就接过了聊废话的大旗。他接连讲了几个段子，将桌上的气氛渐渐推向了高潮。

梁逸飞又讲一个笑话：“瞎子公公与哑巴媳妇在家闲坐着，忽然听到外面乐鼓喧闹。瞎子公公问道，谁家办喜事？媳妇口不能言，想了片刻，就把公公的手放在自己的双乳上。公公就明白了，道，这是二奶奶家啊。那二奶奶家哪个女儿出嫁呢？媳妇又把手伸到自己下身处，公公边摸边说道，原来是小凤啊。那小凤要嫁到哪里去呢？媳妇又想了片刻，把手放在屁股上。公公明白了，就道，小凤怎么嫁到后山夹皮沟去了……”

他的笑话没有讲完，大家就笑得前仰后合。梁逸飞还得意地扫了段英一眼。段英在县、市、省三级报社当过记者，见多识广，在酒桌上听过无数的荤笑话，早就练成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功夫。她只管低头吃菜，根本不在意梁逸飞说什么。

初出校门的女生在办公室最容易受到性骚扰，很大一个原因是她们总是在受到性骚扰时面红耳赤，就如自己做了坏事一般。

而许多怪大叔见到年轻女生面红耳赤的羞态，总觉得特别满足，这也算是意淫的一种。梁逸飞见段英根本无视自己的笑话，继续说下去的兴致就低了几分。

大家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之下结束了晚宴。

侯卫东、梁逸飞等人亲自将省报记者们送到了县招待所的门口。上车之前，侯卫东依次与诸人握手，当与段英握手之际，段英道：“我单独跟你说一件事。”

两人稍稍走远几步，段英低声道：“这一段时间我跑了成津不少地方，发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单独跟你说。”她一字一顿地道，“成津有黑社会，而且活动很猖狂，你要当心。”

侯卫东并不太愿意段英卷入成津的事情，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前两天，我在成津跑材料，意外地收到了一份控告信。来信人自称是金虎铅锌矿原业主况勇，方杰为了抢占他的铅锌矿，派人砍断了他的手，还将老父亲脚筋挑断了。他们还威胁，如果况勇不卖矿，就要将他的女儿弄到泰国去卖淫，况勇被迫卖了金虎铅锌矿。”

侯卫东对矿产问题保持了高度敏感，听闻此事，态度就很郑重了，道：“这份控告信在哪里？我等一会儿派小杜秘书去取。这边情况复杂，你千万别声张此事，切记切记。”

段英点了点头，道：“信在我房间里，锁在皮箱里面，等会让小杜来取。还有，我采访时还听到不少问题，整理了一份资料，应该还有些内容。”

吃过晚餐，侯卫东回到了县招待所。春兰跟了过来，先问了要不要夜宵，再削了水果。这些常规的事情做好，她露出害羞之色，欲说还休。侯卫东与春兰已经熟悉，此时见春兰这副表情，问道：“有什么事？直说。”

春兰这才道：“侯书记，我说了，你可别批评我。春兰是古代丫鬟常用的名字，我早就想换个名字，可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名字。侯书记，你就帮我取个名字。”

侯卫东没有料到春兰会提出这个要求，他也没有拒绝，只是取名字确实不是他的强项，摸了半天鼻子，才道：“大俗就是大雅，你不喜欢春兰，就改成春天吧。”他其实是半开着玩笑说这话的。

春兰很高兴，道：“春天，这个名字我喜欢，很阳光，满是春天的气息。侯书记，你以后就叫我春天了。”

看着春天高高兴兴地出了门，侯卫东也跟着高兴起来。

春天下了楼，见公安局长邓家春房间还开着灯，进了屋，问道：“邓叔叔，要不要夜宵？”又道，“邓叔叔，我求你一件事。”

春天嘴甜，手脚也勤快，邓家春对这位小姑娘的印象还不错，道：“什么事？你说吧。”

春天就快活地道：“我现在的名字叫春天了，是侯书记帮我改的名字。听说在户口上改名字挺难，邓叔叔能不能出面打个招呼？”

对于县委常委、公安局长来说，这完全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邓家春黑瘦的脸上有些笑意，道：“好名字，比春兰有气派。”

春天高高兴兴出了门，又见到朱兵屋里也开了灯，便走了进去，道：“朱县长，要不要夜宵？”朱兵才从宾馆吃了饭出来，哪里还吃得下夜宵。春兰这才道：“刚才侯书记给我改了名字，我现在叫春天了。”

朱兵当然也夸了这名字。

春天又怯生生地道：“朱县长，听说交通局办了一个交通校，我想去报个名，我是高中生，肯定能跟上。”

交通校是半工半学的培训学校，一般都只招收在职干部和职工。春天是县招待所的工作人员，不在招收范围之内。朱兵望着春天满怀希望的目光，稍有犹豫，道：“多学一点知识总是好事，你明天去报名吧。”

春天道：“朱县长，您能不能给我写个条子？否则我去了，人家不同意。”

朱兵就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了春天。春天接到这张纸条，如获至宝，小心地放在皮包里，这才乐滋滋地回到家里。

侯卫东自然不知道春天的小心思，在寝室里坐了一会儿，接到了段英的电话：“卫东，那封控告信交给了杜秘书。”

“谢谢你，段英。”侯卫东这是发自内心感谢，又叮嘱道，“这件事情除了我和公安局邓家春局长，不要对其他任何人提起，免得出现不必要的麻烦，千万要记住。”

侯卫东严肃慎重的态度也感染了段英，她明白自己无意中闯入了一个敏感问题，道：“我这几年闯了不少地方，懂得保护自己，你放心。”

等到秘书杜兵将况勇的告状信拿过来以后，侯卫东让邓家春上楼。

邓家春一直在迂回地调查章永泰车祸之事，同时对成津已经存在的涉黑团伙进行调查取证。他遇到了两个难题：一是公安机关有内鬼；二是被害人不相信政府，怕黑社会团伙报复，根本不配合公安取证。

看罢况勇的告状信，邓家春一拍桌子，道：“这帮人太猖狂，如果此事查实，就将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口。段记者真是了不起，她提供的线索很重要。”

侯卫东出生在公安世家，本人又学的是法律专业，研究案子倒也算是内行。与邓家春谈了一会儿案子上的事情，研究了大致方案，邓家春就匆匆下楼。

侯卫东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在网上见到了祝梅的一条留言：“侯叔叔，我想到成津来写生。我没有跟爸爸说，他肯定不准我来耽误你。”

想起祝梅，侯卫东就会想起在沙州聋哑校的一幕。当他和祝焱一起去看她时，她一个人坐在画室，脸色雪白，身体瘦削，一副孤零零的样子。他心为之一软，又回了一条留言：“明天我派车到学院来接你，接你的人叫谷枝，是成津县委办的工作人员。”

尽管祝梅不想父亲祝焱知道此事，侯卫东还是给祝焱打了电话。

祝焱道：“祝梅这孩子真不懂事，成津这一摊子工作也不轻松，她还来忙中添乱。”茂云市东湘县与成津接壤。祝焱为了东湘县的事情操了不少心，对成津的事情并不陌生，只是他并不点得太明。

侯卫东听祝焱并没有明确反对，笑道：“祝书记，您别见外了。祝梅就是我妹妹，她到了成津，我让县委办的谷枝去陪她，哪里能耽误我的事情。”

祝焱对于这个聋哑女儿很迁就，只要她能快乐，就让她去做，他道：“只要不耽误你的工作，就行。”

当祝梅看到了侯卫东发来的留言，高兴地跳了起来。她们寝室有四个人，其他三位室友平时就特别照顾祝梅。她们见到祝梅兴高采烈的样子，一人就拿着笔在纸上写道：“小梅梅，你真的要到成津去吗？我们三人都要到海南，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去吧？”

祝梅飞快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女孩，画上的小女孩道：“我要到成津去画大山，大山有另一种深沉，我喜欢雄奇的大山。”

同屋的三个女孩都知道祝梅有一个叔叔在成津县当领导。不过美院的学生多少有些艺术气质，对当官的没有多少兴趣，县里的领导更是被瞧作芝麻小官。此时见祝梅高兴的样子，一位敏感的室友就对祝梅的叔叔产生了兴趣，写道：“你和你叔叔感情很好。”

祝梅的脸微微有些羞涩，写道：“他不是我的叔叔，以前是我爸秘书，现在在成津县工作。”

另一人写道：“哇，那他还很年轻啊。”

三张好奇的脸齐刷刷地盯着祝梅，把祝梅闹了一个大红脸，她赶紧走了，不再说这事。

第二天上午11点，县委办工作人员谷枝就坐着奥迪车到了岭西美院。从岭西到沙州，只走了一个小时。从沙州到成津，老耿爱惜这辆市财政局给侯卫东新配的好车，就很顾惜地开，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才来到了成津县委招待所。

春天得知侯卫东的妹妹要来，一大早就带着另外两个服务员来到了县招待所。她此时已当了县委招待所服务部的小组长，手下有两个组员，算得上招待所的最基层领导。春天当了领导，也更加卖力，指挥起另外两个服务员，给祝梅的房间整理一新。

胡永林听说侯卫东的妹妹要过来暂住，不敢怠慢。春天刚把房间整理好，他就过来检查。进了屋，胡永林摸了摸被单，道：“春兰，你怎么搞的？侯书记的妹妹来了，怎么能用旧被单？统统换成新的。”

春天甜甜地道：“胡所长，侯书记给我改了名字，我现在的名字叫春天。”

“春”这个姓很少见，平时胡永林经常拿这个姓来开玩笑。此时听到春兰改成了春天，也觉得这名字很一般，便笑道：“我记得有一句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春天的男人最好姓冬，在桔树镇就有人姓冬，看来你未来的婆家在桔树镇。”

“不理你，乱开玩笑。”春天是女孩子，谈起这方面的事情就有些娇羞。

胡永林见到春天害羞的样子，哈哈地笑道：“春兰，不和你扯了，赶紧去买新床单，客人很快就要到了。”

“我这就去，门外就有商店，很快的。”春天一边朝外面走，一边重申道，“胡所长，我现在叫春天。”

等到祝梅和谷枝来到了县招待所，春天已经将祝梅的寝室收拾好了。她惊奇地发现，侯书记的妹妹居然是聋哑人，更让她惊奇的是，这位聋哑女孩居然还带着画板。

“谷主任，中午你们吃什么？我让大师傅准备好。”春天主动问谷枝，她对没有职务的干部统称主任，这是春天的小智慧。

谷枝是县委办工作人员，经常到县招待所，春天已将她记熟了，而且知道她姓谷。谷枝却并未注意县委招待所这位寻常的服务员。侯卫东只是让她去接祝梅，中午如何安排却没有交代，对于是否留在这里吃饭，谷枝有些犹豫。

春天观察到了谷枝脸上的犹豫，建议道：“侯书记事情多，中午很少回来吃饭。要不，我让大师傅弄几个菜，你们先吃？”

祝梅很是冰雪聪明，她猜到了春天的大体意思，写道：“不用太麻烦了。”

春天写道：“我这就让大师傅准备饭菜。”她取出平时给侯卫东点菜的小本子，写道：“你喜欢吃什么菜？我去点。”

此时，谷枝反而成了局外人。等到春天去点菜，她给祝梅写道：“你先休息，我走了，有事跟春天联系。”

侯卫东开完了会，推掉了中午的应酬，便回到了县委招待所。进了后院，见春天正陪着祝梅在院子里看花，他下意识地张口叫了一声“祝梅”。只见春天回过了头，祝梅却没有反应。

侯卫东心中为之一痛。

春节时还在岭西郊外见过祝梅，大半年时间，祝梅仿佛骤然间长大了，少女青春之美冲破了聋哑的阻挡，扑面而来。

春天很会察言观色，机灵地道：“侯书记，我让大师傅给你准备了饭菜，黄焖鲫鱼、鱼香肉丝，还有肉丸子汤，两个炒素菜。”

侯卫东问了一句：“谷枝呢？”

春天道：“谷主任先走了。”侯卫东没有继续问，又吩咐道：“下午我有事情，你就陪着祝梅到郊外走一走。她是学美术的，你带她到郊外去采风。”

能为侯卫东做事，是春天梦寐以求的事情，她脆生生地道：“侯书记放心，城郊有不少风景优美的地方，我带祝梅去写生。”

饭桌摆在了侯卫东的客厅，侯卫东与祝梅相对而坐，中间是黄焖鲫鱼、鱼香肉丝、炒豌豆尖，还有热气腾腾的猪肉丸子，当真是一桌好菜，不仅香味扑鼻，而且卖相极好。

祝梅慢慢地吃了一个猪肉丸子，这普通猪肉丸子当然没有黄蓉的丸子那样多变而美味，但是胜在本味十足。猪肉丸子就是猪肉丸子的味道，没有其他杂味。这就如简洁的文字，让阅读者感到舒服。

她放下筷子，在纸上写道：“我现在觉得不应该叫你叔叔，以后就叫侯大哥。这个名字好，有当年孙悟空的感觉。”

看了祝梅活泼的话语，侯卫东很是欣慰。当年那个孤坐在空荡荡教室里的聋哑小女生，似乎已不再那么落寞，也开起了玩笑。可是就在欣慰的同时，他冷不丁地又想起了祝梅的聋哑之病。此时，他只能在心里叹息。

下午1点40分，老耿开着奥迪车来到了县委招待所。杜兵看到三菱越野车还没有来，连忙给交通局长景绪涯打电话。正打着，就见到一辆越野车停在了门前。

杜兵手里拿着香烟，给开车的师傅散了烟，特意交代道：“侯书记的妹妹在读岭西美院，她是聋哑人，你可得照顾好。”那师傅是很稳重的中年人，出车前，局长景绪涯亲自交代过。他态度自然好得很，道：“杜秘书放心，城郊哪里有好风景，我都熟悉。”

侯卫东走了出来，祝梅在身旁，提着画板。

春天背着旅行包，包里是女孩子爱吃的零食。她其实比祝梅大不了几岁，可是她已在县招待所工作了四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显得比祝梅成熟了许多。

“别到太偏僻的地方，早些回来。”祝梅上了越野车，侯卫东又一次叮嘱春天。春天身上有股机灵劲儿，这一点让侯卫东放心。

晚上，侯卫东陪着沙州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粟明俊吃了晚饭，又到成津宾馆打了一会儿双扣。9点过了，才回到县委招待所。

第二天，侯卫东送走了粟明俊。司机老耿到县招待所将后院停着的那辆越野车开了出来，侯卫东、杜兵、祝梅、春天等人直奔飞石镇。

飞石镇位于山中，有森林，有悬崖，越野车绕了一圈又一圈。到了山顶，顿时豁然开朗。祝梅到了山顶，反倒变得有些忧郁。她选了一个悬崖边，架好画板，慢慢地沉浸在画意之中。春天一直跟着祝梅，她本来是抱着怜悯之心，可是当祝梅画笔一动，她眼前一亮，再看祝梅时，眼光已不一样。

同样一景，在侯卫东眼中又是不同，飞石镇是成津最著名的铅锌矿之乡。盘山公路上大货车很多，刹车声刺耳，在风中传得很远，这是财富，也是麻烦。

一辆普桑沿着盘山公路行驶，朝着侯卫东所在的山坡而来。过了约莫二十来分钟，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出现在侯卫东的视线中。来人是飞石镇党委朴书记、镇长李建国、副书记卢飞，三人走得急，朴书记年龄稍大，已经是气喘吁吁。

略为寒暄，侯卫东将飞石镇党政一行带到了山坡上的一处墓地。墓地杂草曾在春节后清理过一次，此时野草又顽强地长了出来，簇拥在“知识青年项勇”几个大字周围。

侯卫东对着党政一班人道：“这个墓地周围不要动，就保持着现在这种原始的风貌，这是政治任务，今天就当面交给你们党政一班人。”

飞石镇的知青比较多，当年的知青闹得飞石镇鸡飞狗跳，也留下了类似“小花的故事”。朴书记年龄最大，对这一段历史是清楚的，见侯卫东如此慎重，也就明白有大人物还在关注着这位墓地里的知识青年。

朴书记当即响亮地表了态。侯卫东话锋一转，道：“省政府下发了整顿矿业的通知，要关停一批小矿。飞石镇的小铅锌矿最多，你们学习文件没有？”

朴书记道：“已经组织镇村社三级干部学习了。”

侯卫东道：“关键是要落实下去。”

众干部都不停点头。

以飞石镇为突破口

飞石镇党政一班人陪着侯卫东一行，在山上度过了一天。朴书记特意在山上选了一户农家，宰了肥肥的土鸡，放了干豇豆，慢慢用文火炖，等到中午开锅时，香气扑鼻而来。

这是天然的农家鸡汤，未必有多精致，胜在淳朴天然。

飞石镇朴书记的车上带了几瓶五粮液，但是他没有贸然拿出来，而是试探道：“侯书记，你第一次到飞石镇，中午我们敬您两杯？”

侯卫东酒量甚豪，原本不惧喝酒，只是作为县委领导，在中午实在不宜带头喝酒。他很直接地道：“第一次到飞石，一点不喝酒，对不起朴书记、李镇长的热情，定个量，我们中午喝一瓶。”

朴书记是第一次与侯卫东私下接触，见其甚为随和，并没有反对喝酒，这才让司机将五粮液拿了出来。当五粮液放在桌上时，他注意观察侯卫东的表情。

在他心中，侯卫东是坐火箭升起来的政治新星，这种新星一般来说都注重政绩，都多少有些不合基层现实的正义感。经验丰富的朴书记对侯卫东礼节甚恭，却并没有急于抱侯卫东这根粗腿，恭敬中带着慎重。

五粮液放在了侯卫东面前，侯卫东眼光根本没有在五粮液上停留。如果县委书记来飞石镇视察，飞石镇只是弄点老白干，那才是值得他注意的问题。这不是酒的问题，而是对县领导的态度问题。

侯卫东对那一锅鸡汤很感兴趣，拿起勺子，道：“走了半天，饿得慌了，我先喝一碗鸡汤。”

在座诸人大多比侯卫东年长，但是在饭桌上，官职永远排在年龄之上。这一桌以侯卫东为首，他自然挥洒自如，不必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

朴书记见侯卫东根本没有注意五粮液，更没有假装正经，心里一宽，越发热情。将啤酒杯子倒满，约莫二两多，道：“听说侯书记是海量，县里四大班子里数第一，我不自量力，想敬侯书记一杯。”

侯卫东喝着美味鸡汤，笑道：“酒名太甚，不是什么好事。”

镇长李建国接口道：“以前许世友酒量大，主席特批他可以喝酒，所以喝酒还是要因人而异。”他是在刘永刚被免职以后才当上镇长，资历不够，在侯卫东面前就要拘谨得多。

侯卫东举起酒杯，道：“今天是第一次和飞石镇党政班子吃饭，这一杯酒，我先敬大家，一起干了。”

飞石镇党政领导皆站起身来，侯卫东就用酒杯依次与朴书记、李建国和卢飞等人碰了酒。

好酒，好菜，好风景，当然就带来了好心情。在双方刻意培养下，宾主言谈甚欢，气氛不错。

春天平时接待了许多宴会。只是平时参加宴会时，她总是站在背后倒酒，今天却是作为客人与侯卫东、朴书记等人坐在一起，心情自然不同。当朴书记客气地向她敬酒时，她就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举着酒杯站了起来：“朴书记，小春敬你一杯，我酒量有限，只能喝一点，请朴书记随意。”

春天这一番话说得挺利索，也算得体。她在县招待所工作四年，站在县领导身后倒酒的次数就如天上的星星一般，数也数不清。她平时挺注意观察来来往往的领导们，潜移默化中受了不少熏陶。

朴书记等人只以为春天是县委的工作人员，见其应对得体，倒并不觉得意外。而侯卫东知道春天底细，见其落落大方地与镇领导互相敬酒，心道：“春天这个女孩子还真是机灵，如果给她一个平台，她应该很能干。”

祝梅一直坐在侯卫东身旁，她身有残疾，秘书杜兵早就抽个空子给朴书记打了招呼，因而朴书记等镇领导就没有给祝梅敬酒。祝梅就安安静静地喝汤、吃菜，看着众人站起来又坐下。

喝完一瓶酒，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之意。朴书记酒量不错，只是喝酒要上脸，此时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道：“侯书记真是海量，再开一瓶？”

侯卫东喝了二两酒，身体确实还没有任何感觉，大手一挥，道：“来吧，不过是最后一瓶。我定个规矩，大家也别敬来敬去，我喝多少，大家喝多少。”

等到两瓶酒喝完，朴书记还想劝，侯卫东正色道：“哪天寻个晚上，把手里事情放下，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一场。我看朴书记酒量不错，到时李镇长不许帮忙，我们两人单独较量一番。”

这一番话就透着些自家人的感觉，而且借着酒劲，亲切而自然。朴书记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道：“我怎么敢同侯书记较量，甘拜下风。”

大家谈笑了几句，侯卫东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道：“我们到外面阴凉坝子去坐一会儿。”

房东赶紧在树下摆了几张板凳，泡上了老鹰茶，抓了炒花生。侯卫东与飞石镇三位党政领导围坐在一起，他脸色便严肃起来，道：“省政府出台了关于整顿矿业秩序的文件，你们不能把文件锁在柜子里，有什么想法？”

此时就有正式对答之意，朴书记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汇报道：“飞石镇有多种有色金属，以铅锌、钨砂等矿的产量最高，是县里的三大铅锌矿镇之一。镇里对此次整顿高度重视，县里召开整治大会以后，随即召开了党政联席会，专门研究了此事。”

“嗯，谈具体一点，我看了份材料，飞石镇的支柱矿产还是铅锌矿，钨砂矿、钼矿等处于补充地位。”

朴书记已经明白，侯卫东此行是冲着整治铅锌矿而来。他对此早有研究，心里并不慌乱，道：“飞石镇大小铅锌矿数十家，以前还有属于镇政府的企业，经过改制以后，所有企业都是自负盈亏的私营企业。这数十家企业算得上中型以上的有六家，包括顺发铅锌矿和永发铅锌矿在内，另外则是条件简陋、污染较重的小型铅锌矿。小型铅锌矿又分为两种情况，一种证照齐全，另一种根本没有任何手续。”

侯卫东盯着朴书记，道：“如果真是搞关、停、并、转，会出现什么问题？”

在原镇长刘永刚还在位时，朴书记基本上指挥不动这些铅锌矿。自从刘永刚因为嫖娼案被免职并调走以后，他才渐渐与铅锌矿业主改善了关系。这些铅锌矿是飞石镇的财源，与村社关系密切，他并不太想大规模整治铅锌矿。

朴书记面露难色，道：“从我接触的情况来看，难度很大。一是技改的钱太多，没有哪一家铅锌矿愿意出；二是本镇的村民有很多在小铅锌矿里打工，关掉铅锌矿就是断掉了村民的财源；三是飞石镇深处大山，小矿开采条件简易，小矿主经常和镇里打游击。总之，此事涉及面太广，很难。”

侯卫东见朴书记有畏缩之意，道：“这是省政府的决定，再难也要搞下去。有县委、县政府为你们撑腰、鼓劲，我相信飞石镇党政一班人能将整治工作搞好。”

镇长李建国看了看朴书记的脸色，没有说话。

侯卫东扫视了镇干部的表情，道：“我对镇里整治工作有三点要求。一是加强对整治工作的组织，成立有镇主要领导挂帅的领导小组；二是完善整治方案，对整治工作的时间安排、执法主体、执法方式、重点打击对象的确定，对开采设备、非法矿产品及非法所得的处置等，做到详细具体，便于实施；三是精心组织，稳步实施，认真做好宣传教育工作，统一干部和群众的思想，争取大多数群众的理解和支持。”

他鼓励道：“镇里不是孤军作战，县里的各执法单位要联合执法，针对飞石镇重拳出击。公安、国土等部门加大侦查力度，对乱采滥挖的，没收其开采工具、矿产品和非法所得。整治期间，用电的，供电部门停电，公安部门彻底停止爆破器材的供应，停办爆破证。”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朴书记感受到了侯卫东的决心，道：“请侯书记放心，既然县委、县政府信任我们，我们尽力将整治工作搞好。”

侯卫东马上纠正道：“不是尽力，而是尽全力。县委、县政府对飞石镇党政班子寄予了厚望，你们是县里整治矿业秩序的试点镇，一定要摸索出先进的经验。有了经验，其他镇将陆续跟进。”听到这里，镇里的几个领导心里都凉飕飕的，知道了这顿酒不好喝。

在离开飞石镇的时候，朴书记单独又向侯卫东汇报了一件事，道：“飞石镇是铅锌矿大镇，不少镇里干部与铅锌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对下一步的整治工作不利。为了有利于整治工作的开展，我想将个别干部调出飞石镇。”

“这事你直接向李部长汇报，她会给予充分考虑。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切以有利于整治工作为出发点和落脚点。”

侯卫东再道：“县委将制定政策，凡是在整治活动中作出突出贡献的，组织上将在任职、调动、学习等诸多方面给予考虑。”

最后一句话，让朴书记心里一动。

他在基层工作了二十年，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大，升职的心渐渐淡了，他现在就想着调进城里到部门任职。此次在飞石镇整治铅锌矿，就是在侯卫东面前表现自己的最好机会。

从飞石镇归来，侯卫东一行回到县委招待所，已是傍晚时分。

回到了家，侯卫东这才有闲暇去欣赏祝梅的画作。他认识祝梅已有好几年时间，两人平时互通消息时，祝梅不时还要发送一些小型画作。他对祝梅画作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小女孩描画美女的印象之中。此时见了在飞石镇大山上的画作，笔力森然，气魄雄奇，暗有沧桑和忧伤之感。这与祝梅的年龄、性别以及经历极为不符，不过想想她身有残疾这个事实，倒也释然。

祝梅画作中居然还有一幅“知识青年项勇之墓”的速写，墓地周围杂草丛生，旁边有几株大树，杂草与大树随风而动。此画将祝梅内心深处的忧伤用墓地这个形式反映了出来，无意中使得画面很有些沧桑感，与当初吴英到墓上的情感也很契合。

看着此画，侯卫东仿佛听到山风的呼呼声。侯卫东写道：“这幅画，送给我？”

“当然可以，不过这只是一幅速写，我另外给你画一幅。”

侯卫东没有给祝梅描述墓地的来历，祝梅对那一段历史没有概念，要写清楚着实不易，他写道：“你以后成了大画家，这幅画肯定值钱了，我先收藏了。”

将“知识青年项勇之墓”这幅画作拿回了寝室，侯卫东又放在桌上欣赏了一会儿。

从侯卫东记事之日起，那个疯狂的年代已经接近尾声，他对两个细节有着极深的印象。

一个是在四五岁的年龄，他和母亲刘光芬一起在吴海车站坐车。在车站大厅里，几个人将一个年轻人五花大绑，不是用手铐，而是用麻绳，这条麻绳将那个年轻人捆成了粽子。

侯卫东当时年幼，自然不会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可是那个年轻人英俊而狰狞的面容，至今栩栩如生。

后来，侯卫东也多次询问过母亲，而刘光芬则是一脸茫然，根本记不清曾经在吴海县汽车站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刘光芬被问得烦了，有一次道：“那个年代，天天都在绑人，我哪里记得清楚。”她说着此话，用手摸了摸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脑袋，又道，“你这个小孩子，别整天胡思乱想大人的事情，关灯睡觉。”

另一件是发生在幼儿园的事情。当时刘光芬还在小学当老师，幼儿园与小学在一个院子里。刘光芬在学校里人缘很不错，小侯卫东在幼儿园自然是如鱼得水。他成为孩子王，带着一帮小朋友常常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幼儿园地势很高，站在幼儿园的坝子里，可以俯视外面的马路。小侯卫东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着游行的队伍。他早就准备了一些小石头，当激昂的人群经过时，在他指挥之下，小朋友就将小石头扔向人群，然后一群小朋友飞一般逃向教室，背后惹来一片骂声。至于幼儿园如何与游行队伍交涉，就不在侯卫东的管理范围。

侯卫东对那个年代的印象模糊且零碎，此时这幅森然之画作似乎有一种魔力，将脑海中那些零碎残片连接了起来。

“侯书记，休息了吗？我要耽误你几分钟。”带着些酒气的朱兵走了进来。

侯卫东将画作随手放在一旁，招呼着朱兵坐下。

他闻到了朱兵身上的酒味，将果盘朝他面前推了推，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快坐，吃水果。”

副县长朱兵、公安局长邓家春以及副检察长阳勇是侯卫东在成津的三驾马车，也是最为得力的助手。朱兵又是多年老友，在私下里，两人相当随便。

朱兵也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道：“今天到双河镇去开会，总体情况还不错，只是温贡成的态度有些让人捉摸不定。”

“温贡成与矿产有牵连没有？”侯卫东虽然只是县委副书记，可却是成津实际上的一把手。成津的任务和困难都在他脑里装着，这一点，分管交通的副县长朱兵自然不能相比。他每天都在琢磨有色金属矿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温贡成与矿产的联系。

朱兵则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修路之上，对矿产问题不太敏感，道：“这个我不清楚，双河镇在平坝，没有矿产，应该没有什么联系。”他解释道，“我刚才没有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温贡成对修路的态度有些让人捉摸不定。”

“温贡成的态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温贡成在开会时表态倒是积极，只是吃饭时，说起修公路要占双河镇不少良田熟土，他很有些顾虑，提了不少困难。我估计以后恐怕不会很得力。”

侯卫东与双河镇党委书记温贡成单独接触过一次。在他印象中，温贡成与飞石镇的老朴很类似，是熟悉乡镇工作的老手，道：“双河镇是城郊县，以前的蔬菜社主要集中在那里，一直都有种植蔬菜的传统。有了土地就能种菜，挑到县城的每一挑菜都是钱，这就意味着，有了土地就有了让全家人生存的保障。温贡成有这种顾忌也是正常反应。”

朱兵摇了摇头，道：“不仅是感觉，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是不好的苗头。我这次到桔树、河西和双河三个镇去摸了底。按照你的要求，直接先到了村社，再到镇里。桔树镇、河西镇两个镇的发动工作都不错，就是双河镇要差一些。几个村支书只知道有修路这件事，修路的具体情况，村里就有些云里雾里，这与县里当初的要求不符合。”

在益杨，两人初识时，朱兵已是县交通局副局长，侯卫东却是极为普通的驻村干部。如今两人都是副县级领导干部，但是朱兵已经迅速习惯了两人的地位变化。只要涉及工作，他就立刻把两人的关系由朋友转换成上下级。

侯卫东脸色这才凝重起来，道:“我在成沙公路建设动员会上讲得很清楚，要高度重视，充分动员。温贡成是老书记了，这轻重缓急他应该能分得清楚。”他给组织部长李致打了电话，道：“这一段时间忙，没有来得及过问基层组织建设试点的事情，情况如何？”

李致洗了头，正在用吹风机吹着头发，接到侯卫东的电话，道：“前天，我和粟部长、郭科长一起到双河镇看了现场。粟部长对双河镇的条件十分满意，把郭科长留在县里，帮着理清了思路，让我们甩开膀子干。”

“这一次市委组织部能够将试点工作放到成津，是对县委最大的信任，同样也是对我们极大的考验，试点镇书记是能否搞好试点的关键。我初来成津，对干部也不是太了解，双河镇温书记这人怎么样？”侯卫东有意侧面了解温贡成的情况。

李致听了此语倒是愣了愣，为了挑选合适的试点镇，她费了不少脑筋。双河镇是近郊镇，镇里各村的条件都比较好。温贡成又是当过区委副书记的老干部，撤区、并乡、建镇以来，就一直担任镇委书记，基层经验丰富，与组织部的关系亦很好。最后，李致就将试点任务交给了双河镇。

“侯书记突然问起此事，是什么意思？”李致脑筋飞快地转动着，她将温贡成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进行了介绍，又道：“成津各镇大多是山区，交通不便，只有桔树、河西、双河三个镇地势较为平坦。成为试点镇以后，市委组织部经常要下来检查，不能太偏僻了。”

侯卫东倒没有责怪李致的意思，道：“试点与工作不能成为两张皮，试点的目的是为了促进工作。如今修建成沙公路，双河镇占用的土地不少，组织部在开展试点工作的时候，就要有意识地做好征用土地的宣传教育工作，促进此项工作的顺利开展。明天，你陪我到双河去看一看，不要提前通知，我们先到村社，再到镇里。”

见侯卫东已经重视此事，朱兵回家睡觉。他在晚宴上，着实喝了不少酒，与温贡成也碰了好几杯。

房间里静下来以后，侯卫东忍不住想到了住在县委招待所前院的郭兰。自从知道郭兰就是在沙州学院后门舞厅的白衣长发女子以后，侯卫东与郭兰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粟明俊有事回到了沙州，郭兰作为市委组织部的代表却留了下来，住在县委招待所前院。两人虽然都住在县委招待所，但各忙各的事，只是在前日晚宴时见过一面。

侯卫东来到前院时，值班的服务员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见侯卫东走了进来，慌忙站了起来。

“市委组织部的郭科长在哪一个房间？她休息了吗？”

那服务员也刚从楼上下来，道：“郭科长住在302，她房间里还有客人。”听说有客人，侯卫东反而轻松了下来。来到了302，只见房门开着，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302房间里坐着好几个人，除了戴玲玲，都是县委组织部的干部，县委组织部温永革也在里面。他们见到侯卫东进来，先是惊讶，随后又是欢天喜地将侯卫东迎了进来。

“你们不知道吧，郭科长曾经是我的领导。”侯卫东坐定以后，主动爆料。

戴玲玲与侯卫东接触过多次，相对要随便一些，道：“侯书记，我记得郭科长在市级组织部的时候，您在市委办当副主任。”

“不是在沙州工作，当初郭科长在益杨组织部当科长，我是她的手下。你们不相信，问问郭科长。”

郭兰见到谈笑风生的侯卫东，心里有百般滋味，脸上不露半点情绪，道：“侯书记以前在镇里当副镇长，调到组织部是临时过渡。”

聊了一会儿，成津县委组织部温永革等人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剩下孤男寡女两人面对，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晚风在县委招待所前院和后院游荡着，热烘烘的，带着些暧昧气息。侯卫东搓了搓手，道：“真没有想到，你就是那位白衣女子，我以前还以为是市商委武艺。她当时恰好在沙州学院进修，幸好没有去问她。”

郭兰抬起头，看了侯卫东挺直的鼻梁，又把目光转移开，道：“你对当年的白衣女子印象很深吗？”

侯卫东看着郭兰鼻端几粒淡淡的雀斑，道：“当时我刚刚毕业，到益杨人事局报到，被忽悠了好几次，差点跑断腿，心里对前途有着莫名其妙的不安和焦躁。后来，一直在找那位长发白衣女子，谁知你变成了短发，相见不相识，是不是很好笑？”

郭兰道：“那天晚上，我剪了头发。”

侯卫东又问道：“当时，你怎么就匆匆离开呢？我记得那时你还掉了眼泪。”

在读青干班时，郭兰已将侯卫东认了出来，一方面出于羞涩，另一方面也担心侯卫东根本不记得那件事，所以决定将跳舞之事埋在心底。此时得知侯卫东一直在找那位白衣女子，这让她心里感到一丝温暖，道：“当年，你在迷茫，我在悲伤。”在秋的夜里，回忆着共同的记忆，两人都带着淡淡的感伤，还有温馨。

郭兰又道：“大学毕业，刚分配了还算不错的工作，能让女孩哭的，还是那场没有结果的恋爱。”她又带着回忆讲了自己的初恋。

大学里的初恋其实都是大同小异，初恋的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这是一段独有的美好爱情，总是相信对方就是注定的另一半。但是生活就是生活，它总是在人们最幸福的时候将真相和盘托出。水枯石烂的爱情也就随风而逝，只留下一声叹息，以及对初恋的甜涩回忆。

侯卫东不多言，只是听。

郭兰原本以为自己会哭，谁知讲这段故事时，只是有些伤感，却并不悲伤。当讲完这一段自己原本认为凄美的爱情故事后，她像过了一道深坎，身心突然轻松了。她见侯卫东认真倾听的神态，忍不住自嘲道：“我很好笑吧？在县委书记面前谈起了小儿女之事。”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县委书记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要是人都会有初恋。初恋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初恋的时候只有爱情。治愈心灵创伤最好的良药，就是时间。”

招待所是老式的日光灯，大约是二十瓦的那种，并不是太亮。在暗淡的灯光之下，郭兰目光如水一般温柔，鼻子微微向上翘着，带着几分羞涩，带着几分清丽脱俗，还有几分调皮的味道。

她偏头看着侯卫东，反问道：“初恋真的美丽吗？记得有一部电影，叫做《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现在回想起来，读大学时真是懵懂，什么样的男人是可以依靠的男人，根本是一团雾水。那些婚姻美满的恋人，恐怕都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全凭运气。当初我们一起进青干班的时候，你的情况最差。任林渡、秦小红、杨柳，对了，还有刘坤，刘坤当时在县政府办公室，大家都最看好他。没有想到你成了一匹黑马，成了沙州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也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可是在当时，谁是真正优秀的男人，小姑娘很难分辨。”

侯卫东感慨了一句：“我很怀念沙州学院的时光，夜深人静时，耳朵里就经常出现钢琴声，还有湖水拍岸声。”

郭兰就在沙州学院长大，对院中的一草一木都异常熟悉，她深有同感地道：“我也怀念住在沙州学院的时光。”

侯卫东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没有谈恋爱？”只是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他忍着没有问，道：“郭教授还好吗？”

“我爸恢复得很不错，还多亏了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都觉得意犹未尽，说不出的投缘。可是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实在不宜待得太久。

侯卫东起身道：“告辞了，明天要到双河镇去看一看。组织部在双河搞试点，我可不敢马虎。”

在侯卫东进来之前，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温永革已经将此事告诉了郭兰。郭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日历，道：“后天省委副书记朱建国要到省委党校讲课，我记得你很久没有去上课了，后天去不去？”

“朱书记讲课，无论如何也要去。”侯卫东当了县委副书记，成了省研究生班的重点人物之一，研究生教学部特意给他打了电话。

侯卫东告辞时，郭兰将其送至门口。

侯卫东转过身，道：“别送了。”同时，习惯性地把手伸了过来。作为县委书记，天天都有人来汇报工作，他人年轻，又初到成津，特别注重礼节。当汇报工作的同志告辞时，一般都会与对方握手，以示友好和重视。握手已握得麻木，握手已经成为下意识的行为。

握住了郭兰的手，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握手这行为在如此环境下有些可笑，暗道：“我靠，天天跟人握手，都握出毛病了。”

站在三楼的过道上，看着侯卫东义无反顾地走进后院，郭兰这才转身回屋。

一石激起了千层浪，郭兰还算平静的心思被今天晚上的谈话搅乱，回到屋里，坐在床边发呆。

想起了当年舞厅之事，她脸上有些发红。在当时特殊的环境之下，两人曾经忘情相拥，虽然只有短暂的时刻，却如刀刻斧劈一般留在了她的心中，她甚至还记得对方宽阔胸膛涌出来的温暖。

她脸颊红红的，只觉一颗心就要跳出来一般。到了卫生间，郭兰对着镜子用陌生人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身体。镜子里是一个漂亮女人的身体，脖子细长，从颈部到胸部再到腰部，构成了一条很柔顺的曲线。乳房不太大，小巧、挺拔，很精致，小腹平平坦坦，皮肤仍然如绸缎一般光滑。她双手环抱着肩部，对着镜子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女孩子的心思，正应了古人一句话：“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春天一大早来到了后院，她见侯卫东还关着门，先去了祝梅的房间。祝梅起得很早，她坐在窗台边，画着院中的红花绿草。

春天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位不会言语的女孩子。最初她对祝梅亲热，是为了讨好侯卫东，可是陪了三天以后，她就有了大姐姐的温馨之感。她进了屋，拿起纸笔，写道：“早上想吃什么，面条？馒头、稀饭？油条、豆浆？”祝梅先是伸手抱了抱春天，然后在纸上写道：“包子、稀饭，还要一个咸蛋。”春天又写道：“你自己吃，还是同侯书记一起吃？”祝梅想了想，写道：“和侯叔叔一起吃。”

春天站在祝梅身后，看着祝梅画画。小时候她学过神笔马良的故事，此时见到祝梅随意勾了几笔，一株树、一朵花便跃然纸上，祝梅的画笔就和神笔马良的画笔相差不多。

“画得真不错。”侯卫东走了进来，夸了一句。

春天看得忘神，没有留意侯卫东进屋，不好意思地道：“侯书记，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侯卫东原先是到小餐厅去吃饭，可是县招待所前院经常住有客人。清晨之际，他不想去应酬，所以就让春天把早餐送到后院。

“你今天还是陪着祝梅去写生，不要到太险的地方，就在桔树镇、河西镇和双河镇沿线，辛苦了。”

对于春天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她高兴地道：“小梅好厉害，我真的佩服她。”

侯卫东温和地道：“祝梅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很不容易，得益于其意志力坚强。你比祝梅大不了几岁，这一点要向她学习，努力工作，同时给自己充电。只有提高自己以后，有了机会才能抓住。”如此说，他是有感而发。春天虽然只是普通的招待所员工，年龄也并不大，为人处世却颇为练达。有时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讨好着自己，就很没有来由地想起初出社会的李晶。

春天充满希冀地看着侯卫东，道：“我就是高中生，能够做什么？”在成津县里，大学生已经并不罕见，但是在行政机关里，主体还是高中生和初中生。春天如此说是故意提醒侯卫东，她是一名高中生。

侯卫东将春天的小心思看得很透，呵呵笑了两声，道：“你想到交通局上学，去上课没有？”

春天激动地道：“已经上了两节课，侯书记，我一定好好学习。”

水电进了竹水河

成津县委招待所树木繁茂，引来了不少麻雀在其间停留。招待所不仅食物充足，也不用担心有人恶意伤害，这个曾经的四害之一在这里无忧无虑地自由生活。

郭兰住在302房间，窗前就是树冠，无数麻雀隐藏其中，欢快的“啾啾”声在林间跳跃。想着心事，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小鸟的鸣叫，这才起床。

洗漱完毕，听到刹车声，不一会儿，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李致施施然地走了上来。

李致道：“睡得好吗？我以前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很喜欢这里。不过这里有两个缺点，一是蚊子比外面的要大一倍，个个身强体壮，咬一口就是一个大包；二是麻雀多，早上吵得人心烦。”

郭兰快速地整理洗漱用品，道：“我喜欢听鸟叫，轻快、自然。”

李致道：“侯书记很重视基层组织建设试点工作，今天要亲自去双河镇，等一会儿就出发。”

郭兰在益杨组织部时就认识李致，还曾经一起到大连考察学习，关系一直不错。在房间里闲谈几句，一起来到县招待所的小餐厅。小餐厅是为县领导和上级部门领导服务的，设施虽然老化了，却很干净。服务人员低声问了几句，很快，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便端了上来。

吃着喷香的小笼包子，聊着天，郭兰却有些走神。直到吃完早餐，侯卫东也没有到小餐厅来，让她有些微微失望。

8点30分，侯卫东才从后院出来。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衣，下身是质地很好的西裤，这是最为普通的打扮。秘书杜兵也是基本相同的打扮，可是两者的味道却完全不一样。李致眼眯成了月牙，道：“侯书记，你可真是精神。”她原本想说“你真帅”，可是县委书记长得太帅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就用“精神”两个字来代替“帅”。

侯卫东眼光飞快地从郭兰身上掠过，听到李致的寒暄，用手摸了摸下巴，道：“是吗？我刚刮了胡子，看着精神些。”他又将目光转向郭兰，道，“基层组织建设工作试点，还请郭科长多指点。”

郭兰淡淡一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还是按照昨天的说法，先到村社转一转，再到镇里。”侯卫东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就上了车。

老耿开着交通局的越野车，早就等在前院。杜兵站在车门外，手里提着侯卫东的提包。郭兰则上了李致的座车。

一辆越野车，一辆桑塔纳2000，沿着老成沙公路，很快来到了双河镇辖区。双河镇有一半村社都沿着公路分布，坐在车上，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绿色，沿途分布着不少大棚。这是双河镇最重要的蔬菜种植基地，成津县城只能吸纳一半，另外一半就要运到沙州才能消化掉。

在侯卫东授意下，两辆车停在路边，侯卫东、李致、温永革和郭兰站在了公路边，看着一大片的菜地。原来的公路弯道特别多，平均宽度只有五米左右，在窄的地方错车都困难。在新方案中，一要截弯取直，二要扩宽。这样一来，公路沿线的不少菜地就要被占，涉及桔树镇、河西镇和双河镇三镇上千户农家的田土。每一家虽然不是太多，可是涉及的户数不少，这就增加了工作难度。

停车地点恰好有一男一女在菜地里劳作。两人都是五六十岁的年龄，在一片竹架子前忙活着，抬头见到两辆小车停在菜地旁边，也不管，自顾自地挖着地。

侯卫东初出学校就被发配到了上青林，天天泡在村里，是货真价实的驻村干部，与村民打交道也很有经验。他走到田土边，扔了一支烟给正在做活的老农，道：“老人家，你有多少田土？”

那男子面相憨厚，把锄头放在一边，接过烟，道：“我们东渡村人多田少，人均不到一亩地，比不得后山的那些村。”

在成津县，按照地形可以把全县分成两个部分，后山和河边。

后山那些村土地倒是多，可是半山坡的土地贫瘠，河边土地肥沃，完全没法比。

侯卫东又问道：“成沙公路很快就要改造了，你的土地恐怕要被占一些？”

老农看了一眼公路上的小车，猜测着来人的身份，指桑骂槐地道：“当官的只晓得坐车舒服，把公路上的凼凼填平就行了，非要把公路修这么宽。这些土都是做熟的土，种子撒下去就有收成，他们没有当过农民，不知道田土金贵。”

那位妇女在一旁骂道：“死老头儿，你不张嘴巴就会发臭。”她见来人开着小车，怕惹祸，对着老头儿一阵乱骂。

侯卫东道：“要想富，先修路。修路是为了全县发展，并不仅仅是为了当官的屁股，镇里面没有开会宣传？”

老头儿平时常抽叶子烟，口味很重，侯卫东的烟是好烟，在其嘴里却没有劲道。他猛抽几口，香烟就剩下不多，道：“我管不了这么多，要占河边土地，就搁不平。”

侯卫东眉头紧了紧，心道：“按照全县统一要求，此时已经进入了调整土地或征用土地的实际工作中，看样子双河镇工作确实落后了。”

李致见侯卫东神情严肃起来，便问道：“老人家，这次扩宽公路的事，镇里没有来讲过？”

男人道：“镇里、村里都来人讲过这事，可是有谁愿意将这么肥的土地拿出来？”

“死老头儿，我们回去了。”那位妇女见这几人问个不停，害怕惹祸，拉着老头儿就走，不再理睬侯卫东。

沿着公路走走停停，在10点30分来到了双河镇政府。双河镇政府是两楼一底的青砖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株大树，比一般的镇政府要气派得多。温贡成微弯着腰，胖脸上全是笑意，道：“今天早上听到喜鹊在叫，果然有贵客到。”

到了三楼，等大家坐定以后，侯卫东开门见山道：“早就准备到双河，今天终于抽出时间，所以没有事先通知双河镇。我今天听两方面汇报，一是听取基层组织建设工作试点情况，二是听取成沙公路征地工作情况。”

温贡成拿出了笔记本，暗道：“好你个温永革，都是本家兄弟，侯卫东要来居然不打一个电话，是什么意思？”对于基层组织建设试点工作，温贡成讲得头头是道，对郭兰、李致的提问同样是对答如流。谈到征地工作，温贡成汇报的语速也就放缓了，一脸苦相。

侯卫东只是听着，很少插话，等到温贡成汇报告一段落，道：“温书记，成沙公路是县里的第一号重点工程，关系着成津发展。可以这样说，成沙公路就是成津发展的生命线，我们要从这个高度去认识修路的意义。”

温贡成背心开始朝外冒汗水，道：“双河党政高度重视成沙公路建设，制订了详细措施，配齐了力量。只是双河公路沿线都是传统蔬菜社，土地收益比其他地方要高得多，公路由原来的五米扩宽到十二米，占用的良田熟土太多，群众接受不了。”

通过与公路沿线几户村民的交谈，侯卫东意识到问题的普遍性，道：“成沙公路方案是经过县委、县政府与专家一起反复讨论，具有一定的前瞻性。村社干部一时接受不了很正常，但是镇党委、政府必须要将思想统一到县委的决策之上，要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成津县经济和社会发展虽然排在三县之后，可是有煤、铅锌矿、钼等资源，发展后劲十足。这一次修路就要有超前性，十二米的路基，设计速度每小时六十公里到八十公里,双向行驶，无中央分隔带的双车道公路。按照这个标准修好的公路才能保证三十年内不落后，如果标准低了，年年修路，永远落后。”

温贡成其实理解并赞成这个政策，只是方家的要求给他留了不少阴影。他在两方面力量的夹击之下小心翼翼寻找着平衡，此中苦和累，只有他自己明白。

侯卫东正在琢磨着温贡成这个人，手机响了起来：“卫东，我是朱小勇，今天要过来扰你的大驾。”

侯卫东愣了约有两秒，立刻反应了过来，道：“朱教授，欢迎，你到了哪里？”

朱小勇与侯卫东一起战斗过，对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极有好感，道：“我和蒙宁一起，在成沙公路上，已经进入了你的辖区。”

挂断电话，侯卫东道：“我有重要的事，在双河的调研由李部长继续主持，回来由李部长与我沟通。”

温贡成见侯卫东要走，心里放松了些，道：“侯书记，你是第一次到双河镇，怎么能不吃饭？说出去别人要笑话我们双河镇。”

“有客人要过来，中午我就不吃饭了。李部长和郭科长都不走，你们一起认真研究基层组织建设试点的事情。”侯卫东与温贡成握了握手，快步下了楼。

侯卫东一边下楼一边想：“省委蒙书记的女儿、女婿跑到成津来做什么，莫非又要去看项勇的墓？不应该吧。”

接到蒙宁和朱小勇，在回城的路上，秘书杜兵都在猜测这两人的身份，能让县委书记开车到路边迎接的岭西人，应该很有身份，特别是蒙宁的姓，让他产生了奇妙的联想。只是，侯卫东不说，他就不问，这是当秘书的基本素质。

到了百年牛肉馆子，老马正叉着手站在门口，看着徒弟在弄牛架子，不时指点两句，听到汽车响，抬头见到侯卫东下车。

老马的臭脾气在成津是远近皆知。所谓臭脾气，是指他对顾客一视同仁，不管是县领导还是普通人，或者是地痞流氓，凡是进了门就是客人。换一句话说，在百年牛肉馆子吃饭的领导们享受不了大爷的待遇，因此，撑起百年牛肉馆子生意的多是寻常百姓。

此时见来了县委书记侯卫东，老马还是迎了过去，一方面侯卫东是县委书记，另一方面他是顾客。来到面前以后，老马不卑不亢地道：“雅间准备好了，侯书记请到二楼，就是上一次您吃饭的地儿。”

蒙宁笑道：“马叔，你还记得我吗？”

老马瘦得很有精神，记忆力好得出奇，再加上前次蒙宁、朱小勇与侯卫东是以一种别致的方式出现，印象挺深，道：“你是吴英的女儿？”

蒙宁对这位见证母亲知青时代的长辈很是尊重，道：“马叔的记忆还真好，我是蒙宁。前一次和妈妈到过这里，那天差点惹了祸。来之前，我妈要我代问您好，她今年还要来喝你的牛肉汤。”

老马想起上次之事，一张瘦脸就笑得很爽朗，道：“吴英女儿来了，我要亲自下厨房。”如今老马的主厨是儿子和徒弟，他甚少下厨。今天承诺自己下厨，已是给了吴英很大面子。给这个面子的原因并不在于吴英现在的地位，而在于那个年代的友情。

蒙宁尽管没有多少大小姐的架子，可是在岭西省，她的姓就是通行证，在一言一行中已经培养了其内心的骄傲。老马这个承诺对于老马来说是一件大事，对于蒙宁来说就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蒙宁就没有在意，道了声谢谢，便上楼。

朱小勇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老马的话头，道：“我是蒙宁的爱人，上一次在这喝牛肉汤，回到岭西以后，我接连喝了好几家省城的牛肉汤，味道都不行。”

被人夸了，总是高兴的，老马也不例外。

侯卫东心道：“朱小勇倒是人情练达，与刘明明、沈浩等纨绔公子完全是两码事。”

午餐进行到一半，朱小勇道出了此行的目的：“这次来，我是代表恒庆集团考察竹水河小水电厂，希望卫东能给予大力支持。”

竹水河发源于成津县、东湘县交界处的大山。这条河是长江在岭西境内较大的支流，修小水电的方案已经数次在沙州提起，却由于各方面原因搁置起来。沙州市委常委会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最后也不了了之。当时侯卫东列席了会议，对竹水河上修小水电还是有一定认识。

侯卫东笑道：“恒庆集团是很难请的，我当然百分之一百地欢迎。”又问道，“不知道周书记是否知道此事？”

朱小勇道：“我现在下海了，挂了恒庆集团副总经理的名头，受集团委托到竹水河几个预备点去实地查看。等恒庆集团大体上下了决心，再与沙州方面正式接触。我只是从专业角度来考察，只要符合建设小水电的条件，估计问题不太大。”他这番话轻描淡写，话里话外却有着很强的自信。作为水利专家兼省委书记蒙豪放的女婿，在岭西，他的自信心绝对有极强的支撑。

成津是穷县，对资金极度饥渴，侯卫东对这块带着深厚背景的肥肉自然不会放过，道：“多余的话不说了，这次朱总和蒙姐在成津的考察，我全程陪同。”他如此表态，一方面确实是想争取小水电在成津县落户，另一方面是想与朱小勇和蒙宁搞好关系。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

侯卫东说到做到，下午，他亲自陪同朱小勇和蒙宁沿着盘山路察看地形。有几段山路，一侧是陡峭悬崖，地势很是险恶，蒙宁吓得够戗，看了一眼如细线一般的河水，赶紧闭上了眼睛。

回到县城时，已是傍晚，两车直入县委招待所。

招待所长胡永林早就等在前院，当侯卫东下车后，他立刻迎了上去，道：“侯书记，最好的客房就是前院四楼。当时是为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准备的，很少用，刚才我让服务员去做了清洁。”

侯卫东仍然不放心，特意吩咐杜兵，道：“你上去仔细看一看，如果有什么缺失，立刻解决。”

朱小勇在一旁道：“卫东，别弄得这样严肃，随便一些。”

侯卫东笑呵呵地道：“朱总是财神爷，怎么能够马虎？先到我房间去坐一坐，喝口茶。小餐厅大师傅会做地道的家常菜，很有味道。”

蒙宁对吃很在行，走了一天，让她的食欲比平时旺盛了许多。她很有兴致地道：“家常菜是最永恒的味道。凡是能做出妈妈味道的餐馆，绝对都能成为百年老店，靠着新奇取胜的馆子终究不长久，这在岭西表现得最为明显。”

“蒙姐还真是美食家。”侯卫东顺着其口气恭维了一句。

蒙宁兴致不错，一边朝后院走，一边道：“这一点我和我爸差不多。我爸最讨厌到酒店去吃饭，小时候他就经常带着我，专挑货真价实的美食店。”

上了楼，没有见到春天的影子，祝梅的房间门也关着。

侯卫东暗道：“这个春天到底还嫩了些，这么晚了还不带祝梅回家。”进了屋，就亲自给蒙宁和朱小勇泡茶。

茶几上放着一幅裱好的画，蒙宁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她走到画边，认真瞧了瞧。画作上有墓地、怪草和乱石，墓碑上还有几个小字：“知识青年项勇之墓”。

蒙宁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是谁画的？还真不错，寥寥几笔把味道画了出来。”

侯卫东道：“祝梅，岭西美院的学生。她到飞石镇采风，画了十多幅，这一幅我很喜欢。”

正说着，祝梅已经上了楼。她见到侯卫东门还开着，没有回寝室，背着画板就走了进来，见里面有客人，就准备退出去。

侯卫东见祝梅要退走，连忙做了几个简单的手语，又取了桌上的笔，写道：“叔叔、阿姨好。”

祝梅就对着朱小勇和蒙宁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才回到自己的寝室。

侯卫东介绍道：“她就是祝梅，读岭西美院，这是她的作品。”

蒙宁见到祝梅居然是一个聋哑小姑娘，更是大吃一惊，道：“她是聋哑人，还在读美院，真是了不起！”

朱小勇突然想起一人，道：“祝梅，她是祝焱的女儿吗？”

侯卫东道：“我以前是祝焱的秘书，那时祝梅还在沙州聋哑学校读书，去年考上美院。这个小女孩很了不起，特别聪明。”

蒙宁欣赏了一会儿这幅画作，道：“侯书记，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能否将这幅画转赠给我？”

侯卫东道：“我得征求祝梅的意见。”

第二天，蒙宁和朱小勇回到了岭西，晚上将祝梅的画作带了回去。省委书记夫人吴英见了此画，很有些感触。当得知是一个聋哑女孩所画，意外中又有些感动，道：“侯卫东是有心人，难怪年纪轻轻能当上县委书记。小女孩祝梅更是了不得，如果你们不说是聋哑女孩的作品，我一定以为是成熟画家的作品。”

晚上，侯卫东给朱小勇打了电话，道：“朱总，小水电有几分把握？”朱小勇从大学出来经商，就是看好小水电。此时他占了天时、地利、人和，顺势加入了恒庆集团，一跃成为岭西大型国有企业的副总。科技专家到企业任职，这年头，很正常。

“如果其他人问，我会说还在研究。卫东不同，你来问，就是基本上定了调子。”

侯卫东又道：“这是大事，我应该向市委报告，有什么问题？”

朱小勇知道侯卫东的意思，道：“向市委报告须模糊一些，只说恒庆集团有意向在竹水河修水电站，正在考察中。”

挂了朱小勇的电话，侯卫东给周昌全去了电话。在成津的日子里，侯卫东基本上是隔天给周昌全一个电话，汇报成津的工作。

“昨天，恒庆集团过来考察，他们有意在竹水河上修小水电。”

周昌全道：“这事说了十年，还没有动静，先看看再说。”

侯卫东道：“昨天是朱小勇和蒙宁来考察的。朱小勇出任恒庆集团副总经理，他是以恒庆集团水利专家的角度来考察，考察结果出来以后，才正式与市委接触。”

此话已经说得很透，周昌全执掌沙州八年，辖区四百多万人口，练就了一双洞察世情的慧眼。听说是朱小勇牵头做这事，他就知道此事没有什么问题了，另一方面，他也感到侯卫东还是不错的，大事小事都向自己汇报。

第六章  有些人脉会打通你的前程，有些人脉却会掐死你的命脉

突如其来的矿难

星期六早上，太阳刺穿了云层，生机勃勃。

侯卫东素来起得早，洗漱完毕，到院子里活动。邓家春已经出来了，他在院子里动作舒缓地打着太极拳，见到侯卫东过来，也没有停下来，只是用眼光示意。

一套动作完成，邓家春才来到侯卫东身边。

“邓局，你应该回一趟沙州，干革命也得有张有弛。”自从邓家春到了成津以后，侯卫东还没有见他回过家。今天他要到省城，禁不住劝了几句。

邓家春承担着查清章永泰死因的重任。来到了成津，就开始着力整肃公安队伍。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虽然公安是纪律队伍，可是人心散了，要整肃好也是挺艰巨的任务。在这一段日子里，他除了日常工作以外，就是不停地调研，分别同二级班子谈话。

“成津公安队伍人心涣散的厉害，也不知道老萧怎么带的队伍。”老萧是上一任成津公安局长，此时已经调至沙州市局。邓家春很少评价上一任的工作，今天实在忍不住，在侯卫东面前他才发了一句牢骚。

侯卫东对干部队伍出现的问题也很头痛：“这和老萧有直接关系，但也不能全怪老萧。公安队伍涣散，党政机关未尝不是如此。整肃队伍是一件难事，饭只能一口一口地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邓家春揉了揉黑瘦的脸，道：“这个星期我回不了家，要到飞石镇去。上一次搞集中行动，飞石派出所出了不少问题。我要与这个派出所的同志见面座谈，了解第一手情况。”

侯卫东对邓家春很是满意，道：“我们先在这里说好，下个星期无论如何也要回家，要不然见到嫂子，她会骂我是半夜鸡叫。”

与邓家春谈了话，他又将春天叫来，叮嘱道：“你这两天陪着祝梅去采风，别去太险的地方。”

“侯书记放心，我不带祝梅到后山。我和她商量好了，这两天到沙州去一趟。”春天在这两天已经同祝梅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与祝梅交往，一方面是看在侯卫东的面子上，另一方面确实也喜欢祝梅。祝梅尽管是聋哑人，却是天资聪明，心地善良，很讨人喜欢。

在院子散了一会儿步，又同祝梅一起吃了早餐，这才到了前院。

到了前院，郭兰提着小包在楼下等着。按照原计划，两人要一起坐车到省委党校去上课。

侯卫东自嘲道：“到了成津县工作，我就没有去党校上课，按照纪律条例，恐怕早就要被开除了。”

早上起来，郭兰特意选了一件素淡的衣服。衣服虽然素淡，却镶嵌着几朵精致的暗花，是一种内敛的美，与郭兰的气质很般配。清晨的一抹阳光从桂冠下钻了出来，让郭兰脸上充满了阳光，皮肤湿润如碧玉一般，鼻梁上的几颗小小的雀斑不仅没有破坏整体美感，反而增加了跃动的活力。

听到侯卫东自嘲，她微微一笑，道：“你初到成津任职，这是特殊情况，党校会考虑的，我还没有听说党校开除过县委书记。”

侯卫东目光在郭兰脸上停留了片刻，面对着这位与自己有着特殊渊源的清丽女子，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发紧。

上车时，郭兰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后座。

这辆奥迪车是侯卫东的专车，后座就如老虎的后花园，基本没有其他人进入。此时郭兰坐在了右侧后座，车内空气便与平常有了不同，多了些温馨，少了些严肃。

出城不久，办公室主任胡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心急火燎地道：“侯书记，出事了！永安煤矿出了安全事故，埋了十来个工人在矿里，现在还在紧急抢救。”

“到底死了几人？”

“还在抢救，暂时不清楚，但是肯定有伤亡。”

“我马上就到，要尽全力组织人员抢救，不放弃一点希望。”

放下电话，侯卫东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对司机老耿道：“停车，掉头，到永安煤矿。”

安排了此事以后，他对郭兰道：“对不起，我不能去上课了。永安煤矿出了安全事故，我另外安排一辆车送你到岭西。”

郭兰听见了零星的对话，知道事情严重，道：“你赶紧去处理，别管我，我让李部长想办法找辆车。”

郭兰下车以后，小车掉头直奔永安煤矿。

永安煤矿位于红星镇，与飞石镇同在连绵的山脉之中，只是一个镇在成津县境内的最东边，另一个镇在成津县境内的最西边。弯弯的盘山公路，沿途风景颇佳，侯卫东此时完全没有心情看风景，他不停地与各部门电话联系，责令不惜一切代价将被埋人员解救出来。

到了永安煤矿，只见一派繁忙景象，副县长周福泉、政法委书记蔡正贵、公安局长邓家春以及红星镇众多干部都到了现场，公安人员拉起了警戒绳。见到了侯卫东，周福泉满头大汗跑了过来，道：“煤矿垮了，埋了一个小组，有十四个人。”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侯卫东此时已冷静了下来，道：“这是确切死亡人数吗？还有没有幸存者？”

周福泉再擦汗水，道：“不知里面的具体情况，看这样子，恐怕，完了。”

对于一个县来说，死亡十四人，这是一个特大矿难。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绝对要承担责任，对于侯卫东来说，即使上面有周昌全罩着，恐怕也得受到处理。

侯卫东明白这一点，可是现实容不得他考虑个人得失。他简单听了汇报，来到了第一现场，在灰尘满地、摇摇欲坠的矿井前面，邓家春暗中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侯书记，你不能在这里，这里不稳定，随时可能再冒顶。如果再出事，就了不得了。”

周福泉见侯卫东进入了矿洞，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进去，进去也劝道：“侯书记，快出去，这里危险。”

侯卫东盯着挥锄救援的矿工，对周福泉道：“这样不行，太慢了，县里有专业救援队没有？”

周福泉分管安全工作，他是具体责任人，此时也是满脸焦急，道：“这里太窄，有机械也用不上。这些人都是老矿工，现在用他们速度是最快的。”

侯卫东拿出手机，直接打给杨柳，道：“杨柳，你再问一问市矿山救援队，问他们到哪里了？”

侯卫东在周福泉和邓家春等人的劝说之下，还是退出了矿洞。在矿洞的时间虽然很短，由于里面尘土飞扬，又十分闷热，已经把侯卫东弄成了大花脸。

这时，又来了几十位手拿铁锹、小推车以及电钻等各式工具的工人。他们默默地站在外面，只等第一线的人疲倦，就进行替换。

挖掘工作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第一具尸体终于挖了出来。尸体在重压之下，脸已经完全变形，执勤民警迅速用白布将尸体遮住，抬到了早就准备好的殡仪车上。

县长蒋湘渝急急忙忙赶到现场，与侯卫东见面以后，道：“侯书记，此事上报市委、市政府没有？”

侯卫东此时已冷静了下来，道：“这么大的事情，谁敢隐瞒？”他眼盯着救援现场，焦急地道：“沙州矿山救援队还得有一个多小时才能赶到。现在纯用手工，进度太慢。”

说完，他又回到了矿洞口。

蒋湘渝眼神朝周围人群转了一圈，见县委办主任胡海站在矿洞口张望，便喊道：“胡海，过来。”胡海就跑了过来，站在蒋湘渝面前。蒋湘渝扶了扶眼镜，道：“现在给市委、市政府报了几个死亡？”

胡海道：“才挖出一具尸体，还没有来得及上报，现在只是向市里报了大体情况。”

蒋湘渝就道：“你要随时向市里报告情况，出了事故，态度还得好。”又叮嘱道，“上报稿子必须送给我和侯书记看，别擅自做主。”

交代完以后，他对着一群医生大声道：“朱院长来了没有？”

一个五十来岁的眼镜就跑了过来，站在两位县领导面前。蒋湘渝严肃地道：“为了十四位阶级兄弟的性命，医院必须尽最大努力抢救伤员。哪怕一息尚存，也不能放弃。你到时听我指挥，我让你抢救，你就马上组织救护车送到县里去。”

朱院长在成津医院工作了一辈子，见到的大型矿难也不在少数，跟着蒋湘渝参加抢救也不止一次。听到蒋湘渝安排，心领神会地点头，道：“我有充分准备，出来一具，就马上送医院抢救，刚才那人，头被完全砸烂了，没法抢救。”

正说着，矿洞前又发出了一声喊，又有一人被抬了出来。

那人紧闭着双眼，头上的鲜血将胸前泥土全部打湿了。侯卫东推开众人，伸手朝那人鼻尖试了试，他心里一紧，此人已没有了呼吸。

蒋湘渝在一旁道：“朱院长，赶紧组织医生抢救。”

几个医生、护士迅速抬着担架过来，一路小跑，将伤者抬上了车。

见侯卫东眼里闪出一丝疑惑，蒋湘渝连忙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把人先送到医院抢救，就可以往上报成受伤，不算当场死亡。而且尽全力抢救，是人道主义的体现，无论从哪方面都说得过去。”灾难等级是按照死亡人数来划分的，在医院抢救就算是伤员。经过抢救以后，在计算死亡人数方面有着细小却很重要的差别。蒋湘渝在成津当过多年县长，对此很有经验。

侯卫东心道：“如果真死了十四人，不论搞什么小手段都应付不了。”虽然如此想，他还是默认了蒋湘渝的做法。

接连挖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人还有些呼吸，另一人情况就不太好。

这两人挖出来以后，接连换了几批人进去，推进了六七米，却没有再发现遇难的工人。几十个强行挖坑道的矿工都累坏了，却不肯撤下。等到市里矿山救援队快到时，矿工们手里都全是血泡。看到拿着掘进机械的救援队，救援矿工这才撤了出来。一到外围，这些矿工全都睡倒在地上。

侯卫东顾不得安慰，他对救援队队长道：“时间就是生命，我代表成津全县人民拜托你们。”救援队队长是一个声音响亮的汉子，他走到队伍前面，道：“一组掘进，二组准备，轮番上。”很快就响起了隆隆的机械转动声，听到这个声音，侯卫东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在岭西，当省委扩大会的分组讨论结束时，蒙豪放离开了会场。周昌全马上打开手机，刚刚打开不到五秒，就接到了侯卫东的电话，他闻声而起，大声道：“多少人？再说一遍。”

虽然隔着三百里的时空，侯卫东仍然能够感到周昌全的震怒。他此时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道：“当时下坑道的工人有一个小组，十四人。现在挖出来四人，三人送到医院抢救，一人已经死亡。”

周昌全说话时声音有些大，邻座的茂云市长祝焱都回过头看着他。

此时，市长刘兵正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起身。

“刘市长，有事。”周昌全来到刘兵身前，压低声音，脸色冷峻，道，“刚接到电话，成津县出了矿难，冒顶，一个小组十四人，全部被埋在里面。现在挖出了四人，一人确定死亡。”

刘兵也是惊了一跳，他连忙伸手从手包里取出手机，里面有十来个未接电话。他抬头看了看周昌全，道：“如果事情属实，这就是岭西省今年最大的事故。”

周昌全道：“此事须尽快向省委报告，我去找豪放书记。你赶快到成津去组织抢救，尽量减少负面影响。”

在这种大事面前，刘兵也不敢有二心，道：“我这就回去。”他嘀咕了一句：“这个成津县，总是出事。”

周与刘两人走出了会议室，就见到秘书楚休宏和秘书小秦一脸焦急地东张西望。楚休宏急急忙忙跑了过去，道：“周书记，成津县出大事了。”周昌全瞥了他一眼，道：“我知道。”然后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楚休宏紧紧地追了过去。

在成津永安煤矿，侯卫东紧紧盯着矿洞，此时已是下午1点30分，所有在矿里的人都没有吃饭。当然也没有人想着吃饭。

专业救援队有机械有经验，很快挖了三十来米。仍然没有见到人，看不到尸体，大家还带着些希望。可是随着救援队挖掘的深入，大家盯着洞口，越来越紧张。

井下矿工的家属被红星镇政府和矿上的人拦在外面，随着时间的延长，已是哭声一片。有激动的家属想冲进来，红星镇党委书记谷云峰只有三十四岁，是成津县最年轻的党委书记。此时他头发散乱着，嗓子也是嘶哑着，一边拦着往里冲的家属，一边苦口婆心地道：“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挤到矿井边，会影响抢救工作。你们的心情我理解，请配合救援队工作，就在这边等着。”

站在矿洞边的侯卫东根本不理会外围的吵闹，他脸色有些凶狠，死死盯着矿洞。

此时救援队也累得不行了，当听到一声退出命令以后，全部坐在地上。接过大海碗，只听见一片“咕咕”声响，大海碗转眼便空了。

稍稍恢复体力的矿工又冲到了第一线，他们比起专业救援队来少了些章法，由于里面的人都是熟悉的朋友，他们就远比救援队要疯狂。

突然，矿洞里传来一阵狂呼。很快，一名矿工飞奔出来，口里狂叫：“打通了，还活着！”

侯卫东一跃而起，他抓住这名飞奔的矿工，道：“几人活着？”

那名矿工根本没有意识到抓住他的人是县委书记，他如射进球门的球星一般，拼命挣扎着，口里道：“全部活着，冒顶的地方只有三十多米，挖通了。”

周福泉喜出望外，站在井口，道：“注意，把眼睛蒙上，否则要伤眼睛。”

很快，十个矿工缠着眼睛就走了出来。他们困在井里已有六个多小时，时间虽然不长，却是极度惊吓，出了井，全部瘫软在地。激动的家属一拥而上，找到亲人的家属自然有死里逃生之感，而没有找到亲人的几个家属就急得团团转。

侯卫东见到这十人平安出来，深深地出了口气，很有些劫后余生之感。他第一时间取过手机，给市委书记周昌全打了电话。

此时周昌全已经来到了省委办公厅，省委书记蒙豪放正在与人谈话，他就只得在蒙豪放旁边小会议室里等着，而他的秘书楚休宏则在楼下大厅。周昌全每年给蒙豪放汇报工作次数不少，办公厅的人员都跟他认识。但是今天不巧，到了办公厅，熟悉的朋友都还在会场没有回来。守在小会议室的是一位面生的小伙子，这位小伙子研究生毕业到省委办公厅工作不到两个月。听来人自我介绍是沙州市委书记，用纸杯给周昌全倒了一杯冷开水，却并不寒暄，将周昌全丢在了一旁，专心盯着工作台上的电脑。

周昌全原本还可以到其他办公室去串门，只是成津之事太重大，他必须在第一时间报告蒙豪放，就守在小会议室。干瞪着眼睛坐了一会儿，他心里原本就烦，此时更烦。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侯卫东急切的声音：“周书记，永安煤矿被埋的十四人，已经救出十二人，两人确定死亡，一个还在抢救之中。”

周昌全一口气松了下来，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询问了细节，又道，“我正在省委，准备向蒙书记汇报此事。刘市长正赶往成津，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这一句话问得很宽，侯卫东沉吟道：“省里整顿有色金属矿的文件下来以后，在基层遇到不少抵触。这一次，借煤矿之事，逐步启动整治工作。”

周昌全听了很高兴，道：“你学会了辩证地看待问题，能变坏事为好事，很不错。”夸奖了一句以后，他又交代道，“你等一会儿与洪秘书长联系，让他组织宣传人员，做两期专题节目，一期以积极救援为题，另一期以大力整治安全隐患为主题。”

周昌全正准备交代市长刘兵到成津一事，省委郑秘书长走了进来，他满面春风，道：“周书记，什么事？这么急。”周昌全道：“原本是十万火急的事情，现在稍为松了一口气。”

听了成津县永安煤矿的事情，郑秘书长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好险，如果真是死了十四人，蒙书记的脾气，肯定会处理人。”

周昌全动情地道：“县里处理得很及时，行动也有力，整整挖了七个小时，硬是用血肉之躯挖出了一条生命线。”

郑秘书长这才道：“快进去吧，蒙书记在接待英国客人，只留了十分钟给你汇报。”

办公厅的小伙子见郑秘书长与来人十分亲密，不禁朝周昌全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侯卫东挂了电话，就把副县长周福泉叫到了身边，道：“现在已经明确死亡两人，一个经抢救脱离了危险，另一人还在抢救中，暂时未脱离生命危险，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但是，毕竟已经死了两人，也是重大安全事故，你留在红星镇，帮助镇里解决此事，不要留下后遗症。”

原来以为是十四人全军覆没，此时至少救出来十一人，已经远远超出了副县长周福泉的预期。这件事情的性质由于量变不足就没有引起质变，他的冷汗和热汗交替而出，衬衣在后背上染了数层白霜。尽管外形有些狼狈，可是周福泉内心深处却是彻底平静了下来，一次死三人虽然也是重大事故，但是在产煤县也是寻常事。这也就意味着，他这位县政府分管领导保住了官位。

听了侯卫东安排，他点头道：“侯书记，你放心，我来处理后事。”

刚与周福泉讲完话，蒋湘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将侯卫东拉到一旁，道：“我接到电话，刘市长马上要到成津。这里差不多了，我们赶紧回去。”

正要走，红星镇政府将馒头、稀饭送到了永安煤矿。

刚才忙着救人，大家都不觉得饿，此时大局已定，众人这才感到肚子已经贴到后背。

侯卫东对蒋湘渝道：“先吃馒头，再回成津。”他咬了一口馒头，真的很香。

侯卫东、蒋湘渝、周福泉、邓家春、蔡正贵等县领导一人抓一个白馒头、一碗稀饭，围在一起，吃得风生水起，赶来的报社记者见到如此镜头，连忙抓拍无数张。

回到了县里，市长刘兵已经在县委会议室等着了，他面色白净，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干净、整洁、成熟、稳重。

等到侯卫东和蒋湘渝进屋，刘兵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声音不大，口气却很重，道：“怎么搞的？在省委扩大会议上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们害怕沙州不出名吗？”侯卫东在益杨新管会时，刘兵已经是沙州市长，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兵是侯卫东货真价实的老领导，被老领导数落几句，他只能低头听着。

听完了汇报，刘兵脸色稍为放缓，对蒋湘渝道：“湘渝，我这次得说你两句。卫东才到成津，对情况不熟悉，情有可原。你可是老成津了，应该把事情认真抓起来。”

刘兵如此说，表面公允，实则对侯卫东带着些轻视。

侯卫东心里满不是味道，暗道：“作为一市之长，怎么能这样说话？这不是让我们团结，而是让我们内讧。”

按经典理论，人是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从这一点来说，人是复杂的、矛盾的综合体，要客观评价一个人是很难的事情，所以才有盖棺定论一说。如何评价侯卫东，一千人有一千种看法：在周昌全心目中，这是一个可堪重任的人才；而在刘兵心目中，他就是一个少年得志、春风得意的典型人物；在杨森林眼中，他是一个少年老成、办事老练的年轻人；而在沙州市政府秘书科科长刘坤眼中，他却是一座山，横在他面前的一座大山，给了他无数压力的大山。

等到汇报结束，刘坤来到了秘书长杨森林身边，低声提醒道：“秘书长，刘市长和您都还没有吃饭，是不是先吃午饭？”

杨森林其实也没有忘记此事，他看了看表，道：“刘市长，3点了，我们边吃边谈，不能总饿着肚子。”

此时已经确定，永安煤矿的矿难死亡三人。这虽然是重大安全事故，可是有十四人的死亡预期在前面对照，这个结果让刘兵、侯卫东等人多少感到庆幸。

紧张的气氛便慢慢消失了。得知刘市长还没有吃饭，侯卫东连忙站起来，拍了拍额头，检讨道：“我真是糊涂，应该想到刘市长还没有吃饭，让领导们饿着肚子，实在是罪过。”他又请示杨森林，道，“秘书长，我让县招待所小餐厅准备，行不行？”

杨森林道：“饿了这么久，只要吃饱就行。”

侯卫东亲自给招待所胡永林打了电话，道：“胡所长，赶紧准备六七人的饭菜，就要家常菜，动作快一点。刘市长还饿着肚子。”

通过短暂的观察，再与其他渠道得来的消息进行印证，市长刘兵得出了基本结论：“侯卫东虽然年轻，到成津的时间也不长，却是强势的县委书记。能在短期内做到这一点，说明侯卫东此人确实还是有几刷子的，不是纯粹的跟屁虫。”

刘兵脸色彻底好转，终于有了一丝微笑，道：“卫东和湘渝是从永安煤矿赶回来的，应该也没有来得及吃饭。”

侯卫东见到市长的笑容，心情也跟着轻松下来，道：“将十一名矿工抢救出来以后，在煤矿吃了一个馒头、一碗稀饭。”

“卫东人年轻，这点东西怎么顶得住，肯定早就饿了，皇上不差饿兵，走吧，吃饭。”刘兵站起身来，带头走出了成津县委会议室。

侯卫东紧随其后，到了县委招待所小餐厅，他才抽空与刘坤握了握手，有意客气了一句：“老同学，你要多关照。”

刘坤道：“你是堂堂的县委书记，我就是一个小科长，怎么敢说关照，应该是你关照我。”

毕业不到十年，侯卫东如今主政一方，可谓一飞冲天，这个现实深深地刺痛了刘坤的心。多少个夜里，想起当初侯卫东初到上青林的困窘和现在的飞黄腾达，他心里就觉得像有一只手在揪着，格外难受。经过深刻反思，他清醒地认识到，如果仍然在益杨县里工作，一辈子就别想追上侯卫东的前进步伐，唯有攀上市里或是省里领导，才有可能超过侯卫东。市政府秘书长杨森林就是刘坤攀上的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当杨森林由副秘书长升为秘书长后，刘坤就当上了市政府办公室秘书科科长。虽然益杨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和沙州市政府秘书科科长都是正科，但后者的发展潜力无疑要大过前者。

小餐厅服务水平还真是不错，接到任务以后，立刻排出了食谱，全是侯卫东平时喜欢吃的黄焖鲫鱼、小鸡炒蘑菇、宫保鸡丁等家常菜。主座自然是刘兵，依次坐着杨森林、侯卫东、蒋湘渝、刘坤等人。

刘坤用挑剔的眼光看着端上来的家常菜，暗道：“土包子就是土包子，市长来了，居然就弄这几样破菜。”

蒋湘渝在介绍工作时，一直很低调，到了餐厅，他的话才多了起来，道：“刘市长，小餐厅师傅是家常菜高手，同样的材质，同样的烹调方法，弄出来的菜味道就是不一样。”

刘兵吃了一口小鸡炒蘑菇，禁不住赞道：“小鸡滑嫩、蘑菇清香，味道很正。”

蒋湘渝试探着问道：“刘市长，喝两杯？”

刘兵摆了摆手，道：“不喝酒，酒入口就坏了味蕾，再好的菜都没有了味道，给我弄一碗饭。”

侯卫东在永安煤矿只是垫了底，现在也确实饿了，见刘兵吃得香，也就敞开肚皮吃。

刘兵连吃两碗干饭，这才住了手，他将领带松开，道：“今天这顿饭吃得舒服，森林，以后我们就得这样吃法，没有重要领导到场，就别喝酒。干饭和家常菜，这才是真正的美味。”

吃完饭，侯卫东道：“刘市长，这一次永安煤矿出现矿难，县委、县政府有责任，十四条人命啊，现在想起来还是汗毛倒竖，我要向市委、市政府作检讨。”

刘兵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责任肯定是要追究的，至少县安监局领导要背处分。不过，追究责任不是目的，更关键的是要吸取教训，不能再犯类似问题。”他停了停，道，“别说你，我想起这事也是汗毛倒竖。周书记正在开省委扩大会，接到电话，立刻就去找蒙书记作检讨，这种检讨还是少一些为好。”

“痛定思痛，还是平时安全意识不够，警钟应该长鸣。”侯卫东抬手看了看表，道，“我的想法是亡羊补牢，未为晚也。4点，全县在家的县级领导、所有二级班子主要领导、乡镇主要领导以及部分煤矿企业主和有色金属矿企业主，要在县委大会议室召开安全工作会议，通报这次矿难，同时布置安全整顿工作。如果刘市长能到会强调，肯定效果会更好。”

对于侯卫东如此快的反应速度，刘兵还是有些意外，道：“这么快，乡镇的人能到齐吗？”

侯卫东道：“抢救成功的时候，我和蒋县长、老周还有邓家春在一起议了议，成津矿山企业多，都觉得这个会开得越及时越好。”

刘兵还是同意去参加成津县的安全工作干部大会，当他走进会场的时候，立刻将全场干部镇住了。

会议首先通报了永安煤矿发生的事故。其次由县长蒋湘渝布置下一阶段安全大整治工作。再由侯卫东讲话。

侯卫东讲话很简洁：“这是血淋淋的教训，我们如果对违反安全生产的行为再进行姑息，就是对人民犯罪，必须拿出铁的手腕，对违规行为进行重拳出击。”他话里话外都是杀伐之气，道，“我把话撂在这里，凡是有安全隐患的煤矿、铅锌矿、钼矿以及其他矿山企业，必须停业整顿，不能达标就关闭，谁讲情谁下课。如果涉及县级领导，县委就要向市委、市政府如实进行汇报。”

会场格外安静，只有侯卫东发狠的声音。

刘坤坐在会场下面，见到侯卫东的威势，心里着实被震撼了一把，同时心里暗下决心：“侯卫东能当县委书记，我凭什么就当不了？”

“下面，请刘市长作重要讲话，大家欢迎。”侯卫东讲了一番狠话，这才将刘兵抬了出来。

刘兵站在市委、市政府的角度，对安全工作再次进行了要求，他的讲话中规中矩，当然没有了侯卫东的杀气。不过，他是沙州市长，对县里干部来说，其讲话分量自然非同一般。

这一次会议给与会人员很大的威压，散会以后，无数家庭都迎来了一个不眠之夜。

回到沙州市政府的办公室里，市长刘兵对跟进来的杨森林道：“蒋湘渝也算是老同志，曾经还跟章永泰叫过板，我看他对侯卫东这个年轻人很服帖。这个侯卫东，板眼还真是挺多，以前还真是小瞧了他。”

杨森林当了秘书长以后，与市长刘兵关系很不错，对于今天之事，他心里也有感叹，道：“我到益杨任职的时候，他已是益杨新管会主任，几年时间就当了县委副书记，这官升得快。”又道，“他这人确实有板有眼，从三个方面来说：第一，他在益杨青林镇工作时，跳票当上了副镇长。跳票干部当上了县委副书记，这在岭西是独一例；第二，他给县、市两级书记当过秘书，放眼整个岭西，这也应该是独一例，恐怕以后很难有这种情况；第三，三十岁不到当上了县委副书记，并且主持县委工作，这在岭西近二十年来还是头一例。”

刘兵以前认识侯卫东，不过只是把他当成周昌全的影子。此时听了杨森林的话，细细地想了想，道：“这个小伙子还真是不简单，只是风头太劲未必是好事。”

刀捅水厂厂长

沙州，李太忠和儿子李东方坐在客厅里看着沙州电视台专题部的最新专题新闻，题目叫做《永不放弃》。专题的中心围绕着救援队如何抢救被困井底的矿工。

救援时，成津县电视台录了一些原始镜头，加上采访以及后期剪辑，做了一期很感人的节目，特别是当矿井被挖通之后，现场所有人都在欢呼。这个镜头采用了当时成津县电视台的镜头，虽然效果并不是太好，真实感反而格外强烈。说实话，这期节目做得很感人，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很振奋人心。

李太忠看了节目，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支烟，身体似乎全陷在柔软的沙发之中。抽了一会儿，眼看着白灰就要到手指了，他才道：“我让你办的事情，你办到什么程度？”

“我把报告交给了县政府，又找了蒋湘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现在的关键是争取技改配套政策。”李东方理解老爹的一番苦心，只不过李太忠是官员，李东方是商人，两人思路上有差异，而且不小。

李太忠讲究政治成本，一心想让李东方通过技改脱胎换骨，最好能挂上政协常委、人大代表等头衔，这样也就成为新时代的红顶商人。他不太在意经济成本，李东方则要讲究经济成本，在技改的同时，想得到税收返还、低息贷款等优惠政策。

李太忠整个人陷在沙发中，这让他轻松了许多：“三个铅锌矿在手，只要不出大的事故，赚钱就很稳当，你也别太看重那些配套政策。你别等着方杰，他是他，你是你，要逐渐划清界限。”他长长地叹息一声，“要不是那件事情，我不会管你们的事，一招不慎，步步艰难！”

章永泰之死，是压在李太忠心里的大石头，这也是他急于让李东方配合政府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东方心道：“李家和方家打断骨头连着筋，一直混在一起，而且弄死章永泰是两人一起做下的事情，现在想划清界限，晚了。”

李太忠脸上表情就有些凶狠：“我警告你，从今天开始，无论大事小事都不能麻烦雷叔。雷叔的作用只能是通风报信，这是最关键的一点，也是保你条小命的要点。李阿姨要到澳大利亚看儿子，你去送一万美金，就说是当伯伯的心意。”

雷叔是成津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成津资深民警，曾经是前任局长老萧的驾驶员，办案能力一般，但在成津县公安局的人脉挺宽。他的儿子在澳大利亚读中学，今年雷叔老婆准备跟着过去陪读，签证已经办好了。

李东方打通雷叔老婆的电话：“李阿姨，你什么时候走？走之前一定得说一声，我给李阿姨饯行。”

等到儿子打完电话，李太忠道：“侯卫东下一步要整治矿业秩序，你老老实实配合，肯定有一些小矿会出岔子，你要密切关注。”

李太忠的判断很准确，成津县在永安煤矿事件之后，开始了全县范围内的安全大检查。县委、县政府从全县抽调干部，组成了十支检查小组，分区包干，确保没有一只漏网之鱼。

第二检查小组，组长是组织部副部长温永革，副组长是公安局刑警大队罗金浩大队长。一般情况下，刑警大队大队长不会被抽出来搞这些政府行为，但是这只是指一般情况，在县委书记的指示下，不合理的事情都会变成最合理的事情。

红星镇已经彻底从永安煤矿安全事故中恢复了过来，准确地讲，是红星镇党委、政府领导从事故中缓过劲来。对于普通群众来说，这次矿难不过是寻常生活中的一点谈资和点缀，而对于矿难者的妻子儿女来说，这其实是苦难或磨难的开始。死于矿难者都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顶梁柱倒了，其家族曲线就完全偏离预定轨道。

红星镇党政领导齐聚在会议室里，与永安煤矿当天相比，谷云峰已经恢复了常态。薄而挺的西服，小框眼镜，让他看上去很有些时尚的味道，较之红星镇其他干部有着明显区别。

组织部副部长温永革道：“出发前，侯书记特意交代，这一次县委、县政府抽调干部组成十个检查组，是下了决心的，要对全县安全问题进行彻底整治。由于永安煤矿刚刚出了事，所以红星镇将是整治重点之一。”

等到温永革做完了动员，党委书记谷云峰道：“这次大整顿的重要性、必要性，县里反复讲过，侯书记也强调过，我就不重复了。现在研究具体问题。”

在红星镇，除了三家煤矿以外，还有六家铅锌矿、三家钼矿。其中最大的铅锌矿企业是方杰的万年发铅锌矿，万年发铅锌矿在去年曾经砸死过人，是安全隐患最严重的企业。

“是从大到小，还是从小到大？”谷云峰提出了具体问题，他毫不隐讳地道，“如果从小到大，其他企业肯定要指着万年发铅锌矿。如果从大到小，到了万年发铅锌矿恐怕就会受到阻力。”

方杰那人脾气不太好，准确来说，他为人很操蛋，手下还有一帮人。对于镇里来说，整治万年发铅锌矿就等于捅了马蜂窝。

对于镇里的干部来说，安全整治是国家的事情。如果得罪了方杰，走夜路被捅一刀，伤害却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实在犯不着为了国家的事情让自己受到伤害。这不仅是镇里普通干部的想法，也是红星镇党政多数人的真实想法。

红星镇党委书记谷云峰以前是委办副主任，章永泰调到成津县以后，对委办班子不满，委办赵主任辞职开了铅锌矿，他则被调到山高皇帝远的红星镇任职。他对章永泰有意见，对新来的侯卫东没有特殊感情，对方杰更没有好感，所以身正不怕影子歪，他就大大方方地将问题摆到了第二检查组成员的面前。

温永革是老江湖，对此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道：“我们只是检查组，具体工作还得靠当地政府，这是政策。”

议来议去，还是没有拿出具体方案。

罗金浩是第二检查组副组长，他一直没有发言，见到红星镇谈方杰色变，便道：“与其绕弯子，还不如就从万年发铅锌矿入手。现在全县都在搞安全整治，我就不相信万年发一个企业，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反对安全整治。”

谷云峰当即道：“我同意罗大队的意见，有罗大队保驾护航，这次整治我们就有底气了。”

温永革作为组织部副部长，自然知道罗金浩是侯派人物。见他说了话，也表态道：“好吧，就从万年发铅锌矿入手。这事始终绕不过去，既然绕不过去，就只得迎头而上。”

制订好策略，下午，红星镇政府与第二检查组便对万年发铅锌矿进行检查。

万年发铅锌矿，两个门岗懒洋洋地守在门口，一根栏杆横放着。见到两辆小车靠近，门岗根本没有放行的意思。

红星镇企业办主任下了车，道：“我是红星镇政府的，检查安全。”

门岗其实认识企业办主任，只是他根本没有把红星镇的人瞧在眼里，道：“你跟厂办联系没有？”

企业办主任道：“我们是根据县里安排来检查安全工作，请你配合，把横杆移起来。”

那门岗不冷不热地道：“对不起，没有厂办的指示，外来车辆不能入内，这是职责，没有办法。”

温永革、谷云峰和罗金浩都看到了这一幕，罗金浩感叹道：“这个万年发还真是不得了，门岗这么猖狂，居然不把当地政府放在眼里！”

谷云峰听了很不是味道。

另一辆车的分管副镇长给厂办打电话，打通，无人接听。他下了车，对门岗道：“今天上午就发了通知，你们没有接到吗？”

门岗道：“我们只接厂办的通知，厂办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其余的事情管不着。”

分管副镇长与方杰经常在一起喝酒，早就将消息通知了方杰。知道方杰以及重要人员都不在厂里，他大声训斥道：“快点让开，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门岗也不服输，道：“我学过列宁和警卫员的故事，这叫做忠于职守，懂不懂？”

两辆小车所坐之人都是县里、镇里有职务有身份的领导，面对着油滑相貌却一本正经的门岗，犹如重拳打在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力。

副镇长齐天放下手机，来到了谷云峰面前，他无可奈何地道：“打不通方杰的电话，厂里其他几个头头今天都不在，看来他是有意派虾兵蟹将来敷衍我们。”

温永革哼了一声，道：“不是敷衍，是恶心。”

罗金浩当了十来年公安，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他觉得又生气又好笑，道：“你们看，门岗的手都摸到了屁股后面那根棍子，看他那神情，我们敢进去，他就要动手。”

谷云峰脸色青一阵黑一阵，他抑制住怒火，对温永革道：“温部长，我们耗在这里也没有多大意思，与这些小人物斗，丢身份，还是先回镇政府吧？”

看到两辆小车离开了大门，躲在厂里一间小屋的两人暗叫可惜。他们准备了高级摄影器材，只等来人与门岗发生争执或是推搡，这就是“发展环境不宽松”的铁证。

回到了镇政府，谷云峰拍了桌子，道：“还真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从明天开始，通知派出所停掉万年发铅锌矿的炸药。”他对罗金浩道，“罗大队，方杰那小子花花肠子多，公安局一定要把好关口。如果公安局仍然要批炸药，这事就没法做了。”

想着门岗一副欠揍的模样，罗金浩道：“既然谷书记开了口，没有问题，这一点我保证。这门岗也太狂妄了。”

“不是门岗太狂，是门岗后面的人太狂妄。”温永革不愠不火地评点一句，然后认真地问道，“谷书记，你凭什么停炸药？今天的事情错不在方杰，而是门岗犯了错。其实门岗也不算错，他是在执行上级的要求，就因为这样的事停了一个企业的炸药，说不过去。”

在80年代，谷云峰是成津县比较少见的大学生，却天生一副狗娃性子，记仇且不怕事，表面上却总是嘻嘻哈哈的。后面一点是他不容于章永泰的重要原因。

谷云峰道：“停炸药的办法多得很，管钥匙的人不在、生病、领导出差、炸药库维修等等，都是停炸药的理由。还有，就算我不停炸药，还可以停电、停水、断路，要搞活一家企业很难，要弄死一家企业太容易了。”

谷云峰说到做到，他给齐天打了电话，道：“老齐，你的任务是停炸药，不是停一家，将库房封了，企业办放假。这些企业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我倒要看一看谁比谁更牛。”他又给镇水厂打电话，道，“把万年发铅锌矿的自来水断掉。”估计是电话里的人说了句什么，他一下就火了，道，“你怕方杰，就不怕我吗？如果不停水，你就别在自来水厂工作了。”

罗金浩回了城，在邓家春房里遇上了侯卫东。

听了第二检查组遇上之事，侯卫东眼前一亮，道：“永安煤矿出事故，谷云峰组织得力，他一副灰头灰脑的样子，没有想到还是一个妙人。整治铅锌矿，就得以毒攻毒，重用有担当敢于出头的人。”

邓家春给罗金浩下了任务，道：“金浩，你的目光要盯着方杰。方杰这小子就算与章永泰无关，也是成津县的黑恶势力头子，你要把他盯死了。”

侯卫东问道：“案子有进展吗？”

“通过前一段时间的细致工作，已有受害者愿意出来作证。目前刑警队的人得到线索，正在前往铁州寻找况勇和他父亲。如果能找到受害者况勇和他父亲，与信件所说一致，就要立刻拘捕方杰。”邓家春一张瘦脸很有些棱角，也很自信。

侯卫东道：“办案子你们是专家，我不插手。谷云峰是镇委书记中唯一的正牌子大学生，他敢于停方杰的炸药，说明他与矿产企业没有过多的瓜葛，这人不错，可以使用。”

第二天，谷云峰接到了县委办的电话，通知其中午11点到县委综合科。谷云峰以前当过县委办副主任，也发过无数的通知。他问发会议通知的谷枝：“开会，还是什么事？”谷枝甜甜地道：“大哥，我也不清楚，是杜兵让我通知你，估计是侯书记要找你。”

谷云峰与谷枝虽然都姓谷，两人却不是亲戚关系，但在私下里谷枝还是叫谷云峰为大哥。

“是永安煤矿的事情？”谷云峰回想了对永安煤矿的后续处理，应该是合乎规定，没有什么问题。

“是方杰的事？”谷云峰马上又否定了这个念头，暗忖：“方县长满八十了，他那代人过时了，李太忠当城管了，也管不了什么事。”想到方杰，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现在已经是侯卫东时代了，方杰不知进退，不识时务，还以为能在县里一手遮天？！”

10点就来到了县城，谷云峰的家就在县委家属院，开锁进门，见桌上已泡着茶，揭开茶杯，里面还有袅袅热气。看着这股热气，他心里就涌上了一丝柔软，想道：“谁说老婆是别人的好，老婆其实还是自己的好，知冷知热，知根知底。”

匆匆冲了澡，换了一件白色衬衣、黑色西裤，谷云峰这才一身精神地来到了县委办综合科。到了综合科，谷云峰看了看时间，刚好11点，几乎和秒针一样精确，他在心里小小的得意了一下。刚刚走进综合科，谷枝就哇地叫了一声：“大哥主任，好帅。”见到这个小妹妹还如以往一般热情，谷云峰笑道：“别说帅，我可不是蟋蟀。”

过路的委办主任胡海见到谷云峰，也走了进来，与谷云峰握手，道：“永安煤矿的事情真是险，如果当时那十一人没有挖出来，事情就闹大了。”又问，“你来开会，还是找哪位领导？”

谷云峰摇头道：“我是奉命而来，不知什么事情，还没有来得及问谷枝。”

谷枝在一旁道：“是杜兵让我通知的，我也不知什么事情。”

正说着，杜兵走了过来，见到谷云峰，道：“谷书记已经来了，侯书记在办公室等你。”

谷云峰就跟着杜兵前往侯卫东办公室，委办主任胡海眼皮就跳了跳。侯卫东到了成津以后，他鞍前马后地尽心服侍着，却总感觉与侯卫东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使其很难融入侯卫东的核心队伍之中。此时望着谷云峰挺直的后背，突然间涌上些不安。

与侯卫东见了面，侯卫东开门见山地问道：“永安煤矿的后续工作处理得如何？”

谷云峰对这事烂熟于胸，择其要点，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清楚楚。

侯卫东点了点头，道：“作为管理者，要从偶然中发现必然。永安煤矿看似是一次偶然事故，但是也能折射出管理的水平，换一句话，任何偶然都有着内在的必然，你明白吗？”

谷云峰拍了个马屁，道：“侯书记高屋建瓴，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本质。”

侯卫东笑道：“别拍马屁了，我刚才说的都是废话。”接着他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道，“解决好永安煤矿是治标，如果不进行彻底整治，安全事故随时有可能发生。红星镇矿产资源丰富，安全隐患也严重，你有什么想法？”

谷云峰干脆利索地道：“我认为这事很简单，严格按照安全生产相关规定执行就绝对没有问题。能否执行下去，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侯卫东点了点头，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谷云峰没有客气，直接说了心里话：“只要县委、县政府态度明确，政策过硬，安全生产根本不是问题。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这是利益使然。”在侯卫东面前这样说话，是他反复思考的结果。侯卫东是年轻县委书记，前途远大，最需要的是政绩，而政绩不能凭空产生，得有人干事。

侯卫东很是欣赏这位锐气十足的党委书记，道：“说具体一些，比如红星镇的安全生产，你如何搞好？”

“杀鸡给猴看！红星镇安全隐患最大的企业是万年发铅锌矿，只要把这家企业的安全生产搞好，其他的就迎刃而解。”

“听说昨天你吃了闭门羹？”

谷云峰眼珠转了转，暗道：“侯书记消息好快，肯定是罗金浩说的，看来他才是第二组的核心。”口里道：“昨天，万年发的几个头头都不在矿上，下面的门岗不懂规矩。”

侯卫东鼓励道：“车有车道，马有马路，关键是要能办成事。你放开手脚大胆去干，县委、县政府给你最大的支持。”

出了办公室，谷云峰心里有底，他给水厂打了电话，道：“你停水没有？别找理由，必须今天将万年发的水停了。”

在县城的方家，方杰接到电话，听到万年发的自来水被停了，火冒三丈，道：“你给水厂的人带话，如果一天之内不供水，后果自负。”

成津县红星镇水厂确实是个小水厂，厂长到职工不过四个人，接到了谷云峰电话以后，厂长就愁得吃不下饭。

“这怎么了得？怎么了得？”黑大个厂长就如祥林嫂一般，也不知将这话念叨了几遍。

当红星镇党委书记谷云峰第二次将电话打了过来，黑大个厂长终于顶不住了，他对手下道：“等会儿若万年发的人来问起这事，就说是谷书记让停的水，不关我们的事情，态度要客气点。”

“黑叔，你好歹是农机站的副站长，凭什么怕万年发？他们莫非真的敢打人？”说话的人是临时聘用的工人，他不是本地人，到水厂工作也不久，对黑大个的担心很不解。说话时，心里还在嘀咕：“都说黑叔上过越南战场，怎么胆子这么小？”

黑大个道：“农机站算什么，现在有钱才是大爷，再说方杰也不是普通混混。”

黑大个厂长与手下说了些闲话，便提着下午钓的鱼回家。这是一条两斤左右的鲤鱼，回家红烧了，喝两口小酒，这日子还有些味道。

过了两条田坎，眼见着就要到家了，迎面来了两个年轻人。这两人并不高壮，可是神情里带着些凶相。黑大个的家就在不远处，而且周围几家人都是亲戚。因此也不太怕这两人，只是心里暗暗有些警惕。

就在擦身而过时，走在前面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征兆，猛地扬了扬手。黑大个只觉得腿上就是锥心的疼，还没有回过神来，又被后面一个年轻人使劲一推，黑大个扑通一声就倒在了田头。

“万年发的水你都敢停，活得不耐烦了。”年轻人站在田边，手里握着一柄闪着寒光的窄刃尖刀，在空中晃动着。

黑大个厂长坐在田头，手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流出来，迅速染红了一片。他知道这伙人惹不起，坐在水田里，还在不停地解释：“你们太过分了，我只是办事的，又不是我要停水。”

年轻人嚣张地威胁道：“你狗日的马上通水，别把事情做绝了。哼，别忘记你还有儿子、女儿和外孙。”

尽管距离房子只有数百米，黑大个却忍着痛没有呼喊，道：“好，我马上就去通水。”

“如果通不了水，你他妈的小心！”两个年轻人扔下一句狠话，离开了田坎，然后顺着山路向下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山下。

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黑大个的儿子血气方刚，不顾父亲的招呼，拿起锋利的漆刀，在院子里叫上亲戚朋友，就朝山沟追去，却哪里能见得到人影。

此事发生的第二天下午，一个偶然的机会，红星镇副镇长齐天路过万年发铅锌矿。他发现万年发铅锌矿居然还在供水，黑大个厂长被刺伤之事才传了出来。

谷云峰第一时间找到了罗金浩，道：“如此行径实在恶劣，罗大队，你是刑侦专家，这事得交给你来办。”

罗金浩得知此事，马上给邓家春打了电话。邓家春拍了桌子，道：“况勇已经在昨天找到，他愿意出庭作证。今天这事更是一个好机会，马上拘捕方杰。”

侯卫东接到邓家春电话时，李东方正好在办公室汇报工作，他看了一眼李东方，道：“我同意你的方案。”

挂了电话，他又仔细看了桌上的方案，抬起头，对办公桌对面的李东方道：“我原则上同意技改方案的思路，但是，具体方案还要商榷。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得请相关专家来做方案。更重要的，三个厂同时技改，资金压力应该很大，这方面你是如何考虑的？”

李东方很恭敬地笑了笑，道：“侯书记，我只有一个铅锌矿，另一个是我姐夫的，还有一个是我堂哥的，我受他们两人所托，来向侯书记汇报工作。”

侯卫东道：“不管是三人还是一人，只要遵照省政府的文件，县委、县政府都支持。”

李东方这才接着资金的话题：“一次性投入上千万资金，对于我们这种私营企业来说，确实难以承受。我们三人通过各种渠道筹措到两千万，还有整整两千万的缺口。对这两千万的缺口，希望政府能在税收上对技改项目进行支持。今年的税收能减一部分，退一部分，这些资金可以作为第二年的技改资金。”

“县委正在研究此事，税收上的优惠应该能够体现出来。”

“二是希望县委、县政府在银行与企业间牵线搭桥。私营企业不管发展得再好，银行也不愿意贷款，这是对私营企业的歧视。从成津情况来看，铅锌矿企业是最优质的企业，却由于私营企业的原因，贷款很难。如果政府能出面帮助贷款，技改资金也可以解决一部分。”

侯卫东道：“这两条意见都可以考虑。你写个报告到政府，这事涉及资金多，需要上常委会研究。”

侯卫东到成津以后，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整治矿业秩序。通过调研，他将飞石、红星、顶山三个镇的铅锌矿作为改革的突破口。李东方离开以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章永泰日记的复印件，里面有一段话，他看了多次。

“成津的铅锌矿在发展过程中充满着血腥味，人们就如苍蝇一样追逐着铅锌矿，为之疯狂，为之陷入犯罪泥淖，甚至不惜下地狱。”章永泰的字写得很好，这一段文字更是龙飞凤舞、行云流水，显示了其激愤的心情。

侯卫东读了这段文字数次，此次听了李东方的想法，再读这一段话，感受又不一样，暗道：“认为私营企业都有原罪，这是思想家和哲学家才有的想法。我只是一位普通的县委书记，不管原罪，只管现实的企业发展和现实的犯罪。”

秘书杜兵见侯卫东出门，忙道：“侯书记，到哪里去？”

侯卫东挥了挥手，道：“我到蒋县长那里去坐一坐，你别跟着了。”

与蒋湘渝见面以后，侯卫东道：“省政府要求整治矿业，我们县在前阶段以铅锌矿为突破口，现在好典型、坏典型都要树起来了。”

蒋湘渝道：“铅锌矿有代表性。”

总体来说，侯卫东对蒋湘渝这个搭档还是很满意的。尽管蒋湘渝过于耍滑头，可是耍滑头总比处处掣肘好得太多。他道：“我看了你送来的材料，刚才又与李东方谈了具体思路，如果他真的按照省政府文件要求搞了第一期技改，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典型。”

蒋湘渝话中带话地道：“好典型树起来容易，如果出了问题就不好办了。”

“我树的是执行省政府文件的典型，李东方肯投入技改就是好典型。如果真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就处理什么问题，不影响技改。”

“坏的典型？”

“万年发铅锌矿。这个方杰很狂妄，不让检查组进门，还让人刺伤了水厂的厂长，没有比这更坏的典型。”

蒋湘渝道：“侯书记，你树的典型可是表兄弟。李太忠是李东方的爹，是方杰的姑父。”

“龙生九子各不同，何况是姑表兄弟。”侯卫东并不是太在意李东方和方杰的关系，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一对姑表兄弟对待省政府整治工作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态度。这太过反常，而反常即妖。

“李东方是纯粹站在企业角度提的问题，他提出的几点要求还有些意思。我们很有必要研究一番，这对促进我县私营企业发展有好处。”

蒋湘渝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道：“李东方这小子我很熟悉，他和他爹一样，头脑精明，思路清晰，要不然怎么会在成津挣下几辈子都吃不完的家当。”

当天晚上，在成津县打响了“雷霆行动”，沙州刑警队也派出警力进行支持。邓家春亲自指挥，晚上10点，所有派出所全部出动，扫荡全场。一时之间，全县的赌场、娱乐场所、宾馆、旅店都被公安清查，无数打牌的、嫖娼的男女都被带走。

罗金浩没有参与对公共场所的清理，他带着市刑警队的小伙子搜查了方杰别墅。除了方杰以外，别墅里应该在的人全部都在，这些人都说不清楚方杰的去向。

红星镇水厂的黑大个被悄悄地带到了刑警队，通过观察辨认当初在家门前遇上的两个年轻人。邓家春和罗金浩亲自给他做工作，这才鼓起了黑大个的勇气。

当第六批男子出现在房间，黑大个咬牙切齿地指着其中一人：“就是他，他用刀子捅了我。”

沙州市公安局著名的梁提亲自审讯，当雄鸡一唱天下白的时候，捅刀子的年轻人意志被摧毁，交代了背后指使人方杰。

在县招待所，侯卫东与邓家春在院子里喝茶。接到方杰不在别墅的消息，邓家春道：“可惜了，让这家伙逃掉了。不过这再次证明，县公安局的内奸是有一定职务的。”

侯卫东心情还不错：“证据已经锁定了方杰，法网已经张开，他能跑到哪里去？”

无毒不丈夫

沙州，新月楼二期工程，方杰满身大汗在朱莹莹身上运动着。猛然间，他只觉一股泥石流般的力量从小腹涌出来，叫道：“我要射了。”说完，便趴在朱莹莹身上疯狂地抽动起来。疯狂结束以后，方杰如被抽了气的气球，瞬间就瘪了下来。

“不就是手下人和别人打架，我觉得你不必跑。”朱莹莹彻底放开自己以后，就不再是以前的朱莹莹，她成天黏着方杰，知道不少事儿。

当然，诸如暗算章永泰这样的事情，朱莹莹是不知道的。方杰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腰肢，又揉了一会儿小巧而坚挺的乳房，赞道：“长期锻炼的女人确实不一样，浑身的肉都是紧绷绷的。一般的女人穿上衣服勉强能看，脱了衣服就吓死人。”

朱莹莹把他的手拿开，道：“我跟你说正事，总不正经。”

方杰调笑道：“我说的就是最正经的事。”这时，方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了手机，道：“嗯，我一个人，你想请我喝酒，好，没有问题，我马上就过来。”

朱莹莹看着方杰飞快地穿好衣服，顺手将被单扯过来盖着身子，道：“又是哪个狐朋狗友？别喝多了，早些回来。”

方杰转身出门时，笑了笑，道：“这个时候能一个电话把我叫出去的，你说还有谁。”

“等等。”朱莹莹翻身起床，光着身子，到冰箱里拿了冰果汁过来，道，“先喝点果汁打底，别空腹喝酒。”

尽管方杰此时还处于兴奋之后的性不应期，可是见到朱莹莹冰雕玉琢一般的身体，忍不住又来了一个拥抱。朱莹莹顺手理了理方杰的衣领子，道：“以后结了婚，回家以后就不能再出去，更不准在外面鬼混。”她亲了亲方杰的脸，温柔地道，“我明天一早要回岭西，到团里把户口本、证明开过来，然后回一趟家，后天回来。吃的东西都放在冰箱里。你可要乖一点。”

方杰开玩笑道：“你后天一定得回来，否则我要去找野女人。”

朱莹莹有些忧郁地道：“你真要这样，我也没有办法。”说着，两眼就有些泪光。方杰最受不了这一招，他亲了亲朱莹莹额头，道：“开玩笑，别当真了。”

来到了李东方在南部新区的别墅，方杰进门道：“两人喝没有劲儿，要喝酒还是得到酒吧，找几个女人陪着。”

李东方笑道：“算了，这里清静，酒吧里烦人。人老了，好静不好闹，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方杰嘘了一声：“我操，你比我大得了几岁，别在这里猪鼻子插葱——装象。”

喝了几杯酒，方杰道：“这次邓家春是下了狠心，为了屁大一点小事，将市刑警支队都请来了，看来是冲着咱哥俩来的。惹毛了老子，连邓家春一起做了。”

李东方道：“镇政府要查安全，你就让他们查，一件小事，搞得不可收拾，实在没有必要。”

方杰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道：“我就不惯镇政府这一口，今天查安全，明天搞技改，后天就要骑在企业上拉屎。我这人就是这个性格，谁怕谁？”

李东方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方杰，道：“小杰，要记住你现在不是黑社会老大，而是企业家。企业家跟政府作对，纯粹是厕所里打手电——找死。”

“我那个企业污染重，若真是严格按要求治理，就得投几百万。我现在强硬一些，就是将镇政府那些傻瓜吓住，免得以后找麻烦。”

“你也别捅人啊，这是把自己往局子里送。”

方杰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道：“不就是捅个人吗？躲几天避避风头就过去了，又不是第一次。我总觉得上千万的技改资金有些玄，铅锌矿生意也要看行情。前几年铅锌矿也不值钱，这两年价钱涨得高，大家都有钱赚。如果明年或是后年行情不好，技改的钱就打了水漂，就算我现在抽身不做铅锌矿了，技改的钱就能让我吃几辈子。”他喝了一大口酒，哼道，“四千万技改，我觉得你的脑子短路了。”

喝了一阵子酒，李东方道：“现在成津公安满世界抓你，你得小心一些，避避风头，千万别向手下暴露行踪，免得人多嘴杂。”他有些不满地道，“还有，你就不应该把朱莹莹带到身边。女人就那样，千万别当真，小心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朱莹莹与其他女人不同，我准备和她结婚。她明天回岭西要拿户口本到沙州，等风声过了我们开结婚证明，所以我不瞒她。”方杰在成津是一霸，坏事做得不少，特别是在争夺铅锌矿时，结了不少仇家。在沙州新月楼的住房，是借用外人身份证购买，办得很是隐蔽，所谓狡兔三窟，就是这个意思。

听说朱莹莹要回岭西，李东方心中一动，道：“你啊你，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当夜，方杰喝得半醉。半醉半醒之间，还是将小车开回了新月楼。

第二天，李东方在沙州买了一张不要身份证明的卡，到了晚上，再约方杰过来喝酒。

“你怎么换了号？”方杰原本不想接这个陌生电话，可是实在无聊，当电话第二次打进来以后，他还是接了，却是李东方的电话。

“我在街上，手机忘记充电，遇到一位朋友，用他的电话给你打的。今晚过来吧，我弄了瓶好酒。”

“好吧，我过来。”朱莹莹不在家，方杰闲来无事，同意了。

关闭了电话，李东方将那张卡扔掉，就回到了家中，并不给自己的手机充电。

等到6点过了，方杰开着车来了。喝到7点30分，方杰已经半是醉意。李东方见时机成熟，悄悄地换了一瓶酒，酒里放着成津黑道用的蒙汗药。

当方杰人事不省地软倒在沙发上，李东方冷冷地坐在他的对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用手在其脖子上比画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罢手。他在酒里加了二十几粒安眠药，灌进了方杰嘴里。

李东方将已经没有呼吸的方杰放进了汽车后备箱，然后开车直奔成津。到了成津县境，却不进城，开车到了县城外的大山，绕上了无数盘山路，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将方杰扔进早就看好的一个深洞。

顶山镇靠近茂云，有色金属矿储量也不少。

当年李东方为了争矿，经常到顶山镇查探铅锌矿，对这一带地形极熟，这处深洞就是那时发现的。

回到成津县城，已是凌晨1点，李东方悄悄将车开回到自己家中。站在浴室里，李东方任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了一会儿，道：“方杰，别怪我心狠手辣，况勇已经回成津，你早死早超生，下辈子做个好人。”

暗算章永泰是李东方的主意，由方杰具体实施，李东方这个幕后军师一直没有出面。如今方杰失踪，章永泰的案子就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就算有可能，凶手只能指向方杰，与李东方没有任何关系。

当雷叔讲了刑警队在铁州找到况勇以后，李东方就有除掉方杰的心思。黑大个事件以后，警方四处抓方杰，这就坚定了李东方杀人灭口的决心。

对于邓家春来说，由于方杰的逃跑，“雷霆行动”的战果将大打折扣。在给侯卫东汇报工作时，邓家春黑瘦的脸拧成一团，他道：“方杰最近和省歌舞团的一位叫做朱莹莹的女人关系密切。这几天在县城都没有见到朱莹莹，我分析他们两人应该在一起。”

侯卫东心里吃了一惊，道：“朱莹莹，我认识她。她是步市长儿媳的同事，省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很漂亮的一个女人，怎么和方杰搅到了一起？”

邓家春简洁地道：“现在女人流行傍大款，正常。”

此时，朱莹莹的心情实在坏透了。那天晚上，回到省歌舞团里，她请一群姐妹吃饭，吃了饭，又去唱歌。当她终于抽出时间给方杰打电话时，对方却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从那时起，她就再也没有打通方杰的电话。急急忙忙从岭西回到沙州，新月楼的房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再到成津找了个遍，包括其父母、兄妹、矿上人、李东方等人，都不知道方杰的行踪，这就让她欲哭无泪。

更让人无趣的是，方家根本不认朱莹莹这个准儿媳。

朱莹莹正在寻人，被成津公安局找到了。她在成津县公安局待了二十四小时，出门之际，见到了好朋友晏紫和小曼。

晏紫挽着她的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与前日在岭西相聚时相比，朱莹莹脸色苍白，头发也干涩许多。

小曼是沙州市常务副市长步海云的儿媳妇，她在沙州待的时间长，与侯卫东也见过几面，道：“我们去找侯卫东，他现在是成津的县委副书记，说话应该能算数。”

一路上，朱莹莹一直在发呆，神情有些恍惚。

对于小曼找侯卫东的建议，晏紫并不赞成，道：“我们找侯卫东做什么，要他将方杰交出来吗？刚才听莹莹说，成津县的警察在满世界找方杰。”

“政府机关的事情，局外人不明白。”小曼拿起手机就给步高打了个电话。

与步高结婚以后，小曼在沙州顺风顺水，过得很是滋润。在她心目中，自己的丈夫在沙州基本上无所不能。她自信满满地对步高道：“老公，我和晏紫在成津。成津县公安局正在抓方杰，把莹莹关了一天。你认识侯卫东，能不能给他打个招呼，让他别为难方杰了？”

步高的态度出乎小曼的预料，他不客气地道：“成津的事情关你屁事，你别跟着掺和，让朱莹莹收拾细软，赶紧走人。我早就说过，别到成津去蹚浑水。”说完就挂了电话。

小曼听到电话里的“嘟嘟”声，眼泪差一点就出来了。晏紫注意到小曼的表情，道：“怎么回事情？我记得步高和侯卫东挺熟悉的。”小曼看了一眼在发呆的朱莹莹，道：“步高的意思是让莹莹赶紧回岭西，别留在沙州。”

朱莹莹似乎才回过神来，道：“不行，我得住几天，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们先回沙州，我最迟明天就过来。”

晏紫担心地道：“我陪你住两天。”

朱莹莹摇头，态度很坚决，道：“我想一个人待几天，另外还要处理一些事情，你们先回去。”

晏紫和小曼拗不过她。三人胡乱吃了早饭，就下了楼。楼下，小曼的红色丰田车与方杰的黑色宝马车停放在一起。方杰的黑色宝马车是在沙州歌城外面找到的，车虽然在，人却无踪影。

上车前，晏紫再问道：“你没有问题吧？真的不需要我来陪你？”

朱莹莹摇了摇头，道：“没事，我挺得住。方杰只是暂时没有见到人，说不定他正躲在哪个旮旯儿里潇洒。”

等到小曼开车出了院子，朱莹莹转身上楼，往日还算温暖的房间显得格外冷清。不过几天时间，屋里甚至积了灰尘。

她进屋坐了一会儿，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李东方进屋，道：“成津公安正在找方杰，他这家伙到底跑哪里去了？就是伤了人，赔钱就是，何必跑？”

朱莹莹道：“我们都准备办结婚证，他这是到哪里去了？”她一边说，一边抹起了眼泪。

李东方陪朱莹莹说了一会儿话，他提议道：“我们在屋里找一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两人把屋里抽屉翻遍，一无所获。李东方问道：“方杰有没有保险柜之类？”朱莹莹抹着眼泪，道：“我不知道。”

等到李东方下楼，朱莹莹看着他开车离开，然后直奔厨房。在厨房一个隐蔽角落，放着一台小型保险柜，必须要打开一块木质墙板，才能看见。

有一次方杰喝醉了酒，回到家里非要送礼物给朱莹莹。他带着朱莹莹打开了这个保险柜，取了一个钻戒。当时方杰喝得很醉，坐在一旁，炫耀着指挥朱莹莹打开保险柜。朱莹莹暗自将保险柜密码如石刻般印在了脑海中。这一次，她顺利地打开了保险柜，里面有一堆码得很整齐的六十万现金，另外还有些珠宝。

面对着保险柜的财物，朱莹莹心里有一阵犹豫，暗道：“如果把财物拿走，方杰回来以后怎么办？”转念又恨恨地想道，“口口声声要结婚，转眼又将我像抹布一样丢在成津，男人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昨夜她被公安机关留置，这是她的第一次。小房间的阴寒和黑夜让她不寒而栗，她暗道：“方杰肯定还做了什么坏事，否则也不会躲到沙州去，我何必留在这里死等。”拿定主意以后，她慌慌张张地拿了保险柜里的财物，开着宝马车就离开了成津。

在成津县委，老方县长拄着拐棍，一脸怒气地坐在侯卫东办公室里，道：“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方杰如果犯了哪一条，我第一时间将他送到公安局。怎么处罚我都没有意见，现在算怎么一回事？”

这些退下去的老同志虽然无职无权，可是人脉多多少少还有一些，办正事力所不逮，可是发发牢骚还是力所能及。一般情况之下，侯卫东对老同志都很尊重。但是，由于涉及方杰，侯卫东也就没有过多谦虚和客气，直截了当地道：“前些天，红星镇水厂厂长被人捅了一刀，公安机关将捅人者抓获归案，捅人者交代是方杰指使。”

老方县长愤愤地道：“小孩子不懂事，做了错事，受惩罚，我绝不护短。可是将人弄进公安局，也得通知家属，怎么能这样不明不白？”

侯卫东道：“公安机关原本准备找方杰调查情况，办案人员数次到家中去，都没有见到方杰。老县长，公安机关一定会秉公办案的，请你理解。”

老方县长没有想到平时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竟然很硬。他早就有冠心病，此时虽然没有发作，却闭着眼睛，用手抚了抚胸膛，大口大口地呼气，一副心脏病发作的样子。

侯卫东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老方县长，扭头吩咐坐在一边的杜兵：“通知120，将老县长送到医院。”

老方县长摆了摆手，痛苦地道：“老毛病了，吃颗药就行了。”过了一会儿，似乎缓过劲来，他道：“现在是法治社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县里不给个交代，我就要找昌全书记。如果昌全书记解决不了，我就去找豪放书记。”此话就有些吹牛，老方县长与周昌全能对上话，可是他从来没有单独与蒙豪放书记见过面。若真要到省委去，基本上不可能见到蒙豪放。

好不容易劝走了老方县长，侯卫东给邓家春打电话，道：“家春，你要继续加大对方杰的追查力度，否则落人口实，心里不踏实。”

邓家春也正在琢磨这事，他略带兴奋之色地搓了搓脸，道：“水厂厂长被捅伤，后果并不严重，为了这点事，方杰将两个铅锌矿都丢了，这不值得。依我的经验，这小子身上多半还有更大的事，所以他害怕进局子。”

邓家春是暗指章永泰的事，侯卫东听得很明白，他道：“有我在这里顶着，你别顾忌其他事情，专心抓案子。”

整个上午，电话是此起彼伏，清脆的铃声听起来格外尖利。侯卫东将杜兵叫了进来，道：“你到电信局去找一部铃声柔和一些的电话，长期听这部电话，迟早会被弄成心脏病。”

杜兵急急忙忙走出去，差点与副县长朱兵撞在一起。

“侯书记，我来汇报一件事情。”

侯卫东见朱兵愁眉苦脸，便丢了一支烟给朱兵，笑道：“后天开标，是不是有压力？”

朱兵深吸了一口烟，道：“前一段时间易中岭来找过我，他想中一个标段。昨天他又来找我，见面时，他说黄子堤副书记给你打了电话。”当年在益杨检察院，一人被杀，档案室被焚，两件事都是震惊益杨的大事。这个案子虽然一直未破，可是这事就如公开的秘密，凡是益杨有些级别的领导心里都明白事情的原委。朱兵对此事亦是心知肚明，这也是他特意来汇报的原因。

提起这事，侯卫东脑袋就疼。

前天他又接到了黄子堤的电话，这一次黄子堤不是暗示，而是直接提出要求，这给侯卫东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掌握的资源越多，权力越大，相应就可以交上许多朋友，比如蒙宁和朱小勇。如果侯卫东不是县委副书记，朱小勇也就不会找上他，与省委书记蒙豪放这条暗线就根本不可能搭上。

但是，在交朋友的同时，也必须要得罪一些朋友：一是因为资源总是稀缺的，而利益团体又太多，稀缺资源不可能满足所有的人；二是主政一方，若真要走得远走得长，必须得有自己的原则，否则就会成为任人蹂躏的面团，这样的人终究难以成大器。

侯卫东对易中岭有发自骨头的警戒，“不与易中岭合作”是他内心的一条高压线，也是他给自己订的原则。他对朱兵道：“县委制订了招投标办法，一切都按照规矩来，我不会给任何单位打招呼。”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只打一个招呼，就是不准易中岭进入成津，我不想让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

正说着，办公桌上电话又响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到，侯卫东与朱兵正在商量着此事，黄子堤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寒暄几句，黄子堤道：“听说省里最近在调整市级班子，听说你的老领导又要动一动。”

侯卫东暗道：“黄子堤这是在暗示沙州市级班子要调整吗？”口里却是笑呵呵地道：“我的老领导很多，是哪一位？”

“茂云的祝市长，听说他有可能当市委书记。”黄子堤道，“祝市长这几年走了红运，两年升一级，照这个速度，几年就是省领导了。”

聊了一会儿省里大局，黄子堤挂了电话，并不提及成沙新公路开标之事。此时无声胜有声，侯卫东身在其中，自是了解其中的意味，他对着朱兵苦笑。

朱兵当了多年交通局长，对重大工程开标前的压力深有体会，他苦笑道：“侯书记，我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如果让黄书记产生误会就不太好。”停了停，又道，“黄书记不了解易中岭的人品，是被蒙蔽的，侯书记可以从侧面做些解释工作。”

“这事是一团糨糊，从法律角度，易中岭无罪，这让我如何解释。”侯卫东叹息一声，便不说了。

其实，侯卫东还有更重要的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黄子堤当年是市委秘书长，很了解益杨检察院之事。依黄子堤平日的性格以及办这事的认真程度，黄子堤十有八九与易中岭在经济上有关联。”这句话没有任何证据，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下班以后，侯卫东很罕见地没有在办公室啰唆，直接回到县委招待所后院。进了后院，见到春天支了一个画板，正在院子里煞有介事地画着。冬天傍晚来得早，冷风吹来，很冷。

春天听到脚步声，连忙迎了过来，看到侯卫东观看自己的画板，她羞涩地道：“侯书记，我是鬼画桃符，和祝梅没法相比。”话虽然如此说，她却是渴望着侯卫东去看画板。她画的是院中风景，由于功底太差，更多的是抽象笔法，也即是头脑中想的风景，自我感觉还不错。

虽然风景画比起祝梅差得太多，侯卫东还是随口安慰道：“哦，还真不错。”

春天忸怩中带着些兴奋，道：“谢谢侯书记表扬。”

侯卫东夸道：“春天肯学习，这很不错，继续努力。”

回到房间，侯卫东想起黄子堤的话，给祝焱打了电话。他与祝焱的关系早已超出了纯粹的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变成了半师半友的亲密体系，谈话就要直接许多。

“祝书记，听说你要高升了，祝贺。”

祝焱原本想在沙州出任副市长，后来的目标又是市委常委、秘书长，结果这两个职务都阴差阳错地擦身而过。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他调到了茂云地区出任地委副书记，突然间就踏上了仕途前进的快车道。茂云撤地建市以后，他出任了茂云市市长。这一次全省大调整，他极有可能出任茂云市委书记，这股风声连留守在岭西郊外的祝老爷子也听说了。

“你的消息蛮灵通，这只是小道消息，只有省委正式文件下发以后，才算得了数。”祝焱这是有感而发，他相信侯卫东能听懂自己的话外之音。

侯卫东当然听得很明白，笑道：“祝书记，干脆把我调到茂云来，在你手下工作是一种幸福。”这是一句玩笑话，其意并不是想调动，而是表达一种态度。官阶越高，态度就越重要，甚至比能力还要重要。

祝焱呵呵笑道：“我倒是想让你来到茂云，帮我好好整治东湘县，只怕周书记不放人。他是老领导，我可不敢挖他的墙脚。”茂云东湘县与沙州成津县是全线相邻，产业结构极为相似，出现的问题基本一样。祝焱对侯卫东在成津的工作一直挺关注，也给予了相当肯定。

聊了一会儿，侯卫东试探道：“也不知沙州有没有变动？”

祝焱道：“传闻不少，都不是最终结论。这一次全省调整力度极大，恐怕要等到最后时刻才能揭开谜底。”他语重心长地道，“卫东，你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主要领导，关注省里大政策很重要，但是对你来说，更重要的还是实绩，有了实绩一切皆有可能。现在许多人都盯着你，如果干不出实绩，提拔得太早并不一定是好事情。”

听了祝焱叮嘱，侯卫东感到了一阵温暖。作为一名县委书记，他不可能对市委领导的变动无动于衷。他坐在屋里喝着茶，脑袋一直想着纷繁的人和事。突然间他冒出来一个念头：“我在成沙公路上拒绝了黄子堤，如果黄子堤升成了市长，恐怕后患无穷。”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各种念头斗争着、辩论着。

“如果让易中岭来成津做工程，加强监管，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何必为了这件事情得罪黄子堤？市委副书记的位置很重要！

“做人要有原则，既然易中岭就是一个杂碎，何必为了讨好黄子堤向这个杂碎低头？”

“我当真有什么原则吗？如果是周昌全来打招呼，或是蒙豪放来打招呼，还能讲原则吗？”他深刻地反思道，“自己不愿意听黄子堤的招呼，固然有易中岭这个特殊的人，但是也不排除另一个原因，黄子堤的官位虽然大，但是还没有大到能一言九鼎的地步，这也是自己敢于拒绝他的原因。此时全省调整市级领导班子，这就有了变数，所以自己的原则就开始动摇了。”

内心交战良久，侯卫东仍然坚定了自己的做法：“人还是要有原则，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求有所不求，有所欲有所不欲，否则就是一个面团，任人揉来捏去。这样的官当起来还有什么味道，不如当富家翁来得逍遥自在。”

深思熟虑以后，第二天上午，侯卫东召集了成津建设系统二级班子干部在县委中会议室。这是一次有针对性的讲话：“今天抽半个小时将建设口的同志请到会议室，只讲一个问题，就是如何遵守制度，杜绝建设领域的腐败现象发生。

“我县建立了招投标中心，制订了招投标办法，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好的制度让坏人做好事，而坏的制度让好人办坏事。我认为，招投标制度在我县的建立和完善，是一套极好的制度。可以这样说，这套制度能最大限度保护我们的干部，促进事业发展……但是，任何制度都是由人来执行的，这也就意味着任何制度都有可操纵性，所以每位建设人必须要自醒、自警、自励……今天，让成沙公路成为成津县制度建设的起点。”

由于省委要宣传章永泰，岭西省内各大媒体都曾经到过成津县，与成津县委宣传部相处得还比较愉快。此次县委宣传部发出了邀请，各大媒体见宣传点还不错，便给成津面子，纷纷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县城。

因此，侯卫东讲话时，闪光灯不断，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制度建设是周昌全特别钟情的一招，如今被侯卫东继承和发扬，这也是堵黄子堤嘴巴的有效招数。

下午，公布了招标结果，这个结果在让侯卫东满意的同时，也让他大跌眼镜。

侯卫东事先给副县长朱兵打了招呼，易中岭所在公司就按照规则被淘汰出局，这是令他满意的地方。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是人为干预了招投标，破坏了新成立的制度。当听到这个结果以后，他暗道：“以后要尽量少插手招投标的事情，自醒、自警、自励，不光是教育干部，自己也要做到。”

大跌眼镜的原因则是在中标的四家企业中，有一家企业与他关系密切，它的名字叫做精工集团。精工集团的底子多是以前沙州道路工程公司，沙道司这个老牌子筑路公司倒下，旗下不少技术力量被李晶挖走，精工集团因此实力雄厚。

这次中了第一标段，这个标段多数在双河镇内。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就给朱兵打电话，道：“精工集团是李晶的公司，你实话实说，到底打招呼没有？”

朱兵很无辜地道：“成沙公路是招投标制度建设的奠基工程，估计全省都能看到这条新闻，我不会傻到在这项工程上做手脚，完全是按照规则来办事。”又道，“易中岭搞食品还是有经验，他做工程确实欠缺技术力量和经验，就算你不打招呼，他也会自然淘汰。”

第七章  多跟领导身边的人做朋友

市委副书记没了面子

知道了成沙公路的开标结果，易中岭二话没说，掉头就回沙州。回到了沙州，他给市委副书记黄子堤打了电话，道：“黄书记，中达已经安排好了，晚上在金星大酒店请朱民生部长吃饭，我先去岭西等着。”

朱民生是岭西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平日不苟言笑，对地市一级官员素来不冷不热。他这种态度，反而在地市官员中很有些威信。

对于黄子堤这种层级的副书记，如果继续完全依靠着周昌全，再想前进就后继乏力。因此，他当上市委副书记以后，千方百计想建立属于自己的关系网。在规划的关系网中，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朱民生并不是级别最高的领导，却是最有价值的那一类。

如今全省地市级大调整已经启动，要想分一杯羹，朱民生这个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就显得很是关键。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对于黄子堤来说，朱民生就是属于现管的那一类人。黄子堤分管组织工作的时间不长，与朱民生只是点头之交，要想打通这个关系还得再寻他途。而他认识的人中，恰好有开锁的钥匙。

在“三讲”教育活动中，黄子堤认识了省委组织部易中达处长，他从侧面打听到易中达的背景，便有意结纳。易中达到省委组织部工作时，恰好是朱民生手下，当时朱民生还是坐冷板凳的副处长。他那种副处长在省委机关多如牛毛，当时手下只管着易中达这一个兵。两人在一个办公室坐了四年，朱民生当时看不到希望，经常在易中达面前发牢骚。谁知四年以后，朱民生的运道突然变了，从副处长到常务副部长如履平地。从此朱民生就不发牢骚，梳了一个整齐中分，一脸威严，变成了鼎鼎大名的冷面部长。

黄子堤通过易中达这条线，搭上了朱民生的船。晚上，黄子堤赶到了金星大酒店，易中岭早已在门口迎接。

易中岭殷勤地道：“民生部长在开会，六点半结束，等会议结束，中达就陪着过来。”

“好，好。”黄子堤连说了两声“好”，进了房间，他随口问道，“今天下午开标，结果如何？”

“失败了。”

黄子堤眉头一皱，道：“怎么回事？”

易中岭轻描淡写地道：“成津县现在不得了，招标时居然将省电视台和岭西报社都请到现场，搞得比市里招标办还有气势。侯卫东大讲制度建设，所以我就被淘汰了。”

黄子堤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僵硬，为了成沙公路的一个标段，他给侯卫东打了两次电话，还当面说了一次。可是这个侯卫东居然就偏偏不买账，他的尊严就被深深地刺伤了，恨恨地想道：“以为有人撑腰就有恃无恐，周昌全总不能当一辈子沙州市委书记。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不考虑后果。”

易中岭在一旁加了一把火：“成沙公路的招标表面上是公开透明，内幕绝对不少。中标的四家公司都有背景，其中一家是精工集团，曾经在益杨新管会修过房子。从益杨高速路下道，一幢是精工集团修的，另一幢是步高修的。”他呵呵笑道，“精工集团是美女老总，美女老总出面，所向无敌。”

这一把火很准确地烧到了黄子堤的痛处。黄子堤脸色很难看，他为官多年，制怒的本领也不错，没有在易中岭面前表面出愤怒。越是愤怒，越是丢面子。

在沙州市委，周昌全有事，侯卫东则耐心地在楚休宏办公室等着。

“这茶稍稍差了些，应该是隔年龙井，周书记只喜欢喝明前茶，你得让益杨送一点保过鲜的明前茶。”侯卫东喝了一口楚休宏泡的茶，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楚休宏吓了一跳，连忙到柜子里把茶叶拿出来，放在鼻前嗅了嗅，不好意思地道：“我很少喝茶，对这方面不太懂。”

“你熬夜喝什么？”

“咖啡。”

侯卫东笑道：“周书记从来不喝咖啡，只喝绿茶。你平时要做些准备，特别是出差的时候，用铁盒子装些好茶，随身带着。”他用手指了指茶叶柜子，道，“我走之前，特意将小盒子放在茶柜里。”

楚休宏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个小铁盒子，铁盒子很精致，上面写着“沙州益杨茶厂建厂二十周年纪念”。他有些汗颜，道：“多谢侯书记，以后一定注意这个细节。”

侯卫东怕楚休宏面子上过不去，委婉地道：“休宏，个人意见，纯属参考。”

楚休宏跟着周昌全已有数月，从周昌全口中，他经常听到侯卫东的名字，却从来没有听到过再前一任秘书的名字，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侯卫东在周昌全心目中的地位。他巴不得侯卫东多透露点诀窍，真诚地道：“侯兄能提意见，是对我的关心，没有把我当外人，希望侯兄能多多指点。”

能够被周昌全选作秘书，基本素质肯定是有的，侯卫东相信周昌全的眼光，因此才会直接指出楚休宏没有做到位的地方。如果换作黄子堤的秘书杨腾，就算他犯了更大的错误，侯卫东也不会当面指出来。

“小楚，侯卫东到了没有？来了，请他到中会议室，省水利厅的领导马上就要到了。”秘书长洪昂在小会议室给楚休宏打了电话。

“听说省水利厅想在成津县搞水电，管厅长和吴厅长都到了，秘书长请你参加等一会儿的座谈会。”楚休宏又对侯卫东感叹道，“周书记真的很看重你，把这么好的项目放到了成津。”

侯卫东笑道：“难怪我上午给周书记汇报，他说有事找我，弄得我有些忐忑。休宏，以后还请多关照成津。”

楚休宏急忙道：“侯书记说什么话，折杀我了。”

在中会议室等了一会儿，市委书记周昌全、市长刘兵、常务副市长步海云陆续到了，然后洪昂秘书长带着水利厅的人进了中会议室。

水利厅厅长姓管，名海洋。周昌全与其握手的时候，开玩笑道：“省委英明，管厅长连海洋都能管，难怪水利厅的工作这样出色。”

水利厅近几年工作很有起色，其中一个原因是管海洋原本是水利专家，行家出手，自然不同凡响，将水利厅的业务提高一大块。另一个原因就在于吴英，凡是遇到要钱或是要人、要政策的难事，只要吴英出马，一般都能解决。

外因与内因完美结合，水利厅的工作想不提高亦难。

侯卫东与吴英握手时，吴英说了一句：“小侯书记很不错。”这句话让侯卫东心里也起了些涟漪，他表情还是很从容，道：“吴厅长，请抽时间到成津视察。”

吴英笑道：“项目落在成津，我肯定要下来。”

座谈会正式开始以后，经过简单的开场白，管海洋厅长道：“竹水河水电项目也不是什么新项目，从最初提议到现在，过了十五年，在各方努力之下终于进入实质性阶段，可谓来之不易。”

谈了几句重大意义，管厅长指了指坐在一旁的朱小勇，道：“恒庆集团是水利厅下辖的集团公司，实力雄厚，专门从事水电站修建等水利项目建设。这一次竹水河水电项目省政府定下来是由恒庆集团来组织实施，朱小勇是集团副总经理、竹水河水电项目的具体负责人。他是教授级水利专家，业务精湛。”

在座之人，多数都知道朱小勇的背景，这样一个人来建设水电站，应该是一件好事。

这次座谈会，主要是订下框架，项目具体内容基本未涉及。

周昌全表了态：“竹水河水电站第一期工程的实施，是省委、省政府对沙州的关心，同时也是对我们的考验。关于竹水河水电站的具体实施，我市将组织强有力的班子，由常务副市长步海云牵头，办公室主任由侯卫东来担任。此次会议以后，请市政府抓紧落实。”

座谈会程序走完，大家神情放松了下来，管海洋看了一眼年轻得出奇的县委副书记，道：“侯书记，你的任务很重啊。水电站的难度不是在工程上，而是在与老百姓的关系上。如果没有老百姓支持，公路修不通、移民受阻、田土调整困难，这些问题不可等闲视之。我们这几年做水利工程，有着深刻教训。”

侯卫东在青林镇和新管会都接触过具体工作，知道管海洋所言不虚。在开座谈会时，他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道：“竹水河水电项目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不仅是水电项目，也是生态项目。只要宣传到位，政策措施到位，我相信沿岸群众会理解和支持。成津县委、县政府有信心、有决心将竹水河项目做好。”

吃饭时，朱小勇和侯卫东两人就跑到走道的大阳台上抽烟。朱小勇笑道：“这一段时间我得在成津扎根，还得来拜拜你这个土地爷。听说成津民风剽悍，解放前土匪闹得厉害，管厅长多次说起这事，竹水河项目要搞好，还得依靠着成津县委、县政府。”他又道，“我妈看到那幅画，很喜欢，收到房里。连我爸看了，也说不错。”

“蒙书记表扬了这画？”

“我爸很有些艺术细胞，只是平时太忙，没有表现出来。”

侯卫东下意识地搓了搓手，道：“蒙书记日理万机，全省这么多大事，他当然很忙。”此话，有两分奉承，有八分是真话。他只是当了县委副书记，都忙得脚板翻到脚背上，更不用说堂堂的省委书记。

此时，日理万机的省委书记蒙豪放正在研究各地的人员调整。

分管组织的省委副书记朱建国在组织人事方面很有分量，听到蒙豪放特意征求周昌全的使用情况，沉吟一会儿，稳重地道：“昌全同志在沙州两届了，有功劳，应该朝上动一动，人大还差一个副主任，以昌全同志的资历，够格了。”

蒙豪放不置可否，道：“八年前，昌全同志出任沙州市委书记时，沙州经济总量排名第三，但是只有排名第二的铁州市的三分之一。去年的统计数据，沙州与铁州几乎相当，这个同志抓工作很有一套，对沙州的发展功不可没。”

“蒙书记的意思，还是让昌全同志留在沙州？”

“昌全同志干了近两届，应该调整了，规矩还是要遵守，无规矩不成方圆嘛。前一段时间老古走了，省里缺一位管工业的大将，昌全同志很适合这个岗位，你的意见如何？”蒙豪放对于周昌全的使用问题作了深入的思考，中央考察组近期要到岭西，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蒙豪放虽然还是在征求意见，话里的肯定意思却很明显。朱建国知道此事就算拍板，道：“昌全同志政策水平高，实践经验丰富，又是多年的正厅，是接替老古的最佳人选。”

离开蒙豪放办公室，朱建国在心里感叹道：“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难怪市级部门的副手们为了一个正职位置使尽了浑身解数，还真得理解他们。”

周昌全到省政府出任副省长，朱建国心目中的人选自然就得让位，动一人，其下游所有人都会跟着变化。这就如一根环环相扣的链条，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数人的命运就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此时周昌全还不知道他的命运又发生了转折，他正在构筑沙州新一轮的宏伟计划，雄心勃勃地想让沙州在五年时间内成为仅次于省会城市的第二大城市。如果实现了这个目标，人生价值也就得到体现，退休以后也就没有遗憾，可以安享晚年生活。

“感谢管厅长和吴厅长对沙州的厚爱。”论喝酒，周昌全并不是行家，可是在招待晚宴上，他毫无保留地频频举杯。在新的五年时间里，如果能争取到两座水电站，对于沙州的发展必将起到极大的促进作用。

晚宴结束，周昌全亲自将管海洋、吴英、朱小勇等人送至沙州宾馆，周昌全还将管海洋送至了房间。这个举动让水利厅长管海洋着实舒服，他借着酒劲道：“沙州兴旺发达，人才济济，在新的五年里，水利厅争取在竹水河和清水河上各投资建一座水电站。”

周昌全使劲握了握管海洋的手，道：“实践一定会证明，在沙州建水电站是正确的选择。”

到了吴英房间，周昌全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吴英道：“老周，你别站在门口，进来说话。”

周昌全摆了摆手，道：“你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只说一句话，我们是老朋友，以后有项目尽量争取到沙州来。”

吴英就笑道：“你和老蒙一个样，有事做精神十足，闲下来就满身毛病。前一次拉着老蒙到海南去了一趟，结果他硬是把会开到了三亚。早知如此，还不如就留在岭西，害得同志们坐飞机到三亚去开会。”

洪昂、侯卫东和楚休宏跟在了周昌全后面，他们都没有进屋，站在宾馆走道上等着。周昌全给水利厅诸位领导道了晚安以后，洪昂建议道：“周书记，今天累了一天，去泡一泡温泉，松松筋骨？”

周昌全也满五十岁了，应酬一天，确实累了，加上心情不错，就点头同意，但他又叮嘱了一句：“悄悄去，别惊动高健了，否则又搞成了工作汇报。”

洪昂会意一笑，对侯卫东和楚休宏道：“今天晚上谁也别谈工作，让周书记彻底放松。”然后又给脱尘温泉打电话，道：“水总，在绿色家园留一个大间和一个小间，找最棒的按摩师傅，别找女的，就找手艺最好的那位福建师傅。”

绿色家园原本是十间餐厅，后来生意好，又单独扩出了几间高档的池子，价钱贵不说，而且一般人就算有钱，也根本没有机会到这几间高档的池子。洪昂是沙州最有权力的大内总管，只要他开口，温泉老总水平就会变魔术一般将高档池子准备好。

等到周昌全一行到了脱尘温泉，水平早就在一旁候着。尽管洪昂没有说具体谁来，水平却是闻弦歌而知雅意，早就为周昌全备上了最好的池子和最好的师傅。

到了幽静的角落，牌子上写着什么汤，不是日文，而是侯卫东不认识的文字，他只认识最后一个“汤”字。就是由于有了这个“汤”字，整个温泉气氛中就带着暧昧的日本味。

进了池子，洪昂突然骂了一句，道：“怪事，这个‘汤’字明明是古汉语，怎么用在这里？就如我们偷了日本人的专利。”

除周昌全外，洪昂年龄最大，近四十岁的人，身材还很匀称，并没有常见的大肚腩，侯卫东和楚休宏都是精壮的汉子。每位领导都有特殊的脾气，周昌全偏瘦，他身边的人一个胖子都没有，他肯做事，心腹则多是实干派，他平时话不多，其心腹中也没有一个夸夸其谈者。

泡澡结束，周昌全又变得精神抖擞，走到院子里，满院的绿树让空气中的负氧离子浓度变高不少。他望着浩瀚的天空，意气风发地对洪昂诸人道：“伙计们，大干五年，争取让沙州再上一个台阶。”

周昌全精气神很足，深深地感染了侯卫东。黄子堤打招呼之事原本如一块大石压在他心里，此时也不翼而飞，他只觉无比的振奋，精力更是无比旺盛。

在侯卫东强力推动下，成津各项工作慢慢有了进展，却也遇到了不少麻烦。

第一件麻烦事是双河镇的土地调整和征地工作。由于占用不少菜地，直接影响了村民的收入，推进得不太顺利。侯卫东单独找双河镇党委书记温贡成谈了话，效果不太理想。

第二件麻烦事是整治铅锌矿的工作。成津有色金属种类多，侯卫东没有全面开花，而是盯着铅锌矿。李东方很配合地将所属三个铅锌矿进行了技改，这对整体工作有推动作用，但是非法与合法的小铅锌矿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第一批有十几家小铅锌矿被关闭，这些小矿主们被断了财路，在不同场合扬言要报复县委、县政府。县委办还收到了针对侯卫东的恐吓信，里面装着一颗仿制的五四手枪子弹。

第三件麻烦事是方杰的事。老方县长天天提着拐杖守在县委、县政府，他只强调一句话：“侯卫东要把方杰交出来，由法院公开审判，不能不明不白地把人瞎了。”老方县长在改革开放初期，带领全县人民搞乡镇企业，在县里很有些威望。一时之间，老方县长苍老的身影吸引了不少同情的目光，给侯卫东也造成了不少威压。

12月26日，侯卫东正在红河镇开现场会，突然接到秘书长洪昂的电话。洪昂语调很严肃，道：“你立刻到市委，周书记要见你。”

侯卫东很久没有听到洪昂如此严肃的口气，道：“秘书长，什么事情？”洪昂声音很低沉，道：“得到消息，周书记有可能出任副省长。”

按理说，周昌全由正厅级升至副省级，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侯卫东心情却是很压抑，心急火燎般来到了市委办。

周昌全甚是平静，等侯卫东坐下以后，道：“回顾这八年时间，沙州经济和社会事业得到了长足发展，这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是历史发展的大趋势，是沙州全体人民共同努力的结果。但是从个人来说，我尽力了，问心无愧。只有章永泰的事情让我不能释怀，这事就只能交给你了，希望你能顶住压力，将成津的事情办好。”

谈到此事，周昌全颇为动情。

“章竹、章松两兄妹还在上访，临走前我要单独与他们谈一次。还有，我走之前，你的‘副’字将被去掉。这一段时间，你的表现已经证明你完全能够胜任县委书记的职务。新书记应该是省级部门下派，以后沙州局面会发生一些变化，也许会很微妙。我在省里会继续支持你，不过，毕竟隔着沙州市委，和以前不一样了。”

谈话结束，周昌全鼓励道：“我相信你的政治智慧，能接受这一次挑战，成大事者都要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要吸取章永泰的教训，注意安全，你的、家人的安全。”侯卫东的心情如大石磨盘一样沉重，没有回新月楼，坐车直奔成津县。

小车刚进入县境，曾宪刚电话就打了过来：“疯子，我到了成津，在哪里等你？”

侯卫东对于曾宪刚的来意很清楚，问得就很直接：“你是为了顺发铅锌矿的事情吗？”

曾宪刚又道：“昨天曾宪勇给我打了电话，说是县里封了厂门。我过来看一看，另外我还听到一些传言，要当面才说得清楚。”

“传言，是曾宪勇和秦敢说的吧？你带他们过来，直接到县委招待所后院来，隐蔽一些。”

“昨天曾宪勇到岭西来找我，我开车送他回来的。我的车是岭西的牌照，没有人会注意到曾宪勇。”

到了县委招待所后院，曾宪刚和曾宪勇已经等在接待室里。

三人上楼，春天紧跟着来到楼上。她见侯卫东有客人，就端着果盘上了楼。她没有穿招待所制服，而是穿了一身家居服。侯卫东瞅了瞅春天的衣服，道：“春天，你这身衣服倒挺时尚，不像是在成津买的。”

春天见侯卫东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心里高兴，脸上出现了一朵红晕，羞涩地道：“这是祝梅给我寄来的，省里流行的衣服。”春天的相貌不是太出众，也不丑，此时露出点羞意，让成天混在男人堆里的曾宪勇觉得眼前一亮。

等到春天离开，曾宪勇道：“侯书记，顺发铅锌矿被封了门，现在市场正好，能不能帮我说句话？”他原本想称呼“侯哥”，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这张时常在成津县电视台出现的脸，他又将称呼改成了“侯书记”。

侯卫东正色道：“曾宪勇，你今天不来找我，我都要找你谈话。”

曾宪勇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从产量来说，顺发铅锌矿介于中型矿和小型矿之间，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如果当成中型矿，就必须技改；如果当成小型矿，只能被关闭，采矿证也要被吊销。”

曾宪勇嚅嚅地道：“技改的费用太高了。”

侯卫东经常琢磨成津的大小铅锌矿，对各个铅锌矿的情况都心中有数，道：“曾宪勇，你要转换思路，你现在不是上青林的社员，而是企业家。企业家就要有企业家的思维，要会看清形势，算大账，刚从山里采出来的铅锌矿石，900到1100元每吨，除去人力、运输等成本，可有超过600元每吨的利润空间。”

曾宪刚就在一旁道：“宪勇，你听听，大家都是这样说你，既然铅锌矿能赚钱，就不怕技改。你和秦敢去凑一部分钱，我再借你们一部分，第一期就可以搞了，有了利润加上县里的优惠政策，第二期技改就不会太费力。”

曾宪勇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再道：“侯书记，县里的政策会不会变化？如果不变，搞技改就没有大问题，我和秦敢最担心县里今天一个政策，明天又换一个政策。”

“县里出台的技改优惠，经过了县委常委会讨论，怎么会轻易变？”

“侯书记，我就说实话，你如果继续留在成津县，我就敢搞技改。如果你调走了，我们的钱会不会打水漂？”

“我才来半年多，怎么会回沙州？我准备在成津长期坚持抗战。”说到这里，侯卫东想起了周昌全的话，暗道：“周昌全调到省里当副省长，还得有中组部考察等程序性的过程，要走也得有一段时间，趁着他还在，得多做些事情。”

曾宪勇道：“那我就咬着牙冒次险。”他听说侯卫东暂时不会走，心里便稳定许多。其实侯卫东在成津县，对曾宪勇和秦敢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照，可是有了侯卫东这位大哥，曾宪勇在心里才特别踏实，总觉得有了依靠。

“侯书记，还有一件事，我想向您汇报，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直说。”

“最近小铅锌矿老板情绪很大，有人在四处串联，说是要到省里、国务院去告状，还有人要去断铁路。”曾宪勇小心翼翼地道，“我还听说有人扬言要请黑道的人，准备买杀手。”

章永泰是前车之鉴，侯卫东自然不会掉以轻心，他喉咙暗中有些发紧，表情却是轻松自然，道：“谁吃了豹子胆，敢做这些事情？这是提虚劲儿。”

曾宪刚这次到成津，一来是为了曾宪勇的事，二来是为了劝侯卫东小心点，他道：“疯子，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些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让宪勇开了一个与黑社会有牵连的铅锌矿老板名单，你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老方县长痛失爱孙

院子里传来了刹车声，仅听气势汹汹的刹车声音，就知道来者正是县委常委、公安局长邓家春。

邓家春见侯卫东在楼上招手，信步而上，进门之后，他扫了一眼戴着墨镜的曾宪刚，又将目光转向了曾宪勇，他已经认出了来人是秦敢的合作伙伴。

看完了名单，邓家春黑瘦的脸绷得更紧，他盯着曾宪勇的目光很有穿透力，这让并不胆怯的曾宪勇下意识地将目光躲开。曾宪勇早就听说过邓家春的大名，此时才见识了公安局长的杀气。这位矮个子的黑老头儿，进屋以后就产生了高压气场，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邓家春取出了一张干净的小卡片，这不是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遇上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接过了这张电话号码，曾宪勇在心中默读了数遍，又将小卡片郑重地放在了皮包里。在治安不太好的成津，这个电话号码或许就是救命稻草，虽然侯卫东比邓家春官大，可是在社会闲杂人员心目中，县委书记离得太高太远，公安局长却是绝对的杀神。

邓家春看了一眼曾宪刚，道：“你是从岭西过来的吧，以前是上青林的？”

侯卫东道：“邓局长果然目光如炬，这位是曾宪刚，以前在上青林和我是同事，如今在省城发展，已是大老板了。”

曾宪刚身上有案子，对公安局长有天然的心理距离，道：“哪里敢说是大老板，混口饭吃。”

邓家春闲聊了几句，就回到楼下寝室，他给罗金浩打了电话，道：“你马上到局办公室，有任务要交给你。”

这一夜，公安局小会议室的灯光到凌晨才熄灭。

侯卫东对邓家春很有信心，将名单交给了邓家春以后，就将此事抛在一边。

早上，刚到办公室，市委办杨柳就打了个电话过来，道：“侯书记，今天一大早，成津县方老县长守在周书记门口。他在市委办说，成津县涉嫌非法拘禁，他的孙子方杰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求成津县交人。”

侯卫东道：“方杰指使社会闲杂人员捅伤了红星镇水厂厂长，公安机关正在抓人。老方县长爱孙心切，心情可以理解。”

杨柳又道：“老方县长还说，他孙子有没有罪应该由法院说了算，其他机关和人没有定罪的权力。又说，就算孙子犯了罪，按照罪罚相当原则，应该怎么处罚都可以，他要求知道孙子的下落。”

说到这，门口有脚步声。杨柳看着杨腾身影走过，压低声音道：“周书记开会去了，不在市里，老方县长找到了黄书记，他现在还在黄书记办公室谈这事。侯书记要注意此事，刚才老方县长已经放出话来，如果沙州不能解决此事，他就要到省委反映，向党中央反映。”

侯卫东暗自摇头，心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方县长怎么找到的黄子堤？”口里道：“公安机关压根就没有找到方杰，老方县长在成津人脉很宽，亲朋故旧遍布成津县公安局。如果方杰真在公安局，岂能瞒得过他？”

“我听到老方县长说，这次到成津抓人的公安里面还有沙州公安，因此他还怀疑方杰是被沙州公安局弄走了，找周书记，是要给沙州公安施加压力。”杨柳顿了顿又道，“据我的直觉，老方县长表现不似作伪，他一门心思认定方杰是被公安机关抓走了。”

杨柳对侯卫东一直很关心。当老方县长如祥林嫂一般在办公室里絮絮叨叨时，她就主动去倒了杯水，趁机套了些情况。

上午11点，周昌全用红机电话联系了侯卫东。接通以后，周昌全问道：“方杰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同章永泰案子有关系？”红机电话是保密程度很高的电话，只有相当级别的领导才有资格使用，用这部电话联系，基本上不存在泄密的情况。

侯卫东在周昌全面前自然就说了实话：“邓家春对章书记案子盯得紧，除了正常工作手段以外，还派内线混进了成津社会闲杂人员当中。方杰是章书记案子的重点嫌疑人之一，他有两个铅锌矿，其设备以及生产工艺都有严重污染以及安全隐患。他对县政府的整治工作有意见，指使手下人捅伤了红星水厂厂长，但是这只是事件的表面起因。实质上邓家春已经搜集到方杰参与黑社会活动的大量证据，正要收网时，他突然失踪了。”

周昌全来到沙州时，老方县长已经退下去了，两人也没有多深的交情，道：“既然方杰是重点嫌疑人，那就要一查到底，不要受其他人和事干扰。”

侯卫东汇报道：“目前章书记的案情出现了新进展，城西修理厂有一名工人与方杰的手下有瓜葛，嫌疑很大。章书记出了车祸以后，他就不见了。听说他在广西，市、县两级刑警队暗中派人过去追查，如果找到了此人，或许案情就会有突破性进展。”

“好，好，好，如果在我离开沙州前破案，那就是最好不过。”周昌全见事情有了些眉目，禁不住连说了三个“好”字。

挂了电话，侯卫东心道：“如果章永泰案真是方杰所为，他的失踪就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主动失踪，这就是欲盖弥彰。一种是被动失踪，里面极有可能还有隐情。”

这个思路对案情有着直接影响，侯卫东就将邓家春叫到办公室来。

此时公安局长邓家春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身负保护侯卫东安全的重任，得到曾宪勇提供的名单以后，把刑警大队长罗金浩叫到办公室，讲了事情原委，恶狠狠地发了话：“甭管你用什么招，先把闹得最凶的三个人弄到派出所，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抓人的理由自己去找，但是不能违法。将三人请到公安局，这是我的决定，侯书记不知情，你也不要说此事。”

罗金浩明白邓家春的意思，很快将三位小铅锌矿主情况汇集起来，制订了收拾人的方案。

当天下午，在顶山的一家地下赌场，将其中一个小铅锌矿老板现场拿获，由于参与聚众赌博被拘留十五天。

另一个小铅锌矿老板喜欢在发廊找洗头妹，不过他人已经到了沙州，此事就交由沙州市刑警支队侯卫国经办。

第三个小铅锌矿老板五十来岁，不嫖不赌，就喜欢喝点小酒，喝完就睡觉，可是喝酒兼睡觉并不犯法，实在没有什么把柄可抓。罗金浩抠了一阵头皮，就带着人以检查安全为由来到矿上，意外地在矿上发现了一根未使用的雷管。

“依据《爆炸物品管理办法》，雷管等爆炸物品必须当天入库，你当了老板，难道不懂规矩吗？你涉嫌私藏爆炸物品，请到派出所作个笔录。”到了派出所以后，罗金浩就宣布对这位小铅锌矿老板进行拘留，同时罚款。

当三位铅锌矿老板被带入了成津公安局，邓家春立刻组织人员对其进行审讯，眼看着就要有戏，侯卫东的电话打了过来。

邓家春只得让罗金浩继续审问，急匆匆赶到了县委，道：“侯书记，有什么紧急事情？”

侯卫东不紧不慢地道：“别着急，先喝口茶，有个思路或许对章永泰案子有帮助。”

“与方杰有关？”邓家春很敏感地道。

“今天上午老方县长到市委去上访，让县委、县政府交出方杰。我最后确认一次，方杰是否被公安机关留置？”

“绝对没有。”

“这样说起来，方杰的事情确实有些问题，他极有可能遇害。那么，方杰背后还有一人，最大可能是谁？”

听完侯卫东的分析，邓家春半天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道：“我们的人在广西蹲守，希望能尽快逮着那个修理工。不过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等待。”又道，“侯书记的思路是正确的，方杰若真是失踪，其背后的人就是关键。”

老方县长在沙州上访以后，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他怒火冲天地来到了省城。到了省委大院，不料执勤武警是一个愣头青，见到一位糟老头子要进大院，不客气地拦住了他。老方县长原本心情恶劣，与年轻的武警战士争执起来。

“你是离休干部？请出示证件。”

“没有带。”老方县长一摸口袋，往日随身携带的离休证却意外地没有带在身上。

“你找谁？”

老方县长伸脑袋朝省委大院望了望。以前当县长时，他还认识几位省委的官员，如今退休二十多年，当年的老朋友全都退了休，他实在想不起还有什么人在省委工作，道：“我是成津县的退休县长，要找省委组织部反映情况，小同志，让我进去。”

武警战士根本不相信他，依然不放行，道：“要反映情况到信访局，这里不能进去。”

老方县长很有些无奈，顿足道：“去就去，我就到信访局反映情况。”转身时，他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软倒在省委大院门口。

省纪委第一监察室主任陈再喜正从大院走出来。第一监察室联系沙州，在一次座谈会上，他曾经见过老方县长，对老方县长的印象还挺深，见此情景急忙走了过来。不一会儿，救护车就开了过来。

这时方知行出现了，他是老方县长的儿子、方杰的父亲。他离开岭西定居新西兰已有十年，接到李太忠电话以后，犹豫再三，还是坐飞机回到了岭西。在省医院见到父亲如此，也是暗自伤心。

“这个杂种跑哪里去了？”方知行听说方杰失踪，又气得咬牙切齿。方杰从小顽劣，方知行没少操心，与方杰妈妈离婚以后，他与方杰联系就很少。

“你小声点，我们到外面说话。”方杰母亲虽然与方知行离了婚，却对老方县长一直很好。老方县长生病期间，她就一直陪在病床前。

两人分手时闹得很厉害，分手以后近十年没有见面，此时面对面站着就颇为尴尬。不过为了方杰，两人还必须走在一起。方杰母亲道：“小杰最近迷上省歌舞团一个叫做朱莹莹的女孩，这个女孩子现在也是下落不明，我怀疑小杰失踪与朱莹莹有关。”

“朱莹莹在何处？”

“小杰失踪以后，朱莹莹曾经到家里来问过。我当时对她很不客气，那以后她跟着失踪了。我到省歌舞团去找过她，歌舞团里说她半年前就停薪留职了，她的父母亦有一年多未见到她了。”

方知行责怪道：“这就是失踪案了，怎么不报案？还自己去查，真是愚蠢。”

方杰母亲眼泪就流了出来，道：“小杰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哪里管得着他？平时两三个月见不到人太正常了，所以当时还对朱莹莹有脸色，认为她大惊小怪。”她有些六神无主，道，“你已入了新西兰国籍，算是外籍人士，由你出面，有国际影响，上级领导才会重视。”

很快，老方县长在省委大院门前病倒的消息传回了成津。在流传过程中，版本数变，最后变成了老方县长在省委大院喝了农药，已经引起了省委的高度重视。

省委统战部接待方知行以后，高度重视，派了一位处长陪同方知行来到了沙州。沙州统战部副部长李光中陪同着省里来人，一起来到了成津县。

李光中是益杨上青林人，当年上青林公路要从其祖墓通过，为此李光中还与侯卫东发生过小小的矛盾。侯卫东借用歪计，找了一个算命先生，将李光中父亲连蒙带骗地哄走，这才解决了迁坟问题。

一晃数年过去，李光中现在仍然在统战部任副职，同时兼任了民宗局局长，总算将正处职级解决了。他与侯卫东握了手，热情地道：“侯书记，你是上青林的骄傲啊。当年你主持修路，我就知道侯书记前途不可限量。”

侯卫东想到请算命先生的旧事，道：“感谢李部长对上青林公路的支持，没有你和老爷子的开明大义，公路也不会如此顺利。”

李光中笑道：“我是上青林人，应该的。”

方知行出国已有十年，天天在新西兰的农场里忙活，手摸着肥羊，抬头看高山，低头看青草，耳边是软绵绵的台式普通话，国内生活似乎离他已经很遥远。这次回到了岭西，过了好些天才慢慢适应了人山人海的生活环境，他客气地对侯卫东道：“侯先生，犬子下落不明已经有了十来天，家人都很着急，恳请政府能有妥善解决的办法。”方知行回想着记忆中的成津官场，很有礼貌地组织了语言。

侯卫东作了手势，将几人让到了会议室，对秘书杜兵道：“你请邓局长过来参加会议。”邓家春穿着整齐的警服，目不斜视走到了会议室。等到侯卫东讲了大致情况，他抬眼看了一眼方知行，简明扼要谈了事情经过，道：“由于受伤人的伤情并不严重，方杰只算是轻微违法，主要是民事赔偿。”

省委统战部的中年处长打断邓家春，道：“既然只是民事赔偿，以方杰的经济实力也就不必躲藏，问题的关键是方杰到底在什么地方？”

邓家春根本不理睬这位插话的处长，对方知行道：“方先生，不知道你对此事是如何看待？”

方知行道：“我回到岭西以后，问了家人，他们都不知道方杰的下落，我父亲也是为了此事住院。”

“既然方杰失踪，成津公安将尽全力寻找，也请亲属们多提供有益线索。”

“我听说方杰有一位女朋友叫做朱莹莹，以前就跟着方杰住在沙州。我现在正式向警方报告，方杰失踪了，请成津警方帮助。”

侯卫东道：“成津警方将全力寻找方杰的下落，这一点请方先生放心，同时，请方先生配合警方的工作。”

方家父子来到省歌舞团，费尽周折才找到朱莹莹。在老方县长老泪纵横之下，朱莹莹带着一行人来到方杰在新月楼的秘密住宅。

进入这套秘密住宅，屋内是全套现代化的电器，家具亦是从岭西买来的高档货，这让方知行吃了一惊：“小杰还真是有钱，这套设施放在新西兰也不差。”

罗金浩带着刑警队的几位好手，对现场进行了仔细搜查，冰箱里还有些水果，表皮发黑，看来已有些时间。另外还有一盆鸡汤，厚厚油层上长着黑霉，厨房里放着的菜则开始腐烂。卫生间里有男女两套洗漱用具，衣柜里还有一大排女装，有一格还装着女式内衣，清一色高档货。桌上有朱莹莹的几张大照片，她眉眼弯弯，从照片中笑看着屋里的人。

罗金浩趁着这个时机，带着几个刑警仔细搜查，想寻找方杰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搜查一遍之后，一无所获。

“不对，方杰家里没有上锁的柜子，他的钱和重要物品应该放在保险柜里。”罗金浩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见到保险柜。他来到了方杰母亲身边，道：“看这个样子，方杰应该走得匆忙，洗好的内衣裤都没有带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方杰有没有保险柜？这事对寻找方杰很重要。”

方杰母亲听到这句话，满脸都是焦急之色，犹豫片刻，道：“我是无意之中得知小杰有一个保险柜子，可是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朱莹莹已经将保险柜里的现金取走，她怕方家人追查此事，道：“我不知道有保险柜。”

得知有保险柜，罗金浩使了个眼色，几个刑警队员就开始专搜阴暗角落，终于，将厨房后面的小型保险柜找到了。

“朱莹莹，你知道号码吗？”

“我不知道。”朱莹莹如受惊的小鸟，在一旁可怜巴巴地摇头。

在锁匠与保险柜搏斗时，李太忠得到方知行回到沙州的消息。他给方知行打了电话：“知行，什么时候回的沙州？看过老爷子没有？今天中午到家里来聚一聚。”

听说方知行正带着公安在方杰家里搜查，李太忠暗自侥幸，心道：“幸好我去查了一遍，否则晚上肯定会睡不着。”口里道：“小杰玩心大，说不定就是和朱莹莹提前度蜜月，让公安到屋里来查，小杰肯定会生气的。”

李东方暗算了方杰，这是绝密中的绝密，李太忠并不知情，他心中的隐疾是章永泰之死，所以很忌讳公安插手方杰之事。

方知行完全是局外人，道：“小杰会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这也是为他好。”

李太忠道：“这几年小杰的企业发展很好，偷税、漏税着实不少，如果让公安查到账册，小杰肯定会坐牢。”

方知行这才有些担心，放下电话，只见锁匠一脸骄傲，他已成功地打开了保险柜。

保险柜里空无一物，罗金浩很有些失望。他不甘心，凑到保险柜的门口，在保险柜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薄薄的小电话本，很不起眼。罗金浩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去，将小电话本握在手里，慢慢地抽回来,他的动作极为镇静，没有人发现他已经取到了一个本子。

罗金浩知道锁在保险柜的本子肯定重要，回到公安局，交给了邓家春。侯卫东接过了邓家春手里的电话本，翻看了一会儿，道：“这是电话号码本子，后面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邓家春早将这个小本子研究了数遍，道：“方杰将小本子放在保险柜里，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估计后面的数字是行贿数据。”

侯卫东数了数，电话本里有二十七个名字后面有数字，他想了想，道：“光凭一个电话本和后面的几个数字说明不了问题，只有找到方杰以后，这些数字才有用。不过，这对县委有些参考价值，这里面涉及的干部太多，原件先放在我这里，一定要谨慎，不能流出去，否则会造成干部队伍的思想混乱。”他强调道，“除了我们三人，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还有这么一个本子。”

邓家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朱莹莹在岭西的暂住地点。据观察，方杰没有和朱莹莹在一起，我准备今天就收网，将朱莹莹带回县局协助调查。”

以前侯卫东对朱莹莹这个大美女还有些好感，后来见其先傍了刘明明，再跟了方杰，对朱莹莹的好感就荡然无存了，就道：“朱莹莹与方杰是情人关系，她应该知道不少事情，可以将她带回到成津，再细细地问一问。”

整整一晚上，侯卫东都在研究着小本子上的名字，他将名字一个一个写了下来，并写上现任职务，做成一个列表。侯卫东吃惊地发现，列表里面很多名字都能在县委、县政府机密电话本上找到，人大主任朱国仁、建委主任朱彪、国土局长老苟、县委办主任胡海、双河镇镇委书记温贡成等大人物赫然在册。只是每个人后面的数字大小不等，其数字大小同官位大小以及官位的要紧程度成正比。

“难怪章永泰总是曲高和寡，这么多大人物都带着灰色，唯独他如溪水般清洌。”

侯卫东将小本子锁了起来，这个小本子很重要，迟早能派上用场。只是这本子又是个炸弹，不宜马上公开，否则成津必然大乱，并不利于解决问题。

他在屋里一边抽烟，一边转圈子，将成津乱麻一般的事在头脑中细细梳理。

第八章  养成判断人脉质量的本能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

侯卫东将县委办主任胡海找来，道：“我要到岭西去拜会省发展银行郑朝光董事长，如果有时间，还得找一找省财政厅蒋厅长和其他领导。这些领导要么手里有政策，要么手里有大把资金，稍稍倾斜，对成津大有益处，我们必须要建立良好的关系。成津县到底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土特产？”

“成津主要的特产是煤和有色金属，这两样东西当然拿不出手。山上还有些野味，不过都没有包装，实在是拿不出手。”胡海当了多年县委办主任，以前章永泰基本上不送礼，他在这方面就很少操心。今天侯卫东突然提出送礼要求，让他有些为难。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合适的礼物，就道：“干脆直接给红包。”

侯卫东摇头道：“郑朝光和蒋厅长是什么身份？见面送个红包，送多少？多了是行贿，少了拿得出手吗？”

秘书杜兵也跟着想这个问题，突然灵机一动，道：“红星镇有早熟橘，味道特别好，种植面积不大，一般人吃不到。”

侯卫东当即表态道：“给谷云峰打电话，让他尽快弄两筐橘子来，越快越好。”

秘书杜兵给谷云峰打电话，接通以后，谷云峰笑呵呵地道：“不用着急，半个小时就到。”杜兵没有料到会这么快，惊奇地追问，谷云峰道出原委，道：“红星橘子独树一帜，怎么能不送给领导品尝？今天早上我就让老乡准备了几筐，给县委、县政府几位主要领导送过来。”

新鲜的红星橘子，酸中带着甜，入口清香，口感极佳。侯卫东平时吃水果也不太积极，却也接连吃了两个红星橘子。侯卫东上车前，与谷云峰握了握手：“谷书记，很不错。”就带着红星桔子前往岭西。

送了四筐橘子，得到了一个“很不错”的评语，这让谷云峰觉得很合算。等到侯卫东坐车离开，他又给组织部长李致打了电话。中午，将一筐红星橘子亲自送到了李致家中，自然在一起吃午餐。

“李部长，我有没有机会调回城里？”谷云峰以前当过县委办副主任，与李致关系挺不错，吃饭时，就提了自己的想法。

“谷书记，想不想回县委办？”

谷云峰眼前一亮，道：“侯书记想换县委办主任？”

县委办主任是县委书记的大内总管，最容易得到提拔。同时，县委办主任也经常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牺牲品，谷云峰当过县委办副主任，一下就听出了李致的话外之音。

李致点了点头，道：“胡海在县委办工作很突出，侯书记准备让他出去独当一面。前几天他跟我谈过这事，想在中层干部中物色一名精明能干的同志出任县委办主任。我推荐了你，侯书记没有反对。”

吃过午餐，谷云峰兴致变得极好，有组织部长李致的大力推荐，又在关键时候给侯卫东送来了关键的红星橘，这就让他看到了回县委办的希望。车过县委大院，谷云峰一边哼着《潇洒走一回》的调子，一边暗道：“运气来了门板挡不住，县委办，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侯卫东将新鲜的红星橘子带到了省城，几位领导都是忙人，他用了整整一下午，才分别给省委组织部丁原副部长、财政厅蒋副厅长以及发展银行的郑朝光董事长送了过去。红星橘子是礼轻情意重的最好礼物，三位领导自然笑纳。

送礼完毕，已到了晚餐时间，一行人刚拿起筷子，楚休宏打来电话：“周书记要见你，你什么时候能到？”

侯卫东听楚休宏说得郑重，他意识到肯定有什么事发生，此时人多，他没有多问，只是道：“我一个小时准时到市委办公室。”

晚上7点30分左右就到了沙州市委，侯卫东在院前停车，抬头见楼上还有数间办公室没有熄灯，秘书长洪昂办公室也是灯火通明。

上了楼，在走道上正好遇到了秘书长洪昂。洪昂道：“中组部考察组已经回京了，今天得到比较正式的消息，周书记要任副省长，春节前后离开沙州。”

侯卫东没有在洪昂面前故作惊讶，只道：“这么快？”

“明年各地都要换届选举，这期间还有一些例行程序，现在走很正常，并不算快。”洪昂交代道，“周书记今晚请几位同志吃晚饭，还要交代你的事情。”

侯卫东轻声问道：“秘书长，这一次你是否有安排？”

洪昂摇摇头，道：“不清楚。”

两人各怀心事，来到周昌全办公室。

周昌全甚是平静，戴着眼镜，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报纸。见到侯卫东与洪昂进来，指了指沙发，道：“你们两人先坐一会儿，黄书记还有十分钟就到。”

约莫七八分钟时间，黄子堤走了进来。他走得挺急，虽然外面气温很低，他的脸上却有一层汗水，进门就道：“接到周书记电话，紧赶慢赶，还是跑了两个多小时。除了益杨，其他几个县的交通都应该花大力气整治了。”

洪昂见人到齐，提议道：“周书记，人齐了，我们出发吧。”

周昌全道：“高健在脱尘温泉等着我们，今天我请大家喝一顿小酒，泡一泡温泉，彻底放松。”

到了脱尘温泉，高健和水平两人早在贵宾房候着。等到周昌全进门，水平快走几步，略为弯腰，道：“周书记，菜谱已经排好了，只是这些菜太简单了，加点山珍？”

周昌全摆手道：“菜不分高低贵贱，只要手艺好，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对于我个人来说，最喜欢的还是家常菜，关键是要正宗。”

水平忙道：“今天特意到成都请的大师傅。菜是正宗川菜，味道绝对地道，应该能合周书记胃口。酒则是我在贵州怀仁通过关系买的茅台，绝不掺假。”

很快，菜上桌，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麻辣长江鱼、炝炒白菜、干煸四季豆、黄花肉片汤，这几样全是正宗的川菜，除了长江鱼稍稍名贵一些，其他菜都是寻常百姓的家常菜。大师傅功力深厚，将一桌寻常菜弄得色、香、味俱佳。

水平老总为了提高脱尘温泉的档次，专设了十间高档房间，里面的服务员都是从当地中专、大专招来的兼职学生，气质、相貌都很不错。今天为周昌全这一桌服务的，是脱尘温泉中最漂亮的服务员。

人靓，菜香，环境好。

周昌全明显比平时要和蔼可亲，当麻婆豆腐被端上来以后，他指点道：“正宗的麻婆豆腐，要用肉末加上豆腐及大蒜茸、花椒粉、麻油、红椒油、豆瓣等作料一起炒，这样才味道鲜美。以前物质短缺，吃肉不容易，为了给孩子补充营养，家里那位就喜欢买豆腐，既便宜，又是优质的植物蛋白，这道麻婆豆腐就是当年最常吃的一道菜。”絮絮谈着家常的周昌全，少了几分官气，更像是一位寻常的邻家大叔。

侯卫东暗自盘算：“今天周昌全召集大家喝酒，倒是一个好机会，看能否给黄子堤解释易中岭之事。”转念又想，“这事还真不好解释，黄子堤能为易中岭三番两次的打招呼，多半是收了钱，还有易中达牵涉在里面，涉及利益问题就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清楚。”

酒过三巡，周昌全脸喝得通红，他站起身，举着酒杯道：“这一杯酒敬在座诸君，感谢大家这几年来对我的关照。”

大家一齐站了起来，酒杯碰得“啪啪”直响。

此时，周昌全调省政府已成定局，席间气氛与往日相比却发生了细微变化。以前只要周昌全在席间一坐，大家就会觉得压抑，语言也就谨慎得多。今天在周昌全带领之下，席间多了些热闹温馨，少了些拘束。

“到省里之前，侯卫东和楚休宏两个年轻人的事情得安排好。”周昌全此语一出，众人表面上还在喝酒吃饭，精力却高度集中起来，静等着其下文。“休宏跟我时间不长，小伙子人不错，如果愿意，跟着我到省政府去。”

楚休宏屁股下面就如有弹簧一般，弹将起来，道：“感谢周书记对我的信任，我愿意永远为周书记服务。”他为周昌全服务的时间还不长，而且还没有在市委办任职，留在沙州变数太多，跟着周昌全到省政府办公厅，是他最好的选择。

安排楚休宏很简单，周昌全就将目光转向了侯卫东：“成津的事是我在沙州留下来的唯一遗憾，我到了省里，将继续关注成津。在我离开沙州前，准备将卫东头上的‘副’字去掉。”

侯卫东在成津任县委副书记，虽然是实际上的县委书记，可是毕竟带个“副”字，并没有成为沙州市委委员。由副转正以后，按照沙州规矩，他将会成为沙州市委委员，其在沙州的政治地位将进一步提高。

周昌全略为停顿，道：“成津之事原本就是一团乱麻，最终要靠发展才能解决问题。卫东要记住，发展为第一要务，在发展中才能搞好整治工作。只是成津积弊不少，今后困难也多，子堤、洪昂，拜托你们继续支持成津工作。”

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步海云是周昌全的重要助手，市委的决定，算起来倒是十有六七由他去落实。今天他到北京去开会，不能赶回来。

自从成沙公路开标以后，黄子堤在侯卫东面前折了面子，在心中留下了一个大疙瘩。他面子上的功夫做得极好，道：“卫东在成津做得很不错，他的事就是市委的事，我全力支持。”

侯卫东倒了一杯酒，站起身，道：“黄书记，小侯敬你一杯酒。”

“你现在可是堂堂的市委委员、成津县委书记，再称小侯，折杀我了。”黄子堤开着玩笑，却也跟着站了起来。

“豆芽长到天高，还是一盘小菜。在周书记、黄书记、秘书长面前，我称一声‘小侯’不会错。”侯卫东顺便将三位市委常委的马屁都拍了，顺便也向即将当上副省长的周昌全表明了态度。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很好，到了10点，晚餐才算结束。

周昌全发了话：“大家平时太辛苦，今天晚上彻底放松，先打四十分钟双扣，然后泡温泉。”

打完扑克，脱尘温泉水平老总按习惯给周昌全安排了顶级的池子，周昌全却坚决不去，道：“大家在一起泡才有意思，赤诚相见嘛。我在这里年龄最长，就搞点特殊，上次那位按摩师技术真是不错，就请按摩师傅给我松松筋骨。”

大家都一起下到了贵宾间的中型池子。这个中型池子新开设不久，设计容量是二十人。此时他们几人下去，显得很宽绰。

等到周昌全去做按摩的时候，侯卫东慢慢移到了黄子堤身边，他想趁着两人赤裸裸相见之际，从侧面解释成沙公路的事情，消除已经产生的误会。

黄子堤在全场中肚子最大，他靠在池子边，双眼微微眯着，一副很享受的神情。侯卫东凑到黄子堤身边道：“黄书记，给你汇报一件事。”

黄子堤仍然闭着眼，似乎没有听到侯卫东的声音。他一直将侯卫东纳入视线，其一举一动看得很清楚，他故意要晾一晾侯卫东。等到侯卫东又说了一遍，他才睁开眼睛，道：“嗯，这水真是舒服。”

“水当然舒服，是来自大地深处的温泉，就和女人一样温柔。”侯卫东在心里自我调侃了一句，脸上满是笑意，道：“黄书记，有一件事总是梗在心里，我觉得应该给你汇报。”

黄子堤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而且今天是私人聚会，没有领导，只有朋友，你就当我是你的老兄。”

侯卫东与黄子堤并排坐在池中，字斟句酌地道：“在1995年，我当时还在益杨县委办任副主任，在益杨检察院发生了一件大事，应该算是两件，一件是检察院的档案室被人纵火，另一件是犯罪嫌疑人被人下毒杀害。”

“这事当时闹得很大，我知道此事，似乎没有结论。”黄子堤当时还是市委秘书长，很清楚此事。

侯卫东道：“给市委的报告只能以事实为依据，所以很多关键地方写得很含糊，很多敏感内容无法写上去。当时县检察院正在办理益杨土产公司的案子，先是纵火案，烧了搜查出来的账册，后来是杀人案，死者是土产公司的副总。此事与益杨土产公司绝对有关系，只是最终没有破案，所以不了了之。我是事件的亲历者，对益杨土产公司一案印象深刻，不相信易中岭这个人，有些事情还请黄书记理解。”

听到此，黄子堤对侯卫东的意思已经听得很明白，暗道：“绕了一个大圈子，原来是说成沙公路之事，看来他和易中岭矛盾真的很深。”

“这温泉还真是舒服。”黄子堤又夸了一句温泉水，这才淡淡地道，“嗯，我知道了。”

此事讲到这一步，侯卫东就不能再说了。在官场，言外之意才是真实的意思。他终于将纠结在心里的事情讲了出来，压力也就自然消失，暗道：“只能做到这一步，如果黄子堤真是不能理解，就由他去吧。”

在贵宾池东侧，精瘦的按摩师正在给周昌全按摩。他的手劲极大，技术娴熟，举手投足很有韵味。

高健很快出现在池子边，与周昌全打过招呼以后，涉水来到了黄子堤身边。侯卫东自然而然地离开了，高健与黄子堤并排泡在水中。

黄子堤谈兴很高，道：“厨师、按摩师、设计师等工作，从业人员多是女性，但是最终做到顶尖的多数是男人。”

高健道：“主要是男人喜欢钻研，女人结婚以后，心思就留在家里。”两人谈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题。

黄子堤一边与高健聊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陷入水雾中的侯卫东身影，暗道：“易中岭不是善茬，以后千万要警惕，要保持适当距离。侯卫东是长反骨的魏延，不得不防。”

深夜，众人才散去。

早上出门，寒风起，雨丝斜斜地扑向了沙州的大地。落在脸上，让人感觉到一阵阴冷。侯卫东穿着七匹狼夹克，他直接来到了大门口，秘书杜兵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杜兵接过手包，侯卫东却没有立刻上车。站在车门处，面对着新月楼的大门。

“你晚上住在哪里？”

“还是在沙州宾馆。”

“辛苦你们了，等到成沙公路修好以后，跑一趟就是一个小时，到时就不必留在沙州过夜，经常这样，对家庭生活有影响。”

杜兵知道侯卫东不喜欢饶舌之人，也就没有故作聪明说大话，实实在在地道：“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他以前工作时，眼界局限在机关的那几间房子。当了侯卫东专职秘书以后，经常到岭西和沙州，眼界大开。在他心目中，侯卫东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就算当秘书对家庭生活有影响，又算得了什么。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迎着斜风细雨，杜兵精神饱满。

到了成津县境内，桔树镇、河西镇的两个标段都在施工。车进入双河镇，这里应该还有两个标段，沿途只看见几处挖掘过的痕迹，不见施工队伍。

这一段属于精工集团，开车走了一段，看到了精工集团梁工。

精工集团的梁工叫苦不迭，道：“侯书记，对我们工程方来说，拖了工期就意味着增加成本，我们当然不愿意，可是现场阻工很严重，我们正准备向县领导反映这事。”

侯卫东看着乱七八糟的工地，皱着眉头，道：“你写一份材料送到县委来，随时做好施工准备。”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公路沿线湿漉漉的萧瑟景致。侯卫东想着方杰电话本上的数字，暗道：“这个温贡成真是太不像话了，说的是一套，做的却又是另外一套。”他暗自下了决心，等到时机成熟，一定要将温贡成拿下。

回到了办公室，侯卫东喝了热茶，给县长蒋湘渝打了电话，道：“蒋县长，中午有空没有？我请你吃午饭，在县委招待所。”

不论省里还是市里，重大人事调整素来不能按领导意图保密，这已是令人无可奈何之事。连李晶这种体制外的人都知道周昌全要到省政府，侯卫东断定蒋湘渝十有八九从不同渠道得知了此事。既然如此，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大大方方地与他沟通此事。

在沙州，侯卫东最大的后台就是周昌全，此时情况发生变化，他准备适时调整自己的工作方式与思路。

11点30分，侯卫东离开了办公室，提前来到县委招待所。

招待所长胡永林早就接到了杜兵电话，亲自在厨房里督战。很快，厨房里传来他的大嗓门：“这不是土鲫鱼，非洲大鲫鱼有什么味道！”

“不好买，你不能想办法，到附近田头去买。”胡永林出门，发动了汽车，口里道，“这些小事都要操心，你说累不累。”

等到他在郊区鱼塘买回土鲫鱼时，侯卫东已经来到了县委招待所，恰好看到胡永林提着鲫鱼下车。

“侯书记，我才从老丝厂外面鱼塘买回来的土鲫鱼，这是正宗的土鲫鱼，煮出来的汤不一样的。”胡永林就在侯卫东面前表功。

“嗯，不错。”侯卫东顺口又道，“星期六，你去买两三斤土鲫鱼，我带回家。”

县委书记直接安排了私人任务，这让胡永林心情格外激动，走路都如在云中飘。到了厨房，他得意扬扬地道：“你们买不到土鲫鱼，我怎么买到的？不是买不到，而是没有用心！侯书记喜欢吃黄焖鲫鱼，要拿出点本事来。”

中午12点，县长蒋湘渝准时来到了县委招待所后院，来到了侯卫东的房间。

蒋湘渝见到桌上的葡萄酒，问道：“侯书记，有喜事？”侯卫东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没有具体事，就是想同老兄聊一聊。”

春天很有眼色，为两位领导倒了茶水以后，来到厨房，站在大师傅身后，等着美味出灶。

大师傅问春天：“胡永林这么激动，是哪位领导来了？”

春天道：“没有外人，就是侯书记与蒋县长两人。”

大师傅骂道：“胡永林拿起鸡毛当令箭，不跟我说清楚，我怎么安排菜？”他对自己的徒弟道：“别弄得太多，芹菜炒牛肉、火爆墨鱼仔、黄焖鲫鱼、麻辣长江鱼，再配一个冷盘、两份小菜，也就差不多了。”

侯卫东为蒋湘渝倒上一杯红酒，道：“昨天我到市委，得到准确消息，周书记要调到省政府，任副省长。”

蒋湘渝靠在坐椅上，道：“前一段时间小道消息满天飞，原来真是无风不起浪。”

人与人之间，除了理智的认识以外，还有一种融合了身体语言、脸部细微表情的感觉，这种感觉往往是潜意识流露。侯卫东总是感觉蒋湘渝与平时不太一样，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蒋湘渝全身陷在了沙发上，这是一个很放松的姿势。”他在记忆中寻找蒋湘渝以前的坐姿，却又不太清晰，不过可以肯定，以前至少没有现在这样放松。

侯卫东扳着指头道：“成津资源丰富，煤和铅锌、钼等有色金属储量大，建材资源也比比皆是，完全可以搞深加工，竹水河可以搞小水电。周书记在省里主管工业，对我县的招商引资很有利。”

蒋湘渝慢慢地剥着一条黄焖鲫鱼，吃了一半，赞道：“这黄焖鲫鱼是大师傅的拿手菜，味道还真是地道。这种二指宽的土鲫鱼，特别入味。”他没有继续黄焖鲫鱼的话题，问道，“新书记是原地提拔还是从外面调来？只听到周书记要调走的小道消息，新书记是谁还真没有听到风声。”

侯卫东摇头道：“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看来省委还没有最后下定决心。不过据小道消息说，省委组织部朱民生常务副部长调过来的可能性最大。”

蒋湘渝道：“以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是一届领导一套思路。周书记高升了，也不知道新书记会是什么样的思路。我们的工作节奏是否需要放缓？免得矛盾太多，到时激起群体事件，给新书记留下不好的印象。”

一起工作几个月，蒋湘渝与侯卫东关系处得还不错，他的这个提议也是从大局出发。

侯卫东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由副转正，他渴望出政绩的心思比蒋湘渝强烈得多，道：“我觉得还是得按既定政策办事，修路和整治矿山都已经启动，如果减弱工作力度，会弄成夹生饭，到时候骑虎难下，我们会很被动。至于群体事件，只要应对得当，可以避免。”

看着锐气十足的年轻县委副书记，蒋湘渝心道：“周昌全是侯卫东的靠山，如今靠山走了，自己得先看风向，得适当地与侯卫东保持着距离。”口里道：“就以飞石镇来说，按省里政策，有采矿证和无采矿证的小铅锌矿确实应该关闭，但是这些小铅锌矿多为当地村民所开，提供了工作岗位，也是乡镇税收重要来源。强制关闭未达标小铅锌矿，出发点是绝对正确，实际效果恐怕会几方不满意。”

对于蒋湘渝的圆滑以及中庸主义，侯卫东是早有领教。今天他主要是与蒋湘渝沟通思想，即使蒋湘渝与自己观点不太一致，也没有争论，转了话题，聊了些并不太敏感的工作。

边吃边聊，气氛倒也融洽。

吃完饭，送走了蒋湘渝，侯卫东点燃了一支烟，将几件难事在脑海中一一梳理：

抛开感情，光从现实角度来讲，章永泰的死因其实对成津发展大局并没有太大影响，甚至可以完全忽略，当然这个前提是周昌全不再耿耿于怀。

以整治铅锌矿为试点的有色金属矿整治工作已经开始，已经取得一定成效，开弓没有回头箭，必须坚定不移搞下去。否则前功尽弃不说，还要引起极大的反弹。

修建成沙公路，这是不可动摇的基本政策，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必须打通成津的交通线，这一条绝不含糊。

在竹水河修建小水电，这是蒙宁与朱小勇的项目，间接是吴英的项目，更间接则是蒙豪放的项目，而且这个项目本身，对成津县的发展是有益的。

干部调整问题，到达成津以后，侯卫东要来了朱兵，顺手解决了飞石镇镇长刘永刚，挤走了成津检察长段子安，他的第三个目标就是方杰小本本上所列出的名字，目标方式是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下手。

另外，还有方杰、方刚的案子情况，这些都是隶属于上面大问题中的小问题。

正在梳理头脑中的条条款款，响起了敲门声。侯卫东以为是春天在敲门，就道：“请进。”仍然一手拿着烟，舒服地将身体陷在皮沙发里想着问题。

随风而进的是淡淡香水味道，与李晶所用牌子极为接近，而春天基本上不用香水。

诧异地回过头，只见一位风姿绰约的佳人亭亭玉立地出现在面前，反而把侯卫东吓了一跳。

“晏紫，是你，有事吗？”

在邓家春的严格要求下，县委招待所后院的门岗管理比公安局还要严格。或者说，公安局由于阳气原本比较重，不怕小鬼闹事，门岗管理纯粹是摆设，但是县委招待所的门岗绝对正规和细致。按理说晏紫不能随便进来，侯卫东故而有此问。

晏紫看着袅袅升起的轻烟，轻微地皱了皱鼻子，道：“侯书记，我有事找你。”她的身高与朱莹莹相仿，身材修长而优美，五官不如朱莹莹精致，却是平和中带着些傲气，傲气中带着些书卷气。相较之下，朱莹莹则如平民中的美女，晏紫则是从书香门第中走出来的美女。

侯卫东依然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烟，另一只手扬了扬，道：“请坐。”晏紫是不速之客，不过却是一位气质出众的美女。一般来说，有成就的男人对美女总是带着点客气，或是表面上或是发自内心的客气。

“我想问一问，朱莹莹究竟犯了什么罪，派出所要将她押到成津来？”晏紫原本想与侯卫东温言相问，可是话至嘴边，又变成了责备。

晏紫如此质问，实在不通人情世故，侯卫东皱了皱眉，道：“你和朱莹莹是什么关系？朋友兼同事吧？在留置期间，公安机关不必跟朋友兼同事说明原因。另外，我不是公安民警，你问错人了。”

晏紫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可是眼泪最终还是流了下来。

她擦掉眼泪，道：“我和朱莹莹一直生活在歌舞团，情同姐妹。她现在遇到麻烦，我当然得帮忙。在成津县里我只认识你，请侯书记帮忙照顾，至少让朱莹莹在公安局不受欺负。”

侯卫东大大方方地欣赏了一会儿近在咫尺的美女，心道：“朱莹莹、小曼、晏紫都是省歌舞团的同事。朱莹莹出事，沙州常务副市长步海云的儿媳妇小曼不出面，反而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晏紫出面捞人，这个晏紫为人还不错，只是太单纯了。”对晏紫评价略有变化以后，他态度便好了些，道：“成津公安局依法办案，朱莹莹不会受欺负。”他见到晏紫楚楚可怜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道，“你放心，我说话算数。”

晏紫见侯卫东松了口，道：“听说可以办保外就医。侯书记，你帮帮忙，能否给莹莹办个保外就医？”

“公安机关独立办案，我不能随便干涉，我再强调一遍，成津县公安局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侯卫东看着满脸希望的晏紫，道，“你放心，朱莹莹不会挨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晏紫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答案，可是也小有收获，至少有了侯卫东保证，朱莹莹就不会受到欺负。她从小生活的环境很干净，对公安机关的印象都来自影视作品，其间不少歪曲和夸大的东西，让她视公安机关为洪水猛兽。朱莹莹被公安机关带走，她急急忙忙四处奔走。

这一次，小曼的表现让她很伤心，另一方面也让她认识到社会的现实与冷酷。

等到晏紫离开，侯卫东给邓家春打了电话。

邓家春道：“侯书记，我正准备向你汇报，朱莹莹将方杰失踪前的动向讲得很清楚，看样子，方杰恐怕遇到了麻烦事情。具体事情在电话里讲不清楚，晚上我来汇报。”

侯卫东又问道：“朱莹莹本人有什么问题？”

邓家春道：“朱莹莹和方杰在谈恋爱，或者说，她是方杰的未婚妻，除了这一点，其他事都与她无关。”

侯卫东想起朱莹莹遇到的几件事，道：“朱莹莹的选择有问题，凭她的条件，生活原本应该很美好。”

聊了一会儿，邓家春问道：“我听说周书记要调走了，这事是不是真的？”

“是，晚上回来我跟你细说。”

邓家春沉默片刻，道：“以前定下的事情，是否有变化？”

侯卫东坚定地道：“周书记明确表示，既定方针不变，继续全力追查，他会以副省长的身份关注此事。”

调兵遣将迎接新千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元旦，新千年如火车般撞了进来。

侯卫东由县委副书记变成了县委书记。虽然他是沙州历史上最强势的县委副书记，与以前的益杨县委副书记杨森林相比，他并不咄咄逼人，却实实在在控制了局面，是事实上的县委书记。但是，他头上毕竟挂着一个“副”字，有着不少变数，同时在人们的心理上也有些折扣，此时正本清源，大家并不吃惊。

过了春节不久，2月22日，市委书记周昌全同志离开了沙州。在离开之际，省委副书记朱建国亲自来到了沙州，给沙州市四大班子领导们进行了集体谈话，高度评价了周昌全在沙州工作的近八年时间为沙州作出的贡献。

与此同时，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朱民生同志出任了沙州市委书记。朱民生，时年四十六，年富力强，正是干事业的好时机。

当李太忠得到周昌全离开的消息以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开了一瓶1985年的正宗茅台。这瓶茅台当时不过十块一瓶，保存到1999年已是大大增值，至少值两千元以上，李太忠还是毫不吝惜地将此酒打开。

喝了三五杯以后，李太忠打开了话匣子，道：“东方，这一年你进步了，事情办得不错。”

李东方道：“难得听到老爸一声夸奖，今天得多喝一杯。”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我心里就压着一块大石头。你啊你，怎么不长脑子，成天净跟着方杰瞎胡闹。共产党真正认真起来，蒋介石八百万军队都打趴下了，你以为有了几个钱就能为所欲为？幼稚！”

李东方道：“章永泰是欺人太甚。”

“你以前为了买矿，用些手段也是情有可原，可是有了三个矿以后，就应该走正道，合理合法地赚钱。你现在配合县委、县政府工作，感觉如何？”

李东方低头想了一想，道：“以前见了政府官员根本不屌，现在见了小官都要笑容满面，这恐怕就是最大的区别。”他又加了一句，“当恶霸总是比当顺民爽快一些。”

要是搁平时，李东方如此说话，李太忠多半要勃然大怒。今天他心情着实不错，只是道：“赔点笑脸总比丢了脑壳要好，你坚持下去，弄个市、县政协委员或者人大代表的头衔，就有了政治地位。混在体制内还是比当草民和恶霸活得更滋润，你现在年纪还轻，以后就会明白这些道理的。”

李东方低头喝酒，暗道：“老爸在体制内干得太久，胆子真比针尖还要小，不过，他所说的确实是长久之策。”

李太忠慢慢地喝了一杯，突然问道：“方杰那小子到底跑哪里去了？老方县长到处找人，连方知行都从新西兰回来了，看来应该出了事。”

李东方若无其事地道：“方杰人野，现在说不定在哪里逍遥快活。只是这一次也过分了，这么长的时间不露面，莫非真是出了意外？”

李太忠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见儿子表情很正常，没有什么异常，便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连喝了三杯，他再次抬起头，眼睛就有了淡淡的血丝，道：“侯卫东是周昌全的人，他人虽然年轻，但城府很深，手段也了得，留在成津终究是祸害，一定要想办法将他弄走。”

“怎么弄走？要二叔出面吗？”

“二叔远在岭西，县官不如现管，说话未必好用。算了，就把他当菩萨供着，只有他真正当了省里领导，才能解决问题。”李太忠又道，“朱民生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对市、县一级工作不熟悉。我听他到沙州的几次讲话，估计此人是个好大喜功之人。侯卫东是周昌全最嫡的嫡系，按照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惯例，朱民生恐怕也有调整其职务的意愿。我们制造群体事件，给朱民生送上调整侯卫东的理由。”

李太忠若有所思地看着酒杯子，道：“这事还得找温贡成，他前些年吃了铅锌矿不少钱，总得做些事情。”

就在此时，成津县委招待所摆了一桌酒席，市委组织部长赵东来成津查看了试点镇。晚上，侯卫东率领县委副书记高小楠以及组织部长等相关人员请赵东一行吃饭。

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朱民生来到了沙州市以后，出于对组织部门的深厚感情，对市委组织部进行了改革。以前的科统统变成了处，整个市委组织部设有十个处室：办公室、机关干部处、县区干部处、综合干部处、人才处、干部教育处、干部监督处、组织处、党员教育管理处、党员电化教育处。

按惯例，在岭西，市级组织部门的内设机构被称为科或室。此时变成了处，处室领导人在级别上其实还是正科，可是名头变成了处，听起来就有些吓人。

赵东衣着整洁，样式与县镇干部差不多，胜在品质优良，穿在身上自然不凡，加上光亮的手表，显得更有品位。他道：“侯书记，双河镇的基层试点工作总体上还是不错，硬件设施搞上去了，资料也不错。不过，今天在村里，有一个问题值得大家警惕，这或许是全市基层组织的通病。”

侯卫东道：“赵部长，是什么问题？我们马上整改。”

“我翻了翻花名册，全村六十八个党员，只有五个是三十岁以下，有三人是近两年入党的。党员老化严重，死亡的党员比发展的党员还要多，这样下去，基层党组织的战斗力如何体现和保证？”

县委组织部长李致道：“成津县可能还稍好一些，由于矿产资源较为丰富，所以还能留得住年轻人，党员发展的条件还好一些，其他缺少矿产又没有企业的县，真正优秀的农村青年百分之九十五都到沿海打工去了。支部就算想发展党员，也找不到好苗子。有的镇为了选一个基本合格的党支部书记，镇党委都要费很多周折。”

赵东为此深有担忧，道：“基层组织试点放在成津县双河镇，你们就得在这方面有所突破。”

将赵部长一行送到了县委招待所，侯卫东对县委副书记高小楠和组织部长李致道：“高书记还没有到我家里坐一坐，今天到了门口，不进家门，可是说不过去。”

高小楠是分管宣传口的副书记，为人低调得让侯卫东觉得窝囊，这种人最适合变成团结和依靠的力量。

以前有周昌全作为后盾，侯卫东将大多数精力花在做事上，如今周昌全走了，他敏感地感觉到一丝危机。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成为了他的自觉反应。

等到三人进了后院，不用侯卫东招呼，春天就准时出现在面前。她为三位领导泡了茶，削了水果，然后很规矩地离开。

喝着茶，侯卫东道：“今天赵部长给我们提了很好的意见，组织部要尽快拿出意见。”

李致是老组工，赵东这一番指示，在她耳中甚为平常。她笑道：“这事也是年年提，但是要发展党员总得符合条件，否则就是滥竽充数。”

“正因为有困难，所以市里才要通过试点寻找典型经验。县委要通过机制变化提高基层组织的战斗力、凝聚力，将优秀党员吸引到党组织身边。高书记，你说对不对？”

高小楠笑道：“事在人为嘛。”这句话其实是一句放之四海皆准的废话，在很多场合都很管用。

“双河镇的温贡成开拓精神不足，如今基层组织试点工作放在了双河镇，掌舵人得找个思想更敏锐的年轻人，你们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绕了半天，原来是想拿下温贡成。”高小楠这才明白了侯卫东的心思。

李致对此并不觉得意外，成沙公路双河段进展极不顺利，侯卫东数次提出批评意见，话里话外已有换人的意思。她顺着侯卫东的话道：“双河镇是试点镇，得找理论水平高，又长于做群众工作的人去掌舵。县委组织部温永革或者宣传部梁勇，都是合适的对象。”

侯卫东问高小楠，道：“梁勇工作水平如何，高书记最有发言权。”

高小楠在县委素来没有发言权，宣传口多年没有提拔干部，这对他来说很不利。此时见侯卫东主动征求意见，就顺水推舟地推荐了宣传部副部长梁勇。

征求了高小楠和李致的意见，侯卫东一语定乾坤：“梁勇理论功底深，又有一定实践经验，是合适人选，在下一次常委会上，由组织部提出此事。”在他的计划中，双河镇党委书记温贡成、县委办主任胡海、县国土局长老苟都在方杰通讯录中，必须拿下。

高小楠回到办公室，马上就给宣传部副部长梁勇打了电话，道：“梁勇，有一个好消息。”

宣传部在成津县委当中是一个弱势部门，这不是宣传部门的问题，而是分管宣传的副书记高小楠的问题。他虽然是副书记，可是说话还不如普通的县委常委管用，因此宣传系统提拔的官员就少，为了此事，宣传系统的官员们有不少腹诽。

高小楠对手下官员的意见心知肚明，一时也无法改变现状。今天被侯卫东邀请到了县委小招待所后院，一起研究了双河镇党委书记的任免，心中不免高兴，急急忙忙就将好消息告诉了小梁副部长。

梁勇没有想象中的兴奋，道：“高老师，到镇里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得回来，而且我没有到镇里工作过，恐怕到时搞不好工作，给您丢脸。”

高小楠正在兴头上，此时就被泼了一盆冷水，道：“小梁，你的目光短浅了。双河镇是市委组织部试点镇，市委组织部几位领导经常到双河，干得好，这里就是你的政治资本。”

双河镇正处于矛盾的焦点，政府下决心改善成津县的交通，而村民要保住有限的蔬菜地。在这个地方当书记，搞得好就是政绩，搞不好就永无翻身之日，这是梁勇不太愿意到双河镇的真实原因。

只是高小楠说得这么肯定，一定是在侯卫东那里得到了消息。梁勇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一点，马上改口道：“感谢老师的指点，人生能有几回搏，与其在机关养老，不如到第一线去闯荡一番。”

高小楠这才欣慰地笑了数声，夸道：“小梁，不愧为我的学生，以后你有了大出息，我这当老师的也为你骄傲。”

高小楠大学毕业以后，曾经在成津县一中当过几年老师。作为一名语文教师，他很优秀，所教的第一个班参加高考，语文平均分数排在了全沙州市班级第二名，这是成津县高考语文最佳成绩。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没有哪一个班级超越这个成绩。

梁勇当时就是班级的语文科代表，深得高小楠喜欢。

高小楠从学校调出以后，一直在宣传教育系统工作，官运亨通，十来年的时间就当了县委副书记。而梁勇跟随了高小楠的脚步，大学毕业分到了成津中学，又调到县教育局，几经周折，成了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有了这层关系，梁勇在高小楠面前说话才会比较直接。

同样的一次调动，几家欢乐几家愁，梁勇心里喜忧参半，县委办胡海气得差点当面骂娘，而红星镇谷云峰则是喜出望外。

县委办胡海不仅没能当上常委，还被调到县旅游局当了局长。

成津虽然有几座大山，却是石头多、煤炭多，实在没有什么好景色。县旅游局又是才成立的新单位，办公条件不好，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得到消息的当天，胡海喝了酒，酒入愁肠更是愤激，对着陪酒之人大骂道：“老胡鞍前马后卖老命，没有功劳总有苦劳。侯卫东这人阴险，这是过河拆桥，杀鸡给猴看。”

喝了一会儿，胡海又骂：“侯卫东以为自己的屁股有多干净，县委招待所有个年轻服务员叫春兰，侯卫东把她的名字改成了春天。他妈的，真是春天来了，夏天就不远了，脱了衣服也不冷。”

闻者都哈哈大笑，夸老胡幽默。

胡海骂得痛快，酒醒之后，又有些后悔，还是灰溜溜地到了县旅游局去报到。

很快，胡海酒后骂人的话就传到了侯卫东的耳朵里。传话之人气愤地道：“胡海也太不像话了，身为正局级干部，怎么能说这样没有党性和原则的话！”

侯卫东对告密者很鄙视，可是有了告密者，他这个县委书记才能更顺畅地了解方方面面的事情，道：“老胡这人工作还是不错，就是好这口酒，喝了酒就把不住性子。”

告密者离开，侯卫东回想着胡海的醉话，却是心生警惕：“春天这个女孩子太会来事，放在身边终究会让人说闲话，得赶紧让她离开。”他琢磨了一会儿，“春天肯学习，为人活泛，倒是一个搞行政工作的好苗子，干脆送到交通局，给她一个机会，以后如何发展，就看她自己的造化。”

晚上回到了县委招待所，春天立刻就如蝴蝶一般在身边穿来穿去。她的容貌并不是上上之选，却充满着青春气息，又颇会察言观色，倒也讨人喜欢。

侯卫东问道：“春天，你在读交通局办的培训班？”

春天甜甜一笑，道：“我没有考上大学，这是终身遗憾，现在能读培训班，也算一种自我安慰。”侯卫东道：“广播电视大学，比较正规，文凭也是国家承认的。你好好读，拿到文凭又不一样。”

春天就将手中的活停下来，道：“广播电视大学要定时去听课，我这里事情多，怎么能走得开？”

侯卫东见其一本正经，很为难的样子，呵呵笑道：“招待所能有什么大事？莫非你请个假，招待所就要停止运转了？”

春天就低着头笑，不说话。

侯卫东道：“你是正式工人，在招待所没有什么前途，既然你在读交通局的培训班，想来对交通局的工作也有兴趣，如果你愿意，就到交通局去上班，当然还是工人身份。”

春天被这意外之喜弄得有些迷糊，道：“真的让我到交通局？”

“当然是真的。”

“谢谢侯书记。”春天全心全意地为侯卫东服务，就是为了这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早，如此之轻松，而且根本没有传说中的付出。

春天脑子转得很快，不一会儿，她脸上露出委屈之色，道：“侯书记，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您让我到交通局去，是不是对我的工作不满意？”说了这话，她马上又有些忐忑不安，暗道：“千万别弄巧成拙，千万别弄巧成拙。”

侯卫东是当过领导秘书的领导，观人的本事不知不觉中大有长进，一眼就猜透了她的小心思，却不揭破，道：“交通局很需要人才，你到交通局以后，好好工作，认真学习，转干的机会还是有的。”

春天出门之际，又泡了一杯茶，她望着侯卫东的眼神除了温柔之外，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情绪。

侯卫东是县委书记，同时也是一位英俊潇洒的青年男子，这无疑对春天这种少女有极强的杀伤力。温柔体贴地为侯卫东服务，一方面是因为他是县委书记，另一方面也藏着些少女的情怀。

此时，想到即将离开县委招待所，春天有了些伤感，不过她是很理智的女孩子，伤感归伤感，她还是会义不容辞地到交通局工作。在庭院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天，星空密布，格外宽阔。

谷云峰站在门口，他对门岗道：“我是新上任的县委办主任谷云峰，要找侯书记汇报工作。”

这位门岗原来在乡镇派出所工作，以死板闻名全局。那天晏紫进入了后院，邓家春知道以后，批评了几句。于是，门岗就正儿八经地执行着邓家春的纪律。

“县委办主任是胡海，什么时候换了人？你有证件吗？”

面对着一丝不苟的警察，谷云峰很有些尴尬，抬头就见到春天出了门，就如遇到救星一般朝春天招手。“柳叔，谷主任以前是红星镇党委书记，现在调到县委办任主任。”

门岗这才道：“哦，真是谷主任，请进吧。”

谷云峰很郁闷地走进了后院，暗道：“侯书记是什么意思？将后院弄得警卫森严，难道是不想让送礼的人进来？”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万现金，是对侯卫东的感谢。

来到了侯卫东家中，东拉西扯地汇报了一会儿工作。谷云峰在临走前，将精美的礼品盒子取了出来，随手放在桌上，道：“侯书记，过来看您，这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侯卫东见谷云峰根本无事，神情也不太自然，心里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接过礼品盒子，随手打开包装，看到里面的一万元钞票，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谷云峰。渐渐地，在无形压力之下，谷云峰脸上开始出汗，坐立不安，道：“侯书记，我……”

侯卫东抬手打断了谷云峰的话，道：“我调你到县委办，是看中你的能力。我和你要长期接触，既是上下级，也是亲密的朋友，不要用钱来衡量我们的关系。”尽管是春天，尽管有心理准备，汗水还是密密地布满谷云峰的额头。

侯卫东拿起那一扎百元钞票，从中抽出了一张，道：“你送礼物，这是人之常情，我收一张，其余的你拿走。”

谷云峰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进肚子里，他将钱收了起来，心里充满着对侯卫东的佩服与感激，在心里长叹一声：“以前一直认为侯卫东是机遇好，现在看来，他确实有过人之处，我自愧不如！”

第九章  给新领导捧场不要太过火

新的市委书记来了

3月6日，侯卫东第一次参加有新任市委书记参加的小型会议，与会者为全体市委委员。由于朱民生要参会，市委委员们一早就来到了会场，没有一个人敢迟到，更没有请假。

中会议室里有一张椭圆形会议桌，以前周昌全喜欢坐在椭圆头上，大家便觉得这个位置就是主席位置。新来的朱民生书记口味不同，他选择坐在会议桌的正中间，背后还新增了几面党旗，显得既气派又庄重。

在等候朱民生的时候，侯卫东对身边的赵林道：“赵书记，什么时候我到吴海县来学习？”

侯卫东从沙州学院毕业时，赵林已是益杨县委副书记，论资历，侯卫东差得太远。他当年到益杨人事局报到，跑了数次都没有落实，亏得巧遇了赵林，这才完成了很简单的报到手续。

赵林发了一支烟给侯卫东，笑道：“昨天我还在对宣传部老崔说，成津县这半年经常在省报、省电视台露面，吴海差得远了。老崔最近就要到成津来取经，到时你可别藏私。”

侯卫东谦虚地道：“吴海是老大哥，成津是小兄弟，能有什么经验值得吴海学习。”

两人正说着，益杨县委书记马有财也走了进来。他放下手包，就开始接电话。直到市委书记朱民生走进了会场，他才停止通话，向侯卫东点了点头，凝神看着进入会场的新市委书记。

朱民生是老机关，西装、领带、白衬衣，头发整齐中分，看上去文绉绉的。他进门时一脸严肃，冷脸冷面，颇有些官威。

主持会议的是副书记黄子堤，他环视了会场，热情洋溢地道：“这些天，大家怀着激动的心情期盼着新书记到来，首先我提议，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朱书记。”

顿时掌声雷动，朱书记脸上没有笑意，只是抬了抬手，往下压了压，表示谦虚。

黄子堤又道：“下面，请民生书记作重要讲话，大家欢迎。”

场内掌声飞起，如飞机上落下炸弹，轰轰作响。

朱民生目光在众人面前扫了一遍，道：“虽然是初来乍到，但是大家也是老朋友了，在座的同志们，我有一大半都叫得出名字。”他稍停了停，抿了一口茶，道，“由于到沙州的时间还短，我还没有进行调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所以今天我不务实，先务虚，和同志们重温民主集中制。”

一般情况之下，任职官员都要讲一讲自己的基本施政纲领或观点。朱民生的民主集中制，其实也是其观点，在座诸君都屏气凝神听着。

阐释了民主集中制的基本概念以后，朱民生强调道：“科学、完整、准确，这六个字是我们理解民主集中制的钥匙。没有这六个字，民主集中制就是假的、伪的。”又道，“民主集中制总是在不断完善和发展的。党的七大，民主集中制被界定为在民主基础上的集中和在集中领导下的民主……十四大通过的党章规定民主集中制是民主基础上的集中和集中指导下的民主相结合……”

周昌全开会从来不掉书袋，有事说事，无事散会，很干脆。

新来的市委书记朱民生的理论素养高，理论一套接着一套：“一种意见是否正确，不能由某个人的主观判断加以认定……只能执行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班长个人无权违背多数人的意见自行决定……同时，我们要防止分散主义和极端民主化。像我们这样一个大党，没有统一意志、统一领导，必然各行其是、一盘散沙，非乱不可。个人服从组织、少数服从多数、下级组织服从上级组织、全党服从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和中央委员会，这四个服从在沙州必须不折不扣地实行……”

朱民生的理论知识极为精熟，这一段演讲水平确实很高，有历史有现实，有中国有外国。讲完了理论，他话锋一转，从理论回到了现实，道：“周昌全书记是执行民主集中制的典型，他制订的常委会议事规程，有许多内容被省委采纳，这是沙州在理论上为全省所作的贡献之一，了不起。在这里表个态，我不搞标新立异，常委会议事规程必须不打折扣地执行。”

朱民生抚了抚中分的头发，道：“昨天，黄书记对我说，有好几件要紧事要定下来。我的意思别忙，还得按照民主集中制的精神，依据议事规程的条款，不打折扣操作。我说了三次不打折扣，重点是什么，就是常委会决定的事情，沙州所有干部必须执行。有意见也得执行，不能搞阳奉阴违这一套，不能为了小团体利益而置常委会的决定而不顾。出现了这种事情，必须进行严厉的组织处理！”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很是严厉，不愧为冷面部长。

讲完这一番话，不过四十分钟，然后黄子堤又讲了几件具体的事情，花了二十分钟，然后黄子堤道：“今天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出了会场，侯卫东仔细琢磨着朱民生的施政宣言：“从这一段讲话看，朱民生话里话外的意思很多，讲民主集中制，其实是讲纪律，四个服从、三个不打折扣应该是讲话的关键。周书记搞的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从形式到内容上都对市委书记有利，朱民生很聪明，全盘接收了这一套制度，加上前面严格执行民主集中制的讲话，其实就能掌握沙州市的航向。”

“能走到市委书记的岗位上，都不是易与之辈！”仔细将朱民生的讲话研究了一遍，侯卫东发出了感慨。

回到了成津，侯卫东将宣传部梁逸飞部长叫到办公室，简明扼要地谈了市委会议的情况，道：“《成津日报》、电视台要连续刊登和播放与民主集中制相关的理论。这是今天我整理的朱书记关于民主集中制的讲话，以此为蓝本，并同市委办衔接，组织理论水平高的同志，吃透精神，结合成津现实，写出一系列有水平的文章，集中在媒体上刊登。”

梁逸飞明白其中的意思，建议道：“我有一个想法，如果省市报纸能刊发几篇有分量的文章，县里的宣传工作就主动了。”

侯卫东同意了梁逸飞的建议，特意强调道：“所有关于民主集中制的文章，都要送给我审阅，理论上的东西一定要慎之又慎。”

县级领导，从中央的视角来看，都被称为基层干部。基层干部主要任务自然是一线，与宣传部长梁逸飞探讨了理论问题以后，侯卫东带着人直奔双河镇。

梁勇被派到双河镇担任镇党委书记以后，工作很是积极，将全镇人员分成十个工作组，分片包干，责任到人，确保成沙公路能顺利开工。不管效果如何，梁勇的积极态度是前任书记温贡成所不能比的。

基层工作并不是高科技，很多时候，态度能决定一切。

只用了十来分钟，侯卫东就到了村小，对等候在此的梁勇道：“什么时候能够进场施工？有没有具体时间？”

梁勇为难地道：“我们将机关干部分成十个组，每组由镇领导带队。我负责村小这一片，从我这一组的进展情况来看，大部分村民还是支持修路，只是有少数刁民难以理喻。”

“成津县没有刁民，只有思想工作暂时不通的群众。”侯卫东见身边跟着不少人，还有几个农村老太太在围观，想到成津的黑恶势力，心里同意刁民的说法，口头上纠正了梁勇的话。

梁勇自知失言，忙道：“请侯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加大思想工作力度，合理调整土地，将补偿款尽量足额发放到每一位村民手中。”

侯卫东点了点头，道：“成津县财政的状况大家都清楚，这些钱来之不易，一定确保能发到老百姓手中。这笔钱就是高压线，谁敢从中截留，不管是谁，都要不打折扣地严惩。”他一边说一边走，梁勇紧跟在身后，其他人也跟在后面，朝村小走去。

进了村小，侯卫东见没有了外人，道：“对那些钉子户要多管齐下，如果确实是合理诉求，尽量满足，如果真是胡搅蛮缠，也不能手软，县委、县政府是你的坚强后盾。当然，也不能蛮干，要对每一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等一会儿我亲自去见一见村小附近的钉子户，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要求。”

梁勇心道：“侯卫东办事确实爽快，不像有的领导说话总是云山雾罩，只提要求，不肯负责任。”口里道：“侯书记，我们到隔壁张有财家里去，他是双河附近比较有名的蔬菜种植大户。”

侯卫东道：“行，就到张有财家去。”

梁勇吞吞吐吐地道：“侯书记，还有一件事情想向你汇报。我到双河有十天了，双河算是比较富裕的镇，可是情况不容乐观。这次分组包片以后，干部们倒是没有怨言，只是提出要发些工资。”

侯卫东知道成津不少乡镇都有拖欠工资的现象，就问道：“双河镇到底拖欠了多少工资？”

“1999年的工资发到了3月份，从3月起，所有机关干部都只领一百元的生活费。我到了双河，最焦心的就是这件事情。前些年整顿基金会，镇里还向每位机关干部借了钱，依据级别，分别是普通干部三千、中层干部五千、一级班子八千。当时是强迫借款，同志们意见很大。”

自从财税体制改革以后，乡镇财力日渐紧张，侯卫东对此心知肚明。他一时也没有良策解开这个疙瘩，道：“你给我写个详细报告，尽量准确。”

秘书杜兵拿着手机走了过来，道：“侯书记，刚才接到市委办通知，朱书记让你立刻到市委。”

“这不是好事。”这是侯卫东的第一反应。他坐在小车上，给杨柳打了电话。

“杨柳，刚才接到了市委办的通知，要我到市委，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按常理，朱民生找侯卫东谈话，杨柳应该不清楚，只是这次召见颇为奇怪，侯卫东想探探路子。

没想到，杨柳还真知道此事：“刚才成津县委章永泰儿子章竹到市委办来反映情况。”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原本准备给您打电话，又被杂事缠住，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通知你到市委来，实在对不起。”

“朱书记在哪一间办公室？”

“是以前的资料室，重新装修过。”

侯卫东笑道：“那谁用周书记以前的办公室？”

“暂时没有人用，空着。不过朱书记的格局与以前不同，秘书办公室在书记办公室的正对面，各是各的房间，而不像以前那样是套间。”

在周昌全时代，市委领导都与秘书共用一个套间。到了朱民生时代，秘书办公室完全独立出来，侯卫东对市委办很熟悉，脑子里很准确地想象出现在的新格局。

侯卫东又问道：“今天开会，我看见是秘书长亲自陪着朱书记，现在朱书记的秘书选定没有，是哪一位？”

杨柳道：“组织部有位赵诗人赵诚义，平时寡言少语，对人客客气气，他如今是朱民生的秘书。”

“原来是赵诚义，今后得同他搞好关系。”侯卫东脑海中想起那位总是靠着墙边行走的瘦削年轻人。

赵诚义赵诗人是组织部的年轻干部，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在市委机关里面小有名气。侯卫东以前跟在周昌全身边，关心的是大事，接触的都是相当级别的领导。对赵诚义这种年龄和级别的人就没有多少话说，偶尔在走道楼梯遇上，互相点点头而已。

侯卫东靠着柔软的坐椅，看着公路两边的山和树朝后飞快地退去，默默想着心事：“县委书记出车祸是天灾，很正常，而被暗害，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朱民生做出迅速反应也在情理之中，他以前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想必知道章永泰这个人。他对此事会是什么态度？”

小车进入了沙州境内，经过前思后想，他终于拿定了主意：“除了周昌全特别交代的任务有所保留，其余皆实事求是陈述。”

进了市委大院，由于有杨柳提供的情况，侯卫东直接找到了资料室。朱民生办公室关闭着，其对面的办公室开着门，里面坐着一位戴着眼镜、脸颊瘦削的年轻人，正在专注地看着文件。

侯卫东轻轻敲了敲门。

赵诚义抬头见到侯卫东，站起身来，道：“侯书记，您好，请进。”等到侯卫东在对面坐下，他道，“侯书记，朱书记正在小会议室跟几位领导谈话，很快就要过来，你稍坐一会儿。”

侯卫东当过两茬秘书，很注意细节。当赵诚义将纸杯子放在面前时，暗道：“赵诚义还是缺少经验，怎么能用纸杯子接待客人？”

若论泡茶，纸杯子总有股异味，越是好茶叶越明显，更何况纸杯子并不卫生。因此，侯卫东给周昌全当秘书时，有一个专门的茶柜子，里面备有六个高档白色瓷杯子，每天都要消毒。茶柜子里还有几筒茶叶，这几筒茶叶包括了铁观音、龙井、益杨新茶等品种，供领导选用。

侯卫东与赵诚义以前没有多少交往，赵诚义又有着诗人名头，诗人素来敏感，他也就没有贸然提醒，端起纸杯子喝了。纸杯子果然有异味，茶叶是普通的益杨茶，从口感来说，不是正宗的益杨新毛峰。

侯卫东递了一支烟给赵诚义，赵诚义倒没有推辞，接过烟以后，主动给侯卫东点火。点火时，侯卫东注意到，赵诚义手指修长，只是有一圈淡黄色的烟迹，看来也是一个烟瘾大的家伙。

他一边与赵诚义不咸不淡地聊天，一边观察着新装修的秘书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原来也是市委的资料室，在印象中，这房间里有一排木质书柜，是陈旧颜色的老柜子，还有几排报夹。市委办同志休息时，可以到这间房查查资料，看一看最新的杂志和报纸。

这一次装修下了真功夫，办公家具是索伦牌子，这个牌子的家具正是由曾宪刚代理的福建产品，以价格高出名。不过一分钱一分货，索伦家具质量确实不错。摆上了索伦家具，办公室格局顿时为之一变，原本的丑小鸭就变成了天鹅。

坐在堂皇而气派的秘书室，侯卫东突然觉得原本熟悉的市委办变得陌生了，有一种与往日格局不同的氛围。等了半个小时，朱民生从小会议室回来了。侯卫东知道来汇报工作的人肯定很多，赶紧出了门，与赵诚义一起前往朱民生办公室。

赵诚义作了介绍，便离开了房间。

朱民生的桌面上有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一份文件上写着“急件”。他看了一眼文件，道：“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好，好，年轻才有锐气。”又道，“你先坐一会儿。”说罢就埋头读文件。

不少领导干部都喜欢用这一招来体现权威，侯卫东也常用这种招数，对此心知肚明，很沉稳地坐着，眼角余光瞟了瞟朱民生的办公室。

朱民生的办公室很有特点，桌上有两面小旗子，一面国旗，一面党旗，背后是一长排高大的书柜。书柜上全是排列整齐的书，有不少是厚厚的大部头。

办公家具也是索伦牌，从色泽到样式，明显比赵诚义办公室的家具高上几个档次，价格肯定不便宜。侯卫东对索伦家具也有些了解，略为估算，朱民生房间的家具绝对少不了五万。

朱民生不慌不忙把文件处理完，这才对侯卫东道：“今天章竹来反映其父亲章永泰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听完事情经过，朱民生道：“你个人意见，章永泰之死是偶然事件还是蓄意为之？”

摸不清朱民生的水深水浅，侯卫东在汇报工作中尽量不提周昌全的观点：“章书记出车祸以后，市公安局请求省厅支持，省厅结论是车祸。当然不排除还有其他可能，但是从法律角度来说，县委只能采信省厅的调查结果。”

朱民生轻轻抚了抚整齐的头发，道：“乡镇有一句口号，叫做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我觉得很好，换个角度，叫做小事不出县，大事不出市。章永泰之事组织上已经有了明确的结论，给了章永泰很高的荣誉，又在全省范围内进行了广泛的宣传，县里必须按照省里结论去开展工作。”

他严肃地指出：“我今天叫你来，就是当面将章松、章竹之事交给你，至于如何做工作，这是你的事情，我不管。只提一点要求，作为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要有政治敏锐性，更要有应付复杂局面的能力，此事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离开了朱民生办公室，侯卫东沉着脸上了车，他心里很烦，不说话。朱民生的意思包含了两点内容：一是省里大力宣传了章永泰，县委就要按照宣传口径去工作，这就意味着朱民生不一定赞成对此案的侦办工作；二是应对章竹上访问题就成了一个县委书记的能力问题，而与市委无关，这个皮球踢得干净利索。

侯卫东分析了朱民生的谈话精神，顿时头大如鼓。每个领导的风格不同、理念不同、阅历不同，若一件棘手事，正在处理时换了不同领导，着实令人为难。

秘书杜兵等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请示：“侯书记，回成津吗？”

“回成津。”等到小车开出沙州城，侯卫东又道，“算了，今天晚上就住在沙州，明天回去。”给洪昂打了电话以后，道，“到新月楼门前的水陆空餐厅。”

到了水陆空餐厅，侯卫东要了一瓶最好的葡萄酒，等着洪昂秘书长。洪昂是一个人过来，坐定之后，道：“今天我被朱书记批评了，恐怕叫你过来，也是为了同一件事情。”

侯卫东奇怪地道：“这事和秘书长有什么关系？”

洪昂道：“朱书记的意思，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让信访人来到书记办公室，他指出市委机关管理有问题。从今天起，要成立信访中心，在半年内将信访办移出市委和市政府大楼，这是便民举措，也是让市委安静的好办法。”

侯卫东自嘲地道：“朱书记的指示与周书记的初衷不符合，我是老鼠钻风箱——左右为难。”

在沙州，餐饮业竞争很激烈，一家餐厅的生意也就只有一两年的兴旺期，兴也匆匆，衰也匆匆。而水陆空餐厅的生意长盛不衰，最初是靠新奇，以后就是靠稳定的质量和优良的服务，这也是侯卫东喜欢在水陆空的具体原因。

秘书杜兵、司机老耿陪着洪昂的司机，三人坐在外面的大厅，点了四五样特色菜，有滋有味地品尝起来。

在周昌全时代，侯卫东是市委办副主任、专职秘书，洪昂是市委常委、秘书长，两人算得上周系人物中的核心人物，特别是在黄子堤成为副书记以后，侯卫东和洪昂就是周昌全身边的左臂右膀。

此时，两位周系人物面对着新老板朱民生，都有些压力，压力无形无影，却又实实在在。洪昂啜着水陆空最贵的葡萄酒，道：“朱书记长期工作在大机关，眼界宽，理论水平高，这对沙州很有好处。”他只提理论水平高，对于实践能力如何不置一词，不褒不贬，很客观，暗中有观察以后再说的意思。

侯卫东与洪昂处境相似，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自然听得出其中的话外之意，道：“对于成津的具体情况来说，我的想法是不管风吹浪打，都得抓住发展这条主线。对于市委决定要执行，对于周书记交代的事也得办，关键是要在其中寻求平衡。”

洪昂对他的观点很赞许，道：“你的想法很到位，基本上与我所想一致，我从四个方面思考过这个问题。

“第一，在岭西，要想形成独立的官场人格，还是得以政绩为基础。如果只是为了迎合，那永远都得迎合，最终只能是一盘小菜，长不成参天大树。做官就如做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求有所不求。

“第二，对于市委的重大决定，按照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必须执行。但是具体的事情，还得站在桥上小便——灵活机动。

“第三，周书记临走前私下交代的任务，得认真完成。比如在章永泰这件事上，周书记到了省里肯定会盯着此事，现在改弦易辙，以后没有好果子吃。只是采用的方式方法必须更加讲究，不能有丝毫违规之处，而且只能做，不能说。

“第四，朱书记初到沙州工作，面临的局面挺复杂，他需要有人捧场，需要在短时间内树立威信。这段时间是宝贵的黄金期，可以动一动脑筋，取得朱书记的信任，这对以后的工作会有极大好处。”

洪昂所说的四个观点，就是如何对待朱民生的策略问题，充满了中庸的智慧，符合官场辩证法。

侯卫东心里道：“周昌全以前评价过，在沙州，论阳谋还是以洪昂为佳，此评语当真一针见血。”他举起酒杯，真诚地道：“秘书长一席话，让小弟茅塞顿开，敬一杯。”

“叮当”，清脆玻璃声在房间里回荡着。

贯彻落实市委书记的谈话精神

4月1日，侯卫东带着宣传部长梁逸飞到了岭西，在金星大酒店订了房间，准备宴请《岭西日报》的王辉、段英以及杜成龙。

梁逸飞在成津还算得上人物，到了市里，在宣传系统也有几分面子，可是到了省里就完全没有施展的空间。此时他随身带着几篇关于成津县大力推行民主集中制的文章，希望能在省报刊登。

朱民生强调民主集中，成津县就大力宣传民主集中制，这就是一种表态。

梁逸飞让宣传部戴玲玲到餐厅去订餐，自己戴着眼镜，逐字逐句修改着稿子。

金星大酒店十四楼，视线极佳，有着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梁逸飞思路也随之开阔，很快就在稿子中发现了小缺陷，修改之后，就给戴玲玲打传呼。

五星级的酒店，服务水平还是不错的，戴玲玲到餐厅订餐以后，服务员送来一小碟果盘，她就坐在餐厅的会客室沙发上吃水果、看电视。接到了梁逸飞传呼，戴玲玲赶紧上楼。

梁逸飞道：“我发现几个问题，已经在稿子上修改了，你赶紧去找一家打印店，将文件重新打出来。”

戴玲玲心细，除了纸质稿件以外，还带了A盘，见梁逸飞修改了五六处，欣然接受了任务，出了酒店，很快找到了一家复印店。

复印店伙计试了试A盘，道：“A盘损坏了，打不开。”

戴玲玲一听就急了，道：“这是一个新盘，怎么会损坏？你再试试。”复印店伙计再试了一遍，仍然如此，道：“确实损坏了，A盘很容易坏，平时最好有备份。”

梁逸飞接到了戴玲玲电话，很生气，道：“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平时让你们工作认真点，都当做耳旁风。你自己想办法，务必将稿子打出来！”

“只能用手打，要花几十块钱。”复印店伙计看出了戴玲玲的焦急，提高了价钱。

“现在不是谈钱的时候，莫说几十块钱，就算是几百块钱也得打出来。如果到时拿不出稿子，你自己向侯书记解释。”梁逸飞重重地将手机关掉。

在金星大酒店外面的复印店，戴玲玲格外焦急，道：“老师，能不能再快一点？时间来不及了。”复印店伙计道：“我的速度够快了，至少每分钟七八十个字了，要是有扫描仪就快得多。”

戴玲玲见复印店还有一台电脑，道：“你们还有没有人？叫过来一起打。”

那复印店伙计道：“你要得这么急，是不是加点钱？”

眼看着就要到6点，戴玲玲急得不行，道：“加钱就加钱，快一点，时间来不及了。”

复印店伙计就打了中文传呼，又道：“我只有把老板也喊过来。”

过一会儿，一位矮个子年轻人走过来了，见到稿子，笑道：“原来是老乡，我以前在沙州开店，最近才搬到了岭西。”他给了一张名片，又道，“我叫王析宇，代理了几个品牌的电脑。如果有需要，跟我联系，看在本乡本土的面上，价格绝对优惠。”

花了一百二十元，在5点50分，戴玲玲终于拿到了稿子。她在金星大酒店院子里，正好遇到从车上下来的侯卫东。

侯卫东精神抖擞，气宇轩昂，成熟稳健，他并没有看到戴玲玲，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向电梯。

侯卫东原本邀请了王辉、段英和杜成龙三人。杜成龙有事未到，王辉开着车，与段英一起来到了金星大酒店。

王辉与段英并排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厅，明亮的灯光让王辉头上越发光亮。对于自己这一个特点，他并不是太在意，因为省报中层以上干部秃顶人士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这亦是省报长期被人调侃的重要元素。

王辉边走边说：“我初见侯卫东的时候，他还是益杨新管会的主任，正科级。几年时间，他变成了县委书记。从主任到县委书记，级别上只是副处一个阶梯，可是绝大多数人奋斗了一辈子，都跨不过这两步官梯。”

段英身穿黑色短大衣、黑色皮鞋和黑色裤子，这一身装束原本挺沉闷，她就在脖子上围了一条鲜红围巾，整个人顿时活泼起来。她听了王辉的感叹，道：“侯卫东在学院时，就是学生会风云人物，既有实干精神，又会动脑筋，能走到这一步，我觉得不奇怪。”

王辉开玩笑道：“段英，你当初可是没有抓住机会。”

段英已经与省人民医院那位技术高超的医生结了婚，领了证，只是没有办酒，报社同事们都知道此事。听到王辉的玩笑，她一点不矫情，自嘲地道：“读书时代哪里懂这些，我那时最喜欢看琼瑶，成天幻想着从天上掉下来一个白马王子。后来就按照琼瑶阿姨的标准，找了一个一米八的忧郁王子。毕业以后才发现，骑白马的并不一定是王子，也许他是唐僧。”

自从准备结婚以来，她将与侯卫东的感情彻底埋藏在心底。这一次，侯卫东大大方方地发出邀请，她坦坦然然赴宴。生活就如流水，人生就如水中的树叶，相遇是偶然，分手是必然，只有极少数的人能相伴永远。侯卫东与段英注定只能是短暂相逢，彻底分手，只在心中留下些念想，这是两人最好的选择。

电梯旁，成津宣传部长梁逸飞已经等候于此。前一段时间，王辉带队在成津搞过调研，梁逸飞曾经多次陪同，彼此都很熟悉。梁逸飞扶了扶宽边眼镜，笑容满面地道：“王主任，段记者，这边请，侯书记已经在包间等着了。”

在成津县里，谁的官最大，谁就最喜欢迟到。在梁逸飞心目中，下级等上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上级等下级则是很大的面子，因此他特地强调侯卫东已经到了，以示成津众人对王辉和段英的尊重。

见了面，稍作寒暄，侯卫东直奔主题，道：“王主任，在省报上发表几篇关于成津县的稿子，有没有难度？”

“发稿子不难，关键是题材。”

“主题是民主集中制与成津发展，我这里有一篇朱书记的讲话稿子，还有宣传部写的初稿，你把个关。”

侯卫东将戴玲玲花大价钱打印出来的稿子递了过去。

王辉看了一会儿稿子，抬起头，道：“恕我直言，稿件质量不错，用作讲话稿没有问题。可是要在《岭西日报》上刊发，从深度和广度来说都不够。而且这种泛泛谈理论的文章，很难在省报上发表，除非迎合了某种潮流。”

侯卫东与王辉相识多年，没有绕弯子，很直接地问道：“王主任，在宣传上你是专家，要将成津宣传出去，而且能踩上沙州市委的节奏，你觉得如何操作？”

王辉是《岭西日报》的高级记者，见多识广，对人性与官性认识颇深。他理解侯卫东的做法，道：“我实话实说了，从全省范围来看，成津就是一个普通的县城，硬生生拔高，不能让人心服，除非有特别之处，比如上一次省委对章永泰的宣传，就很有亮点。”

段英在省、市、县三级报社工作过，经验很丰富，插话道：“亮点和丑点都是新闻点，政府要宣传其实就是寻找亮点。成津有没有切合时代脉搏的亮点？我觉得上一次采访的公开招投标制度还有不少值得深挖的地方。”

“段英说得有道理，我们换一个思路，把民主集中制上升到文化层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招投标中心就是对民主集中制的具体应用。”王辉又道，“侯书记，我记得成沙公路就是招投标中心的第一个大项目，这事还可以深入挖掘。”

成沙公路之事，侯卫东没有满足黄子堤的要求，因此他不想多提成沙公路，免得刺激了这位领导，道：“修一条路，没有什么特色，与民主集中制的联系也不深。真要写具体事情，就以整治铅锌矿一事作为实际例子。”

王辉想了想，道：“这篇文章我原本想让段英来写，现在看来要做好这一篇文章还真有挑战性，就由我来操刀。具体从什么角度来写，我的想法是不拘泥于一事一例，可以更抽象一些。”

侯卫东给宣传部长梁逸飞布置任务，道：“宣传部近期的工作就是做好这一篇大文章，梁部长要经常与王主任联系，提供素材。”

梁逸飞习惯性地将宽大眼镜向上推了推，道：“我一定配合王主任，将这篇文章做好。”

吃完晚饭，大家散去，侯卫东和梁逸飞亲自将王辉和段英送到了楼下。走出了金星大酒店的大门，冷风直灌入脖子，大家忍不住缩了缩头，侯卫东道：“王主任，我让司机送你。”

王辉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道：“不用了，上个月买了一辆桑塔纳代步。”车是一部桑塔纳2000型轿车，虽然是二手车，看上去成色很新。

侯卫东又对段英道：“你什么时候办酒？一定要通知我和小佳。”

段英在吃饭时表情都很正常，此时单独相见，虽然努力想保持着平静，脸上表情还略有些生硬，笑容亦有些牵强，道：“欢迎你和小佳参加我的婚礼，到时我会通知你们。”

“真心祝你幸福。”侯卫东作为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权力大，肩上担子亦重，感情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急需品，他已经下决心彻底将这一段感情转变成友情。

段英上车时，又回过身来挥了挥手，脖子上的红色围巾随飞而动，在路灯下格外醒目。

汽车在寒风中慢慢地开走，侯卫东挥在空中的手放了下来，他低声交代道：“梁部长，你到加油站去开点汽油，给王辉送过去。他为成津办事向来不遗余力，这一次肯定要跑不少路，我们要主动替他考虑。”

“那是当然，我马上去办。”

“王主任是《岭西日报》的资深记者，与省内媒体都有联系，你要注意与他保持联系。”

梁逸飞连忙道：“侯书记搭了这么好的一座桥，我们如果办不好事情，也太不像话了。”他又建议道，“段记者文笔很棒，宣传章书记的那篇报告文学其实是由她主笔，能不能给她也考虑一些待遇？”

侯卫东道：“你看着办吧，我没有意见。”

4月20日，沙州市委书记朱民生来到办公室，他在机关工作时间太长，早就形成了固定的模式，一杯茶、一张报纸、一支香烟。

看完《岭西日报》头版，没有沙州的只言片语，这让朱民生很有些郁闷。他抬手给宣传部陈静部长打了电话，道：“老陈，今天《岭西日报》又没有沙州的内容。这与沙州的地位不相符合，你得好好琢磨此事。一是与省里媒体对接，适当的时候我可以出面；二是拿出一个具体的措施，将宣传工作提升一个高度；三是制订奖惩办法，提高大家的积极性。”

“朱书记，我下午就召开宣传工作会，将朱书记指示传达贯彻下去。”陈静部长又道，“我手里正拿着今天的《岭西日报》，头版虽然没有沙州，在第二版却有一篇大文章，是关于成津的，很有分量。”

朱民生翻到报纸第二版，赫然见到一个醒目的标题——“制度的力量”。副书记黄子堤走进办公室时，朱民生指着报纸道：“黄书记，今天的《岭西日报》有一篇文章，你看到没有？”

黄子堤恰好也读到这篇文章，道：“侯卫东以不满三十岁的年龄主持一县工作，当时市委有些争论，事实证明，他确实既有理论水平又有实践能力，是称职的县委书记。从这一点来说，周省长用人眼光很准，将自己的秘书派到了情况最复杂的县。”

朱民生闻言，视线从报纸上收了回来，道：“今年水利厅在竹水河上修水电站，这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安排一个时间，市委专题听取成津县的工作汇报。”

等到黄子堤离开办公室，朱民生拿过报纸看了看，心道：“都说黄子堤、洪昂、步海云和侯卫东是周昌全的四员大将，看来这四人也还是有矛盾。黄子堤刚才之话就很有意思，狗咬狗，一嘴毛。”他拿着报纸翻了翻，暗道：“侯卫东这篇文章是投石问路，这是个聪明人啊。”对于侯卫东的示好，朱民生看得很明白，他欢迎这种态度，就给侯卫东拨了电话过去。

“我是朱民生。”

侯卫东正在开县委常委会，常委会对整治小铅锌矿出现的问题正在争执。听到是朱民生的电话，他举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声音放大，恭敬地道：“您好，朱书记，我是侯卫东，请您指示。”

众常委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侯卫东站起身，一边说话，一边走出了会议室。

“我看了今天的《岭西日报》，成津县的工作搞得不错。”朱民生表扬了两句，然后挂了电话。

侯卫东表情平静地回到了会议室，继续开会，十分钟没有到，黄子堤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接听黄子堤电话的时候，他就没有走出会议室，而是当着众常委的面与黄子堤交谈。谈完之后，他道：“感谢黄书记关心，我一定好好准备。”

放下电话，侯卫东对众常委道：“朱书记刚才表扬了成津县工作，这是对我们的鼓励，更是对我们的鞭策。朱书记很关心竹水河水电站的建设事宜，要在近期听一次汇报，我们还得认真合计，看从什么角度来汇报。”

蒋湘渝道：“项目前期手续主要是由水利厅和恒庆集团在负责。根据上一次座谈会的分工，成津县当前的工作还是调整土地，这一次汇报实际上没有多少内容。朱书记定下汇报时间没有？”

侯卫东道：“只是大体上谈了此事，没有具体时间，我们要尽快做好准备，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对于市委书记与副书记轮番给侯卫东打电话，蒋湘渝有些酸溜溜的，暗道：“侯卫东动作好快，又与朱民生搭上了线，此人前途还真是不可限量。”他口里道：“事不宜迟，开完常委会，县政府办就要商量一个初稿。”

“行，尽快弄一个稿子，我要看一看。”

议了此事，侯卫东看了看手表，道：“今天会议议题多，大家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同志们不要怪我啰唆，确实有这么多事情。今天不一鼓作气消化这些问题，还得再开一次会。今天累就累一些，免得重复开会。”

高小楠将手中粗大的书法笔放下，笑道：“毛主席说过，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赞成打歼灭战，将近期积累的问题来一个透彻的研究，决定了大事，大家才好分头执行。”

虽然高小楠的比喻不伦不类，其他常委也纷纷表示赞成。

侯卫东由副书记升为县委书记以后，成津县空缺了一个分管党群的副书记职位，高小楠、李致、蔡正贵、梁逸飞等人都紧盯着这个位置。虽然级别一样，可是按惯例，党群副书记在县委和县政府中是仅排在县委书记和县长之后的第三号人物，一般情况下更容易得到提拔，比普通常委的含金量要高上许多。

有了这事，众常委的心思就活泛起来，他们各显神通，通过各种渠道到市里甚至更高层联络沟通。同时，也暗自观察着失去了靠山的侯卫东是否还如以前一般在市委面前亦能说一不二。

今天在常委会上，市委书记朱民生亲自打电话表扬了成津县的工作，其实也就是表扬了侯卫东的工作。随后又是市委副书记黄子堤打了电话过来，这让常委们心理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开完常委会，蒋湘渝让县府办弄材料，这份汇报材料让县府办副主任赵敏很是挠头。挠头的原因是竹水河水电站一事刚刚开始，工作基本上没有铺开，很难提炼出有闪光点的地方。而没有闪光点，县委领导汇报起来难免脸上无光。

榨死了无数个脑细胞，副主任赵敏才将文章送给了蒋湘渝。蒋湘渝看完，将赵敏叫到办公室，道：“深度不够，竹水河工程的基础是移民，虽然这是小型移民，但毕竟是移民，在文章里要将县委、县政府关于迁移大山居民的思路贯穿进去。”

等到蒋湘渝满意之后，县府办赵敏亲自将稿子送到了侯卫东手中。侯卫东看完之后，在上面加了一句：“成津县与水利厅、恒庆集团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在汇报中应该体现出这一点。”

赵敏掌握的材料有限，文章被打回去之后，心里自然不舒服，暗自抱怨道：“我像狗一样在桌上趴着，写出来的东西，领导两张嘴皮一动就要修改，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抱怨归抱怨，县委书记和县长亲自提出的修改意见，他还是得不折不扣地执行，于是在汇报材料中又增加了与水利厅、恒庆集团精诚合作的内容。

成津县汇报工作的日期数次推迟。5月7日，侯卫东与蒋湘渝终于接到了正式通知，前往沙州市委向朱民生书记汇报成津县竹水河水电站相关工作。

到了市委，赵诚义将侯卫东和蒋湘渝带到了小会议室，道：“侯书记，蒋县长，请两位稍等一会儿。”泡了茶，赵诚义就离开了会议室。

过了一会儿，秘书长洪昂走了进来，与两位握了手，道：“两位还要稍等一会儿，黄书记、赵部长还在朱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一时半会完不了。”又特意道，“朱书记确实是百忙之中抽时间听成津县的工作汇报，下午省委朱书记来到沙州视察，你们的汇报尽量简短一些，请朱书记多指示。”

侯卫东闻言，就想起当初他到成津任职，好几位市委常委轮番到来的盛况，心道：“朱民生在组织部当过常务副部长，果然积累了不少人脉。”又琢磨道，“朱民生来了一个多月，将所有的处级干部都冻结了，看来他要动一动干部。”

成津县委目前缺了两个职位：一是新空缺的县委副书记，侯卫东由副转正，这个职位自然就空了出来；二是原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李太忠调到了沙州任城管局局长以后，一直未明确常务副县长。侯卫东想让朱兵出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但是朱兵毕竟是新提副县级，到成津工作时间很短，硬性提起来恐要惹起非议。按侯卫东的想法，等到成沙公路完成，朱兵作为副指挥长自然就有了政绩。到时向市委建议提朱兵为县委常委，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在前一段时间，市委组织部赵东就这两个位置征求了侯卫东的意见。县委副书记一职，侯卫东推荐了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李致，常委一职，侯卫东推荐了副县长朱兵。如果是周昌全任市委书记，侯卫东的意见基本就成定局，现在，此事很悬。

等了一个多小时，眼看要到午饭时间，朱民生这才匆匆忙忙进来，坐定以后，道：“让两位久等了，我们开始吧，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听完成津汇报，朱民生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依然冷脸冷面，道：“竹水河小水电站是沙州第一座小水电站，这一座修好以后，市里还准备搞二期工程，与水利厅、恒庆集团的合作关系就显得尤为重要。我希望你们能花大力气在这个水电项目上，将竹水河小水电站做成一个样板工程，为市里与水利厅、恒庆集团的进一步合作奠定基础。”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了，下午有重要接待，市委没有管饭，侯卫东与蒋湘渝一起下楼。

蒋湘渝忍不住问道：“水利厅吴厅长是蒙书记的夫人，朱书记特别重视水利厅，这我理解。恒庆集团是什么来头？朱书记今天谈话中至少提到七八次。”

蒋湘渝与恒庆集团副总经理朱小勇接触过，但是他没有将朱小勇与在百年牛肉馆子提椅子打架之人重合在一起。又由于朱小勇是以水利专家身份直接当上副总经理，在岭西官场还没有引人注意，他暂时还不知道朱小勇的背景。

侯卫东知道此事迟早都会传开，总是瞒着蒋湘渝不妥当，道：“朱小勇是水利专家，平时为人低调，不太愿意谈家事。他是蒙豪放书记的女婿，以前在岭西大学当教师，最近才到恒庆集团任副总。”

蒋湘渝吓了一跳，这才明白朱民生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与恒庆集团搞好关系。他搓了搓双手，道：“难怪，原来是蒙书记的女婿！”心里道：“侯卫东忒沉得住气，朱小勇来了数次，他居然没有向我透露此人的身份,人心隔肚皮啊！”

他是土生土长的干部，与上层关系并不密切，没有提前了解朱小勇的身份，只能说明自己没有人缘，怪不得侯卫东。他有些抱怨，只能憋在肚子里。

第十章  市委副书记给侯卫东穿小鞋

枪打出头鸟

5月21日中午，侯卫东正在睡午觉，接到了秘书长洪昂的电话。

洪昂声音平静地道：“上午召开了常委会，研究了组织人事工作，成津县有新变动。”侯卫东睡意全消，他从床上坐起来，道：“秘书长，有什么变动？”

“县委副书记是市政府研究室主任莫为民，你认识的。老莫在研究室工作了近十年，总算放出来了。”

侯卫东心里堵得慌，问道：“还有一个常委，又是谁？”

“周福泉。”

侯卫东喉咙更是发紧，他尽量平静地道：“周县长是老资格的副县长，当常委也应该。”

洪昂知道侯卫东心里不舒服，道：“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多向黄书记汇报，朱书记毕竟对全市干部不熟悉。”县委书记的权威来源于对帽子的掌握，这一次侯卫东的两个建议都没有实现，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得知此消息以后，他暗道：“县委副书记职务也就罢了，当时我还是副书记，没有办法争取。可是朱兵的常委职务，确实是我大意了，应该趁着周书记还在，及时办下来。我以前总想着让朱兵修完成沙公路以后再提常委之事，看来我的厚黑学功力差得远，脸皮太薄，政治上不成熟，这一次算得上一个重大失误。”

他又仔细回想洪昂的话，越想越觉得话中有话，心道：“市委书记朱民生毕竟才来，不熟悉干部，组织部部长赵东基本认可我的推荐，那么，此次变故主要原因就应该是市委副书记黄子堤。他终究还是心胸狭小了，我拒绝了他一次，这是对我的回击。”

下午上班时，县委办公室主任谷云峰走进侯卫东办公室，他原本准备报告飞石镇的打架事件，见侯卫东脸上很不好看，灵机一动，便换了一个话题。他正要出门时，又被侯卫东叫住了。

侯卫东道：“有事说事，不要吞吞吐吐。”

谷云峰这才道：“飞石镇政府在整治小铅锌矿时，金叶铅锌矿老板组织人员与镇政府对阵，镇政府被打伤了好几个人。”

“反了天，必须严肃处理！”侯卫东听了以后，火气顿时上来了，他吩咐谷云峰道，“你向邓局长通报此事，让公安机关尽快地介入此事，随时向我报告处理结果。”

说了两句气话，侯卫东敏感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停了下来，点燃一支烟，吸了几口，将胸中那一股突然蹿上来的无名火压住，又补充了一句：“你跟邓局长说，尽管金叶铅锌矿态度很恶劣，公安机关还得依法办事，但是只要查清了事实，就重拳出击，不要手软。”

谷云峰感觉很是痛快，马上就出去给公安局长邓家春打电话。

侯卫东抽完一支烟，渐渐平静了下来，正准备将谷云峰叫回来问一问具体情况，就接到了市委秘书长洪昂的电话：“成津是不是有一个飞石镇？今天是怎么一回事？有人打电话到了我办公室，反映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以整治为名到金叶铅锌矿吃拿卡要，没有得逞就要封门，还动手打人。另外，镇里整改通知书是否送达？举报人特意提到镇政府从来没有通知要停业整顿。”

“狗日的，还恶人先告状！”侯卫东在心里骂了一句，脑子飞快转动着，道：“这事与当前正在开展的铅锌矿整治工作有关系，我已经派出了调查组彻查此事。县里准备以此事为突破口，将整治铅锌矿工作推向深入。”

“呵，这是变坏事为好事的辩证法。”洪昂又建议道，“卫东，现在是非常时期，你的步子不用迈得太快，要以稳为主。”

“谢谢秘书长关心。”

放了电话，侯卫东彻底平静下来。见四周无人，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暗道：“今天太失态了，冲动真是魔鬼，以后再也不能发生这种不冷静的事情。”

“每临大事有静气。”他回想起原青林镇党委书记赵永胜挂在墙壁上的条幅，在心里念了几遍，这才让杜兵叫谷云峰到办公室来。

谷云峰进门就道：“邓局长电话一直在占线，还没有打通。”

此时侯卫东的浮躁之心已去，平静地道：“你先说说金叶铅锌矿的具体情况。”

谷云峰当过红星镇党委书记，主持过全面工作，对地方情况很熟悉，道：“根据进度表，当前整治工作进入了自查自纠阶段。据飞石镇报告，他们给金叶铅锌矿下达了停业整顿通知书以后，金叶铅锌矿根本不理睬，一直在非法生产。今天李建国镇长亲自带队去检查，金叶铅锌矿老板带头聚众暴力抗法，打伤了好几位同志。有一位同志伤势比较严重，还在县医院抢救。”

侯卫东已知金叶铅锌矿不是善茬子，就问道：“我们的同志有没有吃拿卡要行为？在程序上有没有不妥之处？要想惩处金叶铅锌矿，我们的行为一定要站得住脚。”

谷云峰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问题，犹豫着道：“按自查自纠工作要求，飞石镇应该在前一阶段下发了整改通知书，在程序上应该没有问题。至于吃拿卡要现象，凭着我对李建国的了解，绝不可能。”

“从法律意义上来说，程序的重要性并不亚于实体。我们的同志有无违法行为，必须要了解，而不是应该。”

谷云峰连忙道：“我马上去将这事弄清楚。”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金叶铅锌矿事关有色金属整治大局，绝对不能让这股歪风蔓延，县委马上开会，你记一下主要内容。”

谷云峰赶紧取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

“由县委办、纪委、公安局、乡企局成立联合调查组，由分管副县长周福泉任组长。你马上通知调查组到县委会议室开会，同时将调查组的文件发出去。”

谷云峰合上笔记本，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等到谷云峰离开，侯卫东给副县长周福泉打了电话，简单讲了飞石镇的事情，道：“老周，这事就由你来牵头处理。”

虽然正式文件还没有到成津县，周福泉已经知道了市委常委会的决定。作为县委常委，如果不出意外，他能成为县政府常务副县长。得知金叶铅锌矿之事以后，他在心里就有了准备，客气地道：“侯书记，你给定个调子，我到了飞石镇以后也好有个把握。”

侯卫东笑道：“我定什么调子，云峰正在出会议通知，到时我们一起商量。”

很快，副县长周福泉、县委办、县府办、纪委、公安、乡企、工商等部门的分管领导来到了县委办会议室。

谈完具体工作，侯卫东强调了两点：“第一，目前为止，成津小铅锌矿问题不少，不仅是飞石镇独有。我们要借着省政府整治有色金属矿的东风，彻底将全县铅锌矿纳入健康发展的轨道。这是全省联动的好时机，将使整治工作事半功倍，错失了这个机会，事倍功半。所以，必须坚决地将金叶铅锌矿带出的歪风压下去，态度坚决，决不手软。第二，具体工作要从两方面入手。一方面要查镇政府工作是否合法，金叶铅锌矿事件是整治工作第一起暴力事件，但绝对不是最后一起。借着剖析此事，可以教育干部，整顿队伍，为下一步整治工作奠定基础。另一方面要组成公安、税务等方面的联合行动组，严厉惩处金叶铅锌矿肇事者，杀鸡儆猴，必须要树立一个典型，给个别违法分子以雷霆震慑。”

等到会议结束，周福泉单独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他知道此事棘手，搞不好就会出现群体性事件，请示道：“侯书记，金叶铅锌矿老板是当地人，抓了他，我担心会引起群体性事件。”

侯卫东态度很明确，道：“只要有证据违法，理直气壮抓人，这一点决不含糊。”

见侯卫东态度坚决，周福泉心里就有了底。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给正在沙州开会的蒋湘渝打了电话，沟通了此事。蒋湘渝道：“侯书记定下来的事情，还有什么话说，坚决执行。”

周福泉带着调查组很快就到了飞石镇政府，在朴书记办公室里，他首先与镇委朴书记和镇长李建国单独见了面。

镇长李建国脸上有一条血印，特别显眼，周福泉问道：“李镇长，脸上的血迹是怎么一回事情？”

李建国很气愤地道：“金叶铅锌矿太猖狂了，公然组织了黑社会打手围攻镇政府工作组，我这伤疤就是在现场被人抓的。”

周福泉追问道：“打人的是老百姓，还是黑社会？”

朴书记解释道：“周县长，金叶铅锌矿老板原来就是社会上的混混，手下长期都有一帮闲杂人员，平时就横行霸道。真以为有了几个钱，政府就管不了他们。”

聊了几句情况，周福泉道：“侯书记高度重视金叶铅锌矿的事情，成立了以我为组长的调查组。工作组从两方面做工作，一是依法严惩暴力抗法者。这方面工作就由公安局凌副局长牵头，飞石镇、乡企局、工商、税务配合，要做到证据确凿、定性准确。”

朴书记道：“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周福泉又道：“另一方面，镇政府要写一份情况汇报，纪委要同相关人员谈话。主要谈有无吃拿卡要等违规行为以及办事程序是否合法。”

李建国愣了愣，道：“我们是完全按照县里整治要求开展工作，程序合法，更没有吃拿卡要行为。”他作为堂堂镇长，带队去工作，被社会闲杂人员打了，调查组还要调查其行为的合法性，这让他心里很委屈。

周福泉瘦高个子，穿着长袖衬衣，很有些风度，安慰道：“李镇长，县委的想法是将此案办成一件铁案，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推动全县整治工作。”

老朴心里也有想法，不过作为党委书记，他还是保持着冷静，劝道：“打铁须得自身硬，飞石镇绝对没有问题，愿意接受调查。”

几位受伤较轻的镇干部被通知到了政府，听说纪委要谈话，情绪激动起来。他们聚到了镇长李建国办公室，发起了牢骚：“县里太软弱了，只会整自己人，以后谁还敢卖命？”

又有人道：“我们基层就卖命，流汗、流泪又流血，到时还要被调查，让县里当官的来做工作，他们一样没有屁眼法。”

李建国不能在部下面前发泄不满，道：“县里这样做自然有道理，你们现在少说两句，等会被调查时就据实反映。”

调查组到达飞石镇以后，李东方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他给金叶铅锌矿老板李勇出了主意，道：“按照县里计划，金叶铅锌矿这种小矿逃不掉被关门的命运。你咬定他们的文书没有送达，并且吃拿卡要，狠狠地闹，他们拿你没有办法。”

他除了鼓动金叶铅锌矿老板，还找到了已经没有继续闹事的方钢，鼓动方钢将弟弟方铁之死再次提出来，不要钱，只要一个说法。

城管局长李太忠一直不愿意搅到李东方的事情里，只是章永泰之事是他的一块心病，所以，这一次，他主动出谋划策，筹划着将侯卫东从成津县轰走。“东方，你得研究朱民生的所有讲话，包括以前在省委组织部的讲话，找出他的弱点。然后给侯卫东对症下药，将侯卫东和邓家春赶出了成津，那件事情才算真正无人问津了。”

李东方做的事情早就超出了其父亲的掌握，他冷笑道：“侯卫东就是靠着周昌全起家，如今周昌全到了省里，侯卫东除非调走，要不很难在沙州更进一步，成也周昌全，败亦周昌全。”

李太忠道：“侯卫东留在成津总是一个祸害，要想尽一切手段让他离开，否则我睡不着觉。除了这事以外，还要收集素材，四处寄告状信，闹得鸡犬不宁，侯卫东在成津的日子就长不了。”

在市长面前的演出

周福泉从飞石镇回到了县城，透过车窗，突然看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街道上。他赶紧叫司机停车，下车去招呼曾经的老领导。

周福泉连忙走过去，道：“老领导，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老当益壮的老方县长暴露出老人虚弱的一面，红光满面被刺眼的老年斑所取代，银发变成了干涩的灰白头发。周福泉见到老方县长变得如此老态龙钟，不觉吃了一惊。

早上，老方县长与从新西兰回来的儿子方知行大吵了一架。儿子方知行一怒而上岭西，老方县长一怒而至县委。由于侯卫东在沙州开会，他就找到了另一位副书记高小楠。

老方县长当县长时，高小楠还是普通的语文老师，两人并没有太多交情。在办公室里，高小楠尽管很热情，但是热情中带着疏远和警惕。老方县长絮絮地说了一个多小时，高小楠手捧着茶杯，认真听了一个多小时，却没有讲一句有实质意义的话。

老方县长明白在高小楠那里得不到任何帮助，原本想甩甩老脾气，一昂头拂袖而去。转念又想到不知所踪的孙子方杰，态度就软了下来，道：“老高，这事你要多费心，有什么消息通知我。”要是以前，他会理直气壮地称呼一声“小高”，如今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小高”的称呼就变成了“老高”。

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他见到周福泉下车。

老方县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道：“老周，你有时间没有？我要跟你谈要紧的事情。”

周福泉一直在当机关干部，是老方县长的直接部下，态度自然与高小楠不一样。他与老方县长握了手，道：“老领导有事，到我办公室去谈。”他恭敬地请老方县长上了小车。

老方县长上了周福泉的小车，靠在软软的沙发上，似乎又有些回到当初坐吉普车到乡下检查工作的感觉。他没有急于说孙子方杰的事情，道：“听说市委常委会通过了你的常委任命，祝贺老弟。”

“老领导，我这把年纪，当个常委也就是多上个笼头，多卖些力气，没有多大意思。”

老方县长摇头道：“常务副县长和一般的副县长还是有区别的，组织上任用干部也会考虑这一点。”

到了办公室，秘书赶紧来泡茶。

老方县长提及了正事，道：“等找到了方杰，我就让这个臭小子离开成津，不给你们领导增添麻烦。”

周福泉对老方县长在省委的遭遇有同情，也有不平，但是从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方杰是怎样的人，道：“老领导，这事从两个方面来说，第一，方杰指使人去刺伤水厂厂长，这是极端错误的行为，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老方县长道：“我早就说过，他做错了事，受处罚是天经地义的。我是老共产党员，决不护短。”

“第二，我敢负责任地说，成津公安局绝对没有找到方杰。在常委会上，公安局长邓家春专门谈到了此事。方杰这几年做铅锌矿生意，铅锌矿生意很复杂，他失踪很可能是由于生意上的事情。”

耐心地做了半天工作，又承诺让公安机关加大寻找方杰的力度，老方县长这才离开了办公室。周福泉看着老方县长苍老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周福泉给公安局的分管局长打了电话，提了要求，又道：“老方县长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能帮忙还是要帮忙。”

送走了老方县长，周福泉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将调查材料递给了侯卫东，顺便讲了讲老方县长的事情。

侯卫东道：“老方县长心情可以理解，不过在方杰的事情上，成津县没有任何问题。方家报了失踪，就只能当失踪案子来处理。”

“我也是这样来劝老方县长的，他爱孙心切，一时很难接受孙子失踪这个事实。”几句话将老方县长的事情说清楚，周福泉就进入主题，道，“调查组已经得出了结论，首先从主要的方面来说，金叶铅锌矿老板聚众闹事，打伤多名政府工作人员，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公安机关已经采取了相应的措施，拘留了六个肇事者。”

侯卫东在沙州就听到了金叶铅锌矿上访的消息，道：“金叶铅锌矿跑到了沙州去上访，说成津县政府强行关闭企业是违法行为，还提出不发整改通知书就要求停产也是违法行为。我感觉金叶铅锌矿是有备而来，我再问一句，飞石镇在整治过程中真的有问题？”

周福泉叹了一口气，道：“不是大问题，应该是在整个事件中有不足之处。飞石镇基本上做到了依法依政策行事，在一个月前，镇里下发了整改通知书，规定了整改的具体内容和最后期限。这一次李建国带队到金叶铅锌矿，正好是最后期限之后的第三天。”

侯卫东追问道：“为什么金叶铅锌矿到沙州上访时咬定没有发整改通知书？”

“镇里企业办是发出了整改通知书。我特意看了底根，确实是一个月前发出去的，坏就坏在了具体经办人上。企业办的那位同志拿到整改通知书以后，正准备到厂里去，遇到了另一个厂来办事，中午喝了一顿酒，他就将此事耽误了。以后就将此事忘在脑后，一直没有将整改通知书送达，纪委找他谈话时，他才从口袋里将整改通知书拿出来。”

侯卫东在青林镇工作时，青林镇里就有几个酒干部，上午不喝酒时，头脑还是清醒的，办事能力、态度也还行。只要中午喝了酒，整个下午就毁掉了。听说确实是基层干部误了事，他拍了桌子，发了火，却也无可奈何，感慨道：“难怪当年毛主席说，政策制定了，干部就起决定性作用。如果飞石镇那位企业办干部不误事，金叶铅锌矿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周福泉在成津工作二十来年，对成津干部队伍情况很熟悉，也跟着感慨道：“提高干部队伍素质，改变干部队伍的结构，这是多年提出的目标。可真要实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或者说，这是一代人两代人的事情。”

侯卫东原本想镇定，可是想着误了大事的镇干部，禁不住怒火再次上涌，道：“这个镇干部出了重大失误，镇里要好好研究，拿出处理意见，必须得给此人一个教训。”

周福泉点了点头，道：“现在最急的是如何处理当前的棘手事。”

侯卫东快速地翻看了材料，问道：“当时李建国带队到金叶铅锌矿，根本没有进入矿区，就在大门口双方发生了冲突，是不是这样？”

“金叶铅锌矿老板很嚣张，不仅不让进门，还在门口大打出手。”

“这样说来，停产的行为根本没有来得及实施，飞石镇工作人员就被打了？”

“李建国一行根本没有宣布要停产，双方就发生了冲突。”

“看来金叶铅锌矿背后还有狗头军师，有意想将事情挑大，只是金叶铅锌矿没有沉住气。如果他们等到李建国一行宣布停产以后再大打出手，李建国恐怕就要吃一个哑巴亏。现在停产决定根本没有宣布，李建国作为行政领导人，带着相关职能部门，完全有权力进场检查工作，程序违法的问题自然不攻自破。”侯卫东出身于警察世家，又是在沙州学院学习的法学专业，思维很是严密，一语道出了金叶铅锌矿打人事件中的破绽。

周福泉也是工作经验极丰富的老领导，被一语点醒，心领神会地道：“那我就去修改调查报告，不提整改通知书的事情，重点在李建国依法检查矿山安全，金叶铅锌矿聚众闹事。”

侯卫东点头道：“就以此为调查报告的基调，向沙州市委、市政府报告。”

周福泉离开不久，公安局长邓家春又来到了办公室。

邓家春和周福泉都是瘦削之人，邓家春只有一米六五，矮且瘦，周福泉接近一米八，高且瘦。

邓家春尽管矮瘦，却双眉浓密，两眼如刀，带着一股杀气。进了门，坐定，道：“大有收获，我派人搜查了李勇两个家，收了一把仿五四手枪，还有三把火药枪、十来把长刀。审问了打人的几个混混，都供认就是李勇指使打人。”

“是否够刑了？”

“我到医院去了，被打伤的那位镇里同志已经出了院，没有大问题，严格来说，还不够刑事责任。”

“此事性质恶劣，不能便宜了金叶铅锌矿李勇。”

邓家春建议道：“此案走刑事很麻烦，我建议就走劳教。李勇涉及聚众闹事、私藏枪械，加上以前派出所掌握的情况，劳教没有问题。与其不痛不痒地搞一年刑期，还不如让他在劳教所蹲上三年。”

所谓劳动教养，是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第78次会议批准颁布的《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以及有关法律、法规建立的。劳动教养不是刑事处罚，而是为维护社会治安，预防和减少犯罪，对轻微违法犯罪人员实行的一种强制性教育改造的行政措施。对需要收容劳动教养的人，由大中城市人民政府下设的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审查批准，手续相对简单一些。

第三天，在全县整治工作大会上，副县长周福泉讲了金叶铅锌矿事件的调查情况以及县委、县政府的处理意见。当听到将报送金叶铅锌矿老板李勇的材料到沙州市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时，参会的镇委书记和镇长脸上表情各不一样，复杂得很。

侯卫东最后讲话，他讲了两个方面的重点：一是在整治工作中，各镇各部门必须严格依法办事，不能出现任何瑕疵；二是对敢于违法犯罪的人，不管是任何人，县委、县政府决不手软，坚决依法办事。

蒋湘渝坐在侯卫东身侧，暗道：“都说秘书党都是耍笔杆的，长于动口拙于动手，此话也不尽然。侯卫东这个典型的秘书党就跟杀猪匠差不多，敢于捅刀子。”他将章永泰和侯卫东比较了一下，心道：“章永泰是刀子举得高，看上去吓人，实际上砍人的时候很小心，侯卫东素来不举刀子，遇事直接就捅要害。”

县委、县政府干脆利索地处理了金叶铅锌矿事件，这对全县小铅锌矿是一种极大的震慑。只是这里面涉及极大的利益，为数不少的小铅锌矿主不甘心轻易地退出历史舞台。

侯卫东先后收到两次威胁，一次是寄信，一次是电话。邓家春更是紧张，进一步增强了对县招待所后院的防范，同时加紧了寻找有重大嫌疑的修理工，前者是为了保护现任的县委书记，后者是为了侦办章永泰的案子。

关于这些威胁，邓家春多次道：“方铁、方杰、李勇这一系列案子，我认为都与章永泰被害案有关。只要破了此案，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邓家春是站在公安的角度来看问题，侯卫东作为县委书记，眼光更宽一些，道：“案子一定要加紧，但是县委、县政府要做好暂时不能破案的准备，顶着困难抓发展。”

5月26日，成津县召开了县铅锌矿企业第一阶段技改工作及整治非法采矿工作总结大会。

铅锌矿的技改工作很有些难度，在整个岭西省一共完成了七家，而成津县就有五家，其中有李东方旗下的三家铅锌矿，原委办赵主任的一家铅锌矿，还有曾宪勇和秦敢的顺发铅锌矿。

省政府看了各地的半年总结材料，准备在成津召开技改工作现场会，将成津树为前阶段工作的典型。26日的总结会是现实工作的需要，同时也是下一步省政府现场会的预演，市长刘兵知道省政府的意图，因此要亲自参加这次会议。

早上9点，县委书记侯卫东、县长蒋湘渝、副书记莫为民、常务副县长周福泉、公安局长邓家春等人齐聚成津县与沙州市的交界处。此时太阳已经升起，照在众人身上，明晃晃的一片。

一辆越野车“嘎”地停在了众人面前，留着八字胡的矮胖子跳下车，笑道：“各位领导，今天的路况还行吧？”

市长刘兵要来参加成津县铅锌矿企业第一阶段技改及整治非法采矿工作总结大会。为了迎接他的到来，成沙公路四个标段的施工企业都做了准备，将分段通车的路段临时铺平，确保公路顺利通行。

“路况不错。”侯卫东先表扬了一句，随即严厉地道，“你赶紧把欢迎领导的横幅去掉，我们不搞这些花架子。”

前天在县里开了会，虽然会上没有明说是什么事，只是让各标段将路修通。矮胖子猜到有领导要来，便让人做了十来条横幅，上面写着“岭西第六建司欢迎市领导视察成津”等标语。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在领导面前宣传岭西第六建司。市领导对岭西第六建司有了印象以后，有利于六建司在沙州的业务开展。矮胖子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道：“侯书记，挂些标语才能显示出成津县的热情。再说，标语都是安装好了，现在撤除会把现场弄得很乱，反而不好看。”

侯卫东看了看标语内容，追问道：“谁给你说有市领导要来？”

矮胖子见侯卫东话语中有些不对劲儿，忙解释道：“县里要求确保公路畅通、平整，我猜肯定是市领导要来，而且我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刘市长要来，就自作主张挂了标语。”

侯卫东转头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县委办谷云峰，问道：“昨天你没有来查看线路吗？”

谷云峰心里将矮胖子钟大海恨得牙痒，道：“我是昨天下午过来看了线路，当时工人在补路，路边没有标语牌子。”他为了洗清自己，问矮胖子道：“昨天下午都没有标语，标语是什么时候安装的？”

矮胖子道：“昨天下午才将标语做好，晚上连夜安上去的。”

侯卫东知道此时撤除标语将会使沿途场面看上去很混乱，只得作罢。他将谷云峰叫到身边，低声道：“今天暂时只能这样，你马上通知各镇为拦截上访者做准备，并让邓家春做好紧急预案。”

谷云峰看到沿途标语时，就知道此事要糟。成津正在大规模关闭非法开采的小铅锌矿，社会矛盾尖锐突出。写这些标语，无疑就是通知上访者有市领导到成津来了。此时成沙公路正在半幅通车，路况不好，如果真有上访者拦了路，事情就不太妙。

谷云峰一脸焦急地走到邓家春身边，道：“邓局，我马上通知各镇党委书记和信访办，让他们做好应急准备。公安这边也多派些警力，遇到情况，先将现场解决再说。”

邓家春比谷云峰更加了解成津面临的复杂局面，道：“我刚才已经通知了增加警力，增派车辆。”谷云峰见公安已有准备，这才稍为安心，就开始给沿途各镇党委书记打电话。

9点30分，从成津方向开过来一辆开道警车和一辆中型客车。以前这种情况，中型客车多用依维柯，这一次沙州政府提高了公务用车标准，将依维柯换成了丰田客车，作为领导视察专用车。

到了成津境内，丰田客车在侯卫东面前停了下来。杨森林站在门口，招了招手，道：“请侯书记和蒋县长上车。”侯卫东和蒋湘渝连忙上了车，其余领导就上了成津县的依维柯客车，一辆开道警车，两辆客车就朝成津县城而去。

车内开着空调，市长刘兵穿着藏青色的西服，有档次，有风度。

看着公路两旁的标语，刘兵心平气和地道：“侯书记、蒋县长，下次别挂什么标语。领导是人民公仆，应该深入基层，挂标语反而显得我们脱离基层。”

刘兵说得不轻不重，侯卫东心里有三分紧张又有三分不是滋味，道：“刘市长，下次一定注意。”

初当沙州市长时，刘兵最看不惯这些表面文章，换作当年，他肯定会严令立刻将这些花架子撤掉。此时他知道基层的事情复杂，包容性大大增加，只是轻言淡语说了两句。

在丰田车上，随行之人有副市长高榕、市政府秘书长杨森林、专职秘书小秦、市府办刘坤、市电台和报社的记者。

刘坤坐在车后排，车行至成津境内，他远远地就见到被人簇拥着的侯卫东，心里感到一阵酸溜溜，如有一根针朝心里钻刺。从益杨青林镇副书记算起，他当副科、正科级干部已有六七年了。转眼都三十岁了，却仍然在正科级徘徊，他在心里想道：“沙州只有四个县委书记，我就算再努力，也很难当上县委书记。他妈的，侯卫东运气也太好了。”

从读大学开始，侯卫东就是学院的风云人物，刘坤暗中对他有着嫉妒之心。参加工作以后，他先在县府办后在青林镇当领导，算是压住了侯卫东。不料侯卫东跳票成为副镇长以后，一路过关斩将，成了岭西最年轻的县委书记，这就让刘坤产生了深深的失落感和无力感。

侯卫东给杨森林打了招呼以后，坐在刘兵身旁，介绍成沙公路的建设情况，道：“成沙公路是成津县通往沙州的唯一主干道，是成津发展的生命线。公开招投标以后，县里加大了对公路的监督力度，确保公路建设质量。”

刘兵一边谈话，一边看着窗外风景。到了双河镇，看着连片菜地，他问道：“这是成津县的蔬菜基地，田土调整应该有些难度吧？”

蒋湘渝知道刘兵为什么要问这个话题，他主动接过话头：“前年刘市长到成津视察，对蔬菜基地建设提出了要求。这两年蔬菜基地发展得很快，等到成沙公路建设完成，我们有信心占据沙州市场蔬菜供应的半壁江山。”

“双河镇是竹水河冲积而成，是天生的菜园，湘渝有这样的信心，我很欣慰。”刘兵又道，“新世纪的发展大幕已经拉开，我们恰逢其时，这是很荣幸的事，同时也对我们提出了严峻的挑战。卫东和湘渝主政一方，将带领七十万群众奔向小康，肩上责任重如泰山。”

侯卫东与蒋湘渝频频点头。

10点，成津县铅锌矿企业第一阶段技改及整治非法采矿工作总结大会正式开始。

会议开得很简洁，第一项议程是侯卫东总结成津县整治铅锌矿工作。第二项议程是颁奖。李东方、曾宪勇和前县委办赵主任三人获得了技改先进奖。第三项议程是由沙州市长讲话。第四项议程是刘兵参观已完成第一期技改的铅锌矿企业。

就在市长刘兵兴致勃勃参观李东方企业的同时，一条机耕道上开过来两辆货车。货车是寻常的运货车，不寻常之处在于车上站着数十号人。不少人手里还拿着横幅和标语，在货车停车地点下方约两百米处，便是正在施工的成沙公路。

站在停车点，可以俯视着公路，从公路上，却不能看到停车点的具体情况。

等到下午1点，停车点上的一位胖子接到了电话。

“刘兵已经出城了，最多二十分钟要到你那里。”

“雷哥，谢谢你了。”

“这事你嘴巴要稳，漏了风，我活劈了你。”

“我办事，你放一百二十个心，绝对不会出问题。”

成沙公路上，市长刘兵看了经过技改的铅锌矿，心情不错，脸上笑容亦多了起来，一路上谈笑风生。“现场看到的情况很好，出乎我的意料，我看成津可以作为全省整治矿业秩序的工作典型。”

侯卫东最不愿意成为整治工作典型，成为典型就是给自己套上绳索。他客观地道：“成津整治工作还存在不少问题，最尖锐的问题就是非法小矿关闭问题，涉及千家万户，阻力很大。”

刘兵道：“这事要从两个方面来谈。一是群众利益无小事，你们要关闭非法小矿，必须要做详细的准备工作以及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确保不出乱子；二是对高耗能、高污染的小矿，必须旗帜鲜明、态度坚决地整治。”他又语重心长地道，“卫东、湘渝，这就要考验你们应付复杂局面的能力。”

正在说着话，前面突然传来了警车的喊话声。

公路两旁出现了“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生存”、“劳动光荣”、“打倒贪官污吏”、“大小铅锌矿都有生存的权力”、“县政府干涉企业生产是违法行为”等标语。

数名警察拼命想开出一条通道，很快陷入了人群之中，场面失去了控制。

县委办主任谷云峰看到了这个人群，脸一下吓得惨白，头脑猛然间丧失了思维能力。坐在谷云峰前排的邓家春反应格外迅速，从依维柯车上跳了下去，一边跑一边用对讲机说着什么。

谷云峰被邓家春的动作提醒了，他拿出手机就给双河镇党委书记梁勇打了电话，交代了任务以后，又觉得不对，这帮人明显不是双河镇的人，他马上又给乡企局打电话。

侯卫东一直并排坐在市长刘兵身边，这是刘兵的要求。按刘兵的话来说：“并排而坐有利于交谈。”蒋湘渝则与市政府秘书长坐在后排，谷云峰、刘坤等人则坐在车尾。

看到情绪激动的人群，侯卫东心提到嗓子眼上，脸上神情很平静，道：“刘市长，今天开会表彰的是进行了技改的铅锌矿，对于耗能高、污染重和无采矿证的小铅锌矿，还是要逐步关闭。从堵路者所持的标语来看，应该是非法小铅锌矿老板想聚众反映情况。”他原本想说是聚众闹事，话到了嘴边，看到刘兵专注的神情，就将聚众闹事变成了聚众反映情况。

沙州除了益杨县，其他三个县都有有色金属。市长刘兵作为行政长官，当然知道整治矿业秩序的艰巨性，出现这种场面并不觉得特别吃惊，道：“处理这类上访事件要慎重，要注意方法，但也不能软弱，六个字，有理、有利、有节。”

见到邓家春和谷云峰出现在人群里，侯卫东心里踏实了一些，主动检讨道：“刘市长，我工作没有做好。”

看着窗外激愤的人群，刘兵摇了摇头，道：“基层工作具体复杂，出点事情很正常，更别说整治矿业秩序这种大事了。不做事不犯错，少做事少犯错，所以对于一心做事的人，市政府肯定要保护。”

侯卫东对于刘兵的宽容很有些意外，道：“谢谢刘市长对基层同志的理解、鼓励和保护。请领导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

在他印象之中，刘兵是一位棱角分明的领导。当年在益杨工作时，初任市长的刘兵可谓意气风发，指点沙州，激昂益杨，多次批评了时任县委书记的祝焱。而今天见到的刘兵已被磨平了不少棱角，变得沉稳了许多，遇到拦路之事，不仅没有发怒，反而主动宽慰侯卫东。

车外的人群吼声不断，还举着不少标语。刘兵看了一会儿，问道：“卫东，我到成津来开会，你事先是否向外人提起？”

“除了几位县领导，其他人不知道。刚才在路上看到的标语，是施工队老板连蒙带猜、自作主张挂上去的。”

刘兵用手指点了点一幅标语，道：“你看那一幅标语，恐怕我到成津的消息早就被人透露了出去，所以他们才能提前做好准备。”

在人群中有一幅标语明显是出自广告公司之手，写着“人民市长人民爱，人民市长爱人民”。

侯卫东直言不讳地道：“刘市长，有色金属矿是重利企业，并不需要高科技，一套采掘设备，主要是柴油机和钻头，两三万元搞定。深山老林里，被抓的可能性小，即便抓了现场，损失也不大，执法部门还不能随便抓人和处罚。而且，当地干部与铅锌矿有牵连的挺多，这也是我最头痛的地方，每次商量了什么事情，总是很难保密。”

刘兵道：“说起保密，不是成津一个县的问题，就算是常委会，泄密的事件也是频频发生。只是从今天的情况来看，成津确实应该加强干部队伍的建设，整肃队伍，否则你很难有所作为。”

刘兵和侯卫东坐在车上，平静地交谈着，两人都没有下车的意思。不一会儿，来了几辆警车，又过了一会儿，双河镇党委书记梁勇也过来护驾。在警察与机关干部的共同努力之下，围车堵路的群众渐渐被包围分割，带离了公路面。

带队的警车见公路被打开，按了两声喇叭，便如入水之鱼，迅速穿过了人群。丰田客车驾驶员和依维柯驾驶员经验都很丰富，紧跟着警车，迅速将喧嚣的人群抛在了脑后。

等到几辆车离开了视线，邓家春两眼一瞪，对手下干警道：“让干警们退到两边。”

随着几声喇叭声，所有公安干警都退到了一边，与那些挥舞着标语的人群对峙着。在车上有两个便衣拿着摄像机，将所有参加堵路的人都摄了下来。

人群见到几辆汽车都离开了视线，就没有了闹腾的兴趣。

邓家春挥挥手，召过二科科长，道：“这里的事情交给你了，一定要揪出带头者。”

将刘兵送出了成津县境，侯卫东和蒋湘渝又坐上了依维柯。

蒋湘渝感慨地道：“今天这事让成津很没有面子，幸好是遇到了刘市长，如果搁在其他领导人的身上，恐怕就有些麻烦了，至少印象会不太好。”

“是啊，刘市长胸襟很开阔，让人佩服。”侯卫东嘴里在敷衍着，心里暗道：“刘兵在沙州任职这几年被周昌全压得死死的，不过坏事也变成了好事，至少现在的刘兵相较以前成熟稳重了许多，他的成津行向我们伸出了橄榄枝。”

到了刚才发生意外事件的地点，只见不少破损的标语摔在地上，激动的群众陆续散去。这些群众失去了刚才的激动，见到依维柯从身边经过，表情很漠然。

蒋湘渝观察着公路两边的人，有好几个是自己认识的小老板，暗道：“这些老板多是没有文化的粗人，不少人胆大妄为，把他们惹急了，说不定就会出大事。这个烫手的山芋还是由侯卫东继续捧着。”

想到了这一点，蒋湘渝扭过头去，道：“侯书记，这些人太不像话了，居然堵了领导车队，给沙州带来严重的政治影响。如果不处理几个人，势必助长这股歪风邪气。”

侯卫东顺水推舟地道：“这事性质恶劣，但是以此事来处理人还不够格。蒋县长，县政府这边要加强对税收征收的督促，如今偷税、漏税相当严重，成津财政本来就是吃饭财政，让这笔钱流失太让人心疼。”

绕开矿产问题处理矿产问题，这是侯卫东整治有色金属矿的一贯方针。前一段时间治理污染，他以治安案件和污染为名关闭了一批问题严重的小铅锌矿，效果不错。下一段时间他准备以查税为名，再次处理一批人。

蒋湘渝脑筋反应很灵敏，道：“成津惯例是由常务副县长来协管税收这一块，我建议此事就由周福泉同志来主持，并在常委会上研究此事的具体方案。”

侯卫东道：“好，县委常委会争取在这一周召开，届时你将此事提出来。”

侯卫东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了秘书长洪昂的电话：“卫东，怎么搞的？怎么能让上访群众堵了刘市长的车？太大意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很没有面子啊！”侯卫东与洪昂关系不同，说话就没有绕弯子。

洪昂道：“现在市里有人说成津县对于有色金属矿整治工作操之过急，引起了大范围的群体事件。有些话说得很难听，诸如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等等。当然这些话都是不负责任的胡话，你别记在心上。另外，市委还收到几封针对你的告状信。”

“秘书长，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怎么就这样难？”

洪昂笑道：“机关有些人闲着没有事做，当然只有说些空话，挑挑做事人的毛病，否则时间如何打发，也体现不出身在机关的价值。除了机关这些闲人之外，还有别有用心之人为了利益在恶意中伤，后者更值得注意。”

侯卫东道：“我行得正站得直，不怕告状。”

洪昂道：“你到成津的所做所为，市委绝大多数同志都是看在眼里，自有公论。朱书记初到成津，新车来了总要磨合，新搭的领导班子也需要磨合，他对沙州的人和事都有一个全面认识的过程。这一段时间你可要特别小心，注意留心朱书记的讲话。”他顿了顿，又道，“你要多向黄书记汇报，他天天和朱书记见面，他说话，效果不一样。”

洪昂最后一句话，让侯卫东陷入沉思。

在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朱民生严肃的面容，黄子堤似笑非笑的面容，非法采矿业主激愤的表情，老方县长花白的头发，章永泰浑身的血红，这些人不断在头脑中转换着，如泰山一样压在他的胸口。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侯卫东官场笔记. 6∕小桥老树著.-- 南京：凤凰

出版社，2011.3

ISBN 978-7-5506-0203-8

Ⅰ. ①侯… Ⅱ. ①小…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1627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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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 侯卫东官场笔记6

作 者 小桥老树

责任编辑 陈 欣

特约编辑 程 峰 许姗姗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社

出 品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北京凤凰天下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0.25

字 数 310千

版 次 2011年4月第1版 2014年9月第17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06-0203-8

定 价 29.8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巧借领导讲话扫清道路

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

巧拿鸡毛当令箭

第二章 汇报之前，先考虑自己是否越级

越级汇报的后遗症

不小心捅了马蜂窝

第三章 铅锌矿老板李东方派人暗杀侯卫东

穷途末路的李东方

东沙矿区的来历

第四章 关系就是生产力

祝梅有了治愈的可能性

有了圈子真的好办事

第五章 从别人的教训中学习政治经验

天下掉下个郭妹妹

人未走茶先凉

第六章 铺就通往省委书记的小道

秘书比女婿更说得上话

新来了组织部长

第七章 市委书记突击视察水电站

关系就是生产力

市委书记突然视察水电站

第八章 侯卫东遭到市领导严厉批评

谈判对手梁秋河拂袖而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第九章 曾经的领导成了自己的下级

九百年修来的搭档

难以分开的眼光

第十章 铺路不忘退路

艰难的招商引资

退一步海阔天空

第一章  巧借领导讲话扫清道路

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

2000年5月，岭西省，沙州市，成津县。

县委书记侯卫东在办公室等待新上任的县委副书记莫为民。

侯卫东与莫为民并不陌生，一年以前，侯卫东是市委办公室副主任，莫为民则担任市政府研究室副主任。

看见莫为民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侯卫东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握着莫为民的手，使劲摇了摇，道：“为民，欢迎你到成津。”

县委书记办公室摆着一套真皮沙发，有一个单人沙发，一个双人沙发，还有一个三人沙发，小型会议就可以在办公室谈，不必到会议室。

侯卫东很舒适地坐在了单人沙发上，自从这一套真皮沙发搬进了办公室，除了侯卫东之外，没有任何人坐过这个位置。有资格进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的人都是一方之主，绝不会乱坐沙发而犯下低级错误。

“为民，前段时间忙，疏忽了一些事，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不知道嫂子在哪个部门工作？”其实，这些情况侯卫东早就打听清楚了，今天特意提起此事，是表达对莫为民的关心。

“我那口子一直在市档案局工作。”

“县里工作直接面对群众，工作更加繁忙，与市级机关不太一样，我建议把嫂子调到成津财政局，既可以充实县财政局的力量，又可以照顾你。免得累了一天，回到家里冷冷清清，没个人说话。”

在政府序列中，档案局是出名的清水衙门，财政局则是众所周知的肥缺，莫为民对这个提议还是颇为心动。他在沙州市政府任研究室副主任时，就想把老婆从档案局调出来，只是那时手里没有什么实权，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有办成。

莫为民没有马上答应，道：“我那口子在沙州长大，一家人从来没有在县城生活过，把县城视为蛮荒之地。想当初我这个县民想娶沙州的千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让她调到成津来工作，恐怕会有些难度。”

侯卫东闻言大笑，道：“没想到我们两人同病相怜，我是吴海人，我家里那位是土生土长的沙州人，我们能结婚，也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现在，这已经不成问题，先将嫂子调到成津财政局，等莫书记高升时，就可以调回市财政局。海洋局长是我的好朋友，他肯定会答应这个合情合理的请求。”

莫为民也是一脸惊奇，道：“真没有想到侯书记也遇到了沙州丈母娘问题。”

对于“县城女婿和沙州丈母娘”这个话题，两人深有感触，各自忆苦思甜，谈兴渐高。

当县委组织部长李致到来以后，侯卫东表情恢复了严肃，道：“今天主要讨论三位干部的任免问题，请李部长先将基本情况谈一谈。”

搜到方杰机密通讯录以后，侯卫东开始陆续撤换名单上的人员。县委办主任胡海已经被调到了旅游局，双河镇镇委书记温贡成的岗位亦由宣传部副部长梁勇代替，这一次他想拿掉县国土局老苟。

在莫为民到任之前，侯卫东与组织部长李致配合得很好，对于人事方面的工作，只要两人沟通以后，一般就能顺利实施。此时多了一位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情况稍稍不同。

等到李致谈完了基本情况，侯卫东递了一支烟给莫为民，问道：“为民，你是什么意见？”

听到老苟由领导职务改成非领导职务的方案，莫为民感到了压力。他被任命为成津县委副书记时，高榕副市长特意为其饯行，成津县国土局长老苟就是作陪人员之一。席间，副市长高榕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老苟这人一天只知道工作，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为民到成津出任父母官，对这种老实工作的同志要多加照顾。”随后，高榕还特意介绍了老苟的先进事迹。

此时如果不帮老苟说几句话，在高榕副市长面前就不太好说话，莫为民试探着道：“我到成津的时间不长，对干部不熟悉，没有什么发言权，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也不知妥不妥当？”

“今天是征求意见，不存在妥不妥当的问题。”

“我记得苟局长在今年被评为全省国土房产系统的先进个人，这也是沙州唯一的先进个人。他才评了省级大奖就改非，有些矛盾，能不能暂时不改非，等到明年再说？”老苟的这个情况，是高榕介绍给莫为民的，他就以此为挡箭牌。

侯卫东经过再三思考，已经下定决心要拿掉老苟，听到莫为民并不赞成此议，便解释道：“成津正在深入开展有色金属矿整治工作，难度很大，国土局作为矿产行业管理部门，在半年整治工作中无所作为，我认为需要有锐气的同志去冲一冲，否则很难完成市委、市政府交给我们的任务。”

见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莫为民改口道：“我初来成津，对县委工作和干部并不熟悉，刚才只是不成熟的意见。”

侯卫东也给了莫为民一个面子，道：“为民考虑问题全面细致，很好。老苟同志年龄不小了，就让他到人大或者政协去工作，具体的位置由李致同志提一个方案。”

其余两位同志的任命没有争议，侯卫东一锤定音：“明天先开书记办公会，然后再开常委会，由李致部长将今天讨论的内容提出来。”

书记办公会上，蒋湘渝、高小楠听了侯卫东的意见，都表示支持。

第一次讨论人事工作，莫为民就领教了侯卫东的强势。书记办公会以后，莫为民左思右想，还是给高榕副市长打了电话。

“高市长，有一件事情要向你汇报，老苟要到人大或是政协去，当然是侯卫东的意思。”

高榕有些吃惊也有些生气，道：“老苟是国土局的老同志了，既有功劳又有苦劳，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完全可以多干几年。为民，你是分管党务的副书记，说话应该有分量，有些时候，正确的意见还得坚持，否则，以后就真的没有发言权。”

莫为民苦笑道：“我才到成津县，板凳还没有坐热，有些话不太好说啊。”

高榕素来泼辣，道：“你不好说，那我亲自跟侯卫东谈。”

莫为民吓了一跳，道：“高市长，这事刚开了书记办公会，现在还未上常委会，你给侯卫东打电话，不太好。”

“等开了常委会，就晚了。好吧，就这样。”高榕挂了电话。

莫为民放下话筒，直抽自己的嘴巴，自语道：“你怎么沉不住气，这样一来，侯卫东对我就有看法了。”可是不提前向高榕报告，高榕又会对自己有看法，这让莫为民格外为难，一肚子郁闷。

高榕心里着急，马上拨通老苟的电话，道：“你得罪了侯卫东吗？既然没有，他为什么要将你踢开？”

老苟听说职位不保，口里就带了粗话，道：“我对侯卫东一直客客气气，想不到他是笑面虎，高市长，这事你得为我做主。”

高榕沉吟道：“侯卫东是县委书记，走的又是正常的组织程序，有点难办。”

老苟不愿意轻易就范，道：“高市长，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和老赵马上就过来。”

老赵是成津县委原办公室主任，当年他是县委办主任，谷云峰是副主任。章永泰要求过于严格，赵和谷两人都觉得日子不好过，于是谷云峰到乡镇当了书记，而老赵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辞职开了铅锌矿。这一次他的铅锌矿参加了技改，受到市、县两级表彰，算得上辞职干部创办企业的典范。

在老赵的铅锌矿中，高榕、老苟都占有股份，这也是高榕极力保住老苟的原因之一。

高榕放下电话，从机密电话本中找出了侯卫东的电话，想了想，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道：“我是高榕，成津开整顿矿业的总结会，我到省里开会去了，很遗憾，没有来参加。这两天，刘市长多次表扬成津工作，真是很难得啊。”

侯卫东平时与高榕接触得很少，一边寒暄，一边在心里纳闷：“无事不登三宝殿，高榕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最近省国土局工作压力很大，一项接一项，特别是省政府的七号文件发出以后，对国土工作提出了很具体的要求。我明天要到成津来，主要是听成津国土局工作汇报。”高榕很动情地道，“基层同志不容易，工作在第一线，吃苦受累，流汗、流泪还流血，我们当领导的要理解他们，多为他们鼓劲，让基层同志感觉到工作的价值，感觉到生活有奔头。”

挂了电话，侯卫东已是心如明镜，暗中怒道：“有些人的嘴巴倒是顺溜，刚刚研究了人事工作，转眼就捅到市里去了。”刚开了书记办公会，高榕就知道了此事，看来应该是莫为民将消息透露了出去。

当年，县委书记祝焱原本是要被提为副市长的，风声放了出来，没有料到事到临头杀出了高榕这匹黑马。古语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为了安抚祝焱，沙州市委推荐祝焱读了省委党校。在省委党校读书期间，恰逢茂云地区领导班子出现了大地震，祝焱没有当成沙州副市长，却意外被任命为茂云地委副书记。后来茂云撤地建市以后，他又成了茂云市市长。

侯卫东作为成津县委书记，在心里并不怕高榕。可是，高榕是女性，得罪女领导的后果肯定大于得罪男领导，他还得好好迎接高市长的视察。

“高榕肯定是冲着老苟而来，我应该怎么办？坚持拿掉老苟，则得罪了高榕，会对自己的工作带来负面影响。而让老苟继续担任国土局长，对成津整顿矿业秩序不利。而且，我已经在李致和莫为民面前下了定论，若再收回这个决定，太儿戏了。”左思右想，侯卫东还是下定决心，“任免科级干部是县委的权力，不能让其他人来说三道四，开了这个头，以后很难正常开展工作。”

与侯卫东通话的第二天，高榕带着市国土局一把手俞平静来到成津县。听完成津县国土局老苟的工作汇报以后，高榕高度赞扬了成津国土局的工作。她对侯卫东和蒋湘渝道：“成津西郊即将开发的土地，总数约有三平方公里，气魄很大，市委、市政府都很支持，只是大宗土地，莫说市局没有权力批准，就连省厅也没有这个权力批准，必须要到国土资源部去。”

她又感叹道：“你们别看省厅的人很威风，到了部里，连座位都没有一张，跑部进京，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蒋湘渝道：“高市长，在使用土地方面，还得请你多支持。”

“我对成津一向支持，凡是成津送上的请示，在我这里一律开绿灯，从没有驳回一件。”高榕又扭头对老苟道，“苟局长，成津的三平方公里土地不是一桩小事，虽然市委、市政府是支持的，但是具体工作繁杂而细致，必须一项一项落实，稍有一项不到位，到了省厅或是国土资源部就要被枪毙，这在我市是有先例的，教训深刻。”

老苟顺杆而上，道：“我一定会把工作做深、做强，争取资料报到省里一次通过。”

“成津战略性西进，这是成津县委、县政府勾画的美好蓝图。蓝图要实现有一个先决条件，这就需要占用大片的良田熟土，因此，地方政府对土地有着强烈的占有欲望。国家对此看得很清楚，出台了许多保护性措施。在这种情况下，能打通国土资源厅和国土资源部的同志，就是地方急缺的人才。”

高榕看了侯卫东一眼，继续道：“省厅耿厅长很欣赏老苟，这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由老苟出面，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她这个说法倒是事实，老苟当了多年的国土局局长，在国土系统颇有人脉，且与省厅耿林厅长关系不浅。

侯卫东明白高榕的题外之话，他不表态，只是含糊地道：“苟局长工作很不错。”

高榕爽快地道：“当然不错，老苟是沙州市最优秀的国土局长。”

侯卫东打定主意要拿掉方杰名册里的人，老苟位置重要，更不能留，听了高榕的话，他顺口又道：“老苟业务熟悉，很优秀。”

送走高榕，蒋湘渝与侯卫东一起回到了县委大院，侯卫东对蒋湘渝道：“蒋县长，到我办公室去坐一坐。”

在侯卫东办公室，蒋湘渝喝着味道纯正的益杨毛峰，道：“侯书记，你这益杨毛峰怎么与我喝到的不一样？”

侯卫东将身体陷进单人沙发里，啜了一口飘着山野味道的清茶，道：“益杨每年都要送一些顶尖的益杨毛峰过来，蒋县长如果喜欢，明年我让益杨老同事多送一些。”

蒋湘渝也不客气：“我要十二斤，一个月一斤。”

侯卫东哈哈笑了两声，道：“这些毛峰都是非卖品，据说是由未婚少女采摘的明前茶，而且要在早上太阳出来之前采摘，产量很少。”

蒋湘渝笑道：“这些说法都是骗人的，我就不相信由少女摘的茶味道就要香一些，没有科学道理，纯粹骗人。成津四处都是大山，其实也有高山茶，只是宣传不到位，养在深山人不识，明年我让红星镇送几斤土山茶，味道也很好。”

随意聊了一会儿，蒋湘渝进入了主题，道：“今天一大早，我接到杨秘书长的电话，他向我推荐了国土局长的人选。”

“谁？”

“组织部副部长温永革。”

侯卫东从单人沙发上坐直了身体，道：“书记办公会商量了此事，还没有上常委会，就已经弄得沸沸扬扬，这算什么事情！”

蒋湘渝尝够了不能保密的苦处，道：“保密工作向来很难。”

侯卫东将皮球踢给了蒋湘渝，道：“你觉得谁合适？”

蒋湘渝想起侯卫东与高榕的对答，依葫芦画瓢，道：“老温工作不错。”侯卫东道：“老温这人政治素质还是不错的，可是魄力不够，作风软了些。”

“侯书记心目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此人要镇得住邪，不怕得罪人，又有政治素质，我觉得纪委江晓波不错。”

“江晓波，我没有意见。”

蒋湘渝是老江湖，周昌全调任省政府以后，他敏感地嗅到沙州政治空气中那一抹不和谐的气息，县委副书记和县委常委这两个职位都没有按照侯卫东的计划发展，此事就是侯卫东执政的转折点。但是，他丝毫不敢小觑侯卫东，周昌全出任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毕竟是升官，与一般的调动不一样，而且祝焱已经出任茂云市委书记，更关键的是，侯卫东似乎还与省委蒙豪放书记有着某种联系。

综合这两方面的因素，蒋湘渝仍然选择了“大树底下好乘凉”的策略，低调做官，不与侯卫东争锋，这样做就能左右逢源：“如果侯卫东高升，自然不会忘记合作还算愉快的旧搭档，如果侯卫东出了事，自己作为被压制者，肯定能得到不少同情。”

除了副市长高榕和市政府秘书长杨森林以外，还有一人给侯卫东打来了电话。

“卫东，我是杨腾，怎么，记不住我的电话号码？”

侯卫东接电话时，正与分管交通的副县长朱兵谈话，他笑道：“你的电话我怎么会记不住，我们是一个战壕滚出来的战友嘛。”

朱兵见自己的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就收起摊开的图纸，指了指门外，轻声地道：“我先走了。”

侯卫东一边打电话，一边朝朱兵挥了挥手，当朱兵离开以后，他才道：“杨科长，凭我俩的交情，这事原本不难，只是此事有不少领导在打招呼，不太好办啊。”

老苟当了多年的国土局长，手里有实权，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就多，这些年下来，攒下不少人缘。当得知侯卫东要拿自己开刀以后，除了高榕以外，他将关系网上的资源动用了起来，而杨腾就是他关系网上的一个节点。

杨腾打电话时，还有几分自信，一来他和侯卫东结识多年，关系还算可以，二来他是黄子堤秘书，想来侯卫东不看僧面看佛面，会给个面子。谁知侯卫东话说得委婉，推托之意却很明显。杨腾当时把话说得太满，又拿了好处，心里就有些急，道：“卫东，我们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第一次求你办事，好歹得给个面子。”

侯卫东敷衍道：“这事嘛，我找蒋县长和为民副书记再研究一次。”挂断电话，他顺手就将手机扔进抽屉里，天天被手机铃声纠缠，已经对手机深恶痛绝。

县委办主任谷云峰同样深受手机折磨，为老苟打探情况和说情的电话就没有断过线，让他闻铃声而色变。朱兵走后不久，谷云峰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门前。听到他在打电话，便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隐约听到电话结束，便敲了门。

进了办公室，道：“侯书记，接到市委办通知，明天下午市委召开重点项目工作会议，朱书记要参会，请您参加。”

“知道了。”

“明天下午的常委会是否延期？”

“不用延期，下午的常委会提前到上午。”为了老苟之事，已有好几位领导打了招呼，侯卫东选择了快刀斩乱麻，以免得罪更多的领导和朋友。

第二天上午，县委常委会提前召开。会上，老苟到县人大城环工委任主任，职级不变，县纪委副书记江晓波出任县国土局局长。

会议结束以后，侯卫东给洪昂打了电话，道：“秘书长，上午开了常委会，与会同志一致同意县纪委副书记江晓波到国土局主持工作。”

洪昂道：“江晓波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年龄与我差不多，资历比我还要长，由他出任国土局长，应该能胜任工作。”

“谢谢秘书长推荐了一位优秀同志。”

“你别跟我来这套虚的，国土局长是肥缺，肯定还有其他领导给你打电话递条子，别否认，我当过县委书记，对底下这一套很熟悉，鱼和熊掌，终究要选择。”洪昂推心置腹地道，“县委书记手中权力很大，而权力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用好这个权力，既可以为人民做事，也可以为自己铺平向上的阶梯。用不好这个权力，既有可能阻碍一个地区的发展，又可能把自己带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其中的关键，在于你的选择和坚持。”

为了一个老苟的位置，侯卫东深切地感到了“利”字的可怕性，他此时有了高处不胜寒的感受。

洪昂又道：“民生书记近期要到四个县视察，第一站就到成津县，他要亲自去看竹水河工程。这事你要高度重视，到时一定要将朱小勇请到成津，有什么问题吗？”

侯卫东明白洪昂的意思，道：“没有问题，朱小勇作为恒庆集团的代表，与成津配合得很好。”

下午，侯卫东刚刚到了沙州，就接到县委办谷云峰的电话：“侯书记，接到市委办通知，今天下午的会议取消，会议时间另行通知。”

侯卫东辛苦跑了两个多小时，却是英雄白跑路，他暗自庆幸：“幸好上午开了常委会，否则要被打乱工作节奏。”

他刚准备返回成津，就接到了周昌全的电话。

“你在哪里，能否赶到沙州来？”话筒里传来周昌全熟悉的声音。

侯卫东声音一下就提高了，道：“周书记，我就在沙州，您在沙州吗？我过来见您。”他由副转正以后，身份得到正式确认，可是在离开周昌全的日子里，各路牛鬼蛇神在不同的时间跳将出来，为寻找各自所需的利益，对成津施以各自不同的影响力。为了掌好成津这艘大船的航向，他必须得在各方人物之间周旋，这与周昌全在沙州坐镇时相比，不免要困难许多。因此，听到周昌全熟悉的声音，喜悦是发自于内心的。

周昌全没有将话讲透，道：“我在小招待所，有一个研讨会，等会儿沙州市委会出正式通知，你现在可以开车朝小招待所走。”他正要给侯卫东作一些交代，省委办公厅沈阳快步走过来，道：“周省长，蒙书记请你。”

周昌全只好将话题中断，匆匆道：“我有事，不说了，你等着市委办的通知。”

侯卫东在前往小招的路上，接到了市委办的正式通知，要求他半个小时之内到小招待所参加接待周昌全副省长。

来到了市委小招，侯卫东就感到了气氛不对劲，隔着老远就见到禁停标志。将车停在禁停标志范围以外，让秘书杜兵等在外面，他步行走到小招门口。

市局分管治安的粟副局长穿着便装，挺着将军肚，手里握着对讲机，站在小招旁的大树下面，神情专注而严峻。

侯卫东暗道：“粟副局长站门岗！周昌全是副省长，恐怕还没有这样的架子，难道是蒙老大来了？”

粟副局长与侯卫东关系不错，侯卫东说话就比较随意，问道：“粟局长，哪位领导来了，要由你亲自保卫？”

粟副局长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除了蒙老板，谁有这么大架子让我在这里站岗，等会儿这里要开一个座谈会。”

“座谈会有哪些领导参加？”

“市里是朱书记和刘市长，县里是你和赵书记，其他人一律不准进入市委小招。”听说是如此小范围的会，侯卫东明白这是周昌全特意推荐，他脑筋飞快转动着，暗道：“开座谈会，谈什么内容？多半跟国有企业改革有关系。”

小招1号楼，门口沙发上坐着两位干部，他们原本是低声说笑着，见有人进来，脸上表情整齐划一地变成了没有表情的机关脸。

其中一位中年人道：“等等，你是谁？”

从这两人的穿着以及气质来看，应该是省委办公厅的干部，侯卫东礼貌地道：“我是成津县县委书记侯卫东，接到通知来开座谈会。”

中年人沈阳是蒙豪放随行人员，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处长。

蒙豪放在小招待所举行小范围的座谈会，邀请人员中有市委书记朱民生、市长刘兵和两位县委书记，沈阳的任务就是在门口接待这四位参加座谈的人员。

沈阳打量了侯卫东两眼，道：“请出示身份证和工作证。”

侯卫东在沙州算是风云人物，行走在沙州地界一向畅通无阻，他从钱包里取出了身份证，递给中年人，解释道：“这是身份证，工作证没有随身带。”

沈阳旁边的年轻人是警卫人员，他仔细查看了身份证，道：“身份证没有问题。”

沈阳将身份证递还给了侯卫东，同时批评道：“你没有参加过这种高规格会议吗？怎么不带工作证？没有工作证，谁能证明你的身份？”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沈阳是正处级干部，侯卫东亦是正处级干部，只是沈阳是省委办公厅的正处级干部，这一次是作为蒙豪放的随行人员，在县委书记面前自然就能居高临下。

侯卫东暗自纳闷：“按常理，沙州市委办公室应该派人陪同，怎么这里只有省委的人？”他再一次解释道：“走得急了些，没带工作证。”

沈阳其实明白这人肯定是侯卫东，否则无法通过警察构筑的第一道防线，他摆出公事公办的面孔，道：“按照规定，没有工作证，不能放行，请你理解。”

侯卫东明知眼前之人是拿起鸡毛当令箭，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不能着急，更不能发火，解释道：“我的工作证放在成津县，来回一趟最少需要两个多小时，如果现在回去，肯定要耽误今天的座谈会。不知1号楼有没有沙州市委的同志，他们能确认我的身份，周省长也能证明我的身份。”

正说着，沙州市委秘书长洪昂从卫生间走了出来，见侯卫东被挡在门外，正在与省委办公厅的沈阳说着什么，他知道沈阳这个人有些麻烦，便走了过去。

有市委秘书长作证，沈阳这才将紧绷着的面孔放松，道：“早就听说成津县委书记很年轻，没有想到如此年轻。”

等到侯卫东上了楼，另一位年轻人问道：“侯卫东是什么来头，这么年轻就当了县委书记？”年轻人是省公安厅的人，负责此行的安全保卫工作，见到这位县委书记如此年轻，忍不住发问。

沈阳道：“侯卫东以前是周省长的秘书，周省长调到省里时，将他放出去当了县委书记。”

年轻人恭维道：“跟着市委书记就可以当县委书记，沈处长，你是省委书记身边的人，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成为市委书记，到时我可要来找沈书记。”

这是纯粹的拍马屁，沈阳听到耳中还是甚为舒服，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表情淡淡地道：“这就要看机缘了。”

年轻人见沈阳如此淡定，越发佩服。

沈阳内心深处却有一丝苦涩，在省委办公厅机关里，处级干部多如牛毛，平日里他根本没有接触蒙豪放的机会。这一次能跟着省委书记出差，纯粹是阴差阳错。令人沮丧的是在整个出差过程之中，他只同蒙书记说过一句话，他清楚地知道，省委书记蒙豪放应该不会因这一次出差而记住他。

沈阳暗自琢磨道：“既然老天给我一次跟随蒙豪放的机会，我一定要将这个机会用足用够，机会稍纵即逝，一定要抓住。”

相较于省委办公厅沈阳处长的焦虑，侯卫东心情平和许多，省厅的处长虽然可以居高临下教训一位县委书记，但是从现实角度来说，省厅处长其实就是服务人员，根本没有县委书记决断一方的威权，而官员不能决断，还算官员吗？

等到侯卫东在会议室坐下，朱民生侧过头对周昌全道：“卫东很不错，工作能力强，在整治有色金属矿业秩序中打开了局面，这些干部是周省长留给沙州的宝贵财富。”

周昌全打了个哈哈，道：“沙州四个县三个区，县委书记和区委书记当然要优中选优，马有财、赵林、侯卫东、朱永盛四位县委书记都很优秀。”

下午3点30分，蒙豪放在周昌全陪同下走进了会议室。朱民生、刘兵、洪昂、赵林、侯卫东等人站得笔直，在朱民生的带领下，大家热情洋溢地鼓掌欢迎。

蒙豪放身体魁梧，微微有些发福，长着一张没有棱角的圆脸。如果换一个环境，将其放入人群中，根本就不显眼，但是，他是手握重权的省委书记，再平和的态度都带着威严。当蒙豪放的目光从沙州几位同志脸上一闪而过时，侯卫东感觉脸上有炙热之感，如被强光照射一般。

“这次昌全同志陪我到各地走一走，主要目的是了解我省工业发展的状况……国有经济在关系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必须占支配地位，其他行业和领域可以通过资产重组和结构调整，提高国有企业的整体素质……国有企业对经济发展的主导作用，既要通过国有独资企业来实现，更要积极发展股份制，探索通过国有控股和参股企业来实现……”

这一番话出自中央重要领导的讲话。蒙豪放将领导讲话与岭西省的实情结合起来，娓娓而谈，特别是对岭西几个案例的精彩分析，给人以举重若轻之感。

侯卫东是第一次与中央委员、省委书记面对面，随着蒙豪放谈话的深入，他的思维渐渐地跟上了蒙豪放的节奏，先前的紧张也扔到脑后。

蒙豪放讲了约二十分钟，停了下来，道：“今天我主要是听大家谈，刚才讲了大连会议精神，谈了十五届四中全会关于国有企业改革的背景和精神，算是一个引言，现在我想听听在一线工作的同志们的想法。”

说到这里，蒙豪放用手指了指侯卫东，道：“侯卫东，岭西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你先发言，谈一谈如何抓好矿山企业？”

侯卫东心里一直在打腹稿，但是没有想到蒙豪放不仅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而且还让自己第一个发言，这是一个在省委书记面前展示自己的极好机会。

“我来成津之前，在益杨县青林镇当过副镇长、新管会当过管委会主任，后来又在市委工作了一段时间，如今到成津任县委副书记、县委书记有一年多时间。”侯卫东简要汇报了自己的经历，道，“对于矿业企业发展，我认为可以概括为严打重罚、建立秩序这八字方针，策略很简单，关键在于执行。”

仔细听完侯卫东汇报，蒙豪放扭头对周昌全道：“省委、省政府制定了很多政策，可是真正落实的有几样？成津县是穷县，能在整治矿业秩序上取得成绩，关键在于不折不扣执行省委、省政府的政策。”

这次外出调研，蒙豪放是临时起意，到了沙州以后，他才交代要开一个小型座谈会，并明确指示，参会人员四人，沙州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和两个县委书记。周昌全向蒙豪放推荐了侯卫东，然后抽个机会给侯卫东打电话，正待进一步给他指点两句，却又被蒙豪放叫了回去。

蒙豪放第一个点到侯卫东，这让周昌全有几分紧张，听罢发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暗道：“侯卫东这一年又有进步了。”

对于这位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蒙豪放在家里就听说过两次。

第一次是爱人吴英从沙州回来，闲谈时，道：“成津县委是一位年轻的县委副书记主持，叫侯卫东，才二十九岁，冲劲很足，是实干家。”

“这人做了些什么成绩出来，敢称实干家？”

“成津县资源丰富，最大问题就是交通闭塞，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开始一直到现在，经过这么多县领导，大家都知道交通是大问题，就是没有人下决心真正改善交通状况，一直满足于小打小闹。侯卫东当了县委副书记，其中一个重要决策就是重修成沙公路。”

吴英经历过“文革”时代，知道政治的微妙性，就用她自己的方式向丈夫推荐人才。

第二次是从女婿朱小勇口中听到侯卫东的名字。

在一次全家人的晚餐中，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朱小勇无意中提到：“在大学里，提起县级官员都以酒囊饭袋来概括，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这一次为了竹水河水电站的事情多次去成津，与县委书记侯卫东密切接触，这才发觉在学校的看法是错误的，至少是很偏激的，侯卫东这位县委书记特别务实，又很能干。”

吴英第一次说起，蒙豪放已经对侯卫东的名字有了印象，听女婿说起，便道：“小勇，为什么让你从学校出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让你做些实事，清廉容易，做实事难。县委书记主政一方，岂能是酒囊饭袋？大学教师真的应该走出书斋，否则看问题永远不会全面客观。”

一个县委书记本来很难进入省委书记的视线，由于吴英和朱小勇两人都对这位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青睐有加，这就让蒙豪放对侯卫东产生了一丝兴趣。当周昌全推荐了侯卫东以后，他便有意第一个点到侯卫东，听一听这位年轻人的发言。

侯卫东的发言不仅有理论支撑，而且有实践经验，让蒙豪放很满意，他对朱民生道：“民生同志，国有企业改革的大幕已经拉开，这是不可逆转的方向。沙州是岭西的工业强市，国有企业数量不少，在这一方面应该走在全省的前列。侯卫东有股子闯劲，精神气十足，很可贵，民生同志作为市委书记，要鼓励、保护这样的年轻同志，鼓励成津县在企业改革中的探索。”

朱民生不停地点头，道：“对于卫东同志的工作，市委、市政府给予了高度支持，以后也将一如既往地给予支持。”

原定座谈会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蒙豪放兴致颇高，两个小时才结束了座谈。

在休息室里，秘书杨诚问道：“晚餐原来只安排了朱民生和刘兵两人，两位县委书记是否一起安排进来？”杨诚跟随蒙豪放三年，很了解蒙豪放的脾气，今天座谈会一共两个小时，他就同侯卫东谈了二十多分钟，这是很不寻常的一件事情，因此，杨诚提议让两位县委书记一起共进晚餐。

蒙豪放的腰椎有些问题，坐久了就不舒服，他躺在床上，对杨诚道：“县委书记是亲民官，最了解一手情况，省委应该多与他们直接对话，凭什么县委书记就不能与省委书记在一起吃饭？你们这些人的级别意识也太强了。”

侯卫东与赵林刚刚走出市委小招待所，又接到秘书长洪昂的电话，两人又转身回到1号楼，与省委书记蒙豪放共进了晚餐。

巧拿鸡毛当令箭

与省委书记蒙豪放见了面，并且得到其称赞，这让侯卫东信心大增，多日以来的阴郁之情一扫而空。回到了新月楼家门口，望着窗里的灯光，侯卫东站住了脚步。每次回家第一眼就是看见陈庆蓉，这让侯卫东有些不想回家。他站在中庭，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

“小佳，我刚才同省委书记蒙豪放一起吃了饭。”

“岭西《新闻联播》上，蒙书记上午视察了张木山的庆达集团，他是下午来的沙州？”小佳恰好看了今天的岭西《新闻联播》，对蒙豪放的镜头还有些印象。

“周书记陪着蒙书记到沙州，主要是调研沙州工业发展。朱书记、刘市长、赵林和我四个人参加了座谈会，会后一起陪着蒙豪放吃了晚餐。”对于能同省委书记共进晚餐，侯卫东心里有些兴奋。

小佳道：“你在哪里？嘿，怎么站在楼下？天这么冷，快点回家。”

侯卫东神秘地道：“新千年已经来了，我们俩还没有单独庆祝过，你找个理由出来，我们两人浪漫一次。我是难得浪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小佳也动心了，可是要夜不归家，这个理由不太好找，就给侯卫东打了电话过去，道：“你帮我想一个不回家的理由。”

侯卫东道：“你就说单位开紧急会。”

小佳摇头道：“园林局没有什么紧急事，从来没有在晚上开会。”

侯卫东又出了一个主意，道：“说省领导明天要听取园林局工作汇报，你到单位去赶材料。”

小佳道：“算了，不找单位上的理由，我说谢局长约了打麻将，今天晚上住在谢局长家里。”

陈庆蓉知道小佳喜欢打麻将，听了小佳的理由，倒没有任何怀疑，道：“谢局长明天要出差，你也要上班，别打通宵。”

小佳道：“谢局长是卧铺，上了火车就睡觉，打通宵无所谓。”

到了楼下，上了车，侯卫东问：“妈没有怀疑？”

小佳笑道：“我基本上不说谎，所以妈不会怀疑我。”

侯卫东将蓝鸟车启动，道：“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识别谎言是很难的事情，越是不说谎的人，说起谎来就越不容易识别。如何识人，是摆在我这位县委书记面前的重要课题。”

“你就臭美吧。”

侯卫东原本想到沙州宾馆去住一晚上，到了宾馆门口，他又改变了主意，让脱尘温泉的水平老总留了一套贵宾间，开着车直奔温泉。

成津县李东方正在脱尘温泉贵宾间前面的休息室喝咖啡，猛然间看见侯卫东与一位相貌颇佳的女子一起走进贵宾间大厅。从这个女子的穿着以及气质来看，应该是机关干部。在李东方的思维中，老婆是放在家里的，情人才是一起出来欢喜的，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女子是侯卫东的老婆。

将侯卫东驱逐出成津县，是原成津常务副县长李太忠制定的政策，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此时见侯卫东与年轻女子单独来泡温泉，他意识到，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东方眼见着旁边有一本杂志，便用杂志将自己的脸遮住，等到侯卫东和小佳进了贵宾间，他难抑兴奋，给手下打了电话，道：“安排人拿一部最好的相机到脱尘温泉来，十万火急。”

侯卫东与小佳进了有单独温泉池的贵宾间，一碧温泉冒着腾腾的热气，两人泡在池里，侯卫东点燃了一支香烟，道：“这才是难得的享受，将所有杂事都抛在一边，与美女老婆一起泡温泉。”

平静的生活过得久了，今天晚上的行为让小佳觉得仿佛回到了需要在山上偷情的学生时代，甜蜜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起毕业离校的最后一晚？”

“怎么记不起，第一次真枪实弹做爱，我却不争气地早泄了，这是永远的遗憾！”

“没有什么遗憾，这证明当年你很纯洁。”

两人谈论起往事，温馨的感觉随着热气在房间里袅袅升起。

小佳从包里拿出精致的泳衣，飞快穿上，下到水池中。她背靠在水池边沿，双腿凭着水的浮力抬起来，闭着眼感受着水温，过了一会儿，见侯卫东还坐在上面抽烟，道：“老公，你现在烟瘾很大，少抽点。”

侯卫东抽完烟，这才下到水里，与小佳并排泡在水中，小佳脸色红润，凑在侯卫东耳边道：“这里面会不会有摄像头？”

侯卫东道：“我认识脱尘温泉的老总，他是一位很风雅的人，不会做这种事情。从商业角度来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真安了摄像头，传出去以后，脱尘温泉也就毁了。”

听说没有摄像头，小佳的脸色越发红润，主动过来温存，道：“生了小囝囝，我的身材是否走形了？”

侯卫东安慰道：“若说一点变化都没有，那是骗人的，以前你的小腹是紧绷绷的，现在更丰满圆润了。”

“别骗我，不是丰满圆润，是长了肥肉。”

侯卫东手往上摸，隔着泳衣抚摸着小佳的胸部，道：“以前你的胸部是小小巧巧的，现在比以前要大一些。”

小佳扭了扭身体，道：“幸好我以前的胸不算大，否则就会变形得厉害。我们班上最丰满的那位女同学，给小孩子喂了奶以后，乳房就下垂得厉害，如果没有乳罩撑着，乳头差不多就垂到皮带上了。”

小佳的描述是一幅现实而可怕的画面，让侯卫东不禁有些欷歔。

李东方派了一个心腹手下等在脱尘温泉，当侯卫东与小佳在第二天步出温泉贵宾间时，就进入了照相机的镜头。

看到侯卫东与小佳手挽手的亲密照片，李东方喜出望外，得意扬扬地来到父亲李太忠家里，道：“我还以为侯卫东是不吃鱼儿的好猫，你看看，他胆子不小，公然带着女人在温泉过夜。”

按照岭西传统，不正常的男女关系是一件大事，也是毁掉官员政治前途的重磅炸弹。李太忠看到这一组栩栩如生的照片，压在心头的乌云终于消散了一大半。

贯彻传达领导精神不过夜，这是侯卫东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从沙州回到成津以后，召开了全县中层及中层以上干部会议。

在会上，侯卫东首先传达了蒙豪放的讲话精神，然后意气风发地道：“省委提出了将成津作为国有企业发展的试点地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为什么说这是一个机遇？其一，开发区在1997年被省里关闭，现在省委很重视国有企业试点县，我们可以努力争取此项政策，重新恢复开发区。有了开发区，成津的发展就多了一个车轮。”

成津开发区被关闭，是成津县委、县政府谋求发展的一次重挫，听说有希望重启开发区，场下发出了一阵嗡嗡声。

“其二，在省、市两级党委、政府的支持之下，成津县将彻底实行县属国有企业的民进国退。我县有七家独立核算的县属国有企业，1998年有六家亏损，糖果厂表面说得过去，实际资不抵债。亏损原因很多，我认为归根到底还是企业产权关系不明晰、利益关系不直接，这次改革的任务就是明晰产权。改革以后，企业与政府将彻底脱离关系，政府主要提供服务，企业自主经营，这一步，山东诸城早就迈了出去。”

此语一出，议论声骤然大了起来。成津县只是一个内陆偏僻的县城，县属企业并不多，当年很多干部家属被安排在县属企业，虽然如今这些企业都是半死不活，可是真要改制，是福是祸还真是说不清楚。

侯卫东热情洋溢地道：“改革并不只是碰碎饭碗，改革同时创造无数的饭碗。七家县属国有企业的改制要根据实际情况，没有任何潜力的企业必须破产，还有潜力的企业可以改组为股份企业，可以出售给职工，这就意味着有无数职工可以变成资产的所有者……”

散会以后，蒋湘渝随即召开了县政府办公会。

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蒋湘渝感慨地道：“成津县就是一辆破马车，行驶在机耕道上还勉强能运转，不过已经很吃力了。现在侯书记为了成津发展，硬要让这一架破马车走上高速路，压力大啊！”

周福泉副县长深有同感。

蒋湘渝又道：“困难归困难，县委作出了决策，县政府必须坚决执行，这一点不容含糊。为了将几项涉及全局的重点工程落在实处，我建议对县里重点工程进行分工，每一位县领导专门负责一项重点工程，这也是侯书记的意思。”

他为人圆滑，办事素来求稳，谁知遇上一位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而这位县委书记极不安分，重修成沙路、整治矿山、修建竹水河水电站，三件复杂的大事并未做完，侯卫东又要搞国有企业改革，还要重启开发区，这就让负责具体操作的县政府感到了巨大压力。

此时推出重点工程领导责任制，客观上能推进重点工程，主观上能减轻县长蒋湘渝肩上的担子。

“竹水河水电站是省里挂了号的工程，涉及大量搬迁，工程难度大，就由我来挂帅。”竹水河水电站是由恒庆集团朱小勇负责施工，而朱小勇是蒙豪放的女婿，与朱小勇搞好关系就能与蒙家搭上关系，这是蒋湘渝主动挂帅竹水河水电站的深层次原因。

“成沙公路是侯书记亲自当指挥长，我们政府这边也要明确一位负责同志，就由朱县长负责成沙公路。”

朱兵原本就是分管交通的副县长，接受这个任务是理所当然，并无异议。

“周县长的任务就要重一些，整治矿山的工作一直由你负责，如今此事已经取得阶段性成绩，临阵换将不利于工作开展，下一阶段还得由周县长来抓。至于七家县属国有企业改制的问题，原本应该由林芳同志负责，只是她外派还有半年才结束，这半年时间，就由周县长暂时负责国有企业改制的问题。”

周福泉如今已是常务副县长，这是当年李太忠的位置，但是李太忠是李太忠，周福泉是周福泉，尽管都是常务，其威信和能量还不能同日而语。

周福泉叫苦道：“蒋县长，国有企业改制和矿业整治都是牵涉千家万户的大事，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做不下来。”

蒋湘渝安慰道：“老周，国有企业改制和矿业整治是县委、县政府的重点工作，必须有一位得力干将牵头才行，我与侯书记商量了许多次，还得请老弟来负责这两项工作。”

周福泉无奈地道：“我只管做具体工作，大政方针还得侯书记和蒋县长来掌握。”

“这个当然，有侯书记把关，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蒋湘渝笑呵呵地道。

将几项重点工作落实到了人头上，蒋湘渝又来到侯卫东办公室，谈了县政府的分工情况，道：“我管竹水河水电站，朱兵管成沙路，由于林芳学习未归，国有企业改制和矿业整治就由周福泉来管。”

听到如此分工，侯卫东就知道蒋湘渝的心思，他没有点破，道：“责任到人，很好。”

蒋湘渝道：“县政府每位领导手里都有几块硬骨头要啃，压力确实挺大。今天开会，连福泉这样的老黄牛也开始叫苦了，我对两位副手说，再苦再累也得顶着，熬过了这两年，成津就会上一个新台阶。”

侯卫东笑着递了一支烟，道：“不仅县政府每位领导的压力大，县委几个领导同样是超负荷运转。我下午就要开始跑省里，要让开发区重新运转起来，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蒋湘渝对这位杀猪匠风格的县委书记已经有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道：“如果开发区能重新启动，将对成津发展产生决定性的影响，这事只有侯书记你才办得了。”

“你这是捧杀我了，当年省里下决心关闭闲置开发区时，我正在益杨新管会当主任。”侯卫东讲了当年的事情，笑道，“王辉那篇文章就是省里整顿开发区的催化剂，早知道要到成津来工作，说什么也不能让王辉发表那篇重磅文章。”

蒋湘渝听到事情原委，呵呵笑了起来，道：“这就叫做阴差阳错，不过谁也不能看到未来。”说了些闲话，他就点到了正题，道，“沙州四个县，除了成津，县政府班子的配备都是一正五副，成津最特殊，是一正三副，而且还有一位副县长在外派学习，继续这样下去，政府几位领导都得累趴下。”

配置县级领导，这需要黄子堤或是朱民生点头，侯卫东心中亦没有底，他就不置可否地道：“这事到时再说。”

中午回到县委招待所，见到公安局长邓家春披着外套在院子里转悠，侯卫东早就熟悉了邓家春的习惯，道：“邓局，又有什么好事？”

邓家春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来到侯卫东身边，跺了跺脚，道：“不算是好事，只能算是有些眉目了。”

侯卫东很敏感，道：“章永泰的案子吗？”

邓家春点了点头，道：“这一段时间，刑警队一直在追查那位失踪的修车师傅，南方都跑遍了，好几次发现线索却没有抓到人。昨天我们抓了一帮持械斗殴的闲杂人员，审讯时意外地得到了一条线索，那个有重大嫌疑的修车师傅在昆明，在一家修车店里给人打工。”

“太好了，破了此案，我给成津县公安局请功。”听说案件有了眉目，侯卫东很兴奋，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道，“邓局长真是了不起！”邓家春谦虚地道：“要说破案，耐心、努力和科技是一方面，另外还得运气好，我这是偶尔得到的线索。”

侯卫东摇头道：“得到这一条线索看似简单，细细分析起来却并不简单。刑警队办案民警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时时刻刻将案子记在心中。能在普通的案子中发现这一条线索，这说明办案民警既有高度的责任心，又有相当丰富的办案经验，才能在偶然中发现具有价值的线索。”

邓家春道：“目前只有我、罗金浩和两名办案民警知道此事，这次到昆明抓捕，我的想法是不动用成津民警，由市刑警队直接派人到昆明，我亲自去。”

“嗯，我同意这个方案。”侯卫东主动与邓家春握了手，道，“预祝家春同志马到成功，同时，你也要注意安全。”

下午，侯卫东为了重启开发区的事情，前往岭西。

奥迪车沿着高速路直奔岭西，接连的好事让侯卫东原本沉郁的心情豁然开朗。他浑身充满着信心与力量，挫折与失意就如早晨的露水，遇到阳光便无影无踪。

进入岭西城区，侯卫东深吸了一口气，心道：“岭西，我又来了。”

周昌全接到电话，道：“卫东，我在办公室，你上楼来谈吧。”

侯卫东到过省委大院，进入省政府大院还是第一次，当老耿将车开到大院门口，就见到周昌全秘书楚休宏已经等在门口。侯卫东已经与楚休宏颇为熟悉，见面就开玩笑道：“省长秘书在门口等我，让我们基层干部受宠若惊。”

楚休宏深知侯卫东在周昌全心目中的地位，忙道：“侯书记，你是我的前辈，我下来等候是应该的。”又强调道，“周省长推掉了其他客人，特意听你汇报。”

到了办公室，侯卫东汇报了来意。

周昌全很有些惊讶，道：“蒙书记说过这话吗？”

侯卫东早有准备，将自己的笔记本递过去，道：“周书记，这是我的笔记本，蒙书记确实说过这话。”

“……沙州是岭西的工业强市，国有企业数量不少，在这方面应该走在全省的前列，我建议就找成津来试点……”看了这一段话，周昌全摘下眼镜，道：“蒙书记并没有说要重启开发区。”

侯卫东不慌不忙地笑道：“蒙书记确定成津县为全省国有企业改革的实验区，成津县当然要不折不扣地执行，但是真要探出一条新路，必须要有合适的载体，否则实验区就是无源之水。”

“卫东倒挺会顺杆往上爬，既然蒙书记都发了话，我肯定要支持，这个点子抓得挺准。”周昌全很欣赏侯卫东的机敏，同时提出善意忠告，“重启开发区一事得按程序来走，一般情况下不要跨过沙州市委、市政府。”

侯卫东诚恳地道：“我先请老领导给出出主意，如果觉得此事可行，我再向沙州市委、市政府报告。”

周昌全想了一会儿，指点道：“你就别提重启开发区，这个概念不好，我记得1997年省里一口气关闭了全省一大半的开发区，重新启动是个敏感话题，难度不小。你干脆提县级经济改革实验区等新概念，既有开发区之实，又可以避免其他地区闻风而动。”

侯卫东略有些夸张地用手拍了拍额头，道：“老领导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差点犯了战略性错误。”谈完开发区的问题，他又道，“周书记，我准备在成津搞一个水泥厂，五十万吨左右。”

“益杨几年前才建了一个水泥厂，成津再建一个，布局不太合理，属于重复投资，恐怕不太容易。”周昌全在地方工作二十来年，如今又主管全省工业，听了侯卫东的想法，马上提出反对意见。

侯卫东知道此事会遇上麻烦，早就将基础材料准备得很充分，道：“我做过专门调查，沙州市面上的水泥现在是五分天下，益杨水泥厂在沙州销量很好，可是毕竟产量有限，只占全市份额的五分之一，其他份额都被外地水泥厂占领了。成津建水泥厂的条件很优越，只要交通干线打通，肯定能占领沙州的市场。”

周昌全此时是主管全省工业的副省长，不再是沙州市委书记，角度不同，想法自然不同，他沉吟道：“沙州、茂云都是沿山地区，目前有了四个水泥厂，再在成津布置一个，实在有些重复。”

侯卫东将四个水泥厂的资料递到了周昌全面前，道：“四个水泥厂，除了益杨青林镇水泥厂，其他的都是十万吨以下的小水泥厂，产量低，污染重，关闭是迟早的事情。我想结合县级经济改革实验区筹建工作，修建一座大型水泥厂，至少年产量在五十万吨左右。”

周昌全翻了翻资料，这一套资料与益杨上青林铁肩山水泥厂很接近，道：“你是否想找张木山，让庆达集团来投资建厂？你和他联系过吗？”被周昌全一语道破了天机，侯卫东嘿嘿笑道：“我这点雕虫小技，自然难逃老领导法眼。我还没有与木山老总联系，只是有这个想法。”

“你这小子，典型的本位主义。”

“还请周省长支持小侯的工作。”

周昌全拿起了话筒，道：“是否需要我给张木山打一个电话？”

侯卫东最初的目的是说服周昌全不反对，此时周昌全愿意出面，这让他喜出望外，道：“周书记，有您一句话，我少费十倍的力气。”

从周昌全办公室出来，侯卫东只觉得一身轻松。他刚刚坐上车，就传来了清脆的手机铃声。

“卫东，我是木山，刚才周省长给我打了电话，什么时候我们哥俩见一面？”

“张总，我就在岭西。”

侯卫东以前一直称呼张木山为木山大哥，现在作为一位县委书记，代表着成津县委，如果与一位私营企业家在称呼上弄得太亲密，并不是一件好事，因此，他就将木山大哥的称呼改为张总。

张木山似乎没有在意侯卫东在称呼上的变化，道：“卫东，白天我有重要接待，就不与你见面了，晚上公司开酒会，你一定要参加，或许还会有不少收获，有兴趣吗？”

“当然有兴趣，酒会在什么地方，几点钟？”

“7点的酒会，在公司迎宾楼里。”

从省政府大院出来，司机老耿见侯卫东一直在打电话，便开着小车慢行在大街上。大都市的红男绿女在两旁人行道一晃而过，街道上的喧嚣被车窗坚定地挡在了外面。车内除了侯卫东的说话声，仅有发动机轻微的响声，车内车外，明显是两个世界。

秘书杜兵一直在尖着耳朵听侯卫东打电话，等电话结束约半分钟后，他回过头，问道：“侯书记，现在我们到哪里去？”

侯卫东依然选择了很熟悉的五星级金星大酒店。秘书杜兵知道侯卫东的这个习惯，他手机里存了金星大酒店总台的电话，听了安排，马上给总台打了电话。

来到了酒店，杜兵用最快的速度拿到房门钥匙。

总体来说，侯卫东对秘书杜兵还是满意的。杜兵办事稳重，作风严谨，这是优点。缺点则是性格的另一面，他过于严肃，少了年轻人的活泼，一天到晚总是严阵以待，侯卫东有时也替他觉得累。

作为专职秘书，他的优点就显得很突出，缺点完全可以忽略。

吃过晚餐，侯卫东换上随车带着的白衬衣、蓝灰色领带和藏青色西服，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来到了庆达集团的大门口，杜兵上前一步，对门卫道：“我们是来参加酒会的。”门卫看到沙州车牌，问道：“是沙州侯先生吗？”得到明确回答，门卫敬了礼，道：“前面直走，见到一个停车的小广场，那里有人在接待。”

在广场，红光满面的副总黄亦舒见到了侯卫东，热情地握手，道：“欢迎侯书记，张总一直说要到成津去走一走，这一段时间事情太多，没有合适的机会。”

侯卫东道：“这事也怪我，早就应该亲自过来请张总和黄总到成津考察。”

黄亦舒道：“这一段时间忙，庆达集团正在为上市做准备工作，等到上市以后，张总才能腾出时间。”

“今天这么热闹，集团有什么重要活动吗？”

“集团与香港有一个合资项目，今天香港那边来人考察。”

“我来得不太巧啊。”

“木山老总特意吩咐我，要请侯书记参加酒会。”

走进了酒会现场，侯卫东才发现这是一个很洋派的场所，风度翩翩的西装男和珠光宝气的礼服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愉快地交谈着，还听到有人在用英语交谈。

侯卫东离开学院以后就一直在基层政府工作，最熟悉的场景是秩序井然的会场，这种体现不出级别的洋式酒会让他不适应。满眼都是陌生人，也没有人为他作介绍，仿佛这不是在自己熟悉的省城，而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位女服务员端着酒走了过来，侯卫东学着电影里的场景，取了一杯酒拿在手上。突然，侯卫东瞧见了一位熟人，省财政厅的蒋副厅长也是西服笔挺，正端着酒与一位胖子在说话。见到蒋副厅长，侯卫东就有见到组织的感觉，他穿过几位美女，来到蒋副厅长的身前。

蒋副厅长与侯卫东打了招呼以后，很高兴地对身前的胖子道：“樊主席，我给你介绍一位朋友，这是沙州市成津县县委书记侯卫东，岭西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又对侯卫东道，“樊先生是香港胜宝集团董事局主席。”

胜宝集团是香港很有实力的集团公司，董事局主席樊胜德正是这次与庆达集团合资的主角。

侯卫东原本想去握手，手刚动，见樊胜德没有握手的意思，马上又缩了回去。他学着酒会中西装男的样子，彬彬有礼地道：“樊主席，幸会。”樊胜德见侯卫东年轻，态度就有些傲慢，微微点头，却并不开口说话。

蒋副厅长倒是经常与港人接触，对他们的心态颇有掌握，道：“樊先生，刚才你说要同矿产地领导见面，侯书记所在的成津县就是有色金属大县，而且是数一数二的大县。”

樊胜德每次到内地，总是受到高等贵宾的待遇，久而久之，养成了说话直接的毛病。所谓说话直接，其实就是不太注重对方的感受，他道：“蒋副厅长，我的生意主要在欧洲，对内地的官员不太熟悉，请问，书记在县里说话能算数吗？我的事情很忙，时间很紧，为了让谈话更有成效，我只与有决定权的领导见面。”

蒋副厅长笑道：“在岭西，县委书记对重大事项有决策权，这和香港不一样。”

“也就是说，侯先生是说话能算数的人？”

“这是当然。”

听见两人的对答，侯卫东心里很不舒服，只是从蒋副厅长的神情来看，这个董事局主席应该是一位实力雄厚的人物。他想了想，平静地道：“成津是有色金属大县，储量极为丰富，我们欢迎有实力的企业到成津投资。”

侯卫东这话是绵里藏针，这多少让听惯了赞美和恭维的樊胜德有些意外。樊胜德举了举酒杯，淡淡地道：“但愿我们有合作的机会。”

胜宝集团这几年已经有了进军大陆市场的计划，樊胜德老谋深算，他在省里将风声放了出去，就坐等几个地区过来杀价，因此，见到了成津县领导，他很是高调。没有想到这位县城官员并不是太热情，樊胜德看了侯卫东一眼，端着酒杯，与蒋副厅长打了个招呼，施施然而去。

等到樊胜德端着酒杯离开，蒋副厅长道：“卫东，樊主席是实力派人物，正在寻找岭西的合作伙伴，如果能说动胜宝集团合作，至少能为成津带来数十亿港元的投资，你得主动一些。”

听说投资规模如此大，侯卫东心里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道：“这么大的投资规模，看来还得由省市领导出面才能最终决定花落谁家。”口里道：“多谢蒋厅长，此事还得你多费心。”

酒会的主人张木山直到酒会结束才出现在现场。在主席台发表了一通讲话以后，便邀请众人一起到小礼堂观看文艺节目。听到这个安排，蒋副厅长笑道：“庆达集团与港资公司合资，搞个庆祝仪式都是土洋结合，前半截的酒会是对港资公司的尊重，后半截的文艺演出才是具有浓郁岭西风味的传统节目。”

侯卫东随着人流走到小礼堂，见到黄亦舒带着几位公司高层在门口候着，恭请来宾去观看文艺演出。

庆达集团小礼堂有二百多个座位，与成津县的大礼堂相差不多，主席台被作为了舞台，男女主持人都是省电视台的台柱子，这就比县级水平的主持人高了好几个档次。

第一个节目是欢天喜地迎新年，庆达集团的小伙子和大姑娘们穿着极不合身的大花衣裳，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伴奏下蹦来跳去，很有些乡土气息。

第二个节目是女高音独唱，是省歌舞团的演员。侯卫东与蒋副厅长坐在一起，两人一边看着节目，一边断续地交流着。

第三个节目是独舞，独舞者为省歌舞团晏紫。

在侯卫东的印象中，晏紫是一个颇为高傲的女孩子，脾气不小，牙尖嘴利。当然，作为省歌舞团的演员，她的相貌、身材都是上上之选。

在一阵金戈铁马的音乐声中，一个身穿古代武士盔甲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中间，如果不是主持人报了舞者名字，侯卫东很难将这位武士与晏紫联系在一起。晏紫的扮相很是英俊，头上高束着武士髻，在急促的音乐声中，她如一个真正的武者那样飞旋着，动作既有女子的柔韧，又有男子的刚劲，与寻常的舞蹈大不一样。几乎所有的观众都屏气凝神看着晏紫的表演，舞蹈结束，台下观众不约而同地鼓掌，与前两个节目形成了对比。侯卫东完全被精彩绝伦的演出所吸引，他见过素颜的晏紫，感受更加深刻。

蒋副厅长对晏紫的表演大为赞叹：“没有想到省歌舞团还有这种档次的表演，今年可以给文化厅增加一笔预算，让他们专门扶持这种有档次、有影响的节目。”

演出结束，黄亦舒悄悄地找到了蒋副厅长，耳语道：“蒋厅长，节目结束后，木山老总想要你和侯书记一起坐一坐，周省长也要过来。”

侯卫东参加庆达集团的酒会，是受了张木山的邀请，可是在整个活动中他基本上没有与张木山会过面。如果不是遇上蒋副厅长，他在酒会里就一人不识，相当尴尬，此时听到了张木山的安排，他心气稍平。

演出结束以后，蒋副厅长和侯卫东在黄亦舒的带领下来到厂内小餐厅。庆达集团老总张木山换下一本正经的西服，穿上中式唐装，显得很富贵。等到蒋副厅长和侯卫东进门，他站起来，道：“两位领导，今天怠慢了，特意赔罪。”

几人聊了一会儿，张木山接了一个电话，便道：“周省长一直在关心和指导庆达集团与胜宝集团合作之事，他百忙之中要抽时间过来。”

蒋副厅长道：“既然周省长来了，我们就一起去迎接。”

在庆达集团的大门口站了一会儿，两道雪亮的灯光刺破了黑沉沉的夜色，一辆崭新的奥迪稳稳地停在了大家面前。

众人簇拥着岭西省副省长周昌全来到了小餐厅。进门之后，周昌全见到餐厅里面坐着两个女子，扭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木山。张木山介绍道：“今天的演出是由省歌舞团的柳团长策划的，演出很成功，香港朋友都赞不绝口。”他指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道：“这位就是省歌舞团柳团长，这位是省歌舞团的晏紫。晏紫今天晚上一支《花木兰》的独舞，真是技惊四座。”

柳洁主动伸出手道：“周省长，我是省歌舞团柳洁，以前我带队到沙州演出过。”

周昌全看了一眼柳洁，道：“沙州建市三十周年演出，柳团长来表演过节目，我印象深刻，现在当团长了？”

柳洁笑道：“年龄大了，只能将舞台让给晏紫她们这些年轻人，能为她们更好地服务，是我的荣幸。”

等大家按着默认的顺序坐了下来，周昌全与张木山、蒋副厅长聊着省里的事，侯卫东年轻，坐在下首，恰好与晏紫相邻而坐。

晏紫低声道：“莹莹的事情，谢谢侯书记。”

侯卫东没有听得太清，问道：“谁的事情？”

“朱莹莹的事。”

当初朱莹莹为了方杰保险柜的事情，被成津派出所留置，步高不准小曼插手此事，晏紫救人心切，跑到成津找了侯卫东。不久以后，朱莹莹就被放了出来。

其实，侯卫东根本没有为朱莹莹打过招呼，他没有明说，只道：“公安机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晏紫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低头道：“不管怎么样，我要谢谢你。”晏紫低头而语的柔和，与舞台上刚劲的花木兰相比，别有一番风韵，饶是侯卫东见惯了美女，心神也是一荡。

在这个时代，大家都营养过剩，晚宴不过是社交的道具。喝了几杯红酒，天南海北聊了一会儿，晚宴就结束了。张木山很有些办法，居然说动了周昌全去卡拉OK室，这就让侯卫东很是惊讶，在他的印象中，周昌全根本不涉足这类娱乐场所。

“周书记到了省里，比在沙州放得开了。”这是侯卫东的感觉。

在卡拉OK室，趁着服务员端水果之际，侯卫东来到周昌全身边，汇报了与胜宝集团董事局主席樊胜德见面的事情。

周昌全道：“从根本上说，胜宝集团迫切需要找到合适的有色金属矿，我们与胜宝集团的合作是互惠互利，双方是平等合作伙伴，只是岭西各地普遍患有资金和项目饥渴症，樊胜德以退为进，是想获取最大利益。”在岭西，这是带有全局性的问题，通常情况之下，是省内同行相互恶性竞争，最终是让外商得利，他对此也很是头痛。

侯卫东站在成津的角度，还是想为成津争项目，道：“周书记，成津的有色金属矿治理工作已经走到了全省前列，交通瓶颈也即将突破，可以这样说，成津与胜宝集团合作的条件最好。而且从大政策来看，国家是鼓励外资、港资等资金投资铅锌矿的。”

这时，柳洁已经试好了话筒，她道：“柳洁借此机会感谢周省长、蒋厅长、木山老总等领导对省歌舞团的支持。省歌舞团这几年被推向了市场，很艰难。但是，一大批有才华的年轻人为了梦想聚集在省歌舞团，希望各位领导继续伸出援助之手。第一首歌我就自告奋勇了，为各位领导献上一首《快乐老家》。”柳洁的声音很富有磁性，将这一首富有动感的歌曲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昌全兴致很高，等到柳洁唱完歌回到身边时，道：“木山，柳团长亲自演唱了一首歌，你总得对歌舞团有所表示。”

张木山开玩笑道：“今天晚上，柳团长和晏紫唱一首歌，庆达集团赞助歌舞团一万元。”

柳洁大大方方地道：“感谢木山大哥，为了省歌舞团，我今天就拼了。”第二首歌是德德玛的《风吹草原》。柳洁身材丰满圆润，却并不显得臃肿，很有几分杨贵妃的雍容华贵。一首来自内蒙古大草原的歌曲，被演唱得既宽阔大气又柔美绵长。

周昌全知道柳洁是专业演员，虽然有一定心理准备，歌声一起，却仍然感到强烈的冲击力，熟悉的歌声仿佛将他带回到了青春热血的岁月，等到一曲结束，就率先鼓起掌来。他主动道：“柳团长唱得太好了，我不怕出丑，也来唱一首。”他又笑呵呵地对张木山道：“木山，我是帮柳洁唱的，一万元也得算在柳洁头上。”

侯卫东跟随周昌全的时间不短，在他的印象中，周昌全总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唱歌这种事情似乎离他挺远，见其主动唱歌，很有些意外。

“美丽的夜色多沉静，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姑娘就会来伴我的琴声……”周昌全唱了一道脍炙人口的名曲《草原之夜》，他的嗓子略有些沙哑，带着很深的感情，倒有几分草原之夜的意境。

柳洁带头鼓掌，道：“周省长唱得真好，请问您会不会唱《三套车》？我想同您一起演唱这首歌。”

屋内开着热空调，周昌全额头上略有些汗粒，他脱掉了外套，拿着话筒与柳洁并排站在一起，道：“与歌唱家一起唱歌，不胜荣幸。”

此话并不是太幽默，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很配合地笑了起来，并一起鼓掌。晏紫坐在侯卫东旁边，当周昌全唱完，她评价道：“周省长唱得中规中矩，和柳团长一起唱，听上去还不算刺耳。”

侯卫东习惯了官场上的含蓄，晏紫对周书记的评价听上去很刺耳，道：“不刺耳朵？这算是表扬还是批评？你太吝惜赞美之词了。”

晏紫双眉一挑，道：“唱歌如果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国家还设音乐学院来做什么？用一句不刺耳来评价，已是对非专业歌手很好的赞美，如果你去唱歌，我肯定不会给你这样的评价。”

侯卫东答道：“我没有唱过歌，你怎么知道会刺耳？”

晏紫抿嘴笑了笑，嘲讽地道：“很多事情不需要尝试的。比如某些东西知道味道不好，就不必尝试吧。”

“其实艺术也不神圣，比如三峡号子，就是来自民间，堪称经典，而专业机构又能有几首经典流传？”

晏紫尖刻地道：“艺术根本不神圣，早就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今天就是具体的表现。”

侯卫东见晏紫情绪上来了，就换了话题，道：“朋友们在一起唱歌是很正常的事情。”

“柳团长和我来陪你们唱歌，这是事实。”晏紫摆弄着手腕上的小玩意儿，又道，“柳团长要撑起这么大一个场面，让无数女孩子实现美丽的梦想，甚至借此改变命运，我作为省歌舞团的一员，陪你们唱歌也就无所谓。”

想起傍上大款的小曼和运气不佳的朱莹莹，晏紫神情又如好斗的小母鸡一般，道：“今天我拼着把喉咙唱破，也要唱几十首，这笔钱对你们来说是小事，对我们歌舞团就是及时雨。”

台上美丽的孔雀、英俊的花木兰，到了台下就得遵循另一套游戏规则，生活既美丽又残酷。

“你的观点既偏激又悲观，其实现实社会是多元化社会，你有多种选择，你完全可以选择过另一种生活，没有人能强迫你。”

“每个人都有梦想，我的梦想就是在舞台上尽情而舞，这是我的选择，所以就在这里陪着你们唱歌、跳舞。”

“你想问题过于极端，你陪我的同时，我同时也在陪你，这就是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关系。”

说了最后一句，侯卫东自觉失言，连忙打住。在沙州，这句话是有着特殊含义的，往往用来形容男女间的床笫之事。说话间，周昌全与柳洁接连唱了两首草原歌曲，配合得愈发默契了。

柳洁唱得很过瘾，等到周昌全交出话筒，回到座位上，她用话筒道：“晏紫，你别总和帅哥聊天，你这个百灵鸟也应该展一展歌喉了。”侯卫东称得上帅哥，可是在沙州，大家眼里他就是县委书记，和帅哥没有任何联系。

晏紫款款地起身，回头又答道：“你说得还是有些道理，等会儿请你一起唱歌。”

“生活就如强奸，既然不能反抗，就好好享受。”柳洁在动员晏紫陪着领导唱歌时，先将歌舞团的命运和前途摆了出来，又将这句前团长的名言传授给了晏紫，这才将歌舞团的台柱子动员到这种社交场合。

晏紫唱的歌曲也挺有意思，是苏联歌曲《小路》：“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啊，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这是一首曾经在岭西广为流传的苏联歌曲，蒋副厅长、张木山等人随着晏紫优美的歌声而吟唱。整个晚上，大家都轮番唱着前苏联歌曲和蒙古歌曲，一时之间，小厅里就有几分怀旧色彩。

晚上12点，散了场，柳洁和晏紫唱了两个多小时，算来算去也就唱了三十来首歌。柳洁笑吟吟地道：“张总，三十六首歌啊。”

张木山反而被落落大方的柳洁弄得很不好意思，于是很大方地道：“刚才只是一句玩笑话，省歌舞团是岭西的门脸，我怎么能这样算账？歌舞团与庆达集团可以合作，我们先出一百万元合作经费。”

柳洁笑呵呵地道：“这当然没有问题，涉及具体问题，我们再细谈，感谢张总对省歌舞团的支持。”

转眼工夫，就为团里弄来了一百万现金，这让柳洁和晏紫都很兴奋。回家路上，柳洁一边开车一边道：“紫紫，你今天晚上的表现不大对劲啊。”

晏紫道：“柳姐，我唱了二十来首歌，还陪着臭男人跳舞，怎么不对劲了？”

“你一晚上都在和那个最年轻的臭男人抬杠，我认识你七八年，这种情况很少见，是不是看上那个帅哥了？”

晏紫撇了撇嘴巴，道：“我真要傍男人，要么傍周昌全，要么傍张木山，侯卫东是芝麻大的小官，我还瞧不上眼。”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朱莹莹，道，“朱莹莹当时要和方杰好，我就劝过她，一个小县城的暴发户是什么素质。她不听劝，结果差点被弄到监狱里去了。”

柳洁对朱莹莹的事情并不太了解，只是听到了一些说法，问道：“听说你去找了成津县领导？”

“我找的人就是今天到场的侯卫东。”

“侯卫东结婚没有？”

“听说结了婚，还有小孩子。”

柳洁沉默地开了一会儿车，突然说了一句粗话，道：“妈的，怎么好男人都是别人的老公？！”

晏紫小心翼翼地道：“柳姐，干脆离了吧，不死不活地拖着，始终不是事。”

柳洁摇了摇头，道：“哪里有这么简单，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在省政府家属院，周昌全和侯卫东站在院中说话，周昌全道：“木山对于在成津设水泥厂是两可之间，茂云市东湘县也在向他发出邀请，祝焱找他谈过话。你如果真想使水泥厂落户成津，得继续跟进，否则花落谁家还不清楚。至于胜宝集团的事情，几个县市都在伸橄榄枝，无原则地相互竞争最终要损害我们的利益，樊胜德老奸巨猾，就是要让我们内斗，他才好从中渔利。”

侯卫东在老领导面前说了真心话，道：“胜宝集团的投资对于成津是一次大机会，我要努力为成津争取，成津的优势在于即将打开的交通、宽松的政策，以及经过整顿以后的正常矿山生产秩序。当然，我不会为争取投资而牺牲环境和人民的利益，这一点请周省长放心。”

周昌全道：“在沙州七年多时间，我留了一件憾事，章永泰之死让我难以安心，这事你别放弃，不过得更加讲究方法。”

第二章  汇报之前，先考虑自己是否越级

越级汇报的后遗症

回到金星大酒店，侯卫东坐在落地窗前喝茶，回想起周昌全临别时的嘱托，心里觉得不安，给远在昆明的邓家春打了电话。

“侯书记，嫌疑人的住地已经摸清楚了，他这两天在外面，没有在家里。从调查的情况来看，应该要回来，我们的民警还在二十四小时蹲守，只要嫌疑人露面，一定会成为瓮中之鳖。”邓家春在昆明警方的配合下，在嫌疑人住处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嫌疑犯出现。

侯卫东再一次强调：“家春局长，只要抓住了人，不管什么时候，必须在第一时间通知我，这是政治任务。”

凌晨5点，侯卫东正在梦见周公，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激烈的炮声，他在梦中四处寻找，什么也没有发现，这炮声却持续不断。终于，侯卫东醒了过来，床边手机尖锐的吼叫刺破了黑暗。侯卫东一把抓过手机，扫了一眼号码，大声道：“家春，是不是有好消息？”

邓家春声音很冷静，道：“报告侯书记，嫌疑犯已经被抓获，现场还搜出了仿制手枪，案子应该有所突破。”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侯卫东将此事向周昌全作了汇报，周昌全也是难掩激动，道：“卫东，好样的，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清晨，薄雾中的岭西很是安宁，行人脚步匆匆，等公交车的人多是裹紧衣服缩着头。早餐馆子热气腾腾，一半是传统的包子、馒头，一半是近年来流行的兰州拉面。楚休宏和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在省政府单身宿舍门前的早餐馆子吃了一碗兰州拉面，觉得浑身热气腾腾。在离馆子一百米处的大树下站了约莫五分钟，一辆崭新的奥迪车就从街角拐了过来。

等了半个小时，周昌全还没有出来，楚休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小院门口，轻轻敲了院门。

大周在国外数年，他的导师每天早上都要去踢一个小时的足球，跟了导师两年时间，也就养成了早上踢球的习惯。回到国内，附近没有合适的场地，他就在小院子里乱蹦乱跳。

楚休宏见大周浑身的肌肉疙瘩，羡慕地道：“大周哥，你在锻炼啊，好发达的肌肉。”

大周用毛巾擦了几把汗水，道：“我以前认为外国人的肌肉天生发达，其实人家也是锻炼出来的，我们黄种人只要锻炼，一样会有很棒的身材。”

楚休宏道：“我也想锻炼，只是没有时间。”

闲聊两句，大周见楚休宏眼睛在朝父亲的房间看，奇怪地道：“我爸一大早就走了，你不知道吗？”

“我还真不知道。”

“我爸是和以前的秘书一起走的，好像叫侯卫东吧？”

楚休宏心里涌上若隐若现的嫉妒，道：“侯卫东现在是成津县的县委书记，岭西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大周醉心于学术研究，对官场看得很淡，县委书记这个官衔对他没有多少冲击。当然，作为周昌全的儿子，他明白这个职务在岭西官场的力度。

“我爸这么多年与人斗争，看人的本领不错，侯卫东能行，你也能行。”大周很亲热地拍了拍楚休宏的肩膀。

离开了周昌全的小院子，楚休宏心里那一丝嫉妒也烟消云散，暗道：“大周说得不错，侯卫东能行，我也能行。”进了省政府大院，楚休宏就见到了侯卫东的那辆奥迪，他连忙上楼。

周昌全和侯卫东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两人手里都拿着烟，在烟雾缭绕中沉默。

楚休宏对眼前的景象有些吃惊，却也不问，正在给两位领导续水时，茶几上的手机猛地响了起来。

侯卫东抓过手机，问道：“如何？”

电话里传来邓家春沉稳的声音，道：“嫌疑人已经交代了，章永泰的小车确实是被他做了手脚，指使人是方杰，另外县政府小车班也有人参与此事。”

“除了方杰，还有没有其他人？”

“嫌疑人是直接受方杰指使，他没有提到其他人。”

“此案办得很漂亮，县委、县政府将为成津公安局请功，不过，我觉得此案还有许多问题没有弄清。”

邓家春追查此案已有一年时间，知道侯卫东所指是什么，道：“如果嫌疑人确实只是与方杰联系，那么扩大战果则只能从方杰处入手。”

“如果能从嫌疑人那里打开缺口，最理想。”侯卫东又提醒了一句，“但是注意方式，不要搞刑讯逼供。”

周昌全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还有些心事重重，道：“此案侦破，章永泰可以瞑目了，对章竹、章松兄妹也有了一个交代。只是省委把章永泰作为因公殉职的典型在社会上广为宣传，现在真相揭露出来，影响并不一定好。”

当年章永泰出车祸以后，省公安厅派出专家来勘验了现场，虽然怀疑车祸是人为所致，可是并不能得到证据支持，因此章永泰之死还是按照车祸上报省委。省委书记蒙豪放很重视此事，要求宣传部门大力宣传，于是省内宣传部门云集成津，对章永泰的事迹进行了广泛宣传。

此案侦破，给省委出了一个难题。

周昌全犹豫片刻，就作出了判断，道：“此事遮掩不住，必须要向蒙书记报告，否则会被动。”他拨打电话汇报以后，对侯卫东道：“蒙书记在10点有重要接待，让我们现在赶紧过去。”

在前往蒙豪放办公室途中，侯卫东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侦办章永泰案子，是周昌全单独交给我的任务，因此，接到了邓家春电话，我第一反应就是给周昌全报告，压根没有想到给现任市委书记朱民生报告。此案子没有经过沙州市委，就直接捅到了省委，这是一个重大失误。”

只是，此事已经捅给了蒙豪放，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重新走程序为时已晚。侯卫东反省道：“当了县委书记，应该绝对冷静，我还是太冲动了。每临大事有静气，当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到了省委书记蒙豪放办公室门前，侯卫东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他暗自给自己打气，道：“省委书记也是人，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我怕个屌。”又想道，“世上没有后悔药，此行应该能加深蒙豪放的印象，若被蒙豪放看中，朱民生的感受就算不了什么。”

做了几个深呼吸，侯卫东紧张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现实中的蒙豪放比电视里多了些书卷气，表情看上去特别平静，没有喜怒哀乐。听完周昌全的报告，他若有所思地问道：“老周，从你的安排来看，当时你就在怀疑章永泰是被人暗害？”

周昌全就是要将此事给蒙豪放说透，一点都没有隐瞒，道：“章永泰在成津大刀阔斧整治有色金属矿，他本人接到了多次威胁，死后他遗留的日记也记录了此事，只是当时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我的怀疑，市委就按照省公安厅的结论上报了省委。同时派侯卫东、邓家春和阳勇三位同志到成津工作，侯卫东主持县委工作，邓家春任公安局长，阳勇是副检察长。我交给侯卫东三个任务，一是稳定局面，二是发展成津经济，三是整治有色金属矿并暗中侦办此案。”

侯卫东心中暗自感激：“周书记这是向省委书记大力推荐我啊。”

果然，蒙豪放将目光转向侯卫东，道：“侯卫东也算临危受命，有色金属矿问题很复杂，你处理得不错，案子也办得不错。”

蒙豪放的目光很平和，却仿佛X射线一般具有很强的穿透力，令侯卫东不由自主又有些紧张。他控制住心神，字斟句酌地道：“有色金属矿问题最大的难点是既得利益团体盘根错节，渗透到县里各个阶层，牵一发而动全身。案子突破以后，还要顺藤摸瓜，为有色金属矿业发展创造良好的工作环境。”

蒙豪放一直听得很专心，却不作评价，等到侯卫东汇报告一段落，他道：“渗透到各个阶层是一个很严重的提法，你说具体一些。”

侯卫东用眼角余光瞟了瞟周昌全，见其表情中隐含着鼓励，就将在整治过程中遇到的具体人和事实事求是地列举了出来。

蒙豪放的专职秘书陈曙光不时看表，原本此次会面只安排了十分钟时间，此时已经过了八分钟，他就向周昌全递了一个眼色。

岭西是有色金属矿大省，蒙豪放数次视察过矿山工作，凭他的经验，深知眼见并不为实。眼前这位年轻县委书记很有锐气，也敢于说实情，这让他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又问了不少具体情况，时间不知不觉就超过了十分钟。

过了约二十分钟，蒙豪放才停止发问，他对周昌全道：“省政府整治有色金属矿文件出台以后，各地执行力度不一样，效果自然参差不齐。你在上半年带队去检查一次，凡是执行不力的地区都要有所交代，否则省委、省政府的文件就会成为一纸空文。”

在结束谈话时，针对章永泰之事，他提了四点要求：“章永泰不管是车祸还是遇害，都是因公殉职，案件侦办一事，只在内部通报，不向全社会作广泛宣传，这是其一。其二，对于涉及此事的违法犯罪分子，一定要依法从重从快处理，不能让英雄的血白流。其三，在以后的整治工作中，要将工作的复杂性向市、县两级主要领导说透。干部是我们党最为宝贵的财富，绝对不能再发生这种悲剧。其四，整治工作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所有工作都要围绕着发展来做文章。整治是为了发展，稳定也是为了发展，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要有辩证法。以上四点，就由昌全同志转告给省委宣传部和沙州市委。”

侯卫东手里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着，听到蒙豪放的总结之语，他顿了一顿，暗道：“由周昌全来传达蒙豪放的几点要求，这肯定要得罪朱民生。”

下楼坐进汽车，周昌全兴致颇高，道：“卫东，全省四十二个县委书记，能进入蒙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的能有几个？只要成津工作抓出了成绩，成为最年轻的市委书记或市长也不是难事。”

说到这里，周昌全忽然想起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道：“卫东，此事你越过了沙州市委、市政府，会有些麻烦。”他太过关心章永泰的案子，听说此案侦破，心情一直激动，此时冷静下来，意识到侯卫东已经越级汇报了。

周昌全略为思考，又道：“此事没有什么大不了，你回去以后，将此案正式报告市委、市政府，等到市委、市政府给省里打了报告以后，我再正式同宣传部和沙州市委谈话。”

按照这个程序，越级汇报一事就不成为问题。

只是，若朱民生接到市委、市政府报告以后，也亲自给蒙豪放汇报，越级汇报一事还得穿帮。

侯卫东心有隐忧，不过也只能如此了，道：“从我的个人直觉来说，方杰并不是唯一的涉案人，我想马上就赶回成津县，与公安局一起研究此案，看能不能扩大战果。”

“你这个想法有根据吗？”

“没有法律意义上的证据，从许多旁证可以作出符合逻辑的推断，特别是方杰失踪一事，让我觉得扑朔迷离。”

“具体案子我不管，你自己把握。”周昌全又交代道，“蒙书记讲了四层意思，其中第三条就是要保护在一线工作的干部。保存自己是为了更好的消灭敌人，章永泰是前车之鉴，你千万大意不得，特别是在整顿矿业秩序这个过程中，矛盾很容易激化。”

“谢谢周书记，我会小心的。”

回到成津县，侯卫东没有回县委，而是驱车赶到县公安局。

邓家春刚刚从昆明回来，满脸憔悴，头发凌乱，唯独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站在屋里不肯坐，就如一只在草原深处觅食的饿狼。见到侯卫东，邓家春道：“这小子东躲西藏了一年时间，心理防线脆弱得很，审了一个小时，他就如竹筒倒豆子，彻底交代。除了章书记这个案子，他还提到了不少案子。如今刑警队全体出动，按线索抓人。”

“幕后指使人就只有方杰吗，还提到其他人没有？”

“章永泰案件只能追到方杰，但是两三年前的打架斗殴案子与李东方颇有些关联。”

侯卫东道：“方杰失踪，若是找不到方杰，此案就只能到此为止。”

邓家春自然明白此点，他很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道：“方杰失踪之前一直跟朱莹莹在一起，要想找到线索，还得从朱莹莹那里着手。我准备亲自与朱莹莹谈一次话，看能不能挖出点有用的线索。”

侯卫东抱着双手，想了一会儿，道：“方杰失踪，谁能从中受益，谁就是作案的最大嫌疑人。这是最普遍的思路，虽然平淡无奇，却是屡试不爽，此案也得从这点考虑。”

在具体案子上，邓家春不肯迁就县委书记的思路，道:“我从警二十多年，看到千奇百怪的案子多得很，有些案子根本就没有动机，从受益者入手，只能算是一种思路，我们还得具体研究。”

侯卫东套用了周昌全的话，道：“具体案子我不管，你自己把握。我只提醒你一件事情，成津公安局有内鬼，关键环节可以考虑动用沙州刑警。”

这也正是邓家春最恼火之事，他骂了一句，道：“只要揪出了这个内鬼，老子非得痛打他一顿。”说到这里，他想起了一件事，道，“这些天，城里城外甚至在沙州都出现了不少寻人启事，是老方县长贴出来的，他悬赏五万元寻找方杰。”

侯卫东感叹道：“老方县长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可是追根溯源，方杰走到这一步，与家庭的溺爱有着直接的关系。”

回到了县委，侯卫东把县委办主任谷云峰叫到身前，吩咐道：“章书记的车祸是人为所致，有人在汽车上弄了手脚，现在此案已破，你跟公安局联系，尽快形成文件上报市委、市政府。”

谷云峰半天合不拢嘴，结结巴巴地道：“还真有这事？！我，我……以前就听过小道消息，我还不相信。”

侯卫东挥了挥手，道：“你赶快去和邓局长联系，稿子写好以后，我要审。”

谷云峰飞一般地回到自己办公室。与邓家春联系上以后，为了节约时间，他带着秘书科小谷来到公安局，利用公安局现成的材料，很快将上报市委、市政府的稿子写完。

看罢谷云峰送来的文稿，侯卫东从笔筒里取过派克钢笔，一字一句地看着文件，修改了好几处。修改过后，又读了一遍，这才让谷云峰打印以后送往市委。

等到谷云峰离开，侯卫东又拨通了洪昂的电话，将事情报告给了洪昂。洪昂反应很敏捷，立刻就问道：“周老板是否知道此事？”侯卫东没有隐瞒，道：“我得到此消息时，恰好在岭西，就报告给了周书记。”

洪昂是章永泰一案的知情人，同时他又是朱民生身边之人，他叮嘱道：“章永泰是省委指定宣传的因公殉职的典型，而且是蒙书记亲自定的典型，现在事实与宣传不一样，到底会出现什么影响谁也说不清楚。”

侯卫东有意无意地将与蒙豪放见面这个细节隐瞒了，道：“这很正常，当时案子没有破，只能认定为车祸，如今破了案，算得上正本清源，最多就是不特意宣传。”

洪昂道：“朱书记到沙州说得最多的就是民主集中制问题，凡是有违民主集中制的人和事，他最不能容忍，你最好亲自向朱书记报告此事，这是态度问题。朱书记今天下午恰好没有什么具体安排，你过来，我给你安排汇报时间。”

侯卫东赶到沙州市委秘书长洪昂办公室，他来回奔波，着实累了，端起茶水，狠狠地喝了一大口茶，然后道：“昨天晚上破了案，今天就亲自来报告，秘书长，成津县委的态度还算端正吧？”

洪昂没有隐瞒自己的态度，道：“如果在昨天晚上就打电话给朱书记，此事就完美了。”

“昨天晚上还在审讯，嫌犯交代时已经11点过了，在深夜怎么敢打扰领导休息。”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洪昂看了看时间，又给赵诚义打了电话，对侯卫东道：“你现在过去吧，朱书记等你汇报。”

侯卫东来到秘书赵诚义的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赵诚义见到侯卫东，起身，指了指隔间，道：“朱书记和黄书记在等你。”

侯卫东暗自纳闷：“黄子堤到这里做什么？”

朱民生初来沙州，对情况还不是很熟悉，有些事情含糊一些也就过去了，可是黄子堤是地头蛇，又久居中枢机构，要糊弄并不容易。从赵诚义办公室走到朱民生办公室，只有短短几步，侯卫东大脑高速运转，和赵诚义一起走到朱民生办公室时，已经修正了汇报策略。

侯卫东尽量客观地道：“章永泰书记之死很早就存在着争议，有人认为就是一起普通交通事故，也有人认为是遇害，其儿女章竹、章松坚持认为是遇害……省委、市委都高度重视此事，省公安厅还专门派出专家进行了现场鉴定，虽然有疑点，却并不足以支持遇害的结论，最终还是认定章永泰之死是车祸，但是这个疑点始终存在……在整顿矿业秩序过程中，成津公安局发现了一条线索，有一位修理工涉嫌章永泰车祸案。成津刑警根据这条线索在广西、云南等地进行了蹲守，终于破获了此案……”

黄子堤用赞赏的口气道：“成津公安局能侦破此案，绝对不是侥幸，他们决心很大，根据一条线索就守候了数月，我建议给成津刑警记功。如果所有沙州刑警都有这种精神，那么刑事案件破案率也不至于低至百分之三十。”

侯卫东解释道：“当时这条线索没有经过证实，所以没有上报沙州市委，我的想法是绝对不放弃任何一条线索。”

朱民生和章永泰没有什么感情，章永泰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符号而已，他考虑得更多的还是政治影响，道：“破了案是好事，但是当年全省宣传章永泰，是省委蒙书记亲自作出的决定，现在全省上下对章永泰的先进事迹耳熟能详，此案侦破反而会使得省委尴尬和被动。而省委作出决定是依据市委上报的材料，所以我们得认真斟酌。”

侯卫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如果朱民生要亲自向蒙豪放汇报，越级上报的事情就铁定穿帮，在朱民生眼里，自己肯定就是一个带头违反集中制的家伙。”

黄子堤心思灵动之极，他料定侯卫东早就将此事报告给了周昌全，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道：“朱书记，周省长对章书记的事情很关心，多次在常委会上痛心疾首地提起此事，此案侦破是大好消息，你给他打电话说说此事，他听到一定会很高兴。”他这是想让朱民生给周昌全打电话，以便证实侯卫东是否越级汇报。

黄子堤所说合情合理，侯卫东无法反驳，有苦难言。

侯卫东和黄子堤的目光就集中在朱民生脸上，等待他最后的决策。

朱民生在心里琢磨道：“章永泰一事是周昌全弄出来的，我何必插手他的事情，稍有不慎，既得罪了周昌全，还会惹来一屁股麻烦事。”打定了主意以后，他道：“我认为此事就走正规渠道，由市政府出正式文件，向省政府报告，小赵，你把我的意见向秘书长传达，让他去办。”

侯卫东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朱民生如此处理，等同于将文件送到周昌全手里去，越级汇报之事也就消于无形。”

朱民生看了一眼黄子堤，道：“黄书记说得对，成津县公安局敢于打硬仗的顽强作风以及战之能胜的业务技能，都值得在沙州公安表彰学习，此事等省政府有了明确表态以后，由正东同志安排。”三下五除二，朱民生将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一件大事就被他推了出去，这与周昌全喜欢揽事的办事风格不太一样。

一件让侯卫东提心吊胆的大事，轻轻松松地消于无形之中，而消除此事全系于朱民生的一念之间，这让侯卫东颇为后怕，自省道：“每临大事有静气，以后思维应该更加缜密，行为要更加谨慎，不能轻易将自己置于悬崖边上。”

又回想起黄子堤所说的几句话，句句合情合理，细细地琢磨，句句话都含有深意，侯卫东不知朱民生是没有听懂还是故意装糊涂。

“见钱眼开、没有政绩，黄子堤格局太小，不是成大事的人。”这是侯卫东对黄子堤的评价，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多数人都不怕君子而怕小人，黄子堤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着实令侯卫东头疼。

“是否与黄子堤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易中岭的事情？”这个念头刚升起，他马上否决，心道：“黄子堤与易中岭走到一起，其实就是权与钱走在一起。从黄子堤的行为来看，两人已经粘得很紧，就算开诚布公又有什么作用，说不定还会将事情弄得更僵。”

“朱民生是省委组织部的领导，为人处世上圆滑，应该不容易受到黄子堤的迷惑。”

另一个声音马上跳出来反对：“把安全和希望寄托在朱民生的素质上，这是极度危险之事，必须得另有途径。”

司机老耿开车正准备出城，行道树飞速地向后退着。

侯卫东心里装着黄子堤似笑非笑的面容，路过人才中心，看到人才招聘的广告，他脑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听说黄子堤的儿子黄二在建筑学院毕业以后开了一家建筑公司。如果给黄二几个工程，这倒是一个修补与黄子堤关系的好路子。”

黄子堤的二儿子叫黄永强，大家都习惯叫他黄二。侯卫东见过一面，没有什么交情。而且，这一段时间他没有与黄子堤私下接触，对其家庭情况陌生起来，黄二是否开了建筑公司，他有些拿不准。

小车出城以后，侯卫东下定决心与黄子堤见一面，道：“耿师傅，我今天有事就不回去了，你爱人在住院，需要人照顾，就先回去，明天下午到沙州来接我。”

秘书杜兵坐在副驾驶位置，他扭过头来，道：“我跟着侯书记。”

侯卫东挥了挥手，道：“杜兵是恋爱中的人，平时跟着我跑东跑西，今天晚上就彻底放假，好好陪小丁去玩一玩。”

两人还想说些什么，侯卫东道：“我是真心让你们两人回家陪陪家里人。革命工作重要，家庭生活也重要，你们已经付出了很多，适当时候也应该休息，否则我这位领导就太没有人情味了。”

听到侯卫东如此说，杜兵和老耿这才不坚持。

将侯卫东送回新月楼，老耿和杜兵立刻就快活了起来，老耿笑道：“杜科长，你今天晚上别感冒了。”

感冒在成津官场是做爱的同义词，来源是做爱时如果动作过大，容易将被子掀开，被子掀开，自然容易感冒，所以成津人就将感冒与被子联系在一起。

杜兵一颗心早就飞回了家里，口里却不服输，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耿老师回家可要小心，最好弄两粒雄狮丸，否则明天没有力气开车。”

说说笑笑，时间就过得飞快，小车在6点就回到了成津县。在县委家属院内，老耿对下车的杜兵道：“杜科，侯书记对你还真是器重，将最新的房子分给了你。”

杜兵给侯卫东初当秘书时，分到一间两室一厅的家属房子。此时县委、县政府又搞集资建房，不少干部都眼巴巴地盯着。杜兵虽然是科长了，可是论资排辈，他还是分不到这房子。侯卫东对此心里有数，给他加了一个县委研究室副主任的职务，将职级往上提了提，就名正言顺地分了房子。

老耿眼热的是房子，可是杜兵跟着侯卫东一年，眼界大开，早就没有将这些蝇头小利看在眼里，他下定决心，迟早也要如侯卫东一样雄霸一方。

这个远大志向他自然不能向老耿透露，道：“侯书记对我们手下人确实没有话说，唐大姐以前在企业工作，现在成了事业编制干部。所以，我们两人得好好为侯书记服务，否则对不起侯书记一片苦心。”

唐大姐是老耿的老婆，由企业调入事业单位，解决了老耿的后顾之忧，他对侯卫东自然感谢得紧，就道：“侯书记关心下属，他不像某些领导，球本事没有，眼睛却长到头顶上。”

两人感叹了一番，各自回家，去做可能感冒的事情。

侯卫东留在沙州，约了沙州市委办公室的杨腾和杨柳。三人来到新月楼的水陆空，找了一间稍稍有些偏的包间，点了几样熟识的小菜，边吃边喝边聊。

侯卫东要了一瓶红酒，将三个高脚杯子拿到自己身边，亲自给两位杨科长倒酒，他一边倒酒一边说道：“以后我建议，喝酒都喝红酒，红酒是酒类中唯一的碱性酒，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促进血液循环，防止动脉硬化，总而言之，比喝高度白酒对身体更有利。”将酒倒好，他又道，“两位杨科长，我代表县里的同志敬你们一杯。”

杨柳喝酒也还可以，只是结婚以后就很少喝高度白酒，见侯卫东准备的是红酒，就爽快地接过了杯子，道：“侯书记，你别这样说，以前在益杨新管会时，你是一把手主任，我是办公室主任，现在你是市委委员，我是市委办公室工作人员，不论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是在你的领导之下。”

侯卫东与杨柳在一起工作时，配合得很好，他到成津去工作时，最初准备将杨柳要到成津当县委办主任，只是他需要在沙州市委留一些眼线，而且杨柳是女同志，长期跟着自己不太好，这才没有将杨柳调到成津。事实证明，让杨柳留在市委是一步好棋，有风吹草动，杨柳都会及时给侯卫东打电话。

杨柳以前是娇小玲珑，结婚以后，稍稍长胖了一些，娇小中带着些丰腴，喝了酒，脸微红，道：“侯书记，自从你到了成津，市委办公室的同志们都看到了希望，只是你立起的标杆太高，让以后的秘书们有些望尘莫及。”

杨腾与侯卫东碰了酒，道：“侯书记，我还记得最初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在益杨给祝焱书记当秘书。几年时间，你当县委书记了，真是让人想不到。”

侯卫东知道杨腾混得一般，却不点破，道：“黄书记是管组织的副书记，你跟着黄书记一点都不用愁发展，到外放时，要么是一方诸侯，要么是局行的头头。”

说到这个话题，杨腾情绪不太高，道：“说来说去，还是一把手的秘书政治待遇最好。朱书记专职秘书赵诚义的资历在委办算是最浅的，我看过不了多久，也要当市委办副主任。”

杨腾这个心理，侯卫东掌握得很透，他不想将事情谈得太露，聊了几句，话锋一转，道：“杨科，我记得黄书记的儿子大学毕业了吧？”

“毕业以后，原本想分到省委，他坚决不到政府机关上班，说是要自主创业，把黄书记气得够戗。”

侯卫东今天请杨腾吃饭的目的就是摸清楚这些情况，道：“我见过黄二，很有锐气的小伙子，按我的看法，做生意其实比当干部强。步高现在成了大老板，当上了省人大代表，日子就比我们滋润得多。”

杨腾道：“黄二在大学是学建筑的，走的就是步高的路子，在大学读书期间就到步高的公司打过工，成立了一个建筑公司，才起步，没有什么名气。”

侯卫东笑道：“有黄书记在沙州，黄二还怕没有业务可做？”

杨腾道：“黄书记要求很严格，从不以权谋私。”说这句话，他也是言不由衷，很没有底气。

吃吃喝喝中，侯卫东从二杨口中套了不少话出来，这对他判断市里几位头头的动向很有好处。

回到家里，侯卫东与小佳亲热以后，小佳很快就倒在老公的手臂里睡了，甜蜜而幸福。

侯卫东心里有事，睁大着眼睛看着屋顶，左思右想，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道：“黄子堤是爱财之人，那就不必与其讲道德，直接与其讲利益，或许更加有效。我一定要将黄子堤拿下，免得他给我使绊子。”

第二天上班时间，侯卫东来到黄子堤办公室。

自从上次婉拒了黄子堤的要求，侯卫东就没有进过黄子堤的办公室，黄子堤对此记得清清楚楚。此时见到了满脸笑容的侯卫东，黄子堤暗自奇怪，不动声色地听着侯卫东汇报。

从干部队伍作风建设，谈到基层组织在双河镇试点的事情，侯卫东不紧不慢地细细汇报工作。

“嗯，成津工作很不错……”

黄子堤知道侯卫东肯定有事，却不点破，“嗯、哈”地说着些废话，耐心地听侯卫东瞎扯淡。

面上的工作谈完，侯卫东换了个具体话题，道：“成津工作很重，但是班子配备不齐，特别是政府这边，一正三副，还有一位副县长林芳在外地学习，实际抓工作的就是三位县长。”

成津县缺一个副县长，黄子堤作为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对此当然清楚，组织部门已经按照他的意思提了一个方案，但是报给朱民生以后，就没有了下文。

黄子堤手握着茶杯，打官腔：“市里要综合考虑副处级干部的配备，大力引进外来高素质人才，提升干部队伍的综合素质。”

侯卫东笑道：“黄书记，你对全市干部的状况最熟悉，我想来开个后门，将最优秀的干部配到成津县来。”

黄子堤道：“成津很出色，当然要配最强的干部。”

侯卫东道：“成津正在筹建国有经济改革实验区，很有希望获得批准，我希望黄书记将人才向成津倾斜。”

今天早上临出门时，侯卫东原本还是计划拿工地给黄子堤的儿子黄二，可是到了楼下，他否定了这个思路：“与黄子堤的暗斗应该有理、有礼、有节，黄二的事情应该由市委副书记黄子堤主动来找，而且是限制性使用，太容易得到的东西肯定不值钱，这是人性的弱点。”因此，到了黄子堤办公室，他谈了成津的工作，给黄子堤暗示，却不肯说明。他相信以黄子堤的智商和情商，应该能够听懂这些话外之意。

黄子堤眉毛不经意间向上扬了扬，道：“成津能搞成国有经济改革实验区，发展必定要步入快车道。”他呵呵笑了笑，道：“成津城区建设也太烂了，几十年没有大的变化，这方面你也得注意。”

谈了大半个小时，应该表达的意思都已经表达了，侯卫东道：“黄书记，成津县的工作离不开你的支持，请你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到成津来视察。”

黄子堤见侯卫东起身告辞，这才露出往常在财税宾馆的笑容，道：“卫东，你怎么跟我如此客气，这是见外。”

侯卫东道：“晚上黄书记有空没有，到季局那里放松？”

财税宾馆一直以来都是黄子堤打麻将的固定场所，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几年，打麻将的人换了不少，有人升官，有人坐监狱，可是这个麻将室却一直保留了下来。

黄子堤道：“今天晚上要陪省里的人吃饭，没有时间，改天吧。”他亲自将侯卫东送到门口，道：“我们这些老朋友，平时要多联络，多走动，亲戚亲戚，越走才越亲。”

对于以前的不愉快，两人都心照不宣，说到底那件事情只是人民内部矛盾，还上升不到敌我矛盾。更为关键的是侯卫东早已今非昔比，他是县委书记，背后还站着好几个大人物。黄子堤虽然是分管组织的市委副书记，有能力给侯卫东上一上眼药，穿一穿小鞋，使一使绊子，但是还没有绝对的制约力量。

今天侯卫东主动到办公室来，表明了态度，话中又留了话，也算是退让了一步，给了黄子堤一个台阶。官场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黄子堤至少在态度上有所缓和。

当侯卫东离开办公室以后，黄子堤来到窗边，看着侯卫东走进了小车，又看着小车滑出市委大院，他得出了结论，道：“这是一个聪明人。”想起侯卫东在成沙公路上的不配合，他加了另一个评语，“还是一个强人。”

回到办公桌前，黄子堤再次变得心事重重。

成津县的成沙公路失利以后，在他的关照之下，易中岭如愿地拿到了另外一个公路标段。在拿到标段之后，易中岭特意请他到广州去玩了两天。回到沙州，易中岭又将一盒特产提到黄子堤家中。

当时黄子堤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想要拒绝，可是内心稍有犹豫，拒绝之话也就没有说出来。等易中岭离开以后，他在书房里打开特产，果然是人民币，而且是整整五十万人民币。

黄子堤当官以后，收了不少小钱，这些小钱多是逢年过节的红包，他收得心安理得，收得喜气洋洋。但是金额如此大的钱还是第一次收，五十万人民币如即将爆炸的手榴弹，让他坐卧难安，好几次他都想让易中岭将这五十万拿走，可是看到厚厚的五十万，心又软了。

这样过了些日子，他虽然从心惊胆战的状态下恢复了过来，却在心中多了一个心结，沉重感总在他最快乐的时候溜出来，将其快乐突然从空中拽回地面。有时，他甚至想：“如果赵林也拒绝我，我就不会这样担惊受怕了。”

尽管有这个心路历程，黄子堤还是对翻脸不认人的侯卫东颇有微词，时不时地在朱民生面前上一些眼药，暗中使了些绊子，让朱民生否定了侯卫东推荐的县委副书记和县委常委的人选。

黄子堤站在办公室窗前看楼下时，侯卫东颇有些心灵感应，不过一直没有回头。上了车，在转弯时，他透过贴了太阳膜的车窗，果然看到了站在窗边的黄子堤。

回想着与黄子堤的交往过程，侯卫东心道：“黄子堤爱钱，这是弱点，却也是可以利用的软肋。如果一位领导没有缺点，其下属才真是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老老实实地听命令，踏踏实实地工作。”

不小心捅了马蜂窝

回到成津县已是下午6点，侯卫东走到县委招待所的后院，远远地就见到一身紫色长裙的晏紫坐在门口。

“侯书记，这位女同志要找你。”守门的警察在邓家春的严格要求之下，已经不太敢擅自放人进后院，可是来者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因此守门的警察给了她一张椅子，让她能坐在门口等。

老警察与漂亮姑娘天南海北地聊着，对老警察来说时间过得挺快，对漂亮姑娘来说时间如蜗牛爬行一般缓慢。

经过了张木山公司的晚宴，侯卫东对晏紫态度好多了，便问道：“你有事吗？”

晏紫脸上微有些汗水，透出年轻女子特有的红润和光洁，她神情有些紧张，道：“有事找你。”

“到会客室来吧。”

他没有将晏紫带回寝室，而是一起来到底楼的会客厅。这是县委招待所特意装修的小会议室，供三位县领导使用。

进了会客厅，坐在侯卫东对面，晏紫眼圈一红，道：“朱莹莹又被成津公安局抓了。”

邓家春要请朱莹莹到局里问方杰的事情，这是事先报告给侯卫东的，侯卫东自是心知肚明，他打量了晏紫两眼，道：“朱莹莹有父母和其他家人，应该是他们到成津来，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来？”

晏紫道：“我和朱莹莹一起在省歌舞团好几年，最了解她的情况。她家庭条件不好，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破产以后每月就干巴巴六七百元，现在我不帮她，又有谁来帮她？”

侯卫东心道：“当初如果我中了步高的美人计，恐怕朱莹莹生活就要幸福许多。”又想道，“步高的老婆小曼明明就在沙州，却从来没有出过面，看来晏紫还是一个有情义的人，虽然脾气差了些。”

他心里想得很多，表情却相当严肃，道：“每位公民都有协助公安机关破案的义务，更何况朱莹莹还是方杰的未婚妻，请她到公安机关协助调查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不是你所说的抓人。”

晏紫撇了撇嘴，道：“朱莹莹进省歌舞团我就认识，她能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不能因为与方杰谈恋爱，就受到你们的歧视。三天两头被喊到成津公安局，还让不让人过日子？”

侯卫东道：“所有人都不容易，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和自由，同时也得为选择付出代价，朱莹莹这是为她的选择付出代价。”

这时，春天端着两杯茶水走进了会议室，她笑容可掬道：“侯书记，请喝热茶。”

春天到交通局工作已有些时间，虽然是工人，可是由于是副县长朱兵介绍，交通局长景绪涯摸不清来头，不敢怠慢，就将春天安排在了交通局办公室，以工代干。春天在小招工作了好几年，别的本事不多，察言观色却是绝对的好手，加上有朱兵甚至侯卫东的背景，很快在交通局混得风生水起，颇受景绪涯器重。

今天春天到县政府办事，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提了些上好的广柑来到县委招待所。县委招待所的警察们都与她很熟悉，没有任何阻拦，让她上了楼。进了屋，她见到侯卫东的两件脏衣服，赶紧洗了衣服，又帮着侯卫东重新折了放在床上的衣服，折整齐后放在衣柜里。春天对其他服务员的工作下了评语：“真是太懒了，所以只能当一辈子的服务员。”

当年，她与另外两个女服务员一起调入县委招待所，如今自己到交通局办公室工作，等拿到中专文凭，就有转干的机会。而同时进入县委招待所的其他服务员都已结了婚，如果不出意外，多半就要当一辈子的服务员。

想到这一点，春天有着发自内心的自豪。

侯卫东明显感到春天内在和外在气质的变化，夸道：“不错，春天现在像干部了。”

春天听到侯卫东夸奖，红了脸，道：“我现在还是工人，等到中专毕业证拿到以后，看有没有机会考干或是转干。”

世上有许多事情，对于某些人易如反掌，对于另外的大部分人却是难于上青天。比如在春天调到交通局工作这件事情上，对于侯卫东来说就是一句话，但是没有这句话，春天就算再努力十倍，都难以叩开交通局的大门。

人生既充满无奈，又有着相当的戏剧性，这在生活中比比皆是。

春天出门以后，侯卫东道：“刚才见到的女孩子以前是县委招待所的工人，工作努力，现在调到交通局工作，等拿到了中专文凭，就有机会转干，这就是她的人生选择。朱莹莹条件比她要好得多，只是选择不同，走的路就不一样。”

在晏紫心中，她看不起小曼、朱莹莹等同事的选择，但是理解她们的选择，但此时由侯卫东来说这事，她忍不住反驳道：“你了解朱莹莹吗？如果不了解，她能有多大的选择？你凭什么这样居高临下，就因为你是县委书记吗？”

侯卫东与晏紫接触多次，对于她的性格略知一二，也不与她辩论，道：“朱莹莹是尽一位公民的义务，协助成津公安局破案，等到问完情况，她自然就会回岭西。”

晏紫听说朱莹莹没有事，咬着牙齿道：“这个死莹莹，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让我白白地担惊受怕。”她咬着牙齿的神态颇为俏丽，紫色的长裙衬托出苗条而匀称的身材。

“我还是好色之人，遇到美女就挪不开眼睛。”侯卫东用力将眼光从晏紫脸颊偏离了二十来公分，正好可以注视到小会议室的一幅壁画，那是巍巍立于黄山顶上的迎客松。

“我建议你到成津公安局去等着，说不定朱莹莹很快就会出来。”侯卫东又道，“朱莹莹不接电话的原因很简单，女孩子十有八九不会检查手机是否有电，而且喜欢将手机放在手袋中，应该不是成津公安局方面的原因。”

晏紫听说朱莹莹没事，心情就已经放松了，嘴巴尖利起来，道：“成津公安局好大的威风，要问情况自己到岭西去问，凭什么让朱莹莹来到成津？说到底，这是对人权的藐视。”

对于晏紫的理想化与口齿伶俐，侯卫东领教多次，道：“你赶紧到公安局，晚了，说不定就接不到朱莹莹了。”

“谢谢侯书记让我进了院子，如果你能再帮我打个电话给公安局，那就更好了。”

侯卫东暗自摇头，心道：“这个晏紫明明是来求自己办事，却是嘴巴不饶人，这和柳洁大姐的大家风范完全不一样。”

想到柳洁，侯卫东莫名其妙又想到了那一晚的一幕，周昌全与柳洁合唱了无数首蒙古歌曲，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周昌全纵情歌唱，因而印象特别深刻。想到柳洁，他同意了晏紫的请求，道：“你赶紧去公安局吧，再晚就没有时间了。”

晏紫走后，侯卫东安静地吃了个晚饭，听到刹车声，便走到窗口，将刚刚下车的邓家春叫上屋，道：“你见到朱莹莹了吗？有收获吗？”

邓家春道：“据朱莹莹回忆，方杰躲在新月楼的时候，与李东方接触最多，经常打电话，还在一起喝酒。在她的印象之中，方杰最信任的人就是李东方，平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是李东方拿大主意。”

“你的意思，李东方有重大嫌疑？”

“对，方杰藏身之处，李东方最清楚，他的仇家却根本不知道，我想对李东方上一些手段。”

侯卫东点了点头。

邓家春又道：“老方县长在到处张贴寻人启事，包括提供线索者都有重奖。”

“可怜天下长辈心，如果我是方杰，一定会正正经经地做生意，做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情，道路终究是越走越窄。”侯卫东想着白发苍苍的老方县长，为了孙子方杰，几乎放弃了作为一名老县长的威严，很有些感慨。

第二天下午，侯卫东在办公室查看竹水河的资料，杜兵进来报告道：“水利厅刘处长已经到了。”

竹水河水电工程是由蒋湘渝负责，今天恰巧蒋湘渝开会，侯卫东就亲自接待来自水利厅的刘处长。

刘处长一副干瘦的身板，下车时有些不冷不热，这是省级机关处长下基层特有的表情。他伸出手，与这位格外年轻的县委书记握了手，客气地道：“侯书记，我要到竹水河水电站的现场去实地勘查，你事情多，就别陪了，就分管副县长陪我去吧。”

“我陪刘处长到竹水河是应该的，竹水河工地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水利厅支持。”

在侯卫东坚持之下，刘宁处长自尊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坐在越野车上，看着前面带路的另一辆越野车，他暗道：“侯卫东还不错，和有些县级土八路相比，懂得为人处世。”

一路颠簸才到了竹水河水电站的修建点，平心而论，如果交通方便一些，这个修建点完全可以作为一处风景旅游区。

而竹水河两岸土地肥沃，沿河居民将菜种子丢在土里，并不需要像山上土地那种精心管理，一样能有好的收成。

刘宁背着手，大步走到了最前面。上了山顶，看着湍急的竹水河驯服在自己脚下，县里一帮人跟在自己身后，不禁意气风发，很有几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感觉。

侯卫东站在刘宁的身旁，他的目光注视着沿河两岸星星点点的房屋，这些房屋都是在拆迁范围之内。蒋湘渝在竹水河水电站上确实下了大工夫，为了尽快拆除这些房屋，他基本上是一家一家去做工作，连恒庆集团副总经理朱小勇都被蒋湘渝的实干精神所感动，数次在岳母即水利厅副厅长吴英面前表扬这位肯干且口才极好的成津县父母官。

刘宁很快就注意到这些房屋，道：“侯书记，按照水利厅与沙州市政府的协议，拆迁应该是由当地政府负责。看今天的情况，水利厅很难开展下一步的工作。”

刘宁是水利厅新提拔的副处长，这是他第一次带队到县里来视察。尽管县委书记是正处，他只是一个副处级，可是从省级单位来到县里，这让他有着明显的心理优势。

他的态度很诚恳，可是话里有隐隐的指责之意。

一旁陪同的常务副县长周福泉很意外地看了刘宁一眼，见侯卫东神色如常，并没有生气，这才放心。

侯卫东心态放得很正，作为县委书记，他不想得罪省里的人，哪怕是一个不太重要的人物。虽然这些人不能对自己个人有什么损害，可是这些人职务不高，位置却各有各的妙处，得罪了其中的人物，说不定哪一天成津的工作就会被耽误。

“刘处长，竹水河的老百姓乡土观念很重，很多人生于斯长于斯，不愿意搬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竹水河两岸土地肥沃，新迁地很难找到这么好的田土。”

“侯书记，这一点我很理解，但是水利厅与恒庆集团已经制订了详细的施工计划，而且上报了省政府，届时不能开工，水利厅和沙州市都不好交差。”刘宁摆起省级机关的架子，故意将事情说得很严重，他要用这种方式增加自己的分量。

竹水河水电站的相关事宜，侯卫东最先是和朱小勇、蒙宁一起来查看，随后就是与吴英初谈，他对项目了解得很清楚。听到这位副处长拉起虎皮做大旗，很不以为然，道：“刘处长放心，县里和多数农家都签了协议，钉子户只是少数。”

刘宁态度很严肃，道：“省里补贴了部分搬迁费用，我正好负责审计此事，希望基层干部将这些钱足额及时地发放到农户手中。”

“此事我们有纪律，是高压线，谁碰谁负责。”

侯卫东又陪同刘宁一起到恒庆集团的驻点去看了看，副总经理朱小勇到省里开会，没有在现场。

车行至县城还有五公里，侯卫东接到季海洋电话，道：“卫东，今天晚上省财政厅蒋副厅长在市里吃饭，他亲自点了你的名，刘市长的意思是让你过来一起共进晚餐。”

前几天在岭西与蒋副厅长意外相逢于张木山的宴会上，又与周昌全一起唱歌，这无形之中拉近了与蒋副厅长的关系。分手前，在微醺的状态下，蒋副厅长答应对成津县财政给予一定支持。

侯卫东没有想到，蒋副厅长这么快就到了沙州。

对于缺乏资金的成津县，蒋副厅长就是财神爷，侯卫东自然不能缺席。到了成津县城，他把接待任务交代给了常务副县长周福泉，与刘宁握了手，说了几句场面话，准备离开。

刘宁将侯卫东拉到一边，道：“侯书记，我有两句话要说。”

“今天看了现场，总体感觉还是不错，只是拆迁工作要抓紧，我会向厅里如实反映情况。”他握着侯卫东的手，低声道，“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侯书记，我有个隔房兄弟叫做刘永刚，以前在飞石镇当过镇长，他犯了小错误，已经被放了一年多时间了。侯书记能不能高抬贵手，给他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飞石镇原镇长刘永刚是侯卫东主持县委工作以后，第一个开刀对象，按照他的性格和作风，对这种落水狗绝对不会重新启用。

“我会考虑此事的。”刘宁的分量，更远不足以重新启用刘永刚，侯卫东给了刘宁一个含糊的答案。

第二天，经过昨晚酒场血拼的侯卫东，到了办公室，仍然觉得头脑发晕。正在喝浓茶，接到了水利厅刘宁的电话：“侯书记，我已经到了沙州，你事情多，就没有向你辞行，感谢成津县的盛情。”

“还请刘处长多多关照成津。”

“侯书记客气了，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向厅里说话，为成津多争取些资金。另外，刘永刚的事，请侯书记考虑考虑。”

放下电话，侯卫东就对刘宁有些不满意了，他给朱小勇打了电话，先说了些竹水河的事，又道：“昨天刘宁处长到成津县里来视察，我陪他一起到了工地，没有见到你。”

“我到省里参加业务会。”

侯卫东与朱小勇是战斗中结成的友谊，两人很对脾气，他就直接问道：“刘宁这人如何？”

“以前是水利厅后勤处的科长，最近才提起的副处长，听说是挺猥琐的一个人，他下来是不是耀武扬威？卫东，别理会这些人。”

侯卫东叹息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矣，这次铁定要得罪他了，说不定哪天就给成津小鞋穿。”

朱小勇笑道：“这家伙也敢为难卫东老弟，那就是厕所里打手电——找死。”

两人在电话里哈哈一笑，此事就算过去了。

朱小勇并没有料到世上在厕所里打手电的确实不少，刘宁就是其中之一。

隔了几天，水利厅的刘宁副处长又给侯卫东打了电话，他先谈了谈水利厅的事情，然后就将话题转到了刘永刚身上：“前次拜托侯书记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侯卫东正在办公室与人谈话，接到电话，对于刘宁的行为很有些哭笑不得，敷衍道：“等有合适的岗位，我会考虑的，请刘处长放心。”

刘宁是老机关，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忽悠味道，他先抛出诱饵，道：“侯书记，还请你多关照，我们今天要开水利厅的工作汇报会，竹水河的事情我一定在厅里为成津县美言，争取多拨一点资金。”

侯卫东道：“太感谢刘处长了，请多美言，哈，哈，欢迎刘处长再到成津视察，指点竹水河水电站的建设。”

挂断电话以后，刘宁啪的一下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暗道：“有些人就是下贱，吃硬不吃软，服整，整得越凶，就越是客气。”走到会场，他习惯性地坐在了后排，这是厅办公室服务人员所坐的位置。屁股还没有挨到椅子，突然想起自己已是副处长了，而且是水利工程检查组组长之一，有资格坐在圆桌内圈，便趁着厅办公室几位同事忙着吹牛之际，慢慢地踱到了圆桌内圈，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等到刘宁发言时，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谈了成津县竹水河水电站的基本情况，结束时道：“成津水电站的进展有些小问题，按照进度，雨季之后就要进场，但我去现场时，发现沿河两岸民居大多未拆掉，估计到期很难进场。这里面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客观原因，竹水河两岸居民不愿意离开故土；二是成津县委、县政府领导重视程度不够，工作力度稍弱了一些。”

吴英由于朱小勇的关系，对竹水河水电站的进展情况了如指掌，她立刻打断道：“刘处长，请你谈具体一些，工作力度弱表现在哪些地方？竹水河水电站不仅是沙州市重点工程，也是水利厅的重点工程，如果成津县工作力度不够，厅里将出面与沙州市政府交换意见，但是，检查组必须拿出让人信服的例子。”

吴英在省水利厅的地位很超然，听到她的诘问，刘宁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张口结舌地道：“竹水河进度不行，两岸房屋大多数未拆，到时恐怕很难完成拆迁任务。”

“大多数未拆，具体是多少未拆？”

“我站在工地上，就见到七八家。”

吴英皱眉道：“省厅补助的拆迁款到位没有？”

“我估计没有到位。”

“怎么能用估计？如果没有到位，就将工程停下，查清楚再发。但是你必须拿出未到位的依据，否则造成的不良后果由你负责。”吴英很明确地亮出了自己的态度。

厅长管海洋瞪着眼睛，道：“刘宁，你出去不是代表你自己，是代表水利厅。第一次带队检查，工作怎么这么不扎实？”

被正、副厅长批评，刘宁后背的汗水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很快将内衣湿透。会议后来说了些什么，他都是在自怨自艾的状态中度过，根本没有听清楚。

财务审计处是水利厅最吃香的几个部门之一，刘宁虽然是副处长，却也有独立办公室。他头昏脑涨地坐在办公室里，只觉得暗无天日。

过了一会儿，财务审计处高副处长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坐在刘宁对面，道：“刘处，你真是糊涂啊！怎么在会上这样说？”

刘宁确实不知道触犯了哪一块逆鳞，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道：“我怎么糊涂了？”

高副处长的胖脸显出一副惊奇之色，道：“你当真不知道竹水河水电站工程是谁在做？”

“不知道。”

高副处长一拍大腿，道：“我以为分组检查时罗处长跟你说过此事，如果早知道罗处长没有说，我一定会提醒你。”他压低声音道，“每次到下面分组检查，有些话都要提前说的，这是规矩，你以前没有搞过工程，对工程上的事情不熟悉。竹水河水电站的现场负责人是朱小勇，朱小勇和成津县委关系好得很，里面水深啊。”

听到朱小勇的名字，刘宁先是吃了一惊，道：“朱小勇，他不是在大学教书吗？现在负责这项工程？”

高副处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刘处长啊，我怎么说你，你到竹水河去检查，难道连基本资料都没有看吗？”

刘宁一直在办公室搞后勤，对工程上的事情算得上是门外汉，拿到竹水河工程资料，就顺手递给了自己的助手。而这位助手是才分到单位的大学生，认识“朱小勇”这三个字，却不知道“朱小勇”是谁，也就没有提醒刘宁。

阴差阳错，让刘宁犯了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的愚蠢而低级的错误。

高副处长素来瞧不上刘宁，此时见到刘宁失魂落魄的样子，更觉其窝囊，强忍着心里的狂笑，表情沉重地道：“你是新到财务审计处的同志，在检查前，罗处长应该把话给你说透，这是财务处检查前的惯例。”他一脸神秘地道，“我这话都不应该说，只是看不惯你老弟吃冤枉，你得给我保密，否则罗处长会对我有意见。”

等到高副处长肥胖的身子摇摇摆摆地离开了办公室，刘宁气得在屋里团团转，咬牙切齿地道：“好个罗文材，妈的，故意陷害我，此仇不报非君子！”

高副处长从刘宁办公室出去以后，在外面转了一会儿。见刘宁气冲冲地出了办公楼，就拐到了财务审计处罗文材处长办公室，扯了一会儿工作，道：“今天刘宁的汇报真是给财务审计处丢脸，罗处长最好是去解释一下，免得吴厅长认为财务处都是笨蛋。”

罗文材哼哼冷笑两声，道：“刘宁平时看上去很聪明，怎么被猪油蒙了心？竹水河水电站是朱小勇负责的工程，这在水利厅不应该是秘密吧，他怎么就不知道？若真是不知道，脑袋就是白长，是猪脑袋！”

高副处长脸上肥肉轻轻颤动几下，道：“刘宁这个人就是有些小聪明，没有什么本事，连工程资料都不看，或者说是看不懂，这种人带队出去检查，哎，这算怎么回事！我就担心厅里会对财务审计处的工作有看法。”

罗文材哼了一声：“刘宁才到财务审计处几天，厅里自有公论。”

远在成津的侯卫东接到朱小勇电话以后，知道了刘宁在水利厅会上的发言，他笑道：“朱总，我怎么会生气，任何一个单位都会有各色人等，否则才不正常。”

朱小勇哈哈笑道：“侯书记这是见怪不怪，视若等闲。这一次修竹水河水电站，我算是走出书斋，真正地看一看最广大农民的生活。以前就算行万里路，只要没有与老百姓进行具体的利益接触，就不算深入基层，只能是走马观花。”

“确实如此，多做几个工程，什么事情都能看见。”侯卫东与朱小勇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侯卫东拿起谷云峰送来的老方县长发的寻人启事，很有些感慨。

此时，老方县长送走了急着回新西兰的儿子，打开房门，独自回到了空荡荡的家，坐着坐着，不禁老泪横流。

“小杰，你在哪里？我真不该宠着你，这是害了你！”自从儿子方知行出国以后，孙子方杰就成了老方县长的精神支柱。此时方杰失踪，让他的精神支柱垮掉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客厅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老方县长几乎是跑了过去，抓起了电话。

“喂，提供了线索，不管死的还是活的，都有奖金吗？”电话里传来一个猥琐的声音。

“当然，你有线索吗？”老方县长听到这个猥琐的声音，已经预感到了一些凶兆。

“我有线索，不过得把钱给我，才能说。”

“没有问题，我去准备钱，在什么地方见面？”

老方县长与来电谈了具体事宜，转身就给邓家春打了电话。

晚上9点，侯卫东正在与朱兵在小会议室谈话，接到邓家春电话：“在一个偏僻的山洞里找到了一具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从手表判断，是方杰的尸体。”

“方杰，死了？”

“对，死了。”

侯卫东很明确地指示道：“死在山洞中，很显然就是他杀，杀人者的动机是全案的关键。”

邓家春道：“案件基本可以如此定性，侯书记，你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与侯卫东通了电话以后，邓家春饶有兴致地站在浑身腐烂的尸体面前。他这一辈子见过了无数的腐尸，早就练成了见怪不怪其怪必败的境界。

“注意细节，小心点，这家伙可是宝贝。”邓家春此语一出，顿时将身边的警察雷倒一片。

一位才从部队转业的警察原本想在局长面前表现得大胆一些，可是见到法医戴着手套的手在尸体里翻来翻去，禁不住一阵恶心。他扶住一棵大树，吐了一个痛快淋漓，回头看时，邓家春正蹲在尸体旁边抽烟。他打心眼里佩服这位矮小的局长。

过了一会儿，邓家春来到了一个皱纹满面的瘦巴巴的汉子身旁，递了一支烟，道：“给我说说你看到的，越详细越好。”

那汉子手里还握着一张纸片，这正是老方县长贴出的悬赏，他嘴巴动了几下，又将悬赏帖子往上抬了抬。

邓家春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道：“悬赏人是死者的爷爷，他昏过去了，已经送到医院去了。你放心，一分钱不会少你的。”

汉子眼见到手的肥肉似乎飞了，心里老大不乐意，支支吾吾地东拉西扯，就是不肯说实情。

邓家春不想和他啰唆，拉着他的手来到方杰尸体面前，道：“你看看，这人死得这么惨，如果还有良心，看到什么事，快说出来。”

汉子长期从事体力活，手上力气不小，使劲挣了几下，却感到面前这个小个子的一双手如铁钳一般。他被拉着蹲下来，与地上的腐肉近在咫尺，那汉子“哇”地吐了出来，一边吐一边道：“你这领导真是，放开我，我说给你听。”

“你将事情经过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我看到什么说什么。”

“嗯，只说你看到的，不要添油加醋。”

等到汉子说到汽车时，邓家春打断道：“是什么样的汽车？小车、长安车、卡车？”

汉子想了想，道：“是一辆当官的车，他开始还走错了路，然后退回来的。”

走到现场时，刑警队就在寻找车印，很可惜，由于此地恰好有一处滑坡，将洞穴边上的车印全破坏掉了。而在支公路上又有其他车经过，现场痕迹早就不在了。罗金浩带着汉子来到了一条极窄的岔道，他们如寻找珍宝般细细地查寻，很幸运，这是一条偏僻的断头小道，除了一道车辙印外，再没有其他车辙。

罗金浩让队员拍照、取证，他一脸兴奋地来到了邓家春身边，道：“我看了车辙，是高档车留下来的。”

如此穷乡僻壤，出现高档车辙，里面的含意自然不言而喻。

在返回成津的路上，邓家春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刑警队员们一路皆有说有笑。刑警雷副大队长亦是满脸笑容，不过他心里很是紧张。

“李东方，方杰被找到了。”在一个清静的角落，雷副大队长给李东方打了一个电话。以前他都是称“东方”，今天他心里有气，就直呼其名。

李东方暗自大吃一惊，他强抑住心神，装做平静地道：“雷叔，好啊。今天晚上到成津宾馆办一桌，为方杰接风洗尘。”

雷副大队长心如死灰，低沉着声音道：“方杰死了，被丢在了山洞里，刑警队在一条岔道上提取了车辙印子，这案子好破。”

李东方转身时，手机掉在地上，他并没有在意，如果光是发现了方杰的尸体，他还不担心，这个车辙印子则很是要害。默坐了半晌，他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关于侯卫东收受贿赂的举报信》，信后附了在沙州脱尘温泉的照片、侯卫东在益杨教授楼的房产、新月楼的两处房产、蓝鸟小车等几处财产照片。

出门以后，他将举报信分别寄给了中纪委、省纪委、市纪委以及省委、市委的重要领导。寄了信，他又打了几个电话，过了半个小时，上来了一个矮壮的汉子。

“这事风险太大，五十万。”

“二十万。”

“县委书记不是普通人，做了此事，我就永远回不来了。”

李东方想着步步紧逼的侯卫东，凶光毕露，道：“一不做，二不休，三十万，加上他的老婆。”

矮壮汉子看出李东方心急，就抱着胳膊道：“五十万，侯卫东和他老婆，不能少了。”

李东方咬了咬牙，道：“成交。”

矮壮汉子拿着十万现金走出了房门，很快就消失在成津的街道上。

得知了案情进展，侯卫东心情甚佳，在县委常委会上，邓家春通报了方杰失踪案以后，侯卫东意气风发地道：“成津县矿业秩序整治取得了阶段性成果，首先进行试点的七家中型铅锌矿都进行了技改，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都很明显，看来我们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今天研究进一步深化工作，凡是非法小矿和不达标的小矿都要关闭，而不仅仅限于小铅锌矿。”

周福泉作为常务副县长，手里握着好几件难事，听到关闭小铅锌矿之事，顿时头大如斗，道：“侯书记，这事我建议缓一缓。七一将至，稳定压倒一切，现在开始关闭非法小矿和不达标小矿，涉及面太大，恐怕会闹翻天。”

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蔡正贵兼任维稳办主任，自然不希望惹麻烦，道：“周县长的建议有道理，小矿涉及千家万户，若弄成群体事件，县委、县政府都有责任。”

侯卫东笑道：“不管什么时间都要维稳，六月底是岭西的经贸洽谈会，之后就要过七一、八一、国庆、元旦、春节，这样算起来，一年四季都不适合关闭小矿。”

其他常委们皆不表态。

县长蒋湘渝深知侯卫东的心思，道：“关闭非法小矿和不达标小矿是整治矿业秩序的正常步骤，这一步虽然难，但是始终要走。其实在前阶段的整治工作中，已有部分小铅锌矿被关闭了。只要我们依法办事，且程序正规，策略合适，就不怕闹事。所谓有理走遍天下，对于政府来说同样适用。”

侯卫东已经下了决心，道：“我同意蒋县长的意见，整治矿业秩序的试点工作已近一年，我想在近期将整治工作向前推一步，今年苦一些、累一点，明年轻装上阵，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县委书记具有拍板权，众常委见侯卫东决心已定，也就不再提出异议，算是统一了思想。

县委常委会以后，县政府再次组织了政府常务会，商量落实了常委会相关精神，制订了三条措施。

一是制订面向全县的关闭非法小矿和不达标小矿的通告，形成舆论声势，取得最广泛的支持；

二是召开各乡镇工作会，将此目标责任分解到每个镇；

三是采取停炸药、断电、查超载等手段，让非法小矿和不达标小矿生产困难，增加其压力。

除了以上三条措施，公安局还在全县掀起了“破积案、保平安”的夏季战役，扫荡县城内的牛鬼蛇神，为关闭非法小矿和不达标小矿提供稳定的社会环境。尽管将任务交给了政府，侯卫东却没有彻底放手，仍然高度关注矿业秩序整治工作的进展，多次召开常委会商议关停工作中遇到的具体问题。

就在侯卫东雄心勃勃地推动各方面工作时，省纪委书记高祥林接到了厚厚一叠告状信，内容直指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侯卫东。

“同志们，你们怎么看待此事？”高祥林没有评价此事，而是先征求宁缺副书记和廖平副书记的意见。

宁缺在心里算了算，道：“三套房子，一辆小车，大约有一百万吧。侯卫东两口子都是九三年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这确实超出了侯卫东的收入，这要看他如何解释。”

高祥林对廖平道：“老廖与侯卫东接触过，从你直观印象来看，侯卫东是什么样的人？”

“侯卫东给周昌全和祝焱两位领导当过秘书，素质不错。”廖平将那几张在脱尘温泉的照片仔细看了看，道，“从照片的时间连续性来看，侯卫东确实和照片上的女子发生过不正当男女关系，这事他无论如何也推不掉。看来，年少权重并不是一件好事，年轻人嘛，不容易正确认识自己和社会。”

高祥林琢磨了好一会儿，道：“此事牵涉到一位县委书记，不能仅凭一封来信就大动干戈。此信涉及几个问题，一是照片上男女问题，这个问题很好查清，可以马上着手；二是与县委招待所女服务员发生关系，将女服务员调到交通局一事；三是房子和车子的问题，先查房子和车子的产权，再做下一步工作；四是买官卖官问题，说白了，只要没有收钱，这就是县委书记的职权；五是借整治矿业秩序之际，为亲朋好友夺占铅锌矿之事，这也是明摆着很好查清的事情；六是国有资产流失问题……”

经过研究，省纪委由副书记廖平带队，到沙州进行初步调查，等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以后，再决定是否向省委汇报以及下一步工作措施。白包公高祥林办案素来讲究迅雷不及掩耳，三人议定以后，副书记廖平就带队直奔沙州市。

一个小时后，廖平就到了沙州市委大院，他带着资料，满脸严肃地来到了市纪委书记济道林的办公室。

第三章  铅锌矿老板李东方派人暗杀侯卫东

穷途末路的李东方

在沙州市纪委书记济道林大笑之中，原本严肃的气氛有了几分喜剧色彩。过了一会儿，济道林止住笑，道：“这个女子我认识，叫张小佳，在我市园林管理局工作。”

济道林笑得如此欢快，让廖平摸不着头脑，道：“这个张小佳挺有名气？”

济道林道出了原委，道：“这封举报信真是无聊，张小佳和侯卫东是合法夫妻，小夫妻俩去洗温泉也被当成了罪证，真是可笑。其他内容不论，单凭此事我就对举报人的目的表示怀疑。”

“这个女人是侯卫东的老婆？”

“原配夫妻。”

看着侯卫东和张小佳的照片，廖平亦是哭笑不得，道：“我干了二十多年纪检，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大千世界当真是无奇不有。”

济道林这才从抽屉里取出了几份举报信，道：“这信件还寄到了市委几个主要领导手中，民生书记作了批示，市纪委准备以信为索引，查一查举报信反映的事。”

廖平点点头，道：“朱书记的做法很周到，纪委查案子，从本质来说是为了保护干部，如果侯卫东确实没有问题，经过纪委的审查，组织上会还给他一个清白。”

这是纪检工作的标准说法之一，济道林在纪委工作多年，对此自然耳熟能详，道：“有几个问题我本人都说得清楚，诸如侯卫东在沙州学院的房产问题，当年他买房时还不是领导，我记得当时他才调到县委组织部任一般干部，以他当时的级别，即使想贪污受贿恐怕都没有机会。在沙州新月楼的房产，则是在益杨出任新管会期间买的，在离任时搞了审计，新管会任上应该没有问题。

“小车以及新月楼另一套房子的问题、领导带头经商办企业问题、与县委招待所服务员特殊关系问题，这三个具体问题很好办，派人调查很快就有结论。至于任用干部和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这个边界就有些模糊，得由市委或是省纪委来界定。”

廖平将白包公高祥林的大旗举了起来，道：“按照高书记的要求，要迅速将事情调查清楚，给省、市两级有一个交代。”

济道林给市委书记朱民生打了电话，便与廖平一起来到了朱民生办公室。

与此同时，侯卫东在沙州人民商场外面的小广场见到了杨柳。杨柳神情有些紧张，道：“侯书记，市委几位主要领导都收到了关于你的举报信。我复印了一份，你可要有所准备。”

杨柳暗自复印举报信，这已是违反纪律的行为，是冒着政治风险的行为。因此，不管信的内容如何，她能做到这一点，还是让侯卫东很是感激。

为了减轻杨柳的思想负担，侯卫东道：“虽然没有看举报信的内容，但是我绝对经得起组织调查，这一点你要相信。”

“我当然相信侯书记，否则也不会复印这些东西了。”杨柳笑了笑，道，“有一天你和嫂子去了脱尘温泉吗？被人拍了照，说是你带的情人。”

“唉，这些人真是无孔不入！”侯卫东很有些无可奈何。

在车上，侯卫东忍住没有看这封信，回到成津县委办公室里，他将办公室房门关掉，认真研读这封信。

看了信，他先是觉得好笑，后来又渐渐心惊，暗道：“幸好原先还算谨慎，以母亲的名字办的执照，否则还真是说不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看来以后得加倍小心，否则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破绽。”

母亲刘光芬听了电话，骂道：“是哪一个王八蛋诬告我的小三，我绝对饶不了他。”

“既然是诬告，当然不会知道是谁，所以老妈说的是伪命题。”

侯卫东在益杨的产业尽管一直挂在刘光芬头上，可是刘光芬却是根本不甚了了，她有些紧张，道：“小三，你在益杨到底有什么家底？好多年了，我都记不清楚了。”

“这还真是一个问题，妈，你什么时候有空，到益杨去看一看，免得纪委的人来了以后说不清楚。”侯卫东特意交代道，“在精工集团参股的事情，没有人知道，这事千万别提，绝对保密。”

侯卫东是老侯家的骄傲，也是一家人重点保护对象，侯永贵听说了此事，当即表态：“事不宜迟，我们尽快抽时间到益杨去一趟，免得到纪委来调查时措手不及。”

此时，侯卫东的第一部皮卡车已经成了自己父母的座车，侯永贵将家里水、电、气关掉以后，就同刘光芬一起开车前往益杨青林镇。

上了山，在青林山道上盘旋，刘光芬直抽凉气，道：“当初怎么就把小三分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我估计这里是益杨最偏僻的地方，何况当初还没有公路。”她知道侯卫东修公路的事情，看着还算平坦的公路，道：“我家小三还当真厉害，居然就在这个偏僻地方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侯永贵得意地道：“当初你让我找关系给小三办调动，呵呵，我的儿子走到哪里都是一块金子，哪里用得着我们来为他操心。”

透过车窗看到陡峭的山崖，又见到不断迎面而来的大货车，刘光芬道：“老头子，你别说话，专心开车。”

“是你找我说的话。”侯永贵不甘示弱。

皮卡车很快就到了芬刚石场，场外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朝着皮卡车挥了挥手，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身上穿着一件梦特娇T恤。这个品牌的T恤特别贵，在沙州很流行。

穿梦特娇T恤的人是何红富，从1993年到现在，何红富已经由牙尖嘴利的年轻人变成了颇为稳重的乡镇企业家。他与下车的侯永贵握了手，自我介绍道：“侯叔，刘阿姨，我是何红富，侯哥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在这里等两位老人家。”

侯永贵退休以后，由派出所所长变成了家庭闲散人员。每天看电视、到小河沟钓鱼，日子过得悠闲，身上的警气渐渐消淡了，和普通退休老头子没有什么两样，或者说，他本身就是普通退休老头儿。此时，来到了外面的世界，侯永贵恢复了工作时的神态，道：“你是小何啊，经常听到你的名字，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稍作寒暄，何红富指着芬刚石场，道：“这是上青林的第一家石场。刘光芬的‘芬’，曾宪刚的‘刚’，两人合起来就是芬刚石场。现在侯哥和曾哥都离开了上青林，这家芬刚石场就由我来管理，我给两位老人家打工。”

侯永贵把何红富带到了一边，择要地将举报信的事情给何红富讲了。何红富算是上青林石场的见证人，以前一直帮着侯卫东管理石场。前年，他先用自己打工的积蓄买下了池铭的石场，去年又新开了一个大型石场，一跃成为与侯卫东并驾齐驱的石场老板。尽管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老板，何红富却一直保持着对侯卫东的敬服。闻言，他愤怒地道：“没有侯哥就没有上青林的发展，这是七千上青林人的共识，如果真要诬陷侯哥，我可以叫上两千人去市政府请愿。”

侯永贵叮嘱道：“还用不着请愿，如果有人来调查此事，只需据实讲就行了。芬刚石场就是刘光芬与曾宪刚共有的，狗背弯石场是刘光芬开的，都与侯卫东没有关系。今天我们过来，就是看一看实际情况，免得到时被问得一问三不知。”

何红富听得很明白，道：“刘阿姨是老板，她原本就不必到现场，委托人管理就行了，这是企业管理的最常见模式。”

侯永贵点头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封举报信的要害是侯卫东的不明财产，只要证明刘光芬就是石场老板，不明财产的问题就可以不是大问题。

晚上，侯永贵和刘光芬就住在了上青林老乡政府的家属院子里。老乡长高长江张罗了一桌子菜，铁柄生夫妻、习昭勇夫妻、杨新春等人都闻讯而来。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最好的益杨红，谈论的话题自然就是侯卫东。

侯永贵很为自己的儿子骄傲，别人敬酒都来者不拒，结果，大醉一场，将走廊尽头的厕所吐得一塌糊涂。刘光芬将老伴扶上了床，特意到儿子曾经住过的房子去转了转。

第二天，侯永贵刚刚起床，独石村支书江上山就进了门，他连拉带劝将侯永贵和刘光芬请到了独石村，村两委集体向两位老人家敬酒。侯永贵豪气勃发，又醉。

第三天早上，刘光芬早早地起了床，对侯永贵道：“老头子，我们早些走，再不走，你又得喝醉。”

刚刚开门，尖山村的支书唐桂元等人又在门口等着，唐桂元本是沉默寡言之人，劝酒功夫不如江上山，加上侯永贵确实不胜酒力，结果半醉而回。

刚进了乡政府院子，就见到一辆小车停在院子中间，几位干部模样的人正站在走廊里候着。沙州纪委副书记钟洋带着省纪委的一位同志，在县纪委同志陪同下，来上青林实地了解情况。

钟洋彬彬有礼地道：“请问，你是刘光芬吗？我是沙州纪委的钟洋，这是工作证，我想了解一些情况。”

刘光芬见民警习昭勇正站在二楼的走道上，她招了招手，道：“小习公安，快帮忙扶一扶你侯叔。”

经过两天接触，习昭勇对侯永贵这位老公安很是佩服，就算没有侯卫东的关系，他也会帮着侯永贵。听到刘光芬的招呼，连忙下楼来，扶着侯永贵到了楼上。

刘光芬甩了甩手，道：“这老头儿，死沉死沉的。”自顾自揉了一会儿肩膀，这才对钟洋道：“钟书记，请到办公室来坐一坐。”

外面的世界变得很快，时光在上青林老乡政府却基本上停滞了：一楼的办公室没有丝毫变化，一张陈旧的办公桌，两张椅子，头顶上还有类似于三把刀的吊扇，以及吊扇上的蜘蛛网，这一切都和七年前没有什么区别。

进了办公室，刘光芬一边张罗着泡茶，一边对钟洋道：“钟书记，上青林是穷乡僻壤，条件差，实在对不住了。”

钟洋客气道：“上青林虽然偏僻，但是矿产丰富，算不上穷乡僻壤，我看公路沿途修了不少新房子。”

“山上产矿，社员可以就近打工，生活比山下还稍微好过一些。”

“刘老师退休几年了？”

“退休七八年了。”

“你退休以后就在上青林帮着儿子管理石场？”

“我不是帮儿子管理石场，这个石场就是我开的。”

“刘老师怎么想到在这里开石场？”

刘光芬早就想好了说辞，道：“当时上青林要修路，需要开石场，我家小三是驻村干部，眼见没有人开石场，路就修不成，急得不得了。我这当妈的怎么看得过眼，拿了几十年的积蓄，带头在上青林开石场，这样一来，就陷在上青林好多年。”

钟洋见刘光芬滴水不漏，便渐入主题，道：“我听说芬刚石场和狗背弯石场都是侯卫东开的？”

刘光芬脸色阴了阴，装做生气的样子，道：“钟书记，芬刚石场和狗背弯石场到底是谁的，纪委到工商和税务部门一查就清楚了，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钟洋早就查过工商执照、税务登记等有效证明文件，知道刘光芬所言属实。他在心里并不愿意将侯卫东得罪得太狠，几个固定程序走完，换上笑脸，道：“刘老师，我这是按规矩办事，请你理解。”

刘光芬脸上又晴朗了起来，道：“还有没有其他事情，没有的话，我要到石场去了。”

钟洋见过刘光芬以后，又在镇里与何红富见了面。何红富态度很鲜明：“侯卫东是上青林公路的修建者，上青林能有今天的发展，就是侯哥当年打下的基础。你们官场上的事情我不管，可是如果真要拿石场做文章去整侯哥，上青林七千老百姓不会答应。”

随后找了几个村干部，大家的说法都差不多。

钟洋心情轻松地将厚厚的调查材料带了回去。

在沙州招待所里，省纪委副书记廖平与第一检查室的陈再喜、沙州市纪委书记济道林以及其他几位省纪委的办案人员开了碰头会。

省纪委副书记廖平认真看罢资料，大摇其头，道：“没有想到两个石场能上这么多税，我这个厅级有什么意思？辛苦一辈子比不上一个退休教师几年收入，没有意思。”

此封关于侯卫东的举报信关键是财产来源问题，现在查出“刘光芬”的两个石场能合法赚钱，财产来源不成问题，加上侯卫东在作风方面没有问题，举报信的主要问题就不攻自破。

一直在暗中查案子的陈再喜汇报道：“我找青林镇政府企业办和分管领导谈了话，又查了工商局的资料，发现除了两个石场以外，刘光芬的资产还包括青林镇的火佛煤矿，以及下青林的一个条石场。目前火佛煤矿生意不错，条石场基本停产。”

廖平和陈再喜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心里明白对方眼中的意思：“从理论上来说，石场及煤矿都属于刘光芬名下，通俗地讲，刘光芬是老板，另外请了当地人帮助管理。没有规定退休教师不能经商办企业，她这个算是合法经营。但是从现实角度看，一位退休女教师根本无法在上青林这种闭塞而又有些排外的地方将企业搞得如此风生水起。刘光芬不过是一个幌子，是侯卫东办企业所打的幌子。”

能意会与能写进报告是两码事情，这就如皇帝的新衣，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光腚，可是多数人出于各种原因都不会说出来，只有无知者才会无畏地说出真相。

最后，廖平征求了沙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济道林的意见，济道林道：“这封举报信是事出有因，成津目前正在整顿矿产秩序，矛盾很激烈，此信应该和此事有极大关系。”

白包公高祥林很快就拿到了调查报告，看完报告，他心里有数，下了结论，道：“此事就这样了，别总是纠缠着做实事的人。”

廖平顺着话意道：“这个侯卫东还真是有些意思，年纪轻轻的，在上青林群众中的威信高得出奇，那个叫何红富的人居然叫嚣动员七千上青林人为侯卫东请愿。”

侯卫东成为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以后，白包公高祥林出于好奇，看过他的资料，对他的经历并不陌生，道：“侯卫东是做实事的人，上青林的事情你清楚，我不多说。益杨新管会能有现在的规模和档次，与侯卫东的努力分不开。如今全省只有成津县在大规模整治矿山，其他县都处于观望之中，省纪委如今才收到一封举报信，我觉得太少。”

走出房门的廖平禁不住又想着两个石场的纳税数额，暗自道：“当个没权没势的厅级干部有什么滋味？一个月就四千多大洋，还不如开石场的土老板！”

在沙州另一幢别墅里，困兽犹斗的李东方在三楼坐立不安，他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三部手机，等着成津传过来好消息。

已经等了三天时间，成津县没有传来任何声音，这让他心急如焚，同时，心里也有无数个念头在激烈地碰撞。

“如今我的轮胎已经全部换掉，发现了车辙印子，又能说明什么？”心里又恨恨地道，“侯卫东到成津来就是冲着章永泰而来，躲是躲不过去了，唯有拼死一搏。妈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这时，桌上的一部手机响了起来，手机里传来了刑警队雷副大队长的声音：“李东方，现在刑警队正在彻底调查成津县的高档车。在作案现场的是一辆沙漠王子的专用轮胎，沙漠王子全县只有七辆。”

李东方竭力装做满不在乎，道：“沙漠王子又不是特种车，成津县有，东湘县亦有，沙州更多，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雷副大队长一直在出卖信息，事发以后，他自知绝对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听到李东方满不在乎的笑声，他焦急地道：“李东方，我不管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公安局将你盯得很紧。你最好是躲一躲风头，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李东方嘴硬，道：“我没犯法，躲什么躲？”

雷副大队长突然情绪失控，骂道：“李东方，你他妈的留在沙州找死，快点滚，拿了几个臭钱，老子被你害惨了！”

放下电话，李东方终于下定了出国的决心。出国护照其实早已准备好，在瑞士银行里也有一百万美元存款，只是成津县三个铅锌矿刚好搞完技改，眼看着就要变成会下金蛋的鸡，在这种情况下，让他将所有产业抛下，就如钝刀割肉般痛苦。

方杰尸体被找到，应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古话，他没有时间从容地将自己漂白，如今形势逼人，出国是唯一的选择。他是果断的人，拿定了主意以后，略作收拾，没有通知任何人就下了楼。

这样灰溜溜地离开，让他很不甘心，用另一部手机给那壮实汉子打电话，电话却始终处于关机状态，两天时间都是如此。

李东方终于醒悟过来自己被人耍了，恶狠狠地骂道：“刘蛮子，敢骗老子的钱，等老子回来以后，再找你算总账，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开着车离开沙州时，他心里涌起了万念俱灰的感觉，万般无奈地离开了这一片熟悉的土地。

在成津县委书记办公室，公安局长邓家春将通话记录递给了侯卫东，道：“这是一只老狐狸，现在终于露出了尾巴。”

“难怪我们对手消息总是如此灵通，原来刑警队副大队长是内鬼，立刻将其控制住，由纪委和检察院共同出面，让其彻底交代问题。”

邓家春道：“如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李东方，可是抓人的证据还是不足。”

侯卫东想了想，道：“他的三个铅锌矿在税收上有些问题，就用这个理由，让经侦大队出面留置他。”

“理由不太充分。”

侯卫东断然道：“事不宜迟，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拦截住，出了问题我来负责。”

见侯卫东已经下定决心，邓家春也决心冒一次险，道：“我马上派人到高速路口、飞机场、火车站去拦截，绝不让他逃跑。”

李东方很快就到了岭西机场，步入机场大厅时，他突然感到了一丝不安，掉头就离开大厅。走到机场停车场，坐上车，关上车门，还未打火，抬头就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从对面的车里走了出来。

人倒霉喝凉水也塞牙，李东方恰好遇到了这种情况。等到几位成津公安进入机场大厅，他就准备离开机场，刚开出停车位，另一辆车不偏不倚地撞了过来。

另一辆车跳下几个年轻人，看了被撞的位置，就开始吵闹起来，要求李东方下车。

李东方不想下车，可是外面几条汉子已经开始拍打车门，他只得下来查看情况。论责任，应该是五五开，或者是四六开，李东方不想久拖，道：“责任都差不多，损失也差不多，各修各车，如何？”

对方几个年轻人吼得厉害，一人道：“懂不懂交通规则？你的全责，赔钱！”

李东方不想太弱势，道：“就是小小的擦刮，吼什么吼？”

开车的年轻人见李东方气度不凡，开的是价值几十万的好车，不敢过分逼迫，试探着道：“三千块？我们走人。”

这时，围上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李东方道：“一千。”

“两千五。”

李东方见人越来越多：“两千，这是最低价，不同意，就请交警来解决。”

等到完成交易，李东方开着车就走，通过后车镜，他看到了撞车的桑塔纳紧紧跟在身后，他明白遇到了碰瓷车，十有八九是这辆碰瓷车还有另外的想法。李东方苦笑一声：“真是人倒霉，生疮。”在机场路上，他猛地将车速提到了一百四十多码，干净利索地将碰瓷车扔在了车后。

在成津县看守所里，李东方请来的吃血饭的矮壮汉子心里是无比郁闷。那天，他从李东方手里接过十万元现金，准备大赌一把以后，再去完成李东方交给他的大事。在他心目中，只有钱是最大的，甭说县委书记，就算是市委书记、省委书记，只要价钱合适，他一样敢于下手。

带着仿五四手枪，他到了一间熟悉的地下赌场，就是这间赌场，让他输了上百万的钱。守门的马仔见到了矮壮汉子，很热情，道：“蛮子哥，今天带钱没有？呵，准能翻盘，快进去，里面整起来了。”

矮壮汉子带着十万元，胆气就壮，手气亦顺，很快十万就变成了二十来万。正赢得红眼之际，警察来了，而且是一群带枪的刑警。不仅二十来万全部被收缴，带着的吃饭家伙亦被刑警们逮个正着，倒霉的矮壮汉子更是成为刑警们重点照顾的对象。

李东方在狼狈逃往机场时，矮壮汉子正在与警察们斗心眼，赌资来源、手枪来源，都是警察们感兴趣的题材。

对于侯卫东来说，最终能否抓住李东方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顺利完成了周昌全交托的一项重要任务，查出了杀害章永泰的凶手。查此案的同时，成津公安局还以缉枪、禁赌、查嫖为名，多次蹂躏了渐成规模的黑恶势力，弄得黑恶势力鸡飞狗跳。这些社会闲散人员见成津的生存环境过于恶劣，纷纷离开了成津，到周围几个县以及沙州去另谋发展。

成津的社会秩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好转，刑事发案率持续下降，虽然还没有达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却得到了市民的广泛赞扬。

在公安局会议室里，侯卫东带着县委组织部长李致、县委办主任谷云峰等人，专程听取县公安局的集体汇报。

听完汇报以后，就由组织部长李致宣布一项任职决定：“任命罗金浩同志为公安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对于局行副职的任命，一般就只需要出个任职通知就行了。这一次，侯卫东为了表明态度，亲自带着组织部长宣布这个任命，这也是为邓家春离开成津做好准备。

罗金浩从沙州到了成津县，工作成绩、工作能力以及与县委书记的关系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因而听到这个任命，公安局班子成员并不惊讶，都是理所当然的表情。等到李致将任命通知读完，大家一起鼓掌。

等到几个程序走完，邓家春道：“下面，请侯书记作重要指示。”

侯卫东表情严肃地道：“通过这一年的拼搏，证明成津县公安局是团结的班子，是有战斗力的班子。下面，我讲三点：一，章永泰一案的破获有重要的政治影响，县委、县政府将为公安局报请集体三等功，但是鉴于案件的敏感性，此案不宣传不报道；二，方杰是章永泰一案的主谋，线索刚刚追到这里就断了，我相信不是巧合；三，要根据已有线索，扩大战果，争取破一批积案，还成津老百姓一个朗朗晴天。”

全体参会人员再次热烈鼓掌。

“临走前，送给大家一句话，算是我对案侦工作的要求。”侯卫东很有些豪情地念了一句诗，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吟完诗，他就大步走出了公安局的会议室。秘书杜兵一只手提着包，一只手端着水杯，紧跟在他的后面。

等到侯卫东等人离开，公安局长邓家春对站在旁边的班子成员道：“侯书记的讲话很明确，就是黑恶必除，除恶务尽，我们回会议室继续开会。”

回到会议室，邓家春道：“请罗大队介绍案情。”说到这，他笑了笑，改口道，“请罗副局长谈一谈案情。”

罗金浩在沙州时就已经是派出所所长，在沙州主城区当一位所长，在人们眼里，其地位与县局局长也相差不多，甚至还要强一些。他能屈尊到成津县，完全是看在侯卫东如旭日般强劲的上升力道上。当上了副局长，对他来说是好事，但并不是值得太高兴的事情。

“近期公安局对全县黄赌毒抢进行了大扫除，收获颇丰。在昨天抓获了一个绰号刘蛮子的人，此人不务正业，是老赌棍。据内线说，他逢赌必输，近几年输了不下百万，他的赌资来源于吃血饭的钱。”

公安局班子成员都聚精会神地听着罗金浩介绍。

罗金浩语出惊人：“这一次刘蛮子被抓，身上带着一把仿制五四式手枪，还带着不少钱。我觉得这里面有大问题，有两种可能，要么此人已经作案，要么准备作案。”

这个论断没有依据，却极为合理，邓家春表态道：“罗副局长说得有道理，马上组织人审讯这个刘蛮子，把市局梁提请来。”

如果说审讯是一门艺术，市局预审科的梁警官就是优秀的艺术家，大多数经他审过的案子都会无限逼近真相。因此，邓家春第一反应就是请这位梁警官。

回到县委办公室的侯卫东心情异常平静，破案的所有障碍已经消除，剩下的事情就是公安人员的事情。作为县委书记，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目前的第一要务，是争取倨傲而狡猾的胜宝集团在成津投资。如果此事能做成，对成津来说才能增加一个发展的助推器。虽然不能说功在当代，至少在GDP这个指标上，成津将迅猛上升，虽然还不能马上追上益杨县，可是超过吴海的水平则不是难事。

“周书记，我是侯卫东。”

没等侯卫东多说，周昌全打断他的话，道：“案子有没有新进展？”

侯卫东报告道：“根据目前的线索，李东方和此事有着极大的牵连，他已经失踪。市局同意以偷税为由对其进行拘捕，偷税的证据已经足够了。另外，一位刑警队副大队长涉嫌为其通风报信，纪委已经介入其中。”

周昌全高兴地道：“卫东，这事你做得不错，能查到幕后凶手，也算对老章有一个交代，这可是我一块心病。”

侯卫东趁着周昌全高兴，道：“周书记，胜宝集团最近有什么新动作？成津县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应该算是一个有力竞争者。”又道，“我心里很矛盾，胜宝集团明显就是等着我们几个县自相残杀，它待价而沽，乱中得利，最终损失的是岭西的利益。”

周昌全很有些感慨，道：“论大局观，卫东比多数人都要强，我今天晚上要同樊主席吃饭，你赶过来吧。多和樊主席交流沟通，或许能碰撞出一些火花。”

侯卫东高兴地道：“我下午先到市里，向步市长汇报此事，争取得到他的支持，我知道吴海县对这个项目有意思。”

周昌全听到他要找步海云汇报工作，想说些什么，又忍住没有说，只是吩咐道：“你记着，别迟到了，香港人的时间观念挺强。”

挂了电话，侯卫东看了看手表，已是上午11点，他给小佳打了电话，道：“小佳，中午我回来吃午饭，下午要到岭西去。”

小佳道：“你为了工作连家庭都顾不上，还要被纪委调查，真让人寒心。”

侯卫东劝道：“党的干部被纪委调查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行得正，纪委调查反而是好事。”到这里，他禁不住有些心里发虚，暗道：“刚参加工作时，在懵懂之中，还真做了不少违规之事，偷偷办企业、与段英、李晶有私情，这些事对于高级干部来说都是致命的。”转念又想道，“如果当时不在上青林办企业，能否走到这一步还真是难说，至于段英、李晶之事，谁又没有年少轻狂过？”

小佳在电话里很有些情绪，道：“纪委来查，又不给个结论，纪委那帮人简直是乱搞。”

侯卫东又劝道：“人这一辈子，难免遇到一些坡坡坎坎，你想开一些。中午我请你吃饭，换个地方，就到重庆江湖菜馆，我们吃点带劲的菜。下午我找步市长汇报工作，然后再到岭西。”

小佳发泄了一会儿情绪，突然想起一事，道：“我今天到建委办事，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是步市长要到政协去当主席，也不知是真还是假。”

建委在政府部门中是强势部门，待遇不错，不少领导家属及其子弟都安排在建委，因此，建委素来是沙州小道消息的集散地之一。小佳出自于建委办公室，听到这种比较隐秘的小道消息就很正常。

侯卫东想了一会儿，给步海云打了电话，道：“步市长，我是侯卫东，下午你有时间没有？我想汇报工作。”

步海云很爽快地道：“中午赶过来吃饭，边吃边聊。”

这倒弄得侯卫东有些措手不及，他只能道：“好，我这就来沙州，步市长定个地点，我来安排。”

步海云态度比平时更为和蔼，道：“在沙州，就不用你来安排。”

由于步海云临时请吃饭，侯卫东赶紧给小佳打电话。小佳原本兴致勃勃准备一起吃中午饭，没有料到侯卫东又临时食言，情绪自然不高，道：“和你吃一顿饭真的这么难吗？”

侯卫东连忙道歉：“我也没有想到步市长会叫我吃饭，步市长已经安排了，我总不能不去，特别是在这种关键时候，更要恭敬一些。”

小佳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叹气道：“长期两地分居不是办法，干脆我调到成津来，就怕我妈思想转不过这个弯。”

侯卫东道：“等到成沙公路修好以后，让妈到成津来看一看，县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中午12点，侯卫东准时来到沙州，在城郊，接到了步海云的电话：“老季非得让我们到财税宾馆，呵呵，你直接到财税宾馆顶楼。”

财税宾馆顶楼是财政局领导的餐馆和会客厅，经过改装以后，将花里胡哨的装修去掉，换上了并不张扬的高档货，既有格调又舒服。

刚走出了电梯，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很熟悉的音乐，这是季海洋常在车上听的《桑塔露琪亚》：“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甜蜜的歌声，飘荡在远方……”

这是中文版的歌声，浑厚的男低音让人听起来格外舒服。侯卫东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才走向常去的大包间。

步高站在包间窗边打着电话，见侯卫东走过来，说了一句：“我有客人来了，等会儿再说。”他快步走出包间，老远就伸出手，使劲握着不松手，热情地道：“侯书记，请进，季局马上就上来。”

在岭西，握手时表达热情的一种方法就是握着不松手，握得越久，越表示亲热。握多长时间没有一定标准，得看当时的具体情况。

侯卫东心道：“步高很少与步海云同时出现在社交场合，看来，步海云到政协的传言是真实的。”

“步总，有些日子没有看到你了。”

“刚把岭西三环上的楼盘做下来，总算可以喘一口气。”

侯卫东对步高的能力及其公司的实力都比较感兴趣，成津经济实验区的建设离不开这样的实力派人物。他一边跟着步高朝包间内走，一边侃侃而谈：“这两年经济形势还是总体向好，从国际上说，岭西经济必然将进一步融入世界，这是大趋势。从国内来说，国务院开发西部的决心不小，已经出了不少探讨性的理论文章，而理论是实践的先行，我估计西部开发动静不小。”

“但愿西部开发的事情能提高到战略层面，我们企业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步高问道，“听说省里正在研究成津经济实验区的事情，不知此事进展得如何？”

“这事是由步市长在具体负责，你应该很清楚，等到经济实验区批下来以后，热烈欢迎步总这种有信誉、有实力的公司到成津投资。”

“省里已经跟我父亲谈了话，他要到政协任主席，混个正厅退休，也不算亏。”

侯卫东停住了脚步，道：“真有此事？”

“嗯。”

这时，季海洋也走了上来，脸上有些阴郁，见到侯卫东，这才露出一丝笑意，道：“卫东，昨天我到省财政厅，遇上了蒋副厅长，他还特意问了成津的情况。”

侯卫东嘿嘿笑了笑，他没有隐瞒季海洋，道：“成津是穷县，蒋副厅长都看不下去了，准备给我们点扶助，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方案。只等汪厅长批了，就有一笔到成津的专款。”

季海洋当财政局长时间不长，与省厅几位头头关系还行，不过没有特别亲密的私交。侯卫东与省厅关系密切，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资源，季海洋便笑道：“县级单位从省厅要专款，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卫东要传点秘诀。下回蒋厅长到成津，你过来作陪。”

步高是沙州成功的商人，在市财政局长和县委书记面前却很是低调，听着两人闲聊，一句也不多说。

等了一会儿，步海云出现在财税宾馆顶楼，坐定以后，季海洋问：“步市长，喝什么酒，白的，还是红的？”

步海云很放松地坐在椅子上，道：“我无所谓了，下午给自己放假，随便喝什么都可以，你和卫东事情多，你们来定。”

季海洋道：“我虽然没有当过兵，一二三的规矩还是懂，还是步市长来定。”

“还是喝点红酒吧。”

步海云点了酒，道：“那事估计你们都听说了，省里同我谈了话，让我到政协任主席。”他又笑道，“当了几年副市长，头发磨掉了不少，这下终于轻松了，有句诗叫什么来着，笑看平生浮云淡。”

侯卫东一直在观察步海云的表情，见其谈笑很正常，心道：“朱民生很有些手腕，用一个正厅的位置换了一个常务副市长，既安抚了周系人物，又能提拔自己的人。”他心里最好奇的是谁将是新任的常务副市长，从这个人选中，就可以看出沙州未来格局的一些端倪。

酒至酣处，步海云突发感叹，道：“以前听过一个段子，当时没有品出滋味，今天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20岁家乡他乡一个样，30岁白天晚上一个样，40岁学历有无一个样，50岁老婆多少一个样，60岁官大官小一个样，70岁房大房小一个样，80岁钱多钱少一个样，90岁男人女人一个样，100岁醒着睡着一个样。”步海云一口气念完了这个段子，道，“人这一辈子，就被这几句话总结完了，想起来可悲啊！”

步高很少插话，见父亲有些酒意，道：“爸，你别喝了，季局长和侯书记下午还有事情。”

步海云带着酒意道：“海洋和卫东，你们两人都是少壮派，又是实权派，以后步高有什么事找到你们两人，只要不违反原则，不违法犯罪，你们两人就要多关照。钱拨快一点，有项目适当倾斜一点，呵，我这叫两个一点。”

季海洋与侯卫东同时道：“那是当然。”

结束时，步海云脚步已经有些发飘，好说歹说，才同意在财税宾馆休息。

步海云进了房间，倒头就睡。

步高就同侯卫东、季海洋一起退了出来，他抱歉地道：“我爸好久都没有喝醉，今天心情很复杂。”

季海洋道：“我能理解，就是觉得突然了一些。”

侯卫东想到与胜宝集团正在进行的谈判，道：“步市长手里还有好几项正在谈的重点工程，涉及十来个亿甚至更多，多数与其他地区竞争激烈，唉！”离开财税宾馆，侯卫东心思有些乱，就让老耿开车在市区随意乱逛。

东沙矿区的来历

在南部新区看了一圈，侯卫东的思路渐渐地回到香港胜宝集团这件大事上来。那次在岭西与樊胜德的接触纯粹是巧合，引资一事没有经过科学论证，更没有向市委、市政府提出正式的汇报和报告。理了理思路，他给市委书记朱民生的专职秘书赵诚义打了电话，道：“赵主任，我是成津侯卫东，朱书记下午有没有安排？如果有空，我过来汇报工作，关于香港胜宝集团的事情。”

赵诚义对侯卫东的电话不敢怠慢，道：“朱书记今天下午没有时间，要参加几个会，你的事情急不急？”

“胜宝集团是专门搞铅锌矿深加工的国际企业，有投资意向，茂云、茂东等几个市都在做工作，我与胜宝集团董事局主席见过一面，主要汇报这方面的工作。”

赵诚义一听是这件事，兴趣一下就来了，道：“我记得《岭西日报》曾经登载过此事，那个主席叫做樊胜德。”

“对，就是此人。”

“朱书记多次说过此事，要求沙州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到这个项目，侯书记已经与樊胜德见过一面，那太好了。”

赵诚义知道此事重大，他来到小会议室，见朱民生正与省委组织部的同志谈话，转回办公室又给侯卫东打了电话：“侯书记，朱书记在开会，等会儿会议结束，我一定及时报告此事。”

侯卫东又在南部新区转了几大圈，时间就到了3点30分，仍然没有接到赵诚义的电话。侯卫东晚上与周昌全有约，他看时间差不多，正想让小车上高速，就接到了赵诚义的电话。

“侯书记，朱书记会议结束了，我已经说了你的事，朱书记高度重视，请你马上到办公室来，他要听具体汇报。”

侯卫东已经与周昌全约了晚餐，若再回沙州，肯定会误了晚餐，他道：“我晚上与胜宝集团约了吃饭，香港人注重时间观念，不能失约，现在已经上了岭西高速。”

赵诚义强调道：“朱书记正在办公室等你。”

侯卫东拨通了朱民生办公室电话，道：“朱书记，我是侯卫东，非常抱歉，我现在已经到了岭西，今晚将与香港胜宝集团樊胜德主席见面，我要向他介绍成津的铅锌矿情况。”

“卫东不错，能发挥主观能动性，与国际知名的企业进行对接，很不错，如果沙州有这样一批干部，我就不用发愁了。”听说侯卫东上了高速，朱民生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很是高兴，夸奖以后，他又交代道，“我给你两个任务，一是向樊胜德主席传达沙州市委、市政府的诚意，并邀请樊胜德主席在合适的时候到沙州来做客；二是你要站在沙州全局的高度看待胜宝集团的投资，这次投资如果成功，对成津乃至沙州都有极强的推动作用。一个地区的发展和人的发展一样，都有一个把握机会的问题，把握住了，就能乘势而上，把握不住，就将严重影响发展。”

朱民生的态度让侯卫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下了小车以后，让秘书杜兵在金星大酒店登记了房间。

距吃饭还有一些时间，侯卫东打开电视，随意地浏览着岭西新闻。

临近七一，电视节目多了些回顾历史展望未来的专题片。侯卫东看了一会儿，思路又转到香港胜宝集团樊胜德身上，心道：“各个铅锌矿产区都不是傻子，绝对不会放过樊胜德这个财神爷。”他冷不丁想起了茂云市，心道：“如果祝书记对樊胜德也有兴趣，短兵相接时，我应该何去何从？”

等到5点30分，周昌全秘书楚休宏打来电话，道：“侯书记，晚上6点，在金星大酒店三楼新西兰包间。”

等到5点50分，侯卫东让杜兵和老耿到二楼去吃自助餐，他不慌不忙地来到三楼。

推开了新西兰包间的门，看到祝焱坐在双人沙发上看电视，他向侯卫东招了招手。看见祝焱，侯卫东觉得很意外，连忙快走了几步，弯下腰，双手握着对方的手，道：“祝书记，您好，好久没有见到您了。”

祝焱拍了拍身边的沙发，道：“你坐这里。”等到侯卫东坐下，他道：“成津这一年治理铅锌矿动静很大，效果不错，我在会上多次让东湘县领导到成津来学习，他们来了没有？”

侯卫东呵呵笑了笑，道：“成津和东湘是兄弟县，我与涂书记经常来往，互相学习。”

祝焱用手指着侯卫东，道：“卫东变狡猾了，不给我说实话，老涂肯定是没有来，这个老涂，太保守。”整治有色金属矿是省政府下发的文件，各地执行情况参差不齐，成津县和东湘县田挨着田、土挨着土，成津县的整治工作是风风火火，东湘县基本上是按兵不动。祝焱对东湘县的老涂书记很不满意，只是由于特殊的原因，一直没有对老涂下手。

聊了几句，祝焱抬手看了看表，轻描淡写地道：“卫东，等一会儿香港胜宝集团樊胜德主席要来，你是不是想争取胜宝集团的投资？”

侯卫东没有隐瞒，道：“成津铅锌矿整治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如果胜宝集团能进驻成津，将是一个双赢的结果。”

祝焱意味深长地道：“茂云市的发展后劲明显不足，需要大型投资来刺激。”

侯卫东知道祝焱的心思，心里处于激烈交锋之中，一个声音道：“祝焱对我有恩，我应该将胜宝集团让给他。”另一个声音却道：“私人感情应该和公务分开，你如今是成津县委书记，要对成津的历史负责。如果为了私情将一次腾飞的机会错失，则是成津的罪人。”

“卫东，你有什么想法？”祝焱又问道。

侯卫东回想了与樊胜德见面的情景，道：“我与樊胜德主席见过一次面，我认为樊胜德是故意将诱饵抛出来，等岭西各地去争夺，他是稳坐钓鱼台，获得最大利益。几个铅锌产区能否坐下来谈一谈，提出谈判底线，否则最终得利的就是这家香港公司。”

祝焱道：“现在的竞争非两虎相争，而是沙州、茂云、茂东和铁州等群狼环伺。各地对资金都极度饥渴，大家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正说着，门口传来迎宾小姐亲切的声音：“先生，里边请。”

副省长周昌全、财政厅蒋副厅长以及胜宝集团樊胜德主席一起走了进来。

周昌全笑着对樊胜德道：“今天再给樊先生介绍一个新朋友，茂云市委书记祝焱。”

祝焱很有风度地与樊胜德握手，道：“樊主席，我代表茂云四百七十万人民欢迎您。”

樊胜德这一段时间一直长驻在岭西，恶补了岭西的政治构架等基本情况，已经明白了市委书记意味着什么。听到祝焱的自我介绍，客气地道：“胜宝集团希望与茂云有合作的机会，我本人也希望与祝先生成为好朋友。”

侯卫东很敏感，暗道：“官大一级，樊胜德的态度大不一样。”

周昌全又对樊胜德道：“侯卫东你见过的，我就不介绍了。”

侯卫东主动上前，道：“樊主席，我是成津县的侯卫东，上一次在木山老总那里见过面。”

樊胜德的态度明显比上一次要好，道：“我记得侯先生，年轻英俊的父母官。”

坐上桌子以后，周昌全道：“胜宝集团是国际知名企业，以前一直在欧洲市场，实力雄厚，樊先生最近有意进军岭西市场，正在进行考察。”他又扭头对樊胜德道，“沙州和茂云都是有色金属矿产区，铅锌矿储量都很大，各方面条件最为成熟，可以抽时间去看一看。”

樊胜德不停点头，道：“一定，一定。”

作为国际企业，对于投资有严格的要求，樊胜德坐镇岭西，其手下的咨询人员和技术人员已经分成了数个小组，悄悄地前往几个有色金属矿主产区。

“我前几天到国务院开会，听到不少令人振奋的消息，国家将对西部进行大开发，而且这次大动作是战略层面。”周昌全作为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到北京开会的时间比以前多得多，消息也更灵通。他见在座诸人都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道：“樊主席很有战略眼光，国务院成立西部地区开发领导小组，西部很快就会成为一片热土，你的投资将促进岭西的发展，同时，你的投资也必将取得丰厚的回报。”

樊胜德道：“在东南亚的金融危机中，港资能击退索罗斯的进攻，离不开大陆的支持。这一次西部大开发，能提高港资对西部的信心。”

“这一次西部大开发是千年难逢的机遇，两位老弟都主政一方，多与樊先生交流沟通，我相信会取得更多的共识。”周昌全今天安排这顿晚餐，是为了让祝焱和侯卫东能在更友好、更私人的气氛中与樊胜德交流。茂云和沙州是岭西最重要的有色金属矿区，对副省长来说，胜宝集团只要能在其中一地投资，就算招商成功。

吃完晚餐，大家又谈了一些国际国内的时事，周昌全便与樊胜德等人离开。看到几辆小车远去，祝焱对侯卫东道：“卫东，晚上住在哪里？干脆你跟我走，到老爷子那里去住，我们两人今晚好好聊一聊。”

上了王兵的小车，侯卫东主动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这是当年他当祝焱秘书时的位置。今天虽然地位变了，他还是坚持坐这个位置，用行动表示不忘本。一路上，他心里都在挣扎：“如果祝焱让我放弃竞争，我应该怎么办？”

来到了西郊祝家，侯卫东与祝老爷子等人略作寒暄后，就随着祝焱上了楼。

闲谈了几句，祝焱就转入了正题，道：“我看过几份整治矿业秩序的材料，不具体，你讲一讲细节。”

成津整治矿业有不少经验教训，侯卫东又是亲身经历，为了让茂云的整治工作少走一些弯路，他讲得很具体，基本上没有隐瞒。

“我到成津去工作，初因是章永泰书记车祸。当时章永泰正在成津急风暴雨般地开展矿业秩序整治工作，许多人不满意，也有人扬言要报复章书记。周书记认定章书记是被人暗害，就将我和邓家春、阳勇三人派到了成津。”

“章永泰之死，矿业秩序整治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在这种背景之下，我接过章书记的大旗，继续整治。”

祝焱听得很仔细，打断道：“成津的经验对于茂云很重要，你谈得越具体越好。”

“……除了上面几个步骤，我在成津采取的具体策略就是绕开矿业秩序问题解决矿业秩序，首先借着整治之际换了两个镇领导、县委办主任、国土局长等几个重要岗位的干部，逮捕了县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其次借着缉枪以及破积案行动打掉了一批黑恶团伙，然后借着环保不达标断掉了一些铅锌矿的水电……”

祝焱点头，道：“说到底，整治矿业秩序的过程就是调整干部的过程，干部选对了，事情就好办了。”

“如今成津铅锌矿的整治已算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标志就是七家中型铅锌矿进行了第一期技改，技术、规模、环保、消耗等多方面基本达到了省政府的要求……目前正在彻底关闭不能达标的小型铅锌矿，这最后一步有可能遇到反弹，县委、县政府做好了充分准备，一切依法办事，但是遇到带头闹事之人，也绝对不会手软。”

听到此，祝焱不由夸道：“老涂是老县委书记，经验丰富，可是提起这矿业秩序整治就直甩头。我看你的成功不在于经验，而在于魄力与胆识，没有一股子冲劲和闯劲，经验就算一箩筐也不管用。”

他又问道：“章永泰书记的案子有没有进展？”

“章永泰书记的死因也在最近水落石出。他确实是因为整治矿业秩序而被害，是矿主方杰指使手下在章书记车上做了手脚。此案目前已经正式上报了省委，省委的意思是内部掌握，不在社会上公布和宣传。”

侯卫东又补充道：“方杰是老方县长的孙子，找到他时已被灭口。”

祝焱与老方县长相熟，听闻其孙子方杰居然是杀人凶手，感叹道：“真没有想到老方县长革命了一辈子，到头来自己的孙子做下了岭西历史上罕见的惊天大案，看来教育下一代是每一位领导必须要高度重视的问题。”

谈了一个多小时，祝焱脸色凝重起来。以前他只看到了侯卫东在整治成津矿业秩序工作中取得的成绩，就有些忽略具体工作的艰巨性，道：“东湘的情况与成津几乎如出一辙，成津的经验很有参考价值，茂云市委将根据这些血的教训制订切实可行的实施措施。”

茂云市东湘县与沙州市成津县是田靠着田、土连着土，县情基本一致。东湘县曾经出过一次笑话，有一年开综合治理工作大会，政法委书记拿着稿子读，读着读着，就出现了“成津县如何如何”的句子，此事成了东湘县的一个笑柄。

说到这，祝焱发了句牢骚，道：“东湘老涂这个人年龄大了，一心明哲保身，根本不想去接触这些具体矛盾，就算市委措施再明确翔实，他也会想办法绕着走。”

省里下发了整治矿业秩序的文件以后，东湘县会议多宣传猛。县委书记老涂口号喊得很响，可是行动上却很是缓慢。祝焱对此已有意见，只是老涂作为茂云市政坛不倒翁，很有些关系。祝焱一直在寻找着下手的时机和方式。这个心思他平时遮得很严实，今天在侯卫东面前，他就比平时放松许多，对老涂的不满意溢于言表。

侯卫东不会傻到轻易去批评另一个县的书记，道：“整治矿业秩序涉及的利益太多，太复杂，搞不好就容易出事。”

祝焱对此不置可否，他开玩笑道：“你是否愿意调到茂云来，到东湘县去当县委书记？”

“我当然愿意到茂云来，能在祝书记手下工作是一件幸福的事。”

“当初因为茂云局势复杂，就没有把你调入茂云，现在看起来是一个失误。如果你在茂云，现在就得给我顶到东湘县去，省得我一天到晚为了东湘的事情操心。”祝焱深有感触地道，“想当县委书记的人不少，可是真要顶大用时，却发现一个都不合适！”

如果侯卫东只是一个普通的市委机关干部，祝焱很容易将其调到茂云，现在侯卫东已经是堂堂的县委书记，调动的事情就由不得祝焱了。

侯卫东为了将事情说透，又道：“祝书记，其实东湘县有顾忌也可以理解，整治矿业秩序就是对既得利益下手，断人财路会引来很强的反抗。昨天成津警方在清扫黄赌毒的行动中，偶然捉到一人，此人身上带着十来万现金和一把手枪，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成津县公安局请了市局的预审专家来审，结果令人很震惊，此人居然是李东方派来暗杀我的。如果不是那位杀手好赌，现在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位李东方是老方县长的外孙，与方杰是表兄弟，他父亲李太忠是成津县老资格的副县长，后来调到沙州当城管局长。”

祝焱此时是真正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居然想两次对县委书记下手，这些人还当真想得出来，真是利欲熏天，无法无天！”他面色凝重地道：“尽管有如此大的困难，茂云的矿业整治工作还得进行，这事躲不掉。只是我在寻找更好的契机，我不想在茂云出现类似章永泰这样的事情。如今胜宝集团到来，对茂云的矿业整治是一个很好的推动。”

祝焱选的这个时机很好，省政府出台了文件，成津县又有血的经验教训，再借着胜宝集团的东风，应该能在最大程度上统一茂云市干部的思想，最大程度减少整治的阻力。谋定而后动，这是祝焱的风格。侯卫东曾经是祝焱的秘书，经历过对土产公司案件的侦办，很熟悉他的作风，也从中受益匪浅。

侯卫东暗自一惊，心道：“祝书记到底还是将这个话题提了出来。”

祝焱道：“茂云市前几年领导班子内讧太厉害，发展脚步慢了，从某种程度来说，丧失了绝好的发展机会。茂云要在各地区中脱颖而出，必须要费更大的力气。胜宝集团的入驻对茂云实在是难得的机遇，既能帮助我们整治矿业秩序，又能发展茂云经济。”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成津县已经完成了矿业整治工作，恐怕不需要借助胜宝集团这股东风吧。”

侯卫东在心里犹豫片刻，很快，他就将心里那一丝犹豫抛在了脑后。作为成津县委书记，他不能为了私人感情而将成津县的巨大利益拱手相让，下定决心以后，他抬头看着祝焱，真诚地道：“祝书记，对于有色金属矿主产区的各市县来说，胜宝集团都是一次机遇。胜宝集团最后生根于何处，我无法掌握，可是没有努力争取就放弃，对于我来说是很艰难的选择。”

如果面对的人不是祝焱，侯卫东一定会打个官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就搪塞过去，然后下来应该做什么就依然做什么。可是对于祝焱，侯卫东宁愿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丑话说在前面，或许才是对祝焱的尊重。

祝焱很在意茂云的政绩，得知胜宝集团将落户岭西以后，对争取此事寄予了很高的希望。东湘县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侯卫东所在的成津县，论基础条件和有色金属矿的储量，两个县条件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成津正在大规模修路，且矿业秩序整治基本告一段落，后一条正是成津县最大的优势。

今天夜谈，他就是要看侯卫东的态度。侯卫东的表态在他的预料之中，可是他在内心深处还是起了丝丝波澜。他很快将微微的波澜挥走，道：“你这是负责任的态度。只是，除了茂云和沙州，茂东市的铅锌矿也有相当大的储量，邻省也有矿产地，我们几个地区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得利的还是胜宝集团。”

侯卫东知道祝焱虽然没有明说要成津县退出竞争，可是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很明显。如果顺口答应此事，不管以后如何执行，至少现在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这也是官场中最常见且很有效果的敷衍之术。思来想去，侯卫东还是选择了直言此事，说一句谎言需要十句谎言才能将谎言进行下去，最终的结果仍然要被人识破。作为祝焱曾经的秘书，侯卫东不愿意说谎。说出了心里话，看祝焱神情未变，侯卫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祝焱继续道：“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大力宣传东湘以及成津一线的矿产资源，将邻省以及稍远的茂东市排除在外。”

侯卫东一点就醒，道：“祝书记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先一致对外，将其他竞争对手全部排挤出去，最终将胜宝集团吸引到沙州和茂云两市。”

祝焱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我想出一个东沙矿区的概念，把东湘和成津一起包括进去，打破行政区划，积极向省里宣传，向外界宣传。至于胜宝集团最终入驻沙州还是茂云，那是后一步的事情，而且就算是入驻沙州成津县，对东湘县的矿业发展也是一个促进，反之亦然，我相信省里会认同这个观点。”

侯卫东眼前一亮，道：“东沙矿区，这个概念对省政府应该有吸引力。”他暗道：“从沙州的地位和实力来说，更应该叫做沙东矿区。”只是这种细节问题，就没有必要和祝焱计较了。

祝焱道：“此事宜速，明天我要去见周省长，就向他提出这个概念，你也要适时地向周省长提出这个概念。”

“我争取在这两天向周省长汇报一次工作，论条件，东沙矿区在全省是有优势的，周省长对东沙矿区又很熟悉，我相信他会支持胜宝集团落户于东沙矿区。”

聊完正事，祝焱神情明显放松了下来，抽出一支烟，又扔了一支给侯卫东，随口道：“你的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侯大智。”

听到这个名字，祝焱差点呛了一口烟，笑道：“你这名字太难听了。侯大智，一个女孩子起这么直白的名字，以后一定会被学校的小朋友嘲笑的。”

侯卫东道：“我是这样想的，不管男人女人都应该有些智慧，这样才会生活得好。”

祝焱直摇头，道：“既然智慧，叫侯慧也比叫什么侯大智好听。小佳怎么会同意你取这么老土的名字？”

侯卫东不好意思地道：“几次与小佳争论，我们都没有最终取出两人都满意的名字，所以小孩子一直没有去上户口。”

提到小佳，祝焱灵机一动，道：“我给你的宝贝女儿取一个名字，就叫侯佳慧。你的姓，加上小佳的名，缀上一个‘慧’字，你看这个名字如何？”

“侯佳慧，这个名字好听。”尽管侯卫东认为这个名字仍然很老土，为了表示对祝焱的尊重，他就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道：“小佳，我在祝书记家里。祝书记给女儿取了一个名字，叫侯佳慧。”

侯卫东原本以为小佳亦同自己一样，不料小佳却很感兴趣，道：“这个名字挺好，我喜欢，比侯大智好听得多。”

知道小佳喜欢“侯佳慧”这个名字，祝焱就美滋滋地抽着香烟。抽了两口，在淡淡的轻烟中，他的思路不由自主地转到了祝梅身上，就问道：“这一段时间祝梅还在与你联系吗？以前是每天都发短信给我，现在一个星期才一两条，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侯卫东与祝梅一直保持着联系，几乎隔个两三天祝梅就发一个电子邮件过来，里面或是素描，或是照片，或是一些小女孩遇到的琐事。侯卫东想起祝梅曾经说过给父亲祝焱亦发过一些相片，便道：“祝书记平时事情多，不是经常打开邮件，里面肯定有祝梅的邮件。”

祝焱兴致盎然地下楼，从小车里拿出手提电脑，打开了自己的邮箱，里面果然有好几封未读邮件。

侯卫东眼尖，一眼就看出这几封未读邮件都是一个多月以前发过来的，发给祝焱的邮件明显比发给自己的要少一些，当然，他不会傻乎乎地把这一点说出来。看着几幅照片，祝焱有些奇怪地道：“这应该是数码相机照的相片，我记得没有给小梅买过数码相机。”

“上个暑假，祝梅到成津来写生，是小佳给她买的。美术学院的学生外出写生广泛使用数码相机，这是工具，不纯粹是用来玩。”

“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既然是学习工具，怎么不给当爸爸的说？”由于祝梅身体有残疾，祝焱对她很有几分内疚之情，凡是祝梅提出的要求，他一般都能满足。如果祝梅提出要一台数码相机，他肯定会给她买。祝焱仔细回想了一遍，祝梅确实没有提出这个要求。

侯卫东笑道：“小佳这人小资产阶级情调严重，平时总订些时尚杂志，她看到一篇文章，说是美术学院流行数码相机，就在沙州给祝梅买了一部。”

“代我谢谢小佳了。”

祝焱仔细看了一会儿图片，叹了一口气，脸色难看起来，道：“小梅与正常孩子毕竟不同，你看这些照片。”

祝梅的取景颇有些特色，特别喜欢悬崖和柔弱的小草，侯卫东早就注意到这一点。当祝焱对着两幅陡峻的悬崖画叹气时，他在一旁故意道：“小梅虽然身有残疾，可是她很坚强，我记得毛主席有一句诗，叫做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小梅的照片符合这句诗的意境。”

明知侯卫东是在安慰自己，祝焱还是选择了相信他的这种说法。

两人聊到了晚上12点，就在下楼睡觉时，侯卫东再次道：“祝书记，我会按照东沙矿区的思路去向周省长汇报，可是胜宝集团一事，我还是会为了成津尽力争取，这事我无法选择退让，请祝书记谅解。”

祝焱拍了拍侯卫东的肩膀，道：“胜宝集团对我个人发展和茂云市发展都有重要意义，我将会全力以赴去争取。而胜宝集团最终花落谁家，并不能由我们决定，现在谦让还早了一些，至少要等到省里认同了东沙矿区的提法，才是茂云和沙州互相角逐时。你今天能坦诚地说出真实想法，说明至少在我面前还保留着真诚，我很欣慰。同时，你不肯为了满足我的愿望而置成津利益于不顾，这说明你为人有底线，不是无原则的官场油子，我很欣赏。通过这件事，我觉得你是一位合格的县委书记，也是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

侯卫东万万没有料到祝焱会说出这一番话，他着实有些感动，道：“祝书记如果需要我冲锋陷阵，小侯一定义无反顾。”

侯卫东这样表态是暗指东湘县的事情，祝焱自然明白，他道：“你和当初不一样了，堂堂县委书记，省里都盯着的干部，不是我说调动就能调动，毕竟是隔着两个市。”

侯卫东道：“祝书记再上一格就是省委、省政府领导，那时自然可以将我调至麾下。”

祝焱笑了笑，道：“但愿如此。”

岭西郊区夜谈，如一股春风扫去了侯卫东的不安，他在心中不断推敲着东沙矿区这个概念，越想越觉得祝焱思路开阔。

“侯书记，事情落实得怎么样了？”侯卫东刚走进《岭西日报》的大门，就接到了市委书记朱民生的电话。

“报告朱书记，昨天我与胜宝集团的樊胜德主席见了面，谈了沙州在铅锌矿上具有的优势。”

朱民生打断道：“樊主席有没有倾向性意见？”

“樊主席这人是商界老手，哼哼哈哈的，不露一点底牌。”侯卫东又道，“我这次到岭西，探到不少消息，目前至少有茂云、茂东和邻省的两个市对胜宝集团有意向，而且行动十分迅速。”

“我和刘市长分了工，胜宝集团就由他来主抓，你以后办这事主要向刘市长汇报。”

朱民生说得客气委婉，侯卫东却不敢这样说，他态度鲜明地道：“朱书记，我随时向您汇报。”

挂了电话，侯卫东想道：“周昌全十有八九会同意东沙矿区这个提法，就是不知道朱民生和刘兵会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上了《岭西日报》七楼，恰好见到段英从办公室出来。段英见到侯卫东，眼前一亮，道：“侯卫东，稀客，请进。”

“我找王主任，刚才电话联系了。”

“先进来坐，王主任到总编室去了，至少得十分钟才回来。”

屋内开着空调，凉风让人觉得很舒适，段英一件黑色蕾丝短袖，配搭标准的黑色一步裙，虽然素雅，但丰满的胸部蓬勃欲出，做工精细的短裙又恰当地将臀部至腿部的优美曲线展现出来，其性感的风韵使侯卫东的目光不得不在这熟悉之地逗留了片刻。当段英端着水回头时，他又迅速地将目光转开。

“你认识李晶吗？”

段英的一句话，差点将侯卫东惊得站了起来，好在他的镇定功夫不错，看到段英神情并无异常，心里稍安，道：“认识，我在益杨工作时，李晶在沙道司当副总，修益杨段高速公路时，她经常到益杨来。”

段英经常熬夜写稿子，养成了喝浓咖啡的习惯，喝了一口浓浓的咖啡，道：“以前虽然都在沙州，却一直没有和李晶见过面。上个星期报社派我到精工集团采访，我才认识这位来自沙州的女强人。

“昨天晚上加班写精工集团的稿子，认真看了采访记录，现在我很佩服李晶这位女强人。说起来她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我在丝厂等待失业的时候，她就是沙道司的副总，等我到了《沙州日报》，她就创建了精工集团，真是人和人无法比。”

侯卫东道：“你这几年也很成功，从最基层的报社调到省报，并站稳了脚跟，这很不容易，一方面是你的才能，更重要的是你的努力，我听王辉主任多次夸奖你勤勉。”

“努力工作只是为了能生存得更好，如今这个社会已经形成了不同的阶层，随着社会的发展，不同阶层的距离将越拉越大，甚至大到了不可跨越的地步。我不想让我的后代沦落到最底层去，真要到了底层，不知要付出多少倍的代价才能重新爬上来。”

在侯卫东这位老友面前，段英就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当然，这一段话真正的含义也只有侯卫东等极少数人听得懂。除了侯卫东等个别人，段英那一段艰辛甚至带着些屈辱的奋斗史已经渐渐被人遗忘了。侯卫东在她眼里，是一位在青春彷徨时给予自己安慰的男人，是给自己留下深刻记忆的情人，是见证了自己生活经历的朋友。

正聊着，就见到王辉的影子从门前一闪而过。

王辉刚走过段英的门前，眼角余光看见了段英办公室中的侯卫东，他马上就退回门口，道：“侯书记，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侯卫东向段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与王辉握了手，笑道：“几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又来请王主任为成津的发展指出方向。”

王辉笑道：“指方向是中央领导的特权，我也就是写写文章，当当吹鼓手，真正的事情还是由侯书记这种实干派做出来的。”他明白侯卫东作为县委书记亲自到报社，肯定有重要的事情，也不啰唆，一摆手，道：“请，到我办公室去。”

侯卫东就将东沙矿区的设想作了描述，道：“意思大体如此，当然，名字不一定叫东沙矿区。”

王辉没有立刻表态，用手抚了抚没有剩下多少的头发，道：“宣传成津的矿业整治工作，这符合省里的精神。只是东沙矿区这个概念省里从来没有提过，包括理论界也没有提过，我心里没有太多的底。”

侯卫东拿出了一本由秘书杜兵从岭西省图书馆里找出来的老书，道：“东沙矿区也不是新概念。在80年代成津就曾经属于茂云地区，后来地市调整，成津才被划到了沙州。而且在50年代曾经就有一个茂云铅锌矿厂，在东湘和成津各有一个矿。从以上两个因素看，东湘和成津其实就是一个矿区，只是人为划成了两个不同的行政区。”

王辉饶有兴致地接过这本封面发黄的老书，读罢这一段，道：“这本书我暂时借用一下，另外，我还得到东湘和成津去一趟，收集一些具体资料。”

王辉略一沉思，又道：“卫东书记，你提出这个概念应该有针对性，如果方便，可以透个底，也方便我组织文字。”

为了让王辉的文章更实在，侯卫东就透露了部分意图：“目前各地都对香港胜宝集团很有兴趣，不仅有省内的，还有省外的。我的想法是先进行大力宣传，确保胜宝集团留在省内，又通过对矿区的宣传，让胜宝集团的注意力集中到东湘县和成津县，至于成津和东湘的竞争，我有胜出的信心。”

“我刚才还在纳闷，侯书记怎么会想起搞理论，结果绕了半天，还是回到了现实之中。只是，报纸上的文章能否影响香港投资商的思路，我觉得是个未知数。”

侯卫东笑道：“这些香港人都是人精，最喜欢研究我们的党报、党刊，他们往往能从里面找到许多商机。而且，只要报纸出来以后，能影响省里相关领导人和部门的思路，对我们也是有利的。”

“侯书记最善于利用媒体，我希望你以后能掌管省委宣传部，那样岭西的媒体肯定会有一个大发展。”王辉忍不住发了一句牢骚，“现在有些人，争权夺利是一把好手，可是对于整个宣传工作完全是外行。以前岭西还有一些全国知名的媒体，这些年越来越差，让我们这些老报人看着心疼。”

聊完正题，侯卫东道：“中午有空没有，小酌一杯？”

“我们是多年老朋友了，每次都是侯书记请我，今天到了岭西，你就别管了，我自然有安排。”王辉正要说有精工集团的老总李晶请客，桌上的电话铃声猛地响了起来。

接过电话，王辉从抽屉里拿起一份文件，道：“实在对不起，是总编有急事找我。”又补充道，“中午在金星大酒店的1号包房，12点准时见面。”

侯卫东走出报社大门，此时正事已基本办完，他正在街上打电话，迎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祝梅，你怎么在这里？”侯卫东下意识就喊出来一句话，喊完之后，马上醒悟过来，祝梅身有残疾，怎么可能听见自己的喊声。

他快步走了上去，超过了祝梅，停在了她的前面。

祝梅正沉浸在快乐之中，猛然间见前面一人拦路，吓了一跳。

当看清是侯卫东时，她高兴地举起了手里的画夹子，比画了几下，见侯卫东很迷惑的样子，便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我的画被报社采用了一幅。”

侯卫东翻看着画夹子，画上是悬崖边的一株小花正在迎风而动，这是典型的祝梅风格。

“祝贺，小祝梅是画家了。”

看了短信，祝梅略有些羞涩，回了一条短信，道：“我只是发表了一幅画，不是画家。”

“我说是就是。”

“那我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侯卫东用手机写短信的速度尽管比不上祝梅，可是在男同志里面算得上一流，此时两人交流起来并没有障碍。

段英写稿子遇到瓶颈，正端着一杯浓咖啡站在窗边，突然看到侯卫东与一个小姑娘面对面站着，而且奇怪地盯着各自的手机。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何况眼前之人又与自己有过亲密关系，段英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很快，侯卫东与祝梅停止了低头看手机的奇怪姿势，两人并排向门外走去。

“我喜欢在报上看到自己画的感觉，很棒，只是不太容易，我前后寄了二十来幅画，只被选中了一幅。”

看到祝梅高兴的神情，侯卫东灵机一动，道：“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和报社编辑一起？”

祝梅飞快地回了一条：“我想凭自己努力。”

侯卫东飞快地发了一串：“凭着自己的努力，确实可以做成许多事情，可是得到编辑指点也是自己努力的一部分。”

祝梅想了想，同意了侯卫东的提议。

由于吃午饭的时间还早，侯卫东顺道陪着祝梅去了一个画展。等到11点30分，才开车前往金星大酒店，途中遇到了十来分钟的堵车，等到达金星大酒店以后，已是12点05分。

进了房间，侯卫东见王辉和段英都在里面，便抱歉地道：“王主任、段英，不好意思，来晚了。”

转身又对祝梅比画了几个手势，等到祝梅坐下，他道：“祝梅是祝焱书记的女儿，在岭西美术学院读书，刚在报上发表了一幅美术作品。”

段英以前在益杨时，听说过县委书记祝焱有一个聋哑女儿，此时见到了祝梅，暗道：“难怪当时两人的姿势怪怪的，原来是在发短信。”

正在这时，又进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相貌堂堂，温文尔雅，进门道：“抱歉，堵车，耽误了时间。”

“这是梁进文，省人民医院的。

“这是成津县县委书记侯卫东，张小佳的老公。”

侯卫东在与梁进文握手之际，暗道：“段英眼光还真不错，梁进文的职业好，相貌好，气质也不错。”

等到礼节性的寒暄结束，王辉顺手摸了摸盖着秃顶的头发，道：“李晶这个主人怎么还没有到？”

侯卫东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第四章  关系就是生产力

祝梅有了治愈的可能性

正说着，李晶被服务员带到了1号包间，她进门之后，第一眼就瞧见了侯卫东。

“卫东……书记。”李晶见到了侯卫东，一句“卫东”便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她眼光已在屋内绕了一圈，迅速加了一个“书记”。“卫东”和“卫东书记”都透着亲密，可是前者更容易让人联想到私情，后者往往让人觉得是女人在有意拉拢关系。

李晶坐在段英身边的空位，对王辉道：“王主任，你说好要到集团来看一看，怎么临时又变卦？”

与王辉聊了两句，她对身边的段英道：“段记者，我看了你的文章，太佩服你了，我们岭西的大才女。”

李晶落座的同时与好几个人都说了话，转承自然，浅笑吟吟，几乎让每个人都如沐春风。

侯卫东只觉得面皮有些发紧，暗道：“今天肯定不是一个好日子，这些原本不应聚在一起的人怎么莫名其妙就聚在了一起？”转念又想，“精工集团在省内做出了名气，《岭西日报》又是省内一等一的媒体，李晶请王辉、段英帮着做软新闻，实在是很正常的事情。”

听到了一声“卫东……书记”，段英心里莫名其妙地感到微微的异常。女人在男女之事上往往比男人更加敏感，更何况段英曾经有一段时间与侯卫东有着特殊关系，对侯卫东的感情很复杂，因此，等到李晶坐下以后，她的眼角余光就忍不住在侯卫东与李晶之间瞟来瞟去。

饭至中旬，段英的疑心渐去，暗道：“精工集团在成津中了一个标段，李晶作为精工集团的老板，对侯卫东如此亲昵的态度正是一位女老板对手握重权的政府官员的正常态度。”

“梁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像祝梅这种情况，有没有治愈的可能性？”侯卫东听说梁进文是医学博士，突然想起了祝梅似乎还残存着一些听力，将事情经过跟梁进文说了以后，他心里隐隐抱着些希望。

仔细询问了祝梅的情况后，梁进文道：“祝梅并非天生聋哑，现在既然还存着一些听力，就有治愈的可能性，当然具体的结论还必须等到检查以后才能作出。省人民医院的条件还是不错的，明天可以让祝梅来检查。”

“下午有时间没有？我带祝梅下午来。”

梁进文打了电话，然后道：“没有问题，下午3点去检查。”

侯卫东就给祝梅发了短信，道：“梁医生是医学博士，他建议帮你检查听力，我下午带你过去。”

祝梅很平静地发了短信过来，道：“没用，我检查过很多次了。”

“你上一次检查是很早以前的事，医学日新月异，说不定能行。”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争取。”

祝梅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发了一条短信，道：“先别跟我爸说这事，免得他伤心。”

在侯卫东与祝梅来回发短信时，李晶在一旁与王辉主任谈笑风生。

段英则与梁进文私语：“进文，祝梅耳朵真的有治愈的希望？”

梁进文说话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神情，道：“医学科技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对于这种并非器官缺失且有残余听力的病人，已经有了提高听力的办法，当然这要等检查以后才能作出结论。”

梁进文出身于医学世家，从小受到了极好的教育，这一点从其言谈举止中都能看出来。在段英以前的生活中，有各式各样的人物，唯独缺少梁进文这种与生俱来的温文尔雅，这也是段英接受他追求的重要原因之一。

段英对梁进文道：“祝梅的父亲是茂云市市委书记祝焱，侯卫东以前曾经是祝焱的秘书，你一定要帮忙从中协调。”

梁进文不是体制中人，对于祝焱的官职颇有几分淡漠，他在乎的是段英的态度。听了段英的吩咐，他当即表态道：“就定在今天下午，我争取把医院最顶尖的耳科专家请过来。”梁进文虽然年龄不大，由于学历高，医术出众，是医院的后起之秀，又与院长关系不错，所以这才自信满满地要请耳科专家会诊。

侯卫东接过梁进文的话头，道：“梁博，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争取，能安排在今天下午就进行检查，太好了。”

祝梅曾经做过无数次的检查，已经很麻木了，对于此次侯卫东安排的检查，她甚至带着几分照顾面子的情绪。

下午在省人民医院的检查持续时间很长，到5点30分才结束。几位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围坐在小会议室里，经过激烈的讨论，基本形成了一致的意见。等到侯卫东坐定，梁进文简单地将讨论情况作了介绍。

一大堆的医学名词将侯卫东弄得云里雾里，等到梁进文讲完，侯卫东问道：“梁博，在医学上我是外行，我就想问一句，祝梅有治愈的可能性吗？”

梁进文扭头看了看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这位老医生道：“从现代医学理论来说，这位病人有百分之五十的康复可能，从具体实践来看，她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康复可能。”

侯卫东态度明确地道：“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要争取积极医疗。”

“很遗憾的是，省人民医院甚至全国所有的医院都没有具体成功的案例，目前全世界只有美国的一家研究院有成功的例子。”老医生摇了摇头，道，“这种手术费用很高，一期费用在三十万到四十万美元，一般人难以承受。”

“钱的事情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老医生道：“既然钱不是问题，治疗就不是问题，至少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康复可能。”

侯卫东离开了小会议室，就见到祝梅神情紧张地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从开始检查到现在，已经经历了三个多小时，这让祝梅感觉到了不寻常，心里涌出了一点点希望。正因为有了希望，小女孩的淡定便消失无踪，她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国内无法做手术，要到美国去，治愈率在百分之五十，我马上帮你安排这件事情。”侯卫东想到祝梅有治好的可能性，心情大好，手指十分利索，迅速发出了长长的短信。

祝梅看了短信，终于显出了小女孩本色，扁着嘴巴就无声地哭了起来，泪水在脸上纵横。

侯卫东将祝梅送回学院，马上就拨通了祝焱的电话。

“真的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康复可能？”祝焱此时已经回到了茂云，接到电话，心情亦很激动。

“今天会诊的都是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其中一人是副院长，他曾经到美国去做过访问学者，对那边的情况很熟悉，他答应帮着联系对方的医院。”

“好、好、好。”祝焱一口气说了三个“好”字，又问道，“医疗费用高不高？”

侯卫东道：“费用只比国内稍高一些，祝书记，这事你就别管了，交给我去办。”

“到底是多少钱？你跟我说实话。”

“一期费用在三十万到四十万美金。”

“怎么这么高？”祝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当了多年领导，家里存款也就在三十来万。四十万美金就是三百多万人民币，他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这个钱。

侯卫东胸有成竹地道：“祝书记，这事我已经有了主意。如今是互联网时代，全民都在办网站，我准备通过民间组织成立一个关爱残疾人的网站，将祝梅的情况发布出去，同时设立一个专门的捐款账户，集中全国力量，还祝梅一个响亮的明天。”

他的话没有说透，捐款账户只是一个幌子，有了这个幌子，有些钱才能名正言顺地打进来。

祝焱脑袋转得很快，他知道侯卫东的良苦用心，却一时下不了决心，沉吟道：“让我想想再说。”

侯卫东很诚恳地道：“祝书记，我明天到茂云来一趟，把病历和专家意见带过来，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来操作，你相信我，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

刚放下祝焱的电话，李晶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老实交代，你和今天中午见面的那两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侯卫东装糊涂，道：“什么两个女人？”

“你心里清楚。”

“真的不清楚。”

“哼，你对祝梅这个小女孩上心得紧。”

听说是指祝梅，侯卫东心里轻松了一半，道：“祝梅是有残疾的小姑娘，我又曾经是祝书记的秘书，不管是从情还是从理来说，帮助祝梅是应有之责。”

“祝梅就不说了，我是开玩笑的，我觉得段英和你的关系不同寻常。”李晶这人第六感特别强，侯卫东对此早有体会，因此在席间很注意与段英说话的神情，不料还是被李晶看出了一些破绽。

侯卫东狡辩道：“段英和我除了同学关系以外，我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你能说说吗？”

李晶道：“吃饭的时候，梁进文看着段英总是脉脉含情，而段英是用眼光偷偷看你，祝梅眼里除了你没有其他人。”

侯卫东不愿意解释：“你这是典型的飞醋。”

开了几句玩笑以后，李晶道：“你到我家里来，有事商量，就是祝梅的事，我想出资。”

侯卫东心里有一丝犹豫，却有更多的欲望，接了电话，来到了李晶的小家。

激情过后，李晶如小猫一样缩在侯卫东的怀里，道：“刚才在电话里的话我收回，我不要求守身如玉，只要求你和我在一起时是全心全意对我。”

“嗯。”

等到两人平静下来，侯卫东又道：“我给你说一说祝梅的事情。”

李晶脸上还残留着一抹微红，道：“现在能不能不谈别的女人？”

“祝梅是小女孩。”

李晶撒娇道：“小女孩也不行，现在你心里只能有我。”

休息了半个多小时，侯卫东已经要进入梦乡，李晶将其推醒，道：“现在休息好了，可以谈正事了，你是不是想送祝梅去治疗？”

“有这个想法。”

“我决定对祝梅的治疗提供资金，她是祝焱的女儿，这一把投资尽管贵一些，却很值得。”李晶很直接地表示了投资的欲望。

侯卫东摇头道：“祝书记如今正是如日中天，发展势头极好，让他明目张胆地接受三百多万的捐款，对他来说是不容易的，我估计他十有八九会拒绝你的捐款。我的想法是设计一个捐款账户，然后我把钱打到账户中。”

“既然祝焱不是贪官，我更要做成这笔投资。”李晶又道，“我是在商言商，付了治疗费，只有一个小要求，在祝梅出国以后，我也要跟着出国，以方便在医院探望祝梅。”

侯卫东不由得很是感叹：“你们这些商人真是见缝插针，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干部倒在了糖衣炮弹之下。”

李晶道：“搞关系很伤脑细胞，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不想这些办法，就会在竞争中败北。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如果都是严格按市场经济的手段办事，以实力说话，谁还会挖空心思用这些办法？”

“你真要投资也得讲方法，否则祝书记不会收你的钱。”

“你刚才不是说过搞一个捐款账户，我就直接打钱进去就行了。”

“如果用这种方式，纪委查起来，毕竟有这样的大额钱款，祝书记仍然说不清楚。这事真要办漂亮，经得起检查，我的想法是成立一个关爱残疾人的民间组织。在为祝梅治病的同时，切切实实地也帮助一些贫困学生。”

李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这个办法还不错，你说得详细一些。”

“富人搞慈善在西方国家很普遍，只是中国还不普遍，岭西就更不成熟与规范，南方已经有人在开始搞慈善了。”侯卫东顿了顿，道，“我是党内干部，不太方便搞这个东西。你看开装修城的曾宪刚如何？他本身就有残疾，儿子又有自闭症，身份比较适合搞一个捐赠网站。”

李晶表示了反对：“我虽然没有见过曾宪刚，可是曾经到他的店里去转过，他的经济条件应该还可以，可是在大老板遍地的岭西，他没有任何号召力，筹款很难，而且曾宪刚就是一个村委会主任，恐怕没有这种管理水平，我向你推荐一个人。”

“谁？”

“我。”

李晶白了侯卫东一眼，道：“我已经决定了，就由精工集团出资搞一个关爱残疾人的网站，每月推出一个关注对象，主要接受企业捐款，当然也接受社会捐助。如果祝梅事件完了，你觉得关爱残疾人网站还有存在的必要，我们继续，如果没有存在的必要，关掉就行了。”

侯卫东道：“你愿意做此事，当然很好。”他一直不太倾向由李晶出面来做此事，主要是担心有人顺着这条线摸到自己身上。只是由曾宪刚来操作此事也有许多不如意的地方，找其他不熟悉的人又涉及巨额捐款的安全问题，想来想去，他还是同意由李晶来具体操作此事。

侯卫东仍然不放心，道：“目前第一个任务就是给祝梅捐款，尽快在网上公布捐款账户，实行专户管理。祝梅的事情完了以后，关爱残疾人网站再走入正轨。”

“精工集团有法律顾问，有经济师，做这件事绝对没有问题，而且前期一点都不宣传，这事影响就很小，做好了祝梅的事情我们再发动宣传，这样既经得起检查，又可以不让祝梅的事引人注目。”

侯卫东推敲了一会儿，道：“这种方式可行，你要记着，千万不要宣传，直接打钱进去就行，尽量减少影响。”

“你放心，我知道事情轻重，我会让人到不同城市将钱款打进账户，每一笔不会太多。等到了三百万，就可以送祝梅去治疗，到时候我送祝梅到美国去。”

侯卫东有些惊讶，道：“你真的要送祝梅到美国？”

李晶道：“我早就想出国去看一看。”她朝侯卫东怀里靠了靠，道：“有钱的感觉真好，可以轻松到海南去买房子，可以周游全世界，现在回想起读初中的时候，每次看到同学们穿上新裙子，就特别难受。穿上漂亮新裙子就是我努力工作的原始动力。”

侯卫东用手搂紧李晶，道：“你是一个好女人。”

“很难得听到你说甜言蜜语，我很喜欢。你要记着，无论女人地位高低、财富多寡、相貌美丑，都无一例外喜欢甜言蜜语。我从心底里喜欢听你说情话，你再说一句，嗯，求求你。”

“你真漂亮，穿衣服漂亮，不穿衣服更漂亮。”

“那我就不穿衣服，你看我漂亮吗？”李晶眼睛似乎能滴出水来。

侯卫东原本准备第二天到茂云去向祝焱汇报，与李晶商谈了细节以后，便决定暂时不去茂云。等到第五天，精工集团调动了精兵强将，将“关爱残疾人”网站做好。其法律顾问亲自跑相关部门，以最快的速度将“关爱残疾人社团”的所有手续办齐。只等祝焱和祝梅同意，就可以正式运转。

第六天，侯卫东来到了茂云市，谈了送祝梅到美国治疗的想法以及精工集团关爱残疾人网站。

对于侯卫东的热情，祝焱很感动，他就没有打官腔，道：“卫东，你的好意我真是心领了。我现在有两个顾忌，一是担心祝梅自尊心强，不愿意以这种方式在社会上露面；二是怕有人利用此事兴风作浪。茂云这个地方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有少数别有用心的人一直盯着我，此事恐怕会成为他们攻击的材料。”

侯卫东道：“此事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由祝书记自己出钱去医治祝梅。可是您作为一位市委书记，其实就是一个工薪阶层，用工资绝对无法支付这一笔昂贵的医疗费用。由企业老板出钱赞助祝梅治疗，已经到了违法的边线上，影响更加不好。”他一边说一边打开网站，道：“这就是由精工集团所做的关爱残疾人网站，它以社团名义进行备案，所有法律手续齐全。祝梅的基本情况已经登在了上面，上面有捐助账户，如果祝书记同意，就可以运作起来。”

祝焱皱了皱眉头，道：“祝梅的性格很犟，我还是担心她不同意。”

“我征求了祝梅的意见，她同意了我们的做法。”

“你是怎样说服她的？”祝焱很惊奇地道。

侯卫东道：“关爱残疾人是一个登记备案的社团，每月将推出一位受捐助人，由企业界的朋友们进行捐助。在慈善事业不发达的岭西，这个社团将发挥作用。我希望祝梅能做接受捐助的第一人，做出一个好榜样，用实际行动支持这个社团的发展。祝梅很支持此事，没有犹豫就答应了，现在只要您同意，网站就可以运作。”

祝焱已经心动了，道：“既然关注残疾人这个社团成立了，希望除了帮助祝梅以外，还能坚持做下去，如果每月真能帮助一位残疾人，那就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侯卫东道：“祝书记，我已经对精工集团的李晶提过要求。一是第一次捐助不能作任何宣传，把知晓的范围缩到最小。第二次捐助就要面向全社会，才能做宣传，让这个社团充分发挥作用。二是祝梅和你的关系绝对不对外透露。”

讲完了此事，祝焱就拿起桌上的《岭西日报》，道：“《岭西日报》的这篇报道应该是你策划的吧？”

侯卫东早就看过这篇文章，道：“我只是给《岭西日报》的王辉主任谈了想法，并没有要求他一定要按照我的思路去搞调查，他写的这篇文章是经过思考的个人见解，我们提出的是东沙矿区，他提出的是沙茂矿区，意思差不多，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祝焱道：“据我得到的消息，茂东市的决心也很大，市委书记和市长亲自出马，多次与胜宝集团樊主席接触，还有邻省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也悄悄到了岭西。到底花落谁家，现在还真是说不清楚，我准备直接向蒙书记汇报工作。”

侯卫东心里一动，暗道：“朱民生如果按兵不动，恐怕沙州将来会被动，我应该向他再作一次工作汇报。”

从茂云回到沙州，已是下午，侯卫东没有回成津，他与赵诚义取得了联系，准备第二天向朱民生汇报工作。

第二天上午，侯卫东来到了沙州市委大院。

朱民生正在小会议室同组织部的同志谈话，侯卫东急于向他汇报胜宝集团之事，坐在办公室候着，等了一个多小时，见到组织部长赵东、副部长粟明俊、郭兰等人从小会议室走了出来。此时，郭兰的头发已经变成了漂亮的长发，扎成一个极简单的马尾巴，马尾巴轻轻地摇曳着。

侯卫东与赵东等人打了招呼，朱民生出现在小会议室门口，侯卫东紧走几步，道：“朱书记，您好，我刚从岭西回来，想汇报与胜宝集团樊主席接触的情况。”

朱民生看见侯卫东，点了点头：“到我办公室来，谈仔细一些。”

进了办公室，侯卫东对自己目前得到的情况进行了详细报告：“目前的进展是这样的……四天时间，我到了三次岭西，与胜宝集团樊主席见了两次……”

“有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暂时还没有，还在接触之中，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胜宝集团投资的意向很明显，只是在稳坐钓鱼台，等着省内省外的矿区自相残杀，以便从中渔利。”

“这是资本的特性所决定的。”朱民生得出了这个结论。他一边听着侯卫东汇报，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放在面前的《人民日报》。等到侯卫东将大致内容汇报完，他问道：“县里的情况进展如何？”

“县里整治工作进展顺利，中型铅锌矿已经完成技改，关闭了一批不合格的小铅锌矿。随着铅锌矿整治的顺利推进，锡、钼等矿的整治工作开始整体推进。竹水河水电站已经完成了一期工程的拆迁，土建部分已开工。成沙公路部分完工。”侯卫东汇报工作时很有些底气。

朱民生静静地听着，又问道：“这两天的《人民日报》你看了没有？”侯卫东早就发现朱民生一直在用眼光瞟着这张《人民日报》，他不知道这张《人民日报》上登着什么内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两天都在岭西，没有坐下来认真学习。”

朱民生语重心长地道：“你是县委书记，是带领成津七十万人口走向正确道路的舵手，学习必须抓紧，时刻与省委、市委保持一致，不仅要埋头拉车，更要抬头看路。行政上的事情还是要让县长去做，你更关键的是把握航向。”

侯卫东一时没有理解朱民生此话的真意，暗道：“县委是基层政权，不做具体事情，难道天天研究理论？”口里道：“我一定注意。”

朱民生又道：“县委书记要学会把握重点，当前县委很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搞好‘三讲’教育，这方面你要多投入时间，千万不可懈怠，要以整风的精神，深入开展‘三讲’教育。这是我们党在世纪之交这个重要的历史关头，为加强自身建设而进行的一次创造性探索。”

对于“三讲”教育，侯卫东深知其重要性，也抓得很紧。只是胜宝集团的诱惑太大，他内心深处将胜宝集团之事放在了第一位。

“今年‘三讲’教育更是不同寻常，七位政治局常委深入到县级城市，就县级领导班子、领导干部开展‘三讲’教育的情况进行深入调查。”朱民生将报纸递给了侯卫东，道，“总书记到了广东，在高州召开了动员会，你看这一段。”

报纸上一段话有波浪形的横线，波浪很工整，看得出朱民生的用心程度。波浪线上面一段话是：“……关键取决于我们党，取决于党的思想、作风、组织、纪律状况和战斗力、领导水平。只要我们党始终成为中国先进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要求、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忠实代表，我们党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朱民生指着这一段话道：“这是总书记在广东讲话的精髓，你千万不能等闲视之。回到县里以后，在全县干部中展开学习热潮，要通过扎实的学习，达到干部受教育、群众得实惠的目的。只要达到了这个目的，你这个县委书记就好当了。”

侯卫东自当上县委书记以来，从整治矿业秩序开始就集中精力于具体的事情，干部培训、教育这一块事情，基本上都交给了李致、高小楠等人，这一块工作确实是他的软肋。他诚恳地表态道：“朱书记，回到县里以后，我马上在全县掀起学习总书记讲话的热潮。”

谈了干部培养教育的问题，朱民生这才将话题又转到了胜宝集团上面，道：“经市委常委会研究，重新成立招商引资工作小组，由刘兵市长担任招商工作领导小组组长，成津县和吴海县相关领导任副组长。新小组的重点工作就是胜宝集团。成津县在前期做了不少工作，也很有成效。从今天开始，成津就不是单打独斗了，你们对胜宝集团的招商工作就是市里工作的一部分，有什么动作，要向刘市长报告。”

侯卫东不愿意吴海县也来参加竞争，道：“胜宝集团对成津县已经有了一定了解，继续跟进还是有成功的可能性。”

“成津一个县单打独斗，毕竟实力有限，很难形成强大的竞争力，以沙州市为单位就可以整合全市的资源，形成拳头力量，效果肯定要明显得多。”朱民生略略拉长声音道，“个体服从整体，局部服从全局，这也是民主集中制的体现。”

对于市委的决定，侯卫东很有几分郁闷，暗道：“这话听起来怎么如此别扭，成津县主动开展工作，似乎变成了破坏民主集中制。”

朱民生话锋一转，又道：“虽然对胜宝集团的招商工作统归于市，但是各县也不能就此偷懒，不要存在等靠要的思想，应该做的工作还是得做。”

离开了朱民生办公室，侯卫东暗自苦笑，心道：“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左说有理，右说也有理。”

刚上了车，县长蒋湘渝就将电话打了过来，道：“侯书记，你还在沙州吗？刚才接到了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刘兵市长要听招商引资的汇报，特别是胜宝集团这一块的招商引资工作，是这次汇报的重点。”

成津县对胜宝集团的招商工作，一直以来都是侯卫东在操作，蒋湘渝基本上没有参加。他得知刘兵市长要听汇报，赶紧给侯卫东打电话。

“我刚从民生书记办公室出来，你现在过来，我们一起吃饭，边吃边聊。”

刚放下电话，大哥侯卫国又打进来，他在电话里兴奋地道：“卫东，大喜讯，刑警支队在重庆抓住李东方了。”

“太好了，你在哪里？我代表成津县委请参战的所有刑警吃饭。”侯卫东自然喜出望外。

侯卫国也很是兴奋：“我还在重庆，等回到沙州以后，我们再大醉一场。”

“李东方滑如泥鳅，怎么捉住他的？”

侯卫国哈哈大笑，道：“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是用来形容李东方这样的人和事。”

李东方暗中派出杀手准备暗算侯卫东，岂知人算不如天算，那位据说心狠手辣的杀手在赌场被抓，于是李东方买凶杀人之事大白于天下。而沙州公安全力以赴地追捕李东方，半个月来却一无所获。

李东方潜逃到了重庆以后，租了一套单元房，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就此脱离了警方的视线。他头脑精明，办事果断，可是一人独居于重庆，心理上压力也不小。他明知不能与家里人通话，却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给父亲李太忠打了电话。李太忠的所有通讯工具都已被监听，这一次通话，暴露了李东方的大体位置。

侯卫国立即带着二十来个沙州刑警来到重庆。偌大个重庆，要想寻到李东方又谈何容易。半个月来，他们在监听到电话的区域守点、巡查，却一无所获。

正当大家愁眉不展时，两位刑警到家乐福超市买方便面，突然听到了熟悉的沙州口音。在异乡听到乡音，两位沙州刑警就自然回过头，恰好就见到了正在付款的李东方。

侯卫东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道：“抓住了李东方，章永泰的案子就算是彻底了结了，最好是能从李东方身上，多弄一些线索出来，再抓一批社会上的混混，成津的社会治安就会大大好转。”

侯卫国心情不错，呵呵笑道：“成津县内大动干戈，你们倒是太平了，可是益杨、吴海几个县的立案数就大大增加了。”

如今成津的铅锌矿整治工作已经进入了攻坚阶段，由于宣传工作扎实，公安部门又以各种借口数次扫荡成津县内的黄赌毒场所，将游荡于成津县境内的流氓混混着实抓了不少。

在自然界，水总是往低处流。在社会上，流氓地痞总是会往治安混乱的地方流动。在成津警方全力打击之下，这些人纷纷朝吴海、益杨等地窜去。正因为此，在强行关闭小铅锌矿时，基本上就没有社会闲杂人员参与其中，事情就相对简单了不少。在抓了几个聚众闹事的小矿主以后，关闭工作就基本顺利地开展下去了。

在侯卫东心目中，整治铅锌矿工作已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后面就是总体推进的问题。其紧迫性和重要性降到了竹水河水电站和胜宝集团之后，他才放心地将整治的扫尾工作交给蒋湘渝和周福泉，自己带人专攻胜宝集团。

中午12点，县长蒋湘渝带着招商局正、副局长来到沙州。为了方便侯卫东，将午餐订在了新月楼门外的水陆空餐厅。

在新月楼里，侯卫东是当之无愧的买房大户。第二期新房，除了给父母买的一套住房，他还给自己买了另一套住房，以前的那一套房子就让给陈庆蓉夫妻居住。此时，坐在装修一新的新家里，侯卫东却不由得回想起李晶在床上所说的话，深有感触地想道：“还是当个有钱人好，否则只得与岳母、岳父挤在一起，那真是惨无人道的日子。”

正想着，接到了市政府秘书长杨森林的电话：“侯书记，我是杨森林。今天下午两点，政府专题研究胜宝集团招商的事情，请你参加。这是刘市长亲自点的将。”

“老领导，我是深感荣幸。”侯卫东又故意问道，“是否需要有汇报材料？”

杨森林道：“不必，这次是预备会，大家汇集情况，商量对策。”他放下了电话，对站在身边的刘坤道：“你与楚休宏联系一下，看周省长晚上有没有安排。”

刘坤答应了一声，就出去给楚休宏打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拿出省政府的通讯本，看到楚休宏名字上已经挂着副处长的官衔，心里就有些愤愤不平：“楚休宏有什么资历？不过是跟对了人，几步就跳到了副处长位置上，鬼老天，真他妈不公平！”

骂只能在肚子里骂，接通电话以后，他站了起来，腰弯了几分，脸上堆着笑，声音透着几分亲切：“楚处长，你好，我是沙州市政府的小刘，刘坤，以前我们见过面。”

楚休宏给周昌全当专职秘书时，刘坤通过杨森林这条线来到了市政府办公室，两人打过几次交道，并不熟悉。

随口聊了几句，等到刘坤问及正题，楚休宏声音就变得很公事公办，道：“稍等，我去看一看工作安排。”

他翻了一会儿日志，道：“周省长今天下午暂时没有安排，不过他事情多，随时都可能有安排。”

探得了消息，刘坤连忙到了杨森林办公室，道：“秘书长，我跟楚处长联系了，周省长目前还没有安排。”

“知道了。”杨森林随口应了一句，将桌面上的文件稿子递给了刘坤，道，“这篇讲话稿子总体框架差不多了，不过有些细节还得修改，特别是用字方面，还得多下工夫。”

在市政府里面有分管文字工作的副秘书长，一般文章都由副秘书长把关。但是杨森林立了规矩，凡是刘兵在大型会议或是重要会议上的讲话，都要由他亲自审核。而有一些重要文章，杨森林就有意交代由刘坤来写，这也是他给刘坤创造的机会。

刘坤对杨森林还是深为感激，受了批评，也没有带情绪，拿着稿子就回到办公室修改。只是，这个文字功底就如磁场，看不见摸不着，要想一下子就提高，也是一件困难之事。

就在刘坤拿着稿子趴在桌子上逐句修改时，侯卫东与蒋湘渝等人开始在水陆空餐厅品尝着美酒与美味。

蒋湘渝愁眉不展地道：“侯书记，胜宝集团这种大事，无论如何都得由你出马。我们这些土包子，办这些事情是不灵的。”

侯卫东呵呵笑道：“市政府文件写得明明白白，刘市长是组长，你可是组员。”

蒋湘渝不断摇头，道：“胜宝集团如果落户成津，不出三年，成津至少在财政收入上能超过益杨，在四个县上要坐头把交椅，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我肯定是要百倍努力做这件事情。可是人的能力有大小，这一点仅凭努力是无法弥补的。侯书记不出马，我就算把双脚都跑断了，胜宝集团的事情也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这一年多时间，蒋湘渝看着侯卫东一步一步做成了不少难事，又有极厚的人脉关系，因此他就选择了尽心尽力地当好县长，只做事不添乱，两人关系倒是很融洽。

招商局两位同志根本搭不上话，小心翼翼地坐在一边赔着笑，就如小媳妇一般，不敢随便动筷子。

侯卫东与蒋湘渝聊了一会儿，扭头对招商局的杜局长道：“你们招商局就是与人打交道的部门，要经常走出去，开阔视野，增强本领，否则根本打不开局面。”

老杜抓住这个机会，汇报道：“侯书记，随着招商局工作全面展开，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能不能给局里增加两个编制？”

招商局是才成立四年的部门，组建这个部门的是章永泰的前任，他是本地人，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复杂，结果新成立的招商局硬是挤进来他的三个亲戚。

招商局原本就只有八个编制，每逢遇上重大活动，往往会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这就让招商局长老杜头大如鼓。

“编制不能轻易增加，关键是要增强素质。”

侯卫东用商量的口气对蒋湘渝道：“今年是交通建设年，明年，大致就定为招商引资年，你看这个提法如何？”

“很好，我没有意见。”蒋湘渝回答得很爽快。

侯卫东又对老杜道：“在招商引资年里，对于招商局、实验区等几个主力部门要实行考核，能者上，庸者下，不适应招商工作的人，一律调走。杜局长，你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多做些实事。”这番话正是老杜想要争取的，此时侯卫东说了出来，他却是暗自流汗。“能者上，庸者下”是一柄双刃剑，稍有不慎，就会刺到自己的身上。

1点50分，侯卫东等人准时到了市政府会议室。会议室里摆着座牌，成津县是侯卫东和蒋湘渝，吴海县、临江县则只有县长的牌子。

两点准时开会，会议主要是通报了胜宝集团来岭西考察之事，并分析了沙州的优势和劣势，提出了沙州市的对策。会议很短，不到3点就结束了。会后，市长刘兵单独召见了侯卫东。

刘兵吩咐道：“刚才我跟昌全省长联系了，下午四点半他听沙州的工作汇报，你跟我一起去。”

“好。”

刘兵问道：“我刚从新加坡考察回来，对胜宝集团了解不多，就听说你一直与樊胜德接触。据你估计，胜宝集团落户到沙州的可能性到底有几成？”

“沙州应该也在樊胜德的视线之中，算是他的备选目标，只是谈不上突出。”侯卫东在沙州这些年来，一直与刘兵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这是第一次与刘兵合作，他简明扼要汇报了胜宝集团的情况，作出了一个比较保守的判断。

刘兵仰着头想了一会儿，道：“只要还有机会，我们就要努力。”说到这里，他淡淡地笑了笑，道：“昌全省长是你的老领导，成津的条件也很好，今天晚上尽量请昌全省长吃饭，你要代表沙州市和成津县，多敬几杯酒。”虽然这一次开会吴海、临江等县也在招商范围之内，可是刘兵心里最看好的仍然是成津，其他县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只是朱民生要求各县都参加竞争，他才把各县召集起来装一装样子。

“那是肯定的。”侯卫东痛快地表了态。

刘兵一直有些郁郁寡欢，谈兴不高，说了几句闲话，就道：“三点半出发，我们准时在大院汇合。”

侯卫东也就起身告辞。走出了刘兵办公室，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杨森林办公室走去。

杨森林见到了侯卫东，从文件中抬起了头，道：“难得，稀客。”

侯卫东笑道：“稀客两个字，是老领导对我的批评。”

杨森林与侯卫东握手以后，对一旁的刘坤道：“给侯书记泡茶。”

以前刘坤与侯卫东相差不大时，每当侯卫东获得了一点进步，他内心深处就会受到一次煎熬。当侯卫东成了成津县委书记以后，两人地位相差太远，刘坤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此时，当侯卫东以平等的姿态与秘书长杨森林交往，他只能作为一名服务人员列于其身后，现实到极点的刺激还是让刘坤很难堪。

“侯书记，请喝茶。”

刘坤泡了茶，放在侯卫东身边，竭力在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谢谢。”侯卫东与刘坤曾经在益杨上青林镇作过一番较量，当过一段时间的对手，如今两人地位相差太远，他反而以一种宽容之心看待刘坤。

在杨森林办公室聊了十来分钟，刘兵的专职秘书小秦副主任就走了过来，道：“秘书长，刘市长要提前出发。”

小秦副主任又笑着对刘坤道：“刘科长，今天就辛苦你了，看晚上8点前能不能将电子文档发到我的邮箱里，我要跟着刘市长到岭西去，只有抽晚上的时间来看一看。”

刘坤道：“应该没有问题，稿子已经弄了几遍了。”

等到侯卫东、杨森林、小秦主任等人离开了办公室，刘坤将手里的报纸狠狠地朝桌上一扔，低声道：“神气什么，就是运气比我好一点。”

这个牢骚，他既是针对小秦主任，也是针对侯卫东。

有了圈子真的好办事

沙州市政府的工作汇报在下午4点30分准时进行。

在汇报会前，周昌全带着歉意对沙州一行的同志们道：“各位沙州的同志，让你们久等了。今天下午是省政府与浙江商会代表团的见面会，钱国亮省长亲自出席这个见面会，所以只能让同志们等一等了。”

准确地说，钱国亮省长应该是钱代省长，来到岭西省才一个月的时间，就等着开人代会将“代”字取掉。

刘兵虽然还未与胜宝集团亲自接触过，可是当了多年市长，他对当前状况还是有很清醒的认识。站在市政府的高度，提出整合沙州三县铅锌矿资源，将胜宝集团落户于沙州南部新区以外十六公里的双树镇。

侯卫东默想了一会儿双树镇的位置，暗自承认这确实是一个极佳的地点。此位置虽然位于吴海县，却距沙州不太远，且与临江县、成津县有色金属矿产区形成了等边三角形。

刘兵讲了一个多小时，周昌全很专心地听着，却没有明显表态。汇报会结束以后，周昌全和刘兵两人便一起进了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

到了休息室，仅剩下两人相对，氛围又是一变。周昌全已经再次戒烟，与刘兵相对而坐时，摸了摸衣袋，却发现身上并无香烟，道：“老刘，来支烟。”

刘兵扔了一支烟过去，笑道：“周省长，我记得你戒了好多次了，怎么，又抽上了？”

“我的烟瘾其实不大，就是一个习惯而已。”周昌全使劲地吸了一口烟，道，“老伙计，你怎么这么客气，甭叫什么周省长，还是叫我老周吧。”

刘兵只是笑了笑，并未改口，道：“周省长，不知省里有没有明确胜宝集团的去向，沙州有几成希望？”

周昌全用推心置腹的语气道：“沙州是岭西全省最重要的铅锌矿产区，基础条件也不错，当然在省里的目标之中。不过，这一次参加竞争的不仅是省里各地，还有邻近三省。因此，省里的策略很明确，首要任务是将胜宝集团留在省里。至于省里哪一个地区并不重要，在有可能的情况下，还会跨区域进行整合。比如，沙州成津县和茂云东湘县本质上是山水相连，只是人为地隔成了不同的行政区域。这一次就有可能打破这个行政区域，将沙州和茂云地区的矿产区合并为沙茂矿区。”

刘兵与周昌全搭档多年，尽管两人有隔阂也有不愉快，他对周昌全的能力还是发自内心佩服，道：“周省长，我有话就直说了。论条件，最适合搞深加工的县还是成津县。一是铅锌矿储量丰富，二是铅锌矿改革基本完成，三是交通瓶颈的制约即将消除。后两个有利条件，都是在周省长的安排下提前完成的。今天我将侯卫东带了过来，就是为了让成津县做好充分的准备。”

周昌全笑道：“你别捧我了，在沙州时，具体的事情大部分还是你在做。”

刘兵刻意捧了周昌全一句：“大海航行靠舵手，没有周省长掌舵，沙州绝对不会有现在的局面，这是事实。”

周昌全道：“沙州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会在职权范围内为沙州争取胜宝集团的投资。此事我已经多次向钱省长报告，他近期就会到沙州来考察。”

刘兵初到沙州时很有些意气风发，很快，沙州就如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的手脚牢牢捆住了，而这张网的背后就有周昌全的身影。此时，周昌全成了岭西省副省长，他没有责任将一个地区掌控在手里，与沙州市政府刘兵市长再无利害冲突。两人各坐一张单人沙发，随意地聊着，倒也其乐融融，至少在沙州时少有如此轻松的谈话。

杨森林、侯卫东、小秦等沙州干部则坐在会议室等着，楚休宏原本就是沙州干部，与杨森林等人都不陌生，就陪着他们一起说话。

趁着上厕所的时候，侯卫东悄悄问楚休宏：“休宏，晚上是怎样安排的？我估计刘市长要代表沙州市政府请周省长共进晚餐。”

楚休宏道：“今天晚上的事情有些变化，原先是安排张木山、蒋厅长一起吃饭，没有想到钱省长要招待浙江商会代表，周省长得参加那个宴会。”

侯卫东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口里道：“很遗憾啊。”

楚休宏压低声音道：“郑秘书长要陪刘兵一行吃饭，你少喝些酒，晚上周省长要到庆达集团去，就是上次参加的那几个人，你一起过来，这是周省长安排的。”

上次在张木山的厂里，周昌全、蒋副厅长、张木山、省歌舞团的柳洁团长等人一起唱了歌，为此张木山给了省歌舞团整整一百万赞助。

侯卫东暗道：“这几个人就是周昌全在省里的新朋友。”

由于有了楚休宏的叮嘱，侯卫东在晚宴时便保留了酒量。7点30分，他将刘兵市长送到了高速路口，在心里犹豫了片刻，回到了金星大酒店，等着周昌全的召唤。

8点，侯卫东接到了楚休宏的电话：“卫东，招待酒宴结束了，你现在出发，到木山老总厂里见面。”

下了车，来到不起眼的歌厅里，侯卫东就被服务员带到了最豪华的大包间里。省歌舞团的柳洁团长、晏紫两人已经等候于此。

侯卫东还没有坐下来，张木山便跟着走了进来。

“卫东老弟，上一次你说的事情，经过慎重考虑，公司几位高层又到成津作了实地考察，原则同意到成津开水泥厂。”张木山进门就说了一个好消息。

“董事长，太好了。”侯卫东握着张木山的手，使劲摇了摇。

这时，一个服务员端着一盘子酒杯走了过来。侯卫东取过了一杯酒，与张木山碰过之后，一饮而尽。

“我希望董事长近期到县里来一趟，一来考察，二是到飞石镇来打猎。飞石镇有一件特产，董事长肯定有兴趣。”

“什么特产？”听闻打猎，张木山果然来了兴趣。

“野猪。这十来年封山育林，野猪数量增加很快，经常损坏山下的农作物。董事长枪法如神，肯定能为山民除害。”

这个提议挠到了张木山的痒处，他道：“这个星期我一定到成津来一趟，水泥厂的事情由手下人去办。我们两兄弟去打猎，享受生活。”

柳洁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过来，道：“木山老总、侯书记，你们两人别老是喝酒，吃点水果。”又问道，“你们两人谈得这么兴奋，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张木山道：“侯书记那里可以打野猪，你去约下昌全省长，我们一起去。”

“听说野猪很凶猛，有没有危险？”

“适当有些危险，才更有打猎的乐趣。”

柳洁甩了甩长发，道：“这是个野蛮的兴趣，不好。我建议找一条小河，或是水库，安安静静地钓鱼，这才是符合你们身份的运动。”

侯卫东听了两人对话，心里猛地一惊：“张木山为何要这样说话，难道周书记与柳洁有什么特殊关系吗？”

正想着，周昌全、蒋副厅长以及楚休宏便走了进来。柳洁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了周昌全的风衣，亲自为其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

然后，柳洁与周昌全低声说了一会儿话。

包间里空调开得很足，屋内温暖如春，晏紫也将外套脱了下来，穿着一件紫色高领毛衣，静静地坐在点播台前。当周昌全进来时，她便点了一首《三套车》。

这是一首合唱歌曲，周昌全曾经与柳洁一起唱过，音乐响起以后，周昌全和柳洁很自然地来到了台前。

歌声响起，两人配合得很是默契，周昌全的歌技明显提高，尽管与柳洁比起来还是颇有差距，相较于第一次合唱却是不可同日而语。

侯卫东仔细观察蒋副厅长、张木山、楚休宏等人的表情，大家似乎都沉醉在歌声之中，随着歌声轻轻地应和，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晏紫。

晏紫仔细地挑歌，没有抬头。

第二曲，是由柳洁独唱《冰山上的来客》。楚休宏走到晏紫身边，弯了弯腰，主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跳舞时，晏紫迷人的身姿尽显无疑。楚休宏刚到一米七，晏紫穿上高跟鞋后就比楚休宏看上去高一些，紫色的高领毛衣将经过专业训练的身体映衬得格外漂亮。

晏紫在跳舞时，眼光从楚休宏的头发旁边穿过，看到了正与蒋副厅长碰酒的侯卫东。

人，就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是中学政治课本中曾经给出的定义。社会关系的总和太过抽象，具体来说，每个人的社会关系都可以表现为不同的关系。同学关系、战友关系就是最常见的社会关系，换做当下很时髦的一个词，就叫圈子。

今天聚在一起的人，其实也形成了一种关系，即一个圈子。这是一个以周昌全为首的圈子，没有一定地位和机缘则很难融入。而进入这个圈子以后，就能充分利用其中的资源，或者说就能互相交换手里能够掌握的资源。

侯卫东与蒋副厅长都不太喜欢唱歌，坐在角落里听着音乐，喝着据说是从法国空运过来的葡萄酒。

柳洁陪着周昌全唱了几首前苏联歌曲，唱完之后，她夸道：“周省长，您越唱越好了，进步挺快。”一般情况之下，这句话应该是上级夸下级，特殊情况例外，柳洁是美女，美女就是特殊情况之一。

周昌全兴致勃勃地道：“以前全国都在唱苏联歌曲，我也就跟着唱几句，在你们这些专业人员面前，完全是开黄腔。”

柳洁仰了仰头，看着周昌全的眼睛，道：“周省长音准很不错，如果学音乐，肯定是专家级别了。”

“可惜没有学音乐，这世界上少了一个雅人，多了一个俗人。”周昌全开着玩笑。

柳洁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道：“学音乐的人并不一定是雅人，真正的雅是在心中，学是学不会的。周省长带领全省人民脱贫致富，是真正的大雅。”

柳洁一番话，让周昌全心里感觉格外舒服。

周昌全曾经多才多艺，在苏联歌曲风靡岭西时，每逢单位搞联欢，他演唱的苏联歌曲总是保留节目。当上领导以后，苏联歌曲就渐行渐远。而与柳洁在一起合唱苏联歌曲时，他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的青春热血时代。

他提议道：“我们再唱一首《小路》。”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啊，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尽管这是厂内的歌厅，由于是张木山董事长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所用器材都极为高档。高档的器材将苏联歌曲宽阔大气的风格逼真地表现了出来。

一曲歌罢，赢得了满堂喝彩。

周昌全道：“我们不能霸占着话筒，让卫东、楚休宏、晏紫这些年轻人也来高歌两曲。”

柳洁就轻声问道：“累吗？我请你跳曲舞。”

“累倒是不累，就是很久没有跳舞，舞步已经生硬了。”

在舞池里，周昌全的舞技很有些中苏蜜月时期的苏式风格。一招一式虽然有些生疏，可是架势标准，与90年代流行的“散步舞”不可同日而语。跳了一会儿，周昌全渐渐找回了青年时代的感觉，带着柳洁开始穿花。两人在小小的舞池中飞旋了起来，伴随着一片掌声。

侯卫东正在拍手，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屏幕显示是县委组织部长李致打来的电话。

走到屋外接通电话，李致的声音传来：“侯书记，下午接到了通知，明天上午赵东部长要来双河镇视察，随行的有粟部长和郭科长，主要目的是视察基层组织建设的试点情况。”

侯卫东抬手看了看表，此时已近9点了，随口就问道：“李部，下午就接到了通知，怎么现在才跟我说？”

李致抱歉地道：“接到通知以后，我就到双河镇去看资料了，看完资料就吃晚饭，实在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你。”

听到李致道歉，侯卫东意识到刚才的话重了些，道：“我现在还在岭西，明天要晚一些回来，赵部长到来时，你和莫书记先陪着到双河镇，中午我尽量回来用餐。”

“粟部，我是侯卫东。”侯卫东站在门口给沙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粟明俊打了电话。

粟明俊正辅导粟糖儿写作业，他被一道中学数学题给难住了，抓耳挠腮之际接到了侯卫东电话，就对老婆道：“你帮粟糖儿看看这道数学题，侯卫东的电话。”拿着电话走到了书房，很舒服地坐在书房的大沙发上，道：“卫东，你日理万机，怎么舍得给我打电话。”他听到电话那头还隐隐有音乐声，就道：“我听到音乐声了，你在哪里潇洒，不怕小佳回来揪耳朵？”

侯卫东笑道：“我哪里敢去潇洒，是在岭西当‘三陪’，陪吃、陪玩、陪笑。现在资本家成了爷爷，我们成了孙子，不过今天晚上收获不小，基本谈妥了一家年产五十万吨的水泥厂。”

闲聊了几句，侯卫东道：“我明天上午还要向周省长汇报胜宝集团的事，中午之前我赶回沙州，先让莫为民和李致陪同赵部长和你。赵部长亲自出马了，肯定有什么事，粟部，能不能先透个底？”

“下半年省委组织部要来沙州检查基层组织建设，部里决定把成津双河镇作为迎检点之一。朱书记很重视这事，要求赵部长亲自到各迎检点走一遍。”

“省委组织部有没有侧重点？”

“省委组织部有一个通知，在郭兰手里，你和郭兰在一起工作过，应该很熟悉，可以直接问她。”

对于双河镇搞的基层组织建设试点，侯卫东在两个多月前去看过一次，印象并不太好，当场提出了三条整改意见，至于整改情况如何，他还没有得到反馈。

侯卫东手机上存了郭兰的号码，他翻到这个号码，由于时间稍晚，就有些犹豫。

这时，柳洁也拿着手机出来接电话，看到侯卫东站在门口，亲切地道：“侯书记怎么站在门口？进去请晏紫跳曲舞，你是男子汉，可得有绅士风度。”

侯卫东拿着手机走进了房间，进门以后，就听到一阵熟悉的歌声。

晏紫正对着话筒轻轻地吟唱道：“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

童安格的歌声被晏紫演绎得很准确，忧伤的旋律在空中荡来荡去。

第一次听这首歌时侯卫东正在沙州学院，校广播室的播音员总是在傍晚7点，通过校园的广播放这首歌。黄昏正是人最容易伤感的时间，不知有多少多愁善感的男女青年坐在湖边，静静地听着这首歌。

听到这首歌，侯卫东不由得再次想起郭兰，在1993年夏季的舞厅里，两人曾经随着这个旋律而轻摇慢舞。

数年时间，那个曾经靠在自己肩膀哭过的长发女孩，工作以后剪短了头发，现在又重新变回了长发女孩。

“郭兰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家里弹钢琴？”侯卫东暗自想道。

这时，衣袋里的手机一边振动一边响起让人心悸的铃声。侯卫东接过手机，见到郭兰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动着。

“你好，找我有事吗？”手机里传来郭兰平和安静的声音。

“你好，这么晚来打搅你。”

侯卫东才买了诺基亚新款手机，这款手机通话质量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这款手机是直板，如果不锁按键，放在口袋里极容易误操作，刚才肯定是误拨了郭兰的号码。

郭兰将钢琴盖子关上，坐在床头，将台灯调暗了一些，她隐隐听到手机里传来了《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的歌声，而且这是一个声音优美的女声，明白侯卫东肯定还在外面搞活动，便淡淡地道：“侯书记，有什么事吗？”

等到侯卫东说了打电话的意图，郭兰解释道：“明天我要将省委组织部的通知带来，按照省委组织部的要求一项一项对照检查，我们不怕检查出问题，就怕有问题没有发现。”

谈了正事，侯卫东问道：“郭教授的身体好些了吗？”

“不好，前几天他到图书馆去看书，不小心摔了一跤，现在还在医院，医生说有可能留下后遗症。”

“省内治疗心血管疾病最好的医院是省人民医院，可以考虑转到省人民医院去。”

“嗯，我爸不太愿意转院。”

说到这里，两人一时都没有了话。

侯卫东道：“我现在在岭西陪客人，有可能不能参加明天的汇报，但是午餐时会回来，就先由莫书记和李部长陪你。”

“你倒是真忙，党校的课已经很久没有来了。”郭兰为了双河镇的事情，到成津县的时候多，知道侯卫东确实工作繁忙。

“党校给我打了电话，要我最近一堂课要去，说是李校长要来上课。我缺的课太多了，也应该去一次，否则自己也感觉不太好。”侯卫东又道，“你要劝一劝郭教授，毕竟省医院的治疗条件要好得多。”

“谢谢。”

郭兰放下电话以后，心情似乎好转了许多，走到客厅，见到妈妈还呆坐在电视机前面，道：“妈，干脆把爸爸送到省人民医院，那里治疗条件好一些。”

郭师母摇头，道：“你爸不愿意离开学校。”

这让郭兰也很无奈。

打完电话，侯卫东进入小厅，柳洁正与周昌全并排而立，两人同唱苏联歌曲，甚是荡气回肠。

蒋副厅长与张木山端着酒杯凑在一起，谈得很开心。

楚休宏坐在角落里，听着歌，喝着酒，眼光却一直聚在晏紫身上。眼前这个美丽而倨傲的女孩子，就如爆炸的原子弹一般震撼了他的神经，亦让一向口齿灵活的他变得如怀春少年一样笨拙。

晏紫坐在点歌台处，将所有的歌曲来回翻了数遍，她已经感受到了楚休宏眼里传递过来的热情，便有意回避。青春期到来以后，她遇到过无数类似的目光，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免疫能力。

周昌全又接连唱了三首歌，额头上微微出了汗水，他对柳洁道：“今天很过瘾，只是难为你了，堂堂的歌唱家陪着我这个破嗓子唱了这么久。”

柳洁双眉弯弯，调皮中带着笑意，道：“周省长如果是破嗓子，那全省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是铜锣嗓门。”

说笑之际，她一只纤纤玉手很自然地轻轻挽着周昌全的胳膊。

到了11点，大家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侯卫东一大早就回到了成津县，吃了早饭，走进办公室时刚到8点。正在看文件时，接到了李晶的电话。

李晶道：“你猜，关爱残疾人网站的捐款情况如何？”

“有多少了？”

“你猜猜！”

“一百万？”

“再猜！”

“两百万？”

“差不多吧。”

侯卫东吓了一跳，道：“怎么会这么多，都是你出的？”

李晶很有些得意，道：“那天集团开会，我把建关爱残疾人网站之事给他们一说，精工集团董事们和相关供应商们都很支持，纷纷慷慨解囊，当天就筹到了一百万。后来一些供应商听到这事，也将钱送了过来，有二百一十五万吧。”

“这么说，祝梅做手术的钱够了？”

“还有几位供应商听说了此事，也将打钱进来，祝梅做手术的钱基本够了。省人民医院的教授已经与美国那边联系了，只要我和祝梅的签证拿下来以后，我们就到美国去。”

侯卫东打开“关爱残疾人”网站，网站做得颇为精致，在左上角就是当月被捐助对象的基本情况，下面写着捐款的方式。他既想为祝焱办成此事，又不想给自己和祝焱惹上麻烦，便问道：“这个网站的点击率不高吧？”

“这是新做的网站，没有宣传，没有几个点击。”

“这样最好。既然钱已经凑齐，就把祝梅的情况撤下来，免得惹不必要的是非。”

“我知道了，公司的法律顾问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你放心，不会惹麻烦的。”李晶又道，“最近很多朋友都把家安在美国，拿了美国绿卡的，有企业老板，也有领导，我正在考虑是否移民。”

这个想法让侯卫东吃了一惊，他劝道：“你的事业在岭西，到了美国，就成为无根之萍。”

“我可以在美国安家，但是我的公司还得在岭西，而且我有了美国户口，到国内办事还方便一些。”

听到这个说法，侯卫东觉得挺有讽刺意味，站在官员的立场，他下意识地道：“我觉得岭西的生存环境很好，没有必要到国外去。”

李晶道：“这是你眼界不够开阔的原因，而且，你是体制中人，思维方式和我们商人多少不一样。对于我来说，哪里的环境最好，对精工集团更有利，我就会选择哪里。”

“不管怎样，岭西毕竟是你的根。”

李晶敏感地意识到，这个话题过于严肃了，马上转换了话题：“什么时候再请段英和梁进文夫妻吃顿饭。这一次梁进文帮了大忙。”

“到时我来安排吧。”想到将李晶和段英聚在一起，侯卫东心里就很有些紧张。这两个女人都很聪明，说不定一个眼神一句话就会让对方看出破绽。

放下电话，侯卫东暗道：“李晶想移民，我凭什么紧张？我不能给李晶以承诺，就没有任何权力说三道四。”尽管如此，想到漂亮且善解人意的李晶或许要移民，他在心里还是颇为失落。

侯卫东没有时间陷入个人情绪，放下电话以后，不断有部门领导过来汇报工作，市政府办小秦秘书打来电话：“侯书记，刚刚接到通知，上午十点半，钱省长要召开矿区工作会，这个会很重要，刘市长请你务必准时参加。”

刚放下电话，铃声紧跟着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市长刘兵亲自打来的电话，道：“钱省长要亲自参加今天的会，如果问起矿业整治，你要有所准备。”又道，“周省长分管工业，肯定要参加会议，你问一问是什么主题。”

侯卫东明白刘兵的意思，道：“刘市长，我马上向周省长作一个汇报。”打通了周昌全的电话，直说了来意。

周昌全笑道：“今天有好消息，经过省政府的磋商，胜宝集团明确表态留在岭西省内，至于花落谁家，钱省长还没有具体表态。他突然通知开矿区工作会，就是不让大家有充分的准备，想听听各地的实际情况。成津县最大的优势就是基本完成铅锌矿的整治，产业综合环境最好，你们要紧扣这一点进行汇报。我个人还是比较倾向于将项目放在沙州的。”

打完电话，侯卫东叫上老耿，一路飞奔，十点到了岭西。

十点半，钱省长准时进入了会场。他至少比周昌全要矮半个头，身体瘦瘦小小，气度沉稳，眼神很平和，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在众人脸上过多停留，似在关注在座诸人，又似乎越过众人头顶，如战斗机一般在空中俯视。

侯卫东在读大学时，也曾经将块头大、个子高看成是男子汉的标志。随着阅历增多，特别是矮个子的邓家春在成津的出色表现，让他从实践中认识到，真实的男子汉与身高和体重没有直接关系，而在于心之坚强和坚韧。钱省长此人从外貌上来看，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钱国亮的讲话很是干脆利落：“今天会议是专题会，主题研究胜宝集团落户谁家的事情，大家把话摆在明处，每个市十分钟，只说优势。”他特别强调道，“各地对于胜宝集团的争取必须在省政府的规范下进行，如果擅自降低省里的条件，那就是把国家利益让给了资方。我们要让资方赚钱，但是必须在合理范围内。”

刘兵低头看着市府办准备的材料，这份材料与会议的中心内容相去甚远，都是没有实际内容的空话套话。他越看越恼，恨恨地盯了一眼杨森林，又拿出侯卫东送来的关于成津县整治有色金属矿的工作汇报。看过以后，暗道：“侯卫东这人确实还是有本事，这份汇报材料实实在在，却直指要害。”

钱省长开会的风格别具一格，就如欧・亨利的小说，短则短，却让人很有回味。

散了会，在走出会场时，刘兵兴致很高，道：“森林，这事由你牵头，以成津县为重点，趁热打铁，争取钱省长和周省长的支持。”

在会上，周昌全提出了沙茂矿区的概念，并建议以此为重点开展工作，即使胜宝集团不投资，省里也会筹资开展深加工项目。这对沙州和茂云两市是一个极大的鼓舞。刘兵便确定由杨森林来实施沙茂矿区的具体工作。

出了门，各个市的头头礼貌地打了招呼，便各自散去，现场一片汽车发动的声音。

侯卫东的小车恰好与茂云市段宜勇市长并排放在一起，上车之际，段宜勇与侯卫东握了握手，道：“侯书记，久闻大名，什么时候我到成津县来取经？”

“非常欢迎段市长到成津来指导工作、传授经验。”侯卫东与段宜勇见过面，认识，但不熟悉，因此很客气。

段宜勇站在车门旁，并不急于上车，道：“我来取经是真心真意，东湘和成津相隔一条田坎，成津能完成整治矿业秩序的工作，东湘为什么搞不好此项工作？到时我带着老涂过来，侯书记可别藏私。”

侯卫东仍然客气道：“段市长，成津只是走得早一些，工作上还差得远。”

“你别跟我客气，老祝多次提到你，你可是他的一员爱将。没有将侯书记调到茂云，可是茂云的一大损失。”

两人握手告别以后，侯卫东暗自琢磨道：“茂云最出名的传统就是窝里斗，难道到了祝书记手里，这个习惯就转变了吗？我看未必，还是那句老话，既要观其言，又要察其行。”

历练了这么些年，又担任过县市两级主要领导的秘书，侯卫东接触过或是见到过太多隐秘。这些隐秘多是发生在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见得多了，自然就会凡事先抱着三分怀疑态度。

杜兵还是按照老习惯，等到小车开动，这才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侯书记，回县里吗？”

“赵部长还在成津，我得赶回去。”

老耿听说要回成津吃饭，一踩油门，小车就如猎豹一样，猛地向前蹿了出去。

正在岭西高速上飞奔，李晶的电话打了过来：“卫东，接到美国那边的电邮，约定七天后对祝梅进行检查。”

“这么急，签证办下来没有？”

“办下来了，我早有准备，走了些特殊渠道。”

侯卫东吩咐道：“你赶紧与祝焱书记联系，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李晶笑道：“已经联系好了。”

“那就好，但愿一切顺利。”侯卫东心里还有些话，可是车上有秘书和驾驶员，有些话就不方便说。

李晶是聪明人，听到侯卫东说话时惜字如金，便知道旁边有人，道：“到时给你打电话。”

中午12点，小车到沙州，侯卫东给组织部长李致打了电话，询问赵东部长来调研的情况。

李致小声道：“今天赵部长不太高兴。”

“不会吧，我早上给他打了电话，报告了情况，他应该能理解。”

“赵部长在村里视察时，被村民围了，递了不少材料。”

侯卫东吃了一惊，道：“公路修好了，村民得到实惠，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还递什么材料？”

“我看了看内容，都是关于农民负担的。”

“这个小梁书记，怎么搞的，是思虑不周、粗枝大叶，还是缺乏基本的敏锐性？”

李致忙解释道：“这是意外情况。村里几个爱闹事的人，小梁书记已经安排人盯住了，没有想到赵部长开了座谈会，临时起意要到村里走走，几个妇女就吵着说负担重。”

农民负担问题是一个全省性的老大难问题。在成津，要求农民上交的税费除了农业税、农林特产税、屠宰税和提留统筹以外，还有以资代工的积累工、义务工等等，这些都是正规的税费，其他还有宅基地使用费等说不清楚的税费。而粮食收购价就在四毛钱左右，扣除了农药、化肥等基本成本，每亩农田的收益甚至为负数。

侯卫东很了解当地的实际情况，也采取了不少手段，县委书记虽然权力不小，却没有制定和修改政策的权力，无法彻底解决此问题。他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遏制乱收费，可是，就算没有乱收费现象，正规的税费也让种田的村民没有多少收益。

这是一个类似于皇帝新衣的事实，侯卫东不愿意成津县成为喊出真相的那个人。这个人固然崇高，对社会进步肯定有推动作用，可是对于成津的发展却没有多少好处。

“赵部长调研的内容是基层组织建设，不是农民负担，你要想办法转移赵部长的注意力，尽量回到主题上来。”侯卫东又补充道，“我马上给粟部长打电话，他会帮着你打埋伏。”

小车沿着新修的公路一路飞奔，一块块田土迎面而过。远远看到双河村小学校飘扬的红旗时，侯卫东接到祝焱的电话。

祝焱道：“听段市长说，今天的会开得很好，我认为沙茂矿区对于胜宝集团是有吸引力的。”

谈了几句工作，他话锋一转，官腔尽去，道：“卫东，小梅的事情你多操心了。晚上我想请李晶吃一顿便饭，纯粹私人角度，你、我、李晶，就我们三人。”不等侯卫东说话，祝焱又道，“按理说，我作为父亲，应该跟着小梅到美国，可是实在是走不开。”

侯卫东很理解祝焱，道：“祝书记你放心，这一次精工集团派出了一个小组到美国，李晶董事长也跟着去，绝对不会出意外。”

“这一点我倒不担心。”祝焱顿了顿，道，“我就直说了，你和李晶应该很熟悉，她为人处世到底如何？”

侯卫东明白祝焱的真实意思，道：“李晶这人我接触的时间很久了，她办事很有章法，没有给谁捅过娄子，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领导说话向来讲究留有余地，侯卫东这个保证却没有给自己留有余地。祝焱是何等聪明之人，听了此语，心里也就真正踏实下来，道：“卫东，你很好，我当年没有看错你。”

回到成津县委小招待所，刚过1点，李致在院门口等着，也不寒暄，道：“赵东部长将那些材料收在一起，读了老半天，脸上不太好看，你得注意一些。”

侯卫东早有心理准备，道：“农民负担是大问题，在沙州四县里，成津算是负担最轻的，真要强行减负，至少得从省一级开始，我们县级城市根本无法改变政策，只能执行。”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了小招1号楼。

“赵部长，实在是对不起，今天跟着刘市长到省里开会，没有能来陪你。”

赵东脸上并没有愤怒之色，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道：“我下来是工作，有为民和李致就行了，你又何必非得回来？”

侯卫东道：“赵部长到成津来了，我怎么能不回来？我虽然没有当过兵，立正稍息还是懂的。”

赵东神情有些沉重，道：“我以前知道农民负担重，却不知重到这种程度。”他直视着侯卫东，道：“这些情况你知道吗？”

侯卫东老老实实点头，道：“知道。”他指了指负担卡，道：“我还抽查了部分负担卡。”

赵东摇了摇头，道：“我走了一户，户主说，去年种了四十亩地，在双河镇算是种粮大户吧，一年忙到头，交了政府两万斤粮食，除去种子、农药、化肥等，最后剩下三千斤。谷子收完，堂客病倒了，花了两千多元，住院时将家里的粮食卖光，还借了钱。你看，这家人的情况是否属实？”

“属实。”

“那农民还种什么地？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想过办法没有？”赵东提高了声音，原本文雅的脸上露出根根青筋。

侯卫东没有料到赵东会发怒，道：“成津县对农村负担很重视，只收农业税、提留统筹等正儿八经的税费。只是，今年粮价就只有四毛钱，一支一入，算得明明白白，这些都是大政方针，县里是做不了主的，我们所能做的事情就是积极创造多种增收渠道，同时严禁不合理的负担发生。”

赵东一直在省机关工作，本人又没有在农村生活过，他以前只是从资料中看到农村负担问题，今天是在第一线了解到最真实的情况。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自语道：“靠勤劳都不能致富，政策肯定有问题！”

见赵东为了农民负担发怒，侯卫东对其好感倍增，道：“赵部长，我在这里立军令状，立刻开展农民负担大检查，凡是不合理的负担都要取消，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

赵东缓了口气，道：“如今这个情况不全怪县镇干部，政策应该有所调整。下一步应该结合基层组织建设的推进，尽量寻求减负之路，同时搞好工业，适度转移一些劳动力。”

侯卫东见赵东神色平和下来，连忙道：“赵部长，已经1点多了，先吃饭。”

赵东站起身，道：“中午就别搞复杂了，下午我要到益杨去看一看。益杨是沙州第一富县，那边的情况应该比成津要好一些。”

侯卫东心想：“市政府对这种情况很清楚，只是谁都不愿意将这个盖子揭开，赵东是很老练的干部，怎么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第五章  从别人的教训中学习政治经验

天下掉下个郭妹妹

由于赵东心情不快，午餐的气氛就显得有些沉闷。

粟明俊对农村现状很清楚，暗自觉得赵东是大惊小怪，口里却要维持赵东的威信。趁着赵东去洗手间之际，对成津县几位领导道：“赵部长是性情中人，看到老百姓负担重，心里特别难受。”

副书记莫为民以前与粟明俊就认识，说话要比成津县土生土长的干部随便一些，道：“我在研究室时，搞过农民负担问题的调查，客观地说，成津县减负工作做得挺不错。”

侯卫东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莫为民，道：“赵部长提醒得很及时，县里马上成立一个农民负担检查小组，为民书记任组长，深入农户进行检查，查出问题，一律从重从快进行处理。”

莫为民眼看着一件麻烦事情就不翼而来，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暗道：“我去多什么嘴，惹出事情到身上。”口里道：“此事还是由朱县长来负责，他分管农村工作，比我内行。”

侯卫东笑眯眯地道：“为民书记搞过农村负担调查，对这块熟悉，就别谦虚了，另外，发现了什么问题，你处理起来也及时。”

话已至此，莫为民只得接受了这份工作。

粟明俊暗道：“侯卫东当了书记，这太极拳的招数玩得越来越自然了，莫为民当个检查组长，只怕要得罪些基层干部。”

郭兰和赵东的情况相差不大，她从小就在校园长大，工作以后又一直在机关，对于农村生活没有太多切身体会，这次跟着赵东看到了农村贫困户衰败的景象，很有些吃惊。以前来成津总是一掠而过，公路两边田园风光还曾经让她陶醉，今天走下了汽车，深入农户，才发现田园风光只是一层美丽的外衣。

她静静地坐在一旁，心里却想着与农民负担不相干的事情。

粟明俊对农村话题还颇有兴趣，问道：“双河镇土地平整，交通方便，应该可以搞多种经营，这也是提高收入的途径之一，我看沙州城郊的村民就富得很。”

“双河镇是县里的蔬菜基地，农民都有种菜习惯。只是双河人多地少，没有办法扩大经营。修路时还要调整土地，哪怕只是占田边地角，村民都觉得有刀子在身上割。”

“能否让土地向这些种植大户集中？这样有可能创造出更大的经济价值。”

“这正是我们正在探索的道路，政策上还有些瓶颈，所以步子不能迈得太快。”侯卫东继续道，“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要想靠农业致富难度较大，所以我们重点做好两件事情，一件是切实减负，另一件是大力发展县域经济，有了企业，农民就能离土不离乡。”

赵东从洗手间出来，听到侯卫东最后几句，接口道：“我同意卫东的观点，以工带农才是解决农村贫困的好办法，这么多人困在土地上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发展乡镇企业是渐进过程，需要有一定条件。在成津这种县，劳务输出就是一条捷径，我算过账，只要有一万农民到外地打工，每年带回一千块钱，就能增加农村收入一千万。这一千万要从土里增产，难上加难。”

侯卫东反应很快，对李致道：“有了赵部长的指示，我们就放开手脚搞劳务输出，名字就叫做外出务工服务中心。县里可以抽调力量对外出农民进行岗位培训，发布沿海各省的信息，同时组织相应机构参与外出农民的维权行动。这事就由李部长来牵头，整合人事局、农业局、劳动保障局、总工会、妇联的力量。”

赵东点了点头，道：“此事若真是抓得好，倒是为村民办了一件大好事。不过此事千头万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最怕华而不实，半途而废。”

侯卫东道：“外出务工服务中心是赵部长的金点子，等挂牌时，你一定要来剪彩。”

赵东道：“到时记得通知我，我不仅要在挂牌时过来，半年以后还要来看效果。”

将赵东一行送到了新公路上，侯卫东按照规矩与几位客人握手。当握着郭兰时，他道：“郭教授送到省人民医院了吗？”

郭兰道：“已经送过去了，谢谢你的关心。”

说着话，握手时间就稍长一些，她感觉到了侯卫东手上的温暖和力量，心跳不自觉地有些加速。

两人都感到有些异样，不约而同地放了手。郭兰上车之际，长长的马尾巴在空中荡来荡去。

小车一溜烟地走远了，侯卫东对身边的莫为民和李致道：“今天研究的农民减负检查小组和外出务工服务中心的两件事，拜托两位了。你们现在就可以思考，等常委会上通过以后，立刻着手实施。赵部长心细，安排的工作总会记在心上，好几个部门吃了亏，为民书记和李部长切切不可掉以轻心。”

说完之后，他转身上了车。

参加一次调研，莫为民多了一件麻烦事，他发牢骚道：“如今是两级财政，分灶吃饭，镇政府负债累累，若真要硬查，不知要弄出多少事来，到时我就是矛盾焦点。”

李致知道莫为民嘴巴稍碎，微微笑道：“我这事也不轻松，到时需要外出维权，这是一个大麻烦。”

侯卫东回到了办公室，县委办主任谷云峰就赶紧过来了，道：“侯书记，有一件事，很麻烦。”

“你别吞吞吐吐，到底是什么事？”

“老方县长脑筋不对了，这两天都是准时到办公室来，长篇大论谈工作。”

侯卫东反问了一句：“脑筋不对是什么意思？是有思想负担，还是神经出了问题？”

谷云峰道：“我想应该是神经上出了问题。”

老方县长在成津官声不错，女婿当了副县长，儿子出国，原本应该有个幸福的晚年。可是外孙和孙子不走正道，现在孙子葬命于深山，外孙进了公安局，接踵而来的打击让这位老人神经出了问题。

侯卫东叹息道：“这真是造孽！”他想了想，又道，“老方县长是有威信的老干部，你要妥善处置此事，最好是跟李太忠局长联系，让他将老方县长接回去，不能让老方县长影响县里的工作。”

正说着，老方县长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进门就道：“侯书记，你怎么才回来，我有事找你。”

看着老方县长精神抖擞的样子，侯卫东用眼睛示意着谷云峰，谷云峰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外面投机倒把的人很猖狂，不拿出人民民主专政的手段，他们就会破坏来之不易的大好形势。”老方县长翘着胡须，严肃地道，“老侯，我给你提点意见，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胆子小。纲举目张，阶级斗争就是纲，抓住了这一点，什么事都能解决。依我看，再不实行专政，资本主义就要搞复辟，这是混进党内的走资派以及苏修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听着老方县长乱七八糟的话，侯卫东哭笑不得，再对谷云峰使了个眼色。

谷云峰道：“老方县长，你到我办公室去，我请秘书来记录你的革命指示。”

老方县长吹着胡须道：“我说的是走资派反攻倒算的事情，侯卫东是县革委会一把手，怎么容许这些事情发生？”说着说着，他激动起来，道，“现在资产阶级已经把成津当成了指挥部，黄赌毒都出现了。侯卫东，你迟迟不采取专政手段，莫非你也是打入我党的苏修特务？”

侯卫东敷衍了一阵，站起身来。

老方县长道：“侯卫东，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你作为成津革委会主任，要对成津的无产阶级政权负责。”

侯卫东面色凝重地道：“老方，你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谷云峰跟着就出来了，道：“我已经通知了老方家里人，他们很快就会到。”

“老方县长是老革命，遇到这事，要想办法送到医院治疗，这事就交给你来办。他年龄大了，千万别在县委、县政府这边出什么意外。”

侯卫东交代了此事，对站在门口的杜兵道：“准备车，到岭西。”他这是到岭西赴祝焱的约会，祝焱为了感谢侯卫东和李晶，特意请他们两人吃晚饭。

一天之内来回奔波，让侯卫东觉得很累，可是人在官场，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

杜兵连忙掏出手机，给司机老耿打通了电话，然后溜到侯卫东办公室，提着手包就出了门。

小车出了成津县城，杜兵在心里叹息一声：“今天晚上的夜生活又完了！”

这一个月，他就有一半时间在沙州或岭西，热恋中的人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十来天未见面，女朋友丁小辉已经颇有怨言。任何事情有得就有失，虽然与丁小辉见面时间少一些，可是堂堂县委办副主任的头衔，已是最好的弥补。

到了岭西，侯卫东安排道：“晚上不用你们陪着，你们自由活动。杜兵，你要注意与楚休宏搞好关系，可以请他出来吃饭。”

在金星大酒店刚订好房间，李晶大大方方出现了。

李晶环顾着左右，道：“这就是你平常的据点？条件不错嘛。”她穿着低胸的长裙，胸口上戴着细细的项链，风姿绰约。

“也就是临时落脚点，你坐，喝什么？”杜兵和老耿就在楼下，尽管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上来，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侯卫东不愿意让这两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因此很谨慎。

李晶并不坐，抱着手，笑吟吟地看着侯卫东泡茶。

等到侯卫东将茶杯放在身旁的茶桌上，她抱住了侯卫东，温润的嘴唇不容抵挡就封了过去。

侯卫东如委屈的少女一般，嘴唇躲来躲去，道：“等等，等等，还没有关门。”

“怕什么，你的部下进来是要敲门的。”

“不踏实，让我把门关上。”

李晶在侯卫东脸上亲了个一塌糊涂，这才放过这位可怜人。

把门关得严实，侯卫东还有些不放心，抬起手表看了看，道：“祝书记很快就要来了。”

李晶不怀好意地盯着侯卫东，道：“他还要去接祝梅，至少还得半个小时。”

吻了一会儿，侯卫东首先缓过气来，道：“你今天很热情。”

李晶侧过身体，脸上还带着绯红，她伸手抚摸着侯卫东的脸，道：“我这次到美国去，说不定就要定居在那边。”

“你真的要在美国定居吗？”

“看情况吧，没有决定。”

“若你成了外国人，我会不习惯，也许我老土吧。”

“这只是想法而已，你别这么严肃。”

快到饭点，李晶在镜前照了照，然后到卫生间去补妆。

出了卫生间，她道：“祝书记会不会发现我们的关系？”

侯卫东想着祝焱的问话，道：“他如果不怀疑我们的关系，就不是祝书记。”

李晶不禁有些好奇，道：“你不怕暴露我们的关系吗？”

“带祝梅去美国，除了祝书记家人外，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你又是关爱残疾人网站的老板，由你出面很正常。”侯卫东强调道，“最主要的原因，我只信得过你。”

这一番话，就如夏天喝了一碗冰水，让李晶浑身都舒服。她反过身来，抱着侯卫东又是一阵亲吻，弄得侯卫东满脸都是口水。

两人亲热了一番，到了饭点，这才一起下楼，刚刚坐下来，祝焱带着祝梅走了进来。

“这是李阿姨，你就跟着她到美国治疗。到了美国，要听话。”祝焱发短信的速度不行，他随身带一个便签本，写上一段话递给了祝梅。

祝梅对着李晶点了点头，提笔写道：“李阿姨的手机号是多少？”得到了李晶的手机号，她就飞快地给李晶发了短信：“李阿姨，谢谢你了，你说我能治好吗？”

“没有问题，这次请的是美国最著名的专科医生。”李晶发短信的速度比侯卫东明显要快一些。

由于要将女儿交给李晶，祝焱就一直比较留意李晶，只见李晶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看着侯卫东的眼神颇为温柔。他暗道：“看李晶的神态，应该与侯卫东有特殊关系。”想到了这一层关系，祝焱心里踏实了许多。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如果李晶与侯卫东真有特殊关系，那么到美国就医之事就顺理成章。

祝焱对李晶说着客气话，道：“我认识李总也有七八年了吧，当时你还在沙道司，精工集团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了全省闻名的企业，李总了不起。”

李晶抿嘴一笑，道：“精工集团的第一桶金是在益杨挖到的，益杨的一条镇级公路是我接到的第一个业务。”

祝焱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条路。”

侯卫东介绍道：“在益杨，从高速路下道，迎面就有两个大楼盘，一个是精工集团的，另一个是步高的，这两个楼盘已经成了益杨的地标，品质很不错。”

祝焱适时表达了他的善意，道：“欢迎精工集团到茂云来投资。茂云无论是城市建设还是交通建设，需要精工集团这样的大企业入驻，这样才能提高茂云建设方面的品质，否则茂云始终是县城格局，提升不了档次。”

李晶道：“如果茂云有合适的项目，我愿意过来投标。”

祝焱暗道：“难怪李晶能将事业做大，她至少懂得官场的语言和规矩。”他眼光从李晶身上扫到侯卫东身上，越看越觉得两人关系不一般，在心里对侯卫东多了一分亲近之情，笑了笑，道：“我当县长时，三十六岁，当县委书记时刚满三十九岁，在县委书记里面算是小字辈。如今你才三十岁，除了解放初期，你这个年龄就算是创纪录了。”

侯卫东道：“对此我是诚惶诚恐。”

祝焱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要牢记这句话，为人处世就会谨慎得多。”

祝焱感叹道：“只有到了县委书记这个位置，才算是真正当官。省直机关有许多厅级岗位都不算当官，最多算是级别比较高的吏。为什么这样说？县委书记手里有权，有实权，一句话能决定一个干部的荣辱升迁，一个决策能左右一个地区的发展快慢，所以，有些人当了县委书记以后就失去了制约，自我意识开始膨胀。你还年轻，走的路还长，不要学这些人，要恪守为人为官的基本准则，这样才能走远。”

“祝书记的教诲，我记下了。”

“别提教诲，只是一些心得。”祝焱看了一眼李晶，又道，“朱民生书记一直在部里，很会当官，与朱建国副书记关系很不错。”

侯卫东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下文，祝焱却戛然而止，扭头对李晶道：“这次美国之行，原本我应该亲自去的，可是实在走不开，就请你多照顾祝梅。她虽然有残疾，却很听话也很勇敢，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与她交流。”

李晶道：“祝书记，你放心，治病的事情有集团法律顾问和行政人员，他们都是高素质人才，一定会将事情办得安全妥当。我这次出国是当甩手掌柜，主要是长见识。”

听了李晶的一番话，祝焱彻底安心，他拿出名片，道：“这张名片后面手写的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请李董事长随时和我联系。”

侯卫东补充了一句：“祝梅带着手提电脑，二十四小时处于开机状态，我们随时都可以同祝梅联系。”

等到酒席结束，祝焱与侯卫东并排下楼，在楼底大厅，侯卫东一眼就看见了朱民生的秘书赵诚义。

见到了赵诚义，侯卫东就知道朱民生应该就在后面，本能就想躲到一边去，无奈祝焱一边走一边说话，他无法回避，干脆主动招呼道：“赵秘，你好。”

赵诚义见到从电梯那边走过来的祝焱和侯卫东，急忙快走两步，主动向祝焱问好。

听说是朱民生的专职秘书，祝焱微微颔首，等到小赵的手在空中停留数秒，他才伸出手，与小赵轻轻地握了握，口里道：“朱书记是我的老领导了，代我问好。”

小赵道：“朱书记就在后面。”

话音未落，沙州市委书记朱民生和副省长秦路肩并着肩走了过来。侯卫东暗叫倒霉，却也只得跟着祝焱迎了上去。

三位领导互相寒暄以后，祝焱并没有向秦路介绍侯卫东，朱民生也似乎忘记了此事。等到秦省长要迈步时，朱民生才道：“秦省长，这位是小侯书记，成津县委书记。”

秦路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他“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侯卫东两眼，道：“侯卫东，久闻大名了，沙州的后起之秀，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侯卫东脸上露出了下级应有的谦恭，心里却大叫倒霉，道：“秦省长，去年召开全省计划生育工作会，我聆听了你的讲话，受益匪浅。”

计划生育工作是秦路分管的工作之一。岭西省的计生工作在1999年受到了国家级奖励，秦路作为分管的省领导自然是脸上有光，那一年全省计生工作会就开得热烈而隆重，这也是秦路拿得出手的政绩之一。

“你参了会？”

“成津县的计生工作得了二等奖，我也参了会。”

秦路很有风度地鼓励道：“计划生育是天下第一难事，县委要多多关心计生部门，他们工作在第一线，很辛苦。”

在秦路副省长的面前，侯卫东只有点头的份儿，道：“县委一直将计生工作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侯卫东话未说完，秦路已经转过脸，与祝焱说了两句，就与朱民生上了楼。

李晶和祝梅走在祝焱和侯卫东身后。李晶极为机灵，听到侯卫东招呼以后，有意无意地拉着祝梅拐进宾馆小商场，透过里面的玻璃观察着外面的情况。等到秦路和朱民生上了楼，她才和祝梅一起出来。

走出了宾馆，祝焱站在车门口，道：“这个金星大酒店是岭西最好的酒店，经常可以遇到熟人。”他回头看着金星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

官场中有些事情是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侯卫东作为成津县委书记，却与茂云市委书记来往密切，这事没有任何错，却极有可能被人不喜。祝焱深通官场三昧，不动声色地点了一句。

侯卫东明白其中道理，笑了笑，却不解释，也不多说。

祝焱给祝梅比画了几个手势，祝梅拿出手机，飞快地发了一条短信。侯卫东习惯性地摸自己手机，等拿出了手机，才发现响声是从李晶手机上发出来的。

祝梅很调皮地对着侯卫东晃动着手机，这才给侯卫东发了信息，道：“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你要为我加油。”

等到祝焱的小车彻底脱离了视线，李晶道：“秦路的妹妹叫做秦莉，挺厉害的女人，这两年接了不少工程。”

侯卫东道：“到成津来做工程，就得按照成津的规矩来办，一律公开招投标，你参加过一次招标会，感觉如何？”

“我那次参加的招标会倒是动了真格，不过有前提条件，你想不想听真话？”

“说。”

“我先做个假设，如果朱民生介绍秦莉过来做工程，你能让她不中标吗？”

“说实话，很难。”

“如果是祝焱介绍的人，你能拒绝吗？说实话。”

侯卫东想了想，道：“这是艰难的选择，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会考虑祝焱的因素。”当初拒绝黄子堤，主要原因是易中岭太操蛋。如果黄子堤介绍的是另一家企业，自己十有八九就会答应其要求。

“如果是周昌全介绍的人，你能拒绝吗？”

“如果是蒙宁、吴英……”

侯卫东忍不住，道：“停，停了。”他自语道：“你的假设不成立，凭什么领导都要介绍人来做工程，你把领导的觉悟看得太低了，至少你后面假设的几个人都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

李晶哂笑道：“这和觉悟没有关系，而是利益使然，你其实心如明镜，只是不愿意承认。”

身边的这位女子原本和侯卫东八竿子也打不着，现在却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这让侯卫东看问题的视角发生了不少变化。他感叹地道：“你能把官场看得这么透，也不知经历了多少风浪，承受了多少压力！”

李晶没有料到侯卫东会这么说，道：“卫东，我有时半夜会做噩梦，总是想着我才参加工作的那一段时间。这一次起意考察美国环境，与以前的经历有关，我已打定主意，就算是不定居美国，我也要到香港去。换一个环境，或许有新的人生。香港可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土，你没有心理障碍吧？”

侯卫东道：“如果到香港去，我还能够接受，虽然是特区，毕竟还在一棵树上。”

李晶笑道：“现在都是地球村了，你还放不开，从这点来看，你真是一个很传统的人。”

第二天上午，侯卫东和祝焱一起送走李晶一行。李晶上飞机之前，一直神态自若，当飞机上了蓝天，她只觉得眼睛有些发酸，趁着无人注意时，悄悄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小车回到了沙州地界，侯卫东很快也就进入了应有的状态。他给赵部长打了电话，道：“赵部长，你有空没有？我刚从岭西回来，想给你汇报工作。”

赵东道：“我在办公室，你来吧，我正好有事给你通报，你不打电话给我，我也要打电话给你。”

几天时间，赵东的态度与在成津县时相比已经有了明显转变，道：“我到四个县转了转，农民负担不容忽视，客观地来讲，成津的农民负担问题还不算太严重，至少没有层层加码。”

侯卫东表态很有些原则性：“赵部长，我回去以后继续检查农民负担问题，一经发现，立刻纠正。”

在沙州各地都有在农民负担上层层加码的现象，就算是在成津，各镇都在暗中加码，只要不过分，侯卫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各镇财政困难，多数负债累累，要按国际标准，成津所有镇都已破产。另一方面，村社干部补助过低，使得村社干部遇到问题就“扔帽子”。这里的问题不单单是干部素质的问题，而是一个体制问题。对于体制问题，县委书记就算是土皇帝，也无能为力。

“负担问题，我已给民生书记谈了，他有全盘打算。今天还要谈一谈成津的班子调整问题，我是按规矩通气，正式的东西还没有下来，你心里有数就行。”侯卫东没有听到一点关于班子调整的风声，他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按照民生书记的意思，近期将对各县的组织部长进行小范围的调整。成津的李致同志调至益杨县任组织部长，市委组织部党政干部处处长郭兰同志到成津来任组织部长。郭兰同志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组工经验很丰富，是市委重点培养的干部。对这个调整，你有什么想法？”

侯卫东暗自有些吃惊，口里道：“李致同志和郭兰同志都是极为优秀的组工干部，对于市委的安排，我拥护，没有意见。”

离开组织部，侯卫东在车上给粟明俊打了个电话。

粟明俊道：“别说你突然，我也感到突然。今天上午我才知道消息，郭兰组织性强，没有什么歪心眼，调到成津去，应该能成为你的好助手。另一方面，李致是本地干部，按规矩就不适宜在成津任职，调整也在意料之中。”

放下电话，侯卫东暗自皱眉，心道：“我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现在把郭兰这个未婚女子放到成津班子里，简直就是流言飞语最好的温床。”

回到了成津县委小招待所，进门时，只见服务员红着脸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房间，而桌上、烟缸里满是烟头。

“论到服务的超前与仔细，县委招待所里还没有人能同春天相比。”侯卫东看着红着脸、手忙脚乱的服务员，不禁在心里作出了这样的结论。

小招待所的服务员偷了懒，原本应该在上午完成的清洁工作，她抱着侯卫东不会回来的侥幸心理，拖到下午。当侯卫东回来时，她恰好在房间里享受空调，听到汽车声，这才开始急急忙忙去收拾房间。

“别着急，我一会儿要到小招去吃午饭，你慢慢收拾。”侯卫东一般都在房间里吃饭，此时有服务员在里面打扫卫生，他就破例到小餐厅去吃，临走前，他和颜悦色地交代服务员。

胡永林好几天没有见到侯卫东，看到他的车辆回来以后，很殷勤地来到楼上。他见到服务员正在屋里打扫卫生，脸就阴了下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跟着侯卫东出了门。转身之际，脸上的怒容又换成了灿烂的笑容，转换之自然，川剧的变脸也只能甘拜下风。

“侯书记，你想吃什么？我马上去安排。”

“随便安排一点。”

“今天在河边钓了十来条土鲫鱼，来一个黄焖土鲫鱼。”

“胡所长，这在你的职权范围之内，你发话就行了，不用问我。”

胡永林搓着手欢天喜地就进了厨房，进了那道破门，就是他的地盘。“马三，快去杀鱼，侯书记回来了，要等着吃你的黄焖土鲫鱼，味道要弄好一点。”

马三答应一声就拿着刀去剖鱼。

胡永林又指着另一位胖厨师道：“侯书记喜欢吃芹菜炒牛肉，赶紧去切牛肉。”

安排完厨房，胡永林亲自端着茶水来到了小餐厅，给侯卫东满上以后，又搭讪了几句。尽管侯卫东只是点了点头，随口说了两句，他还是很受鼓励。

“你妈的怎么搞的？还记得招待所的制度吗？每天在上午9点到10点打扫领导房间的卫生。”

服务员不怕县委书记，却最怕眼前这位胡所长，求情道：“胡所长，我今天身体不舒服，这次就算了吧？”

胡永林信奉慈不掌兵的概念，虎着脸，道：“制度就是高压线，谁碰谁倒霉，这个月在工资里扣五十。”

望着胡永林远走的背影，服务员抹着眼泪，低声骂道：“胡永林，你生个娃儿没有屁眼。”

骂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拿起桌上洗得白净的高档瓷器杯子，狠狠地朝里面吐了口水。吐完了口水，又觉得害怕，拿起杯子观察一会儿，见没有痕迹，她又吐了些口水进去。

侯卫东吃了饭，回到房间时，正好遇到服务员出门。他对服务员的态度一向良好，主动打招呼道：“才做完？辛苦了。”

服务员低着头，侧身站在一旁，等到侯卫东进了门，她心道：“你也不是好东西，肯定和春兰睡了觉，否则怎么会将春兰调到了交通局去？活该吃我的口水！”每次想到春兰成了交通局干部，她的心就如被毒蛇咬了一口。

侯卫东在窗边坐着抽了一会儿烟。看着被邓家春照顾的花花草草都长得十分繁茂，将院子打扮得生机盎然。

秘书杜兵这一段时间跟着侯卫东一直活动在岭西，五星宾馆都住得厌烦了。中午将侯卫东送到了县委小招，便坐着司机老耿的车直奔县委家属院。

县委家属院整齐地摆着八幢楼，里面有活动室、医疗室，还有一个篮球场，条件很不错。杜兵被提成了副科级干部，也就在里面有了一席之地。

“什么时候我能搬进来住？杜主任，你帮着我说句话。”老耿看着整齐的楼房，很是羡慕。

杜兵道：“这八幢楼不行了，我听说还要修四幢集资建房，到时候宁愿违背政策也要解决你的住房问题。”

这事侯卫东其实已经有了安排，杜兵心里有数，他知道老耿不会直接问侯卫东，因此才敢如此拍胸脯。

老耿听到了杜兵的承诺，感谢一番后，开着车走了。

三步两步回到了家中，开了门，见屋里空无一人，厨房也是冷锅冷灶。杜兵给丁小辉打传呼，在屋里转了数圈，丁小辉却没有回电话。

杜兵接连给丁小辉打了好几个传呼，等了半个小时，才接到丁小辉的电话。

“怎么不回传呼？我在哪里？回家了！”杜兵气呼呼地道。

“要回来，怎么不提前打电话过来？我以为你不回来了，要在单位吃饭。”

“我也不知道中午是否有事，现在还没有吃饭呢。”

丁小辉听到话筒里传来的急促呼吸，心里一热，道：“你等着，我马上回家给你做饭。”

放下电话，杜兵就将窗帘拉上，又将床铺好，就在客厅里等着丁小辉。这几天在五星级酒店里，不少美女在眼前晃来荡去，可惜只能看不能摸，这让杜兵欲火焚身、急不可待。

丁小辉刚刚进门，就被杜兵拦腰抱住：“小辉，可想死我了。”

“阿兵，我也是。”

两个青年男女从客厅就开始脱衣服，到了寝室时，已经脱得赤条条的。事罢，丁小辉用手揪着杜兵的耳朵，道：“你住在五星级酒店，做坏事没有？”

“轻点，痛。”

杜兵将侯卫东和老耿拿出来做挡箭牌，道：“我跟侯书记一起，天天拜访省里的领导，哪里有时间想歪事？”他翻身骑到丁小辉身上，“我做坏事没有，你最清楚，是不是需要再次检查？”

丁小辉想起办公室里传说的“钱要缴光，时间占光，精子挤光”的三光政策，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来就来，谁怕谁啊。”

小两口打闹一阵，丁小辉起床煮饭，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响起了菜刀“噼啪”欢快的声音。

“听说要来一位漂亮女部长，还曾经是侯书记的领导，这几天我听到不少传说，说他们两家人曾经是邻居，关系好得很。”

杜兵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对，警觉地道：“你这话千万别说，我是侯书记的专职秘书，你若跟着说这些话，要惹大麻烦的。”

丁小辉道：“我知道事情的轻重，才不会传这些话，只是听见别人闲聊。”

郭兰到来一事，知情者并不是太多，丁小辉所在的单位就已经传出了这些闲话，这引起了杜兵的警惕。不过，他听在耳里，记在心中，却并不准备马上向侯卫东报告。

“郭部长后天就要来报到，我想请示一下，郭部长的家安在哪里？”下午，侯卫东屁股刚落在了椅子上，县委办谷云峰主任就进了办公室。

“这种事情我就不管了，你是大内总管，征求郭兰部长意见以后，酌情安排就行了。”

侯卫东来到成津以后，邓家春为了保护侯卫东的安全，将县委招待所一分为二，前院占了五分之四，主要发挥县委招待所的职能，后院小而精，住着侯卫东、邓家春和朱兵三位县领导。如今郭兰来到成津，最好的住处当然还是县委招待所后院，只是，郭兰是美女部长，而且是与侯卫东有着不寻常感情的部长，因此，侯卫东不愿意由自己挑明此事。

谷云峰揣摩着侯卫东的意思，道：“郭部长是女同志，安全最重要，县委小招的保卫工作最好，我建议就住在小楼底层，邓局长隔壁那一套房子。”

侯卫东挥了挥手，道：“我没有意见，你去征求郭部长的建议。”

谈完了住房问题，谷云峰又道：“李部长的小车用了四年多时间了，郭部长过来，换不换车？”

“车况如何？”

“李部长的车是桑塔纳2000，跑了十来万公里，按理说应该换了。成津山多，车况得好一些，否则容易出事。”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侯卫东，他想了一会儿，道：“市财政局季海洋局长之前答应帮助解决一辆车，你去联系一下，选一部性能好又不太张扬的车。”

“侯书记，还有一件事情，郭部长的办公室……”

侯卫东打断了谷云峰的话，道：“郭部长的办公室以及市委组织部何时将她送来，如何开欢迎会，这些事情，你找莫书记商量着办，不必事无巨细都来跟我说。我这几天都在省里跑，县里有大一点的事情，几个重点工程的进展情况，这些才是你这个县委办主任应该报告的。”

谷云峰每天坚持给侯卫东打三次电话，报告成津县内的大小事情，他想了想，道：“这一段时间各项重点工程进展顺利，关闭非法小矿也顺利。值得关注的有一件事，李太忠辞去了沙州市城管局长职务，已经回到县里，据说是要接管李东方的企业。”

“李太忠是来接管另外两家铅锌矿？”

“他现在已经住在万安铅锌矿。”

侯卫东顿了顿，交代道：“只要他依法经营，就和普通企业老板一样对待。”

李东方实际控制着万安、万发和万顺三家铅锌矿，但是真正挂李东方名字的只有一家，另外两家挂着其他人的名字。法院在封查李东方财产之前，想弄清楚财产所有权，觉得很棘手，特意请示了侯卫东。

侯卫东表态很明确：“一切依法办事，有违法事实就依法处理，否则凭什么封查其他公民的财产。”

这个表态在成津班子中颇有争议，有人认为这是对犯罪分子的纵容，侯卫东还是坚持了自己的观点。

坚持这个观点有三个原因：一是他确实想要依法行事；二是这两家企业完成了技改，生产正常，没有必要打乱正常的生产，否则对众多就业者以及政府税收来说是不利的；第三点是周昌全临走前的提醒。

在岭西省人民医院，郭兰即将回到沙州。

临行前，她还是不放心，将注意事项写成小纸条，道：“妈，我写的这些条子，你每天抽时间看一看，不要有什么遗漏的事情。”

“你这孩子真是的，我还没有老糊涂。”郭师母一边说着，一边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郭师母压低声音，道：“兰兰，你也老大不小了，一定要考虑个人问题了。你爸这个身体，我真是怕啊，他和我一个心思，想看到你安一个家，看着肉墩墩的小孩子。有一天我看见刘老师带着孩子在商场里，你爸看着那小孩子笑个不停。”

这个话题就如唐僧的咒语，每次都让郭兰头大三圈，她问道：“哪一个刘老师？”

“就是侯卫东的妈妈，她现在搬到新月楼来了，带着孙女在商场买东西。”

“我记得是张小佳的妈妈在带孩子，怎么又是刘老师？”

“别人家里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那小姑娘长得真是可爱，你爸爸这种老古董，回家都说起过好几次。”

几个白大褂走进来，最前面是一位年轻斯文的大夫，他走到郭教授面前，弯下腰，耐心地问了几个问题。

郭师母在郭兰耳边道：“这位是梁博士，你爸的主治医生，医术很好，为人特别和气。”

检查完了以后，郭兰跟着梁博士出了门，问道：“梁博士，我爸的病情严重吗？”

梁进文翻了翻病历，道：“从目前情况来看，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以后走路会有些影响，脑阻塞的病人最怕摔跤，你们不应该让郭教授一个人到图书馆去。沙州图书馆我去过，有一段特别滑，以后再也不能让郭教授一个人到沙州图书馆去。”

“我爸教了一辈子书，读书已经是他的生活方式，一天不让他摸书都不会习惯。以后我不会让他到图书馆去，要看什么书，我给他借回来。”郭兰理了理肩上的坤包，问道，“梁博士是沙州人吗？对沙州很熟悉。”

梁进文道：“我爱人以前是《沙州日报》的，我陪着她到沙州去过好几次，还到沙州图书馆里查过资料。”

“你爱人是段英？”郭兰在市委组织部时，经常与报社的人打交道，认识段英。

“对，你认识她？”

“我以前与段记者合作过好几次。”

梁进文正处于新婚之中，对老婆的一切都感兴趣，他见郭兰气质不俗，道：“你是报社的还是电台的？”

“我叫郭兰，以前在市委工作。”

梁进文道：“我认识沙州的侯卫东，他和我爱人是同学，现在在成津县，你认识他吗？”

郭兰浅浅一笑，道：“难怪别人说地球村，真是太小了，我和侯卫东曾经在一起工作过。”

梁进文再次看了看病历，询问道：“现在新出了一种药，对于病人的康复很有好处，就是稍稍贵一些，我给郭教授开上，没有问题吧？”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对身体有好处。”

郭兰与梁博士聊了一会儿，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这才离开了省人民医院。

郭师母将郭兰送到了楼下，道：“侯卫东是好小伙子，这位梁博士也是好小伙子，我家的兰兰这么优秀，怎么遇不到合适的人？”

郭兰真有些受不了，嗔怪地道：“妈，大街上男人这么多，我就在街道上随便找一个，你满意吗？”

“你都当领导了，还这么孩子气。”郭师母对郭兰的固执亦是无可奈何。

这时，停在一旁的小车就开了过来，这是沙州市委组织部的小车。

人未走茶先凉

回到了市委组织部，郭兰觉得气氛不对，同事们神神秘秘的似乎都有话说，却又故作严肃地在办公桌前努力工作。作为老组工人员，郭兰心中很有些疑问。

粟明俊见到郭兰，则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道：“明天，我送你到成津，赵部长另有安排，就不送你了。”

郭兰到成津县去上任，按照常规是由组织部副部长陪送，只是因为郭兰是赵东到组织部以后，组织部走出来的第一位副县级领导，赵东就有意送一送。原本说好的事，突然就改变了，加上办公室不同寻常的气氛，让郭兰意识到部里应该有什么事情发生。

回到自己办公室，工作人员小林悄悄地走了进来。他见办公室没有外人，就指着桌上的一本《组工动态》，道：“郭处长，赵部长的文章被《要情参阅》捅到了上面。”

组织部里有好几个处长干部，大家都是“张处”、“李处”地称呼着。由于郭兰是漂亮的未婚女子，在市委机关里知名度颇高，称呼“郭处”不免让人想起另外的含义，因此部里同志心照不宣地称呼她为“郭处长”，免得尴尬。

郭兰虽然没有见到《要情参阅》里面的文章，不过，光是想一想这事都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这事？”

小林得意地道：“赵诚义是我表哥，他跟我说的此事，赵部长还被朱书记当面批评了一顿。”

郭兰对去年9月才来上班的大学毕业生小林很是照顾，听到小林的话，忙道：“这话到此为止，不能再说了。”她加了一句，“涉及领导的话题，千万要小心，这是组织部的纪律。”

小林吐了吐舌头，道：“多谢郭处长提醒，幸好我只给办公室的同志说了此事。”

“明大姐知道此事吗？”

“她当时也在。”

郭兰心里就明白，此事应该早已传遍了组织部。她态度严肃地吩咐道：“小林，以后谁问起此事，你都不要承认。”

小林见郭兰如此认真，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心里也有些发憷，道：“郭处长，我去给明大姐说，让她不要给别人说。”

郭兰有些哭笑不得，道：“算了，你不要再提这个话题，有人问起一概否认就行了。”

市委组织部长赵东此时陷入了巨大的漩涡之中。

赵东的文章最初发表在市委组织部搞的《组工动态》里，《组工动态》是组织部里的内刊。他将自己的调查报告发在这里面，一方面是供市委参考，另一方面是给各县领导人一个警告。

如果没有一个名叫移山的记者多事，这篇文章也就如过眼云烟，很快就消失在文件的长河之中。

谁知记者移山将此文加上编者按就朝上捅，《要情参阅》是资深记者向上反映问题的渠道，有句俗话叫做，资深记者写内参，新进记者搞采访，这内参的威力着实不容小觑。更恼火的是这个编者按还具体解剖了益杨城关镇，每个数据绝对真实，得出的结论是，在益杨城关镇，农民的负担人均增加了三十四块七角。

城关镇这个实例加上赵东这个宏观调查，一下就把沙州农民负担问题暴露了出来。钱国亮省长没有见到《组工动态》，却见到了《要情参阅》上的这篇文章，当场就给朱民生打了电话，表扬了沙州市委勇于提出问题的决心，最后说了一句：“民生，等省人代会以后，我一定要下来看看沙州的减负成果。”

朱民生既没有看到《组工动态》，又没有看到《要情参阅》，被钱国亮省长一番话弄得莫名其妙。勉强将钱省长应付了过去，第一时间让赵诚义弄来这两份内刊，看完之后，重重地拍了桌子，将赵东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民主集中制原则。”朱民生是个权威感特别强的领导人，在他治下的官员中，居然有这种出格的行径，这让他既感到奇怪，更感觉恼火。

赵东出发点很好，可是眼见着事情超出了沙州范围，引起省里的重视，他一时觉得头大如鼓。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药是没有的，更何况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于是解释道：“我这文章写得很宏观，没有针对具体的人和事，只是说一种现象，而且我的文章是发表在《组工动态》上，原本是在沙州内部通报一下情况，在全市范围内督促一下。”

在朱民生的印象之中，赵东是一位中规中矩的官员，办事稳重，思路清晰，岂知突然唱了这一出戏。他沉重地道：“赵部长，你是班子里最年轻的，位置也很重要，前途一片光明，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违反常理的事情？”

看着落款为“移山”的记者名字，赵东还是说了违心的话，道：“这个叫移山的记者绝对是用心不良。朱书记，现在有些记者完全没有职业道德，就如恶狼一样盯着各地市县，只要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就扑过来提要求，要钱要物，吃喝玩乐，而且总是喂不饱。”

朱民生冷冷地道：“那么说，这个移山提过要求？到底提的是什么要求？”见赵东说不出所以然，他指出：“我一到沙州来就强调民主集中制，有些同志还不以为然。你这篇文章与市委精神不相符，是个人出风头，对沙州带来的不良后果，你要负完全责任。”

赵东原本心里十分懊恼，可是听到朱民生说得如此尖刻，道：“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文章中也没有虚假的地方。”

朱民生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老赵啊老赵，你不是普通党员，你是沙州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应该心里清楚。我们是一个班子，是一个集体，你说出来的话，不仅是你赵东所说，也代表着我们这个集体。”

《组工动态》的文章具有普适性，放在沙州、茂云、茂东任何一个地方都适合，而移山在《要情参阅》所写的文章则具体分析了益杨城关镇。编者按与正文结合起来，就成了一篇既有理论又有案例的好文章，引起省领导关注就不足为奇。如果没有那一篇一针见血的编者按，赵东的那篇调研文也就失去了针对性，少了三分之二的威力。

听到了敲门声，赵东将两本杂志叠放在一起，用文件压住，又稳住了心神，这才道：“请进。”

粟明俊请示道：“赵部长，要送郭兰到成津县，你去不去？”赵东原本是要去的，后来又说不去，粟明俊在临行前还是过来问一句。

赵东两眉一挑，心道：“这事本不是我的责任，况且我所说句句是实，何必作小女人态，在这里愁肠千转。”他站起身，大声道：“说了要去，为什么不去？！走。”

侯卫东接到粟明俊电话时，正在跟莫为民商量事，放下电话，他道：“莫书记，赵部长、粟部长送郭兰已经出发了，我们还是按老规矩，到地界上去接。接风餐安排在县委小招，在家的全体常委到县委大会议室。”他加了一句，“请朱主任和经主席也参加。”

侯卫东到了成津县以后，给人大和政协都增加了经费，但是平时并不怎么与他们两人黏糊，对于这一点，朱国仁和经历暗中嘀嘀咕咕。

在周昌全还当市委书记时，侯卫东根本不在乎，如今人随事变，他不得不重新理顺与人大、政协这些老同志的关系，不求共同努力，只求别扯后腿。

人大有选举任务，还要任命政府组阁局一把手和法院、检察院相关人员，从这一点来说，人大的地位就比政协又要高上许多。

小车很快就到了成津境内，粟明俊已经能看见侯卫东站在车外的身影，他扭过头，对坐在后排的郭兰道：“我和侯卫东认识很多年了，看着这小子从镇里一步一步走出来，他是明白人，你当他的助手应该很愉快。另一方面，你是我们组织部走出去的人，组织部是你的娘家，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粟部，我毕业参加工作，一直在机关里，还没有在基层工作的经历，现在心里慌得很，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你可要指点我。”

“你不必妄自菲薄，在一起工作数年，我是了解你的，当好县委组织部长没有问题。”粟明俊这是说的心里话，在他眼里，郭兰虽然是女同志，但是工作数年时间，没有出现一点纰漏，与上级下级关系都还相处得不错。

唯一缺点就是要满三十还单身，单身也没有太大问题，问题在于相貌还出众。一个相貌出众的单身女子，这就是一个大问题。这些年来，市委大院里有不少谣传，有的说郭兰与周昌全有一腿，有的说郭兰与赵东有一腿，更有甚者说郭兰与自己有一腿。想到最后一个谣传，他不禁摇头：“我倒是想和郭兰有一腿，可是人家愿意吗？”

等到组织部诸人下了车，侯卫东赶紧迎上去，双手握住了赵东的手，道：“赵部长，感谢您亲自给我们送来了优秀人才，这是对我们成津的厚爱。”

赵东又与蒋湘渝、莫为民等人握了手，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朝着县城开去。

此时，成沙公路基本完工，以前的窄小公路变成了八车道，公路整体上给人一种见山劈山、见河架桥的霸蛮气势，驾驶员们对侯卫东很是竖大拇指。而一些老干部听说了工程造价，一边跺脚一边骂：“侯卫东是崽卖爷田不心疼，依着原来的路基整修，莫非就通不了车？修了这条路，我们每个成津人都背了债。”

于是就有人认真算每人背了多少债务，社会上就有人称呼侯卫东为“卖田县令”。

不管社会上是如何说法，至少在赵东面前，这条路是一条彰显了成津一班人魄力的致富路。

目光从公路上收回来以后，他的心思由路面又回到了《要情参阅》之上，头脑里摆开了楚河汉界，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问题：“我说的是事实，包括移山所说的都是事实，省委、市委也得承认这个事实，他们不会以这个为借口来对付我，说不定还得夸我。可是，这皇帝的新衣由我这个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来喊破，我在朱民生眼里肯定成了不听话的异类。”

坐在小车上，侯卫东背靠着柔软的皮沙发，想着发生在赵东身上的事。虽然远隔百里，他此时已经知道了发生在市委机关的核心机密。杨柳这位市委办综合科副科长在得知此事以后，便用最快的速度给侯卫东通报了消息。侯卫东只见过《组工动态》上的文章，他还没有资格看《要情参阅》。不过，此事很简单，他不用看《要情参阅》也能猜到其中的内容。

“一是没有想到，赵东是这么有性格、有人情味的领导；二是以朱民生的性格，多半会在心里对赵东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三是这个移山很麻烦，以后一定要把他当做小鬼子严防死守，或者尽量利用，把他弄成王辉式的朋友；四是我的部下中绝对不能出现这种事情，出现此事，说明一把手掌控全局的能力不够。”侯卫东细细地回味了整个事件，得出了四个结论。

县委大会议室，众常委以及组织部的班子成员都在等候着，见到赵东阔步走了进来，掌声四起。

侯卫东在县委、市委都工作过，对这种迎来送往的套路很熟悉，等程序走完，就陪同赵东来到县委小招。

趁着与郭兰单独相见的时候，侯卫东小心提醒道：“成津的规矩，新来的人都要喝醉，你得小心点，要不然干脆装醉算了。”

郭兰道：“我在成津搞过试点，大家都熟悉，这一套仪式能不能就免了？”

侯卫东看了一眼朱国仁和经历，道：“这不一样，以前你是客人，今天以后要变成主人。”

果然不出侯卫东所料，酒战开始，朱国仁、经历等老同志就开始敬酒，第一杯敬赵东，第二杯敬粟明俊，第三杯敬郭兰。

赵东只喝了四杯酒，县委书记侯卫东、县长蒋湘渝、人大主任朱国仁、政协主席经历，其他同志的敬酒，他就抿一口，意思一下。他是市委常委，县里的同志也不敢硬灌他喝。

粟明俊酒量一般，他和赵东的地位不一样，每位县领导他都碰了一杯，喝了一圈下来，脸红得像关公。喝了这一圈以后，他开始玩起语言游戏，左推右挡不再喝酒。他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手里握着官帽子，又是有名的老板凳，大家表达了热情以后，也就点到为止。

于是，大家火力就集中在郭兰身上。

人大朱国仁头发往后梳着，他气宇轩昂地端着酒，道：“第一杯酒是见面酒，第二杯酒是友谊酒。”

朱国仁的劝酒令很简单直白，只是他身份搁在那里。郭兰初来，实在不愿意扫了他的面子，道：“朱主任德高望重，还请多关照小郭。”

喝了这酒，郭兰肚里就如翻江倒海一般，还未回过神来，政协主席经历顶着一头白发走了过来。

侯卫东坐在赵东身边，透过热气腾腾的桌面，看到了郭兰正与经历谈笑着，接着，又将一杯如刀子般的美酒喝了进去，他不由得想起了沙州学院湖畔的钢琴声。眼见着郭兰有些酒意了，侯卫东这才发话，道：“同志们，让郭部长吃点菜。”

县里众人这才停了下来，都坐下来吃菜，只有朱国仁仗着资格老，又去敬了赵东一杯酒。

酒足饭饱之后，粟明俊抽了个机会，悄悄对侯卫东道：“赵部长的心情不太好，你这边有没有风景优美的地方？下午我们抛开公事，轻松一下。”

“在竹水河上游有一个小湖，风景优美，旁边是煤炭疗养院，条件一般，胜在安静。”

“可以钓鱼吗？”

“可以。”

粟明俊就去同赵东商量，赵东略为迟疑，就同意了这个方案。

在沙州四个县中，只有临江县委办主任是县委常委，其他三个县的办公室主任都没有进常委。谷云峰自然想进常委，对组织部的部长和常务副部长就不敢怠慢。他接受了任务以后，马上给煤炭疗养院办公室打电话，通了，无人接听。他狠狠地骂了几遍，又四处找疗养院负责人的电话。接通以后，他把事情交代了，又让办公室谷枝带着车和人去商场买新被子、新枕头，急急忙忙给煤炭疗养院送了过去。

安排好了这些事，谷云峰就陪着赵东等人去坐车。他手里拿着苹果醋，道：“郭部长，你喝点这个，胃会舒服一些。”

郭兰中午喝了不少酒，脸上起了些红晕，胃里正难受得紧，谢过谷云峰以后，坐上了粟明俊的小车。

透过车窗，她看见侯卫东朝这边望了望，这才上了车。

竹水河煤炭疗养院位于新修的竹水河水电站上游。等到竹水河水电站修好以后，这个小湖的水位将增加五米以上，小湖将变成一个大湖。县里已有将这个地方开发成旅游景点的意图，只是这个地方距离成津太远，争论之声不小，因此开发意图就停留在纸上。

煤炭疗养院院长是一个长着酒糟鼻子的老头儿，他提着几根鱼竿，看着赵东等人，大概是很久没有接待高级别领导人，神情中很有些拘束不安。

谷云峰问：“喂窝子没有？”

老头儿院长答道：“平时没有多少人钓鱼，没有喂，如果要吃鱼，我让人去撒网。”

谷云峰道：“撒网就没有意思了，今天县委书记和县长都在这里，他们高兴了，你这里就有钱了。”

老头儿一激动，酒糟鼻子愈发红，道：“请领导们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去撒窝子，最多半小时就可以钓了。”

湖边没有经过整治，落叶多，杂草多，倒多了些野趣，少了一些人工的刻意。赵东、粟明俊和侯卫东、蒋湘渝等人站在破损的湖岸上，架起鱼竿，静等着鱼儿上钩。

第一个钓起鱼的人是蒋湘渝，钓起的是一条两斤多的白鲢。鱼瘦且长，看上去就很野生。他呵呵笑道：“我这是抛砖引玉，抛砖引玉。”

郭兰在岸边随意地走动着，湖风吹来，吹动发梢，痒痒的，思绪就如这湖面，微风袭来，起了波澜。她用手指揉着有些发痛的太阳穴，心道：“这县里的酒是无穷无尽，以后不管什么情况，我滴酒不沾，否则很难脱身。”

赵东眼睛盯着湖面，口里道：“蒋县长，你在成津工作了几年？”

“二十多年了，从参加工作起就在成津县。”

“按照规定，县长不能是本地人，你这是破例了。”

赵东心里压着事，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深意。可是蒋湘渝听到耳中就不一样，他脑筋转得很快，道：“我对成津有感情，舍不得离开，而且，成津发展正走上了快车道，工作起来有干劲，有奔头。”

侯卫东在一旁捧场道：“赵部长，湘渝是好同志，你可不能把他调走，除非是提拔。”

粟明俊画龙点睛地道：“如果所有班子都像成津这样团结，沙州肯定能在全省率先实现小康。”

大家笑了起来，气氛很是和谐。

天空淅淅地飘起了小雨，湖面形成了千万个涟漪，很快就有一层薄雾笼罩着天地。大家收了鱼钩，坐在湖边的小亭子里，喝茶、聊天，偷得浮生半日闲。

赵东心里始终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朱民生严厉的语言如猪八戒偷吃的人参果，在脑中生动活泼地跑来跳去，始终挥之不去。

粟明俊见赵东神情始终有些郁郁，提议道：“我们打双扣，谁输了谁贴胡须。”

见赵东没有反对，谷云峰就去张罗着拿牌，郭兰拿了些白纸，裁成白纸条作为胡须。粟明俊又道：“郭兰，你当执法官，谁不主动贴胡须，就由你来负责贴。”

赵东和粟明俊搭对，侯卫东和蒋湘渝搭对，四人聚精会神地打牌，郭兰身前放着些白胡须，所有俗事就暂时忘在脑后。

赵东没有在最基层工作过，双扣之技不免生疏。他事先强调过，打牌要认真，不能故意放水。于是侯卫东和蒋湘渝互相眨着眼睛，传递了信息，很快，赵东和粟明俊脸上就挂满了纸胡须。

郭兰坐在赵东背后，既看打牌，又看湖光山色，心里道：“也不知《要情参阅》上的文章，会对赵部长带来什么负面影响？”她又用眼角余光近距离仔细观察着侯卫东，初看起来，侯卫东与以前也没有什么不同。仔细看，却发现他的下巴有些铁青色。这是胡须楂子对刮胡刀的反抗痕迹，而这个痕迹往往代表着成熟。

想着气宇轩昂的朱国仁，满头白发的经历，还有眼光灵活的蒋湘渝，郭兰心里有些发憷，心道：“侯卫东在成津班子里挺有威信，一句不敬酒了，除了朱国仁，其他人都是令行禁止。他这么年轻，怎么能有这么高的威信，将这些老油条们控制在手中？”

轻松的时间总是过得挺快，当赵东脸上贴满了胡须时，天暗了下来。酒糟鼻子院长还是派人到湖中网了些新鲜湖鱼，做成鱼宴招待尊贵的客人。其中一道鱼汤是用酸菜熬煮而成，赵东接连喝了两碗鱼汤，连呼过瘾。夜宴之酒是用赵东喜欢的五粮液，六个人喝了三瓶。赵东平时很注意控制酒量，晚上这顿饭就放得很开，频频举杯，终于大醉。

下桌之前，赵东指着湖水，道：“湖光潋滟，真是人间仙境，我今天不走了，就睡在这里。明天早上，我们泛舟湖上，这样的人生当浮一大白。”

在回房间时，步履蹒跚的赵东又对侯卫东道：“郭兰是个好同志，成津县委要重用，她没有在基层工作过，你这个班长要多指点。”

侯卫东点头道：“我们曾经就是同事，一定会团结起来，将干部工作抓好。”

安顿了赵东，大家无事，继续打双扣。谷云峰就请郭兰参战，郭兰推托头痛，一个人出去欣赏湖景。夜晚，清凉的湖风吹到脸上，一扫夏天的沉闷，让她格外思念在省人民医院病床上的父亲。

“妈，我现在已经在成津县，别担心，爸爸的情况怎么样？”

“省医院的医疗条件比沙州医院好得多，别担心你爸。兰兰，你的年龄已经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要考虑了，我最操心的就是这件事。”

郭兰对母亲的执拗已是无可奈何，自嘲道：“妈，干脆我现在就去登征婚广告，随便找个人出嫁，你看行吗？”

郭师母对同样执拗的郭兰亦是无可奈何，道：“不要怪妈啰唆，你老大不小了，再不嫁，以后就真的嫁不出去，或者只有嫁二婚的。”

“妈，你现在的责任就是照顾爸，我的事情就别管了。”

与母亲通了电话，郭兰心里又烦乱起来，她抱着手臂在湖边慢慢地走着。黑夜的湖边只有湖水在响动，她享受的不是散步，而是寂寞。

双扣打到晚上11点，大家才各自休息。侯卫东见粟明俊眉眼间有话要说，就来到了他的房间。

“上午我给你说过，赵部长的心情不太愉快，你应该已经知道是什么事吧？”

侯卫东道：“略知一二，并不完全。”

粟明俊将《要情参阅》风波完完整整讲了，道：“按朱书记的脾气，他多半不能容忍此事，我琢磨着市委班子恐怕有变化。”

侯卫东有意装糊涂，道：“不会吧，赵部长是在《组工动态》上发表的文章，那篇文章我也看过，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怎么会影响市委班子？”

“从明面上来讲，省里和市里都要表扬赵部长，但是赵东破坏了潜规则，或者说是赵东一着不慎，被人利用而破坏了潜规则。依着朱民生的个性，绝对会对这种破坏行为进行反击。”

“不会这样严重吧？”

粟明俊哼了一声，道：“我是老组织，朱民生也是老组织，他的事，我了解得最多。当年他在组织部号称冷面部长，至少有好几位地市领导是被他暗中使绊子拿下的，而原因都是多年前的鸡毛事，所以我判断市委班子要动。”他将话挑明了，道，“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机会，如果不能当上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委书记、统战部长、政法委书记都可以，我的事，你要操心，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

侯卫东沉吟道：“周省长才到省里，又在政府那一块，恐怕对你的事是无能为力，不知道省委组织部的丁原副部长能否起到作用？”

“这事不必惊动周省长，而且他不宜出面，省委组织部丁原副部长是多年老友，我准备找他，只是担心他难以拍板。”

“粟部，具体让我办什么事情，直接吩咐。”

粟明俊这才揭了谜底，道：“竹水河水电站的负责人叫做朱小勇，他与你的关系挺不错的，能不能走他的路子？如果走得通，成功的几率就大。”

朱小勇是蒙豪放的女婿，此事在沙州高层已不是秘密。粟明俊在成津有眼线，知道侯卫东与朱小勇来往比较频繁，在这关键时刻，他提出了这个要求。

此条线是侯卫东的暗线，并不准备马上就使用，粟明俊的请求就让侯卫东有些为难。不过，在侯卫东翅膀未硬时，粟明俊帮着他办了不少事情，比如当年杨柳就是通过粟明俊的关系才调进了市委机关，这些人情债是必须还的。而且，粟明俊能当上常委，对侯卫东来说亦是好事。他稍为犹豫，还是点头道：“我与朱小勇比较熟悉，但是从来没有让他办过事，不知道水深水浅，我就在最近几天去约一约他。”

“太谢谢了。”粟明俊的感谢是发自内心。

早上，侯卫东起得很早，站在窗边，看见远处的湖边郭兰在漫步。她就如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虽然让人赏心悦目，却又隔着一片湖水，让人不能过于亲近。

作为男人，对于郭兰的到来，侯卫东在潜意识里是欢迎的，只要是正常男人，对气质美女都不会反感。

作为县委书记，他却带着三分疑虑，前任部长李致是本地干部，对于干部情况极熟，说起干部来，经常是信手掂来，毫不费力。而郭兰长年在组织部门工作，业务能力不必怀疑，但是她对成津干部这一块完全是一片空白，对基层工作也不熟悉。郭兰能否有力地行使组织部长职责，不给副书记莫为民过多的发言权，还是一个问题。

早餐是酸菜鱼汤煮的面块，这种农家风味的小吃让赵东胃口大开，吃了两大碗，大呼痛快。

一行人将赵东送到成津县境，互相握手告别。粟明俊在与侯卫东握手时，暗自加了一点力，道：“拜托。”侯卫东含蓄地道：“尽力。”两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郭兰此时就是以成津县委组织部长的身份来送别市委组织部的领导。赵东对郭兰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对着成津众干部挥了挥手，小车便一溜烟开走了。

此时，郭兰的座驾还未到成津，侯卫东招呼道：“郭部长，坐我这车吧？”

郭兰原本想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不过看到站在一边的秘书杜兵，马上意识到副驾驶是杜兵的位置，如果自己去坐了，杜兵则很难办。她落落大方地把后车门打开，对侯卫东道：“侯书记，请。”

侯卫东笑道：“我还是要讲究绅士风度，应该给女士开门，郭部长，你不能将我的绅士风度剥夺了。”

站在一旁等着侯卫东上车的莫为民、谷云峰、杜兵等人就笑了起来。大家这一笑，众星捧月的意味就很明显，郭兰很敏感地觉察到了这个氛围。

侯卫东已经很适应众星捧月的位置，弯弯腰，上了车。

这辆奥迪车平时都是坐着男人，郭兰是第一个坐上此车的女同志。有了女同志在车上，就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气在浮动，如果说得文雅一些，就叫做暗香浮动。

“郭部长，基层工作很繁杂，你可要有思想准备。”

郭兰道：“遇到困难，我就找班长。”这句话若是由一位男部长说出来，不免有些示弱，可是由一位美女说出来，就是另一番语境。

“原来的副部长温永革已经调出去了，现在还缺一位副部长，暂时还没有配，李致部长临走前有一个方案，我没有同意。这是你的副手，你自己考察去，尽快提出来。”

郭兰明白这是侯卫东在为自己树立威信，她没有推托，道：“我在党政干部处时一直联系成津组织部，对组织部干部都熟悉，我会尽快拿出副部长人选的合适方案。”

侯卫东又道：“你的日常生活起居由委办谷主任来安排，我让他来找你，你有什么具体要求，让他办就是。”

谷云峰是县委办主任，但不是常委，只是二级班子正职。如果是县委常委任了委办主任，则与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同一级别，甚至权力在某种程度上还要超过其他常委。当然，哪个常委说话力度大，除了本身的职位以外，还要看个人威望以及运用权力的熟悉程度。

很快，几辆小车回到县委，蒋湘渝和侯卫东一起上了楼，副书记莫为民请郭兰到了他的办公室。

蒋湘渝与侯卫东并排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两人神情轻松。蒋湘渝平常抽烟并不厉害，只是侯卫东喜欢烟不离手，他慢慢地也被感染了。

蒋湘渝感慨地道：“这一年来，我们做了好几件大事，原本以为今年会轻松一些，现在看起来还是不行。”一年多时间，成津完成了成沙公路建设、推动了矿业整治工作，这两项都是高难度的工作。蒋湘渝尽管没有牵头办这两件事情，可是作为县长，千头万绪都要应付，特别是在财政紧张时，他为了钱是伤透了脑筋。

侯卫东倒是信心满满，道：“成津要腾飞，事情当然越多越好，就怕没有事情做，大家闲下来以后，反而要生出事端。庆达集团水泥厂下个星期要签约，就让福泉同志来负责水泥厂，也给老兄减减负。”

“福泉是常务副县长，应该承担更重的担子，对这个决定，我举双手赞成。而且，我们还要将此事深化，将县领导联系重点企业制度化，给每个常委和副县长都加上担子，免得有些人累死，有些人闲死。”

“这个建议好，下一次常委会就将这事提出来研究，形成决定以后，大家各负其责，年底算总账。”侯卫东想着粟明俊的事情，又道，“竹水河水电站是全省重点工程，还得由老兄盯着。今年人代会没有选举任务，可以安排人大代表去视察竹水河工地，实地感受县政府的工作实绩。”

蒋湘渝道：“朱小勇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涉及竹水河建设还有不少具体事情，要求与县政府召开座谈会，签订补充协议。”

侯卫东道：“安排在这个星期，等朱小勇到成津以后，我要和他单独谈一谈。朱小勇是特殊人物，我们既要为县里争取利益，又得与他处理好关系。”

等到蒋湘渝离开，侯卫东直接给吴英打了电话，道：“吴厅长，您好，我是沙州成津县的小侯，占用您几分钟时间，给您汇报竹水河水电站的进展情况。”

竹水河水电站是女婿朱小勇负责的第一项工程，吴英时刻都在关注这个工程，对工程各方面情况可谓了如指掌。听完了侯卫东的汇报，她提出了几项建议，最后道：“我希望这个工程能成为岭西小水电的典范工程，能经受起中央专家的检查。”

侯卫东道：“吴厅长的指示我全部记下来了，这一周我要请朱总来座谈，届时将您的指示与朱总一起研究。”又道，“请吴厅长到成津来视察，您能来，是对成津七十万人民最大的鼓励。”

吴英笑道：“侯书记，你别给我戴高帽子，对成津我是有感情的，能关照的我一定关照。”

侯卫东又道：“吴厅长，再向您汇报一件事情。成津矿山开发得比较多，侵占了几座知青墓地。县里准备修一座知青陵园，将零星分散的知青墓地集中在一起，这是对那些将青春和热血留在成津的知青的追忆。陵园修好以后，请您题名。”

吴英略作沉吟，道：“我没有资格来题名，等到陵园修好，你通知我，我让另一位有名气的老知青来为陵园题名。”

铺垫工作做完，侯卫东就准备在本周与朱小勇见面，将粟明俊的事情提出来。

到了周五，侯卫东一大早就对谷云峰道：“你联系煤炭疗养院，让他喂点窝子，我要去钓鱼。然后准备越野车，你先陪我去看竹水河水电站工程。”

越野车一路披荆斩棘，左拐右突，晃荡了一个多小时，这才来到竹水河工地。

站在一片钢筋水泥上，侯卫东问一位戴着安全帽的负责人：“朱总在哪里？”

安全帽就指着一片泥泞的工地道：“朱总原本在等侯书记，工地上出了些小问题，他就下去了，让我在这里等你。”

“他是老总，怎么还亲自处理技术问题？”

安全帽嘿嘿笑道：“在这里，朱总不仅是老总，更是权威的专家，大家都服他。”

半个多小时后，朱小勇从工地上爬了上来，脸上又是油又是泥，和工地上的小工没有什么区别。唯有张口说话时，那一口白牙才显得与众不同。

“蒋县长没来？今天不是要谈一些补充协议？”

“那是下午的事情，县政府同你谈。今天我找你，就是钓鱼喝酒。”侯卫东在朱小勇面前就很随意。

朱小勇用冷水泼在脸上，很粗犷地洗脸，又道：“竹水河的鱼好，我每次回去就要带鱼回去，老头子喜欢。”

侯卫东心中一动，将蒙豪放的这点小爱好记在心上。等到朱小勇洗完脸，他道：“走，我知道一个钓鱼的好地方，扁头鱼特别多。”

到了煤炭疗养院，酒糟鼻院长早就将鱼窝子喂好，钓鱼竿也重新换过，道：“两位领导，今天天气好，肯定能钓起来，昨天我就钓了四条两斤重的。”

侯卫东和朱小勇两人就兴致勃勃地来到了湖边，等到摆好战场，侯卫东道：“小勇，今天我有事找你。”

“有何指示？侯书记别客气。”

听了侯卫东所托，朱小勇没有马上表态，道：“我岳父这人是老古董，不喜欢家里人参政。”

侯卫东道：“老粟一直在当常务副部长，素质不错，只是机遇不好，这个人绝对没有问题。”

“卫东，你的话我相信，你推荐的人绝对没错。”朱小勇略为沉吟，道，“我还是不能直接找老爷子，说不定还要起反作用。粟明俊就是想当常委，我找曙光，让他想一想办法。”

陈曙光是蒙豪放的专职秘书，在岭西是有分量的人物，听到朱小勇如此说，侯卫东知道此事百分之九十算是成了。

第六章  铺就通往省委书记的小道

秘书比女婿更说得上话

与朱小勇在煤炭疗养院用餐，侯卫东心情不错，多喝了两杯，微醺。睡了午觉，起床时已经接近3点，侯卫东又变得神采奕奕。回到成津县城，临时通知建设系统的同志开会，会议持续到了６点。

回到小招待所，邓家春和郭兰两人在园中说话，侯卫东走了过去，道：“家春，你在向郭兰介绍你的宝贝们？”

县委招待所没有花工，这满院的花草都是邓家春陆续种下的。他不喜欢应酬，下班以后，只要不是常委会集体活动，一般就会回到这个后院，吃过晚饭以后，换上劳动装，尽心尽力地侍弄这些花草。

邓家春手里提着花剪，道：“平时见多了阴暗污秽的东西，若是没有这些花草，岂不是每天都要遭罪。这些花草虽然不会说话，却是有真性情，你对它们好，它们就会开花、会长高、会长绿。”

这番话很对郭兰的性子，她道：“我比不了邓局，平时只喜欢欣赏园林花木，却不会栽培，这和叶公好龙差不多，我已经向邓局拜了师。”

后院四角都装有路灯，灯光透过树叶，有无数光点照在郭兰脸上，让她端庄、秀丽的脸庞多了生动的元素。

侯卫东道：“郭部长可以将钢琴搬到这里来，这样一来，我们这个小院子有花草、有琴声，就如花园一般。”

邓家春道：“郭部长会弹钢琴，我会拉二胡，自认为还拉得不错。侯书记，你会什么乐器？干脆我们组织一个乐队。”此时他没有一点黑面局长的威风，如文艺青年一般。

侯卫东笑道：“惭愧，从小就没有音乐细胞，这辈子唯一补考的就是音乐课，为此还挨了老头子一顿好骂。”

这时，突然从朱兵房间里传来了一阵震耳的呼噜声。他的呼噜挺有节奏，忽而如火车的雄浑，忽而如女高音歌唱家的高亢，三人都怔了怔，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在鼾声中，侯卫东道：“今天市交通局来了，朱兵酒量一般，能醉成这样，说明对成津的交通事业还是负责的。俗语说，牌品看人品，酒风看作风，很有道理。”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起来，侯卫东见是谷云峰的电话，对邓家春和郭兰道：“这个时候打电话，看来又有什么急事。要想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一件难事。”

“侯书记，刚接到电话，老方县长突发心脏病，在医院过世了。”

侯卫东微微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了，按照惯例操作就行了。”

谷云峰请示道：“由谁来当治丧委员会的主任？”

侯卫东道：“老方县长对成津发展是有贡献的，要把他和李东方、方杰区别开来，就由我来当治丧委员会主任，其余按惯例操作，你不必事事请示我。”

李东方归案以后，邓家春精心制订了预审方案，经过一番斗智斗勇，李东方的精神防线被突破，将抢夺铅锌矿、暗算章永泰、杀死方杰等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出来。从目前来看，李、方两个团伙手里的命案至少有五条。

邓家春对此案最清楚，他根本不同情这一家人，慈眉善目变成了一股杀气，冷哼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老方县长勤劳为公一辈子，到头来两个孙辈都成了犯罪分子，这是他的悲剧，他对此也要负责。”

侯卫东将大致情况向郭兰交代了几句，道：“你代表县委去看望老方县长的家属，让谷云峰和老干局的人过来接你。”

很难得的闲情逸致就被突发事件打断，侯卫东上楼坐了一会儿，就听见楼下的汽车声音。侯卫东的沙发正在窗边，他朝外看了看，就见郭兰穿上了风衣，跟着谷云峰走出了院子。

一夜无事。

沙州市，《要情参阅》的事情似乎渐渐地没有声音，朱民生没有再提此事，见了赵东仍然是笑眯眯的。

8月18日，赵东正在召开部委会，忽然洪昂秘书长打了电话过来：“赵部长，请到朱书记办公室来一趟。”

“洪秘，什么事情？”

“应该是好事吧。”

赵东这一段时间一直在等待着发生什么事情，接到洪昂的电话，他马上意识到预感中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他平静地把笔记本关上，道：“今天的部委会就开到这里，择日继续。”

粟明俊道：“赵部，我们在这等你，如果你那边时间不长，我们就接着开。”

赵东摇头，道：“算了，别等我了，你们各归各位，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坐在朱民生办公桌对面，赵东见朱民生态度和气，满脸笑容，心里就有些冰凉。

“祝贺老弟，刚才我接到省政府秘书长的电话，他向我询问了你的情况，我估计老弟很快就会到省里高就了。到时别忘了在沙州一起战斗过的同志们，有什么好事可要多多关照沙州。”

赵东嘴角抽了抽，或者说是笑了笑，他问道：“朱书记，我到省里哪个部门？有没有消息？”最后一句话，就带着轻微的嘲讽意味。

朱民生似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根本没有注意到赵东语气的变化，道：“省里准备成立一个减轻农民负担领导小组办公室，由钱省长亲自任领导小组组长，下设办公室。钱省长很欣赏你，特意点名让你去当减负办主任，以后就直接在钱省长手下工作。”

赵东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倒不是最坏的结果，钱国亮省长是减负小组组长，他这个办公室主任还是大有可为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走着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对朱民生的怒气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朱民生很罕见的主动拿出一包烟，点上以后，在烟雾缭绕之中，两人如多年老友一般亲热。

“以后赵部长就是钱省长身边的人，有什么政策千万要给沙州争取争取。”

“沙州是我的第二故乡，如果有用得着我赵东的地方，请朱书记一定开口。”

“今天晚上把刘市长叫上，我们市委班子集体先喝一杯祝贺酒，等到正式文件下来，再走正式程序。”朱民生被烟呛了两口，他就将香烟摁熄在烟灰缸里，道，“五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共事一场，至少得有九百年修行。”

就在赵东在朱民生办公室里谈论友谊时，粟明俊接到了省委组织部丁原副部长的电话：“我得到了可靠消息，赵东要调到省减负办。”

粟明俊知道机遇可能来了，道：“丁部长，你要为老部下说句话，我这年龄，说老不老，说嫩不嫩，失去这个机会，恐怕以后就很难了。”

丁原副部长与粟明俊是多年交情，他的话还是很耐人寻味：“沙州组织部长这个职位比较热，朱民生以前就是常务副部长，现在又是市委书记，他的态度很关键。我的建议是车路不通走马路，沙州市委宣传部长也要到点了，省委组织部准备一起调整，你可以考虑这个职位。”

丁原副部长话里话外透露着玄机，粟明俊在人事方面是老手，一点就透，不再多问，谢过丁原以后，赶紧给侯卫东打电话。

“赵部长当真调到省政府减负办？”侯卫东虽然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有些吃惊。

“我那天给你说的话都是有依据的，二十年组织部工作生涯，也不是白干的。”粟明俊又道，“据可靠消息，组织部长的人选恐怕已经有了，但是宣传部部长年龄到坎了，在这次要一起调整，也不知我是否还有机会。”

侯卫东理解粟明俊的心情，但是他心里并没有底气，安慰道：“粟部，你别急，我马上给朱小勇打电话。”

粟明俊意识到自己刚才急了一点，缓和了口气，道：“卫东，你也别为难，我感觉这件事难度挺大。”

“我试一试，万一成功了，总算是一件好事。”

粟明俊郑重地道：“不管能不能办成，大哥都感谢了。”

拿起朱小勇的电话，侯卫东还是很有些犹豫，毕竟朱小勇自称不敢向岳父提起此事，仅靠陈曙光来办此事，他觉得有些悬。

打通电话，朱小勇听了详情以后，道：“这样吧，今天你到岭西来一趟，我和蒙宁正准备请曙光吃饭，你一起参加，有什么话当面说。”

“带不带粟明俊？”

“他就算了，你一个人来。”

侯卫东又问道：“第一次与陈处长见面，我总得带些礼物，朱总，你给我参考参考。”

朱小勇笑道：“曙光已是副厅级干部了，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前几天才发的通知。”

侯卫东自嘲道：“成津偏僻，看不到这些文件。”

朱小勇想了一会儿，道：“曙光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收藏洋酒，第一次见面，你就送两瓶洋酒，既大方，又不容易被拒绝。”

准备红酒，李晶是最好的人选，此时李晶远在大洋彼岸，侯卫东挠头数次，就给曾宪刚打了电话。

曾宪刚道：“洋酒，我连国酒都不喝了，更别说洋酒，不知道哪种酒好。”

侯卫东这才想起此事，道：“算了，不找你，让小宋接个电话。”

“小宋，我是侯卫东，有事请你帮忙。晚上我要到岭西来，你给我准备两瓶洋酒，要有档次、有品位，价钱不要管，只看有没有档次。”

宋致成是地道岭西人，对岭西情况很熟悉，道：“我马上到布谷鸟酒行去看一看，听说那里的酒最正宗，就是价钱贵得很。”她看见曾宪刚的眼神，吐了吐舌头，又问，“侯书记想要什么品牌的酒？”

侯卫东道：“我对洋酒没有研究，你看着买就行了。”

宋致成开着车就去布谷鸟酒行，看着酒价开始咂舌，赶紧又给侯卫东打电话：“侯哥，有芝华士12年、杰克丹尼、威雀威士忌，还有人头马路易十三。”

侯卫东似乎听说过人头马路易十三的名头，道：“人头马那个酒多少钱？”

“八千八百八十八元，有证书。”

这个价位恰好是送礼价，侯卫东道：“好，买两瓶，放在店里，等一会儿我来取。”他又补充道，“包装要简单一些，别太复杂。”

侯卫东在下午四点多到了岭西，来到曾宪刚的店中，上了二楼，就见到穿着短裙的宋致成。

宋致成生了小孩以后，比以前要丰满了许多，她一边让服务员泡茶，一边将两瓶洋酒提了过来。

侯卫东早就将钱准备好了，道：“这是一万七千七百七十六元。”

曾宪刚瞪着眼道：“卫东，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出不起两瓶酒钱？”

侯卫东早就料到曾宪刚会这样说，道：“这是两码事，如果你不收钱，下次我就不敢让小宋办事了。如果真想花钱，改天你请我喝洋酒，我绝对不会推托。”

曾宪刚仍然不同意，侯卫东也瞪着眼睛道：“宪刚，这是嫂子帮我买的酒，和你没有关系，我和嫂子说话。”他坐在宋致成面前，道：“小宋，你在省城，我随时要你帮忙，所以，我们两人讲好，凡是帮我买东西办事，我们亲兄弟明算账，只有这样，以后才好开口。宪刚讲义气，但是讲义气的后果就是让我不敢再请你帮忙。”

宋致成将钱接了过来，道：“侯哥就是侯哥，不像有些人。”

侯卫东听见宋致成话中有话，道：“小宋，有什么事情吗？”

宋致成眼圈看着就红了，道：“宪刚在这里，我不好说。”

侯卫东正在想着法子支走曾宪刚，曾宪刚接到一个电话，拿着电话就进了一间办公室。趁着这机会，宋致成连忙道：“我长话短说了，去年宪勇和小秦两人要到成津开矿，他们缺钱，找宪刚借了两百万。这钱确实是借的，宪刚讲义气，不写借条，我是个小女人，还是悄悄找宪勇要了一个借条。我是这样想的，即使最后不让他们还，可是名分还是要的，否则就是一笔烂账，当了好人不一定得好。”

侯卫东学法律出身，习惯于先当小人后做君子，点头道：“你这是对的，亲兄弟明算账，兄弟才做得长。”

“后来，县里搞整治，要技改，他们缺钱，又来借了两百万。当时宪勇就说让我们入股，四百万都算作股份，占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我胆子小，怕他们经营不好，而且当时店里才进了新货，流动资金确实紧张，就不太愿意再借，为了这事还差点和宪刚打架。”

侯卫东见宋致成掉眼泪，开玩笑道：“宪刚练过武，一只手就可以打两个小宋，肯定是让着你。”

“宪刚是牛脾气，犟起来就不回头。后来我看着矿老板还是比较容易发财，就找朋友借了些，凑足两百万，交给了宪勇。”

“成津搞技改，我很清楚，县里还帮曾宪勇他们贷了款，三年内税收全退。曾宪勇的矿完成技改以后，效益应该还不错。”

宋致成擦了眼泪，看了看办公室的门，又道：“上个星期，曾宪勇和秦敢带着四百万就过来还钱，跟他们说股份的事情，他们却不承认这事，只是还钱取借条。”

“当初你们写协议没有？”

“没有，我那时刚生了小孩，是宪刚办的事情，他这人讲江湖义气这一套，拉不下脸来写协议。”

“既然没有协议，那就不必争了，四百万也是一笔巨款了，够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了。”

宋致成道：“我最想不通的是，宪刚对曾宪勇和秦敢可是掏心窝子，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两人是怎么对待宪刚的！如果铅锌矿亏了，就是股份制，我们损失的就是真金白银；现在赚钱了，他们两人就舍不得分钱，不认这个股份。侯书记，你给评评，哪里有这种道理，还说是好兄弟。”

侯卫东也觉得曾宪勇和秦敢这事情做得不地道，安慰道：“小宋，你要这样想，他们把四百万还给你们，总算还是有点良心。”

曾宪刚黑着脸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对宋致成道：“别在卫东面前嘀嘀咕咕，男人的事情女人少管。”

在青林镇时代，曾宪刚和曾宪勇做过不少隐秘的大事。在曾宪刚眼里，他们两兄弟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四百万的款子借给他，根本没有想到过回报。但是，没有想到回报是自觉自愿，明明赚钱却耍花招，这让曾宪刚心里感到特别受伤。这两天，每当想起此事，就如针尖在心脏里挪动。

宋致成见曾宪刚出来，拿着酒钱就回办公室。曾宪刚黑着脸，半天才道：“小宋把事情给你讲了？”

“讲了。”

“这事很臭。”

“以前讲义气，现在一切向钱看，时代变了，你也得变。”

侯卫东和曾宪刚又谈了以前在上青林的事情，往事历历在目，却又恍若隔世。

到了5点30分，杜兵、老耿和侯卫东来到竹园川菜馆。竹园川菜馆距离金星大酒店并不太远，侯卫东经常见到“竹园”飘逸的行草以及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但是从来没有进去过。

竹园外面看上去极为平常，进去才发现里面装修颇为讲究，仿明制家具使餐馆比寻常馆子多了几分厚重。

杜兵和老耿在底楼要了一张靠窗户的桌子，随时听候招呼，侯卫东则单独上了二楼。

侯卫东走进了预定的201室，穿旗袍的服务员进来彬彬有礼地问道：“先生，喝什么茶？”

拿过茶单，侯卫东道：“一壶铁观音。”他站到窗边看了一会儿街景，一支烟未抽完，服务员端着茶走了进来。

铁观音味道浓郁，放在鼻尖，茶香扑面而来，让侯卫东舌底生津。他是喝茶的老手，闻到此味道，便知道这平凡的竹园并不平凡。

朱小勇面带笑容进门，道：“蒙宁有事，来不了，今天晚上就是纯爷们儿。”他坐下以后，道：“岭西交通早就应该彻底整治了，堵车已经成了社会公害。”

侯卫东道：“朱总，你开了车吗？开车就不能尽兴。”

朱小勇道：“陈哥喝了酒，有时要做按摩。三楼有很顶级的按摩师，不对外开放，也算类似于私人会所的场所。如果陈哥肯同你一起上楼，今天就有戏了。”

以前在成津县城里，朱小勇显得普通。那一次在吴英与刘铁松面前还有些沉默，可是单独出来就挥洒自如。相反，侯卫东有求于省委书记秘书陈曙光，倒显得略为拘束。

等了一会儿，陈曙光进了房间。

陈曙光是那种很敦实的长相，宽宽的肩膀，堂堂正正的四方脸，气质很沉稳，进门不说话，将外套递给了服务员。

侯卫东见陈曙光进来，站起身来，道：“陈主任，您好。”

陈曙光脑袋似点非点，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的位置，眼光不扫侯卫东，而是偏着脑袋跟朱小勇说话。

侯卫东在一旁观察，暗道：“朱小勇是省委书记蒙豪放的女婿，陈曙光迟到以后却不作解释，看来他在蒙豪放面前很得势。”

“小勇，工程什么时候结束？你别在破山沟里待久了，还是得在集团中枢里，否则要被边缘化。”

“我学水利专业，还没有正经做过工程，在成津又有卫东书记罩着，这个工程很过瘾啊。”

陈曙光这才掉转头，道：“侯卫东，我听过你的名字，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不错嘛。”讲了这一句，他未等侯卫东回答，又扭过头与朱小勇说话。

“他妈的，你有什么了不起。”侯卫东在县里是一呼百应，在市委里说话也是有分量的，如今受到陈曙光毫不掩饰的忽视，这让他不禁怒火中烧，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不过，尽管他心里不愉快，脸上却带着很真诚的微笑。

“卫东书记以前在沙州给周昌全当过专职秘书，更早些时候还给祝焱当过专职秘书。”朱小勇与陈曙光说了一会儿话，抽个空子，就低声介绍起侯卫东的经历。

陈曙光有些惊奇地挑了挑眉毛，道：“你给老祝也当过秘书？”

侯卫东听到“老祝”的称呼，便知道两人关系应该还可以，道：“以前在益杨县工作的时候，我给县委祝书记当过秘书。”

陈曙光这才正眼看了侯卫东一眼，道：“你给县、市两级主要领导当过秘书，这个经历特殊，岭西全省都是独一例。”

吃过晚饭，三人喝了两瓶红酒，陈曙光喝得高兴，同意到楼上去做个按摩。

刚到三楼，陈曙光接了一个电话，回头对朱小勇道：“你们两人先泡着，老板找我。”

朱小勇给侯卫东递了一个眼色，侯卫东心领神会，跟着陈曙光下了楼，将两瓶洋酒放入陈曙光小车的后备箱里。陈曙光用眼角瞟了一眼包装，见是路易十三，便知道是朱小勇的招数，脸上没有表情，只道：“走了。”黑色的奥迪响了两声喇叭，很快就消失在一片灯火之中。

由于朱小勇还在三楼，送走了陈曙光以后，侯卫东还是上了楼。

进了三楼小厅，这个小厅的设计者动了许多脑筋，整个小厅用竹子围成了不同的区域，灯光也很讲究，因此，在外面走道上很难看清坐在里面的人。

侯卫东站在走道上只看见一圈一圈的竹子，正在发呆之际，一位挺丰满的服务员道：“先生，这边。”

在角落里见到正在喝咖啡的朱小勇，等到服务员离开后，他道：“你别小瞧了这个地方，这里的三楼，一般人来不了，是哥们儿享受的地方。”

侯卫东低声道：“等陈主任吗？”

朱小勇意味深长地对侯卫东道：“既然来了，就放松放松，万一曙光回来了，没有见到你，不太好，这个圈子讲究同甘共苦。他很少带人来，今天第一次见面就带你上来，说明他很看得起你。岳父在家绝不办公事，我要办事都是通过曙光，曙光在省里说话很有些市场，以后你也用得着。”

“谢谢你。”

“我们是哥们儿，别谢来谢去。你今天什么都别管，尽情玩，这里绝对安全，水准是岭西一流。”朱小勇与侯卫东说了几句，被一位服务员请走了。

侯卫东自从调到县委组织部以后，就不涉足娱乐场所。在他记忆中，最后一次涉足带有色情意味的娱乐场所还是在青林镇时代。此时见到三楼的这个环境，心里有些打鼓，不过考虑到陈曙光还有可能回来，他也就只能等在竹园三楼。

坐了几分钟，一位穿着西服打着领结的小伙子走进了竹子围成的小间，道：“先生，准备好了。”

侯卫东稍为犹豫，还是跟着那个小伙子跨进了一道小门。小伙子等侯卫东进了门，就轻轻地将门带了起来。

进了小门，视线为之一阔。

原本以为就是一个小房间，进去以后才发现房间竟有四十平米，有一个圆形的池子，池子里的水滚动着。在靠门一侧有一个酒柜子，上面放着白酒、葡萄酒，从图纹来看多半是洋酒。

正在观察着房内布置，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女孩不知从什么角落里冒了出来。她有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匀称，浑身散发着不可阻挡的青春诱惑。她落落大方，态度亲切，就如在自己家里一般自然，朝着侯卫东点头笑了笑，就到门前将门从里面闩上，然后开始试水温。

侯卫东看着雪白的一片肌肤，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他取出手机，飞快地将铃声换成了振动，再放进了裤子口袋。

水温调试好以后，女孩对侯卫东笑了笑，道：“先生，你看这水温合适吗？”

“合适。”

那女孩见侯卫东没有什么反应，指了指一旁的挂钩，道：“衣服脱了，挂在那里。”

侯卫东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看着正在试水温的女孩，感到有些不太自然，暗道：“陈曙光是堂堂副厅级干部，难道他不怕被人抓住吗？这可是要毁前程的事情！”

那个女孩见侯卫东磨磨蹭蹭，很理解地道：“先生，喝杯酒吗？”得到肯定回答以后，道：“来杯皇家礼炮？”

侯卫东点点头，道：“来一杯吧。”皇家礼炮是威士忌的一种，他以前喝过一次，不过在他口中，什么酒的味道都相差不大。

那女孩抿了一小口，道：“真有劲。”

侯卫东不想让自己太拘束，故意道：“真要有劲，还是红星二锅头，或是岭西老白干。”

女孩道：“或许吧。”然后看着侯卫东，抿嘴一笑，再道：“进池子，我帮你搓一搓，把内裤脱了，既然来玩就得放开。”

侯卫东眼睛回避着女孩的身体，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问道：“一般在这里是多少时间？”

“不计时间，看你的心情。”

“什么价钱？”

“先生是第一次来吧，我们这里实行会员制，不收现金。”

侯卫东在心里感叹一声：“自己还真是老土！”

“稍等，我去打个电话。”他从裤包里取出手机，在距离女孩稍远的地方，给朱小勇打了电话。第一次没有人接，铃声响第二遍的时候，朱小勇才接电话。电话那头，还有一位女子的笑声。

“什么事？”

“陈大哥还来不来？”

“我不知道。”朱小勇呵呵笑道，“你还是放不开，这样，我马上打电话去问问。”

陈曙光感觉到了手机的振动，但是蒙豪放正在说话，他便没有理睬手机的召唤。

“他没有接电话，应该还在办事。你放心玩，这里绝对安全，治安和女人都安全。”朱小勇一边说话，一边将小个子的美女搂在怀中。那个小个子美女被摸得发痒，一边笑，一边扭动着身体。

侯卫东又将手机调成了铃声，有些无奈地放回了裤袋。与陌生女子洗澡的事情，他很早就干过，但是，以前做这事的时候，他把自己当成乡镇石场老板，没有多少心理负担。此时他是县委书记，再做这种事就有了心理负担。

“你们这里服务是不是全面周到？”

“我们这里是超五星服务。”

“什么服务都可以吗？”

女孩子暗道：“男人都是一个样，假了半天，还是露出了狼子野心。”口里道：“原则上都可以，但是变态的不行。”

侯卫东笑道：“我肚子饿了，你到楼下去帮我叫一份卤肉拼盘，另外再点两样好吃的，这算不算变态？”

“不算，也算。”女孩很意外地看着侯卫东，还是点了点头。

她拿起门边的电话，却又放了回去，道：“先生，我还是到楼下帮你点菜吧。”

侯卫东终于战胜了自己的欲望，很有些高兴，道：“别点多了，就弄三四个特色菜。”

“嗯。”女孩答应了一声，穿了外套，披了一件大衣就走出门。在走道上遇到穿着白衬衣的小伙子，小伙子道：“晚上有时间没有？”

女孩子敷衍着道：“我的时间不由我做主。”

“如果有时间，请你消夜。”

“再说吧。”

女孩进门以后，发现桌子和椅子已经被拖到电视机前面。

侯卫东穿好了衣服，手里拿着那瓶皇家礼炮，道：“你陪我吃菜、喝酒、看电视。”

屋内温度不低，女孩将大衣脱了下来，穿了一身紧身的内衣，胸鼓鼓的，腰肢亦细，与穿着比基尼相比，有一种别样的性感。

茶几上摆着卤肉拼盘、椒盐小虾、爆炒肚条等几样下酒菜，两个高脚杯都被倒上了皇家礼炮。

“喝酒。”侯卫东举了举杯。

喝到11点，大半瓶皇家礼炮被喝进了肚子。女孩的酒量还挺不错，虽然两眼水汪汪，脸颊红成一片火烧云。她喝得有些大了，将最后的酒倒成两个大杯，道：“来，干杯。”

侯卫东不想让女孩醉酒，道：“你别喝了。”

女孩不依，拿着酒杯站了起来，道：“喝完这瓶就不喝了。”一边说着，一边将酒杯硬要塞到侯卫东手上。侯卫东正要去接酒，她脚一软，就坐到了侯卫东身上。

女孩坐在侯卫东腿上，仰着头，挑衅道：“我不美吗？吻我。”

侯卫东已经上了岸，岂肯再下水，他站起来，将女孩推到一边，道：“没有刷牙，不吻。”

“要吻。”女孩说着话，顺手将最后一杯酒喝了下去，喝完之后，她眼神便迷离起来。

侯卫东让那女孩坐在一边，他来到角落里打了朱小勇的电话，道：“恐怕大哥不会来了，我要先回去。”

朱小勇躺在床上，懒洋洋地道：“应该来不了，卫东，我就在这里睡觉了，你想走想留，随便。”又道，“那事我记在心里，尽力办。”

女孩等到侯卫东打完电话，道：“我陪你喝了酒，你就要负责送我回去。”

“你能离开这里吗？”

“当然，我是自由的。”

侯卫东犹豫了一会儿，见女孩醉意越来越明显，他生出些恻隐之心，道：“那就走。”

果然，没有任何人来阻拦女孩的离开。那小伙子瞪着眼睛，却也不敢上前。

上了车，侯卫东问坐在副驾驶上的女孩，道：“你到哪里？”女孩头已经靠在了车椅上，眯着眼睛，口齿不清地道：“岭西大学。”

侯卫东没有想到这个女孩是岭西大学的学生，扭头看时，女孩已经睡着了。

到了岭西大学门前，侯卫东对女孩道：“到了。”

女孩鼻腔里嗯了两声，侧了侧身，继续睡。看着这个扔不掉的烫手山芋，他自嘲地道：“好事真的不能随便做，这是个大麻烦。”打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侯卫东又用手拍了拍女孩的脸蛋。女孩软成一团，根本叫不醒，侯卫东只能让她睡在车里。

早上，当女孩睁开眼睛，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看着睡在驾驶座上的男子，尖叫起来。

侯卫东在车里睡了一个晚上，腰酸了，背亦痛了。当不知姓名的女孩尖叫起来以后，他马上打断道：“小声点，酒醒没有，趁着天早，回学校去。”

女孩看了看车里的环境，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这才想起是怎么一回事。她急忙扭头看车窗，见车停在校门外，窘迫地道：“你怎么会停在这里？”

侯卫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道：“下车，我要走了。”

女孩从来没有暴露过身份，却在酒醉之中无意将这个秘密泄露了出来。她逃一般地下了车，低着头就朝校门走去。进了校门，这才觉得心安，回头看时，黑色的车辆早就失去了踪影。

回到宿舍，女孩唯一的好友安宁正刷牙回来，道：“高敏敏，浑身酒气，喝了多少酒？你少喝点。”

被叫做高敏敏的女孩从床上拿出镜子，见自己一脸憔悴，又叫了一声，赶紧开始对着镜子化妆，口里道：“安宁，今天麻烦你到医院帮我交费，我要去接老爸。”

安宁愣了愣，道：“高叔叔是今天出来吗？”

高敏敏飞快地梳头，道：“天天算着的日子，终于来了。接了老爸，我和他一起回益杨，明天才能来上学。如果遇上点名，你帮我答应。”

安宁和高敏敏是益杨一中的同学，只有安宁一人知道，在高敏敏乐观的笑容背后，包含了多少的无奈。

高敏敏的父亲高建原本是益杨县交通局的财务科长，由于受贿罪被判刑。父亲被判刑不久，母亲又得了风湿性心脏病。

正因为此，安宁这才能够接纳这位晚上要出去工作的同学。而且，在安宁心中，高敏敏是一个特别勇敢的女人。

上午10点，高敏敏在省监狱门口等到了提着小包的父亲高建。

“爸，提包给我，我帮你提。”看着仍然有些畏缩的父亲，高敏敏有些心酸。

高建将提包从左手交换到右手，没有说话。

高敏敏道：“我们到医院去看妈妈。”

高建又将提包从右手交换到左手，迟疑地道：“你妈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老样子。”

高建眼光在四周转了转，看到监狱门口不远处有一个小餐馆，道：“我们先吃饭，再去医院。”

小饭馆的老板见到短头发的高建，道：“出来了就好，在里面待了多久？”

高建将提包放在凳子上，扶了扶眼镜，道：“一千七百二十五天。”

老板见惯了这些事，道：“出来就好了，你来点什么？”

“青椒肉丝、回锅肉。”

“我这里有烧白。”

“来一份。”

高敏敏就陪着爸爸坐在小馆子里，看着爸爸用极快的速度吃了一碗干饭，就帮着又盛了一碗。高建吃了两碗饭，将烧白和回锅肉全部都吃光了，这才抬头看了看女儿，道：“敏敏，你吃不吃？”

“我不饿，爸吃。”

近五年的牢狱生活就如黑山老妖一般，将高建所有的精气神全部吸走。他走出监狱大门，神情始终很麻木，看到女儿摇了摇头，他又去添了一碗饭，将剩下的青椒肉丝全部倒进碗里，稀里哗啦地吃进肚子里。

高敏敏就叫人结账，高建拿了一叠手纸，又顺手拿了一张报纸蹲厕所去了。

这张报纸是《沙州日报》。店里本来没有《沙州日报》，这一张报纸是客人吃饭时顺手丢在这里的，饭馆服务员一时没有来得及收拾。蹲在坑上，高建习惯性地从一版看到二版，突然，有张图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图片上面是标题：“庆达集团水泥厂今日奠基”。新闻标题下面，有侯卫东、蒋湘渝和张木山一起剪彩的照片。

高建看着侯卫东的照片便呆住了，等他确认了这位神采奕奕的县委书记就是曾经在自己面前规规矩矩的侯卫东时，很是失魂落魄，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出来以后，他神情灰败，自语道：“侯卫东就是一个乡镇土老板，怎么能当上县委书记？这世道太日怪了！”

高敏敏好奇地接过报纸，看到那张图片，就如被针刺了屁股，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图片上那人正是昨天晚上的客人，世界很大，无边无际，有时又很小，针尖那么大，转个身都会碰见。

“这人是成津的县委书记侯卫东，爸，你认识？”

“侯卫东，他当年在我手下讨生活，没有想到几年时间就发达了。”他一时想不通侯卫东这个乡镇干部为什么会当上县委书记，也不明白这事对他的意义，坐在椅子上就呆呆地想着。

与此同时，高敏敏素来明朗的眉头不知不觉地皱在了一起。想着他知道自己是岭西大学的学生，不禁心惊肉跳，转念想道：“他又不知道我的名字，以后再不会见面了，不用怕他。”

父亲出狱，高敏敏就准备断了与竹园的联系。

高建推了推绑着胶布的眼镜，口里道：“这个世界日了怪，好人坐牢，奸商当领导。”

高敏敏亦有些发呆，想着昨夜在他的车上睡了一晚，心道：“原来他是成津的县委书记，难怪不肯做那些事情，还能陪我在车上睡一晚，也不算坏人。”

侯卫东压根没有想到昨天的那个女孩会是益杨交通局前财务科高建科长的女儿，而且还阴差阳错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回到金星大酒店，痛痛快快地冲了澡，喷涌而下的热水，将每个毛孔都泡开，亦将昨晚的偶遇彻底冲入了下水道。

侯卫东一边冲着澡，一边细细地回想着陈曙光的一言一行：“陈曙光的话里有些意思，他称呼周昌全为周省长，而称呼祝焱为老祝，看来他和祝焱关系很不错。”

想到祝焱，他不由得想起了在异国的李晶和祝梅，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里面果然有两封邮件。

“侯叔叔，我已经进行了两项检查，还得做完三项检查才能出结果，我真的希望能恢复听力……我最喜欢的书是《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现在我最大的希望是给我听力，哪怕三天都行……李阿姨带着我到海边玩……”

邮件的附件则是祝梅的画作。

又打电话给李晶，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侯卫东问道：“到了美国实地走了一圈，还想着留在美国吗？那边与这边有什么不同？”

在大洋的另一边，此时已是黑夜，透过打开的窗户能看到满天的星斗，明亮而深邃。躺在床上看星星是李晶从小就喜欢的节目，以前喜欢，现在也喜欢，到了大洋彼岸，大概是空气干净的原因，天上的星星就如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看到的一个样子。

“我在矛盾之中，这边虽然好，可是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我在这边无事可做，就是一个废人，走一走看一看可以，不宜久居。”

侯卫东还是很执著地重申了他的观点：“到美国走一走看一看很好，我认为不能改国籍。”

李晶在电话那头就笑了起来，道：“我在这边，见到不少岭西人。刘建国，你记得吗？我在超市意外地遇到了他，他倒是热情得很，请我吃了一顿饭，说起以前在岭西的事情，倒是感慨万分。我看得出，他在国外过得不痛快。”

李晶所说的刘建国是岭西省茂东市的地委副书记，在茂东政坛地震之前，他借着考察之机留在了美国，这是当年震动岭西的重大新闻。

侯卫东感慨地道：“前些天我和祝焱书记还谈到了他，刘建国离开了岭西，就不是人物了，他只能是美国社会的边缘人，我可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与李晶打完电话以后，又跟朱小勇说了一声，侯卫东就离开了岭西。此次岭西之行到底有何效果，他实在是心中无底，自我安慰道：“认识了蒙豪放的秘书陈曙光，肯定会有好处。”

新来了组织部长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有几天，粟明俊打来了电话：“卫东，我得到准确消息，易中达将要出任市委组织部长。”

对于侯卫东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侯卫东在纸上画了一些三角符号，写着1、2、3等数字。1号代表着朱民生，2代表着黄子堤，3是指新来的易中达。

市委书记、分管党群副书记、组织部长，这个铁三角如巍巍高山，压得侯卫东喘不过气来。

他将铁三角以外的市委常委们逐个分析：“洪昂是唯一比较投缘的常委，可他只是秘书长，并不是市委书记。

“济道林虽然是老资格纪委书记，又是自己的老师，可是我们两人在这么多年里，始终没有建立起特殊的私人关系，他的风格就和省纪委白包公一般，让人琢磨不透。

“政法委书记杜正东是看在周昌全的面子上才能称兄道弟。至于宣传部长老陈，他是要退之人，说话分量大大减轻。统战部长是老好人，在常委会上起不了关键作用。”

算来算去，侯卫东在沙州经营了数年，随着周昌全的升任，他就失去了强有力的支撑。而县委书记要将一个县纳入掌握，没有上级的支持则步履艰难。

周昌全还在任市委书记时，在沙州范围内，侯卫东在人事问题上向来说一不二，先后调来了公安局长邓家春、副县长朱兵、副检察长阳勇。这三人成了侯卫东的先锋大将，用起来得心应手，在各项工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朱民生来当市委书记以后，县级领导人选上，侯卫东的发言力度顿减：他想让组织部长李致来担任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再提拔一人担任组织部长，结果市委派来了莫为民；他想让朱兵担任常务副县长，结果市委让另一位副县长周福泉当了常务副县长。

这两次博弈，无形中在成津县级领导层中损伤了侯卫东的威信，而新铁三角的形成，将进一步降低侯卫东在县级人事上的影响力。这一点，侯卫东心知肚明。

放下笔，侯卫东将写着1、2、3的纸条放进屋角的粉碎机里打个粉碎。他将房门关上，用左手对着空气狠狠地打了一个刺拳，又用右手打了一个重重的直拳，然后抬腿踢了一个小鞭腿。这是他以前在学院练得最熟悉的招数，几年下来，手生得紧。那一个鞭腿还差点将皮鞋踢掉，他紧了紧鞋子，继续对空而踢。

“就算铁三角是泰山压顶，我也要杀出一条血路，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他如初生之虎，恶狠狠地为自己鼓劲，如少年一般疯狂打拳，额头很快就有了汗。

出汗以后，侯卫东压抑的心情好了许多，站在窗口，看着大楼下面来往的车和人，雄心又回到了胸中。

郭兰拿着笔记本来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我带着部里的同志，到七个镇跑了一圈，有三个同志符合副部长条件。”

“你说。”

侯卫东让郭兰去挑选组织部副部长，是为了增加其威信，对于候选人，他圈定了一个大致范围，一是从乡镇党委书记中选人，二是要在整治矿业秩序工作以及成沙公路建设中做出突出成绩的党委书记中选人。

“双河镇党委梁书记、飞石镇党委朴书记、桔树镇党委齐书记。”

侯卫东抬起头，正好看见郭兰鼻子上那几粒淡淡的雀斑，他移开目光，道：“三人都还可以，你倾向于谁？”

郭兰道：“我初来成津，对干部还不太了解，三人都很优秀。”

“齐天原来是红星镇的副镇长，工作出色，这一年多时间提了两级，还得放在基层锻炼；梁书记以前是宣传部副部长，到双河时间也不长，再放一放；朴林是老基层了，情况熟悉，政治素质好，他不错。”

郭兰就在朴林的名字上做了一个记号。

“你把任职建议送给湘渝县长、为民书记和么宪书记，然后碰一碰头，如果他们没有大的意见，就上常委会。”

谈完了正事，郭兰拢了拢头发，道：“刚才接到任林渡的电话，他中午要到成津来，问你能不能接见他？”

侯卫东笑了起来，道：“这个任林渡是重色轻友，只给你打电话，不跟我联系，说什么接见，中午安排在成津宾馆。”

“任林渡有这个想法很正常，你毕竟是县委书记了，他不好随便来打扰。”

“朋友就是朋友，不能因为有人当官有人发财就让友谊变质。”侯卫东如此说，他自己都觉得很牵强。在现实生活中，朋友确实是有阶层的，地位相差太多而做不成朋友是常态，做成朋友了才是异态。

侯卫东问：“任林渡当了三年副主任，不知转正没有？”

“今年当了县委办主任，不过没有进常委。”

提到这个话题，侯卫东皱了眉头，道：“也不知市委组织部是如何考虑的，按照沙州惯例，县委办主任都要进常委，现在四个县倒有三个县的县委办主任没有进常委。谷云峰同志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应该考虑进常委了，你是从组织部出来的，各方面关系都很熟，这一段时间要留意这事。”

离开办公室时，郭兰朴素的马尾巴飘来荡去。

谷云峰来到办公室，道：“侯书记，市委办综合科杨腾科长要到县里来，中午安排在县委小招，你有没有时间参加？”

杨腾是多年老朋友，一直跟着副书记黄子堤，这就让侯卫东有些为难，他道：“我今天中午有其他安排，不能接待杨腾了，就由你全权代表县委，把他接待好。”

谷云峰有些为难地道：“没有常委参加，有些不好。”

在侯卫东心目中，杨腾还算不得大人物，可是他毕竟是在市委中枢机构工作，对县委办来说还真不容小觑，便道：“为民书记是政研室出来的，与杨腾熟悉，请他参加接待。我如果有空，也过来敬一杯酒。”

他又道：“你这边是安排在小招，你给我到成津宾馆去订个位置，我这边有三个人。”

11点40分，任林渡来到郭兰办公室，他啧啧地道：“成津这两年发展得还真快，你办公室的设施比赵书记的还要好。”

郭兰办公室是按照常委的标准来配备，有电脑、带卫生间的休息室、真皮沙发、柜式空调、两盆茂盛的室内植物。

“这些设施说明不了问题，全部是省财政厅赞助。吴海是老牌经济强县，虽然比不上益杨，比起成津还是要好一些。”

任林渡道：“侯卫东这两年风头很劲，他能发展得这样好，当初谁也没有猜到。”

郭兰的角度不同，她没有过多评价侯卫东，道：“我跟侯书记说了，中午我们三人一起吃饭。”

任林渡到成津的主要目的是见郭兰，听说侯卫东要参加，道：“我们三人同年毕业，几年时间，现在分出了高下，侯卫东成了县委书记，你当了组织部长，只有我还是小小的县委办主任，而且是当了三年副主任，今年才转正。”

“县委办主任按惯例要进常委的，关键要等待机会。”

“我觉得关键不是机会，而是看上面有没有人。如果侯卫东不是跟着周昌全当秘书，他也当不了县委书记，说不定还不如你。”任林渡一向嘴快，在郭兰面前，更是口没遮拦。

郭兰忙将话题打断，道：“听说你和温红有些矛盾，你是男子汉，别太计较，让着点。”

任林渡自嘲地道：“我现在是孤家寡人，已经离婚了，儿子判给了老婆。”

“离了？你们俩挺般配。”

“靴子只有穿在自己脚上才知是否合适，我这工作性质决定了不能在家陪老婆儿子。她生孩子那一个月，恰好县里出了些事，我成天跟着赵书记到镇里跑，只回过一次家，就是从那时起了疙瘩。后来，哎，不说了。”

两人正要出门，谷云峰走到了门口，他见到任林渡，道：“任主任过来了，稀客，今天要接待市委办杨腾，等会儿找机会过来敬酒。”又对郭兰道，“郭部长，用餐地点在成津宾馆。”

在车上，任林渡道：“也不知市委如何考虑，我是资格浅，谷云峰这种老资格的县委办主任就应该进常委。”

郭兰暗道：“任林渡就是这张嘴，太快了，读书时有这口才就叫做伶牙俐齿，可是到了机关，这张嘴就是大嘴巴。”

到了成津宾馆，恰好侯卫东也坐车过来了。

下车以后，侯卫东开玩笑道：“任林渡你小子重色轻友，到了成津不给我打电话。”

任林渡笑道：“书记的时间宝贵，我这个当办公室主任的不敢轻易占用，今天侯书记能亲自出面，让我脸上有光。”

侯卫东从玩笑话中听出了情绪，道：“官场如马拉松，跑得快并不能说明什么。有句古话，叫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说得清楚。”

任林渡道：“卫东，你这是假话。”

聊了些近况，喝了几杯酒，气氛渐渐融洽了起来。任林渡提起自己的婚姻，满腹伤心，道：“现在想起来还是小佳最好，不管侯卫东走到哪里，她都在家里默默地等待，不容易啊！”

“卫东，我就不叫你书记了，你有没有办法？我想调到省城去。现在我才三十岁，到省里大机关混上几年，说不定还有发展前途。”

郭兰默默吃菜，听任林渡说话。

侯卫东反对道：“省里藏龙卧虎，也不是那么容易发展。赵林书记在沙州很有威信，你当上常委是迟早的事情。”

任林渡道：“赵书记现在一心想当宣传部长，我估计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他当了宣传部长，就必然要来一位新县委书记，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这种未进常委的县委办主任将是第一个被调走的，前途渺茫。”

郭兰见任林渡话中带着些暮气，道：“三十岁的县委办主任已经是很年轻了，你别总是和侯书记做比较，他这种情况不可复制，三十年才有一例。”

侯卫东心里就想着另外的事情：“赵林确实是粟明俊的劲敌，从各方面情况来讲，他的条件更成熟，看来粟明俊的愿望很危险了。”

市委办综合科科长杨腾带着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来到成津，搞完调研后，在餐厅没有见到侯卫东，心里略有不快，口里道：“我们几个工作人员下来搞调研，已经给县里添了麻烦，哪里用得着惊动县领导，特别是侯书记，他日理万机，就不要惊动了。”

在来成津的路上，杨腾曾向两位手下吹嘘过与侯卫东一起战斗的友谊，并道：“我到了成津，侯卫东无论再忙也会出来。”此时侯卫东没有出场，他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好在副书记莫为民出场了，多少还有一些面子。

正在郁闷时，房门被推开了。侯卫东笑吟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进门就道：“杨科长，我们是多年战友，你怎么到了成津不打个电话，罚酒，罚酒。”

杨腾道：“临行前，秘书长交代过，不要惊动县领导。”

“这只是一般而论，我们曾经是同事，你无论如何也应该给我打个电话。”

一阵板凳响动，莫为民和杨腾都各自移动了一个位置，把主座让了出来。谷云峰嫌服务员手脚慢了，道：“动作快点，拿副干净碗筷。”谷云峰是县委办主任，正管着县委招待所，是服务员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而且又是为县委书记准备碗筷，服务员哪里敢怠慢，一路小跑。

此时，杨腾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道：“卫东书记，我给你介绍市委办新进的两位同志。”

这两个年轻人都是才出来的大学生，也都有些关系，到县里调研时总有那么一点心理优势。不过，侯卫东曾经是市委办领导，如今又是权倾一方的县委书记，这两人的心理优势就烟消云散，态度谦虚得紧。

侯卫东与两个年轻人握了手，道：“以前在市委最年轻的算是研究室的小金，现在新人辈出。”

小金是前任组织部长张家瑞的亲戚，分到市委办以后，懵懂得紧，一直没有上道，反而给侯卫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莫为民曾是小金的领导，最熟悉小金，道：“小金离开市委办以后，和几位同学合伙开了一个律师行，生意蛮不错。他这人总是不分大小，争论问题总是咄咄逼人，还喜欢刨根问底，不适合当官，这个性格当律师还正合适。”

分别与杨腾等三位市委办的同志碰了酒，侯卫东又拿了四个酒杯，倒满了四杯酒，对杨腾道：“我和腾兄是多年朋友，一杯酒不能表达感情，刚才喝了一杯，现在再喝两杯，三杯才能表达感情。”

杨腾酒量一般，但是在侯卫东热情的感召之下，还是连碰了两杯。喝下去以后，肚子里就开始翻腾。又坐了一会儿，侯卫东道：“那边还有客人，我得过去坐一坐，都是朋友。”临走前，对杨腾道：“腾兄，走，跟你说几句话。”

到了门外，侯卫东递了一支烟过去，道：“你当科长时间不短了，让黄书记使把劲，争取早点弄个处级，放出来以后至少能进县级班子。”

这几句话恰好击中了杨腾的心病，他猛吸了一口烟，道：“你走了以后，原本空出来一个市委办副主任的缺，一直没有补人。这次提了赵诚义，他是一把手秘书，我没有办法。”

“想办法弄一个研究室副主任，也是同一个级别，别老窝在市委办，出来以后海阔天空。”

杨腾原本就有些酒意了，听了侯卫东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道：“我也想啊，可是这些位置盯着的人不少。”

聊了些实际问题，侯卫东突然问道：“市委班子要调整，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省委组织部易中达处长要过来当部长，准备提赵林当宣传部长。”说了此话，杨腾自觉有些失言，马上补充道，“这都是小道消息，还没有正式的通知。”

黄子堤是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杨腾作为其跟班，“小道消息”的含金量就很高，与吴海县委办主任任林渡的话相互对照，市委的意图就很明显。

第一次出面运作就碰了壁，反而激起了侯卫东的斗志。与杨腾分手以后，他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给朱小勇打了电话：“小勇兄，我是卫东，情况不太妙。”

得知了市委的大致情况，朱小勇笑道：“卫东，这事你怎么这样操心？与其让曙光给那个老粟办事，还不如直接为你操作，你是县委书记，进市委常委也很正常。”

侯卫东心里猛地一跳，随即平静了下来，道：“我当县委书记时间太短，朝上走的条件不成熟。老粟本身就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多年的正处级干部，各方面条件都适合。”

“卫东是个实诚人。”朱小勇赞了一句，又道，“我马上跟曙光联系，有他出面，还有扳回来的机会。”

陈曙光接到了朱小勇的电话以后，一拍脑袋，道：“这几天忙得天昏地暗，把这事忘记了。义云部长等一会儿要来找蒙书记，我给他提一提。”陈曙光接触的人都是省级领导，一个地级市的副职尚未进入他的视线，侯卫东认为天大的事情，在他面前就是可以忘掉的小事。

高义云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在地市级副职任命中，他起关键性作用。侯卫东听到陈曙光将事情直接摆到了高义云面前，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想着粟明俊的竞争对手是赵林，侯卫东心里略有不安。在益杨时，赵林曾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算得上祝系人马，只是当时侯卫东职务还低，赵林是以领导身份来关照他，私交并不深厚。而粟明俊则不同，完完全全是侯卫东的私人朋友，与祝焱没有什么关系。因此，尽管心里略有不安，侯卫东还是坚定地支持粟明俊上位，这是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随后，侯卫东与粟明俊通了电话。粟明俊对于人事安排很敏感，已经开始泄气了，道：“谢谢老弟了，这事恐怕无力回天，市委的意思是有意让赵林出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这几天，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就要下来了。”

事已至此，侯卫东也没有谈起陈曙光给高义云打招呼之事，毕竟这事听起来很虚，他只道：“粟部，再等等，或许还有转机。”

粟明俊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是想争一争，没有了希望，我也就死心了，踏踏实实在组织部当老黄牛。”

在成津宾馆里，侯卫东去县委招待所敬酒以后，任林渡与郭兰谈起了婚姻问题。

他以前曾经大张旗鼓地追求过郭兰，一直没有进展，最后经人介绍走进了婚姻的殿堂。离婚以后，见郭兰还在独身，心里又有了重新追求的意思，这次到成津主要就是这个目的。

侯卫东在场时，他不太好谈自己的事，三人都是沙州官场之人，就谈了些官场的话题。好不容易等到侯卫东去小招待所敬酒，任林渡就迅速地将话题转到个人生活上来。

“我的婚姻失败，你要负一大半的责任。”任林渡原本就打算重启战火，说话就很大胆、直接。

郭兰将任林渡手中的酒瓶拿了过来，道：“任林渡，你喝醉了，不能再喝了。”

任林渡摇头，道：“酒醉之人心里最明白，我想问你一句，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就算你看不上我，这么大一个沙州，总有入你眼的人。”

郭兰含糊地道：“可遇而不可求，总之是缘分不到。”

平心而论，任林渡亦是优秀的男人，却不是郭兰喜欢的类型。在郭兰心目中，优秀的男人应该稳重大气、意志坚定，而任林渡良好的口才是他的优点，落在郭兰眼中却成了缺点。

任林渡继续道：“刚才我的话没有说透，我离婚，两地分居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什么是最重要的原因？激情！我和她之间完全没有激情，平庸的生活让我难以忍受，这才是离婚的主要原因。”

郭兰道：“我个人觉得，平庸的生活也可以理解为平静的生活，这其实是生活的主流。”

“你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正因为追求完美，所以到现在还是独身，你应该比我更不能忍受这种死水微澜的平庸生活。”

“我不知道精彩生活是什么定义，是不是007的生活才算是精彩生活？不过若真有个老公是007，那女人的生活一定是在地狱之中。”

两人坐在一起争论问题，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此时任林渡仿佛又找回了当年在益杨追求郭兰的青春味道，道：“以前李喆人有一本书，内容记不清了，名字叫做《死水微澜》。用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婚姻生活是无比恰当的，你没有经历过，不明白的。”

正在酣处，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声音，任林渡在心里盼着侯卫东不要出现。当侯卫东走进来以后，任林渡心里遗憾，脸上堆着笑，道：“卫东，你走了我可没有偷懒，喝了三杯了。”

侯卫东坐下来以后，道：“市委办杨科长带队调研，杨腾是老朋友，我得去敬杯酒，抱歉啊。”

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侯卫东接了以后，道：“是商委的哪一位领导，钱宁副主任吗？”

任林渡心里盼望着：“侯卫东去陪钱宁，去陪钱宁。”

哪知侯卫东道：“钱宁是老朋友了，我就不过去了，由周县长作陪，我这边也有客人，算了。”

看着侯卫东稳坐不动，任林渡很有些失望。

不过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侯卫东此人并不势利，亦不忘本，任林渡心里又觉得很舒服。

杨腾走了，任林渡亦走了，侯卫东喝了十来杯酒，尽管没有醉，身体也不怎么舒服。刚回到办公室，秘书杜兵走过来道：“有两个矿老板，说是益杨上青林的，一直在等你。”

侯卫东知道是秦敢和曾宪勇，便道：“让他们进来吧。”

前些日子，由于涉枪案件，曾宪勇和秦敢差点折进了成津县公安局，还亏得侯卫东发话，两人才作为警方的内线被放了回去。两人现在虽然腰包鼓鼓的，可是进了县委书记办公室，还是有些缩手缩脚。

“现在社会治安行不行？发展环境行不行？机关有没有吃拿卡要现象？说实话。”侯卫东将两人作为了解社会情况的一个直接渠道。

曾宪勇挠了挠头，道：“邓局长坐镇成津，将成津黑道上有名人物一扫而空，社会治安还能不好？我认识的卖枪人基本上都折在成津，现在成津人就算想买枪都没有人敢卖。”

“这是好事，社会治安好了，你们当老板也能安心搞生产。今天找我来是什么事情？”

曾宪勇道：“矿山技改，我们投了不少钱进去，政府承诺对技改企业全额退税，侯书记能不能帮我们打个招呼？”

“这是县委、县政府制定的政策，绝对算数，不需要我打招呼。”

“侯书记不打招呼，我们心里没有底。”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这事不必说了，如果政策不兑现，你们再来找我。现在用不着打招呼，堂堂的成津县人民政府，不会自食其言。”

听到侯卫东如此说，曾宪勇和秦敢心里踏实了。曾宪勇朝门外望了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卡，放在桌上，道：“侯书记，感谢对我们哥俩的关照，小小意思。”

将卡放在桌上，曾宪勇就想离开，侯卫东道：“等等，别走，我还有事要说。曾宪刚的四百万是怎么一回事？当初没有他支持，你们哪里能在这里开矿，到底是入股还是借？”

曾宪勇有些支支吾吾，秦敢见状抢过话头道：“侯叔，宪刚的四百万确实是借给我们的，我和宪勇商量了，无论再困难都要还给宪刚哥。”

“你们生意做得大了，就不能搞江湖哥们儿那一套，必须得有现代企业的管理制度。这四百万，如果是借的，就要还给宪刚，如果算是入股，就要用协议写下来，不要弄得不明不白。先小人，后君子，朋友才能做得长。”

秦敢道：“我们把钱划到宋致成账上了。”

“你们具体的事情我不管，只是讲个原则。”侯卫东将卡推了过去，“这个拿走，大家都是上青林出来的，不要搞得这么庸俗，否则就是看不起我。”

秦敢还想推，侯卫东瞪了眼睛，道：“我和你爸是好兄弟，说话还不算数？要搞这一套，你们以后就别到这里来。”

曾宪勇拿了卡，和秦敢一起下了楼，道：“我说过侯卫东不会收我们的钱，你还不信。”

秦敢撇了撇嘴巴，道：“侯卫东在上青林还开着石场，说明他还是爱钱的，只是我俩的关系不到位。如果宪刚哥来送，他肯定要收的。”

提起了曾宪刚，曾宪勇就觉得有刺在喉咙，他道：“宪刚哥的四百万，我觉得还是得给利息。”

秦敢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一边打火，一边道：“借钱的时候又没有说利息。”

曾宪勇肚里的火就上来了，道：“我已经跟着你不讲义气了，第二次借钱明明说好是入股，现在生意好了，翻脸不认人。”

秦敢猛地踩了油门，越野车就如野兽一般蹿了出去，道：“当初开矿，我们两人是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这些钱是我们用命换来的，你舍得，我没有这样大方。”

“最起码得给全部利息，否则我没有脸见宪刚。”

“行、行，回去就算利息。”

秦敢心野，无论如何不肯将矿山的大利润分给曾宪刚。秦敢和曾宪勇为了此事拍过好几次桌子，最终看在钱的分儿上，还是曾宪勇妥协了。

下午，郭兰正在办公室看着文件，副书记莫为民走了进来。

“莫书记，请坐。”郭兰起身给莫为民泡茶，暗自琢磨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莫为民应该是为了副部长职务而来。”

“郭部长，到成津还习惯吗？”

“还行。”

莫为民笑道：“县里条件同市里相比还是差许多，县城没有电影院，没有广场，除了回家看电视，硬是没有什么娱乐生活。”

郭兰道：“县委招待所已经住了四家人了，干脆莫书记也搬过来，大家在一起热闹。我不打双扣，你搬过来以后，和家春局长他们就可以打双扣。”

“我是当兵的人，跟部队有感情，住在人武部里，人仿佛就要年轻十年。”当初莫为民来到成津时，侯卫东征求了他的意见，他在县人武部里选了一套房子，没有同侯卫东、邓家春等人住在一起。

莫为民闲扯了几句，转入了正题，道：“我看了部里送来的人事调整征求意见稿，没有什么大意见，原则同意，只是有一点想法。”

“请莫书记指示。”

“谈不上指示，就是一点想法。”莫为民的笑容不知不觉就隐去了，“组织部是县委核心部门，副职人选应该年富力强，飞石镇的朴林书记要满五十了，年龄稍大了些。”

郭兰大学毕业就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应付这些事情得心应手，不慌不忙地道：“朴林书记今年满四十五岁，在三个镇当过党委书记，政策水平高，工作经验丰富。按照市委组织部的要求，各部门领导原则上从基层干部中提拔。”

莫为民道：“我对朴林同志没有意见，但是我觉得组织部办公室主任张辉同志更加合适。张辉同志在组织部工作了六年，熟悉各方面情况，又是正牌子的大学生。”

莫为民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他的意见很有分量，郭兰初到成津组织部，第一次选拔干部就遇上了县委书记和副书记意见不一致的情况，这让她颇为惊讶：“莫为民应该知道用朴林是侯卫东的意思，为什么他还要提出反对意见？”

两天以后，郭兰拿到县长蒋湘渝和纪委书记么宪的反馈意见以后，来到侯卫东办公室。

郭兰汇报道：“蒋县长和么宪书记没有意见，只是莫书记对组织部副部长人选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推荐组织部办公室主任张辉。”

侯卫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郭兰，道：“这是给你配副手，以你的意见为主。”

郭兰态度很明确：“考察小组认为朴林书记是很合适的人选，不过张辉的各项条件也符合，我个人倾向于朴林书记。”

侯卫东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按照正常程序走。”

郭兰不多问，拿着材料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常委会如期举行，几个工作上的项目很快就通过了。到了人事项目，这是每次常委会的重头戏，所有常委立刻开始聚精会神。

前面几个任命都很顺利，当提到组织部副部长人选时，莫为民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我个人认为朴林同志不太适合组织部副部长这个岗位。如今选拔干部讲究年轻化、知识化，朴林同志年龄已经到了四十六岁，等到熟悉工作以后，年龄就到了杠杠。而且朴林同志文化程度偏低，在乡镇党委书记任上应该没有问题，可是放在组织部副部长位置上就稍有不妥，这也是任用干部的导向问题。”

大部分常委都有些吃惊，因为这是莫为民在成津担任副书记以来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

副书记高小楠道：“年轻化和知识化确实是导向，但是不能一概而论，还是得根据现实情况进行调整。我认为朴林同志无论从政治素质和工作经验来看都是适合组织部副部长的人选。”

莫为民没有想到是平时胆小怕事的高小楠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没有理睬高小楠，道：“我个人认为组织部办公室主任张辉是组织部副部长最合适的人选。”

侯卫东没有让争论继续，他扭头问蒋湘渝，道：“湘渝同志，你的意见？”

蒋湘渝已经知道此事，道：“我同意组织部的方案。”

侯卫东取得了蒋湘渝的支持，就作了最后发言，道：“我同意朴林同志任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朴林同志具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飞石镇刘永刚出事以后，他临危受命，稳定了飞石镇的局面，这是有功的。第二是朴林同志在整治矿业秩序工作中，面对着错综复杂的局面，保持了清醒的头脑，采取了果断有力的措施，使飞石镇的整治工作得以顺利开展。我们重用朴林这样的同志，就是在基层干部中树立一个能者上、庸者下的局面。”

他又道：“莫书记提出了张辉同志也是很优秀的年轻干部，我认为莫书记提得好，县里应该有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机制。前些天桔树镇的齐天还在叫苦，想让县委加强班子的力量，我建议派张辉到桔树镇任镇党委委员、副镇长，这是临时动议，请同志们发表意见。”

常委会结束以后，会议内容很快就传了出去。张辉原本想当组织部副部长，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他暗自骂道：“莫为民自作聪明，把老子害苦了。”

莫为民也没有料到这个结果，回到办公室，就接到老婆的电话：“你怎么搞的？把张辉弄到镇里去了。”

莫为民没好气地道：“总算是提拔了一级，以后想办法调回城。”

他老婆道：“我答应了张局长的，这下让我怎么交代，看你办的好事。”说完就重重地挂了电话。

莫为民气得将电话摔了，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些圈子，心里愤愤地道：“我在成津就是傀儡，是木偶。李致走了，侯卫东又用郭兰来架空我，也太霸道了！你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他给易中岭打了电话，道：“易总有空没有？我想到岭西去，给中达部长汇报工作。”

易中岭早就通过黄子堤跟莫为民联系上了，见他主动来约，就笑道：“今天晚上中达要请黄书记吃饭，你有空就过来，不在岭西，今晚安排在沙州。”

吃饭时间还早，莫为民回了家。老婆杨小玲黑着脸不理他，他肚子里窝着火，态度就比平时强硬。坐在客厅里闷头看电视，电视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却根本没有看进去。

见莫为民这个模样，杨小玲便知道遇上事了，倒了杯水过来，道：“脸黑得就和非洲人一样，我又没有惹你，回来发什么脾气？”

莫为民喝了水，就将今天发生在常委会上的事情讲了。杨小玲听完，责怪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县委书记是一把手，你和一把手顶牛有什么好处？”

“我是堂堂的县委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在成津县就是个摆设。侯卫东以前和李致勾在一起，现在组织部又来了一个郭兰，跟侯卫东又搅在了一起。”

“切，你是没眼色，组织部长紧跟县委书记，这才是老正经，犯得着你去顶？”

“县委书记怎么能搞一言堂？这是不正常的党内生活！”

杨小玲骂了一句：“你莫名其妙，是不是生病了？不搞一言堂，谁愿意当一把手？”

莫为民回不了腔，叹了一口气，道：“以前在政研室坐冷板凳，全亏了黄书记才让我到成津当了副书记。原本以为有了点实权，结果却让我遇上了侯卫东。我是大老爷们儿，不能随便让人捏，而且成津的事情很微妙。”

杨小玲很不满意地道：“我不管什么微妙，只知道和一把手作对就是找不自在，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你倒是当了大老爷们儿，结果把张辉弄到了镇里。”

莫为民见老婆始终在为张辉的事情生气，就说了真话：“以前侯卫东有市委书记周昌全撑腰，谁也奈何不了他，所以这一年多我不说话，当好好先生。现在形势变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朱民生绝对不会重用侯卫东，黄子堤对侯卫东的霸道作风也不满意，新来的组织部长易中达对侯卫东的印象更差。我是成津县委副书记，如果不同侯卫东划清界限，迟早要跟着倒霉。今天在常委会上被侯卫东弄了一下，其实就是与他划清了界限。”

杨小玲这才恍然大悟，道：“你们这些男人肚子里这么多弯弯绕，累不累？”她又想起张辉，道：“我怎么跟张局长交代？”

杨小玲是最近才调到交通局财务室，这是一个很有油水的地方，非一般人不能进，因此当张局长提起侄儿张辉的事情，她满口就答应了。不料事情办成了这个样子，让她愁上了心头。

“也不用急，张辉总算提了一级，你给张局长说，先到镇里工作一年半载，然后再调回好一点的局行。”

在杨小玲的心目中，一把手掌握着职工的命运，神圣而不可侵犯。如今自己老公冒犯了侯卫东，她心中仍然不安，啰唆着道：“侯卫东这人挺厉害，而且周昌全还是当副省长，你把他得罪狠了，总之很危险。”

“我在政研室工作这么多年，也不是混日子，做事是有分寸的。我是在常委会上公开地提出自己的观点，侯卫东奈何不了我，但是传到了别人耳朵中，就是另外一回事情。”莫为民有些得意地道，“晚上黄子堤、易中达在一起吃饭，我要去参加。”

晚餐在新建成的沙州大酒店里。酒至中巡，易中岭问道：“听说今天县委常委会上，你和侯卫东闹了些不愉快？”

黄子堤闻言道：“为民，这是怎么一回事？”

莫为民一脸委屈，道：“卫东总体来说是好同志、好领导，就是个性太强了，听不得不同意见。今天上午开常委会，对组织部副部长人选与侯卫东有了分歧，他提的人选是快满五十的镇委书记，我提的人选是组织部办公室主任张辉。张辉年富力强，在1999年还被评为全省优秀组工干部，可谓德才兼备。”

易中达长期在省委组织部工作，对组织战线上的同志比较熟悉，道：“张辉，我听说过这人，口碑不错。”

莫为民道：“提了张辉以后，侯卫东马上表态让张辉到桔树镇出任副镇长。这事怪我多嘴，如果我不提议，按他的条件和成津职位空缺的具体情况，张辉很有可能安排到建委或是国土去任副职。”

黄子堤喝着酒，缓缓地说：“年少莫要太轻狂！今天中达来了，大家高兴，喝酒，别谈其他事情。”

几天以后，省委考察组来到了沙州市，带队的是副部长丁原。很显然，省委组织部对沙州领导人选还是很慎重。

丁原到了沙州市委以后，单独与市委书记朱民生谈了半个小时。谈话结束以后，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粟明俊由于被列为考察对象，退出了接待会场。

回到组织部办公室，粟明俊强作冷静，拿起文件来，半天都没有翻页。他给侯卫东拨通了电话，道：“省委组织部考察组是丁原带队，到沙州确定了两个考察对象，我和赵林。”

此时，侯卫东正在飞石镇的山顶上，接了电话，道：“祝贺，祝贺，这是好事。”

粟明俊谦虚地道：“这只是考察，最终结果还说不清楚。谢谢你，卫东。”

侯卫东笑道：“粟部，正式结果出来了，我请你喝酒，不醉不休。”

粟明俊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呵呵，这次大哥请客，我和赵秀对阵你和小佳，不醉不归。”

挂了电话，侯卫东笑道：“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县委办主任谷云峰正好站在旁边，听到侯卫东没头没脑的两句话，问道：“侯书记，什么事情这么有意思？”

“世事如戏，难道没有意思吗？”市委常委对于粟明俊来说是一个高难度命题，对于陈曙光来说就只是说说而已。念及此，侯卫东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阵荒谬之感。

谷云峰心里有些奇怪：“侯书记怎么会有颓废的想法？”

侯卫东又道：“你的前任胡海因为没有任常委，一直有意见，你有什么想法？”

侯卫东、谷云峰和杜兵三人在山顶之上看风景，天高云淡，一座座小山峰似乎都被踩在了脚下。蜿蜒的公路上有一辆辆的大货车在小心翼翼地下山。这些大货车都背着一个水箱，用来给刹车片降温，公路上就留下了一串串的水迹。

谷云峰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常委的办公室主任是没有上进心的士兵。”

“好，云峰不虚伪，很好，我们一起朝这方向努力。”

这是侯卫东第一次明确表态，令谷云峰一阵激动，道：“感谢侯书记对我的信任。”

侯卫东打断了他的表态，道：“我们再给这些异乡人上一炷香。”

在飞石镇的山顶上，除了知识青年项勇之墓外，还新建了四座墓。这四座墓是从成津各地迁到此处的知青墓，统统按照项勇的规格来修建。在五座墓前面，有一块大碑，上一次吴英副厅长答应，要请一位著名的老知青来题字，此碑就暂时是无字碑。

侯卫东恭敬地在项勇面前上了一炷香，道：“这个项勇当年是知青中的风云人物，据说是很剽悍一个人，可惜了！”

下了山，飞石镇党委书记朴林早已等候在一个农家小院子，这是上次喝土鸡汤的地方。朴林已经知道了县委常委会的事情，格外殷勤。他亲自守着村支书杀了土鸡，又用井水给侯卫东泡了一壶好茶。

侯卫东进院就闻到了扑鼻的鸡汤香味，道：“今天朴书记亲自管后勤，我们就有口福了。”

村支书刘勇猛端了一盆鲜红的橘柑，道：“侯书记、谷主任，各位领导尝一尝我家种的橘柑，味道好得很。”

一行人坐在农家小院子里，吃橘柑，喝茶水，摆龙门阵。

“老刘，山上的墓很有纪念意义，你是村支书，要时常注意保护，不能破坏了。”

刘勇猛人如其名，体格健壮，声如洪钟，拍着胸脯道：“侯书记放心，有我刘勇猛在，知青墓坏了一根草就找我负责。”

谷云峰道：“老刘，上山的道不太好走，能不能修成青石板路？要多少人工，多少材料钱，你算个账，我去化缘。”

刘勇猛知道这里面有些搞头，就对坐在一边的瘦小汉子道：“张会计，这事交给你。明天带几个人去实地拉一拉皮尺，后天我把账给谷主任送过去。”

9月，田野里一片绿意，点缀着些果实，很漂亮，刘勇猛一家人就张罗着把桌子抬到院子里。

侯卫东与朴林到屋后的露天厕所去方便，抬头就见到了一座破败的土泥房子。

“如今这种土泥房子还多不多？”

朴林道：“全村还有六七家吧，都很穷。这家人还是以前的老支部书记，最先还当过农村贫协主席，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娃儿得病死了，老支书一个人带着孙子在过。”

“孙子多大年纪了？”

“读初中。”

侯卫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那间土房，道：“老朴，交给你一个任务。到了组织部以后，你在全县范围内再搞一次详细的调查，查一查这种贫穷的支部书记还有多少。

“这些年组织部一直在抓农村基层组织建设工作，党内扶贫是一项重要内容，没有这些在一线工作的支部书记，县委在农村就没有阵地。如今这些支部书记因为各种原因贫穷了，县委有必要帮扶一把，让现任的支部书记也能感受到党组织的温暖。”

朴林没有想到侯卫东想得这么远，赶紧道：“侯书记，我马上着手办理此事。”

一个月前，组织部搞了一个关于农村贫困党员的调查报告，发现了一个现象：早年的农协主席现在多数又返贫了。侯卫东当时还在报告中签了字，要求深入调查。今天无意中看见了一个破土房，屋主恰好也是一位老支书，更加引起了侯卫东的高度重视。

第七章  市委书记突击视察水电站

关系就是生产力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离开以后，小道消息便如城市生活垃圾场的苍蝇一般满天飞舞，其中三分之二是关于粟明俊，三分之一是关于赵林。

沙州官场基本上一边倒，看好粟明俊这位临时增加的考察对象，不少小道消息将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高义云当成了粟明俊的后台。这些小道消息已经快要接近真相，这让侯卫东从心里佩服小道消息编造者丰富的想象力和敏锐的政治嗅觉。

９月20日，答案揭晓，沙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粟明俊被任命为沙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

９月27日，沙州市委召开了市委扩大会议，分析全市第三季度经济形势。会议安排了整整一天，上午是领导动员讲话，下午分组讨论。

市委扩大会议的诱因是省政府公布的各地经济数据。

沙州是岭西工业重镇，经济总量在全省排名第三，1999年各项指标与第二名铁州市已经很接近了。但是，在今年第一季度，沙州的经济总量仍然排在第三位，可是GDP等各项指标与铁州市又有拉开的趋势。

朱民生作为沙州市的新任掌门人，看到省政府公布的数据以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明白，如果不制止这种趋势，自己的执政能力一定会受到省委、省政府的质疑。

朱民生会议动员就讲了一个多小时。

“看到这些数据，我和刘兵市长多次研究，可以说是夜不能寐，心急如焚。同志们，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天把各位同志请到这里，就是静下心来，透彻分析我市的经济形势……”

朱民生在主席台上一脸沉重，两侧按照市委常委的排名顺序分别坐着刘兵、黄子堤等人。粟明俊是新进市委常委，排位最后，坐在主席台的角落。他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灰色西服，满脸严肃认真，不时抬头看一看会场中的干部。

在官场体系中，“位置”具有魔法。以前粟明俊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这个职位尽管重要，却是处级岗位，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粟明俊就是处级干部的模样。此时，他成了市委常委，在台上一坐，不知不觉中就有了副厅级干部的威严。

侯卫东侧脸再看赵林，只见他两鬓出现些灰白色，半月时间，他似乎老了好几岁，连皮肤都有些暗淡无光。

官场是一个典型的金字塔结构，底层人多，越往上走人数越少。沙州全市有四百多万人口，市委常委也就区区九人。在战争年代，一将功成万骨枯，在和平年代，每一个厅官都是踩着无数处级、科级干部的肩膀爬起来的。

等到朱民生作完动员，刘兵市长开始具体分析经济形势。

中午散会以后，侯卫东和蒋湘渝一起找了朱民生，汇报了胜宝集团之事。

面临如此严峻的形势，朱民生如今对胜宝集团更加重视，道：“胜宝集团的领导层一直住在岭西，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十分看好岭西。沙州在全省矿区中基础条件最好，很有竞争力，卫东和湘渝要把此事当成今年最重要的工作。”

侯卫东道：“我听说铁州市与胜宝集团也在接触。”

“消息可靠吗？”

“省政府办公厅透露的，基本可靠。铁州给出了不少优惠条件，想将胜宝集团大陆总部设到铁州经济技术开发区。”

朱民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道：“铁州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矿区，他们来凑什么热闹，真是见钱眼开了。”他又问道，“这事你们向刘兵市长报告没有？”

“我昨天才得到这个消息，还没有来得及向刘市长汇报。”

朱民生点了点头，叮嘱道：“胜宝集团的事情是刘市长在操作，你们要多向他汇报。”他又语重心长地道：“卫东，如今关系就是生产力，你曾经当过周省长的秘书，这就是有利条件。为了胜宝集团，你要三天两头到岭西向周省长汇报工作，这是公事，不是跑官卖官，你的胆子要大一些。”

他又吩咐蒋湘渝：“卫东近期主要精力放在胜宝集团之上，县里的具体事情你要多操心，给卫东腾出精力和时间。你和卫东都要记住，这件事情不仅是成津的事情，更是关系着沙州发展的大事。”

下午是分组讨论，益杨、成津、吴海等地是一个组，由秘书长洪昂主持下午的讨论。

按朱民生的意思，市政府将经济任务分解得极细，每个部门、每个县都有具体的招商引资任务。成津县全年的引资任务是实际到位资金二十个亿，吴海县的任务与之相同。

拿到任务表，赵林把眼镜取下来，道：“这个任务不切实际，沙州地处内陆，交通不便，并没有多少优势，凭什么吸引外来资金？如果我是企业老板，就不会到沙州来投资。”

益杨县的任务更重，马有财紧锁额头，道：“现在全国都在喊招商，越是落后地区喊得越厉害。现在是投资拉动型经济，不招商就没有发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侯卫东道：“吴海的基础比成津要好，成津的压力更大。”

赵林摇了摇头，道：“成津今年已经来了一个水泥厂，至少有两三个亿的投资。吴海满打满算就只有两千万，要在全年实际到位外资二十亿，这又不是变戏法。”

这一次竞争失败对赵林打击颇为沉重，原本以为是煮熟的鸭子，结果事到临头却莫名其妙地飞了。此时环顾左右，县委书记中有资历更老的马有财，有锐气十足的年轻人侯卫东，有南部新区高健，这些人的竞争力都很强，他对自己的上升之路感到一阵灰心。

正在讨论时，侯卫东收到了粟明俊的手机短信：“卫东，晚上约上小佳，我们两家人一起喝酒，不醉不归。”

小佳把手里的事情忙完了，就打开电脑随意看新闻，这时就接到了侯卫东发过来的短信，见是吃饭的邀请，心里很是高兴。

园林局局长张中原走了进来，道：“张科长，晚上不要安排了，我们请财政局季海洋局长吃饭，你要参加。”

园林管理局在沙州市政府各局行中地位靠后，为了能增加预算，局长张中原从年初开始就约财政局长季海洋吃饭。连续约了几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季海洋终于抽出时间来共进晚餐。得到消息之后，张中原就亲自到各个科室点兵点将。

小佳愁眉苦脸地道：“张局，刚接到我家那位发来的短信，约好晚上在一起吃饭，我们至少一个月没有见面了。”

张中原道：“财政局是大爷，我们请他们一次不容易，你一定要参加。大不了我批你几天假，明天到成津去专门陪侯书记。”

小佳只得答应了。

侯卫东接到小佳的短信以后，马上就给粟明俊发了过去。粟明俊回道：“计划不变，水陆空见。”

到了下班时间，张中原给季海洋打了电话，季海洋客气几句，道：“今天在开市委扩大会，我估计很多人会在沙州大酒店里吃饭，能不能改个地点？”

“请季局定地点。”

季海洋道：“那就订在新月楼外面的水陆空，那里环境可以，味道也不错。”

园林管理局一班子人早就做好了迎接财神爷的准备，张中原一声令下，就分坐两辆车来到了水陆空。张中原特意点了小佳一起到大门口等着季海洋一行。

等了十来分钟，季海洋带着两个班子成员来到了水陆空。眼看着要到门口，一位姓冷的女副局长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园林局太小气了，在这个破地方请客。”

季海洋正在打电话，没有听见冷副局长的抱怨。

下了车，张中原迎上来握手。冷副局长看着餐馆上写着的“野味”两个字，开玩笑道：“张局，吃野生动物可是违法的。”

冷局长分管预算，位置重要，为人极为刁钻古怪。张中原对此早有耳闻，闻言也不恼，笑呵呵道：“这没有问题，林业部门批准的。”

冷局长又挑剔地道：“吃野味不环保，很多野味都有细菌。”说完以后，便施施然到卫生间。

小佳见自己的局长吃了瘪，心里不舒服，又不好发作。等到冷局长离开以后，她主动对季海洋道：“季局，你好，我是张小佳，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等会儿我要多敬季局几杯酒。”

侯卫东与季海洋在益杨县共事时，小佳到上海去学习了两年，季海洋因此并未见过小佳。等到季海洋调到市财政局不久，侯卫东就调到了成津县，阴差阳错之下，季海洋和小佳都是互知其名，并未见面。

季海洋指着小佳，笑道：“你就是张小佳啊，卫东经常说他娶了一个丑媳妇，原来是为了金屋藏娇而打的烟幕弹。”

他取出手机，给侯卫东打了电话，道：“卫东，我在水陆空，过来喝两杯？”得知侯卫东要陪粟明俊，恰巧也在水陆空，他就道：“好，好，等会儿我过来敬酒。”

冷局长从卫生间回来以后，与小佳坐在一起。小佳作为主人，主动与冷局长寒暄。聊了几句，冷局长矜持地问道：“园林局成立时间不长，你以前在哪个单位？”

“我以前在建委工作，成立园林局时调过来的。”

“建委比园林局好得多，你怎么到园林局来了？”

小佳心里不太舒服冷局长的腔调，看在张中原局长的面子上，她没有反击，微微一笑，道：“我还想调到财政局来，可是领导不同意。”

“小佳，只要张局长肯放你，明天你就到财政局上班。”季海洋说完之后，用眼角余光瞟了冷局长一眼。他很不喜欢这位姓冷的副局长，针对其口不择言的情况，在班子会上多次提出了批评。可是冷局长就是这个素质，又是朱民生提拔的人，他亦是无可奈何。

酒至中巡，服务员带着侯卫东走进了包间，他先跟张中原打了招呼，又对季海洋道：“季局，你好久不接见我了。”

季海洋道：“岂敢，岂敢，你可是堂堂的市委委员，应该是你来接见我们。”

冷局长自然知道侯卫东的大名，当得知小佳和侯卫东是夫妻俩，眼光就不同了，说话客气了许多。

侯卫东敬了一圈，季海洋就对张中原道：“张局，隔壁还有朋友，我们去敬一杯。”

冷局长见堂堂季海洋都出去敬酒，感到很好奇，借着上洗手间时，来到了大厅里磨蹭着不肯回包房。等到季海洋和张中原从另一个包房出来时，她一眼就瞧见了新任的市委常委粟明俊。

吃过饭，小佳和侯卫东步行回家。走进了新月楼大门，小佳挽着侯卫东的胳膊道：“我们在院子里走一走。”

新月楼是沙州第一个成规模的小区，建成已有好几年。小区里的植被已经充分发育，沿着小道在各幢楼之间散步，颇有情致。

此时侯卫东在新月楼已经有了三套住房，自己住了一套，父母一套，岳父母一套。转了一圈，侯卫东就问：“先回哪一边？”

小佳紧挽着侯卫东的胳膊，道：“女儿在我妈那边，先去那瞧一瞧。”从心里来说，侯卫东不太喜欢到岳父母那边去，但是，喜欢是一码事，去不去却是另一码事，前者是感觉，后者是责任。

进了屋，小囝囝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庆蓉坐在左侧，张远征坐在右侧。小佳与父母打了招呼以后就到沙发边上去抱小囝囝，小囝囝眼睛没有离开电视，被动地与妈妈亲了亲。

小佳蹲在小囝囝身边，指着凑了过来的侯卫东，道：“爸爸回来了，叫爸爸。”小囝囝看了一眼侯卫东，仍然继续看电视。

“叫爸爸。”小佳继续做着努力。

小囝囝终于哇地哭了起来，陈庆蓉就过去抱住小囝囝，道：“乖，小囝囝别哭，叫爸爸。”

侯卫东见小囝囝哭得伤心，有些尴尬地坐到沙发上。

在陈庆蓉怀抱里，小囝囝很快恢复了平静，又爬到沙发上，开始看起了电视。小佳见小囝囝总是看电视，道：“妈，别总让小囝囝看电视，对她不好。”

陈庆蓉没好气地道：“看电视有什么关系，况且也就是在晚上看一会儿。”

小佳一直以来就不赞成让小孩子陪着大人看电视，道：“小孩子过多地看电视，会影响思维方式，还容易造成注意力不集中。我还看过一本书，说是小孩子看电视过多，还容易性早熟。”

陈庆蓉脸上就露出几分不高兴，张远征斜了斜眼睛，道：“我们活了几十年了，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带小孩子？我们把你带大了，你也没有变成傻瓜。”

“爸，我说的是科学知识，不信我明天带本书回来。”

张远征道：“书上的话你都信，带孩子还得听老人的实际经验，比书上的管用。”

“其他的事情不说，就说看电视这事，小囝囝这么小，怎么能让她长时间看电视？这肯定是不对的!”小佳在日常生活中总是让着父母，唯独在小孩子成长方面，她一直坚持她认为对的方式方法。今天发现小囝囝对电视着迷了，小佳心里很是焦急。

陈庆蓉不满地道：“张小佳，你别挑剔，小囝囝从小到大，你和卫东给她洗过几次澡，洗过多少尿布？还不是我和你爸将小囝囝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她看了看客厅的挂钟，道：“小囝囝上个月感冒了，眼看着要好了，又着了凉，药都吃了不少，这怎么了得？”

小佳又道：“小囝囝生了病，要到大医院去看，别到路边小药店去拿药。”

张远征马上接过话，道：“你知道个啥，我们去的那个诊所是以前厂里马医生开的，技术好得很，你就是从小吃他的药。”

小佳一句顶一句地道：“马医生是什么学历？就是以前的赤脚医生！他是什么病都能治，什么病都治不好。”

侯卫东在一旁暗自使眼色，小佳装做没有看见，陈庆蓉气呼呼地将电视关掉，带着小囝囝到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卫生间就传来哗哗的水声以及小囝囝高兴的笑声。

侯卫东就同岳父张远征说了些闲话，小佳又把电视打开。等到小囝囝从卫生间出门之际，小佳连忙将电视关掉。洗过澡的小囝囝变成了粉嘟嘟的洋娃娃，格外可爱。她咯咯笑着，站在寝室门前，挥了挥小手，进了寝室。

小囝囝进了屋，小佳和侯卫东稍坐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下楼之际，小佳道：“老公，不能长期将小囝囝放在一边，你看，小囝囝都不怎么亲热我们。”

侯卫东道：“是不亲热我，你倒是经常见到的。”

小佳忧心忡忡地道：“你还要在成津工作几年，小囝囝眼看着就要长大了，这是成长的关键时期，父亲的角色是谁也不能代替的。”

侯卫东道：“现在这种状况，我怎么走得开？干脆你调到成津来工作，你是正科级干部，县里的岗位随便你挑。”

小佳挽紧了侯卫东手臂，道：“老公，我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不想成为你的附庸，你得让我有自己的事业，否则以后没有尊严。”

在中庭说了一会儿话，侯卫东抬头观察了前面的楼，道：“我爸妈那里还亮着灯，上去坐一坐，好久没有见到两位老人家。”

按了门铃，很快就响起了刘光芬的声音：“哪一位？”

侯卫东粗声粗气地道：“开门，是我。”

听到是侯卫东的声音，刘光芬喜笑颜开地道：“小三子，你还晓得回家，吃饭没有？”没等侯卫东说话，又道，“你姐、姐夫和侄儿在家里，今天家里热闹。”

侯卫东一边换鞋，一边道：“大哥怎么没有过来？”

刘光芬声音低了些，道：“你大哥也过来吃了晚饭，他还给我谈了你嫂子的事情，等会儿你给我参考参考。”

见到母亲的神情，侯卫东便知道是嫂子江楚的事情，道：“我没有搞懂嫂子脑子是如何想事的，做的事情让我们都哭笑不得。”

刘光芬最喜欢这个小儿子，有什么话都要在他面前说，就道：“你先和你姐说话，等一会儿我给你细谈。”

二姐夫何勇渡过了基金会的难关以后，这两年搞对外贸易，生意渐好。所谓心宽体胖，他的身体明显发福，肚子直逼二姐怀孕时的规模。

与侯卫东、小佳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何勇道：“老三，益杨县的易中岭，你应该认识吧？”

何勇与侯小英结婚时，侯卫东还在沙州学院读书。

那时何勇是丝绸厂的中层干部，又是在搞销售，也算有些小钱。每次侯卫东回吴海，他都要给车费，两人关系不错。当时他称呼侯卫东为老三，现在还是如此。

益杨检察院的案子成了悬案，也成了侯卫东的一块心病。听闻易中岭三个字，侯卫东就敛去笑容，道：“易中岭此人，我当然熟悉。姐夫，你认识他？”

何勇挺着肚子靠在沙发上，道：“都是生意场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要打交道。”

“姐夫，易中岭不地道，心狠手毒，迟早要翻船。”侯卫东尽量在姐夫面前把话说透，讲完益杨检察院发生的事情，一直未说话的侯永贵拍桌而起，道：“益杨公安局是怎么弄的？这个案子都办不好，让罪犯逍遥法外，耻辱！”

何勇开玩笑道：“爸，不是国军无能，是共军太狡猾了。”

侯永贵就很认真地对何勇道：“你这事得听老三的，他虽然年龄最小，可是政治上最成熟，不打湿鞋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在河边走。”

何勇一直有些怕老泰山，见其黑着脸，就道：“爸，你放心，我就是与他虚与委蛇。”

他又对侯卫东道：“难怪易中岭还托我做东，要请你吃饭。”

侯卫东明确表态，道：“他请客，我不去。”

何勇道：“易中岭这人与沙州高层关系很深，新来的组织部长易中达是他堂弟，而且黄子堤在易中岭的公司有股份，这在沙州生意场上不是秘密。”

“不会吧，即使黄子堤真有股份，也一定是很秘密，应该不会弄得路人皆知。”

“老三，我说的是真事。沙州西城区修长途汽车站，易中岭中标以后，在沙州大酒店摆了一桌，黄子堤亲自参加。喝醉酒以后，易中岭无意之中说出来的，当时至少六七个人听到了。”

侯卫东冷笑一声：“易中岭这人狡猾得紧，我看不是无意中说出来的，而是有意这样搞。”

侯永贵再次黑着脸对何勇道：“何勇，这事你得听老三的，这些人就和毒品差不多，沾上了就丢不掉。你真想做工程，就直接找老三，遇到黑恶团伙，就找老大，你一定不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刘光芬早就想跟小三摆龙门阵，等他们聊了半个多小时，她就道：“老头儿，你和小三聊得差不多了，轮到我和小三摆龙门阵了。”

刘光芬将侯卫东叫到了里屋，还把门关上。

“我是小囝囝的奶奶，你说，我有没有权利带小囝囝？为什么只让外婆带，不让奶奶带？我才带两天就接回去了，还说在我们这边带两天就感冒了。我是小囝囝的奶奶，难道会害她？”

刘光芬搬到了新月楼以后，带了小囝囝两天，就被陈庆蓉接了回去，而且见到小囝囝流鼻涕，表情上很不好看，刘光芬就有了意见。

侯卫东这才醒悟自己岳母那一句话的意思，道：“别人都怕带小孩子，你们却是争着带，麻烦。”

刘光芬道：“那么我们一家带一个月，我是小学老师，又带了你们三个，经验肯定要丰富得多。”

侯卫东知道这事说不清楚，就转变话题，道：“大嫂是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要跟我说吗？”

刘光芬不上当，道：“江楚的事情等会儿再说，先说小囝囝的事，我是她的奶奶，凭什么就不能让我来带？”见到儿女回家，她原本高高兴兴的，可是说到这个话题，想到在新月楼院中遇见自己的亲孙女，却只能像外人一样看一看、逗一逗，不禁就有些心酸，就抹了眼角。

侯卫东耐心地道：“老妈，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生小囝囝时，你还在吴海县，小佳妈妈恰好又退休在家里，请她过来带小孩子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个道理，刘光芬其实明白，此时在儿子面前将窝在心里的话讲出来以后，她心里舒服多了，道：“你岳母挺厉害，你以后千万别跟他们住在一起，容易起矛盾。”

侯卫东见母亲心气稍平，就将矛头引向江楚，道：“江楚是怎么一回事？我问过大哥，他总是支支吾吾的。”

刘光芬道：“江楚在吴海当老师的时候，挺文静的小姑娘，怎么到了沙州以后就变得不可理喻？好端端的人怎么迷上了传销？我都不敢跟亲家说起江楚的现状。”江楚的父母都是极忠厚的人，来往不多，关系却相当不错。刘光芬想起了老实巴交的亲家母，想着她每年送过来的土鸡蛋，觉得心情沉重。

侯卫东劝道：“妈，江楚是成年人了，她有自己的选择，怎么能怪我们家，我们全家都是坚决反对她搞传销的。”

“只是苦了你哥，刑警支队本来就忙，回到家里，冷锅冷灶，一口热茶都没有。”刘光芬拿过侯卫东的手机，就给侯卫国打了电话：“你还在忙吗？忙完了，那就到新月楼这边来，何勇和小三都在这边。”

“你吃饭没有？”这个时间早就过了饭点，按理说不应该问吃饭的问题，刘光芬作为警察的家属，对饭点早就模糊了。

“今天事情忒多，还没有顾得上。”

“赶紧过来，我和你妹包了饺子，羊肉馅的，剩了不少。”

想着母亲包的香喷喷的羊肉馅饺子，侯卫国口水就要流出来了，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放下电话，拿起车钥匙就出了办公室。到转角楼梯时，见内勤蒋笑还坐在电脑前，就敲了敲门，探头进去，道：“小蒋，下班了。”

蒋笑回头，道：“侯支队，还有五分钟。”

侯卫国道：“弄好了下来，我送你回家。”

蒋笑一边保存文件，一边开玩笑道：“侯支队，加班到现在，你得请我吃饭。”她听到门口没有动静，回头时，侯卫国早就没有了踪影。

“这人真是，跑得比猴子还快。”她收拾好办公桌，提着小包就下了楼。

等到蒋笑下了楼，侯卫国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坐在驾驶室里抽烟，烟头的亮光在黑暗中一闪又一闪。

蒋笑上车道：“少抽几根，今天晚上你至少抽了一包烟，而且有女士在车上，得讲绅士风度。”在刑警队里，每当熬夜时，大伙总是香烟不断，蒋笑已经习惯了会议室的烟味。今天见侯卫国抽得太凶，忍不住提醒。

侯卫国就将烟摁灭，发动车辆，直奔新月楼。

蒋笑住在父母家，她父母是新月楼的第一批客人，与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粟明俊住在同一个单元。侯卫国恰好要到母亲家里去，因此亦不问蒋笑，直接朝新月楼开去。

蒋笑见侯卫国直接将车开进新月楼，道：“侯支队，你太不人性了，我还饿着肚子，门口有这么多馆子，你不请我吃饭，那我请你。”

侯卫国搓了搓胡子拉碴的脸，道：“小姑娘家，别在外面玩，早些回家。”

蒋笑从警校毕业三年，在侯卫国这位年轻的老资格面前，确实是一个小姑娘。

熄了火，侯卫国拿着钥匙就跳了下来。蒋笑还不知道他的目的地也是新月楼，以为他要陪着自己吃饭，高兴地道：“你要请我吃饭？”

刘光芬手里提着香醋和几两大蒜，正在大门外的小卖部里与店主聊着天，见儿子的警车进了院子，连忙付了钱，就跟着进了院子。她刚到中庭就见到侯卫国和一位穿着警服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这个年轻女警察在一米六五左右，剪着一头齐耳短发，既漂亮又有精神，让人看了就觉得欢喜。

“卫国，到哪去？”刘光芬叫了儿子一声，眼睛却不停地瞟着儿子身边的女警察。

蒋笑得知了眼前这位阿姨是侯卫国的母亲，热情地道：“伯母好，我叫蒋笑，在刑警队工作。”她见侯母手里拿着醋瓶子，又问道：“伯母，你住在这里？”

“我今年才搬来，二期，锦秀楼。”

蒋笑指了指所住的楼房，道：“我家也住在这里，就是中间那幢。”

“你们还没有吃饭吧？哎，别到外面去吃，我家里包了羊肉馅饺子，一起去吃，别客气。”

蒋笑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地道：“好啊，我最喜欢吃饺子，伯母手艺肯定很棒。”

“还行吧，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看着母亲与蒋笑说说笑笑就朝锦秀楼走，侯卫国跟在后面直瞪眼睛。侯永贵、侯卫东和何勇坐在客厅里天南海北地聊着天。侯小英给小孩子洗澡，小佳无事可做，就进卫生间帮着给小孩子洗澡，两大一小就在卫生间里笑个不停。

等到蒋笑进屋后，三个大男人的眼光就停留在了她的身上，饶是蒋笑心理素质不错，也微微红了脸。

互相作了介绍，刘光芬道：“小蒋你坐啊，别客气，我去给你们煮饺子。”

蒋笑道：“伯母，我去帮你。”她不由分说地跟着刘光芬进了厨房。

等到蒋笑进了厨房，侯永贵、侯卫东和何勇三个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侯卫国身上，特别是侯永贵，眼中满是警惕，声音低沉而严厉，道：“你是结了婚的人，千万别做糊涂事。”

侯卫国满脸是委屈，道：“是妈多事，我顺路送她回来，妈非得请她来吃饭。”

何勇笑道：“这个女孩不错啊，肯跟着到家里来，看来对你有意思，你别不信，我说的没错。”

当蒋笑和侯卫国坐在餐桌上吃羊肉馅饺子时，小佳和侯小英也闻讯到了客厅。她们两个女人对于这种事情自然兴趣极大，在刘光芬的带领之下，坐在餐厅陪着两个吃饺子的人。

蒋笑临走时，侯卫国将其送到了门口。蒋笑道：“侯支队，伯母的饺子真好吃，什么时候再请我？”

侯卫国道：“饺子都是一个味，我没有觉得我妈的饺子好吃。”

蒋笑也不恼，道：“饺子的味道，你得慢慢品。”

回到家中，面对着众人怀疑的笑容，侯卫国发火了，道：“就是一个普通同事，你们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越是发火，大家越是好奇。何勇、侯小英又坐了一会儿，见小孩子已是睡眼迷离，便告辞而去。

刘光芬就一脸的心事重重，道：“卫国，江楚到广东去了三个多月了，什么时候回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侯卫国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刘光芬断然道：“你请假到广东去一趟，如果江楚坚决不回来，我的意见就是离婚。这么大的人了，孩子也不要，家也不要，这种女人拿来做啥？”

侯永贵穿着老式的警服坐在单人沙发上，道：“离婚，说起来轻松，做起来难，离了婚，也不知亲家会怎么想。”他又告诫侯卫国，“在没有离婚之前，别跟单位上女同事有不明不白的关系，会影响你一辈子。”

侯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最近到广东去一趟，如果能将江楚劝回来，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如果她执意留在广东，我就要考虑离婚。”

侯卫东与小佳下了楼。在路上，侯卫东隐晦地讲了母亲的意思，小佳感到很为难，道：“我妈从小就带着小囝囝，现在要给你妈来带，她肯定想不通。”

“那这样，你妈带半年，我妈带半年，这样最公平。”

“这主意不好，先别说你妈和我妈会不会同意，这样做会影响小孩子的心理，不利于教育。”小佳想了一会儿，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平时你多回沙州，就可以带着小囝囝到奶奶这边来，上班就由外婆来带，这样才能兼顾两家。”

正说着，就遇到了粟明俊和赵秀夫妻。赵秀与小佳是多年牌友，见了面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小佳充分发挥了八卦精神，道：“你家楼上是不是有个女警察，叫蒋笑？”

赵秀道：“有啊，蒋笑是刑警队的，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你怎么问起她？”

“没事，蒋笑和卫东大哥在一个单位，她结婚了吗？”

“好像没有，蒋笑是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的外侄女，眼光蛮高，我家老粟将组织部的本科大学生介绍给她，她还没有瞧上。你有什么好的人选吗？”

小佳想着蒋笑和侯卫国走在一起的样子，口里道：“就是随口问问。”心中暗道：“他们两人还真是很相配。”

侯卫东和粟明俊谈论的话题就离不开沙州官场。

“易中达部长来报到了吗？”

“如果没有其他变化，明天晚上全体常委在一起吃饭，虽然说是祝贺我和易中达，我看朱书记的意思就是给易中达接风。”粟明俊有些酒意，说话就比平时直接许多，又道，“朱总到沙州以后，你约他，大家一起吃饭。”

“小勇在后天要到成津来，平时来去匆匆，不太好找人。”

“你尽量请他到沙州吃饭，我想当面表示谢意。”粟明俊一来是为了表达谢意，二来也是想亲自搭上朱小勇这条线。有了这条线，说不定在仕途上就可以更上一层楼。

侯卫东夫妻回到家，小佳在卫生间洗浴时，欲望在身体中不可遏制地涨起。洗澡完毕，她站在书房门口，对侯卫东道：“时间晚了，你早些洗澡。”

侯卫东正在看书，没有明白老婆的心思，道：“等会儿，我正看得过瘾。”

小佳生气地道：“那你去和书过一辈子吧。”转身走了。

侯卫东抬起头，看到老婆穿着丝绸的睡衣，便明白是怎么回事，把书放下，赶紧去洗澡。当高潮到来以后，小佳如惯常那般长长地呻吟一声，就如连续的感叹号，为一次完美的性爱作出了结束的注解。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两人享受着高潮之后的平静，此时无声胜有声。过了一会儿，侯卫东想起母亲刘光芬的话，翻身将小佳抱在怀里，道：“妈很想帮我们带小囝囝，你的意思？”

此时小佳还沉浸在性爱的快乐之中，慵懒地道：“你这人真扫兴，这个时候，谈点高兴的事。”

侯卫东压在小佳的身上，凑在耳边道：“我在成津的时候，你想我没有？”

“想了。”

“什么地方在想？”

两人私下里的玩笑话，正适合在这个环境说，小佳充满柔情地看着侯卫东，道：“全身都在想，你呢？”

“我主要是重点部位在想。”

“只是重点部位想，心里不想吗？”

“当然也想。”

侯卫东抱紧小佳光滑的身体，道：“两地分居还真是闲置资源，我们现在身体是顶峰时期，若是过了三十五岁，身体各方面的机能就要下降，以后想做都没有力气。趁着身体还行，多做爱，免得到时有心做爱，无力高举。”

他们两人做爱时，关掉了灯，但是打开了窗帘。此时躺在床上，视线正可以看到窗外的星星，小佳最喜欢以这种方式来欣赏浩瀚的天空。她看了一会儿天空，思绪在脑子里天马行空地飞着。突然她想起了一事，道：“郭兰调到你那里当组织部长，她可是市委机关著名的未婚美女，现在到了成津，你不准和她有来往。”

“我是县委书记，她是组织部部长，如果不来往，那我怎么发挥县委书记的职责？”

小佳认真起来，撑起身体，看着侯卫东，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正常的工作来往我不管，但是你不能与郭兰有什么私情。”

侯卫东敷衍了几句，转换话题，道：“小佳，我觉得将三家人弄到一个院子是巨大失策。我妈这人闲不住，每天都要到院子里聊天，天天都能看到小囝囝。我们的小囝囝多漂亮，我妈一看到就忍不住会想起奶奶带孙女还是外婆带外孙女的问题。”

转移话题是侯卫东熟练掌握的技能之一，小佳一不小心就着了道，思路被顺到了小囝囝身上。小佳为难地道：“一边是外婆，一边是奶奶，两边一样亲，但是小囝囝是外婆一手带大，现在突然要交给奶奶，没有说服我妈的理由。”

侯卫东道：“我妈是小学老师，教育小囝囝应该更适合。”

小佳亦一直担心小囝囝的教育，她皱着眉头，道：“这是我最担心的问题，我妈有许多知识是不对的，可是，我妈从小就将小囝囝带到身边，尽心尽力带了将近一年时间。小囝囝是她心肝宝贝，如果真的因为教育问题交给你妈，对我妈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侯卫东苦着脸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古人的总结倒真是精辟，县里的事我可以拍板，家里的事情却是理不清。”

小佳与婆婆刘光芬关系挺好，基本上没有红过脸，她知道婆婆的想法，道：“我们只能采取变通的办法，星期六、星期天我就将小囝囝接过来，带到奶奶那里去，让奶奶也过瘾。”

“也只能这样了。”侯卫东同意了小佳的方案。

一大早，侯卫东起床以后，稍作锻炼，将睡梦中的小佳推醒，道：“我要回成津了，先去看看小囝囝，昨天她还没有叫我。”

小佳原本想赖床，听侯卫东如此说，就起了床。小两口喝了牛奶、吃了面包，一会儿就解决了早餐。

两人到了陈庆蓉家门口，听到小囝囝清脆的笑声。

小佳解释道：“小囝囝早上起来精神最好，昨晚她是要睡觉了，没有精神，所以没有喊你，你别跟女儿生气。”

侯卫东笑道：“你还当真以为我生气了，我堂堂的县委书记，会跟一岁小女儿怄气，那就是笑话了。”

小囝囝骑着后面带副轮的小自行车，陈庆蓉在后面保护着，张远征则负责推车，三人玩得相当高兴，完全没有想到女儿和女婿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陈庆蓉见状，道：“你们两人也没有带过小囝囝，今天早上就陪她玩一会儿。”等到陈庆蓉发了话，张远征将小囝囝的自行车推了过来，自己回房间换衣服。

侯卫东站在小囝囝面前，道：“喊爸爸。”小囝囝正玩得高兴，见外公外婆走了，就有些不高兴，扭头叫了一声：“妈妈，推，推。”

小佳站在一旁不动，让父女多接触。

侯卫东为了讨好女儿，主动站在旁边推着小自行车。小囝囝很快就适应了侯卫东的方式，清脆的笑声顿时就在屋内飘荡。正玩得高兴，小自行车在绕过沙发时拐弯过急，一下就倒在地上，侯卫东眼疾手快，伸手抱住了小囝囝。

小囝囝张开嘴哇哇大哭起来，陈庆蓉闻讯赶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从侯卫东怀里接过孩子，道：“囝囝乖，不要哭，是椅椅不对，我们打椅椅。”她就一边说，一边用手假意去打那个拦路沙发。然后抱着小囝囝坐在沙发上，检查了一番，见腿上只有轻微擦伤，松了一口气，脱口道：“你们两人怎么带小孩子？才几分钟就将小囝囝摔了。我带了一年，从来没有摔过一次。”

张远征穿着外套就走了出来，见状大声道：“你们两个当父母的太不负责了，才几分钟时间就出事。真要把小囝囝交给你们，不知道要摔多少跟头。”

侯卫东被弄得很是尴尬。

小佳抢白道：“哪一个小孩子没有摔过跤，有什么大惊小怪。”

侯卫东见陈庆蓉脸色沉了下来，忙拉着她，道：“爸，妈，你们辛苦了，我要去上班了。”

“嗯。”等侯卫东走到门口，陈庆蓉又道，“你开车要慢点。”

侯卫东一边穿鞋子，一边道：“我不开车，是老耿师傅开车，他技术很好，没有什么问题。”

陈庆蓉还是叮嘱道：“老师傅也要慢一些，宁慢三分，不争一秒。”

下了楼，小佳评价道：“他们这样带小孩子，太娇气了，刚才摔倒了就不应该打沙发。这是给小囝囝传输错误的意识，让她学会推卸责任，正确的做法应该让她自己爬起来。”侯卫东听了没有说话。

出了沙州，侯卫东才给母亲刘光芬打了电话：“我回成津了，已经在车上，不过来了。”

此时，刘光芬满脑子都是大儿子侯卫国的事情，道：“昨天我想了一个晚上，江楚嫁到我们老侯家也有好几年了，从本质上来看她是一个十分单纯的姑娘，做传销只是一时着迷。我想跟着你哥到广东去，看能不能将她劝回来。只要她回来安心做事，还是不离婚为好，原配夫妻总是好的。”

“强扭的瓜不甜，这事还得让大哥自己来做决定，我们谁都代替不了他。”

刘光芬又道：“小囝囝的事情，我也是翻来覆去地想，你别急着给那边提出来，我怕亲家不高兴，算了。”

“妈，我就知道你最大度，我跟小佳说好了，有空就带小囝囝到你这边来玩。”

“这样也行。”

刘光芬又念叨道：“你少喝点酒，都当县委书记了，还不知道保护身体，要让你妈操心。”

听着母亲的啰唆，侯卫东心里一阵温暖，暗道：“说到底，这世上还是自己的妈最好。”

市委书记突然视察水电站

车行至桔树镇，接到秘书赵诚义的电话：“侯书记，朱书记今天上午要到竹水河水电站视察，9点从沙州出发。”

侯卫东眼见时间已到9点，便让老耿停了车，又亲自给县委办主任谷云峰打电话：“赶紧通知蒋湘渝县长，让他到桔树镇来，我在那里等他。朱书记9点从沙州出发，要来看竹水河水电站，你让水电站做好接待准备。”

他再给朱小勇打了电话：“朱总，你在哪里？”

朱小勇笑道：“我还能在哪里，水电站。”

“市委朱民生书记等一会儿要到水电站来。”

“昨天在一起吃饭，他就说今天上午要过来，所以我连夜就回到了水电站。水电站的展板和汇报材料都弄好了。”

侯卫东松了一口气，道：“他9点出发，到了竹水河也就是11点，午饭安排在水电站吧。”

朱小勇笑道：“水电站都是些粗汉，个个臭烘烘的，我和你吃得下，只怕朱书记吃不下口。中午在煤炭疗养院吃饭吧。”

刚放下电话，谷云峰又打来电话，道：“侯书记，我跟赵诚义联系了，朱书记要在县里吃午饭，赵秘书让我们确定吃饭地点。”

成津与沙州交界处是桔树镇的地盘，在等候朱民生的时候，侯卫东没有通知镇政府，独自在田地里漫步。

“朱民生突然提出视察竹水河水电站，只怕目的不是水电站，而是朱小勇。”侯卫东将朱民生关于竹水河水电站的相关指示回想一遍，又结合他的行为方式，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又琢磨道：“难道从粟明俊这事，朱民生悟出了些什么？”

上午10点，侯卫东和蒋湘渝在成沙公路成津县境接到了朱民生，一行人没有进县城，而是直奔竹水河水电站。

竹水河水电站还是一个大工地，河边茂密的绿色被破坏，露出了大片黄褐色泥土，来往工人穿着长筒靴子，在泥水中忙碌。

朱民生听完朱小勇的介绍，将视线从展板上转移开，用手指着下方工地，道：“小勇，工程上还有没有需要地方上解决的问题？”

朱小勇和他手下的工程师一样打扮，穿着工作服，戴着工作帽，朴实而大方，道：“朱书记，侯书记和蒋县长很重视竹水河工程，经常过来关心工程建设，加上县里各方面制度完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上什么问题。”

朱民生点头道：“恒庆集团这两年发展势头很好，竹水河上的这座水电站是集团在沙州的第一座水电站，我们要争取将水电站建成样板工程，这样才能更好地与恒庆集团合作，才有第二座、第三座水电站。”

他又问侯卫东：“拆迁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你们是如何解决的？”

侯卫东道：“在对待拆迁农户上，恒庆集团有一套完善而明确的政策，与当地政府也配合得很好，已经拆迁了六十多户，鸡不叫狗不咬，很平静。”

朱民生高兴地道：“能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现在拆迁稍不留意就会搞成群体事件。竹水河水电站的拆迁能如此风平浪静，我代表市委表扬卫东书记和湘渝县长。”

视察完竹水河水电站，已是11点40分，朱民生做了最后总结，道：“竹水河是成津人民的母亲河，养育了这一方人民，等到水电站修好以后，不仅能发电，缓解岭西用电紧张的压力，而且能形成一个小型水库，造福当地。”他又对侯卫东道，“小勇是水利专家，你和湘渝都要向他学习专业知识。”

侯卫东道：“我一定遵照朱书记的指示，甘当朱总的学生，还请朱总不吝赐教。”

朱小勇呵呵笑道：“侯书记别客气，我们一起学习研究。”

侯卫东就将话题转到午餐上来，道：“竹水河除了能发电，还产一种特产——鳊鱼，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美味。等水电站修好以后，产量应该能进一步提高。这是县农业部门重点打造的项目，请朱书记品尝，指点我们如何把这个特色打造出去。”

朱民生指着侯卫东，开玩笑道：“还是卫东书记最精明，吃顿饭都不忘记宣传成津特产。如果鳊鱼确实好，我一定会大力宣传，谁叫我吃人嘴短。”

到了煤炭疗养院，见到树林下的河水，朱民生感慨道：“成津有如此美景，这就是成津版的桃花源，你们要好好利用。”

酒糟鼻院长早就做好了准备，从河里小船上提了一网鱼，来到朱民生面前，憨厚地道：“各位领导，这几条鱼都是我上午才从河里网上的，新鲜得很。我煮个酸菜鱼汤、红烧鱼，就是不知领导是否吃得惯？”

朱民生和气地道：“到了竹水河，就要吃竹水河最正宗的吃法，越土越好。”

酒糟鼻院长笑眯眯地走了，临走之前感激地看了一眼侯卫东。这个疗养院原本死气沉沉，主管机构早已听之任之，可是侯卫东喜欢这个地方，疗养院迅速成为成津高端客人休闲的场所。面对着鼓起来的荷包，酒糟鼻院长将侯卫东当成了财神爷。

按照侯卫东的要求，疗养院将以前的白瓷碗、盆全部换成了土盆子。当脸盆大小的土盆子端上来以后，青色的葱、红色的辣椒、白色的鱼肉，还有切得很细的泡萝卜丝，散发出浓烈的香味，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朱民生从9点就坐车出发，走了半天，确实饿了，喝了一口鱼汤，便将碗放下。

侯卫东是美食家，在美食方面颇有些挑剔，他对酸菜鳊鱼汤的味道是赞不绝口。见到朱民生放碗的动作，就有些奇怪地道：“朱书记，这味道还行吧？”

朱民生这才发了话：“早就听说鳊鱼味道好，果然名不虚传。今天我年龄最长，就立个规矩，不准喝酒，大家痛痛快快地品尝这山珍之味，无论再好的东西，两杯酒下去就滋味全无。”

朱小勇笑道：“朱书记，到了竹水河，小朱还是想敬您一杯酒，略表心意。”

朱民生道：“这样，我喝两杯，一杯同朱总一起，感谢你对沙州的支持，另一杯同成津班子一起碰，这两年成津工作不错，很有起色。”

酒宴结束，赵诚义悄悄将谷云峰拉到一边，道：“谷主任，这鳊鱼不错，朱书记挺喜欢，能不能再去弄几条？”

谷云峰道：“赵主任，我早上就让院长多准备了一些，充了氧气袋的，就怕朱书记不喜欢，没有拿出来。”

赵诚义道：“好，放到汽车尾箱。”

谷云峰低声道：“我还准备了好几袋，尾箱放不下，我派个车送到沙州去，到时与赵主任联系。”

赵诚义见谷云峰办事很灵活，高兴地道：“谢谢你，谷主任。”

吃完午饭，侯卫东就请朱民生到招待所去休息。

朱民生看了看表，道：“我要小睡一会儿，两点，准时出发。”

他又对朱小勇道：“小勇，我单独跟你聊几句。”

朱小勇就和朱民生并排着上了招待所的二楼，侯卫东和蒋湘渝坐在下面喝茶。

县里，是由蒋湘渝负责竹水河水电站，他见朱民生上了楼，有些担心地道：“还有六户老百姓就是不肯搬迁，今天说了大话，以后事情闹了起来，也不知怎么收场。”

侯卫东道：“现在凡是稍大一点的工程，哪里没有一点纠纷？我们这里算是很少了，朱小勇是全程参加，有他在，我们就不会太被动。”

蒋湘渝看了看楼梯方向，道：“幸亏是朱小勇，若换个素质差些的人，这竹水河的工程就不好做了。”

“朱小勇的身份是双刃剑，搞得好皆大欢喜，搞不好就可能伤了自己。”侯卫东从粟明俊的升迁之中，更加直接地了解了权力的运作过程，这事给了他颇深的刺激。

两点，朱民生才和朱小勇一起下楼。

朱民生回绝了侯卫东和蒋湘渝的挽留，道：“你们两个都是大忙人，客走主人安，不留了。”

小车回到沙州，赵诚义小心翼翼地建议道：“成津县送了四袋鳊鱼，放在车尾箱。朱书记喜欢吃鱼，干脆把这鱼给朱书记送过去？”

朱民生亲自到尾箱检查了鳊鱼，袋里的鳊鱼每条都有两斤多，瘦削而灵敏，与池塘鱼有着明显区别，道：“侯卫东还算有心人。”

晚上，朱民生来到省委副书记朱建国家门口。

朱民生坐在车上观察了一会儿，见前后左右皆无人，下了车，亲自提了两袋鳊鱼，到了朱建国家中。

此时，侯卫东还在办公室里，黑着脸听邓家春汇报工作，当邓家春说完，道：“这是一个副局长干的事情吗？你查实没有？”

邓家春脸色平静，道：“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十有八九是诈骗。”

“这年头倒真是奇了怪，堂堂的副局长，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情？”

邓家春黑瘦的脸上又开始闪着光，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包勇是吃了豹子胆，我估计他还有其他案子。”

“谈谈具体案情。”

“我是今天接到报案的。在县广播电视局的旁边有一个卖农用小型拖拉机的门市，在一个月前，有一个叫做张卫革的人多次来联系买车。一天早上，他在店里说要买一台车，恰好广播电视局的包勇带着一个局里的工作人员从这里经过。那个工作人员恰好认识张卫革，两人就交谈了起来。”

侯卫东忍不住打断道：“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如果包勇真是诈骗，我倒是佩服他的心理素质。”

“那时搬运工没有到，包勇就帮着搬拖拉机，张卫革说着说着就说要赊几台。那个老板想到包勇等人认识张卫革，便没有多怀疑，想着能卖几台机器，就同意了。”

侯卫东有些奇怪，道：“包勇只是好心帮忙，怎么能算诈骗？”

“单纯这一件事，还不能判断包勇是诈骗。我当时就觉得包勇过于热情了，因此将其他几起诈骗案重新研究，发现每一个诈骗案手法都差不多，都有一个托。我将包勇的照片拿给其他受害人，都指认了包勇，只是当时包勇是以不同的身份做‘托’。”

侯卫东大学学的是法律专业，自然明白其中的诀窍，道：“家春，此案涉及副局级干部，证据一定要充分，要慎重。”

邓家春道：“侯书记，这件案子性质很明确，就是一件诈骗案。”

等到邓家春离开，侯卫东越想此事越觉得不可思议，他给郭兰打了电话：“郭部长，我在办公室，你派人将广电局包勇副局长的基本情况给我送过来，详细一些。”

郭兰已回到了县委小招待所，接到电话以后，就给新任的组织部办公室主任黄帆打了电话。黄帆是新提拔的办公室主任，得到部长指示，就如神行太保戴宗一般，飞快地来到组织部办公室，然后拿着资料就上了三楼的县委书记办公室。

走上三楼，来到县委书记办公室，黄帆的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他素来眼高，没有将县里官员瞧在眼里，逢到三四个知己，还要时不时地鄙视一下现今在台上的干部。此时真正要与县委书记直接交流，心里却如有一只哮天犬在咆哮。

“侯书记，我是组织部的小黄，这是您要的材料。”黄帆站在侯卫东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交上了材料。

侯卫东见材料挺全，抬头对黄帆道：“你是组织部的？怎么以前没有见过。”

黄帆是第一次近距离和县委书记说话，微微弯了弯腰，道：“侯书记，我叫黄帆，是组织部办公室的，才从司法局办公室调过来。”

侯卫东点头道：“放在这里吧。”

黄帆出来时，暗道：“黄帆啊黄帆，平时你也自命不凡，怎么见了七品县官就恨不得鞠躬，这也太猥琐了。”他边走边回想起侯卫东年轻的面容，心道：“侯卫东比我大不了几岁，却如此有县委书记的派头，不服不行。”

侯卫东自然不会知道黄帆在见了自己一面之后会有如此多的想法，拿起包勇的档案材料，眼里就寻找着包勇当官的跳跃点。

包勇的档案并不复杂，参加工作以后就在当时的县委办工作，然后在镇里当过副镇长，以后就调到县广播电视局出任副局长。从县委办到副镇长，这就是包勇升官的跳跃点。

“包勇在县委办工作时是为哪位领导服务？”侯卫东就给县委办主任谷云峰去了电话。

谷云峰在镇里工作之前，曾在县委办当副主任，对县委办的历史人物很熟悉，脱口就道：“包勇在县委办是给当时的县委副书记经历当秘书，以后又到镇里当过副镇长。”

“原来是经历的秘书，看来我对成津的历史还是了解得不够。”侯卫东想了一会儿，又给邓家春打了电话，道：“包勇这案子，证据一定要周全，要办就办成铁案。”

第二天，高小楠、莫为民、郭兰一早就接到谷云峰电话，9点在县委小会议室开会。

高小楠第一个到达小会议室，他端着一个样式很新的不锈钢水杯，喝着茶，就开始琢磨今天开会的议题。自从上次小梁部长到双河镇当党委书记以后，宣传口又推出了两个干部，高小楠由此在宣传口威信增加了不少。这个新的不锈钢水杯就是教育局一位副局长送给他的，杯子虽然不值钱，里面却有一种尊重。

高小楠将宣传口几个部门的班子成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暗道：“下一次，教育口也应该推一两个干部出来。”他见郭兰进了屋，就笑着打了招呼，道：“郭部长，今天这个会是什么议题？”

郭兰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了下来，浅浅一笑：“不知道，我也是才接到的通知。”

“是不是研究人事问题？郭部长，教育局中层干部有几年没有动过了，这些中层干部都是从各学校精挑细选出来的，有文凭，人也年轻，什么时候部里来考察考察？”高小楠听说郭兰与侯卫东在益杨曾经是同事，而且郭兰还曾经是侯卫东的领导，因此在郭兰面前就很客气。

正说着话，莫为民端着茶杯，拿着笔记本也走了过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坐下来以后就自顾自翻着笔记本，并不同高小楠和郭兰说话。最后，侯卫东和谷云峰说着话走了进来。

“今天会议的主题是如何在全县掀起学习江总书记讲话的热潮。”

侯卫东拿起了一本杂志，道：“两年的‘三讲’教育活动中，全国有566万党员干部参加了学习教育活动，重温了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学习了总书记有关论述，严肃认真地剖析了党性党风方面存在的问题，诚恳虚心地接受群众的监督和批评，及时制订出整改的方案和措施。我们在座的诸位同志都亲自参与和经历了‘三讲’教育活动，通过此次教育，整个班子在政治上有明显进步，思想上有明显提高，作风上有明显转变，纪律上有明显增强。可以这样说，这次‘三讲’教育达到了干部受教育、群众得实惠的目的，是我们党在世纪之交为加强自身建设而进行的重要实践。”

侯卫东担任县委书记以来，一直都注重抓实事，亲自挂帅抓了成沙公路和矿产整治，如今突然谈起了务虚之事，这就让莫为民和高小楠感到奇怪，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认为这次活动应该向下延伸，全县用半年时间，按照‘三讲’教育的模式，系统地学习我党的经典篇章，我初步将这次半年时间的学习活动命名为‘重温经典’。”

侯卫东抛出了话题，道：“请你们三位发表意见，一是有没有必要在全县搞这次学习活动，二是这次活动如何搞法。”

“我觉得重温经典活动很有必要，具体搞法我认为可以套用‘三讲’的模式，分为学习、剖析、整改以及复查等几个大阶段……”高小楠给侯卫东当副手，受到充分的尊重，投桃报李，他对侯卫东的决策素来是举双手赞成。

侯卫东就道：“高书记想得很细，这次重温经典的学习活动，由我来当组长，高书记来当副组长，等常委会通过以后，在全县掀起重温经典的高潮。”

两天后，成津县热热闹闹地开展了重温经典学习活动。

关于此次活动，侯卫东通过王辉的关系，在《岭西日报》的第二版发了一篇理论文章。

省委书记蒙豪放看到这篇小文章，认真地读完了全文。

沙州市委书记朱民生也看到了这篇文章，评价道：“侯卫东很有想法，这个活动很好，但是搞这么大的活动，事后才向市委汇报，也有点先斩后奏吧。我一来沙州就谈起民主集中制，确实很有必要。”秘书赵诚义提醒道：“关于重温经典，成津县委有个报告。”

朱民生的报告并不是指书面报告，而是侯卫东这个县委书记没有来亲自报告，他见赵诚义没有明白自己的意图，哼了一声，脸色严肃。

茂云市委书记祝焱看到了这篇文章，就将秘书长叫到了办公室，道：“成津这两年很不错，矿产秩序整治工作推动得有声有色，现在又在全县掀起学习活动，这其实是整顿干部作风。”

秘书长看了报纸，道：“成津县委侯卫东书记曾是您的秘书，他跟着您确实学到很多东西。”

祝焱哈哈大笑：“你这是拍我的马屁。”

秘书长与祝焱关系挺好，被揭穿了也不恼，道：“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有给您当秘书的经历，他怎么会有这么好使的脑子？”

周昌全则天天在企业里调研，没有注意到这篇文章。

成津县委开展的重温经典活动就如一粒石子扔进了池塘里，激起了几圈涟漪，池塘的水面很快又重归平静。

10月初，拖拉机诈骗案结案。当案件在县委常委会上公布以后，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犹如听到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

这是一个在成津暗中活动多年的诈骗团伙，由七名成员组成，头目就是广电局副局长包勇，另外还有三人是广电局的工作人员。在包勇家中搜出了不少光盘，里面有各种反诈骗的专题片。据包勇成员交代，他们就是通过学习这些光盘来总结骗术。

他们原本一直在沙州、茂东等城市活动，由于事前进行过岗位培训，七名成员诈骗手段很职业化，前后骗了三百多万元。无数次成功让包勇失去了警惕，利令智昏之下，在家门口搞了一次活动，结果阴沟里翻了船。

侯卫东重重地拍了数次桌子，愤怒地道：“这还是我们的干部吗？丢脸！不仅丢他自己的脸，更丢成津干部的脸！我们辛苦打造的良好投资环境，就被这一小撮败类完全破坏。从另一个方面说明，我们搞重温经典的活动是完全有必要的，抓出包勇这个害群之马，正是重温经典活动的一个重要成果。”

他又拿出了一个档案袋，打开以后，道：“包勇不是从石头里迸出来的，他的行为也是受到广大群众监督的。这是包勇近几年民主测评的原始档案，九七年，三票不称职，其余全部是基本称职；九八年，四票不称职；九九年，五票不称职。看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从投票已经反映出一些问题，只是我们的制度没有跟上，没有能够防微杜渐。”

他语重心长地道：“同志们，我们要吸取此次教训，必须要有健全的制度，才能避免出现类似的问题。下面，请大家讨论县级部门考评末位淘汰制度，这是重温经典活动中的一项重要制度建设。”

末位淘汰制度是争议比较大的制度，主要内容是一个部门在年度考核中连续两年排名全县倒数后三位，则单位主要领导将被免职。这个制度存在着种种弊端，从省、市到县上都有较大的争议。针对成津存在的各种问题，侯卫东早就想剑出偏锋，用末位淘汰制度这把双刃剑来刺激县级部门，只是这项制度存在较大争议，推行有一定困难。他就在等待着机会，这一次，包勇事件成为有利的契机，在常委会上借机发了大脾气以后，顺势就将这项制度提了出来。

各位常委见侯卫东脸色铁青，虽然有不同意见，还是忍着未说，免得与盛怒中的县委书记发生冲突。

末位淘汰制度得以顺利通过，没有任何常委反对。

政协主席经历听到了包勇的事情，在办公室里把杯子摔了。政协秘书长听到里面的响动，赶紧过来收拾杯子。经历喘着粗气，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包勇以前是我的秘书，是个很单纯的人，我就不相信他一个堂堂的副局长会成为诈骗犯，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政协秘书长对包勇没有什么好印象，此时见老头子听到这个消息发起了脾气，劝道：“经主席，包勇的案件通报我看了，他做的事情太离奇了。如果公安局是编造案情，邓家春的胆子未免太大，我觉得邓家春是稳重的人，而且不愚蠢。”

经历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今天包勇的老婆到他家里哭了一个早上，让他颇为心烦意乱，就在秘书长面前发牢骚，道：“邓家春只是一把枪，开枪的人是侯卫东。”

秘书长道：“侯书记这么精明的人，不会做这种愚蠢之事。侯书记比章永泰强得多，他来了以后，政协机关待遇增加了，办公条件也比以前好多了。”

经历哼了一声，道：“侯卫东那点心思我明白，他把政协当花瓶来供着，以为买两辆好车，提高点工资待遇，就能收买人心吗？政协不是吃闲饭的机构，政治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这三项职责是各党派团体、各族各界人士在政治体制中参与国事、发挥作用的重要内容和基本形式，光给待遇，不让政协发挥作用，这是在犯错误。”

秘书长笑道：“步主席在政协大会上多次表扬了侯卫东，说他是称职的县委书记。”

经历听了就没有了脾气，沙州市政协主席步海云和侯卫东关系不一般，如今步高在成津新城搞开发，走的就是侯卫东的门路。

秘书长见经历有些蔫了，给他续了茶水，道：“机关的人前天包车到沙州新月楼去看了，他们对步高的楼盘很满意。我们机关同志想集体去预订一幢楼，价格上还想请经主席出面找一找步高，你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没有机关同志的支持，任何单位负责人都难以开展工作。经历在官场沉浮几十年，对人心看得很透，这等涉及众多机关干部的大事自然不敢马虎。他拨通了步高电话，先打了几个哈哈，才道：“步总，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步高正陪着侯卫东视察工作，听明来意以后，痛快地道：“经主席，我马上派销售经理到您那里去，详细介绍楼盘的情况。你愿意要哪一幢都行，价钱方面，一定尽可能优惠，这一点你放心。”

对于房地产开发公司来说，自然希望资金回笼得越快越好，就算不是政协主席经历出面，只要有人肯买一幢楼，开发商都会考虑一定的折扣，更何况政协集体包楼将是楼盘销售中闪光的大卖点。

侯卫东知道步高在同经历打电话，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会去八卦。等到步高挂了电话以后，他道：“步总，我只提一个要求，这个楼盘各方面指标一定要达到新月楼的水平，你别以为这是县城就可以降低标准，我会派专人来督促检查这里。”

步高丝毫不以为意，笑道：“我是真心想请县委派人来督促检查，最好常驻我们楼盘。我还有个想法，除了县委派人以外，我还准备在县城里请一些老百姓做质量监督员。质量一流，五星服务，这是步步高楼盘的最大卖点，我不怕检查，就怕不检查。如果不检查，泥鳅、黄鳝扯成了一样长，突出不了步步高楼盘的优点。”

侯卫东见过的房地产商人也不少了，他比较信得过信誉一直不错的步高，道：“今天我到工地来看了，晚上就要播放新闻，这就是给你打广告。你一定得抓好质量，别坏了我的名声。”

“质量就是企业的生命，这一点请侯书记放心。”步高见侯卫东要朝下面走，道，“侯书记，时间不早了，中午一起用餐？”

侯卫东摇头道：“县里正在大搞重温经典活动，我这个组长是要带头在企业吃了饭，下一回我的副手也要在企业吃饭，以此类推，这对企业就是沉重的负担。”

步高道：“沙州市现在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有些事情还真得同侯书记聊一聊。”

侯卫东心中一动，步高在沙州是成功的企业家，父亲又是政协主席，他的消息经常比正规渠道来得快，因此，他脚步便慢了下来，道：“到煤炭疗养院，那里清静。”

10月的竹水河异常美丽，河湾处长着高大而茂密的竹林，竹子发出了新叶，竹笋则长得又高又嫩，生机勃勃。

酒糟鼻院长得知侯卫东要来，早就在河湾处放了窝子，等到侯卫东一下车，就将准备好的钓具拿了过去。

秘书杜兵对钓鱼比较有兴趣，亦有经验，陪同着侯卫东、步高等人到了河边，帮着穿上饵料，调整浮头。

步高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杜兵，侯卫东道：“杜兵是我的秘书，说话不必回避他。”

杜兵从县委组织部调到县委办已有一年多时间。这一年多，他很少得到侯卫东的表扬，有时几个好友开玩笑说他是侯卫东的心腹，他并不否认。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扪心自问：“我真的是侯卫东的心腹吗？说得难听，我就是县委配在侯卫东身边的拎包客。”

今天，侯卫东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如高压电一般迅速穿透了杜兵，瞬间，他眼里噙满了泪水，一年多的谨小慎微，此刻终于结出了丰硕的果实。他偷偷地转过身去，抹掉了泪水，回过头来，又是一脸的严肃认真。

“易中岭是新任组织部长易中达的大哥，在沙州商界是异军突起，沙州东城区有四块老厂区，都在最繁华的位置，大家盯得很紧，易中岭一人就得了三块。”

“另一块是谁得了？”

步高嘿嘿笑了笑，道：“另一块是我得了，可是综合价比易中岭每平米至少要多三百块。易中岭有块地和我这块地直线距离一百米，却有三百块的价差。他妈的，在沙州出现这事还真他妈的怪了！”

想到这事，他就说了粗话，向侯卫东道歉以后，又解释道：“对于房地产公司来说，这个价差已经不得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要那块地，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地价当然会影响房价，但是据沿海经验，房地产做到顶端还得以信誉和质量取胜。”

“这也是我最重要的法宝了，所以在成津的工程，侯书记不用担心质量，我可不敢坏了好不容易挣来的名声。”

说到这，侯卫东纠正刚才听到的话，道：“刚才你的消息有不准确的地方，易中岭不是易中达的亲大哥，只是堂兄而已。”

正说着，瞧见浮头猛地往下一沉，他一提竿子，就见一条鱼在水下拼命地游动着，想挣脱口中的异物。

这真是一条漂亮的鳊鱼，流线型的身体，青白的颜色，略往上翘的鱼头又让它的神态有些骄傲。当然，这只是侯卫东的感受，酒糟鼻院长接过杜兵递过来的这条鱼，用刀背猛拍鱼头，道：“杜秘书，这条鱼两斤多一点，正好拿来红烧，肉嫩得很，大一点的或是小一点的，就拿来煮酸菜鱼。”

在河边，步高继续着他的话题：“易中岭与黄子堤关系密切，易中达尽管是组织部长，可是他才到沙州，那三块地盘凭他的面子还争不下来，是黄子堤在里面发挥的作用。”

在修成沙公路时，黄子堤就曾经为易中岭打过招呼，侯卫东对步高的话深以为然。

步高又道：“黄子堤这人就是五代十国的冯道，以前周昌全执政时，他是周昌全的心腹；现在朱民生执政，他又成了朱民生的得力助手。还有，我听说洪秘书长要去当政法委书记，但是不兼任公安局长，公安局长由老粟来任。”

对于洪昂的事情，侯卫东心中有数，他假装不知，反问道：“消息是否可靠？”

步高道：“有百分之九十的准确度，杜正东是调到茂云出任市委副书记，算是提拔了。”

“那谁来当市委常委、秘书长？”侯卫东是真的不知此事。

“这事有好几个版本，我没有搞到准确消息。”

侯卫东动起了心思，暗自琢磨道：“既然没有准确消息，那多半就是没有人选，我应该为自己争取。”转念又想道，“朱民生、黄子堤和易中达是铁三角，我去当市委的大管家，这日子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犹豫了一会儿，侯卫东还是决定先搞清楚状况，然后再作决定。

第八章  侯卫东遭到市领导严厉批评

谈判对手梁秋河拂袖而去

“我已经听到一些风声，朱民生这是搞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一套，洪昂如果真的需要调整，也应该放到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上去。现在把洪昂放在政法委书记位置上，却又不任公安局长，没有多大的意思。”周昌全的声音从一百多公里以外传来，特别清晰，他在侯卫东面前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

自从调离了沙州市委书记的岗位，周昌全说话的方式就不知不觉在发生着变化，其他人或许意识不到，侯卫东作为他的专职秘书，却是很清楚地感觉到其中的细微差异。在当沙州市委书记时，周昌全是主政一方，掌控着全局，说话办事很是稳重。到了省里以后，位置高了，距离远了，他在侯卫东面前说话很直率，以前需要意会的事情，他往往直言道破。

侯卫东问道：“听说市委秘书长这个位置还没有人选。”

周昌全马上就道：“你想去？当市委的总管，以你的情况，陷入沙州市委的是是非非之中，未必是好事。至于市委秘书长的人选，沙州就是这么一点大的地方，其实很好猜，朱民生与省委副书记朱建国走得近，朱建国与原来的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是老同事，谁接蒙厚石的班，谁就是市委秘书长的人选。”

侯卫东不知道周昌全是听到了风声还是纯粹推测，放下电话，不禁有些出神。

过了一个多小时，周昌全又将电话打了过来：“卫东，在县委书记岗位上苦干两年，只要把胜宝集团的事情做好，有了实实在在的政绩，就是以后进步的基础。”

侯卫东听到周昌全声音有些兴奋，试探着问：“是不是胜宝集团的事落实了？”

“卫东很聪明，一猜就中，刚才樊胜德在我办公室，明确表示将胜宝集团落户在沙州市成津县。只要胜宝集团顺利投产，成津县的GDP和财政收入都将很快赶上益杨县，这就是你最大的政绩，何愁将来没有好的发展？”

听到侯卫东说了感谢的话，周昌全哈哈笑道：“我看人是比较准的，用人也比较挑剔，如果你是阿斗一样的人物，我肯定不会扶持你。胜宝集团能够最终落户成津，是多方面因素的综合作用，我的推荐只能算是助力。不过胜宝集团在土地上提出比较高的要求，这对你来说是对你执政能力的考验。”

侯卫东当过益杨开发区主任，具体征过土地，对周昌全的提醒他并不是很在意，道：“周书记，什么时候到成津来看看小侯？县里在竹水河上游开发了一个桃花源。”

周昌全没有拒绝，问道：“成津有没有运动场？我现在开始打网球了，毕竟年龄不饶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得加紧锻炼。”

挂了电话以后，侯卫东把谷云峰叫到办公室，道：“县里有没有网球场？”

谷云峰挠了挠头，道：“我只在大学看见过有人打网球，在成津会打乒乓球和羽毛球的人不少，就是没有听说有人会打网球。”

侯卫东道：“成津地处内陆山地，县城里医疗条件、居住条件以及体育设施、文化生活等方面，与大城市相差得太远。我们要慢慢增添一些设施，让客商们能够来，而且能够住得下来。”

谷云峰笑道：“以前成津有不少小歌厅、小卡厅，很受客人欢迎。”

“你啊，视野不够开阔，还拿那些小歌厅、小卡厅来说事。县委小招待所的改造要提上议事日程，成津最起码得有一个三星级酒店，这样才能符合发展的潮流。”被侯卫东批评一句，谷云峰心里反而觉得很实在，静听侯卫东的下文。

“三星级酒店还有一个操作过程，目前还有一件比较急的事情，尽快修一座网球场。网球场的建设档次要高，平时可以对外开放。”

谷云峰听得很仔细，琢磨道：“平时可以对外开放，里面的意思就是有的时候就不能对外开放，显然是领导要来打球。”

“老城区四处都是房子，没有好地盘了，这个网球场最好建在新城区，与温泉度假村结合起来。”

“你这个想法很不错，你去跟水平说说这事，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网球场建起来。”

在沙州，地热比较丰富，南部新区的脱尘温泉经过不断建设，已经号称岭西最好的温泉。侯卫东来到成津以后，就依葫芦画瓢，请了地质队来勘探，果然在新城区一带发现了品质很高的温泉。

在成津，很多人都到脱尘温泉去泡过澡，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关于开发成津温泉的提案和建议也不少，只是他们没有拍板的权力，此事也就只能说一说。而侯卫东想到了这个问题，手里又有权，因此在成津开发地热便异常顺利地推行了下去。当成津新城区提出要建温泉以后，脱尘温泉老总水平拽着南部新区党委书记高健两次来到成津。

成津原本就招商困难，如今脱尘温泉的水平董事长带着真金白银来搞开发，侯卫东岂有不同意之理。可是为了显示成津温泉的稀缺与珍贵，与水平见面时，他没有立刻答应此事。在高健的斡旋之下，县政府才与水平签订了开发协议。

得到了侯卫东认可，谷云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水平打了电话，道：“水总，我刚从侯书记办公室出来，他让我给你商量个事。”

水平正和高健在一起泡澡，道：“谷主任，你千万别客气，尽管吩咐就是。”

听说县里要求在温泉城中修一个高档次的网球场，水平随口就道：“成津有没有人会打网球？修成以后别晒太阳。”

谷云峰听到水平话里有几分轻视成津的味道，就有些不快，道：“现在没有人打网球，并不意味着以后就没有人打，我们看问题还得有超前眼光。”

也不知高健说了句什么，水平就笑道：“多谢谷主任提醒，我这就找人设计。”

水平将电话放进盘子里，道：“高主任，现在领导都流行打网球？”

高健很舒服地躺在水里，道：“所谓上行下效，现在省里领导开始流行打网球了，我估计这股风很快就会吹到市里。侯卫东不是一般人，他嗅觉比你和我都要灵敏，照他的话做，不会错。”

这时，水平的电话响了起来，在一旁的女服务员又将托盘拿了过来。他一看是侯卫东的电话，恭敬地道：“侯书记，我是水平，您别跟我客气，有什么就吩咐一句，水平赴汤蹈火都得办好。”

电话里传来侯卫东很平和的声音：“刚才谷主任把事情跟你说了，我提两点要求，一是档次要高，你到省里去看一看，省体育馆有网球场，按那个标准建设，二是要隐蔽一些，又能够直通小车。”

“放心，侯书记，我明天亲自到省体育馆去学习。”

侯卫东道：“交给水平老总的事情，放心，以后这事我就不过问了。”对于侯卫东来说，修网球场确实是小事，给水平打了电话以后，他心思又回到了胜宝集团上面。

若是在几年前，侯卫东说不定马上宣布这个好消息，此时他很是沉稳，将胜宝集团前前后后的事情梳理了一遍，又让计委的同志找来了相关的法规政策，关上门，认认真真地进行了学习。

第三天，当市政府通知成津县党政一把手到市政府开会时，侯卫东已是心里有数。

两辆小车在市政府大院停下，蒋湘渝走到侯卫东身边，脸带喜色，道：“侯书记，大喜事，我刚才给杨秘书长打了电话，胜宝集团有意落户成津，今天刘兵市长专门找我们两人来谈这件事情。”

侯卫东道：“对成津来说这是喜事，对我们两人来说，这又是一次挑战。”蒋湘渝见侯卫东如此冷静，暗自惭愧，道：“我估计今天刘市长要跟我们交底，省、市应该都有具体意见。”

刘坤在会议室摆放资料，见侯卫东和蒋湘渝进来，不冷不淡打了招呼，见办公室小吕还未过来服务，口里含糊地念叨两句，就从茶柜里取出瓷杯子，泡上茶。

“刘科长，今天会议的主题是什么？”蒋湘渝主动与刘坤攀谈。

刘坤在昨天晚上拜访了秘书长杨森林，汇报了思想，同时提出要跟着杨森林到市委机关去工作，得到了肯定答复，因此心情还不错。只是每次看见侯卫东他就有深深的挫败感，他指了指蒋湘渝面前的文件袋：“就是这个议题。”

蒋湘渝打开文件袋，客气道：“刘科长还没有到成津来过，什么时候来视察工作？”

“岂敢，我就是一名普通工作人员，哪里敢谈视察两字。”刘坤还是不冷不淡的态度。

杨森林走进会议室以后，市长刘兵和另一位瘦高的中年人并排着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小会议室，后面跟着市计委主任江津、财政局局长季海洋、国土局局长俞平静等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

坐定以后，刘兵介绍：“今天有幸请到省计委副主任鲁军同志，大家欢迎。

“鲁军同志是我省矿产问题专家，他将站在更高的角度来谈有色金属矿。卫东、湘渝两位同志，成津即将承担省委、省政府交给的重任，这是一个非常宝贵的学习机会，如果有问题可以向鲁军同志请教。”

鲁军谦虚地道：“成津整治矿业秩序很有成效，在全省有名气，县上的两位同志才是真正的专家，我们一起交流。”

客套完毕，刘兵传达了省政府相关会议精神，严肃地强调纪律：“今天这个会是小范围的工作会，在这个会上，大家交流情况、研究问题、统一思想，为下一步与胜宝集团谈判定下基调。尽管今天参会的都是处级以上干部，我还是重申保密纪律，今天会上研究的事都与胜宝公司的谈判有关，大家没有宣传的义务。

“下面请鲁军同志给大家讲一讲全省矿产的现状与相关政策。”

等到掌声停下来，鲁军道：“我以前在岭西化工待过一段时间，谈不上专家，今天谈一谈国家的产业政策。我谈的问题不一定与胜宝集团有关，而是更宏观一些，希望具体负责的同志对有色金属矿问题有一个全局性了解。

“铅是人类从铅锌矿石中提炼出来的较早的金属之一。它是最软的重金属，也是比重大的金属之一……锌从铅锌矿石中提炼出来的时间较晚，是古代铜、锡、铅、金、银、汞、锌7种金属中最后的一种，锌金属具蓝白色，能与多种有色金属制成合金或含锌合金，其中最主要的是锌与铜、锡、铅等组成的黄铜等，还可与铝、镁、铜等组成压铸合金。铅锌用途广泛，用于电气工业、机械工业、军事工业、冶金工业、化学工业、轻工业和医药业等领域。”

他顿了顿：“从经济角度来看，卖原矿是不经济的，为促进资源型产品合理开发利用，省里的主导政策是抑制出口，更倾向于立足本地搞深加工，这就是胜宝集团到我省来投资的背景。按行业准入标准，凡是总投资五亿元及以上的矿山开发，必须要报国务院，因此，今天说投资只能是前期工作，等前期工作结束，还得国务院主管部门批准。”

侯卫东是第一次接触大型投资，暗道：“如今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以后的道路还很漫长，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鲁军随后讲了矿山开采中存在的问题：“……另外，由于多年无序开采，生态环境破坏严重，人、牲畜饮水困难，房屋出现了59个裂缝灾害点，大面积土地停耕，复垦难度大……”

等到鲁军讲完，刘兵点了侯卫东的名，道：“卫东书记，我看你一直在做笔记，有什么问题要请教专家？或者说有什么看法？”

侯卫东由衷地道：“听鲁主任的讲话，胜读十年书。我的问题很多，一时间问不完，还得抽专门时间请鲁主任来讲课。”

鲁军就笑：“侯书记太客气了，省政府去年出台整治矿业秩序的文件，就数成津县能够顺利完成，成津班子的战斗力不一般。”

刘兵又点市国土局俞平静道：“平静局长，矿产是你主管，有什么意见？”

俞平静道：“鲁主任将矿产问题谈透了，我没有更多意见，只提一点，成津县以后在工作中要注意，采选企业必须依法办理采矿权证和各种相关手续，并在采矿权范围内按规划有序开采。一个连续的矿区，包含后期构造破坏造成矿体间断3000米以内，只颁发一个采矿权证，由一个法人主体实施开发。还有，刚才鲁主任讲过，关于铅锌矿有个行业准入标准，港商的投资必须符合这个标准。”

侯卫东道：“市局召开工作会以后，县国土局江晓波同志根据国家标准，结合成津实际，提出了成津县采矿行业准入办法，县里已经上报市政府。”

会议开到11点才结束，与会人员都发表了意见，总体来说此会开得很扎实，将沙州矿业问题谈得比较透。

侯卫东提前做过准备，更是收获不小。

会议即将结束时，刘兵严肃认真的神态才放松了下来，笑道：“今天在座的同志都不要走了，中午安排在沙州大酒店。各位要向鲁主任多敬一杯酒，借用卫东书记一句话，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们决策者保持头脑清醒，才能把事情做好，从这个角度来说，上午这个会议开得很有价值。其二，杨秘书长的任命已经下来了，他还是秘书长，只不过是市委秘书长，戴了常委帽子。森林同志在市政府担任秘书长期间，与各位合作得很好，中午大家略表心意，如何？”

听到市长发动了酒仗，与会同志自然兴致高涨，纷纷应和。

杨森林抱拳讨饶道：“森林酒量浅，各位高抬贵手，服务不周到之处，请多多包涵。”

在整个会议期间，蒋湘渝根据平常工作中掌握的情况作了一个简短发言，着重谈了如何加强矿山管理，特别强调了开采中存在的采富弃贫的问题。他的发言内容全部来自于日常工作，倒是言之有物，实在。

这也符合他的一贯风格，凡是侯卫东在场的时候，尽量韬光养晦，不抢风头。

在蒋湘渝发言时，刘兵暗道：“成津的班子，侯卫东强势，蒋湘渝弱势，两人搭班子倒是相得益彰。”

杨森林提职以后，刘兵就在琢磨市政府秘书长人选。现有的两个副秘书长他看不上，更不愿意用朱民生推荐的人，四个县的县长以及几个部门负责人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今天听了蒋湘渝低调的发言，不禁眼前一亮：“蒋湘渝是从基层一级一级干上来的老县长，经验丰富，能力也不错，更可贵的是懂得退让，让他来当市政府秘书长倒还不错。”

到了沙州大酒店，在刘兵市长的鼓动之下，大家对着杨森林群起而攻之。杨森林原本喝了酒就要上脸，不一会儿就红如关公。

看着杨森林的红脸，侯卫东就想起了第一次与杨森林见面的情况。当时杨森林初到益杨任县长，雷厉风行、令行禁止，到开发区以后强行将几家氨基酸企业关掉，这在当时引起了争议。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决策是正确的，虽然在当时损失了一些税收，却保护了环境，提高了益杨开发区的增值潜力。

在随后的日子里，杨森林渐渐被老谋深算的马有财捆住了手脚，直至调任沙州市政府秘书长。如今，老资格的马有财继续担任县委书记，杨森林却已经成了沙州市委常委、秘书长。

官场如棋，人生似戏，嗟乎。

省计委副主任鲁军对侯卫东很有些兴趣，当侯卫东过来敬酒时，他端着酒杯离开了椅子，站在桌边，道：“侯书记，关于铅锌矿的事情，我还有几句话。”

侯卫东忙道：“您指示。”

鲁军道：“哪有什么指示，就是一些粗浅的想法。如今的外资企业要求太高，他们拿准了内地的资金项目饥渴症以及盲目追求政绩的问题，经常提出苛刻条件，从个人来说，我宁愿省内企业来搞深加工。”

侯卫东与樊胜德接触过，对港方的态度亦有一定了解。此时见鲁军神情严肃，态度便郑重起来，道：“鲁主任能不能给我讲深一些？”

“现在没有见到胜宝集团提出的条件，我无法讲透，但是，在近几年，外资企业投资要价过高已经显露出一定的危害性，所以在引资的时候绝对不能盲目。”

侯卫东上午开会时还处于兴奋状态，听了鲁军几句话，又回想起周昌全提醒过的土地问题，慢慢地冷静下来。午饭结束，杨森林醉倒，在外面大厅用餐的刘坤将其扶上车，送回家。

季海洋局长悄悄地道：“下午别回县里了，晚上蒋厅长要下来，一起吃饭。”季海洋在财政系统算是新兵，为了站稳脚跟，他经常找省财政厅蒋副厅长汇报工作。由于有祝焱牵线搭桥，两人关系迅速拉近，蒋副厅长到沙州调研的次数就比较多。

侯卫东道：“蒋厅长在上个月送了两部越野车给县里，我还未表示感谢，今天是个好机会。”

季海洋道：“你到时等我电话，不见不散。”

蒋湘渝正准备走，小秦秘书把他叫住，轻声道：“下午请你到刘市长办公室来一趟，有事找你。”

“秦主任，是什么事情？”

小秦秘书亦不知是什么事情，可是他从刘兵话里听出了一丝味道，隐约猜到一些，他不明说，只是道：“我不知道，不过刘市长特意打招呼，应该是好事情。”小秦秘书神神秘秘的态度让蒋湘渝摸不着头脑，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众人下了楼，等到刘兵的小车绝尘而去，侯卫东对蒋湘渝道：“我下午在市里办事，就不回去了。明天我们先碰个头，然后在小范围传达刘市长的讲话精神。”

蒋湘渝含糊地道：“好吧，明天碰头。”等到侯卫东的小车离开以后，他转身就回了酒店。

市长刘兵召集开会以后，胜宝集团谈判组很快就来到成津。

常务副县长周福泉在成津宾馆看望了谈判组。刚走到顶楼，就听到有人用广东话大声地嚷嚷，声音又高又急，周福泉一句也没有听懂。不过，仅凭语调就知道这位香港客人是在生气。

得知来者是常务副县长周福泉，香港人梁秋河自报家门以后，用蹩脚的普通话道：“这就是成津县最好的宾馆？怎么有一股怪味道？开了窗，也有。”

周福泉也闻到了一股霉味，里面还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这种混合味道在成津的所有旅馆都存在，本地人习惯了，并没有觉得特别异常。周福泉就问服务员，道：“怎么回事？”

服务员很委屈地用成津土话道：“周县长，我没有听得太明白，大概是嫌屋里空气不好，马桶太旧，其实我们宾馆已经尽力了，全部换上了新的床单和被子，还打了空气清新剂。”

周福泉道：“你就别用空气清新剂，打开窗户吹一吹，效果好得多。”又对那个香港人梁秋河道：“梁先生，成津最新的酒店还在建设之中，到时就能达到三星以上标准。”

梁秋河脸色很不好看，将周福泉请进了房间，指着卫生间的马桶道：“周县长，换个马桶很难吗？”

马桶应该是几年前的产品，颜色发黄，还有些黑色的破损。周福泉平时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今天见到就特别刺眼，他虽然对梁秋河的语气很不满意，还是耐心地道：“梁先生，这是小问题，我马上安排人来换新马桶。”

梁秋河摇头道：“周县长的好意心领了，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我们几个人决定到沙州酒店去住，有事情我们再到县里来。”

又从房间里走出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她衣着倒还朴素，只是神情有些倨傲，用别扭的普通话道：“抽屉里有蟑螂，而且很多，太恶心了。”

周福泉就用眼睛盯着女服务员，女服务员红着脸摇了摇头。

胜宝集团的那个女子一语不发，转身就进了门，只听得“啪啪”两声，她就拿了一只死蟑螂走了出来。

周福泉吓了一跳，忙对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的服务员道：“快点把蟑螂清理了。”

梁秋河见状，转身就去提包。周福泉再三劝阻，梁秋河一行还是坚决地离开了成津宾馆。望着绝尘而去的两辆小车，周福泉又气又恼，把成津宾馆的总经理狠狠地骂了一顿，这才回到了县政府。

“这是大事，你马上去向侯书记报告。”蒋湘渝自从那天下午去了刘兵办公室，精神为之一振，对县里的大事则采取能不沾手就不沾的态度，特别是这种很敏感的事情，他更是大打太极。

蒋湘渝遇到事总是当缩头乌龟，这一点让周福泉最瞧不上，他急道：“梁秋河搬到沙州，以后谈判就很麻烦，还是得想办法把他们请回来，我已经要求成津宾馆用最快的速度改造顶楼。”

“改造宾馆，好，我没有意见。”蒋湘渝慢条斯理地道，“与胜宝集团的谈判是大事，侯书记一直在跟胜宝集团的高层在接触，了解情况最深入，你还是马上向他汇报此事，请他决断。市计委江津主任是谈判小组的组长，我去给他说这事情。”

周福泉叹息一声，心里就开始后悔：“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到宾馆去，只要当时我没有在场，关我鸡巴事情。”现在梁秋河是当着周福泉的面离开成津，他就有了不可推卸的责任，腹诽了一会儿，还是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

侯卫东听说梁秋河等人回到沙州，很是奇怪，道：“还有这种事情？让人不可理解！”

“这事确实发生了。”

“因为宾馆条件不好就能中断数十亿元的大买卖，那么我认为完全没有继续合作的可能性。胜宝集团应该不会如此草率，那个梁秋河是什么级别？”问了这句话，侯卫东马上意识到问题，自嘲地道，“他们来自资本主义社会，哪里有什么行政级别，我的意思是梁秋河在胜宝集团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在集团里处于什么层次，这一点很重要。”

周福泉读着名片上的头衔，道：“梁秋河名片上印着胜宝集团矿业公司总经理。”

那天与省计委副主任鲁军见面以后，侯卫东对胜宝集团的态度就慢慢理智起来，接过名片，正反两面都看了，道：“矿业公司总经理，就是集团的中层，他应该没有权力，如此规模的投资应该没有决策权。”

“以前资本家为了利益可以发动战争，现在的资本家为了赚钱就不能忍受宾馆的气味？这不符合马克思的经典论述。”

如果由于宾馆问题而让一笔省、市、县皆十分关注的巨额投资泡汤，这个责任放在谁的头上都难以承受，再加上报纸上正流行“一口痰毁了一个投资”等教育国人的文章，这就让周福泉心里产生了巨大的压力。此时见到侯卫东不急不躁的态度，他才松了一口气。

“侯书记，你的意思是胜宝集团在借题发挥？”

“胜宝集团的一把手樊胜德能在岭西常驻，说明樊胜德对此次投资很重视。梁秋河从职务上来看就是一个二级部门的负责人，他有权力放弃这次投资吗？换个角度来说，如果是樊胜德拂袖而去，事情还真的不好办了，现在是二级部门负责人梁秋河拂袖而去，我就怀疑这是欲擒故纵之计。”

周福泉还是有些担心，道：“如果不是欲擒故纵之计，传出去，对县里的投资环境是一次打击。”

“从这件事可以得到一个教训：在县城里建一家真资格的三星级酒店，这是现实需要而并非大建楼台亭院，符合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当然，以后搞宾馆要做到投资主体多元化，我个人不赞成政府投资，服务行业还是让民间资本进来。”

周福泉今日被梁秋河当面揭短，尽管是揭的成津宾馆的短，但是扫的却是成津县委、县政府的面子，这让他感触颇深：“虽然梁秋河是鸡蛋里挑骨头，但是全县连一个撑门面的宾馆都没有，确实让人汗颜。”

“做这事的原则可以用有理、有礼、有节六个字概括。县委的要求是既不出卖县里的利益，也要给投资商留下利润空间。”侯卫东加重了语气，道，“我在省里与樊胜德见过面，他久经商海，名堂很多，梁秋河是他派过来的马前卒子。”

压在周福泉心里的石头就被卸掉了，道：“我先派府办的赵敏副主任到沙州去一趟，她是女同志，为人又灵活，等她摸清了状况，我明天再亲自去一趟。”

等到周福泉离开了办公室，侯卫东马上拨通了省计委副主任鲁军的电话。

“侯书记，我同意你的观点，樊胜德作为胜宝集团老板，如果没有强烈的投资意愿，是不会在岭西久留的。他这人是老江湖，老奸巨猾，初期谈判时故意采取冷淡的态度，这其实就是嫌货才是买货人的老手段。”鲁军话语突然变得很尖锐，“我的观点不太主流，地方大员可能不太喜欢。岭西的矿产资源虽然丰富，却是有限的，不可再生的，侯书记，在谈判时一定要防止外资借投资之名，巧取豪夺国家的资源。我最怕地方大员为了追求政绩，做出一些卖了自己还替别人数钱的事。”

侯卫东以前本无这个概念，听到鲁军提醒，心中一凛，道：“谢谢鲁主任的提醒，在谈判时，我随时向你汇报。”

“从省到市，各位主官都希望此事能成功，特别是沙州市，今年工业总产值同铁州又拉开了差距，只怕沙州市的主要领导会很在意胜宝集团。”说到这，鲁军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些话本来不应该说，或者不应该由我来说。”

鲁军话里就透着些莫名的压抑之感，侯卫东明显感觉了出来。参加工作时，他其实心里懵懂得紧，只是凭着本性在发展，到了今天，担任了数十万人口的县委书记，他才感到肩上如山一般重的压力，这才树立了责任感和使命感。

正在这时，副市长高榕将电话打了过来，道：“侯书记，我听说胜宝集团谈判组回到了沙州，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梁秋河总经理嫌成津宾馆条件不好，搬回了沙州。”

“侯书记，胜宝集团落户成津是经过市委、市政府艰苦努力才取得的成果，早就说过要精心准备，为什么还要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就算县财政再困难，装修几间房子的钱还是有的。”高榕分管着矿山资源这一块，她知道此事在朱民生眼里的分量，听闻梁秋河离开了沙州，心里就很急。

高榕又道：“今天市里委托江津主任请梁总一行吃饭，你和湘渝都过来，大家多碰几杯酒，争取把这个疙瘩揭过去。”

这顿酒有赔礼的意思，让侯卫东很不爽，他在心里厌烦这个没有多少头脑的女市长，可是面子总还要给的，道：“我马上同蒋县长联系。”

挂了电话，侯卫东将事情跟蒋湘渝说了，道：“蒋县长，这事我就不出面了，到时你给江津主任说一说。”

蒋湘渝已经知道自己要到市政府去工作，对胜宝集团的事情便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副市长高榕发了话，便道：“我去就行了，侯书记稍微靠后一些，才有回旋的余地，我会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在沙州大酒店，梁秋河与蒋湘渝等人坐在装修一新的大酒店里。梁秋河未对撤离成津作解释，当然更没有道歉，天南海北地闲扯着。

当蒋湘渝终于提起谈判地点时，梁秋河就道：“沙州大酒店还勉强能住人，会议室也还可以，以后就在这里谈事情。”

蒋湘渝道：“谈判地点设在成津更方便，可以随时到现场查看。”

梁秋河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高榕副市长，笑道：“高副市长、江津主任都住在沙州，与其他们到成津去，不如你们到沙州来，这也是尊重领导。”

蒋湘渝原本以为梁秋河是香港人，不了解岭西的情况。此语一出，他便知道侯卫东的观点是正确的，这个梁秋河很明白内地官场事，搬到沙州大酒店是有意为之，他笑道：“有朋远方来，不亦乐乎，这是我们成津人的美好传统。”

梁秋河眼珠子一转，道：“听说成津县委侯书记是岭西省最年轻的书记，我们到了成津，还没有与他见过一面，真是很遗憾。”

高榕听了此语，就用眼光看着蒋湘渝。

蒋湘渝暗中骂了梁秋河两句，脸上仍然笑嘻嘻的，道：“侯书记在主持竹水河水电站工程，还有庆达集团水泥厂也刚刚投产，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竹水河水电站以及庆达集团水泥厂都是成津近期的大项目，蒋湘渝故意轻描淡写地将这两件事情点出来，是有意在梁秋河面前显示实力，挫一挫他的优越感。

梁秋河骄傲地道：“胜宝集团是国际化大集团，我们樊主席走到哪个地方，都是由省级领导出面。”

见两边打起嘴仗，高榕道：“湘渝，成津的接待条件要改善了，小米加步枪已经不适应新形势。你们县里主官要有国际视野，要吸引如梁先生这种高层次的客商，没有良好的生活和工作环境是不行的，成津应该建一个三星级宾馆了。”

蒋湘渝道：“我们正在搞一个温泉度假区，位于成津新城区，是按三星级标准来修建的，这是以后成津的客商接待中心。为了解决当前的问题，县财政已经拿出了一笔钱，重新装修成津宾馆顶楼。”

高榕叮嘱道：“装修档次要高，符合国际惯例。”她又对梁秋河道：“成津县政府很有诚意，等到成津宾馆重新装修以后，梁先生再去看一看，如果有什么意见，还可以提出来。”

梁秋河这才道：“既然高副市长发了话，那等到装修好了以后，我再到成津去看一看。”

在电话里，侯卫东得知了会谈情况，道：“蒋县长，以前的估计没有错，胜宝集团对这次投资很重视，否则不会弄这么多花招。”

蒋湘渝道：“卫东书记，高市长的心情比较急切，你最好亲自找到高市长，与她沟通协调，统一了思想以后，事情就好办了。”

侯卫东此时还不知蒋湘渝要离开成津，他问道：“我们两人观点是一致的，你向高市长汇报以后，她是什么态度？”

蒋湘渝并未在高榕面前说清楚此事，含糊地道：“朱书记将此事交给了高市长，她压力挺大。”

放下电话，侯卫东坐在窗边慢慢地抽着烟。如果周昌全还在沙州执政，他早就将自己的想法全盘向市委汇报，如今面对着朱民生，他就要慎重得多。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早上，侯卫东抽空来到了成津宾馆顶楼。府办副主任赵敏正在指挥着装修工人，见到侯卫东上楼，忙走过来，道：“侯书记，您好。”

在县政府办公室前后有两个副主任赵敏。前一个是男性，正在市政府办公室挂职锻炼，后一个副主任恰巧也叫赵敏，却是一位颇为清秀的女子，原来是团县委副书记，擅长主持节目，人很活泼。男赵敏挂职锻炼结束以后，她就调到了县政府办公室。

在赵敏的引导之下，侯卫东参观了顶楼房间，客观地说，顶楼客房虽然比不上沙州大酒店，却也没有梁秋河说的那么糟糕。

“这次装修的目的、意义你都知道，我就不重复了，装修要注重简约大方的风格，装修材料环保一些，品质好一些就行了，别弄得太豪华。”侯卫东下楼时，依着惯例还是叮嘱了几句。

刚下了楼，他就接到了粟明俊的电话：“卫东，你的搭档要调市政府了，市委正在酝酿成津县长人选，你心目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赶紧去做一做工作。”

侯卫东吃惊不小，道：“蒋湘渝要去接替杨森林？”

“这是刘兵市长提出来的调动方案，蒋湘渝本人应该知道。”

侯卫东到成津以后与蒋湘渝合作得还是比较愉快的，此次蒋湘渝瞒着他任职消息的事让他略为不快。不过考虑到任职是很敏感的事情，不快在心里停留了短暂几分钟，就被他抛在了脑后。蒋湘渝离开以后，谁来担任成津的县委副书记、县长，这才是大问题。

此时，侯卫东再次痛苦地发现：在朱民生主导的沙州市委常委会上，他很难接近核心层。他在市委主要领导前已经失去了能起关键作用的建议权，而一个县委书记不能接近核心领导层，必将会遇到极大的困难，就如当前之事。

细细追究，造成当前被动局面的主要原因是自己曾经是周昌全的秘书。由于这一层特殊关系，他很难赢得新任市委书记朱民生的彻底信任，两人关系始终处于摆得上桌面的上下级领导关系。从理论上来说，这种关系是最正常的关系，而从实际操作来说，这种正常关系总是让人心有所忧。

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成沙公路的旧事。黄子堤与侯卫东同是周昌全的麾下大将，两人关系原本还不错，只是由于易中岭的原因，两人起了龃龉，关系从高峰走向了低谷，面和而心不和。侯卫东得出了结论：“李宗吾先生的《厚黑学》当真是一本奇书，我陷入当前的局面，第一是脸皮不厚，如果脸皮够厚，死皮赖脸地用热脸贴朱民生的冷屁股，想必会有一定的效果，第二是心不够黑，如果当初答应了黄子堤的要求，让易中岭拿到成津的工程，损害的是成津的利益，而得到的是黄子堤甚至易中达的友谊。”

“如果能重新选择，我将会选择什么处理方法？”侯卫东提出了一个严肃的命题。反复思考，他认为当初的选择没有错，易中岭迟早是一个炸药包，说不定哪天就会爆炸，将周边人全部炸成粉末。而与市委书记朱民生的关系，只宜水到渠成，强扭的瓜终归是不甜的。

“以后的路还很长，还将遇到无数的领导，我必须有自己的原则，不能见到每一个领导都弯腰屈膝，那样的人生将是卑微的人生，就算仕途遇挫，我还可以当一个富家翁，行走于世界各地，不亦乐乎。”

侯卫东每次思考到最后，都会发现财富是他为官的最强底气，有了财富，他才有退路，有了退路，他才有强硬的底气。想到这里，他不禁暗叫侥幸，又有些沮丧。

中午，谷云峰笑嘻嘻地走进办公室，道：“侯书记，今天中午市级部门有三个领导到成津，都想请您过去加强领导，都是部门副职，您看到哪一桌去？”

“县委、县政府都有相应的领导，他们作陪就能体现县里的重视，我就不去了。”

“那您的午饭安排在哪里？”

“就在县委招待所，如果还有鳊鱼，就弄一份酸菜鳊鱼汤，没有则自由安排。”

下班时，侯卫东对跟着自己的杜兵道：“今天中午没有什么事情，别跟着我了，回家陪陪小丁。”

杜兵得了指示，满心欢喜地将侯卫东送上了车。眼见着小车出了县委大院，他拿出手机给办公室打了电话，很快，委办的驾驶员老段就将桑塔纳开到了杜兵的身旁。

杜兵道：“老段，麻烦你送我回家。”

杜兵是侯卫东秘书，在县委办很受尊重，老段耿直地道：“杜主任，你再说麻烦两个字，就把我当外人了。”

杜兵赶紧抽时间回了家，侯卫东则回到了小院。

在院子里，侯卫东见到了负手看花的邓家春，道：“家春，吃饭没有？我让大师傅弄了酸菜鳊鱼汤，那汤味真鲜，一起喝两碗？”

邓家春拍了拍手，道：“我有事向你报告，这一阵子见你忙，没有来得及。”

侯卫东见邓家春神情郑重，开玩笑道：“老伙计，什么事都好说，就是别提调离成津的事情。”

“侯书记，我汇报的就是这事。可以自豪地说，周书记交给我的任务都顺利完成了，我的使命也就结束了，应该回沙州了。”

“这是真实想法吗？”

“是真实想法，我还有一大家子人在沙州，老伴身体又不好，在成津工作，毕竟离家人远了些。”

侯卫东沉吟片刻，道：“既然家春已经拿定了主意，我就不勉强，回去以后如何安排，有初步意向没有？还有，谁能接你的班，有没有建议人选？”

“我满了五十岁，回到局里，就等着退居二线，没有过多值得考虑的。”邓家春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到成津来了一趟，混一个副处级，还是值得。”

邓家春是比较纯粹的公安，在常务会上，只要不涉及公安业务，他一般不会发言，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侯卫东略为考虑，道：“洪书记是好领导，我会给他打电话，无论如何也得给家春一个交代。”

洪昂原本是市委常委、秘书长，如今成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他没有按沙州惯例兼任公安局长，数来数去，算是实权比较小的政法委书记。不过，他毕竟是市委常委，安排一个处级干部还是没有问题的。

“罗金浩当初是跟着我到成津的，现在是副局长，我就直言了，他是成津公安局局长最合适的人选。”

侯卫东同意了邓家春的建议，道：“罗金浩当初能从市里派出所所长职位上到成津来任县刑警大队长，这就是对成津工作的支持。这一年多时间，他在打黑除恶方面颇有功劳，出任局长一职是众望所归，至于常委职务，我会积极向市委汇报。”

若是邓家春离开，成津县就有两个县委常委还未确定下来：一位是县委办主任谷云峰，另一位是现任公安局长的常委职务。侯卫东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将这两个常委职务明确下来。

仔细考虑以后，侯卫东决定直接向朱民生汇报。作为县委书记，办事总是绕着市委书记朱民生，实在不是一件长久之策。

一大早，侯卫东与蒋湘渝一起来到了朱民生办公室，汇报成津近期工作。

朱民生对成津的发展挺高兴，听完汇报，道：“成津发展不错，市委对卫东和湘渝的工作是肯定的。我讲三层意思，第一是趁势而上，对于已开工的庆达集团水泥厂等企业，要尽快投产，实现效益。第二是精心规划，成津县国有企业实验区实质上就是开发区，要向益杨开发区学习，将开发区变成成津经济的发动机。第三是全力以赴，这主要指竹水河水电站和胜宝集团两个项目。竹水河水电站目前是在良性轨道上，我就不多说，听说胜宝集团的谈判代表离开了成津县，有这回事情吗？”

侯卫东听到朱民生询问此事，道：“是有这事，胜宝集团谈判代表梁秋河提出成津宾馆档次太低，就回到了沙州。成津县目前已经在紧急装修成津宾馆顶楼，同时为了适应未来的发展，已在开发区搞了一个温泉城，里面附带着一个三星级宾馆。”

朱民生打断道：“三星级的档次不够，没有几年就会落后。我昨天在常委会上讲了发展观念的问题，一定要超前。沙州市要有五星酒店，四个县中，益杨和成津应该修建四星酒店。你们就别想着三星级就不错了，还得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扩大眼界。”

他加重了语气道：“胜宝集团的谈判不容有失，这关系到沙州在全省的排位，既有重要的经济意义，又有重要的政治意义。卫东的脑袋一定要清醒，不要为了小钱，为了意气之争而将这一个宝贵的机会错失。如果真的错失了，就是对沙州人民犯罪。”

听到朱民生如此用语，侯卫东心里没来由地紧了紧，道：“朱书记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做好谈判工作。”

朱民生挥了挥手，道：“这事我就交给卫东了，由卫东负全责。”

他将身体朝后靠了靠，对蒋湘渝道：“湘渝同志很快就要调到市政府担任秘书长，你到了市政府以后，同样得管胜宝集团的事，别以为能脱了担子。”

蒋湘渝调动之事并没有公开，此时他听到朱民生将调动之事点破，恭敬地道：“朱书记您放心，从私来说，我生于成津长于成津，为了成津能发展，肯定会出大力。从公来说，我调到市政府以后，更有责任和义务做成与胜宝集团的谈判工作。”

朱民生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侯卫东，道：“卫东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我相信能经得住复杂局面的考验，你有没有信心？”

侯卫东斩钉截铁地道：“有信心。”话虽然如此说，心里却想道：“朱民生过于看重胜宝集团，对谈判未必有好处。”

谈完了经济发展，侯卫东眼角余光就注意到秘书赵诚义的看表动作，就道：“朱书记，还有一件事想向您汇报。”

“说吧。”

“成津县委目前常委是偶数，我想配齐常委。”

朱民生皱着眉头数了数成津的常委数，道：“一个县就有十位常委，太多了，中央已有只设一位专职副书记的说法。”

看着市委书记严肃的表情，侯卫东心里有些打鼓，他咬了咬牙，还是按照计划将建议提了出来，道：“朱书记，成津县委办主任谷云峰是大学本科毕业，以前当过县委办副主任，又到镇里任过镇委书记，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好，是担任县委常委的合适人选。”

朱民生对侯卫东的请求并不反感，手下的县委书记能到自己面前说真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积极的态度，也是一种政治表态。他没有表态，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侯卫东明白这就是送客的意思，表了几句决心，知趣地告辞。离开了办公室，他面带笑容地建议道：“蒋县长，祝贺高升，中午我们两人单独吃顿饭。”

蒋湘渝故意轻描淡写地笑道：“不过是平职调动，而且全管着杂事，我心里没有底啊。”

侯卫东道：“进入中枢，就和在县里工作不一样，杨秘书长只干了一年多的时间就当了市委常委，我随时准备改口叫蒋市长。”

吃饭时间还早，侯卫东与蒋湘渝找了一家安静的茶楼，坐在二楼临窗的包间。

喝着味道还算不错的茶，蒋湘渝感叹道：“真是不想离开成津，能与卫东搭班子是幸福的事情。”

侯卫东特别真诚地道：“蒋县长能高升，这是好事，我希望成津干部都能有出息，这样对成津的发展最有利。”

蒋湘渝送了一个高帽子给侯卫东，道：“益杨出了一个市委祝书记，跟着就走出了海洋局长、杨森林常委、侯卫东书记、赵林书记，真是群星闪耀。以后成津出一个市委侯书记，肯定也能出一帮书记、县长、局长和行长。”

“祝书记是我的老领导，就算骑着千里马，也赶不上老领导。”

“祝书记是近四十岁才当县委书记，你是近三十岁就当了县委书记，谁更厉害，就不消由我来说了。”

谈笑了几句，侯卫东直言道：“由于整顿矿业秩序之事，我得罪了某些领导，老兄到了市政府，一定要为成津多多美言。”

蒋湘渝知道侯卫东是指高榕，他见侯卫东把话说得直，也就直言道：“卫东老弟的事就是我蒋湘渝的事情，以后在市政府能说话一定说话，只是人微言轻，说话能否管用还是一个未知数。还有一件事情，卫东老弟恐怕要认真考虑一下。”

“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黄子堤副书记有个儿子叫做黄二，建筑学院毕业以后就自谋职业，开了一家建筑公司。前一阵子他找到我，想在成津开发区里找些事情来做。”蒋湘渝从另一个渠道听说过侯卫东与黄子堤的纠葛，在他眼里，与上级实权领导顶牛，是不必要不理智不划算的事情，在即将离开成津时，他善意地提醒侯卫东。

周昌全离开沙州以后，没有了黄子堤支持，侯卫东在市委面前就颇有些束手束脚。通过黄二来修复与黄子堤的关系，未尝不是一条路子，他道：“在适当的时候，让黄二过来找我，一般性的工程，也可以考虑由他来承建，但是重点工程一定要招标。”

“黄二对这事催得紧，明天我就让他过来见你。”

“让黄二来吧，我先听听他的想法。”

喝了半瓶茅台以后，蒋湘渝已有酒意，道：“不知市里准备让谁来接我的位置，成津能有今天局面，卫东立了大功，当然我也有小功，最起码没有拖卫东的后腿。”

侯卫东又给蒋湘渝倒了一大杯，道：“老兄，我们再干。”

午餐，喝了一瓶半茅台，蒋湘渝大醉，侯卫东半醉。

“地球离开了谁都一样转，成津离开了我一样会正常运转，千万别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否则就不仅是狂妄，更是愚蠢。”朱民生对待胜宝集团的态度如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侯卫东的心头。回到家以后，他喝完盒装牛奶之后倒头就睡，将成津诸事抛在一边。

小佳下班回家，开门就见到一双刷得亮晃晃的皮鞋，整齐地摆在门口，她将皮鞋放进鞋柜，喊道：“老公，回家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没有听见里面的声音，小佳来到卧室查看。屋里还有淡淡的酒气，侯卫东躺在床上正呼呼大睡。小佳知道侯卫东酒量甚豪，见到这模样顿时就急了，嗔怪道：“都当县委书记了，还喝这么多酒做什么？又没有人敢捏着鼻子灌酒。”

话虽然如此说，小佳还是赶紧从冰箱里取出了绿豆，刚把绿豆放进锅里，转身就见到站在门口的侯卫东。

小佳捂着胸口道：“你这人，怎么不说话，吓了我一跳。”

侯卫东用冷水擦了脸，道：“我没有喝醉，只是睡了一个好觉。”

小佳埋怨道：“还说没有醉，浑身是酒味，你和谁喝酒？少喝一点不行吗？”

“蒋湘渝要调到市政府当秘书长，朱民生亲口说的，中午与他对饮，他喝醉了，我就是睡了一觉。”

听到蒋湘渝要走，小佳吃了一惊：“蒋县长怎么突然就要走？没有听到风声，谁到成津来当县长？”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现在的沙州已经不是以前的沙州了，事前我基本上没有得到风声。至于谁来当县长，我更没有发言权。”

小佳道：“你是县委书记，按常理来说，他们应该征求你的意见，否则就是对成津不负责任。”

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热气，绿豆在底部翻滚着。

侯卫东一般不在小佳面前谈公务，今天喝了些酒，心里又有积郁之气，道：“我以前是周昌全的秘书，这个身份印记太明显了，朱民生如今对我是用而不信，我能理解，换作是我，多半也要采用这个办法。”

小佳打抱不平：“你为成津的发展花了多少心血，我最清楚，换了一位市委领导就将你的成绩抹杀掉，还给你使小绊子，你在成津工作还有什么劲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既然在成津干得不如意，想办法调走，到哪里都能干出一番事业。”

侯卫东轻轻拍了拍小佳的手背，道：“天下的衙门都差不多，到了省里未必如意，成津正处于上升的关键时期，我不愿意当逃兵。”

“你今天还回不回成津？”

“今天就给自己放假，在家里好好休息。”

“你难得休息一天，那我下午请假不去上班，回家陪你，我们做点好吃的。”

小佳打电话给谢局长请假以后，在冰箱里一阵翻找，见冷藏室里还有一些益杨上青林送来的野生风干鸡，欢欣鼓舞地道：“这是城关镇粟明送来的，一直没有时间吃，今天我们难得过一过两人世界，就吃这只风干鸡。”

侯卫东很久没有听到粟明的名字，道：“粟镇现在是益杨城关镇的党委书记了，难得他还记得我喜欢吃上青林的风干鸡。”

小佳想着两人可以忙中偷闲地过一个下午，心中就欢喜得紧，道：“你最好是把手机关掉，否则难说。”

侯卫东拿着手机，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关掉，只是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刚要放在桌上时，手机屏幕开始一闪一闪发光，出现了粟明的名字，他对小佳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是粟明找我。”

粟明在电话里没有寒暄，道：“侯书记，赵永胜过世了。”

“赵永胜过世了？什么时候？赵书记是老领导……今天晚上的大夜（沙州风俗，大夜这天晚上，要守通宵，第二天出殡。）……怎么这么匆忙？我肯定要过来。”放下电话，侯卫东对小佳道：“我们早点吃晚饭，然后到益杨去，赵永胜患癌症，前天去了，今天晚上是大夜。”

小佳不以为然地道：“赵永胜以前对你又不好，没有必要去坐他的大夜。”

“赵永胜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的第一位党委书记，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具体矛盾。他去世以后，我作为青林镇曾经的副镇长，无论如何也应该去一趟，再说，赵小军还曾经是你的同事，从这点来说也应该去。”

“好吧，吃完晚饭到益杨。”小佳想着难得的下午假又要被打扰，心里颇为失望。她将风干鸡蒸上以后，就与侯卫东到卧室里休息。

亲热一番以后，小佳身心俱放松，靠着侯卫东，道：“我觉得大哥应该和江楚离婚了。江楚完全是鬼迷心窍，放着好好的家不顾，跑到广东做传销。我觉得刑警队蒋笑对大哥挺不错，很有那么些意思。”

“别人都是补台，你怎么想着拆庙？”

“别看大哥在外面威风，其实挺可怜的，回家是冷锅冷灶，和单身汉没有什么区别。嫂子除了卖产品以外，眼里就根本没有这个家，甚至连亲情都没有了，我觉得早离婚早轻松。”

“你怎么知道那个蒋笑对大哥不错？”

小佳笑道：“有一天我到赵姐家打牌，楼上蒋笑也在。我们俩现在的关系还不错，昨天还一起洗了面，她对大哥挺上心的，我是过来人，这一点瞒不住我。蒋笑是蒙厚石的侄女，听说蒙秘书长和省委朱书记还有来往，如果大哥娶了蒋笑，在仕途上肯定对他有帮助，甚至对你也有好处。”

侯卫东并不在意，道：“蒋笑只是蒙厚石的侄女，并不是朱建国的侄女，这个关系隔得远了，靠不住，而且靠裙带关系始终处于下乘，走不了太远。”

吃了晚饭，侯卫东直奔益杨。从沙州到益杨是全高速路，比到成津要近上许多，半个小时就下了益杨的道口，迎面就见到了密集的高楼轮灯，正是步高和李晶的两个大楼盘。这两个楼盘恰好在高速路口不远，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当车进入了开发区，灯光反而暗淡了起来。

这两幢大楼都是侯卫东在益杨开发区当主任时引进的，此时仍然是档次最好的两个楼盘。进了老城，在略显狭窄的一个居民区里，传来沙州大夜特有的杂声，道士做道场刺耳的敲打声，低沉的哀乐，麻将的哗哗声，还有小孩子的打闹声，以及各种谈笑之声。

赵小军披麻戴孝，见到了侯卫东和张小佳似乎吃了一惊，压制住激动心情，按习俗弯曲了膝盖，用这个动作代替以前的孝子下跪。

赵永胜遗像高挂在灵堂前，这张相片是在他当镇委书记时所照，衣冠整齐，两眼有神，头发向后梳着，正是侯卫东熟悉的形象。斯人已逝，阴阳两隔，以前的矛盾就显得不值一提，侯卫东点了三炷香，恭敬地在遗像前三鞠躬。

坐大夜的人大多都是青林镇政府的人，城关镇党委书记粟明、老乡长高长江、副镇长唐树刚以及晁杰、钟瑞华、田秀影、杨凤、苟林等人。数年时间，侯卫东由青林镇副镇长当上了成津县委书记，而这些同志中除了苟林调到县委组织部以外，多数人依然在青林镇工作，不出意外，他们将在青林镇工作到退休。

人与人的际遇，当初只差了一步，而这一步多数人都迈不过去。迈过去以后就天高海阔，迈不过去则只能按照原有的轨道运行。

城关镇党委书记粟明头上多了些白发，与侯卫东握手寒暄以后，就与老乡长高长江围坐在一起。

侯卫东握着老乡长的手，问道：“刘阿姨身体如何？”

不过数年时间，高长江脸上就多了许多老年黑斑，神情与前几年相比委顿不少，见了侯卫东，心里挺高兴，道：“她是老病号了，身体还是老样子，与前几年差不多，这几年我的身体不行了。”

“刘阿姨炒的回锅肉香得很，我现在都常想。”

高长江高兴地道：“侯书记才到上青林的时候，那时大学生少，你每天坚持打扫卫生，我就知道你有大出息。这几年来了不少大学生，都不肯吃苦了。什么时候回上青林，我让老太婆给你炒回锅肉。”

与青林镇众人寒暄以后，侯卫东抽了个空子问粟明：“县里领导来没有？”

粟明低声道：“赵书记退居二线好几年了，现在的县领导换得快，没有多少人记得他，只有县委组织部和老干局来送了一个花圈。如果等一会儿高志远主任不到，你就是级别最高的领导了。”

“高主任要来吗？”

“高主任是从青林镇走出去的市领导，每年镇里都要去看望他老人家，我给他打电话，他答应要过来的。”粟明看了看表，又道，“高主任事情多，身体也不太好，能不能来也说不清楚。”

到了9点，粟明接到了高志远的电话。

等到高志远上完香，侯卫东等人就拥着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一群有头有脸的官员围坐在高志远身旁，听他讲话。

高志远对侯卫东道：“卫东书记，你在上青林工作了几年？”

“有两年多时间。”

道士在灵堂前热火朝天地做着法事，十几桌麻将发出此起彼伏的哗哗声，岭西的红白喜事都是一派热闹场面。

高志远看着热闹场景，很有些欷歔：“人这一辈子太短暂了，我认识永胜的时候，上、下青林乡刚刚合并，永胜当时出任新青林镇党委书记，意气风发、雄心勃勃的样子至今栩栩如生。”又道，“卫东在上青林工作是90年代初，当时公路修好以后，我还来剪过彩，只是当时对你的印象不太深，一晃就是七八年了。明年我就要退休，这个世界终归是属于卫东这一代人。”

高志远是上青林走出去的最大领导，侯卫东是上青林走出去的第二大领导。在侯卫东修路时，高志远对他并没有多深的印象，当侯卫东成为周昌全秘书以后，他才真正进入高志远的视线范围。又由于他是周昌全秘书的原因，两人平时来往不多，并没有因为相同的上青林背景而关系密切。

此时，沙州政治格局发生了明显变化，侯卫东趁着这个有利时机拉近与高志远的关系，他诚恳地道：“高主任，欢迎到成津来视察，成沙公路修通以后，您还没有来过。”

高志远呵呵笑道：“国仁请了我几次，都因为临时有事耽误了，这两年成津政绩斐然，整治矿山、竹水河水电站、成沙公路建设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今天卫东是代表县委来请我，我肯定要抽时间来，不仅本人来，还要带着我市的省人大代表和市人大代表过来视察。”

“请高主任定个时间，最好就在本月。”

“我们这一帮子人过来，恐怕要给成津带来不少麻烦。”

侯卫东道：“我请高主任带队下来是有私心的，各级人大代表都是各行各业的杰出代表，他们到成津来视察，对成津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弊，一来可以为成津发展支招，二来可以宣传成津，三来也是招商引资的一个途径。”

高志远很高兴地对跟随着自己的人大秘书长道：“既然侯书记这样支持人大的工作，那么回去以后我就着手准备此事，争取在近期，组织省、市人大代表到成津视察。”

赵小军招呼了其他客人以后，又过来敬烟。

高志远道：“小军参加工作时，是我打招呼才分到了建委，我这个老头子退下来以后，说话也就不起什么作用了。小军，以后要多给侯叔叔敬烟。”

赵小军恭恭敬敬地给侯卫东敬烟，道：“侯叔叔，抽烟。”

侯卫东摆手道：“赵小军和小佳是同事，我们年龄也相差不多，都是兄弟。”

高志远在一旁道：“卫东就别客气了，你和永胜老弟是同事，小军叫一声叔叔很正常。”

坐到晚上11点，眼见着高志远有离开的意思，粟明就坚持要请客，高志远推辞几句，还是答应了。

一群人来到了老城区的重庆江湖菜馆，大家以上青林的历史和人物为主要谈资，气氛倒是很融洽，到了凌晨两点，晚宴才结束。

高志远上车前将侯卫东叫到身边，握着手，道：“昌全是好人，也是好领导，你当初为什么不跟着他到省城？留在沙州会很尴尬。”

侯卫东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率，道：“周书记调任时，成津矿业整治刚刚拉开序幕，而且章永泰的案子没有破，所以我就留了下来。到了省城以后，我这个处级干部就算不得什么，还不如留在成津，能实实在在做些事情。”

高志远拍了一下侯卫东的肩膀，道：“沙州很复杂，你得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送走了高志远，大家也就散去。按沙州惯例，大夜那天，亲朋好友是要守通宵的。侯卫东身份不同，能够来看望赵永胜，赵家人已是很感激了，他自然不必守一个通宵。

小佳坐在驾驶室，打完哈欠，道：“太晚了，干脆我们明天回去，今天就到沙州学院去住，很久没有回学院了，今晚去重温校园生活。”

“房间很久没有住人了，收拾起来麻烦。”

“水、电、气停了没有？”

“杜兵在年前特意交了水、电、气，没停。”

小佳很想在沙州大学里住一晚，撒娇道：“老公，走嘛，我想回学院去看一看。”

生了小囝囝以后，小佳很快就习惯了母亲的角色，渐渐变得端正稳重起来，今天难得地有了些小女儿态，侯卫东自然不会拒绝。

沙州学院已经升级为沙州大学，名字改了，学校级别也提高了，可是校园内的景色依旧。

车行于校内，浓密的树叶将路灯遮得严密，每盏路灯只能照亮一小块地面，这就方便了恋爱中的男女，他们借着夜色，或是拉着手，或是挽着对方的腰。明亮的车灯射过，将藏在树丛中零散的两三对情侣的身影显露了出来，这熟悉的情景让小佳眼中充满了柔情。

车停在教授楼，侯卫东下车就见到了一辆沙州牌照的小汽车，小佳见车牌数字很小，有些奇怪地问道：“这是哪位市领导的车？”

侯卫东抬起头，见五楼房间开着灯，道：“是济书记的车，他应该在楼上。”

上了楼，等到客厅的大灯打开，屋子里就明亮如初，房间里的灰尘倒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小佳首先到厨房里烧了开水，给老公泡了茶，拿着抹布擦拭沙发和卧室的床。

侯卫东确实不想做家务了，站在阳台上看着湖边点点灯光随着湖光摇曳着。

世界在变化，而学院的景色依然如此美丽，仿佛不受时光的污染。

他伸出头，向上再看了看五楼，见五楼客厅的灯光仍然亮着，里面还有隐约的谈话声。他辨认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有济道林的声音，便回到了客厅，道：“济书记在楼上，我想跟他打个招呼。”

“太晚了吧，而且事前没有约，现在不请自到，不太好。”

“我如果不打个电话，明天早上遇到就显得失礼。”侯卫东自嘲地道，“现在我得夹着尾巴做人，在市里多一个常委帮着说话，总比当孤家寡人要强。”

济道林接到电话也很惊奇，道：“卫东在楼下，那就上来，我这里没有外人，都是学院的老同事，你认识的。”

侯卫东带着小佳上了楼，屋内热热闹闹坐了六七个人，有以前的保卫处胡处长，还有副院长段衡山等人。互相介绍以后，济道林指着侯卫东道：“要论沙州大学近十年最有出息的学生，还得数眼前这位年轻的侯卫东书记。”

侯卫东当学生干部时就认识副院长段衡山，听到济道林夸奖，连忙上前一步，道：“段院长您好，我是您的学生侯卫东，九三级法政系，这是我的爱人张小佳，九三级生物系毕业。”

济道林介绍道：“段院长已经不是段院长了，现在是沙州大学的段校长。”

段衡山很有学者的风度，不温不火地道：“侯书记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这是我们沙州学院的骄傲。今年学校在毕业生离校前要进行离校思想教育，请侯书记来讲一堂课，为这些离校学生鼓劲。”

侯卫东道：“到时只要母校召唤，我随时过来和师兄、师弟们交流经验，谈一谈工作以来的心得体会。”

大家随便聊了一会儿，段衡山问道：“道林，我到北京开会，听说中纪委为了提高纪委书记的地位，采取了不少措施，其中一项就是要由副书记来任纪委书记，你的副书记职务应该没有问题吧？”

“省里倒是传达了相关精神，高祥林书记已经被任命为省委副书记，至于市、县一级的任职得放在下一步。”济道林对侯卫东道：“么宪同志是优秀的纪检干部，就是年龄偏大了，关于县委副书记、纪委书记人选，你有什么想法？”

县级领导的配备问题是侯卫东最为关注的问题，听到济道林如此发问，他郑重地道：“么宪书记是很称职的纪委书记，在整治矿业秩序工作中，处理了一批与非法矿山有牵涉的干部，在成津树立了正气，这也是成津矿业整治能够成功的重要保证。我的想法是让么宪同志担任县委副书记、纪委书记。”

正说着，进来了一个年轻人，模样与段衡山有几分相似，他熟门熟路，到了客厅，自顾自地倒了水一饮而尽，笑道：“我以为只有我是夜猫子，你们几位老爷子也不差。”

年轻人坐了下来，不等介绍，便道：“不用介绍了，我认识侯书记，他在学院读书时，我们在一起踢过足球，当时是法政系系队对阵教工队，我是教工队的成员。”

侯卫东抱歉地道：“我没有什么印象了。”

年轻人再次伸出手，道：“段穿林，段衡山是我老爸，现供职于《政经评论》。”

济道林在一旁道：“段穿林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名气，他的笔名叫移山，在沙州名声不小，卫东应该听说过。”

移山就是给沙州前组织部长赵东那篇文章加上编者按的记者，就是这篇文章引发了岭西全省对农民负担的大检查，赵东也因为这篇文章离开了沙州。侯卫东就在脑海中牢牢印上了“移山”的大名，今天总算见到了真人，而且还是段衡山的儿子，他热情地道：“原来段穿林就是移山，真是久仰大名，近期有空没有，到成津来看一看？”

段穿林道：“现在各地都是防小偷、防记者，我们可是不受欢迎的人。”他说话时带着微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干净而健康。

“成津不一样，欢迎移山来揭短。”

“侯书记，不瞒你说，我已经去过成津数次，只是没有找到特别的猛料。”

几人聊得很尽兴，不知不觉就到了3点。

侯卫东下楼时，段穿林跟了出来，两人站在楼梯间，段穿林道：“卫东书记，我有几句话一直梗于胸，不吐不快。”

“穿林老弟有话直说，我洗耳恭听。”

“我听说胜宝集团马上要落户成津，这家公司去年就到了内地，因为有钱所以有恃无恐，我的同事都在议论此事，担心地方政府为了眼前利益而将长远利益放弃。卫东书记得小心一些，别让他们卖了还给他们数钱。”

段穿林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移山，侯卫东自然很重视他的意见，道：“岭西有色金属矿产量大，质量好，胜宝集团愿意进来很正常，当然我们得和他们谈条件，谈得拢就合作，谈不拢就不合作。”

段穿林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冷峻，道：“现在政绩决定着官员的仕途升迁，卫东书记的想法只怕与某些领导不完全相同。作为朋友我想提醒一件事情，有色金属矿是战略资源，全省开采量只有几十年，请卫东书记谨慎把握此事。”

他又道：“成津以后若出现了问题，作为《政经评论》的记者，我会毫不犹豫向上捅，请卫东书记理解我。”侯卫东很久没有遇到如此尖锐的人，他心里反而生出些好感，道：“为官其实如履薄冰，移山能作为时刻提醒我的闹钟，卫东感激不尽。”

第九章  曾经的领导成了自己的下级

九百年修来的搭档

上午，侯卫东与小佳刚从益杨县回到沙州，常务副县长周福泉打来电话：“侯书记，今天江津主任要求谈判小组和梁秋河正式接触，您有什么要求？”

侯卫东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按照正常谈判的要求，和胜宝集团对等谈，尽量将对方的底牌摸清楚。”

周福泉为难地道：“梁秋河这人很不好打交道，昨天他隐隐提过要和一把手谈，将他的底牌摸出来，很难。”

侯卫东冷哼一声：“梁秋河是胜宝集团二级公司的总经理，我们派了常务副县长来谈，已经是对他的尊重了，没有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我不会出面，或者说，胜宝集团大佬没到之前，我不会出面。”

周福泉担任了成津谈判组副组长，主持前期的谈判工作，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是坐在火山口工作。挂断电话以后，他心里一阵苦笑道：“如今投资商是大爷，稍不如意就甩脸子，对等个屁。”

事情不出周福泉所料，在正式谈判之中，梁秋河没有多少诚意，纠缠于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三天两头飞回香港。

国庆以后，梁秋河再次在谈判过程中飞回香港以后，周福泉终于发了火，屁股一拍回到成津。回到成津以后，周福泉心里又隐隐不安，来到侯卫东办公室，汇报了谈判经过。

侯卫东冷静地分析道：“梁秋河就是胜宝集团二级公司的负责人，他没有决策权，他的种种过分的举动，我的理解这只是讨价还价的手段。周县长这一段时间辛苦了，既然梁秋河回香港，你就抽时间专心研究政策法规，到时等谈判的正主来了，我们才能做到有理、有礼、有节。”侯卫东一席话，让周福泉身心稍稍轻松了下来。

过了一周，胜宝集团终于派出了大人物，董事局常务董事樊得财特意到沙州拜访了市委书记朱民生。席间，樊得财特意重申了胜宝集团在沙州投资的意向，临走时，道：“我们胜宝集团秉着一颗拳拳报国之心到大陆来做生意，得到了省委蒙书记、钱省长以及朱书记、刘市长真诚接待，在此代表家兄表示感谢。”他叹息一声，脸上现出犹豫之情，慢吞吞地道，“我觉得成津县对胜宝集团的投资并不太重视，县里只派了不能拍板的副县长来主持谈判，凡事都要请示，导致谈判进展很缓慢。家兄已有到其他省考察的想法，只是考虑朱书记的友谊，才被我劝住。”

朱民生听了这番话之后，表情未变，等到送走了樊得财，他马上给黄子堤打了电话：“刚才和胜宝集团董事局常务董事樊得财进行了沟通，他对成津县有看法，你代表我，代表市委，向县里讲一讲胜宝集团的重要性。”

黄子堤趁机上了点眼药，道：“我听说谈判进展不是太顺利，侯卫东和蒋湘渝都没有参加谈判。”

朱民生道：“樊得财是商人，商人天然逐利，他的话不能全听，但是，成津的县长人选拖了这么长的时间，应该早日确定下来。侯卫东人年轻，我的想法是配一个比较老成的县长，老中青的班子才是最和谐的班子。”

黄子堤最懂朱民生的心思，默想一会儿，道：“侯卫东太年轻，大是大非面前，市委并不能完全放心。我这就去与易部长商量，提一个成津县长的候选人名单，请朱书记决断。”

朱民生道：“侯卫东人年轻，有冲劲，做出了许多成绩，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当然，人无完人金无赤金，选配好班子是一门艺术，你去好好琢磨，尽快把方案提出来。”

黄子堤从朱民生办公室出来，就给易中达打了电话，道：“中达，成津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民生书记倾向于年龄稍长一些的，你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一起研究此事。”

易中达对此心领神会，道：“方案是现成的，我马上到黄书记办公室来。”

第二天早上，市委副书记黄子堤、组织部长易中达一起来到了朱民生办公室。易中达的推荐名单上有五人：市委研究室主任周彪、益杨县常务副县长曾昭强、成津县常务副县长周福泉、市商委副主任钱宁、市纪委副书记钟洋。

朱民生看了名单，除了市委研究室主任周彪以外，其他四人都没有太深的印象，而对研究室主任周彪，他没有什么好印象。仔细翻看了五人的档案，他一时拿不定主意，道：“子堤，你对沙州的干部最熟悉，有什么想法？”

黄子堤早有准备，却故意思索了一阵，才道：“组织部提出的五个人选都还是不错的，我先分析成津县当前面临的具体情况，然后再提建议人选。”

“行。”

“沙州下辖的四个县，历来就是益杨的经济条件最好，其他三个县相差不大。这几年，成津从章永泰开始起步，经济发展得很快，目前开工的大项目有竹水河水电站、庆达集团水泥厂，随后有可能开工的就是全省重点项目胜宝集团。从这个角度来说，成津新任县长应该选基层经验丰富，又有一定政策水平的同志。市委研究室主任周彪同志理论丰富，可是缺少基层实践经验，不适合到成津。钱宁副主任各方面都可以，就是为人太软了一些。周福泉刚进常委，资历浅了些，最合适的人选是曾昭强和钟洋。”

朱民生拿过了曾昭强和钟洋的基础材料，细细地看了一遍，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道：“我记得侯卫东曾经在益杨工作过，他和曾昭强曾经是同事？”

黄子堤介绍道：“侯卫东大学毕业的时候，曾昭强就是益杨县交通局长，侯卫东在益杨当开发区主任时，曾昭强是副县长。这个同志最显著的特点是基层经验丰富，作风过硬，而且从职级上来说，他一直是侯卫东的上级。”

最后一句话，让朱民生心中一动，但他仍然不动声色，故意将钟洋的档案拿到面前，良久，道：“把五个人的简历都放在我这里，让我好好想一想。”

此时，益杨常务副县长曾昭强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命运就要因为市委几个人的小规模碰头而改变，他坐在易中岭别墅的客厅里，两人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着。

到了下班时间，易中岭打了个电话，对曾昭强道：“中达和子堤书记很快就要过来，今天晚上我们四人可以打几把双扣。”

曾昭强身高体胖，平时官威很重，今天却是笑容满面，道：“黄书记打得好，我的水平差远了。”

到了6点，院子里就听见了汽车声，曾昭强跟着易中岭来到院中。

“易部长，您好。”曾昭强比组织部长易中达要高出半个头，他尽量低头弯腰，看上去就和易中达的身高相差不多。

等到7点，市委副书记黄子堤来到易中岭的别墅。

易中岭为黄子堤开了车门，等到黄子堤下了车，道：“今天空运了海鲜过来。”

黄子堤道：“光有海鲜没有用，还得有好厨师，否则是浪费材料。”

易中岭笑道：“黄书记，我这个厨师可是花了大价钱从澳门请过来的，是做海鲜的一流高手。”

见到站在一旁的曾昭强，黄子堤开门见山地道：“老曾，侯卫东是个个性很鲜明的领导，和他搭档，你要有心理准备。”

曾昭强尽量掩饰心中喜悦，按照常见的官话套路道：“请黄书记和易部长放心，我会处理好与县委书记的关系，不越权、不放权，将县里的事情办好，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黄子堤却道：“你别太软，应该坚持的事，还得坚持，否则就没有发言权。”

听了此语，曾昭强愣了愣，他明显感觉出黄子堤对侯卫东的不满。

晚上大家玩得很尽兴，直到凌晨两点才休息。

早上，曾昭强在睡眼蒙眬中起床，抬头看到墙上的挂钟，已是上午9点。他蹲在卫生间里，将关闭的手机打开，打开的瞬间，手机清脆地响了起来。

驾驶员声音很急，道：“曾县长，县委办综合科海宁科长一直在找你，他说市委朱书记请你到他办公室去。”

“谁叫我？”

“市委朱书记。”

曾昭强吓了一跳，道：“你赶紧来接我，我在昨天晚上那个地方。”他又给综合科科长海宁打电话：“海宁，朱书记找我吗？什么时候？”

海宁曾经在交通局工作过，作为老下级，他和曾昭强一直保持着来往，正在焦急地寻找曾昭强。听到曾昭强的声音以后，他在电话里长舒了一口气，道：“曾县长，您总算回电话了，早上八点半，我接到市委办赵诚义副主任的电话，朱书记请你在九点半到他的办公室。”

作为副县长，平时根本没有机会到市委办公室去聆听指示，此时得知市委书记召见，曾昭强知道成津县长基本上算是到手了，他心中再次涌起一阵狂喜，道：“谢谢了，海宁。”

曾昭强低头再看手机，见时间已到了9点20分，顿时吓了一大跳，提上裤子就往外冲。见易中岭正在院中喝茶，急道：“快把钥匙给我，朱书记找我谈话，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了。”

易中岭道：“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

接过易中岭递过来的车钥匙，曾昭强开着院中那辆宝马直奔市委。他当了多年交通局长，驾驶水平很是不错，加上宝马车性能好，一路狂飙，连闯数个红灯，从城郊赶到市委大院只花了六分钟。

宝马车上放着绿色的市委通行证，门卫不仅没有问，还对着车立正敬礼。

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电梯口，电梯却故意与曾昭强作对，停在顶楼始终不动。曾昭强心急如焚，又从安全通道直上三楼，赶到了朱民生书记办公室时，刚好9点30分。

赵诚义站在办公室门口，见曾昭强过来，看了看表，道：“曾县长真准时，9点30分，一分钟不差。”

曾昭强稳住了心神，道：“本来想早点来，路上堵车了，幸好没有迟到。”这一两年沙州汽车数量明显增加，在老城区就时常堵车，老百姓开玩笑道：“堵车是大城市的标志，沙州开始堵车，说明沙州已经进入了大城市行列。”曾昭强当过交通局长，对堵车很敏感，顺口找了一个理由。

赵诚义如大领导一般主动伸出手，与曾昭强握了手，压低声音道：“今年沙州任命的正处干部不少，朱书记从来没有单独谈话，今天是破例，足以说明对曾县长的重视。”

曾昭强道：“以后还请赵主任多多关照。”

这时，杨柳拿着文件从旁边经过，她向赵诚义点了点头，又与曾经的老领导曾昭强打了招呼，回到了办公室。

赵诚义带着曾昭强走进朱民生办公室时，朱民生背靠着大班椅，左手按着太极图的方位来揉肚子。这是从一位战争年代老领导那里学来的养生之道，一来二去，学来的方法成了他的习惯，只要有闲暇时间，他就会进行这项养生运动。

见到曾昭强进屋，他恢复了冷面部长的严肃冷淡。赵诚义为人机灵，道：“曾县长，坐。”他转身就去泡茶，恭敬地将茶杯放在曾昭强身前，又从朱民生桌面取了已经批过了的文件，退了出去。

朱民生听说过曾昭强的名字，到益杨视察时也与曾昭强握过手，可是他对这位益杨常务副县长并没有太深的印象。

昨天黄子堤介绍以后，他还暗自有些担心，此时近距离观察曾昭强，见此人身材高大，皮肤稍黑，宽阔的国字脸上有两道浓眉，一看就是不服软的人，这让他放心不少。

到了沙州任市委书记以后，他一直在对市级班子成员和重要部门一把手进行微调，目前副厅级干部调整基本完成，他的目光就放在了四个县的党政一把手身上。侯卫东是周昌全秘书，他早就想对这个岗位进行调整，却又一直下不了决心。这次为确保胜宝集团顺利落户成津，他要配一位个性和工作能力都强一些的县长，这是他当多年组织部长悟出的权术。

朱民生没有与曾昭强寒暄，道：“湘渝同志已经调到了市政府任秘书长，组织上有意让你到成津去接替湘渝同志，你本人有什么意见？”

曾昭强站了起来，道：“我服从组织安排。”

朱民生点了点下巴，道：“坐，我们是个别谈话，轻松一些。”又道，“你去了以后，还是要走法律程序，但是你不能因为要选举而缩手缩脚，早日进入角色，推动工作开展。”

曾昭强挺直了腰，道：“我到了成津以后，一定全心全意扑在工作上，一心一意谋求成津发展，决不辜负组织信任。”

朱民生严肃地道：“你不仅要对组织负责，更要对成津数十万百姓负责，要对成津的历史负责。沙州所辖的四个县，益杨经济排在第一，但是这两年成津经济也很活跃，省里三个重点项目落户成津，工作压力的复杂性丝毫不逊于益杨，你要有艰苦奋斗的思想准备。”

曾昭强毕恭毕敬地听着朱民生的讲话，心里琢磨道：“朱民生把我找来谈话，应该不会单纯是为了工作，难道真如黄子堤所言，朱民生对侯卫东不放心？”

朱民生对具体工作提出要求以后，话锋一转，道：“我到沙州一直在强调民主集中制，民主集中制是好东西，只要我们掌握了其精髓，在工作中就不会犯错误，至少不会犯大错。我建议你到成津以后，把民主集中制的理论重新系统地学一遍，一把手和副手是有区别的，必须有理论作为支撑。在具体政治生活中，我倡导有话在会上说，有话当面说，这样才是真正地维护班子的团结，藏着捂着，互相迁就，这就是对工作不负责任。”

讲了一段理论，又道：“你当了县长，要擅长抓住主要矛盾，当前成津最紧迫的工作是与胜宝集团的谈判工作。这件事情做好了，就是对人民负责，对组织负责，你这个县长也就合格了。”

朱民生越讲越严肃，让曾昭强感到了无比的压力。

下楼时，曾昭强头脑里五味杂陈，暗道：“朱书记话中有话啊。”

站在市委大院中，那辆黑色宝马异常刺眼，曾昭强给驾驶员打了电话，步行走出大院，来到市委大院对面的市政广场。

曾昭强站在市政广场上，将朱民生的谈话细节进行了回味，越想越觉得不安，暗道：“侯卫东少年得意在所难免，只要我低调一些，应该还是能够相处，可是几位领导似乎都暗示我要强硬。”

市委办杨柳一直以来对成津的人事变动比较敏感，她已经听说了曾昭强将到成津任县委副书记、代理县长的小道消息，今天看到曾昭强出现在朱民生门前，便知道传言属实。

寻了个机会，杨柳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对蒋湘渝的继任者，侯卫东听到过好几种说法，他最不相信的就是关于曾昭强的传言，不料，最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发生了。

侯卫东笑呵呵地道：“曾县长是老朋友，大家知根知底，能够搭班子，这是好事。”

杨柳道：“从年龄来讲，曾昭强当县长偏大了些，那天与杨腾闲聊，他无意中说起曾昭强经常与黄子堤副书记来往，我估计他是走的那条线，否则怎么也不会让他到成津来。”杨柳对曾昭强无好感亦无恶感，但是她知道侯卫东与黄子堤的关系不太和谐，于是给了点到为止的提醒。

侯卫东轻声道：“既来之，则安之，组织上的决定，我们只能无条件服从，不能讲价钱。”

杨柳又道：“杨秘书长把刘坤带到市委来了，刘坤现在和我一个办公室。”

“任职没有？”

“暂时没有，他紧跟着杨秘书长，我估计很快就有任命下来。”

侯卫东笑道：“益杨县的干部还真是厉害，占据了沙州很多重要岗位，这说明祝书记这船长当得好。”

杨柳道：“我不太喜欢刘坤这人，虚伪，成天如跟屁虫似的跟在杨秘书长后面。”

“刘坤其实也是老资格，1995年在青林镇当过镇长，后来又在县政府办公室当过主任，在市委办任职也很正常。”侯卫东当了一年多县委书记，在他眼里，刘坤早就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因此就很宽容。

在益杨工作时，侯卫东是祝焱专职秘书，曾昭强能从交通局长升至副县长，也与祝焱的支持分不开，从这个角度来说，侯卫东和曾昭强都是祝系人马。离开益杨以后，侯卫东官越做越大，但是他并不曾忘本，与季海洋、朱兵等原来的益杨同事都保持着亲密接触。他唯独与曾昭强接触得不多，好几次曾昭强打电话过来，他都借故推托了。

对曾昭强，侯卫东有着复杂的心理原因，当年他能将石场做好，与曾昭强的支持分不开，从这方面来说，曾昭强对他有恩。但是，他有一次曾经目睹过李晶与曾昭强的暧昧情景，这个情景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地位的提高，不仅没有模糊，反而慢慢加深且变得越来越清晰。

从理智上他明白，即使李晶与曾昭强真的曾经有暧昧，也是认识自己以前发生的旧事，李晶是为了求生存、求发展不得已而为之，他不能去指责以前的旧事。可是事业成功的男人，往往占有欲强，每当想到曾昭强国字脸上飞扬的浓眉，侯卫东本能就有些反感。

如今，市委书记朱民生偏偏将曾昭强派到了成津县，这让侯卫东心里颇不舒服。作为县委书记，他无法推翻市委的决定，而且还有责任让曾昭强选举顺利成功，这是政治觉悟问题，也是统筹全局的能力问题。

回到成津县委时，侯卫东脸上带着冷峻之色，这让县委办的同志们都小心翼翼。

县委办主任谷云峰知道侯卫东正在为自己争取常委的位置，办事比以前更加积极。等到侯卫东回到办公室，他立刻赶了过去，汇报这两天县里发生的大事小事。

侯卫东一边看着送来的文件，一边听谷云峰汇报。当谷云峰汇报到竹水河水电站纠纷时，他抬起头来，道：“竹水河水电站的移民安置应该是没有问题，我才签过字，怎么又闹了起来？这事不过涉及几户人家，应该采取果断措施处理下去，绝对不能影响竹水河水电站的建设，这是原则。”

谷云峰自然明白其中诀窍，道：“以前蒋县长是竹水河水电站的指挥长，他调走了以后，没有新的指挥长接任，所以没有及时将事情处理下去。”

侯卫东声音大了几分，道：“指挥长走了，还有副指挥长，怎么能让工作受影响？”

谷云峰早有准备，他将另一份报告递给了侯卫东，道：“这是竹水河水电站项目部送过来的情况汇报。”

侯卫东把文件扫了一遍，拿起笔刷刷写道：“竹水河水电站是全省重点工作，对于成津来说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大工程，请福泉同志依法迅速处置，将处置情况报我，侯卫东。”

下了指示，在谷云峰收拾文件时，侯卫东拨通了朱小勇的电话，道：“朱总，又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你了，很想念你啊，什么时候到县里来？今天水电站项目部送过来的文件我看了，在新县长未到位之前，由常务副县长周福泉同志来负责竹水河水电站。”

朱小勇正和刘明明在一起喝茶，道：“老蒋调到市政府，我得敬他两杯酒，你帮我约个时间。”

侯卫东道：“约到时间，我再来请你。”

朱小勇道：“最好安排在近几天，我有可能出去学习。”他又问道，“新县长曾昭强马上要到位，是从益杨出来的干部，这人如何？”

侯卫东也不避谷云峰，道：“曾县长是益杨常务副县长，他和老蒋一样，基层工作经验非常丰富。不过他初来成津，对成津不熟悉，竹水河水电站的项目还是由福泉同志具体负责。”

几天以后，市委副书记黄子堤亲自将曾昭强送到了成津县。侯卫东率领党委、人大、政府以及政协一班子人，到沙州与成津交界处迎接。黄子堤左手拉着侯卫东，右手拉着曾昭强，道：“卫东和昭强是老同事，如今在一起搭班子，可谓最佳搭档，市委对你们寄予了厚望。”

当欢迎午宴结束以后，黄子堤又将侯卫东和曾昭强两人请到了房间，道：“成津发展势头很猛，竹水河水电站、庆达集团水泥厂都是岭西省重点投资项目，如果胜宝集团顺利落地，将形成三驾马车齐头并进的局面，工业产值有望一举超过益杨。市委希望继续保持这个局面，卫东、昭强两位同志，你们肩上的担子很重啊。民生书记特意让我给两位带两句话，团结出凝聚力，团结出生产力，这是民生书记对你们的要求，同时也是市委对你们的要求。”

等到侯卫东和曾昭强分别表态以后，黄子堤道：“我应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以后就看两位在成津的舞台上创造佳绩，民生书记和我在沙州静候佳音。”

交代完原则性的话，黄子堤神态放松了下来，道：“卫东，听说与胜宝集团的谈判不太顺利？”

侯卫东道：“胜宝集团谈判代表经验很足，在进入实质性谈判之前，利用各种手段占据谈判的有利位置，值得我们从事经济工作的同志认真学习，这是一个好对手，也是好师傅。”

黄子堤听了哈哈大笑，道：“卫东的辩证法学得好，看问题与众不同。”他望着曾昭强道：“昭强县长，你是行政一把手，具体的事情要多费心，不要总把担子压在卫东身上。”

这番话堂堂正正，没有任何问题，侯卫东深知黄子堤的性格，心里有些不是味道，暗道：“黄子堤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黄子堤回沙州以后，曾昭强就客气地向侯卫东请假，道：“今天晚上有财书记和几位常委要给我饯行，我想请几天假，把益杨工作交代以后，在下个星期一再正式过来上班。”

侯卫东道：“曾县长这一段时间酒宴不少，益杨同志要饯行，成津的同志要接风，你得注意身体，能少喝就少喝。”

侯卫东将黄子堤一行送到了成津边界，目送车队远走，就给蒋湘渝打了电话，道：“湘渝秘书长，晚上有空没有？今天朱小勇要过来请客，主客当然是你，我是作陪。”

朱小勇是何许人也，蒋湘渝不敢怠慢，忙把张副秘书长请到办公室，抱歉地道：“不好意思，今天晚上的聚会得改天了，来了几个朋友，我推托不得。”

张副秘书长推了推眼镜，道：“既然秘书长有安排，那就改天。”他笑眯眯地道：“办公室的同志们都盼着与秘书长联欢，下次定下日期以后，我们强烈建议秘书长暂时关掉手机，免得有人来打扰。”

在新月楼的水陆空找了一个安静的房间，侯卫东、蒋湘渝以及县委办主任谷云峰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四五十分钟。三人要了一壶好茶，轻松随意地聊天。

蒋湘渝生于成津长于成津，如今到了更高一级任职，却对成津保持着高度的关心：“前些天，胜宝集团董事局常务董事约见了朱书记，他向市里提了意见，抱怨成津对此事不重视。我担心朱书记会对成津留下不好的印象，一旦留下坏印象就很难转变，还有，刘市长喝了酒无意中说起，樊得财向市政府开口要免费一千亩土地，还提出了其他一些条件，具体我不太清楚，刘市长当着我的面骂了娘的。”

省计委副主任鲁军、《政经评论》移山，这两人都对胜宝集团的落户保持着相当的警惕。侯卫东对两人的说法并没有明确表示意见，可是潜意识已经受到了影响，他闻言一凛，皱眉道：“胜宝集团讨价还价的手段也太过了，一千亩免费土地，真是狮子大张口了！”

蒋湘渝见侯卫东变了脸色，忙道：“这事并非官方消息，并不一定准确。”

侯卫东摇头道：“沙州的事情，非官方消息往往是真实的，招商引资工作不能捡进篮子都是菜，一招不慎，会对成津政治和经济带来致命的影响。”

谷云峰当过镇委书记，知道基层的情况，此时忍不住道：“按人均一亩土地来算的话，一千亩土地涉及一千人的拆迁，县里承受的风险也太大了。”

侯卫东默想着黄子堤关于胜宝集团的建议，端着茶杯不说话。他很快就将情绪调整了过来，换了话题，道：“市委、市政府藏龙卧虎，很多人都与省里领导有些瓜葛，比如市政府老秘书长蒙厚石是有背景的人，他和省委副书记朱建国关系非同一般。”

侯卫东在当成津县委书记之前，先后当过祝焱和周昌全的秘书，对岭西逸闻杂事了解得挺多，而蒋湘渝一直在基层工作，论见多识广则比侯卫东稍逊，当侯卫东特意点出蒙厚石的关系时，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态，道：“难怪蒙秘书长的地位如此超然，他不当秘书长已有好长时间，刘兵市长还经常请他到办公室，我以前还纳闷此事，原来如此。”

两人聊得正尽兴，朱小勇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省政协常务副主席的公子刘明明。刘明明亲热地道：“卫东，你这小子闷头当起了县太爷，也不到岭西来参加我们的活动。”

侯卫东先与朱小勇握了手，再与刘明明握手，道：“这不是我的错，只怪刘总不肯抽时间召唤我。”他知道刘明明是炒地皮的空手道高手，在亲热中带着些警惕。

侯卫东、朱小勇等五人喝了酒，说话更加随便了。只是这帮人表面嘻嘻哈哈，其实城府颇深，他们可以从中南海谈到白宫，再由白宫吹到克里姆林宫，可是一谈到涉及自身的具体问题，个个就谨慎得紧，哪些话能说，哪些事能办，肚里都明白得紧。

但是，具体问题总是要谈，酒至酣处，朱小勇道：“成津旧城改造，新城建设，工程量挺大，明明老兄手下有一帮子技术尖子，在省城做了不少大楼盘，如今有意向二线、三线城市扩展，卫东书记能否支持？”

侯卫东以前硬顶了黄子堤，结果后患无穷，这次朱小勇为了刘明明的事情而开口，他处理起来就艺术得多，道：“我现在最担心成津本土施工队伍质量不高，刘总能够瞧上成津，这是成津的福气，成津人民举双手欢迎。具体的事，这里说不清楚，到时可以过来细谈。”

朱小勇见侯卫东爽快中亦留着些后手，微微一笑，岔过话题，开始谈风月，不再提起具体的事情。

蒋湘渝瞧了瞧侯卫东和谷云峰，对朱小勇和刘明明道：“我还有一事，不知两位老兄能否想到办法？按照沙州以前的惯例，县委办主任都要进常委，可是如今四个县的委办主任有三个未进常委，其他不管，谷主任是县委办老主任了，能否有活动的余地？”

关于谷云峰的常委职务，侯卫东曾经向朱民生作过单独汇报，但是至今没有回音。他曾经想过由朱小勇出面，考虑再三，还是没有在朱小勇面前开口，此时由蒋湘渝提起此事，正合了心意。

刘明明笑道：“朱民生为人过分谨慎，以前在组织部时就是这个样子，就如地主老财，把官帽当成自己的宝贝，总是舍不得丢出来。”

朱小勇哼了一声，道：“地主老财还有大方的，他应该算作葛朗台，把几顶帽子藏着掖着，不过最终还是得拿出来。谷主任各方面条件都符合，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应该不会太困难。”

他说得很平静，很自然，话语中带着自信。

侯卫东猛地想起上次的画面，那一次吴英在场，朱小勇总是沉默地跟在人群后面，而现在则很有些锋芒，暗道：“人还真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动物，在朱小勇这位水利专家身上，其实也藏着很强的欲望。”

酒足饭饱，朱小勇抱拳道：“卫东书记，湘渝秘书长，我和明明还要回岭西，12点前还有活动，今天晚上就不玩了，改天请两位到岭西。朋友来了有美酒，还有美女，就看两位领导敢不敢下手。”说着，他朝侯卫东眨了眨眼睛。

侯卫东对他这个眼神是心知肚明，笑了笑，也抱了抱拳。

等到两位来自省城的公子哥儿离开了视线，蒋湘渝道：“侯书记，刚才我没有跟你商量就提起云峰的事情，你没有意见吧？”

侯卫东的目光仍然追随着两辆绝尘而去的小车，道：“云峰的事情我单独向朱民生汇报过，如果一个县委书记的正式建议还不如局外人的意见，这是多么悲哀的事！”他深知蒋湘渝性格圆滑有余刚性不足，但是甚少搞阴谋诡计，因此有些话也不避他。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渐渐适应了县委书记的角色，在县里是绝对权威，想说就说，也就少了很多顾忌。

事情过了六天，谷云峰任县委常委一事就有了着落，而吴海县县委办主任任林渡的常委职务仍然挂在空中。关于谷云峰之事，侯卫东做过多次汇报，他一时也不明白是谁起了关键作用。

任林渡知道此事以后，没有给侯卫东打电话，而是给郭兰打了电话，他很委屈地道：“郭兰，这次怎么只有谷云峰一人进了常委，你知道内情吗？”

郭兰道：“此事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我是才得到的消息。”

在当年青干班时，任林渡隐隐是十个公招生的领袖。如今十个公招生产生了分化，官职最高者已是县委书记，有调到市委机关任科级干部的杨柳，还有在县里任二级班子正职的任林渡，还有辞去公职的秦小红，混得最差者仍然是镇里的普通干部。

任林渡很有些失意，道：“当初一个班的同学，如今分了高下，我这个年龄再冲几次不成功，也就只能如此！”

郭兰笑道：“你才多大，三十岁，事业才刚刚开始，何必如此灰心丧气。我们不能和侯卫东比，他是特例，全岭西省也就只有这么一个。”

听到郭兰亲切的笑声，任林渡很有些暖意，道：“我这几天仔细回想了侯卫东的经历，他能走到今天也非偶然。当初若我被放到青林山上，绝对不会想到去修一条路，我肯定会去走门路，想方设法调回镇里。”他想起郭兰所说，又道，“侯卫东是怪胎，能同时给县委书记和市委书记当秘书的人，在岭西是前无古人，很可能也是后无来者。”

与郭兰说笑一阵，任林渡心里不平之气渐渐平复，道：“郭兰，你也老大不小了，遇上合适的就嫁了吧。如果嫁给我，我肯定没有意见，但是嫁给其他人，我也会为你祝福。”

郭兰知道任林渡的心意，但是任林渡确实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道：“我的观点是婚姻宁缺毋滥，他是什么人不重要，关键要能一下就进入心中。”

“你有这个观点，看来我只能当单身汉了，不过这样也好，还可以给我以幻想。”任林渡在这个问题上与郭兰纠缠了数年，他结婚以后，才将这个心结放下，离婚以后，却再次拾了起来。

郭兰挂掉了任林渡的电话，一看时间记录，刚才一通胡吹居然有十分钟。

“怎么一直在占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侯卫东很简洁地说了一句话，就放下了电话。

郭兰刚和喜欢饶舌的任林渡通了话，又遇上侯卫东简单直接的电话，暗道：“官场男人话太多，并不是好事。”她知道侯卫东所为何事，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这才拿起笔记本来到侯卫东的办公室。

“这一次涉及改非的人数有七人，我分别与他们谈了话，有几人思想不通，当着我的面还说了阴阳怪气的话。”郭兰以前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但是以前都是听命而行，肩上担不了多少责任，如今自己成了组织部长，她感到了肩上沉沉的担子。

侯卫东用手指压了压太阳穴，道：“我知道是哪几位同志，朱彪以前是建委主任，老苟是国土局长，还有双河镇温贡成，这三位以前都是大权在握，如今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有所抱怨是人之常情。”

郭兰轻声道：“从个人角度，我其实不赞成一次有如此大的动静，这对干部稳定不利。”

侯卫东温和地点了点头，道：“你能实话实说，我感到很欣慰，现在听到耳中都是好话，有时心里还真怕。”他站起身，取了茶叶，给郭兰泡了茶。

秘书杜兵的办公室正在侯卫东对面，他在看文件，没有注意郭兰进了侯卫东办公室，抬头就看见侯卫东正在端茶，吓了一跳，连忙走了过去，道：“侯书记，对不起，我来。”

侯卫东将端茶水的任务让给杜兵，吩咐道：“我和郭部长谈事，别让人打岔，没有紧急事情，一律改天再来。”

杜兵轻轻把门关上以后，侯卫东脸色就变得郑重起来，道：“你知道当初周书记为什么派我和邓家春、阳勇三位同志到成津？”

“只是听到一些传闻。”郭兰用词很谨慎。

侯卫东道：“最了解内情的有三个人，我、邓家春，还有蒋湘渝。邓家春和蒋湘渝先后都离开了成津县，如今最了解内情的只有我一个人。你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于公于私我都很信任你，有些事情得让你知道。”

侯卫东话不多，但是分量很重，郭兰心中突然涌起“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她合上了笔记本，静静地听着。

“章永泰之死，让周书记很恼怒，他认为这是与整治矿业秩序有关联的谋杀案。我到成津的职责之一就是调查此案，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过后，还是将幕后黑手给揪了出来，公安从方杰的保险箱里搜出了一张名单，由于方杰后来被李东方杀死，这张名单的实情也无从查清。”

郭兰生在学院，在钢琴声中成长，此时闻听如此腥风血雨之事，手指因为用力紧扣而发白。

“方杰名单里就有朱彪、老苟、温贡成三个人，这就是我将他们调换岗位的原因，也是这次让他们彻底退出领导岗位的原因。”

郭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妥善做好工作。”

侯卫东道：“虽然我借着矿业整治调整了一批干部，但是成津干部队伍的复杂性仍然不容小觑。今天让你知道前阶段的部分内情，就是为了在你思想上树立一根警惕之弦，成津之事终究要靠广大干部才能完成，知人用人，这就是我交给你的重担。

“此次谈话，具有保密性。”

“我知道。”

正式谈话结束，侯卫东轻松下来，道：“云峰同志常委的任命下来了，你有事多和他商量，他是本地干部，对情况很熟悉。”

益杨新城区的县委家属院，这是朱兵很熟悉的地方。以前他在益杨当交通局长时，逢年过节，他都要到这个地方来拜年，也是熟门熟路。调到成津以后，他在逢年过节时还是要到几位老领导家里去坐一坐，这几位老领导就包括了益杨常务副县长曾昭强。

在曾昭强到成津赴任前，朱兵特意去拜访了他。

曾昭强喝了几杯酒，脸膛红亮，他剔着牙，问道：“听说侯卫东在成津是一言九鼎？”

朱兵介绍道：“侯书记在成津威信比较高，但是还没有到一言堂的程度。侯书记和蒋湘渝相处得挺不错，对于政府这边的事情挺支持，掣肘的事情基本没有发生过。”

曾昭强身材高大，当了几年常务副县长，身体明显发福了。他是全身均匀发福，并非只是长肚子，从整体上看就如一只体型巨大的俄国熊，他笑道：“老朱，你对侯卫东可是尊敬得很，开口闭口侯书记，却是直呼蒋湘渝其名。”

朱兵平常还真没有注意到此事，经曾昭强提醒，笑了起来，道：“蒋湘渝滑头得紧，县里难事都不沾手，他到市政府任秘书长，这个岗位倒很适合他。”

曾昭强从中却听出了侯卫东的强势，这让他心理阴影重了些，道：“侯卫东起家是在你我的关照之下，没有我们支持，他没有今天。当初在上青林开石场时，谁料到他会有今天？”

朱兵有意提醒道：“这几年你和侯卫东接触得少了，他现在手眼通天，早非昨日阿蒙，此一时彼一时，我还真习惯称呼他为侯书记，直呼其名倒挺困难。”

朱兵还觉得没有把侯卫东的特点表达出来，想了想，又道：“当年侯卫东在上青林的时候，无职无权都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现在大权在握，更不得了。”

曾昭强当然听出了朱兵是什么意思，他明白其好意，道：“当初我也有些犹豫，只是朱书记亲自找我谈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推脱，到了成津以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做好县长的本职工作也就行了。”

带着复杂的心情，曾昭强到成津县走马上任，将惯常迎来送往的程序走完，这才慢慢地进入工作状态，时间已不知不觉地到了11月。

在前一段时间，震惊全国的厦门远华案被披露了出来。纪检、监察、海关、公安等部门协同办案，厦门远华案及相关的职务犯罪案情被基本查清。

在省纪委书记高祥林的要求之下，各地皆专门开会通报案情，并在全市干部中开展了反腐教育。

沙州市委高度重视此事，召开了正处以上领导干部参加的案情通报会，除了朱民生到省里开会，刘兵、黄子堤等所有在沙州的市领导都参加了大会。

看了录像，通报了案情后，由济道林作主题报告。

济道林讲道：“……此案令人触目惊心，甚至毛骨悚然，该案涉及金额之巨，犯案时间之长，规模之大，案件涉及面之广，堪称全国第一经济大案。请同志们注意以下数据，此案有六百多名涉案人员被审查，其中有近三百人被追究刑事责任……赖昌星有一句名言，他不怕干部，只怕干部没有爱好。厦门海关关长杨前线喜欢女人，赖昌星就给他包养情妇，副市长蓝甫嗜赌，他就多次派人陪赌，奉送赌资，还有爱好字画的，爱好收藏的，爱好名酒、名车的，我想问一问，在座各位有什么爱好没有？”

听到这里，侯卫东眼角就朝黄子堤看去，心道：“黄子堤是喜欢打麻将，这是可大可小的爱好，大则可以豪赌，小则可以怡情。以前的青林镇秦飞跃最爱女人，喝酒以后必去找小姐。”

散会以后，侯卫东和曾昭强并排朝会场门口走去。刚到门口，侯卫东见到小秦秘书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他叫住了曾昭强，两人一起来到了小秦秘书身边。

小秦道：“刘市长请两位到小会议室开会。”

侯卫东笑道：“秦主任打个电话就行了，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受宠若惊。”

小秦则道：“在门口等待卫东书记，是小秦的本分。”

小秦秘书跟在刘兵身边多年，如今是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眼睛渐渐地从正常位置移到了头顶，但是对于周昌全曾经的大秘却始终保持着相当的尊敬。小秦秘书是刚刚才接到刘兵电话，接到电话以后，他在会场外面给市政府值班室出了电话通知。正在打电话，听到了会场上如雷的掌声，他知道会议结束了，干脆站在会场门口等待，不一会儿就看见侯卫东和曾昭强走了出来。

他先同侯卫东亲热地握手，再同曾昭强礼节性地握了手。

曾昭强看着侯卫东与小秦秘书很亲热的样子，暗道：“我这个成津县委副书记、代理县长，在小秦秘书眼中的分量是远远不如侯卫东。”

进了小会议室，副市长高榕、计委主任江津等人陆续到来，侯卫东便明白是什么事情，低头对曾昭强道：“曾县长，我估计又是关于胜宝集团的事情。”

曾昭强道：“侯书记，我支持你的观点，胜宝集团高层不来领导人，这事就没有办法谈。”

议论了一会儿，小秦秘书端着茶杯走了进来。他将茶杯放在了中间的位置上，然后在市府办的牌子前坐了下来。又等了几分钟，市长刘兵才走进来。

刘兵点了曾昭强的名，道：“曾县长，你一直在县政府工作，各方面工作都熟悉，是老麻雀了。成津和益杨的县情相差不大，你应该能够很快将县政府工作抓起来，我不给你适应期了，你先谈一谈与胜宝集团谈判的进展情况。”

曾昭强没有料到刘兵让他先谈，略为考虑，道：“县里与胜宝集团的谈判工作进展不快，一直没有进入实质性谈判。以前他们嫌宾馆条件不好，成津宾馆重新装修以后，又嫌新装修的房屋甲醛浓度高，上个星期才住进成津宾馆。”

刘兵问道：“胜宝集团那边以谁为主，还是梁秋河吗？”

曾昭强点头道：“梁秋河这人实在麻烦，住进成津宾馆以后，提出要到矿区实地考察。看到我们提供的越野车，埋怨越野车的档次不够，县里又借来一台丰田越野车，他们才陆续到红星、飞石等镇去看了。要等到他们核实了矿产资源以后，才能进入实质性谈判。”

刘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到曾昭强讲完，道：“完了？”

曾昭强心里有些忐忑，道：“下一步，我和卫东书记商量了，准备进一步加大力度，促进谈判进入实质性阶段。”

刘兵把手中的笔放下，道：“梁秋河这个人不再是障碍了，同志们反映意见以后，我与樊胜德主席交换了意见。前天胜宝集团作出决定，由老板的弟弟樊得财出任谈判代表，梁秋河被免职，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朱书记很高兴，要求我们拿出相应的措施，争取尽快将合同签下来。

“今天这个会，大家要统一思想，明确步骤，将市委、市政府的意见贯彻到实际行动中去。昭强县长要尽快进入角色，亲自坐镇，亲自指挥，一定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市长刘兵又对副市长高榕道：“高市长，胜宝集团的事情我只定大原则，具体事情还是交给你，今天商量的结果要形成纪要，以后大家按纪要执行。”

高榕副市长讲细节的时候，侯卫东有些开小差，暗道：“刘兵的意思很明确，他是让曾昭强来主持谈判工作，看来他表面上是赞成我的观点，暗地是对我的态度表示了不满。不满就不满吧，胜宝集团最终将是与成津县签订合同，对于成津县委来说，唯一的原则就是有利于成津的发展，而不是其他。”

会议结束数天以后，胜宝集团樊得财来到沙州，先与朱民生和刘兵见了面，然后与高榕副市长一起前往成津。

曾昭强接到市政府办公室的通知以后，想了想，他才给侯卫东打了电话：“侯书记，高市长陪着樊得财要到成津，安排在县政府会议室，你能不能过来见面？”

侯卫东很注意处理与曾昭强的关系，道：“我就不参加座谈会了，中午吃饭时，我来参加。”

曾昭强又问：“樊得财有权拍板，和梁秋河不可同日而语，关于这次谈判，你有没有具体要求？”

侯卫东道：“如今还没有摸清楚胜宝集团的底牌，谈不上什么要求，只有先同他们接触，了解其真实想法，我们才能制订相应对策。”

初到成津时，成津面临的形势格外严峻，侯卫东这个县委书记大包大揽，或者说是插手了许多本来应该由县政府来管的事情。如今各方面基本理顺，新县长曾昭强也到位，他开始逐步调整工作策略，尽量不去干预县政府的工作。

周福泉一直习惯于侯卫东的亲历亲为，他到成津和沙州交界处将高榕和樊得财接到县政府会议室，见会议室只有曾昭强在等候，他有些讶异地想道：“侯书记没有定调子，谈判的尺度应该如何掌握？”

难以分开的眼光

副市长高榕走进会议室，她与曾昭强握了握手，道：“卫东书记不在吗？”

曾昭强来到成津以后，侯卫东便如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头顶，让他也变得敏感起来，道：“卫东书记有事，座谈会不能参加，他在午饭时要过来敬酒。”

高榕以前想保住县国土局局长老苟的位置，亲自到成津做过工作，最后老苟还是被调离了国土局岗位，现在更是被迫退居二线。对于侯卫东的强硬，她感到很有些龇牙，今天见侯卫东不参加座谈会，心中略有失望，隐隐又有一丝轻松。

“这就对了，政府的事情还得政府做，以前湘渝同志在这方面太软了，政府没有威信，就办不成事情。”高榕以前就认识这位益杨的常务副县长，知道曾昭强挺有个性，有意无意点了他一句。

面相白白嫩嫩的樊得财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坐在圆桌的另一面，沉着脸不说话，一副即将谈判的样子，而他身边就是难缠的梁秋河。

当高榕、曾昭强和周福泉与樊得财、梁秋河面对面坐下，梁秋河首先发言，他清了清嗓子，道：“从沙州到成津有收费站，胜宝集团每天运输量不小，天天交的过路费，足以将胜宝集团的利润吞掉。”

周福泉一听到梁秋河的声音，头就大了，暗骂道：“这个幺蛾子又飞出来了，看来今天的谈判肯定无疾而终。”

曾昭强初次与胜宝集团接触，他只是就事论事，道：“集团落户于成津以后，每天经过的车辆，初步估计有多少？”

梁秋河反问道：“收费站的费用决定着车辆的多少。我想问，如果胜宝集团入驻成津，县政府将如何考虑收费问题？”

周福泉暗道：“这是鸡生蛋和蛋生鸡的问题。如果没有诚意，永远都是扯皮的问题，看来胜宝集团虽然来了一个樊得财，基本策略还是梁秋河那一套。”

谈判艰难地进行着，高榕参加过无数类似的谈判，听了一会儿，居然开始走神，又想起被侯卫东整得退居二线的老苟，心里紧了紧。

侯卫东尽管没有参加与胜宝集团的谈判，可是心里还是挂着此事，他给省计委副主任鲁军打了电话，讨论了胜宝集团之事。挂了电话以后，对胜宝集团又多了几分戒心，对今天的谈判基本上不抱有任何希望。他正在想着胜宝集团之事时，郭兰来到办公室。

在工作期间，郭兰穿了一套别致的小西服，烫了小卷发，整个人显得含蓄雅致而又端庄，很符合她的身份。坐下以后，她汇报道：“今天开了部务会，研究两件事情，一是企业党建工作，如今成津企业党组织发展出现了严重滞后，企业党组织发展最好的时期是80年代，稍有规模的县属企业和镇属企业都有正规的党团组织。现在成津县属、镇属企业全部转制，党团机构基本失去活力，有的机构甚至找不到支部书记。”

侯卫东对此情况甚为清楚，道：“成津经过彻底改制，已经没有国有企业，如何在私营企业中建立党组织，是一个新课题。”

郭兰道：“我在部务会上将这个课题提了出来，大家出了些好点子。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现在机关超编现象比较突出，不如选派一批干部到企业去任支部书记，既解决了超编现象，又能让企业党组织逐步恢复或是建立。”

侯卫东道：“这个思路没有问题，你可以拟订工作方案，征求意见以后，报常委会通过。”

郭兰见侯卫东爽快地同意了自己的建议，又道：“第二件事是上派干部问题，成沙公路打通以后，成津与外界联系更加紧密了，可是数十年的偏僻闭塞，让成津干部头脑中产生了山地意识。我想选派十名优秀的后备干部到省市部门上挂锻炼，而且形成制度，所有后备干部都要有上挂或者外派沿海的经历。”

侯卫东道：“这个建议很好，我完全同意，毛主席说过，当正确的路线方针制定以后，干部就是关键。上挂锻炼，不仅可以锻炼干部，还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与上级部门建立良好的关系，比如财政系统、上级组织部门，我们都可以派精明强干的同志去挂职，这于公于私都有好处。关系也是生产力，我们处于基层的同志一定要记住这句话。”

说到这里，他顺手给沙州市财政局长季海洋打了电话，道：“季局，我要选人到财政局挂职，你是否欢迎，我先和你通气，然后还是要通过组织部的正式渠道。”

季海洋道：“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今天蒋厅长要到沙州来，如果有时间，你过来作陪。”

侯卫东爽快地道：“我一定过来。”财政厅蒋副厅长对侯卫东支持挺大，郭兰所坐的越野车就是省财政厅所送。他放下电话以后，道：“郭部长，财政厅蒋厅长要到沙州来，他送了一辆新车，你还是同他见个面，顺便落实我们派人上挂一事。市财政局有财税宾馆，条件不错，是他们招待客人的地方，我出发之前，给你打电话，你直接到财税宾馆。”

郭兰到了成津县以后，应酬猛地增加了，这让她烦不胜烦。她很不情愿陪省财政厅蒋副厅长吃饭，只是侯卫东发了话，而且她所坐的车就是省财政厅所送，这顿饭便不好推托，道：“既然要到沙州，我早些走，先到沙州组织部去办些事情，然后直接到财税宾馆。”

侯卫东与新任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易中达一直没有单独接触，听到郭兰要到沙州市委组织部，就问道：“易部长这人如何？”

这个问题很含蓄，郭兰斟酌了一会儿，道：“易部长在省委组织部工作多年，组工业务很熟悉，为人也谦和。”

这些介绍都不是侯卫东所需要的，他知道这个提问有些为难郭兰，道：“新部长来了，你要主动向他汇报成津的工作，请他到县里来走一走，看一看。”

郭兰应了一声，道：“还有事吗？没有事我到沙州去了。”

侯卫东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起来，是周昌全秘书楚休宏打过来的。

“侯兄，我是小楚，下午周省长要到沙州来，非正式，和蒋副厅长一起过来。”

“周省长要来，那太好了，下午如何安排？是直接到财税宾馆还是另有安排？”

“周省长喜欢打网球，脱尘温泉新建了一个网球场，档次还行，下午先打网球，然后泡泡温泉，晚餐安排在财税宾馆，吃了晚餐，在财税宾馆唱唱歌。”

“脱尘温泉那边，就由我去安排。”

“要麻烦侯兄了。”楚休宏笑道，“周省长特意打了招呼，这次到沙州来，不惊动沙州市委、市政府领导，他只和高健、侯兄、季海洋几个人见面，纯粹是私人行为。”

自从升任副省长以后，周昌全的行为方式、思想观念悄悄地发生着改变。以前他的人生很简单，除了工作还是工作，现在他除了工作，开始注重起生活，比如，学会了打网球，喜欢泡温泉，还能唱歌。侯卫东作为专职秘书，很敏锐地意识到了他的转变。

侯卫东跟高健联系以后，顾不上吃饭，叫上司机朝沙州赶。刘光芬得知小三要回家吃午饭，从鱼缸里捉了几条竹水河的鳊鱼，做了一大盆子酸菜汤煮鳊鱼，煮好以后，她又给大儿子卫国打了电话。

侯卫东回到家，进门就闻到满屋的酸菜香，道：“还是老妈最好，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刘光芬并未对侯卫东的回家表示高兴，反而神情忧郁着，道：“小三，你大哥向江楚提出离婚了，你说怎么办？”

侯卫东想起大哥的生活就觉得头痛，道：“江楚回沙州没有？她和大哥还有和好的可能性吗？”

刘光芬道：“我觉得你大哥心里有人了。”

“谁？”

“刑警队的蒋笑。”

侯卫东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蒋笑开朗的笑容，道：“这个女孩子还可以，与大哥般配，只是他们在同一个单位，未免美中不足。”

正说着，侯卫国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内勤蒋笑，他们刚走到客厅，小佳带着小囝囝也上了楼。蒋笑的身份其实很尴尬，但是她仿佛浑然未觉，与小佳见了面，很是亲热。小囝囝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就黏住了蒋笑，不肯到侯卫东身边来。

小佳看着小囝囝的样子，道：“我干脆调到成津去工作，免得以后小囝囝不亲热爸爸。以前在益杨上青林时曾说过三年调回沙州，这一次要多少年回沙州？”

三年调回沙州，是侯卫东当年对陈庆蓉的承诺，因为买了新月楼的房子，这三年之期便渐渐淡忘了。小佳这几天都在琢磨着调到成津的事情，顺口就将以前的三年之期说了出来。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下面的县与沙州市有着较大的差距，现在交通便利了，侯卫东又有了专车，距离便不成其为问题。

侯卫东道：“调动之事，以前是看别人的脸色，现在主要看你的意愿，县城与沙州市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幼儿园和小学质量差一些。”

这也正是小佳担心的地方，而且，小囝囝是陈庆蓉和张远征的心头肉，带到成津去，两位老人百分之一百受不了，想到这些事情，她心里又矛盾重重。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说着话，蒋笑对侯卫国道：“你别在这里凑合了，去休息一会儿，人不是铁打的，总得充电。”

她又对刘光芬道：“阿姨，卫国昨晚熬了通宵，上午支队事情多，他一点都没有休息。”

刘光芬闻言，马上对侯卫国道：“你这傻小子，还坐在这里做什么，到床上去睡一会儿。”

侯永贵穿着没有标志的老警服，不以为然地道：“一夜未睡有什么稀奇，想当年我们蹲点，几天几夜不合眼是常事。”

刘光芬不满地道：“你别说蹲点的事情，我都听了二十多年了。”

侯卫国揉着发红的眼睛，打了好几个哈欠，道：“我去睡了，估计挨着枕头起来很困难，蒋笑，你两点钟准时叫我起来。”

侯卫东对蒋笑的态度是不亲热也不冷漠，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好几次把烟摸了出来，见小囝囝倚在蒋笑身边，便将烟放了进去。

一点十来分，周昌全秘书楚休宏打来电话，道：“我们已到了沙州，周书记在财税宾馆睡午觉，下午3点先到脱尘温泉打网球。”

放下电话，侯卫东又得动身，道：“我有事得先走了，爸，妈，蒋笑，你们慢慢聊。”他蹲下来，道：“小囝囝，过来，爸爸亲一亲。”

这一次小囝囝表现得很好，怯生生地走了过来，主动用嫩嫩的脸蛋左右各碰了侯卫东。小孩子娇嫩的皮肤，淡淡的奶味，让侯卫东涌起了深深的爱怜，他在小囝囝额头上亲了亲，道：“在家里要乖，要听外公外婆的话，和院子里的小朋友好好玩。”

小佳道：“你抽时间还是要带小囝囝在院子里玩，否则小囝囝长大了，你想带她玩，她不一定愿意，到时你会遗憾的。”

小囝囝瘦瘦的，皮肤是真的吹弹可破，只是头发稍黄，绒绒的，如洋娃娃一般，眼睛黑如漆，格外漂亮。侯卫东再次亲了她，道：“明天有时间，我一定要带小囝囝玩。”

小佳站在门口，对下楼的侯卫东道：“这是你说的话，可别说话不算数。”

侯卫东回头笑道：“我是经常不算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来到了熟悉的财税宾馆，侯卫东从专用通道到了顶楼。在走道上，一位皮肤白净、身材丰腴的女子迎了过来，道：“侯书记，您好。”

侯卫东见这女孩子很面熟，迟疑了一会儿，道：“对不起，我觉得你面熟，一时没有想起你的名字。”

女子笑道：“侯书记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毕业的第一天还到我家里去过。”

侯卫东仔细看了眼这女子，吃了一惊，道：“你是刘莉？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刘莉，才调到财政局办公室。”

“我记得你在银行工作，怎么放着金饭碗不要，跳到了政府机关？当然财政局待遇也不错。”

刘莉调到财政局的原因挺复杂，她不便在侯卫东面前解释，道：“当初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比刘坤有出息，事实证明我的眼光很准。”

七年前的事情，侯卫东已恍若隔世，他甚至忘记了当年的意气之争，道：“刘部长好吗？”

“我爸到县人大当副主任去了，人大比县委要轻松许多，平时回家的日子多了，每个周末都全副武装去钓鱼，晒得比以前黑多了。”

“很久没有见到刘部长，代我向你爸爸问好。”侯卫东对前益杨宣传部长刘军挺有好感，至少他在益杨工作期间，刘军没有利用职权给他穿过小鞋子。

刘莉的性格更像父亲刘军，而刘坤的心胸不宽，和其母亲更接近。刘莉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道：“楚秘书在909室，季局长也在里面。”

进了909室，刘莉给侯卫东泡了茶，又给楚休宏和季海洋续上茶水，然后对季海洋道：“季局，晚上菜单您看不看？”

季海洋道：“你看了就行。”

刘莉压低了声音道：“是否通知副局长参加？”她早就想问这事，一直没有找到时间。

季海洋道：“晚上几位局长都不参加，你要安排好，顶楼封闭了，一律不对外营业，局里的招待也不接待。下午3点，让服务员给周省长和蒋厅长、柳团长送些水果。”

听说省歌舞团的柳洁也来了，侯卫东眉毛扬了扬，心道：“周省长还真喜欢将柳洁带到身边，不太对劲啊。”

柳洁的年龄比刘莉略大，不过还没有到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年龄。她如一朵盛开的玫瑰，正处于人生最成熟、最美好的阶段，侯卫东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周省长与柳洁合唱苏联歌曲的情景。

刘莉见屋内烟雾甚重，将窗户打开一些，道：“季局，你嗓子不舒服，少抽烟。”

出去了十来分钟，她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几个盒子：“侯书记，这是运动衣和运动鞋，等会儿打网球时穿。”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季海洋，道：“金嗓子喉片，吃了嗓子舒服一些。”

季海洋接过金嗓子喉片，介绍道：“卫东，这是市财政局办公室的刘莉，她父亲你是认识的，刘军部长。”

侯卫东笑道：“1993年我就认识刘莉，当时还住在县委家属院。”

季海洋拍了拍额头，道：“卫东和刘坤是大学同学，我把这事给忘记了。”

侯卫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阿迪达斯的运动衣，他一边比画着衣服，一边笑道：“我是初学打网球，球技臭不可闻，穿这么好的衣服，真是浪费。”

“技术差没有关系，重在参与，周省长才学打网球时也不行，现在是有模有样了。”楚休宏跟着周昌全南征北战，球技长进很快，已算得上一把好手了。

下午3点，侯卫东才与周昌全等人见面。

周昌全见侯卫东有话要说，潇洒地挥了挥手，道：“我知道卫东有事要跟我说，不用急，我们先打网球，等一会儿泡澡的时候，慢慢说。”

柳洁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用发夹将长发束成马尾巴，显得既成熟又青春，比起年轻的朱莹莹、晏紫等人，又是另外一种风格。

到了脱尘温泉，南部新区党委书记高健和脱尘温泉水平老总早在场外等候着。三个网球场在上午进行了彻底的清洁工作，看上去很洁净，网场球旁边放着矿泉水和饮料，果盘装着葡萄、香蕉等水果，门口几位保安挺胸而立。

进了场内，柳洁试了试球，道：“周省长，今天我要超水平发挥，肯定要赢你一次。”

周昌全挥着拍子，道：“要想赢我，也不太容易，如果你真的赢一局，晚上我自罚一杯。”

看着周昌全轻松愉快的神情，侯卫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任沙州市委书记时的严肃面容。那时，他每天连轴转，空闲的时间很少，更别提拿出一个下午来打网球。

周昌全打了一会儿，对站在一旁的侯卫东、楚休宏等人道：“生命在于运动，那边还有场地，你们几人别站着。”

侯卫东来到蒋副厅长身边，道：“蒋厅长，我是初学，陪您打一局。”蒋副厅长穿上运动服以后，肚子明显凸出来了，道：“我是第二次打球，手艺差，怕打起来影响侯书记的情绪。”

在侯卫东和季海洋强烈要求下，蒋副厅长还是拿着拍子上了场。他平时甚少锻炼，二十来分钟以后，已是大汗淋漓，坐在场边喘粗气。侯卫东隔着场地看过去，周昌全还在自如挥拍，步伐也不慢，柳洁穿着网球服，将丰满圆润的身材充分显示出来，每次跑动，饱满的胸就会跟着跃动。

下午4点30分，周昌全才停了下来，大家以他为中心，围在网球场上喝水、聊天。休息了半个多小时，高健道：“周省长，水平特意准备了几个池子，你看如何安排？”

周昌全道：“我不搞特殊，我们七八个人，用那个中池，大家可以边泡边聊。”

贵宾区的中型池子有两百平米，还有一片茂盛的竹林围绕着，很有自然风韵，几个技术很棒的技师等候在外面小间，随时准备为领导服务。周昌全、蒋副厅长、季海洋、侯卫东、楚休宏、高健、柳洁、刘莉八个人进了温泉，柳洁和刘莉到了一处角落，两人靠着池子，有说有笑，仿佛是多年的朋友。

周昌全对侯卫东招了招手，道：“小侯，到我这边来，一边泡着，一边聊天。”

拉了几句家常，周昌全道：“胜宝集团的事，你有什么考虑？”

“县委、县政府真心欢迎胜宝集团落户成津，我们将积极创造最优厚的条件，让企业进得来，能赢利。但是这是在双赢的前提之下，如果他们要价太高，超出了成津能承受的底线，宁愿不做，我认为这也是招商引资的态度，不能捡到菜篮子里的都是菜。”侯卫东在周昌全面前没有掩饰他的观点。

周昌全神情严肃起来，道：“这件事情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上升到了政治层面。胜宝集团不能落户成津，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你都将面临来自各方面的巨大压力，这一点你要有思想准备。”

“谈判才刚刚开始，我现在只能汇报大原则，谈判的进展我将随时向老领导报告。”

“最初我也认为是好事，所以将胜宝集团放在了成津，但是随着接触日深，胜宝集团要价太高，我心里也有了担心。如果为了提高政绩而对资方让步过多，对地方政府长远发展是有损害的。省计委副主任鲁军同志很有经验，你可以多和他联系，但是，你最应该掌握的是市委、市政府对此事的态度。”

侯卫东其实隔三差五地与鲁军联系，他的思路和这位省计委副主任很合拍。

周昌全和侯卫东谈了一会儿正事，脱尘温泉最好的按摩师就走了进来。从事按摩行业的多数是女人，但是脱尘温泉技术最好的皆是男人。

周昌全做完按摩，谢绝了水平老总的挽留，几辆车回到了财税宾馆。财税宾馆门口停了不少小车，其中一辆是郭兰乘坐的越野车。

用专用电梯上了楼，郭兰站在迎客厅的窗边，俯视着沙州大地，想着心事。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见到了被人簇拥着走进来的周昌全。今天到财税宾馆，她只是以为去跟财政厅蒋副厅长见面，没有料到居然见到了当年的市委书记周昌全。

侯卫东介绍道：“周省长，这是成津县委组织部长郭兰。”

周昌全停下脚步，与郭兰握了手，笑道：“卫东，成津组织部长怎么都是漂亮的小姑娘，我记得以前的部长叫李致吧？”

侯卫东道：“李部长调走了，郭部长这才调来，郭部长以前在市委组织部工作。”

周昌全看了郭兰一眼，道：“在市委组织部，我们是楼上楼下，以前怎么没有看见过你？”

以前在市委机关，周昌全只认识市委机关的主要负责同志和周边的工作人员。郭兰这种组织部普通工作人员，根本没有让周昌全认识的资格，但是这个事实说出来有些大杀风景。郭兰很机灵地避开这个问题，道：“周省长，我以前留的是短头发，头发是近年才慢慢留长的。”

在郭兰印象中，周昌全总是坐在主席台上一副忧国忧民的形象，此时面对面，见其谈笑风生，心里一时扭不过弯来，挺不习惯。

季海洋是挺有艺术细胞的人，以前在车上总放着老歌《桑塔露琪亚》。到了财税宾馆，将顶楼的小会议室改成了大包间，小会议室有一个大侧门直奔外面的楼台，以前这是领导开会累了出去抽烟的地方，如今全部经过绿化改造。经过改造以后，小会议室与楼台连在了一起，档次立刻上来了，在小会议室到楼台连接处有一个小高台，上面还放了一架钢琴。

侯卫东陪着周昌全进来时，小会议室正放着背景音乐，音乐正是老歌《桑塔露琪亚》：“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

“季兄，别放音乐，找真人弹琴才上档次。”

“平时我们有一个固定演出者，沙州音乐系毕业的，今天她到岭西去了。”

晚饭，周昌全原本不擅酒，调到省城以后，更不喝白酒，只喝红酒。端起红酒杯子，大家文雅了许多，天南海北地聊着。在席间，郭兰提出了派人到省财政厅挂职锻炼的请求，蒋副厅长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周昌全也注意到了那架钢琴，他知道柳洁钢琴弹得极好，也喜欢表演，喝了几杯酒后，道：“季局的品位还不错，这个餐厅还设了一架钢琴，柳团长露两手。”

柳洁欣然上台，她打开琴盖子，很流畅地弹了一段，是克莱德曼的《秋日的私语》，很浪漫的曲子。

郭兰听到钢琴声，放下筷子，侧耳聆听。

未弹完，柳洁停了下来，她捂着手腕走到周昌全身边，道：“刚才打网球，把手腕伤了，不能再弹了。”

周昌全对柳洁的态度挺好，道：“这是什么曲子？挺耳熟。”柳洁坐在了周昌全身边，解释了这首曲子的来由。

侯卫东突然接口道：“郭兰钢琴也弹得挺好。”

郭兰脸微红，道：“我只是个业余选手，怎么敢在柳团长面前班门弄斧。”

柳洁鼓励道：“我不是钢琴专业的，也只算是业余爱好。”她鼓掌道：“欢迎郭部长演奏。”

郭兰没有过分推辞，坐在钢琴前，静了一会儿，手指放在钢琴上，很快，一串清新的音符从其指尖跃了出来。

柳洁说自己是业余爱好，纯粹是谦虚，她多次在重要场合进行过钢琴独奏，对自己水平很自信。当郭兰上台，她抱着不以为意的态度，可是当琴声响起后，她神情就专注起来。

周昌全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柳洁侧过头：“是《童年的记忆》，也是克莱德曼的曲子。”

周昌全饶有兴趣问道：“郭兰水平如何？”

柳洁聚精会神地听着，轻声道：“没有想到郭部长如此专业，到了我们团里，比起专业琴师也不逊色。”

侯卫东以前住在郭兰隔壁，这琴声曾经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宁静的夜晚，此时又听到熟悉的琴声，他有些忘神。

一曲罢，柳洁带头鼓掌，周昌全也跟着鼓掌，于是掌声一片。晚餐结束时，侯卫东心道：“按照这几次的习惯，应该去跳舞唱歌。”

果然，柳洁建议道：“听刘莉说，财税宾馆有一个文化室，设备还不错，我们去唱几曲。”

在一个单位，主要领导的喜好经常被放大成全单位的喜好。比如，一把手喜欢打篮球，单位的篮球队肯定就很活跃；一把手喜欢下棋，十有八九会活跃起一批棋艺爱好者。季海洋喜欢音乐，自然有人比他考虑得更加周到，在八楼设置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文化室。

下楼时，高健对柳洁道：“柳团长，我正想麻烦你一件事。今年是沙州南部新区建成十周年，我们准备搞一台庆祝晚会，在这方面我是外行，干脆这台晚会我交给柳团长，由你们专业人士来操作，肯定比我费傻劲要好得多。”

柳洁嫣然一笑，道：“既然高书记相信我们，歌舞团一定不会让南部新区失望，庆祝晚会肯定是一场高质量的晚会。”

侯卫东凑趣道：“柳团长，你不能厚此薄彼，在南部新区演出以后，你们那台晚会要原汁原味地在成津县演出。成津县文化生活很贫乏，你们来演出一定会受到热烈欢迎。”

柳洁高兴地道：“这事就定下来，我回到团里就开始筹划这两台晚会，要请哪些明星，你们可以提出来，我们尽量去联系。”她道：“到成津演出时，我可以和郭部长一起搞一个钢琴合奏，他们听到美女部长的琴声，一定会吃惊得掉下巴。”

侯卫东道：“那就一言为定。”

财税宾馆文化室其实就是一个卡拉OK室，完全按照省城最新式的标准打造，设备一流，和庆达集团的舞厅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文化室里有市财政局的两个女同志在里面服务，两人都是眉清目秀的漂亮女孩子，等到周昌全进来，赶紧迎了上去。

侯卫东悄悄问：“季兄，你还舍得花钱，这里花了不少钱吧？”

季海洋道：“现在马屁精多。春节时，局里内部搞联欢，我说设备不行，要换一换，结果他们就搞了一整套高档设备，贵得吓人。我想这是用在全体职工身上，就同意了。”

侯卫东笑道：“季兄这是财大气粗，今年的资金还是要再朝成津倾斜倾斜。”

季海洋爽快地道：“今年已经倾斜不少了，如果你找得到名目，我继续支持。”

歌声响起，第一曲照例是周昌全和柳洁的苏联歌曲《小路》。两人配合无数次，早已唱得纯熟无比，而且越唱越有味道，已经成为两人的保留曲目。

歌声响起，刘莉主动邀请侯卫东跳舞，一边跳一边道：“侯书记，刘坤平时被我妈宠坏了，就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子。如果他得罪了你，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他计较。”

到了现在，侯卫东真是无心计较与刘坤不是冲突的冲突，道：“说起来，我和刘坤确实没有什么矛盾，最多是青春时期的意气之争，那些事，谁又会记在心里。”

第二曲，仍然是周昌全和柳洁合唱。

蒋副厅长和高健都被财政局的漂亮小女孩子请去跳舞，刘莉和季海洋也进了舞池，郭兰矜持地坐在沙发上，认真地听歌。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侯卫东想起了多年前在沙州学院后门的偶遇。

侯卫东带着郭兰进入舞池，随着音乐节奏而移动着步子。他久未跳舞，初时还有些生涩，很快就纯熟了起来，带着郭兰走了几个复杂的舞步。郭兰身体轻盈无比，两人心意相通，舞步如行云流水，舒畅无比。

第三曲，郭兰被蒋副厅长请走，侯卫东则和财政局小女孩跳舞。这个小女孩不过二十出头，穿得很时尚，可是舞步生涩，根本不懂得配合，害得侯卫东被踩了两次脚以后，只得前前后后地移动着。跳了一曲舞，他只觉郁闷无比。

郭兰也有相同的感觉，当与侯卫东再次配合时，郭兰道：“蒋副厅长不太会跳舞，老是踩我脚。”

侯卫东深有同感地道：“刚才那小女孩子不听指挥，我向她示意，她一点都不明白，哪里是享受，只能算是锻炼身体！”

说了这两句话，两人不说话了，沉浸在音乐渲染的气氛之中，各自想着心事。

舞曲即将结束时，侯卫东无意中低头看郭兰，恰好郭兰亦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如正负极的磁场，碰上就分不开了。

第十章 铺路不忘退路

艰难的招商引资

曲终人散，郭兰上了车，驾驶员问道：“郭部长，回家吗？”郭兰略带歉意地道：“刘师傅，今天辛苦了，我想直接回成津。”

从沙州到成津的公路在未改造时，路不好走，司机都怕行夜车。新成沙公路建成以后，天堑变通途，刘师傅更愿意回家睡觉。此时听说郭兰要回成津，立刻来了劲，轰起油门，沿着成沙公路飞奔。

郭兰坐在驾驶员后面的位置，把安全带系上，眯着眼睛听着音乐。小车的音响很好，放着黑鸭子的歌：“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意境开阔的苏联歌曲被黑鸭子三个女生演绎得忧伤而浪漫。

“我爱上了侯卫东，我心里一直有他。”郭兰心里一直回避着此事，今天所有的心灵枷锁都在两人目光对视中被砸碎，她终于敢直面自己的感情。

而现实是如此无情，侯卫东早已娶了张小佳。

驾驶员专心开着车，没有注意到后排的郭兰眼里噙满了泪水，泪水冲破了眼眶的阻拦，顺着白净的脸颊静静地流淌着。

晚上12点，郭兰回到了成津县城。走进县委招待所后院，她没有进屋，在邓家春的花草前站了一个多小时。这时，又一辆车开了进来，郭兰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躲在车灯照射不到的黑暗处。

看清楚来人是副县长朱兵，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等到朱兵回了屋，灯光又熄掉以后，她才回了屋。进屋以后，屋内传来手指滑过钢琴的声音，随即一切又陷入了宁静的黑暗。

早上，常务副县长周福泉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

“昨天我有急事到了沙州，没有陪高副市长吃饭，福泉代我多敬一杯没有？”侯卫东当时接到了楚休宏电话，急匆匆地赶到了沙州，在成沙公路上才向高榕副市长请了假。

昨天午餐时，高榕副市长接到侯卫东的请假电话以后，由于有胜宝集团的人在场，当时并没有说什么。胜宝集团的人离开以后，她才不咸不淡说了一句：“侯书记当真是日理万机，连接见我的时间都没有。”

周福泉正好站在高榕身边，将她的抱怨听得清清楚楚。不过，这些话他不能在侯卫东面前说，含糊地道：“昨天中午还是喝了不少。”

闲话扯完，言归正传，侯卫东问道：“那再接触的情况如何？胜宝集团有没有诚意？”

周福泉道：“樊得财和梁秋河不可同日而语，他们这一次倒是进入了正题。”

“进入主题就好。”

“胜宝集团真敢开口，樊得财提出一期投资五个亿，但是他提出需要一千亩土地，这是胜宝集团落户的条件。”

“土地是企业落地的条件，很正常。”

周福泉拿出了原始的会议记录，道：“关键是他既想要土地，又不想出钱。樊得财的条件是成津县将土地征用以后，他们的钱立刻到账户，否则不予考虑。另外，他们还提出了关于出口退税、政府担保、铅锌矿价格保护及货源、收费站等一系列问题。”

侯卫东认真看完会议的原始记录，道：“高副市长是什么意见？”

“胜宝集团的条件苛刻，高副市长没有表态，她复印了一份会议记录，拿了回去。”

看着会议记录，侯卫东沉思良久，提高声音说了一句：“这不是谈判，这是城下之盟，是马关条约，这不是支持成津发展，而是掠夺！”

周福泉听了侯卫东表态，道：“从胜宝集团谈判小组来到沙州以来，我心里就很紧张，如果沙州最大一笔外资砸在我的手里，我无论如何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今天听了侯书记对胜宝集团的评价，我感觉心里的重压轻了。”

侯卫东问道：“樊得财提出这个条件，他凭的是什么？给我们县里的好处是什么？”

“樊得财算了一笔账，只要胜宝集团矿业总公司正式投产以后，当年的税收收入在五千万左右，随着生产二期、三期投产，最终年税收将达到一亿到一亿五，这是成津财政收入的半壁江山。”

对于成津这种地处内陆的县级城市，一亿的税收将是无比巨大的诱惑，侯卫东也不得不考虑这个因素。他扔了一支烟给周福泉，自己点燃一支，慢慢地吸着。

吸了一半，他把烟摁灭，道：“胜宝集团是打的如意算盘，一千亩土地，政府要征用并整治出来，至少得花一个亿以上。胜宝集团用很少的投资就掌握了大宗土地，还控制了廉价矿产，所有的风险则转嫁到了成津县头上，如果遇到东南亚金融危机这样的国际风云变幻，成津县将会输个精光。”

“风险太大，我个人难以接受。”侯卫东明确表明了态度，又道，“曾县长参加了谈判，他是什么意见？”

“此事重大，曾县长没有明确表态。”

侯卫东与曾昭强是老朋友，但是作为搭档还在磨合以及试探之中，他道：“胜宝集团的事情事关全县发展，要在常委会上通报，请常委们充分发表意见。”他补充了一句，“人大、政协里人才济济，可以让他们也参加此事的调研和讨论。”

周福泉离开不久，侯卫东接到了祝焱的电话。

祝焱兴致很高，道：“昨天小梅第二次手术结束，效果不错，她发邮件过来，说她有了轻微听觉。”

侯卫东也看到了这封邮件，道：“小梅手术前景很乐观，估计更关键的是康复以后的听力和说话训练，毕竟已经过了学习语言的最佳时期，小梅要达到平常人的听力必须要有更多的努力。”

小梅的任何微小进步都让祝焱很高兴，道：“这次多亏了李晶，据小梅说，李晶已经开始联系最好的康复医生。”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道：“卫东，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李晶这一次出了这么大的力，我担心无以回报。”

侯卫东已是一方诸侯，很理解祝焱的担忧，道：“祝书记，这点你放心，李晶此人很讲规则，她是我的好朋友，但是从来没有要求给予特殊照顾。这次精工集团在成沙公路中了一个标段，我是事后才得知，她的要求恐怕是给予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

祝焱作为久历宦海的市委书记，他自然知道应当如何处理这些事情，话题一转，道：“胜宝集团在成津谈判不顺利吧？”

侯卫东叹道：“老领导毕竟是老领导，眼光太准了。”

祝焱哈哈笑道：“你别捧我了，我不是诸葛孔明，今天我这边接到了胜宝集团的电话，其董事局常务董事樊得财要到茂云市考察。”

胜宝集团到成津开始谈判以后，手段百出。

侯卫东听了这个消息也不吃惊，道：“看来樊得财是要通过这个手段逼成津就范，这是老伎俩了。”

祝焱听了胜宝集团开出的条件，吃了一惊，道：“卫东，你现在陷入两难境地了，此项目如果谈成，成津不仅有风险，而且将多年的利益让给了胜宝集团，如果此项目落入其他地区，只怕朱民生会迁怒于你。”

“祝书记，我作为成津县委书记，守土有责，如果明知风险极大，我还是同意胜宝集团的要求，这是对成津的历史不负责任。矿产是不可再生资源，说得不好听，矿产能保留下来就是财富。随着了解加深，我甚至希望暂时不要大规模开发有色金属矿，给成津留下发展的后劲。”

“你的想法很好，但是各地发展皆以GDP说话，你将矿产保留下来，成津的GDP必然下降，你就很可能在成津待不长。有你的前车之鉴，下一任县领导十有八九会加大矿山开采力度，从这个角度来说，不管你的态度如何，矿山肯定要被大力开发，与其这样，还不如你坚守岗位，加强监管，合理开发。”

过了几天，朱民生在《岭西日报》上相继看到了樊得财考察茂东市和茂云市的新闻。他明白樊得财的企图，思考了一会儿，在报纸上写道：“高榕、卫东、昭强同志看一看这条新闻，请你们结合我市实际，拿出切实可行的双赢方案，积极与胜宝集团进行对接，争取早日取得实效。朱民生。”

高榕副市长看到这条批示，脸色微变，她给曾昭强打了电话：“曾县长，我给你读一读朱书记的批示。”

读完批示，她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是商人的本性。他们既然把价钱提了出来，县政府就要还钱，如果不还钱，把生意弄黄了，不仅是经济问题，也是政治问题。”

曾昭强道：“我和卫东书记高度重视此事，县政府召开政府常务会，研究了一次。明天开县委常委会，还要将胜宝集团的问题提出来再研究。”

高榕道：“昭强，你是老县长，工作经验丰富，在胜宝集团的谈判问题上，一定要有自己的主见。”

在各方压力下，谈判仍然在继续，磕磕碰碰。

曾昭强把朱民生和刘兵所有批示放在最顺手的抽屉里，时时拿起来看，免得有什么遗忘之事。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也拿定了主意：“胜宝集团要价太高，就算朱书记有批示，我也不能决断，一切要等选举结束再说。”

曾昭强此时还是县委副书记、代理县长，这个特殊身份让他在工作上难以打开手脚。距离第十二届县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还有些时间，在这一段日子里，他只能做些县政府日常事务，当维持会长。正式选举为县长以后，他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刚把好几份朱书记的批示复印件放回抽屉里，县府办副主任赵敏拿着材料进了门，道：“曾县长，人到齐了。”

曾昭强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这才来到县政府会议室。

这是县政府党组成员及领导班子学习会，既是例行的学习会，也是县委组织召开的重温经典学习活动整改阶段的一次会议。由县委副书记、县政府党组书记、代县长曾昭强主持会议，常务副县长周福泉、副县长朱兵以及县政府其他党组成员参加学习会。

会上，县监察局负责人领学了《成津县人民政府部门行政首长问责暂行办法》（政府令8号），县法制办负责人领学了《岭西省关于加强市、县政府依法行政的决定》。

曾昭强最后讲了话：“科学决策、民主决策、依法决策，是做好政府各项工作的前提，加强政府依法行政，实行行政首长问责，严格末位淘汰制度。要建立健全政府工作的各项规则和程序，把行政决策纳入规范化、制度化的轨道，不断提高决策质量，是适应当前政府工作，促进县域经济跨越式发展的现实需要。”

说到这里，他对几位副县长道：“各位手下都管着部门，谁被末位淘汰了，面子上都不好看。你们要把这个紧箍咒常常跟同志们说一说，让大家不要掉以轻心。”

常务副县长周福泉道：“末位淘汰制各地方都在搞，不过争议很大。任何时期都有最末位，但是最末位有许多因素，有评分标准问题，也有各部门性质不同、工作对象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曾昭强把手中材料往桌上一放，道：“同志们，末位淘汰制是县委为了提高行政效能而采取的一项重要工作措施，常委会已经通过，现在是执行的问题，其优劣不用在这里讨论。而且从现实角度来说，一个部门领导能够连续两年在年度考核中排名倒数前三名，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任职。”

会议最后，曾昭强强调：“落实县委三次全体扩大会议确定的各项目标任务，政府领导班子成员必须率先垂范。一要在重温经典学习中不走过场，不搞花架子，加强学习，带头学法，要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始终保持昂扬向上的朝气、开拓进取的锐气和不畏艰难的勇气，激情工作、扎实工作；二要令行禁止，对县委、县政府的要求和任务，尽心尽力地去落实，保证政令畅通。”

他严肃地道：“现在有一个不好的现象，部分位高权重的部门领导人，对县委、县政府的决定是选择性执行。什么叫做选择性执行？就是有利的就执行，不利的或者是有难度的，就拖着不办。在我面前，这些行为必须要收敛，如果做不到有令必行，有禁不止，一句话，马上卷铺盖走人。”

他补充了一句：“这是我和卫东书记的共识，希望大家不要当这个出头鸟。”

这次会议精神很快在《成津日报》头版登了出来，侯卫东在上青林工作组时养成了每天看报纸的习惯，当了书记，更是将这个习惯保持得很好。他到办公室以后，先看《岭西日报》的头版，然后在其他几版找了找段英的名字，虽然他与段英已经彻底断绝了关系，可是她终究在侯卫东生命中留下痕迹，每次看报纸找找她的名字就成了习惯。

《沙州日报》成为侯卫东观察朱民生和刘兵的风向标，虽然在报纸上的文章很官样，可是从其关注点，从其谈话中，仍然能够把握住领导人的思想和脉络。当然这是修炼到一定程度才具有的火眼金睛，大部人都把头版头条当做热闹，或者直接无视而直奔副版。

当看到《成津日报》上曾昭强的讲话，侯卫东心如明镜，曾昭强在县政府党组成员及领导班子学习会上所作的发言，表面上是向县政府党组成员所说，暗地里却是对侯卫东所说。因此，侯卫东看着头版的讲话就如与曾昭强当面对话一般。

放下报纸，侯卫东把谷云峰叫到了办公室，道：“老谷，人大机关工作人员住房紧张，想搞集资建房，这事你去跟曾县长说一说，让他在常委会上把这事提出来。”

所谓集资建房，是改变住房建设由国家和单位统包的制度，实行政府、单位、个人三方面共同承担，通过筹集资金，进行住房建设的一种方式。

职工个人可按房价全额或部分出资，政府及相关部门在用地、信贷、建材供应、税费等方面给予部分减免优惠，集资所建住房的权属，按出资比例确定，个人按房价全额出资的，拥有全部产权，个人部分出资的，拥有部分产权。相较于市场房价，集资建房有一定优惠，价格很低，这也是机关干部的一项福利。

人大主任朱国仁提出此事，按常规来说，人大主任的面子是要给的。侯卫东已经知道曾昭强要到成津来当代理县长，因此有意打了个伏笔，道：“县委、县政府正在考虑此事，到时四大机关一起通盘考虑。”

此时对于即将到来的第十二届县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县委书记侯卫东和人大主任朱国仁都对曾昭强的选举负有责任。名义上是人大主任朱国仁负全责，实质上主要责任却在县委书记侯卫东身上，至少市委是把侯卫东当做主要责任人。

侯卫东清楚，选举成功是理所当然，选举如果失败，市委就要考虑他掌握全局的能力，其负面的政治影响将不可低估。在关键时候他同意了朱国仁的请求，并且让曾昭强去亲自做这件好事。

谷云峰到了县政府，把此事汇报给了曾昭强。曾昭强是老油子，自然明白其中深意，笑道：“人大机关集资建房，这有什么问题，国仁老兄看得起哪块地盘，都可以提出来。”

在县委、人大和政府共同努力之下，第十二届县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开成了一次成功的大会、团结的大会。在第二天的《成津日报》上，登了此次大会的详情，以及人大常委会的公告：

成津县第十二届县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公告

第二号

成津县第十二届县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于2000年11月20日选举曾昭强为成津县人民政府县长。

现予公告。

成津县第十二届县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主席团

2000年11月20日

市委组织部长易中达亲自到会表示祝贺，晚上举行了小规模的晚宴。易中达西服笔挺，开场之后，举着酒杯讲：“今天晚上这杯酒有两层意思，第一是祝贺曾昭强同志当选成津县县长。成津正处于加快发展的关键时期，希望曾昭强同志在县委领导下，在县人大、政协的监督支持下，推动成津经济社会快速发展。”

这是常规讲话，大家也不甚注意，而是等着他的第二层意思。

“今天晚宴也是一杯饯行酒，卫东书记就要和岭西代表团一起到美国进行考察，我代表市委组织部提前敬杯酒。”

侯卫东已经提前知道此事，并不惊讶，其他县领导是第一次得知此事，纷纷过来敬酒。

临行前，侯卫东最关注的事情还是与胜宝集团的谈判，如果合情合理地把事情谈成，成津县将受益匪浅，特别是财政收入这一块将得到极大提高。但是如果胜宝集团要价过高，则是一件麻烦事。

侯卫东不仅要考虑利益问题，还得考虑市委、市政府的态度，特别是朱民生多次对胜宝集团这件事有明确的表态，他的态度将对谈判产生重要的影响，并已对成津县谈判方产生了巨大的压力。

为此，侯卫东特意请曾昭强进行了一次谈话。

蒋湘渝离开以后，侯卫东多次想过谁是县长的接任者，他万万没有想到新任县长是年龄已经偏大的曾昭强。以前在益杨上青林工作时，他与曾昭强接触得很紧密，还有经济上的来往，因此，曾昭强是他最不愿意搭档之人。曾昭强来到成津以来，多是在公共场合与侯卫东见面，两人单独在一起喝酒吃饭，还是第一次。他与侯卫东慢饮小酌，摆开了谈心的架势。

“曾县长，我要走一个来月，县里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侯书记，成津整体发展情况很好，没有什么大问题，目前压力最大的还是胜宝集团，谈判的分寸不好掌握，稍不留意就几面不讨好。”

“我认为此事还得以三个有利于为标准，谈判结果要有利于发展成津的社会生产力，有利于提高成津的综合力，有利于提高成津人民的生活水平，以此为标准，县委、县政府满意，人民满意，领导也才满意，否则后患无穷。”

“侯书记，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胜宝集团是漫天要价，我们得坐地还钱。他们目前提出一千亩土地、出口退税、税收返还、原材料价格保底等要求，这些问题都可以谈，但是唯一的条件是不让县里吃大亏，双赢的结果是大家应该能够接受的。”

由于与胜宝集团的谈判还在进行之中，参加的人有沙州副市长高榕、市计委主任江津以及县政府主要领导，他就只讲了一个大原则。

曾昭强深知此事棘手，道：“高副市长态度很明确，她的想法是用最优惠的条件把胜宝集团留下来，只有到成津的企业多了，成津才能真正地发展起来。”

“胜宝集团是与成津县政府谈协议，主体是成津县政府，最终负责任的是我和你，高副市长是作为上级领导指导县政府的工作。我认为，只要按照三个有利于的原则办事，市委、市政府就会尊重我们的意见。”在整治矿山期间，高榕想保国土局的老苟，侯卫东则坚持着把老苟调换了工作岗位，后来又让老苟由领导岗位转入非领导岗位。这事以后，侯卫东明显感到了高榕的不满。

“侯书记，我再谈具体一些，这一千亩土地，能否免费给胜宝集团？如果要价钱，大体上在多少合理？”

“土地不能免费，县里出了钱今后还可以得到税收和政绩，可是在政府无钱的情况下，社员肯定要受损失。我们要算一个止损点，这个止损点要让相关部门认真计算，可以用这个止损点作为谈判的底线。”

谈了正事，侯卫东和曾昭强回忆起在益杨的点点滴滴，气氛渐渐好了，这是两人第一次当面谈益杨的事情。

当年侯卫东在山上办石场，曾昭强是益杨县交通局长，在大搞交通时，他坚持让碎石协会全额垫资，把侯卫东、秦大江、曾宪刚等人弄得死去活来。

后来，曾昭强的老婆王英看到石场利润高，便与朱兵一起也在上青林开了大弯石场。具体经营由朱兵父亲朱富贵来负责，但是前期开办费用七万则全部由侯卫东出资。后来石场经营顺利，朱兵坚持给了侯卫东五万前期启动资金，算是了结这笔账。

在经营石场这件事上，从侯卫东的角度，上青林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母亲刘光芬的名义来进行，具体经营的是何红富等人，与他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从曾昭强的角度，他的老婆王英是下岗工人，下岗工人再就业是国家提倡的，与他关系也不大。所以，两人都是当事人，又都不是当事人。几年时间过去了，当年的毛头小伙子侯卫东神奇地成了成津县委书记，交通局长曾昭强成了成津县长，两人不约而同地绕开了上青林石场这个话题。

不久以后，岭西省政府考察学习团前往美国，副省长秦路带队，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丁原负责团里实际工作。茂云市市委书记祝焱、铁州市市长赵一山、沙州市市长刘兵以及省级部门处级领导、县委书记和县长，全团十五人大部分是一方诸侯。县委书记侯卫东在全团里年纪最轻，但是职务不算最低，团里还有四位县长，以及省政府的三位处长，其中，姬程处长还是侯卫东的旧识。

省政府办公厅信息中心处长姬程曾经在1996年与侯卫东有过一面之缘，这次在省政府开会，他显然没有认出侯卫东。侯卫东也乐得扮糊涂，装做第一次见面。

上飞机前，祝焱把侯卫东拉到一旁，道：“我们先到波士顿，李晶带着祝梅随后过来。”一别数月，想着很快就能见到女儿，祝焱心里特别高兴。

“小梅第三次手术做完了，据说听力恢复得不错。”

祝焱带着些遗憾：“她错过了学习语言的最佳时期，现在还得重新补课，这次见面我们还得笔谈。”

“我听说这边的恢复水平很高，可以再留在美国恢复一段时间。”

祝焱开了句玩笑，道：“梅梅学一口英语回来，我还是没有办法和她对话。”

对于这次美国之行，侯卫东事先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后来才得知是组织部副部长丁原负责具体工作，报哪些名单也是丁原说了算。得知祝焱也要去美国，他心里明白了几分。

李晶到美国以后，其间回国数次。

她是精工集团董事长，总经理还是创建时期的吴兴彬。吴兴彬是沙道司老人，业务精熟，如今精工集团走上正轨以后，李晶只管大事，具体事务就由吴兴彬处理。

侯卫东正想着李晶，李晶电话打了过来：“我和梅梅到了波士顿，住在查理士河畔，晚上请你和祝书记吃波士顿美食。”

侯卫东道：“我是沙州土胃口，不管什么大餐，都不如一碗上青林豆花来得舒服。”

李晶笑道：“你还真是土包子，我提前问过了，波士顿的新英格兰蛤肉杂烩、鱼饼及清煮龙虾都很不错。你到美国就别吃中餐了，入乡随俗，否则是白来一次。”

从岭西机场上了飞机，转乘到上海，飞至洛杉矶，从洛杉矶再飞往波士顿。经过长途飞行，到了波士顿，岭西代表团皆疲惫不堪，侯卫东是最年轻的团员，下车以后，他的精力最为旺盛。

入驻了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团长秦路副省长将团员们召集在会议室，再次宣布纪律，第一条纪律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外出必须请假，并且两人以上同行。祝焱想着祝梅在查理士河畔等着自己，心里有些焦急，可是初到政府学院就请假外出，实在有违常理，他和侯卫东相对苦笑，遵守着团里的纪律。

李晶听到此消息，很是失望，道：“岭西还是不够开放，如果经常在外面走一走，开阔眼界，就不会把团员弄得如鸵鸟一般。”

侯卫东辩护道：“我们不是普通公民，是代表着岭西政府的形象，没有纪律约束怎么能行。对了，同行的还有信息中心的姬程处长，我记得你挺讨厌此人。”

“姬程，我好几年没有同他交往了，这么多年了，他还在信息中心混日子，没有多少发展前途。”李晶以前是沙道司副总，凡是省政府的官员她都很重视。此时掌握着精工集团，眼界开阔了，姬程这种级别的官员就不在话下。

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很重视这次岭西代表团的培训学习，派赛格教授负责接待工作。

赛格教授90年代担任福斯基金会驻华首席代表时，有过安排中美官员交流培训的想法。一次偶然机会，他与岭西省委书记蒙豪放在北京见了面，就邀请岭西官员到肯尼迪政府学院进行短期培训交流，如果效果好，将继续开展合作。

赛格教授是中国通，很理解岭西的干部。第二天，安排了一辆大客车，将十五位岭西干部拉到波士顿城转了整整一天。

当车行至唐人街，岭西干部们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门华埠牌楼四个大字：“天下为公”。在座的都是有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学过党校课程，都知道这四个字跟孙中山有关。街上挂满了手掌大小的青天白日旗和美国星条旗，这让侯卫东后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在他的印象中，这个旗帜代表着一个旧时代，充满血腥与混乱。

一车人的眼睛都在寻找着，终于在一个楼顶见到了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来到了波士顿市政府大楼的旗杆前，看到三面旗：美国国旗、马萨诸塞州州旗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岭西所有干部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陪同翻译对这种表情很熟悉，道：“在美国的华人，有很多都是在解放前跑到美国来的，他们还当过去的中华民国是自己的祖国，所以很多华人协会选择青天白日旗并没有政治倾向，就如同海外华人还在写繁体字一样，只是一种习惯。这几年很多协会由青天白日旗改挂五星红旗，过去华埠10月10日大张旗鼓，10月1日无人问津，现在这种情况也变化了，这体现了我们国家地位的变化。”

侯卫东暗道：“邓公说得不错，发展才是硬道理，国家如此，地区也如此，成津必须要加快发展，才能对历史负责。”想着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又开始担心胜宝集团的谈判。

浏览波士顿城区结束后，秦路副省长把大家召集到一起，道：“这一次到哈佛来培训，无论站在省委、省政府角度还是从个人能力的角度，同志们都要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学习结束以后，团里安排到东部五城进行参观，在学习期间大家就不要外出了。”随后，组织部丁原副部长宣布了作息时间：“早上6时，起床锻炼，7时整，早餐开始。上午8时，学员开始在教室里就教授布置的案例展开讨论。上午9时到下午5时半，学员们则要上4节各一个半小时的大课。”

如此高强度的学习，让岭西官员紧张起来。

肯尼迪政府学院在离校园不远的查理士河边为岭西省学员们租了公寓，学员们一日三餐由学院统一安排，大多是在政府学院周边的一些餐馆用餐。岭西官员所住的公寓窗外风景不错，室内除了些桌椅、电视等必需品之外，陈设一般。

侯卫东搜索了一会儿电视节目，他在大学学的是哑巴英语，看电视节目很困难，或者说基本看不懂，翻看案例，脑子里却不由得想起等在离河畔不远的李晶。

祝焱推门而入，高兴地道：“我向秦省长请假两个小时，由我和你一起出去，你快通知李晶，让她过来接我们。”

按照侯卫东的吩咐，李晶并没有亲自来接，而是派了精工集团的公关部经理来迎接，这是一个英语说得很溜的家伙，接到祝焱和侯卫东以后，一边开车一边讲解。

查理士河畔波光粼粼，水质是国内少有的纯净，岸边建筑并不高大，显得疏阔、干净。

祝焱有感而发，道：“卫东，看到这里的景色，再想想矿区的乌烟瘴气，不能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但是他们确实是暂时走到了前面，我们能睁开眼睛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对将来的发展思路有极大的好处。波士顿更是欧洲移民者踏足美国的第一步，这里有三百年历史的沉积。经济发展水平不一样，成津面临的还是发展问题，如何让老百姓过上小康生活是当务之急。”

公关经理插话道：“美国无论再好，都是别人的地盘，我的英语说得再溜，也要遭人白眼。我出国时间长了，倒变成了真正的民族主义者，希望你们这些政府官员们能把我们国家建设好了，让美国鬼子也到岭西学习。”

说话间，小车来到了一家大型国际连锁饭店，价格昂贵，但是能提供舒适的服务和环境，还有一系列体育设施，包括网球、高尔夫球，同时还有温泉。

上了楼，来到李晶和祝梅的房间里，众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亭亭玉立的祝梅身上。

祝焱小心翼翼地喊道：“梅梅。”他的神情充满着希望，又有着说不出来的紧张。

祝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祝焱的心情随着祝梅点头和摇头飞上了高峰，又落入了深谷。

李晶笑道：“祝书记，小梅能听见声音了，但是她听不懂你说的话，要真正能听懂，还得经过训练，不过……”

祝焱急道：“不过，不过什么？”

李晶道：“最好的训练医生说的是英语。”

“如果祝梅说一口英语回来，我还是听不懂。”祝焱有些傻眼，这个说法居然与他预料的相仿。

李晶开了玩笑，道：“那祝书记抓紧时间学英语。”

祝梅成功恢复了部分听力，这让侯卫东很高兴，道：“我觉得还是应该在国内找恢复治疗机构，否则祝梅会写中文，却不能听，以后也是一件麻烦事情。”

祝焱与李晶等人见面以后，一直在暗中观察李晶与侯卫东的关系。他的观察很细致、很小心，当他无意间看见李晶用额头碰了碰侯卫东的肩膀，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声：“侯卫东果真找了一个资本家情人，这可是岭西为官之大忌啊！”

“李总，感谢的话不多说了，我想和梅梅单独说几句话。”祝焱洞察人心，这样说是成人之美。

李晶和侯卫东一起退出了房间。

进了另一套房间，李晶把门关好，转身就扑进了侯卫东怀里，用火热的唇封住了侯卫东的嘴巴。

热吻以后，侯卫东问道：“你当真要把精工集团变成港资企业吗？”

“不一定是港资，也可以是合资。这个身份在岭西这个内陆省份还是很有利的，胜宝集团在省里很牛，除了有钱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它是港资企业。沙州这几十年很少有睁眼看世界的干部，见到外资、港资总是高看一眼，其实做矿山并不是港资企业的长处。木山老总有意进军矿山市场，精工集团同样可以做矿山。”

到了美国以后，侯卫东心里最牵挂的还是胜宝集团之事，听了李晶之语，受了些启发，道：“如果省内大企业愿意来谈，我们也持欢迎态度。”两个小时的时间一晃而过，侯卫东问道：“你到肯尼迪学院来吗？有好几人你都熟悉。”

李晶脸上仍有一片绯红，眼光似乎能滴出水来，她摇头：“这样见面没有意义，对你影响也不好，我现在有底气，用不着巴巴地见那些臭男人。”

祝梅和祝焱一直在用笔谈，父女俩心情很好，对前途充满了乐观。

由于培训班纪律很严，祝焱和侯卫东与李晶、祝梅只有两个小时的会面时间。分手时，祝梅挥着手，嘴巴张了张，困难地发出了两个音节：“再……见。”

祝焱听到这两个字，停下了脚步，用力地朝着李晶、祝梅等人挥了挥手。上了车，他眼泪挂在腮边，过了好久都没有落下来。

与普通的食宿条件相比，哈佛培训班的教师阵容可称得上豪华，有政府学院的院长、哈佛大学东亚系教授，有前政府的高官，也有哈佛各学院的著名学者。培训重点是学习公共管理的最新理论和工作方法，所有课程被穿插在60个具体案例中展开。此外，非政府组织作为社会管理的第三种力量，也被介绍给学员们。

在培训中国官员时，俄罗斯也有一批官员在此培训，赛格教授最后总结道：“岭西培训班是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所经历的成功培训班，他们实际经验丰富，提问尖锐，许多想法让教授们都有收获，而更接近西方的另一国官员，思想保守、脑筋陈旧、毫无生气。最让我惊讶的是，岭西是地处内陆的省份，向来封闭、传统，能有这样的表现，让我意想不到。”

课程结束，已到了12月初，天气渐渐冷了。岭西代表团结束学业以后，去了纽约、费城、华盛顿、尼亚加拉。论观光景点，美国西部自然风光强于东部，但是美国重要的人文景观基本上都在东部，要了解和认识美国的过去和现在，就得到东部这几个大城去走一走。

这一路，到曼哈顿去看了唐人街、自由女神雕像，到费城去看了诞生美国的独立厅，到华盛顿去看了国会大厦和白宫。看到了美国的强大与繁荣，侯卫东心里也憋着一口气，思绪总是想着成津县的建设。

回国以后，岭西省委组织部开了座谈会，与会众人纷纷谈了自己的感受。大家的心思都差不多，看到了美国的繁华，更激起了建设家乡的激情。

省委组织部长高义云听了学员们的发言，道：“听了同志们的发言，我感觉大家收获很大，据我看来收获有三条，一是开阔了眼界，岭西是内陆省份，封闭了数十年，也应该让同志们走出岭西世界，走出岭西看岭西……二是学到了知识，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为美国培养了众多的国会议员，其教学水平是举世公认的。你们能与世界最发达国家的最优秀管理专家学习和讨论，对以后实际工作有很大的促进作用……三是大家到了最大的资本主义国家，看到了自己的不足，激发了建设祖国的热情，这才是出国学习的最大收获。我们要将目光放远，要拿出与世界一比高低的劲，参加这次学习的大部分是一方大员，管着数十万到数百万人口，肩上责任重大，丝毫也不能懈怠……”

开完座谈会，省委招待所组织吃便餐，然后各自返程。

成津县委、县政府知道了侯卫东归程，副书记高小楠、县委办主任谷云峰、公安局长罗金浩、检察长阳勇以及建委、财政等部门的头头都来到了岭西。等到侯卫东从省委组织部吃完便餐出来，谷云峰和秘书杜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高书记、金浩局长等人都在金星大酒店等您。”

侯卫东道：“你们没有必要到岭西来，我很过意不去。”

谷云峰笑道：“这是同志们发自内心的心意。”

到了金星大酒店，进屋时众人还鼓了掌。侯卫东一一与同志们握手，此时他脑子下意识想的不是哪些人来了，而是哪些人没有来。他马上将这个念头赶走，暗道：“没来正常，来了是感情。”

酒至三巡，县委副书记高小楠道：“大家集体举个杯，酒就别单独敬侯书记了，小别胜新婚，同志们要理解。”

众人便站起来，举着杯子，然后兴高采烈地一起喝了。

吃完晚饭，七八辆小车排成车队，浩浩荡荡地上了岭沙高速。今天已有四起车队从收费站经过，收费站的同志们被弄得傻愣愣的，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一回事情。

回到沙州新月楼，侯卫东与同志们依次握手告别。谷云峰和杜兵提着大包送到了门口。小佳带着小囝囝已经站在新月楼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侯卫东。

第二天，9点30分，侯卫东到了市委，他是准备向市委书记朱民生汇报在美国学习的成果。从美国回来就来市委汇报工作，这是讲政治的表现。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内容，朱民生仍然很满意，讲了鼓励的话，道：“出去走一走，关键是学以致用，回来以后要抓紧胜宝集团的事情。”

退一步海阔天空

侯卫东下了楼，给政法委书记洪昂打了电话。洪昂笑道：“来了别想着走，去吃大户。”大户是指财政局长季海洋。财税宾馆经过重新装修，又成为洪昂等人活动的据点。

中午，等到了洪昂，侯卫东送上了小礼物，一包波士顿特产枫糖。

每年春天，新英格兰北部大地上的白雪还未融化，枫树汁已经涌了起来，人们点燃了煮糖用的容器，熬制那甜甜的呈琥珀色的枫糖浆。大部分的制糖厂欢迎游客前往参观，而在非制糖期，游人可在专门的博物馆中欣赏到制糖的全过程。

侯卫东为朱民生、刘兵、洪昂、粟明俊、季海洋、曾昭强等人都准备了这种枫糖。越洋带回来的礼物，礼轻情意重。

寒暄以后，侯卫东向新任政法委书记洪昂谈了自己的想法：“蔡正贵是多年的政法委书记，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在政法委书记这个岗位上时间太久了，年龄稍大，能否换一个岗位？新任公安局长罗金浩年富力强，可以考虑提拔使用。”

洪昂从市委常委、秘书长身份到政法委专职书记，为了提高自己的分量，他有心要动一动各县政法线上的干部。听到了侯卫东提议，点头道：“省里明确县委书记、县长，组织部长和公安局长要定期轮换，如今四个县的政法系统领导人也应该动一动了，卫东的建议很好，我会认真考虑。”

谈完正事，季海洋从岭西赶了回来，三人细嚼慢咽，吃了一顿好饭。吃完午饭回到了成津县城，离开了一个月，侯卫东心里还着实有些挂牵。

“云峰，与胜宝集团的谈判具体到了什么程度？”昨天人多，侯卫东只是浅浅地问了问情况，没有细谈。

“谈判有一半时间在成津县，另一半时间在沙州，高市长和市计委主任江津、曾县长、周副县长一直在参加谈判，目前还没有见到正式的东西。”谷云峰作为办公室主任，每天坚持向侯卫东报告成津县情况，他没有参加对胜宝集团的谈判，对谈判详情了解不多。

侯卫东道：“请福泉县长到办公室。”

谷云峰马上就给周福泉打电话，周福泉接通了电话，道：“我还在沙州市政府，正在和胜宝集团谈，谈得很艰难啊。听说侯书记回来了，我有事情要向他汇报。”

周福泉很快打通了侯卫东办公室电话，道：“侯书记，这一个月没有打扰你，我们和胜宝集团谈了五次。今天高市长、江主任和曾县长都到了，按高市长的要求，今天签了一个意向性协议。”

侯卫东问道：“你们辛苦了，谈判是最消耗精力的事情，胜宝集团以前条件很苛刻，在意向性协议上有所改变没有？”

周福泉沉默了一会儿，道：“基本还是原来那些，略有调整。”

“具体在哪些方面调整？”

“以前要求前三年税收全部返还，这一次他们提出第一年全部返还，第二年减半返还，第三年返还三分之一，第四年正常纳税。”

“土地如何处理？”

“他们提出要一千亩，要求免费，这一条他们一直没有让步。”

侯卫东语调严肃地指出：“成津财力有限，而且此事涉及面广，千万要谨慎，对于胜宝集团的合理条件要接受，优惠也要考虑，但是无理要求我们不能接受。”

放下电话，周福泉一阵苦笑，他作为常务副县长，夹在了侯卫东和曾昭强之间。现任县长曾昭强与前任县长蒋湘渝性格差异太大，蒋湘渝基本上与侯卫东同步调。而曾昭强则很有个性，又得到高副市长的支持，因此在这一个月的谈判之中，他着实费了不少脑筋。

侯卫东拿到了成津县政府与胜宝集团的意向性协议。看完之后，尽管他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拍了桌子，怒道：“这样的协议还用得着谈判？这是胜宝集团赚钱，成津县来当冤大头！”

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谷云峰是第一次见到侯卫东拍桌子，在他的印象中，侯卫东尽管性格强硬，但是态度一向温和。

“与胜宝集团的谈判，高市长一直在参加。”谷云峰看了看侯卫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侯卫东道：“我们要弄清楚一个问题，胜宝集团是同成津县政府谈合作，最终签协议的是成津县，权利和义务都属于成津县。省计委、市计委都是为了帮助成津搞好谈判工作，而并非代替成津县委、县政府作决定。”

谷云峰尽量化解侯卫东的怒气，道：“这一次毕竟是意向性协议，还算不了数，这样重大的事情肯定要经过常委会研究讨论，这是议事规则明确要求的。”

“每临大事有静气。”这是当年青林镇党委书记赵永胜挂在办公桌后面的条幅。侯卫东每次到其办公室去汇报工作，都会看到这个条幅，久而久之，他将条幅内容记在了心里，并且成为他制怒的良好武器。默想两遍“每临大事有静气”，他成功地将怒气控制了下来，问：“原计划什么时候开常委会？”

“下个星期三，需要提前到这个星期吗？”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不必，按原计划执行。”他将这份意向性协议递给了谷云峰，道：“你复印几份协议给我，另外，你组织研究室的同志，认真学习这份协议，客观分析，让同志们畅所欲言，不要向他们透露我的看法。”

谷云峰对此心领神会，把研究室的正、副主任找了过来，道：“这是县政府同胜宝集团签的意向性协议，你们两人认真地学习，要站在成津发展的高度考虑问题，客观地进行综合评价。”

研究室正、副主任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老姚疑惑地道：“审查法律问题，这是县政府法制办的事情。”

谷云峰道：“老姚，你得转变思路，研究室的定位是县委关于发展的智囊，而不是单纯为领导写材料。你是成津的大才子，这次要为成津的发展充分发挥聪明才智。”

老姚是工农兵大学毕业的，尽管学校的牌子不硬，他却极为自负，在县委研究室当主任，总是认为怀才不遇，经常说些燕雀鸿鹄、香草芝兰之类的牢骚话。老姚把自己当成了鸿鹄，其实在县委绝大多数人眼里，他就是一只小麻雀，在研究室写写千篇一律的讲话稿，就是老姚最好的人生归宿。

听明白是什么事情，老姚心里涌起被尊敬的自豪感，道：“侯书记毕竟当过市委办领导，懂行啊！”

谷云峰道：“这是关系全县的大事，你们两人找个环境好的山庄，好好地看，硬是要提点建设性意见出来，并把发票拿回来。只是有个要求，你们两人研究这事，别张着嘴巴到处说，自己知道就行了。”

谷云峰说完就走了，老姚坐在办公室，突然想起一事：“谷主任说要保密，到底是说发票要保密，还是研究协议要保密？”想到了这个问题，老姚心里就有了事，不停地想，上班在想，下班也在琢磨。

侯卫东看过协议以后，给省计委副主任鲁军打了电话。鲁军看了协议，道：“侯书记，你的意见是什么？”

侯卫东道：“鲁主任是专家，我特意征求你的意见。”

“有色金属矿是不可再生的稀缺资源，中央对外资进入矿产行业有争论，我是赞成战略资源不对外资开放。另外，外商投资高耗能、高污染、低水平产业对我国的科技进步没有什么好处，弊大于利。”

侯卫东道：“这是从大层面来讨论，从现实角度来说，有了投资才有政绩，岭西各地区每年排序关键指标还是GDP，基层政府很难考虑到大的政策背景。”

鲁军最痛恨的事莫过于此，道：“说起这件事情，我就想起以前的荒唐事，十五年赶英超美，全国大炼钢铁，难道有了钢铁产量这个指标就真的有了美国水平？我觉得现在很多领导的认识和当初以钢铁产量决定发展水平没有质的区别。”

听到鲁军咬牙切齿的声音，侯卫东道：“我不赞成胜宝集团的这份协议，但是我考虑的是现实问题，一千亩土地免费，县财政原本就捉襟见肘，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最终只能将压力转嫁给被征地的村民，这样做要惹大麻烦。而且，除了土地，胜宝集团在出口退税、税收返还、价格保护、交通等条款上都很霸道，我不能接受。”

鲁军详细听了侯卫东的想法，道：“你这样做，从宏观政策到实际操作都是符合现实的，经得起历史的考验。但是沙州市与铁州市都在争第二的位置，前些年已经拉得很近，这两年铁州有了三个大项目，与沙州的距离又拉开了，朱书记心里着急，此次放掉了这个大项目，你将面临压力。”

“这正是我犹豫的原因，不过我得为成津的现实负责，至少要为这几年的发展负责，所以我只能坚持。”

与鲁军通了话，侯卫东暗自下了决心，心道：“不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都不管了。”

随后这几天，侯卫东到了省城，向周昌全汇报了协议之事。周昌全道：“我只讲一个原则，当初我将胜宝集团留在沙州成津，既出自公心，也有私心。你做出了成绩，我脸上也有光，但是我并没有限定条件，你如果觉得不妥，不必在意我的态度，你现在只要考虑是否对成津有利。”侯卫东随后又与个别县委常委进行了谈话，进行了一系列准备工作以后，他才决定找县长曾昭强交底。

如果曾昭强能正确认识此事，则下星期三的常委会将不研究协议之事；如果与曾昭强的观点不一致，下星期三的常委会上将讨论胜宝集团之事。

曾昭强进了办公室，笑道：“卫东书记买的枫糖，我准备留下给女儿，结果你嫂子嘴馋，东一块西一块吃完了。”

话是如此说，实际情况是夫人王英拿着糖就撇了嘴，道：“侯卫东是有钱人，怎么这样小气？到美国一趟，一包糖就打发了。”

当时曾昭强就道：“你这话少说，侯卫东早非以前的侯卫东，他是县委书记。枫糖虽然不起眼，我估计能吃到枫糖的也只有几个人。此一时彼一时，你以后说话注意点。”

寒暄几句，侯卫东将那份协议拿了出来，道：“府办送过来的意向性协议，我认真看过了。胜宝集团还真敢狮子大张口，一千亩土地都敢白要，以工业用地来算，也是一笔大数字。县政府可支配财力也就是两个多亿。其他条款也很苛刻。”

曾昭强深有感触地道：“胜宝集团自恃有钱，条件是很苛刻，老周为了谈判，高血压犯了，住进了医院。”

“我对于意向性协议有异议，如果按协议来搞，对成津不是好事，坏处大于好处，说不定还会闹出乱子来。”

曾昭强两条浓眉扬了扬，道：“如果谈不成功，港商将数十亿投资放到其他地方去，谈判组罪过就大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土地问题，高副市长、江主任和我们经过研究，只要胜宝集团投产以后，通过税收很快就能将土地费用收回，所以土地费用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侯卫东继续道：“征用土地是棘手之事，成津是典型的吃饭财政，根本没有这笔钱。没有这笔钱，又要强征老百姓土地，那么只能在土地款上打折扣，一户两户好说，如今涉及面这样大，如果不能兑现，绝对要出大事。”

“此事县政府经过了讨论，不能一次性付清土地征用款，可以搞分期付清，每户按实有面积算账以后，二十年付清。村民每年都有钱拿，政府压力也要轻一些。”

“考虑到通胀没有？如果每亩产值一千元，到二十年以后，这一千元的购买力恐怕要大打折扣，村民其实是吃了大亏。”

曾昭强坐直了身体，道：“等到胜宝集团正式投产，被征用土地村民就地农转非，到工厂里上班，这是农村发展的必由之路。”

侯卫东见曾昭强与自己意见相左，换了一个更加现实的方式，道：“胜宝集团还提到三年退税的问题，也就是说，这三年县政府享受不到胜宝集团的收益，却要进行大量投入。县委、县政府在这三年是吃力不讨好，你和我的日子都不好过。而三年之后，谁当县委书记、县长还说不清楚。”

曾昭强沉默了一会儿，道：“侯书记所说是事实，但是任何事情都有风险，为了好过日子，也就不来当县长。”

侯卫东原本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没有料到曾昭强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便道：“招商引资不能捡进篮子都是菜，合同必须相对公平。胜宝集团这不是投资，而是对成津县资源的掠夺。”

曾昭强浓眉飞扬，道：“第一，这个项目不是我引到成津来的，是省政府决定放在沙州；第二，我是执行县委决定，代表成津县政府与胜宝集团谈判，而且谈判是在高副市长指导下进行，何来掠夺之说？”

他有一个事情始终未跟侯卫东说，协议出来之前，他单独向朱民生汇报过。朱民生原则上同意了这个协议，他的底气便很足。而且，黄子堤多次找过他，给他以承诺，这个承诺让年龄偏大的他无法拒绝。因此，他咬了咬牙，口头上同意了黄子堤的方案。

侯卫东见曾昭强有了火气，也就不退让了，道：“这份意向性协议事关大局，得上常委会研究。”

曾昭强离开以后，侯卫东在办公室沉默良久。他知道，若将胜宝集团意向性协议提到了县委常委会，按照议事规则来办，他和曾昭强必定会产生裂痕。这显然是侯卫东不愿意见到的局面，但是原则问题不容出卖，侯卫东坚信他是正确的。当侯卫东刚参加工作时，他为了争取一个好的生存环境而奋斗，当他成了县委书记以后，随着权责的加重，责任感和使命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也是量变引起质变的过程。

“是否将此事提前向朱民生汇报？”

这个问题让侯卫东费了许多思量。凭着他对朱民生的了解，他知道朱民生更看重的是政绩——短期内追上铁州市的政绩。与其如此，还不如假装糊涂，先斩后奏。

至于向市长刘兵汇报的念头，仅在侯卫东脑海中一闪而过。

组织部长郭兰从侯卫东办公室出来以后，心情莫名烦躁，她把胜宝集团协议书放在桌面上，一字一句读着。她对行政工作并不熟悉，可是从大学毕业以后一直在组织部门，对官场上的起起伏伏看得太多，她自然明白侯卫东否决这份意向协议将面临的风险。

办公室主任黄帆敲门而进，道：“郭部长，双河镇梁书记来电话，今天中午想请您到双河镇看一看新建的党员图书室。”

郭兰根本没心情，道：“算了，今天我有事，改天再到双河，你跟梁书记说声对不起了。”

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郭兰拿起了手边的电话。

“我是郭兰，有几句话想说，方便吗？”

“方便。”

“你能不能重新考虑关于胜宝集团意向性协议的决定？”

“这只是我个人的决定，还未经县委常委会讨论。”

郭兰听到侯卫东貌似轻松的语调，突然觉得有些虚火上冲，道：“侯卫东——书记，你从上青林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朱书记对胜宝集团抱有很大的期望值，如果因为你否定了意向协议而让胜宝集团离开沙州，这个后果你考虑过没有？失去了市委书记的支持，对县委书记意味着什么？”

“郭兰，我否定的是意向性协定，而不是断绝与胜宝集团的合作，这两点有明显区别。”

郭兰反问：“有区别吗？”

“这要看胜宝集团，而不是我。”

放下电话以后，侯卫东想起郭兰如斗鸡一般的语气，不禁感到了一阵温暖。

星期三，县委常委会如期举行，最后一个议题是讨论胜宝集团意向性协议。

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周福泉的介绍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向常委会介绍了胜宝集团的基本情况；二是详细谈了与胜宝集团多次拉锯式的谈判；三是概括讲述了意向性协议的情况。他平常报告工作总是三言两语就完成，今天一反常态，啰唆地讲了接近四十分钟。所有常委都很有耐心，会议室只有周福泉略略有些尖锐的声音。

这个声音如麻雀，在会议室里扑腾。他汇报完了以后，侯卫东平静地说了一声：“请各位发言。”

会议室一下就静默了起来，等了一会儿，副书记高小楠打破了沉寂，道：“一千亩土地，我县农民人均土地只有一亩多一点，按照平均数来算，至少有一千人要失去土地。他们以后怎样生活，这不仅是经济发展的问题，更是一个社会问题，需要通盘考虑。”他补充道，“胜宝集团的生产用地，只能从沿河两岸的平坝地区考虑，那里涉及人口更多，成本更高，矛盾更加激烈。”

另一位副书记莫为民马上反驳高小楠，道：“要发展就不能怕困难，整顿矿业秩序困难大不大？很大嘛，我们也顺利推进了。胜宝集团来了以后，不说税收，就是带动的就业人口就能消化失业人口。”按照常委会的惯例，发言通常是由常委们先说，然后是副书记，最后是县长和县委书记。此时两位副书记抢先发表了意见，常委们一时无语。

郭兰见有些冷场，道：“意向性协议只是意向，并非正式合同，在土地问题和原料价格问题上还要进一步谈。”

当大部分常委含糊地发言以后，县长曾昭强视线收了回来，浓眉扬了扬，道：“我谈两个观点，一是如何摆脱大山意识。岭西、沙州、成津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大山意识，大山意识容易让干部夜郎自大、裹步不前、故步自封。在与胜宝集团的合作中，我们不仅要看到困难，更要看到发展前景。我认为困难是可以克服的，一个项目好不好，关键还是看发展前景。二是如何形成开拓意识，这其实是前一个问题的另一面……”

等到曾昭强发表了意见，侯卫东道：“我首先谈一谈招商引资的目的，如可以增加税收和经济总量，提高科技水平和工业水平等，但是这些是好处，不是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其次我想说实事求是这个观点，这其实是毛泽东思想的精华。”

谈完了大道理，他明确表示：“谈判组做了大量工作，取得了意向性协议这个初步成果，这些都值得肯定。但是，胜宝集团的要求过于苛刻，不可靠的因素太多，总体上弊大于利，我建议在意向性协议的基础上，继续与胜宝集团谈判，要尽量做到企业、政府和村民的共赢。”

曾昭强面沉如水，道：“胜宝集团态度一直很强硬，这个协议是在高榕副市长和江津主任亲自指导下，我们经过深思熟虑，与胜宝集团讨价还价的结果，推翻此协议意味着与胜宝集团谈判失败。”

侯卫东回避了高榕副市长，道：“胜宝集团有资金，我们有资源，双方是平等的，胜宝集团不能将其意愿强加给另一方。成津县如果接受了如此苛刻的条件，必将引发严重后果，如果他们不愿意让步，我们只能另外招商。矿产资源是不可再生资源，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县委、县政府一定要有清醒的认识。”

侯卫东和曾昭强两人的观点与上一次两人沟通时基本一致。

自从侯卫东主持县委工作以来，众人还没有见到如此针锋相对的辩论，大家表情各异地听着两位主要领导交锋，没有人再说话。

辩论永远没有赢家，按照常委会议事规则，县委书记对每个议题的讨论一般要最后发言，科学集中讨论意见，提出决策方案和意见，提请会议表决。

侯卫东依据此条款，停止了争论，道：“胜宝集团意向性协议事关大局，同志们提出了很好的意见，我再谈一谈意见，然后通过无记名投票方式，对是否修正意向性协议进行表决。”

曾昭强对表决结果心知肚明，脸如冰，暗道：“侯卫东到底年轻气盛，比当年的祝焱还强硬。祝焱对马有财还是礼让三分，而侯卫东根本不知退让，根本不给堂堂的县长留面子。”

拿到了县委常委会会议纪要以后，曾昭强找到了胜宝集团樊得财，道：“县委常委会已经否定了意向性协议，我们还得就合作事宜进行第二轮磋商。”

樊得财大感意外，道：“谈好的事情，怎么说变就变？”

“这只是意向性协议，不是正式合同，而且里面有不少未定事宜，启动第二轮磋商很正常。”

“我们的要求经过了董事局，不能更改。”

曾昭强冷冷地道：“请樊先生再向董事局汇报，在争议最大的土地问题上必须进行投入，具体数额可以谈。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就算是胜宝集团，也得按照我们的游戏规则来办事，没有特殊。”

樊得财进入大陆以来，面对的向来都是讨好的笑脸，曾昭强如此强硬的冷冰冰的态度，让他勃然大怒。当他想发火时，曾昭强冷笑数声，拂袖而去。

第二天，胜宝集团谈判小组全部离开了成津。

第三天，《茂东日报》登出了新闻，胜宝集团与茂东市展开了实质性谈判。

曾昭强在黄子堤的安排下，就胜宝集团问题向朱民生作了单独汇报。朱民生得知谈判进展很顺利，放心不少。此时见到茂东新闻，带着怒气直接给曾昭强打了电话：“胜宝集团怎么一回事？”

曾昭强早有准备，道：“县委侯书记否定了意向性协议，胜宝集团不愿意再谈。”

朱民生生气地道：“乱来！你怎么不报告？还讲不讲政治，讲不讲原则？”

面对着朱民生的怒火，曾昭强心中暗喜。

骂了曾昭强一顿，朱民生让秘书赵诚义找来了成津县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看罢纪要，他痛心疾首地道：“侯卫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点下决心就好了。”

秘书长杨森林正好过来汇报事情，朱民生道：“森林，那份纪要你看了没有？”

杨森林道：“我是上午才看到这份纪要。”

“这是数十亿的投资，怎么能意气用事？由秘书长出个面，找樊得财谈一谈，尽量争取挽回。”

杨森林仔细研究了胜宝集团与成津县的意向性协议，他当过县长，当过家自然知道柴米贵，反复权衡以后，他心里更倾向侯卫东的意见。当然，他不会在朱民生面前提出反对意见。初在益杨当县长时，他或许会说出来，经过几年磨炼，他知道什么话应当说，什么话不应当说。

走出朱民生办公室，杨森林心道：“这个侯卫东敢于将朱民生的意见当做耳旁风，也是一条汉子。可是官场里只有官大和官小，汉子又值几分钱？”

胜宝集团樊得财接到了杨森林的电话，很有些哼哈：“秘书长，我是真心想到沙州来投资，意向性协议书都签了，是成津政府不讲信义，说变就变，让我们投资商寒心。”

“樊主席，集团与成津县签的是意向性协议，还可以谈。”

“秘书长，我如今在茂东市，茂东市的领导很热情，搞得我很不好意思，什么时候回沙州，再说。”

樊得财放下电话以后，站在一旁的梁秋河道：“岭西地处内陆，没有见到几个外商，好唬得很。只要我们装做要离开，他们就会求着我们，我们认真和他们谈生意，他们反而会傲慢。这些人就是见钱眼开，只要我们有钱，随便耍什么态度他们都会接受。”

樊得财道：“不见得吧，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侯卫东为什么坚决反对这个协议？”

梁秋河想了想侯卫东的模样，道：“他这人是例外，年轻气盛，可以理解。”

侯卫东看到胜宝集团出访茂东市的新闻以后，将报纸扔到一边，自言自语道：“如果不放宽条件，走到哪里都是祸害。”

郭兰看完报纸以后，倒显得心绪不宁，原本想打个电话给侯卫东，左想右想，还是忍不住来到了侯卫东的办公室。

“侯书记，你看报纸没有？”

“我才到上青林工作时，很长一段时间无事可做，只能天天看报纸，形成了习惯，现在进办公室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报纸。”侯卫东见郭兰满脸沉重，知道她想说什么，有意让气氛放得轻松一些。

“我担心胜宝集团的事情，对你不利。”在人多的时候，郭兰总是称呼侯卫东为“侯书记”。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她基本上不称呼“侯书记”，而是用“你”来代替。

侯卫东坐在桌前，两眼直视着郭兰。七年时间，郭兰还是如以前在青干班时那个样子，脸上几粒淡淡的雀斑，鼻尖微翘着，只是随着岁月流逝，以前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从容的韵味。

在侯卫东毫不遮掩的目光之下，郭兰最初还故作平静，很快脸就红了，她用手摸了摸脸，道：“你别老盯着我，我脸上还算干净，出门照过镜子。”

自从那天陪着周昌全跳舞以后，侯卫东与郭兰面前的薄纱似乎被揭开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只是两人的职务摆在那里，在对待私人关系上很是慎重。

侯卫东收回了目光，道：“在常委会上我就打定了主意，为公，这是保护国家不可再生资源，为县里争取利益；为私，胜宝集团这等条件就是给成津安了火药桶，县里就等着当扑火队员。我以前在益杨开发区工作过，与最基层村民打过交道，知道其中利害。”

“朱书记的心思你应该很明白，他眼见着煮熟的鸭子飞走，十有八九会责怪你。”郭兰又道，“你在上青林修路，靠跳票在镇里取得一席之地，给两位领导当秘书，又来整治成津的烂摊子，每走一步看上去容易，我知道里面的艰难。”

“人生起起落落，也是寻常之事，我这几年走得太快，未必是好事。”侯卫东口里轻松心中却是另一番感慨：“郭兰真是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对自己内心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小佳。”

到了2001年3月，经过反复争夺，胜宝集团最终与茂东市签订了协议。侯卫东虽然没有看到协议的具体内容，但是凭着胜宝集团持币而骄的狂妄，他知道茂东市那份意向性协议的大体内容。

即使胜宝集团没有落户成津，成津的发展势头也很是迅猛，新城区初见雏形，建设量成倍增加。

易中岭修路尝到了甜头以后，从土特产行业彻底脱身，由修路延伸到房地产。看着成津挂出来的几个建设项目，禁不住口水直流。只是侯卫东把持着成津，坚持搞公开招标，易中岭就将侯卫东视作眼中钉。

“黄书记，我不明白为什么市委还能容忍侯卫东？他目无领导，狂妄得很，谁也不买账，而且还翻脸不认人。”

黄子堤道：“你以为侯卫东这么好弄？他是祝焱的人，更是周昌全的人，打狗也得看主人。”

“祝焱在茂云，周昌全隔几年就要退居二线，可是成津最好的发展空间就是这几年，让他在成津当拦路虎，我们的损失就大了。曾昭强比侯卫东灵活得多，只要他在成津主政，我们就能操作下来一两个大项目，这辈子也就够吃了。”

黄子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最后答应，道：“这事要等火候。”

下午，黄子堤到了朱民生办公室，朱民生正拿着省政府的通报发火。“我们与铁州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不断扩大，这里面是什么原因？”朱民生脸色很不好看。

黄子堤接口道：“是我们的干部保守。年老的干部保守，年轻的干部也明哲保身，为了官位，宁愿放走一个大型企业。这是为一己之私而影响一个地区的发展，严重点说，影响了一个县的历史。”

朱民生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道：“我下了决心，必须换掉侯卫东。”黄子堤假意劝道：“朱书记，侯卫东是周省长的秘书。”

“工作岗位轮换是很正常的事情，年轻人嘛，就要多岗位锻炼。你给提个方案，看他轮换到哪里，最好多轮换几个岗位。”朱民生很早就想动侯卫东，可是投鼠忌器，一直没有下狠手。此事之后再不换掉侯卫东，肯定会影响他的威信，他不允许在沙州地盘上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黄子堤想了一会儿，道：“方案一，文体委主任年龄到了，正准备退休，他可以过去当主任；方案二，侯卫东是学法律的，如今政法委班子弱了些，他可以充实到政法委机关，任副书记兼综治办主任。”

朱民生思考了一阵，道：“让我再想想。”

黄子堤走出门，心道：“朱民生还真是书生，想得多，做得少，不是干大事的料。如果此事放在周昌全身上，早就下手了，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黄子堤回到办公室，朱民生又打电话过来，道：“就让侯卫东到文体委，但是时间推后一点，等过了国庆，再提到常委会上研究。”

晚上，侯卫东接到了杨柳的电话，杨柳声音压得很低，道：“我无意中得到一个消息，市委准备搞轮岗，侯书记可能要到市委部门来任职，具体哪一个部门不清楚。”

“准确吗？”

“基本准确。”

放下电话，侯卫东长长地叹息一声，心道：“朱民生到底还是下了决心。”在家里坐了一会儿，他给周昌全打了电话。

“既然如此，你干脆到省里来。”

“我暂时没有到省里的考虑，从哪里跌倒，我就在哪里爬起来。”

“卫东，你还年轻，目光放远一些，没有必要争这口闲气。”

“周书记，我一个处级干部到了省里，也没有多大意思，我的想法是轮岗到一个实在一些的部门，实实在在做些事情。”周昌全是副省长，但是其年龄和其他副省长相比要大一些，退居二线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侯卫东身上周昌全的铭印太深，到了省里说不定还真是闲着了。

“你想到市里哪一个部门？”

“农机水电局，竹水河水电站是在我任期内搞起来的，我想把这个水电站继续搞完。”

周昌全愣了愣，随后会心一笑，道:“这事我去打招呼。”他是何等聪明之人，农机水电局只能算中等局，但是上可以联系吴英副厅长，下可以联系朱小勇的竹水河水电站，侯卫东的用意，他一眼就看穿了。不过，看穿归看穿，他还是乐意为侯卫东打招呼。

很快，侯卫东的调动文件就下来了，他到市农机水电局出任党组书记、局长。

不久以后，曾昭强被任命为成津县委书记。

秘书长杨森林又给胜宝集团樊得财打电话。

樊得财对茂东的基础条件不是很满意，他最中意的地方还是沙州市成津县，接到杨森林电话以后，他带队回到了沙州。

曾昭强得知此消息后，给代县长周福泉打了电话，道：“周县长，你去和樊得财见一面。县里财政状况你很清楚，樊得财如果一点都不让步，五年之内麻烦不断。五年之后你我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周福泉挂了电话，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曾昭强是赞成侯卫东的意见的，哎，人心真他妈叵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侯卫东官场笔记. 7∕小桥老树著.--  南京：凤凰

出版社，2011.5

ISBN 978-7-5506-0485-8

Ⅰ. ①侯… Ⅱ. ①小…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5641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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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 侯卫东官场笔记7

作       者   小桥老树

责任编辑   陈    欣

特约编辑   程    峰    王    澍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社

出       品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北京凤凰天下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公司网址   北京凤凰天下网    http://www.bookfh.cn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17.75

字       数   250千

版       次   2011年7月第1版    2014年9月第16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06-0485-8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被暗算

原来自己被暗算了

酒桌牌桌上的关系学

第二章 对方在低谷的时候，是结盟的最佳时机

关系疏远以后很难复原

黄子堤看上了郭兰

第三章 得罪一次，要弥补无数次

心态不好，到哪里都不舒服

好的项目就如臭肉

第四章 成为副市长候选人

纪委盯上了黄子堤

成为副市长候选人

第五章 选举前侯卫东遭人举报

与郭兰迟来的一吻

用改制解决火佛煤矿

第六章 换届选举突生变故

有人给人大代表送水杯

选举时出现印字的水杯

第七章 借市委书记之手敲打“老同志”

市委书记眼中的“刺儿头”

给老同志使了一个小手段

第八章 和市委书记一起搓澡

想找“干货”，要下去调研

与市委书记朱民生泡澡

第一章  被暗算

原来自己被暗算了

岭西省，沙州市，农机水电局。

2001年3月下旬，原成津县委书记侯卫东被任命为沙州市农机水电局党组书记。

任职文件发出以后，侯卫东没有立刻到市农机水电局上任，他请了四天公休假，带着小佳去了海南岛。

结婚以后，侯卫东和小佳总体来说是分多聚少。在市委办工作的那一段时间，虽然生活在沙州，可是跟着周昌全，天天忙得脚跟翻到脚背，几乎把家当成了旅馆。这一次调回沙州，侯卫东有意让自己的脚步慢下来，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

到达亚龙湾以后，两人在半山腰租了别墅，在宽大的阳台上可以看到美丽的海景，将亚龙湾美景尽收眼底。吹海风、看大海、吃海鲜，两人似乎找到了恋爱时的感觉，暂时将沙州的人和事忘在脑后。

偶尔独处时，成津的点点滴滴总是在侯卫东脑中闪现。

这一次调到市农机水电局，主要原因是与胜宝集团的谈判结果触怒了市委书记朱民生，“退一步海阔天空”既是主动选择，也是无奈选择。可是，仔细回想县长曾昭强在谈判过程中的表现，侯卫东总觉得如鲠在喉。当然，如鲠在喉只是一种感觉，他身在海南，暂时无法印证自己的疑惑。

在农机水电局里，多数普通干部并不在意谁来当一把手，因为谁来当一把手，并不能影响他们的生活和工作。只有少数有想法的骨干，才会在意此事。

文件到达当天，下班以后，常务副局长沈东峰和副局长周小红分别来到了西城的一所茶楼。

这座茶楼远离东城区，很少有熟人到这里喝茶。

在茶楼小房间里，副局长周小红道：“走了一个‘南霸天’，没有想到，来了一个更狠的。”

沈东峰深以为然，点头道：“侯卫东这么年轻就能当一把手，不仅是背后有靠山，手段也了得。我们是副职，干好本职工作就行了，管他是谁来当一把手。”

周小红将头靠在沈东峰肩头，道：“我们不能在一个局里，若是有机会，我调到别的单位去，单位差一些也无所谓。”

沈东峰扭头亲了亲周小红的脸颊，道：“你是搞水电专业的，最好别离开水电局，真的要离开，我走。”他沉吟着道：“侯卫东能力强、背景深，这是好事，我们两人主动和他配合，我的调动说不定可以通过他来搞定。”

周小红朝沈东峰的怀里靠了靠，道：“现在说这话还早，要等到侯卫东被人大任命为局长以后，再听其言、观其行，才能把人看透。话又说回来，侯卫东来当局长，不懂业务，若是我们都跟他唱反调，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沈东峰轻轻抚摸着周小红的腰肢，道：“对抗始终是下策，团结才能出生产力。”

沈东峰和周小红是高中同学，两人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是同学中的金童玉女，有着朦胧的感情。高中毕业后，两人一南一北读着大学，渐渐断了联系。毕业以后，周小红分到市农机水电局工作，从一般干部成长为副局长。沈东峰则分到临江县工作，当上了副县长。他们各自成立了家庭，高中时代从未挑破的感情成为两人心底的回忆。命运有时很奇怪，总在令人想不到的情况下拐了个弯。多年以后，副县长沈东峰遭遇婚姻问题，在县里过得不如意，阴差阳错调到了市农机水电局，当了常务副局长。

于是，两人重结前缘。由于都是局里班子成员，这一场迟到的恋情只能以地下工作者的方式进行。

4月1日，侯卫东正式走马上任。

4月18日，沙州市人大正式任命侯卫东为市农机水电局局长。

4月19日，星期四，侯卫东才召开了市农机水电局第一次班子会。

侯卫东和上一任“南霸天”局长完全是两种风格。

“南霸天”原名为南光荣，长着橘皮脸，当局长时总是威严有加，开会喜欢发火，被市农机水电局戏称为“南霸天”。

新任的侯卫东根本没有传说中的王霸之气，相貌英俊且和气。第一次开班子会，他穿了一件夹克衫，手握着茶杯，道：“……今天是第一次开会，我不谈业务，先务虚……我记得朱书记第一次与市委委员见面时，提出了沙州重新学习民主集中制……对于我个人来说，希望能带头执行民主集中制，不搞一言堂，希望大家能监督……”

第一次班子会，四十多分钟就结束了。前任“南霸天”局长开班子会，四五个钟头是常事，班子成员习惯于马拉松式会议，等到散会以后，沈东峰、周小红和唐正清三位副局长都觉得很不正常。

周小红办公室与沈东峰办公室是门对门，周小红是女同志，到底沉不住气，等到侯卫东离开办公楼，溜过来串门，轻声道：“办公会是咋回事？刚开始就结束了。”

沈东峰下意识地看了看门，道：“他才来，对基本情况不了解，这样的会能开多久。从今天的感觉来看，盛名之下无虚士，当过县委书记的人，办事老练。”

“我没有看出他老练。”周小红见新局长与老局长风格迥异，不禁犯嘀咕，她在沈东峰面前自然是口没遮拦。

沈东峰告诫道：“咬人的狗不叫，相信我的眼光，好好配合他。”

周小红带着感情道：“以前南局长要求严格，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么多年来，他基本上没有整人、害人，是个好人。”

沈东峰回想着侯卫东讲话时的表情，道：“新人新政，我们两人都要适应。从今天的班子会来看，侯卫东算是爽快之人。”

在市农机水电局机关干部的关注下，侯卫东执政的第一个月转眼即逝。第一个月，侯卫东基本上没有做任何决定，跟班子成员和主要科室负责人谈了话，春风化雨地开始了“侯氏风格”的简政放权。

上一任局长将权力抓得极牢，钱、财、事都握在手中，事无巨细都要了解，副局长们几乎成了傀儡，一来二去，副局长们都不愿主动参与，将一副大担子压在了一把手身上。“南霸天”多次荣获“岭西省劳模”、“先进工作者”等称号，荣誉是货真价实，他也累得如狗一样。

侯卫东当过县委书记，心态不同，不想揽具体事情，他开始逐步放权。5月，局班子研究并通过了《农机水电局重要事项议事制度》和《农机水电局机关管理制度》两个重要制度，同时，局班子重新分工。水电局所有主要业务全部分给手下的三位副局长，连办公室和财务室两个重点科室都交由沈东峰来管理，侯卫东的分工上只有“负责全面工作”，如此安排在沙州局行里显得很不寻常。

周小红与沈东峰单独相处时，道：“东峰，我有些糊涂了，侯卫东到底在想什么，其他局长害怕大权旁落，都是一个劲抓权，他恨不得一点事都不管。”

这一段时间，沈东峰天天都在琢磨侯卫东，已经有所心得，道：“侯卫东胸有大志，农机水电局是小庙，容不下这尊大神，他只是一个过客，迟早要走的。”

5月9日，侯卫东罕见地穿上藏青色西服，衣冠楚楚地来到单位。他走进沈东峰的办公室，道：“等一会儿吴厅长要到局机关，你给大家打下招呼，把桌子收拾好，别乱成一团，把办公楼扫一扫，别没有形象。”又道，“让办公室把相机准备好，争取班子成员与吴厅长合影。”沈东峰吃了一惊，赶紧把办公室主任叫来，仔细交代一番，他并不敢放心，逐个检查了办公室。

10点，吴英在众人的欢迎下走进了市农机水电局办公大楼，与众人见面之后，走进侯卫东的办公室。

等到吴英进了侯卫东的办公室，周小红在办公室给沈东峰打了电话，道：“吴厅长是第一次到办公大楼，侯局长好大的面子。”吴英这两年多次到沙州来，每次她都是直接到市政府去，“南霸天”则带着农机水电局班子去市政府会议室汇报工作。这一次，吴英直接到农机水电局，众人均对侯卫东刮目相看。

“确实不一般，单独找时间分析此事，若是晚上有空，天王盖地虎。”周小红脸色稍有些红润，“天王盖地虎”是两人的约会暗号。听到这个暗号，她不禁有些暖意，低声道：“宝塔镇河妖。”可是转眼想到多年冷战的家庭，心情又灰暗了下去。

沈东峰放下电话以后，琢磨道：“侯卫东迟早要走，我帮他，等于帮自己，这是由副转正的最佳时机。”

过了半个多小时，侯卫东陪着吴英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侯卫东对吴英道：“吴厅长，班子成员都在办公室里等着接见。”

吴英爽朗地笑道：“都是老水电了，班子成员我全部都认得。”

在侯卫东邀请之下，吴英依次进入班子成员办公室，周小红等人皆站在门口，与吴英握了手。

与周小红握手以后，侯卫东对吴英道：“吴厅长，班子成员想同你合个影，行吗？”

吴英道：“大家都是水电人，合个影有什么不行。”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吴英下了楼，然后排排站，大家一起合影。上车之前，吴英满脸笑容地与农机水电局的同志们挥手告别，这才与侯卫东一起前往市政府。

在市政府，市长刘兵在大院里迎接吴英，他笑道：“吴厅长来沙州，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太失礼了。”

吴英矜持地道：“刘市长客气了，竹水河工地修了这么久，我还没有来看过，今天抽时间过来看看进展。”

刘兵在吴英面前态度极好，没有一点官架子，笑道：“竹水河水电站进展顺利，市里还有修第二水电站的想法，今天我作一个正式汇报。”

吴英指着侯卫东道：“刚才卫东给我报告了，水电局的调研都做出来了，很不错。”

刘兵看了一眼站在吴英身后的侯卫东，道：“卫东局长是大将之才，沙州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水电工作，因此才将卫东放在这个位置。”

侯卫东跟在后面，他没有多语，只是笑了笑。

在刘兵办公室谈完关于竹水河第二水电站的事宜，吴英看了看表，道：“做水电工作，纸上谈兵谈不出结果，我建议现在就到竹水河。”

刘兵道：“朱书记听说吴厅长要来，专门从省里打电话过来，说是中午尽量回来。”

吴英虽然是水利厅的副厅长，可她的丈夫是省委书记，因此，吴英到沙州来，市委、市政府是按照省委、省政府领导的规格来接待。

吴英对此心知肚明，道：“书记和市长都是大忙人，我来沙州是谈具体事，原本不想打扰你们，既然朱书记还在省里，那就不必回来，我们直接到成津。在成津看了现场，吃过午饭，我直接从成津走，不再耽误你们。”

听到此语，刘兵反而轻松下来，道：“那我就听吴厅长安排，直接到现场，中午安排在竹水河吃野生鱼。”

上车时，侯卫东给沈东峰打了电话，道：“吴厅长要看第二水电的现场，你和周局长拿着相关资料，先行一步，到现场等着。你是水电专家，现场由你讲解。”

论专业，沈东峰并不是水电专业，班子成员中，只有周小红是科班出身。

听说吴英要听讲解，两人碰了头，拿起资料，赶紧朝竹水河赶去。

侯卫东又给局办打了电话，道：“刘市长和水利厅吴厅长要视察竹水河水电工地，你通知成津县政府办。”

吴英、刘兵等人坐着考斯特前往成津。在成津县境内，县委书记曾昭强和代县长周福泉站在公路边，恭敬地候着。考斯特停下来，市政府办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下了车，道：“曾书记、周县长，请上车，坐考斯特一起到竹水河工地。”

曾昭强上车时，第一眼就看到面容沉静的侯卫东。他先与吴英、刘兵打了招呼，与侯卫东握手时，他在手上加了力度，道：“侯局长，竹水河二期水电项目，还需要你大力支持。”

侯卫东道：“成津竹水河的水文条件很好，基础工作也扎实，市局会全力促成此事。”

在竹水河看了现场，一行人在煤炭疗养院吃了竹水河野生鱼，由于下午还有事情，吴英离开了沙州。

成津县县委书记曾昭强将水利厅副厅长吴英、沙州市市长刘兵、农机水电局侯卫东等人送到了成津与沙州交界处。下车，挥手告别，直到看不到车影子，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扭头对代县长周福泉道：“明天樊得财要来，我觉得侯书记的思路是对的，就按照侯书记的思路与樊得财谈。”

周福泉最知前因后果，道：“按照侯书记的思路，谈判十有八九没有结果。”

曾昭强道：“还得实事求是。”交代完以后，他坐车朝着沙州而去。

代县长周福泉心情很是复杂。在他心目中，侯卫东是一个很强势的县委书记，而且手眼通天，可是在阴沟里翻了船，被曾昭强阴了一把，这让周福泉面对曾昭强时总是有很强的提防之心。

“曾昭强心机太重，与他搭档，谁知什么时候会被他连骨头带肉吃掉。”周福泉此时开始怀念一心做事的前县委书记侯卫东。

曾昭强坐在车上，靠着柔软的车垫子，回想着侯卫东陪伴着吴英来视察时的神情，心里莫名烦躁起来，暗道：“我的心是否太急了，将侯卫东得罪得太狠？”转念又想，“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失去了这次机会，说不定就只得在县长职位上退休。等到侯卫东掌权时，我早就是退休老头儿了，根本不必怕他。”

曾昭强仔细想了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和侯卫东的冲突都是发生在县委常委会上，可以归为观点不同，并没有明显的破绽让侯卫东抓住。他下了结论，无论从各个方面来看，侯卫东也不会识破自己的小花招。尽管有如此结论，可是沙州自古就有“欺老不欺小”的说法，回想着侯卫东与吴英低头说话的姿势，他的心里就觉得堵得慌。

到了沙州易中岭的别墅，院子里停了好几辆车，其中一辆宝马是黄子堤下班以后的专座。曾昭强这一段时间经常与黄子堤在一起，故而看见黄子堤开这部车。

上了楼，易中岭、黄子堤正坐在客厅里聊着天，等到曾昭强上楼，易中岭道：“昭强都到了，‘粟铁拳’怎么还在啰唆？”

“粟铁拳”是公安局粟局长，他长期搞刑侦工作，被人称作“粟铁拳”，当然，敢称呼他为“粟铁拳”的都不是一般人物。

等了一会儿，黄子堤接到“粟铁拳”的电话。

“黄书记，南部新区出了杀人案子，死了两个人，我来不了。”

黄子堤笑道：“老粟，你现在是公安局一把手了，何必亲力亲为，让手下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去办就行了。”

“看了现场，夫妻俩被杀，马上要开案情分析会，确实来不了。”

放下电话，黄子堤道：“‘粟铁拳’有事，来不了，中达到省里去了，今天晚上的麻将是打不成了。”

“让黄二过来。”易中岭建议道。

“黄二是小字辈，别让他跟着我们瞎掺和，让小胡过来，陪我们打几圈。”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辆车，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传了过来。两个个子高挑的女孩子走进门，其中一个坐在黄子堤身旁的沙发上，道：“黄哥，你好久都没有招呼我了。”

易中岭道：“胡余，你怎么一来就黏着黄哥。给黄哥重新泡杯茶去，再去把楼上的麻将摆上，我们差个角，等会儿你来凑角。”

胡余眼波荡漾，身体紧靠着黄子堤，道：“你们打得太大了，我不敢上。”

黄子堤道：“我给你出本钱，输了算我，赢了算你，但是不准故意让着黄哥，大家公平打。”

胡余笑呵呵就上了楼。

女孩子普通话说得很好，明显不是本地人，口音中带着些北方味。曾昭强以前在北方当过兵，对北方女孩子的口音很熟悉，禁不住多看了她的背影两眼，暗道：“黄子堤当真是潇洒，做这些事都不背着我。”他一方面感到成为心腹的高兴，另一方面也觉得黄子堤过于大胆，未必是好事。

麻将桌子在二楼，四人坐了下来。另一个女孩子搬了椅子，坐在曾昭强身后，她挺文静，只看，不说话。

麻将搓到了12点，曾昭强已是睡眼蒙眬，只是黄子堤兴趣颇大，他只能舍命陪领导。到了1点，黄子堤自摸了一把，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道：“我得走了，明天还要开大会。”

胡余道：“太晚了，我不想开夜车，搭大哥的顺风车。”

另一个女孩不会开车，道：“胡余，你坐大哥的车，我怎么办？”

胡余掩嘴而笑：“这么多免费驾驶员，还怕没有车坐。”

易中岭道：“刘瑜就坐曾书记的车。”

到了院子，曾昭强打开车门，刘瑜坐到了副驾驶位置上。等到曾昭强开车走了，易中岭悄悄对黄子堤道：“老板，后面的房间准备好了，你就别回家。”

黄子堤看着风情万种的胡余，咽了咽口水，道：“每天事情多，真他妈累，今天的麻将打久了。”

胡余与黄子堤进了别墅后面的另一幢别墅，这一幢别墅规模要稍小一些，藏于绿树之中，前面又有易中岭的大房子，很隐蔽。胡余挽着黄子堤上了楼，在楼上，她将自己胸膛靠紧了黄子堤的胳膊，道：“老板，等会儿泡个澡，我给你按摩。”

进了房间，黄子堤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胡余穿着半透明的浴衣，给大澡盆子里放满了水，试了水温，正准备回头招呼黄子堤。黄子堤已经悄悄地到了胡余身后，将其拦腰抱起。

“你坏，吓了我一跳。”

“别动，让我摸摸。”

“嗯，先洗一洗。”

两人扭作一团，喘着气，滑进圆形的大澡盆子。

办完了事，胡余光滑的身体还是黏在黄子堤身上，道：“黄哥，易总有好几幢楼要装修了，我在做水电这一块业务，你能不能跟易总说一说，让他用我的货？”

黄子堤抚摸着胡余光滑的皮肤，眯着眼，道：“你和易总很熟悉，何必让我出面？”

胡余撒娇道：“我是你的人，你要帮我说话，易总反正要进货，用谁的货都一样。”她一边说，一边在黄子堤怀里磨来蹭去。

“别动了，让我休息一会儿。”

“不。”

黄子堤投降了，道：“好，好，我给易总说，但是你的货要正宗。”

见事情成了，胡余高兴地亲了亲黄子堤，道：“黄哥，我是你的人，你得好好疼我。”

此时，曾昭强开车进了城，刘瑜是个安静的女孩子，坐在副驾驶位子上也不多言。

“你住在哪里？”曾昭强主动问话。

“东城区。”

“听口音，你是北方人，怎么到沙州来了？”

“我跟胡余是邻居，她先过来，我跟着过来的。我在沙州开了一个茶楼，有一些好茶，欢迎曾书记来品尝。”

“有机会一定过来。”

到了东城区，刘瑜下车时，递了一张名片，道：“欢迎曾书记到茶楼，这里有最正宗的铁观音。”等到刘瑜进了楼，曾昭强将名片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进入新千年，沙州的风气不知不觉变了，很多领导在业余生活中总会有年轻女孩子的身影。这些女孩子就如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精灵，围绕着手握实权的领导们。曾昭强对风情万种的胡余不感兴趣，对这位安静的刘瑜却有好感。

回家以后，老婆早就睡了，等到曾昭强上床，她在被窝里问了一句：“这么晚？”曾昭强道：“陪领导，我有什么办法。”曾昭强老婆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均匀的轻微鼾声在屋内回荡。曾昭强想着刘瑜姣好的面容，渐渐也沉入梦乡。在梦中，他和刘瑜拥抱在一起，赤裸祼的皮肤接触，感觉十分舒服。

早上起来，曾昭强在刷牙时，抬头看镜子，镜子里有一个憔悴的中年男人，满嘴白色泡沫。刷着牙，想到胜宝集团董事局樊得财又要来成津，暗自有些恼。

吃完早饭，他给周福泉打了电话，道：“我在沙州开会，与胜宝集团的谈判还得麻烦你，呵呵，老弟经验足，我没有什么指示，一句话，要有利于成津以后的工作，这就是原则。”

胜宝集团与茂东签了意向性协议以后，樊得财是第二次来到成津。成津的铅锌矿资源和基础条件都比茂东要好，他个人从内心深处还是倾向于在成津投资，当然，第一次意向性协议提出的条件还是要坚持。

见面以后，樊得财道：“周县长，我已经住在了茂东，是杨秘书长多次打电话，盛情难却，我才回到成津。”说这话时，他脸上露出托不过情面才来成津的神情。

周福泉明白了曾昭强的真实想法以后，对曾昭强的看法变得更加复杂，这就直接影响了谈判的态度。看着樊得财高傲的笑容，不冷不热地道：“成津有资源，胜宝集团有钱，双方各有所图，所以才能坐在一起。”言下之意，双方都是平等的。

樊得财打断了他的话，道：“听说侯卫东调到了沙州水电局，现在是曾县长当县委书记。鉴于上一次的经验，我觉得应该请曾书记参加，否则谈了等于不谈。”他在岭西待了大半年时间，总算把岭西的政治体制弄明白，知道县委书记才算是真正的强人。

周福泉顺着他的意思，道：“曾书记到沙州开会去了，既然樊先生提出了这个要求，我们就等曾昭强书记回来以后再谈。”

在樊得财心目中，周福泉是一位颇能忍气吞声的人，这一次见面周福泉的态度突然变了，尽管语言上仍然客气，其中的冷淡却是很明显。

樊得财已经习惯了内地官员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和恭维，此时周福泉的态度让其很不舒服，冷笑了几声，道：“既然如此，再谈下去也没意思，我回茂东去了，茂东市的蒋书记晚上要请我吃饭。”周福泉没有挽留，等到樊得财离开，他回到办公室，慢慢地看报纸。

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谷云峰很快就知道了此事，下午，他亲自驾车，直奔沙州。

以前在县委办当副主任时，谷云峰把驾驶证拿到了手。当然，以他的身份，没有必要参加考试，通过关系就拿了驾照。但开车是危险的事，他拿了驾照以后并不敢马虎，拜小车班的老司机为师，把技术练习得很过硬。

侯卫东正在农机局办公室开会，得知谷云峰到了局里，道：“今天办公会就开到这里，半年总结会是大事，会议开得好，下半年的工作也就有了行动方向。”他扭头问坐在旁边的沈东峰，道：“以前年终总结或是半年总结大会，水利厅是否派领导参加？”

沈东峰对各项工作了如指掌，闻言道：“往年开年终总结会，分管副市长参加，水利厅一般是派处长参加。至于半年总结会，基本上是我们自己开。”

“今年是新世纪的第一年，新千年有新气象，开半年总结会时，争取请分管副市长和水利厅领导参加。”侯卫东说了此话，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沈东峰面有难色，道：“我初步算了算，按侯局刚才的要求，这个半年总结会至少得多花好几万，局里钱有些紧张。”

侯卫东道：“堂堂的沙州市局，不能做得这样寒酸，我们这个半年工作总结会是带着业务培训的内容，而且是货真价实的三天。哪一个单位开半年总结会还带培训，我们是头一份，多用点钱也应该。”他急着去和谷云峰说话，便结束了谈话，道：“钱的问题不是问题，财政局老季很好说话，到时招呼一声就行了。”

侯卫东离开了会场，几个副局长仍然坐着没有动。

周小红感叹道：“以后我们局里用钱不愁了，南局长虽然厉害，可是没有侯局手面宽。”

副局长唐正清看着周小红，等着她的下文，周小红果然有料，道：“财政局季海洋和侯局长是益杨县委办出来的，当时季海洋是县委办主任，侯局长是县委书记秘书，听说他俩的关系很不一般。”

沈东峰道：“现在益杨人不得了，县委书记祝焱当上了市委书记，县委办主任当上了市财政局长，县长杨森林当上了市委秘书长，县委副书记赵林当上了县委书记，副县长曾昭强也当了县委书记，啧，啧。”

唐正清补充了一句：“还有交通局的李冰，也是益杨起来的。”

“你们还把人大主任高志远忘掉了，他也是益杨人。”

大家三言两语，几乎把有头有脑的益杨人都揪了出来，沈东峰总结道：“我觉得祝焱这人厉害，他当了几年县委书记，硬是把益杨一帮子人都带了出来，不简单。”

三位副局长在办公室议论着，侯卫东则关上办公室的门，与谷云峰坐在沙发上聊着。

“侯书记，真不好意思，今天才抽出时间来看你。”

侯卫东扔了一支烟给谷云峰，道：“你这一段时间在成津工作的情况如何？”

谷云峰想着曾昭强的虎脸，苦笑道：“我在成津待着没有滋味，迟早要被曾书记调换岗位，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侯卫东笑了笑，道：“你在成津工作时间很长，我才两年，这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如何说起。”离开了成津县，面对以前天天跟在身边的下属，他显得很是轻松，说话也很随意。

“这与时间无关，我是在侯书记手上提拔起来的，大家就这么认为。侯书记，我想调出成津，你得出手帮我。”

“暂时缓缓，不急。”

“我的心就是急得很，一天都不想在成津待了。”在成津本地领导干部中，谷云峰与侯卫东的关系最为亲密，算是侯卫东培养起来的本土派，他跟着侯卫东多次到岭西，知道一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因此他始终想站在侯卫东身边。

“这次樊得财能重新回成津，应该是有诚意的，为何这么快就离开成津？你刚才在电话中说很有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侯卫东离开成津以后，心里一直有疙瘩，今天他想单独问清楚。

谷云峰将上午谈判的情况尽量详细地报告了。

侯卫东沉思了一会儿，问道：“曾书记一直没有出面？”

“曾书记在沙州开会，一直由周县长在谈判，谈僵以后，曾书记在沙州与樊得财谈了十分钟，没有什么效果。”

侯卫东背靠着沙发，暗自琢磨道：“在我到美国的一个月里，曾昭强就与胜宝集团签了意向性协议，又在常委会上同我争执不下，应该说态度是积极的。这一次，他对归来的樊得财并不热心，一前一后的态度，很微妙啊。”

通过与谷云峰的谈话，侯卫东已经抓住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他拍了拍谷云峰的肩膀，道：“中国有句古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暂时留下来，有什么事情，及时给我打电话。”

谷云峰道：“侯书记，那我就暂时留在成津。”

不久，市委办杨柳也将一些信息传递给了侯卫东。

胜宝集团与成津的谈判遇阻以后，樊得财一气之下回到茂东，很快按照与成津类似的条件与茂东市签订了正式合同。

茂东的经济比沙州颇有不如，到茂东的大客商少得出奇，如今来了一条大鱼，茂东市委、市政府是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胜宝集团。签订了正式合同以后，在省报、市报上都大加宣扬。

胜宝集团与茂东签订正式合同的消息见报以后，在市委小会议室里，曾昭强和周福泉一起向市委集体作检讨。

朱民生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说话。

副市长高榕一直参加谈判，得知胜宝集团与茂东正式签订了合同，她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曾昭强简要介绍了谈判情况，道：“这次杨秘书长邀请樊得财到了沙州，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做了充分准备，只是樊得财对成津已经有了不好的看法，而且茂东市对胜宝集团追得很紧，茂东市政府丁副市长亲自跟了过来。”

高榕接过话头，道：“这次樊得财能重回沙州，完全是被沙州市委、市政府的诚心所打动。临走前，我与樊得财谈过一次，他对沙州市委、市政府表示了感谢，但是对成津县某些同志很不满意，明确表示随意撕毁协议的做法很不讲信用。这种不讲信用的做法，将破坏港商对沙州的感情。”

为了胜宝集团的事情，高榕被朱民生点名批评了两次，她趁着曾昭强的话头，再次把责任推给了已经到农机水电局任职的侯卫东。

曾昭强又道：“樊得财离开以后，我和福泉同志亲自到了茂东，但是他去意已定，没有办法。”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庄重地道：“这一次招商失败，我作为县委主要领导，要承担主要责任，请求市委给予处分。”

朱民生冷脸冷面地道：“鸭子都要煮熟了，还是让它飞了，你们这是办的什么事情！现在谈处罚又有什么意义，处罚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真的感到痛心啊！在座的同志都是负责一方或一线的大员，你们的言行将影响历史，这次教训之深刻，各位回去好好反思。

“我一到沙州就谈民主集中制，有些同志还嫌我太左，现在看来，还讲得不够，讲得不深……个别同志学习不够，狂得很，现实是这种人办不成大事。”

市委综合科杨柳在做会议记录，由于事关侯卫东，她记得特别认真，下班以后，她特地找到侯卫东，当面把会议情况给他说了。

与谷云峰谈话以后，侯卫东给成津县公安局长罗金浩打了电话，又约副书记高小楠喝了顿酒。谷云峰、杨柳、罗金浩、高小楠等人从不同角度谈到了与胜宝集团谈判之事，侯卫东综合分析以后，终于明白自己被曾昭强阴了一次。

从参加工作以来，侯卫东有过被发配的经历，也经历过人生低潮，但是总体上他发展得很顺利，一个又一个真实或假想的对手被抛在了脑后，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成津被曾昭强暗算。

在阴沟里翻了船，这让骄傲的侯卫东痛彻心扉。

酒桌牌桌上的关系学

沙州市市委书记朱民生离开了省委大院，脸上保持着冷冰冰的表情，一言不发上了车。市委秘书长杨森林赶紧上了另一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省委大院。

一个多小时后，两辆车回到市委大院，警卫远远地看到来车，站得笔直，等到车子经过时，“啪”地敬了礼，严肃而认真。

透过玻璃看着敬礼的警卫，杨森林心道：“车里坐着一条狗，警卫还是一样敬礼，他敬的是这个职位，而不是人。”自嘲地笑了笑，他又想到从小就认识的“朱伯伯”，自从朱建国坐到省委副书记位置上，无形之中似乎就比以前更威严，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沙州市委大院是一幢四四方方的建筑，深受苏式建筑影响。大院正面有许多窗户，每个窗户后面都坐着一个或几个人物，这些人物控制、影响着一大批人，影响着一个地区的经济和社会发展。

大院二楼是组织部，易中达部长坐在办公室看文件，副部长朱仁义走了进来，道：“朱书记的车进了院子。”

易中达连忙从抽屉里取了一份薄薄的文件，出了门。

朱仁义原本是茂云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当粟明俊由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出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时，他从茂云调到沙州，接替了粟明俊的职位。

他姓朱，却是外省人，与朱民生没有亲戚关系。虽然没有亲戚关系，但是他和易中达都是朱民生的老下级。从茂云调到沙州，是朱民生亲自到省委组织部做的协调工作。

朱仁义刚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电话铃声响得格外激烈。

“老朱，我是张宏，呵，呵，很想念你啊。”

朱仁义把话筒放在耳边，话筒中传来了茂云市委组织部长张宏爽朗的声音。在一般人印象之中，组织部长都是一本正经且官架子十足，张宏却是很随和的样子，一句话一个笑，他越是这个态度在茂云的威信就越高，茂云的局行干部提起张宏，都要竖起大拇指。

“张部长，那天部里饯行，是我这十年喝得最多的一次，现在别说喝酒，闻到酒都要醉。”

“还不够，那天你耍了赖，等回茂云时，这酒还得重新喝过。”

闲聊几句，张宏随口道：“我听说祝书记的前任秘书侯卫东在沙州工作，祝书记在我面前多次提起他，你可要多关照。”

朱仁义道：“侯卫东刚从县委书记的位置上调到了农机水电局，他在沙州的名声很响。”

张宏哈哈笑了两声，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更何况是祝书记带出来的兵。”又说了两句，他便挂了电话。

凭着朱仁义对张宏的了解，他坚信这几句话不是废话，多半是张宏听到祝焱的只言片语，这才打电话过来暗示，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对张宏暗自感激。

此时，部长易中达正坐在朱民生的对面，薄薄的两页纸，朱民生看了许久都不抬头，这让他莫名地有些紧张。

“中达，你到沙州的时间也不短了吧……”朱民生说了半句话，就戛然而止，又低头看薄薄的两页纸。

这句话虽然短却如怪味胡豆，让易中达品出了多种味道。

终于，朱民生抬起头，简洁地道：“方案不成熟。”

易中达来到沙州担任组织部长以来，市委多次调整干部，基本上是采用他的方案，而这一次，方案被朱民生否决了。易中达深知朱民生性格，没有啰唆，拿回那两页纸，站在桌前，道：“我回去重新调整方案，再向朱书记报告。”

回到办公室，易中达闷闷不乐地再次审视了这份名单，想了又想，然后把名单放回抽屉里，临下班时，他接到了黄子堤的电话。

未等黄子堤说话，易中达主动道：“黄书记，北京之行还愉快吧？”

“哎，去过无数次了，没有什么玩的。”此时，黄子堤喝得醉醺醺的，被易中岭带进了一个娱乐场所，迷糊中只知道在什么人间。他此时正在包间里等人，抽空给易中达打个电话。

“名单给老板看了没有，他是什么意见？”

“名单被老大否定了，我还得重新调整。”

黄子堤酒就醒了一半，道：“他有没有明确意见？”

“没有。”

“那我回来再说吧。”打了这个电话，黄子堤的好兴致一下就没了。自从收了五十万以后，黄子堤的人生轨迹就彻底变了，他与易中岭成了蒸不烂捶不扁的好兄弟。这种生活就如流沙，让人不断地往下坠，虽然拼命地想往上爬，却是无处着手，其间的恐惧和无奈只有当事人才真正清楚。

当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子走进房间时，黄子堤眼睛立刻变得如狼一般。他拼命地在那个女子身上驰骋，只有快感，没有幸福。

与此同时，沙州听月轩，一场饭局正在开演。

济道林上了楼，见里面装修还不错，对跟在身边的侯卫东道：“听月轩，名字倒还风雅，你们怎么找到这个地方？”

因为是学生请老师，罗金浩没有隐瞒，道：“这是陈支队长老婆开的馆子，我们常到这里，小了点，菜的味道还不错。”

九个人将桌子围得满满的，济道林此时已是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地位最高，坐在了首席，新来的副市长杜永生坐在其旁边，另一边是沙州学院保卫处胡处长，侯卫东、罗金浩等人围坐在一旁。

杜永生年龄在四十岁上下，他看着侯、罗等人，不禁感慨道：“想当初才毕业时，别人都叫我小杜，时间真是一晃而过，现在头发白了一圈，再也没有人叫我小杜了。”

济道林笑道：“杜市长比我晚两级，我还记得他当时竞选校学生会的情景，穿了一件旧军装，年龄也是最小的。”

杜永生摸着头发上的一圈白发，道：“真的老了，在省政府处长中，我都算老了，这一次是领导们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放我这头老黄牛出来。”

今天晚上的聚会是由侯卫东发起，理由是给新任副市长杜永生接风，在座诸人都是沙州学院的毕业生。

“在省政府也有不少沙州学院的毕业生，级别多在正科和副处。不过他们的正处和卫东你们不一样，你们手握实权，他们说白了就是按部就班的小职员。”

在省政府里有许多大人物，可是在大人物光环下面也有许多小人物，过着一地鸡毛的生活。杜永生是从省政府里一步又一步走出来的，对其中的酸甜苦辣自然十分清楚。

听了杜永生这番话，侯卫东不禁想起了自己被发配到上青林时，最大的理想就是调到县、市机关，至于省政府，在他眼里如梦境一般，压根没敢去想。他道：“在省、市政府工作，近水楼台先得月，比基层的机会多得多。”

杜永生道：“我认为还是在基层的机会多，金浩和卫东就是具体例子，在省政府机关，三十岁的实权正处也不多。”

济道林笑道：“其实在省、市政府机关和基层政府，都有人脱颖而出，但是，站在金字塔顶的人毕竟是少数，所以机关和基层都有大量普通干部，杜市长和卫东是站在不同角度说的同一个问题。”

杜永生是初到沙州，他对市委副书记济道林很是尊敬，道：“还是济书记看问题全面，济书记可是我们那几批毕业生的骄傲。”

保卫处胡处长与济道林同时留校，如今却还在保卫处担任处长，听到杜永生的话觉得很不是味道，不过他对仕途已经灰心了，能多结识几个实权派，也挺高兴。他举起杯子，道：“卫东、金浩，我们三个纠察队的来喝一杯。”

罗金浩和侯卫东都曾经是纠察队的副队长，胡处长是纠察队队长，他在两人面前还可以充一充老大。

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气氛越来越热烈。

酒局接近尾声，带着酒意的杜永生拉着侯卫东的手，道：“竹水河水电站是省政府挂了号的工程，又是水利厅的重点工程，吴厅长亲自抓，卫东局长要把此事当成你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千万不能马虎。”

侯卫东听懂了杜永生的言外之意，他没有透露自己与吴英的关系，道：“谢谢杜市长指点，明天我就开会研究竹水河的事情。”

酒席散了以后，杜永生副市长已经醉了，等到杜永生坐车走后，济道林对侯卫东道：“我家住得近，就不用车了，你陪我走一走。”

与胡处长以及罗金浩等人挥手告别，侯卫东与济道林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沙州路灯挺亮，加上两边门面的灯光和大楼外墙的装饰灯，将夜晚装点得很明亮。

侯卫东道：“济书记，在我最困难的两年里，是你送我的书，给了我精神力量。”

济道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书？”

“也是在一个夜晚，我刚毕业时，你在书店里送给我一本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在上青林工作的两年多时间，这本书就放在枕头边，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侯卫东这是说的真心话，初到上青林的日日夜夜，确实是这本书给了他精神力量。

“你不说这事，我早就忘记了。”济道林当了好几年纪委书记，仍然如在学院般温文尔雅，又道，“和《红楼梦》一样，一部《平凡的世界》，有人看见历史的沉重，有人看见爱情的甜美，有人看见人生的无奈，卫东看见的应该是自立自强吧。”

“济院长过奖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的运气也算极好了。”

济道林侧过头，仔细看了侯卫东一眼，道：“从县委书记岗位调到农机水电局当局长，你有什么想法？”

“以前在上青林望日村有一片林子，里面有不少野猪，野猪要跑动的时候，总要先向后退，后退是为了更好的前进。前几年我走得比较顺，这次到农机水电局就是一种后退。”

济道林点了点头，道：“你有这种心态，很好，我还担心你转不过弯子，这几年我们接触得并不多，但是我一直在关注你，你在成津的工作很出色。”

侯卫东谦虚地道：“整顿铅锌矿的工作其实是章永泰书记打下的基础，我只是顺着他的思路在走。”

“我说的不是这事，你在成津搞了县委常委会议事规则，又建了公共交易平台，一个规则加一个平台这才是我看重的，好制度让坏人办好事，坏制度让好人办坏事。”

侯卫东话中有话地道：“建立交易平台的目的，表面看是防止腐败，从深里说是保护我们的干部。权力大了，如果没有约束机制，就真的太危险了，我认为不少干部迟早要玩火自焚。”

济道林这几年亲手将不少干部送进了监狱，对此很有感叹，道：“我们的制度设计总体是好的，但是在某些方面有缺陷，你当过县委书记，应该对此有所了解，否则不会建立议事规则和交易平台。卫东不错，年纪轻轻手握重权，却懂得自律。”

侯卫东久历江湖，很明白济道林话外之话，不过此时还未到畅所欲言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侯卫东将沈东峰叫到了办公室，道：“半年总结会就要开了，在开会之前，我们班子集体到竹水河水电站开一次座谈会，主动与企业对接，送服务下基层，听取他们的意见。”

沈东峰心领神会，道：“天气也热了，我们可以提前给工地的工人送一些防暑降温的药品。”

侯卫东道：“不仅是竹水河工地，凡是我局的工地，都要组织些防暑降温药品，对工程质量，我们要求必须严，但是相关的工作也要跟上。我给季局长打了电话，财政局欠拨的工程款将陆续到位，你也要主动去汇报工作。”

沈东峰点头道：“我已经去过一次了。”

侯卫东谈了一件具体事情，道：“你以后办事，可以直接去找财政局办公室的刘莉，我们班子到竹水河搞完调研以后，弄一些鱼，给刘莉送去。”

沈东峰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侯卫东看清了沈东峰的神态，道：“刘莉以前在益杨工作，她离婚了，季局长是单身，明白了吗？”

沈东峰笑了起来，道：“这事我得记住，以后有事直接找刘莉，这条捷径得走好。”

6月7日，早上7点，侯卫东带着班子全体一齐到了竹水河工地，主动上门为企业服务。临行前，他给分管副县长朱兵打了电话。

副县长朱兵是侯卫东从益杨要过来的，他与侯卫东和曾昭强关系都很好，接到电话以后，他略为踌躇，还是通知了县委办。然后开车先到竹水河工地，在工地等着侯卫东一行。

在竹水河水电站工地，侯卫东率领的市农机水电局班子与成津县政府副县长朱兵、恒庆集团副总经理朱小勇及其下属项目经理开座谈会。大家都算是一个系统，谈的都是务实的事，座谈会气氛热烈。

座谈会开了一个小时，副县长朱兵接到电话，走到侯卫东身边，低声道：“县委曾书记等一会儿也要过来。”

侯卫东微微一笑，道：“我们是来谈具体的业务，没有必要惊动县委书记。”

朱兵道：“侯局长来了，曾书记无论如何也要过来。”

座谈会要结束时，曾昭强带着谷云峰来到竹水河工地。朱小勇接到电话，站了起来，道：“卫东，你们先谈，我去迎接曾书记。”

侯卫东也站起来，道：“父母官来了，东峰，我们两人去迎接，小红局长，你们继续聊。”

曾昭强的小车停在院中，他身材高大，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派头十足。见侯卫东、朱小勇等人出来，老远就伸出手，道：“卫东局长，你来视察，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侯卫东握着曾昭强的手，使劲摇了摇，道：“我们是谈具体工作，怎么敢惊动曾书记，朱县长陪同就行了。”

曾昭强道：“成津县委、县政府秉承了卫东留下的好传统，凡是市级部门一把手视察，我或者福泉县长都要尽量陪同，这是基层同志的心意，何况卫东局长还是成津老书记，我更应该来。”

几人进了会议室，侯卫东将副局长周小红、唐正清等人向曾昭强作了介绍，客气一番，继续讨论。

到了11点，朱小勇接到了陈曙光的电话。

“小勇，还在成津吗？蒙书记昨天陪中央的客人，多喝了两杯，心脏不太舒服，今天下午在家休息，我难得放松，中午过来喝酒。”

朱小勇看了一眼侯卫东，道：“我和卫东还在成津的工地上。”

陈曙光道：“你和卫东在一起，那叫他一起过来，中午是家人聚会，别带其他乱七八糟的人。”

朱小勇一直在成津，对胜宝集团之事略有耳闻，他有意试一试侯卫东，转达了陈曙光的话，又低声道：“曾书记刚到，我们就走，这样不太好吧。”

陈曙光位居要冲，平时工作繁忙，很少有机会在一起吃饭，因此，侯卫东毫不犹豫地对朱小勇道：“陈主任难得有空，我还是回岭西，把东峰、小红和正清三位副局长留下来就行了。”

两人商量完毕，侯卫东赶紧向曾昭强道歉，不过他没有说去见陈曙光，而是把管厅长抬了出来。听说朱小勇和侯卫东要同时离开，曾昭强脸色不由得变了变，他两条浓眉扬了扬，道：“既然管厅长要接见，我这里只能放行了，这杯酒，我记在账上，改天一定要重新喝过。”

朱小勇为人聪明，智商高，面相却很忠厚，他诚恳地道：“竹水河工地进展不错，不过也有需要协调的地方，我改天向曾书记汇报。”

曾昭强爽快地道：“那我们改天痛痛快快喝一杯。”

临行前，侯卫东将沈东峰叫了过来，特意交代道：“东峰局长，我和朱总要到岭西，你是常务副局长，要代表班子，好好向曾书记汇报。”

曾昭强急匆匆来到竹水河水电站，朱小勇和侯卫东却要走，心里颇不痛快，加上他原本就有心病，笑容就有些僵硬，道：“卫东，你就别跟我客气，东峰局长是水利专家，我正要向他请教。”

等到侯卫东和朱小勇两辆车离开，曾昭强的脸色就变得铁青一片，在心里说了句粗话：“我操。”

朱兵小心翼翼地道：“曾书记，竹水河上游有一个煤炭疗养院，里面的鳊鱼很有特色，我们可以到那里去吃午饭。”

曾昭强浓眉倒竖着，又慢慢放下来，道：“征求沈局长意见，看他们是到城里吃饭，还是在这里吃。”

沈东峰并不清楚发生在成津县的是是非非，他笑道：“我们是客随主便，听从主人安排。”

曾昭强想了想，道：“宾馆的饭菜没有什么滋味，就在煤炭疗养院吃鱼。”

对于曾昭强来说，这是一顿没有味道的午饭，他强忍着不快，在席间陪着沈东峰等人谈笑风生。酒酣饭饱，沈东峰等人告辞，曾昭强程序化地进行了挽留，然后握手告别。

车刚至成津，易中岭打来电话，道：“曾书记，有空没有，我刚到成津。”在侯卫东任成津县委书记时，易中岭根本没有杀入成津的念头，如今曾昭强成为县委书记，他便视成津县为自家后院，三天两头前往成津。

应付了侯卫东，又来了易中岭，曾昭强不胜其烦，他耐着性子道：“我在县委招待所等你。”

回到县委招待所，曾昭强刚上楼，易中岭的小车便开到了后院。

方杰、李东方案子侦破以后，邓家春就将后院的警察撤掉了，此时在后院值班的就是招待所的工人，他们多次见到过易中岭的宝马车，也未阻拦，让车子开进了后院。

易中岭下车时，手里提着一个大盒子，见到曾昭强，拱手道：“给曾书记捎了点野味。”

曾昭强道：“我们俩这么多年的交情，别搞这些。”

易中岭笑道：“这是东北的野生虎骨酒，滋阴壮阳，是真货，我是费了老劲为曾书记搞来的。”

曾昭强看了一眼大盒子，道：“很多虎骨酒都是从动物园出来的，你哪里弄得到野生虎骨酒。”

易中岭笑道：“我喝点动物园虎骨酒就行了，可曾书记是什么身份，当然要喝野生虎骨酒。”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招待所所长胡永林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他将一盘水果放在桌前，弯着腰对曾昭强道：“曾书记，今天晚上是否到小招吃饭？有才从小河里钓的土鲫鱼，大师傅的黄焖鲫鱼也很不错。”

曾昭强不耐烦地道：“才吃了午饭，晚饭还早了点吧。”

胡永林侍候过好几位县委书记，脸皮早就厚了，他自顾自地道：“小招还有些狗肉，专门红烧了，给几位县领导留着。”

曾昭强终于忍不住了，道：“我这里有事，你先出去。”

胡永林这才笑呵呵地道：“两位领导忙，我先出去了。”

等到胡永林出去，易中岭道：“这位同志是人才，心理素质好。”

曾昭强极不喜欢这位牛皮糖一般的人，道：“男人还是得有尊严，否则还叫什么男人。”说到这句话，他想起了在竹水河水电站自己的热脸遇上了冷屁股，心里一阵烦闷。

“曾书记，县委招待所放在这里，是糟蹋了好地方，这个地方地处成津老城的中央区，如果改造成宾馆和大型商场，将带动成津老城区的改造工作，短时间就有明显效益。”

曾昭强仍然没有松口，道：“这事还要综合考虑。”

“这是成熟方案，在益杨就曾经做过，没有任何风险，新广场修好以后，绝对是沙州一流。我和黄二共同承建，黄书记也是这个意思。”

曾昭强绑上了黄子堤的战车之后，在短时间内成功实现两级跳，由益杨常务副县长成为成津县委书记，当梦想终于成真时，他内心却时常陷入了焦躁状态。听说黄子堤又插手了县委招待所改造工程，他满腹牢骚无法发泄，道：“这事，得由相关业务部门提出来研究。”

易中岭对于这一套流程已经相当熟悉，道：“那我就去安排。”

缠人的易中岭离开以后，曾昭强随手打开了虎骨酒，除了虎骨酒外，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沓沓的人民币。

曾昭强瞪着眼睛看着这些钱，数了数，足有二十五沓。

上次曾昭强做阑尾手术时，易中岭没有到医院，而是直接去了家里，把二十万现金交给了他老婆。为了此事，他差点与老婆翻脸，可是最终还是没有翻脸。此时，又是二十五万，前后四十五万，曾昭强明白，这不是钱，而是火药桶，他一点都没有拿到钱的快意，但是心里的挣扎却比上一次要轻了些。

“上船容易下船难！”曾昭强暗自长叹息。

“侯卫东居然不理睬位高权重的黄子堤，倒真是一条汉子。”曾昭强被一条由权力和金钱共同织成的网套住了，身感其中的难处，对于侯卫东的坚持，他反而暗自佩服。

对于侯卫东来说，一方面是陈曙光太重要，他必须要抓住一切能接触的机会，另一方面，由于被曾昭强阴了一道，他有意扫一扫曾昭强的面子。

和朱小勇一起来到岭西以后，朱小勇回家接蒙宁，侯卫东将成津的陈芝麻烂谷子事丢在脑后。到金星大酒店订了大包间，等着朱小勇和陈曙光。

过了一会儿，朱小勇带着老婆蒙宁到了金星大酒店，陈曙光也带着老婆。

陈曙光指着侯卫东道：“你是怎么回事，今天说好了带老婆，你怎么一个人来，不行，你得把老婆带来。”

侯卫东根本没有想到还要带老婆，他马上来到门外，给小佳打了电话。小佳正在家里吃饭，道：“你早说嘛，我吃了一半。”侯卫东压低声音道：“蒙书记女儿、女婿和大秘，他们强烈要求你露面，能参加这种家宴，对我来说很重要。”

张小佳也算是官场中人，明白其中的重要性，道：“我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不好吧。”

“小佳，别磨蹭，快点过来。”

小佳抱怨道：“我换件衣服就过来，当个官，当真累得很。”

侯卫东道：“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你得理解我。”

“好、好、好，我马上过来。”

陈曙光老婆方红线在省人民银行工作，她和蒙宁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得知侯卫东是沙州农机水电局局长，只是略作点头。

小佳进门以后，她态度仍然有些冷淡，一来作为正宗的岭西人，对沙州等市、县的人有着天然的优越感，二来她老公是蒙书记秘书，副厅级干部，侯卫东是沙州市的处级干部，两者不是一个档次。

陈曙光喝了两杯酒，略有些红脸，他道：“卫东怎么到农机水电局去了，这个位置不如县委书记重要，怎么回事？”

“此事和胜宝集团有关。”侯卫东详细谈了成津与胜宝集团的纠葛，最后强调道，“对于成津这种贫困县，我们其实也欢迎胜宝集团来投资，但是，以成津的经济实力，无法承受这样大的让步，若是硬着头皮答应了胜宝集团的条件，在征地拆迁上将遇到很大的阻力，极有可能造成群体性事件。”

听了前因后果，陈曙光脸色严肃起来，道：“茂东的项目已经列入了省政府重点项目，如果你说的是真实情况，茂东还真有些麻烦。”

朱小勇插了一句话，道：“有色金属矿是不可再生资源，甚至可以上升到国家战略的层面，为了短期发展而低价出售宝贵资源，实在是目光短浅。”

陈曙光点了点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去年反腐动了真格，杀了省部级干部，蒙书记很重视此事，一再叮嘱各级干部莫伸手，有些人胆子太大，我看得下狠手抓一批，杀几个。”

由于是家人聚会，陈曙光也没有到常去的会所，让侯卫东在金星大酒店的茶楼要了一个大房间，摆开了麻将战场。

在酒桌上，小佳基本上是边缘人物，进入麻将室，小佳就显出了英雄本色，她坐在牌桌上很有大腕风范，几圈打下来，方红线不禁对她刮目相看。打了一个小时，小佳、蒙宁和方红线开始有说有笑了。

陈曙光站在老婆方红线后面当参谋，他平时陪老婆的时间少，此时见老婆兴高采烈，也就跟着高兴起来。

酒逢知己千杯少，麻将遇上对手就嫌时间短，下午的时间转瞬就在哗哗声中溜走了。

陈曙光见时间差不多了，站在老婆背后给蒙书记打了电话：“蒙书记，身体好些了吗？晚上喝点粥，我知道一个地方，很清静。”

侯卫东眼睛盯着麻将桌子，耳朵却如拉长的天线一般，听着陈曙光的电话。当听到喝粥时，他不禁暗自激动起来，如果能在这种情况下与省委书记蒙豪放一起喝粥，这对于侯卫东来说具有里程碑意义。

只可惜，陈曙光挂掉电话便道：“小勇，卫东，你们慢慢玩，我有事得先走。”

方红线道：“你走，早就习惯了你神出鬼没，我和蒙宁她们玩。”

陈曙光一边穿外套，一边道：“我这一百多斤不属于我，不属于红线，属于全岭西人民。”

陈曙光又对侯卫东道：“胜宝集团之事既是个案，也是方向性的问题，你能坚持自己的观点，已属不易，别气馁，好好干。”

侯卫东送到门口，陈曙光转过身，摆了摆手，道：“你就送到门口，小勇有我的电话，有事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我需要了解基层的真实情况。”

打完麻将，又到晚饭时间。

蒙宁道：“刚才陈哥说喝粥，把我的胃口吊了起来，这一段时间大鱼大肉吃得太多，喝点粥，肠胃才舒服。”

在方红线的带领之下，几个人就去粥店喝粥。喝完粥，方红线、蒙宁和小佳要去逛商场，朱小勇举手投降，道：“我坚决不逛商场，反正小佳开着车，你们三人就去逛商场，我要回家了。”

侯卫东亦道：“我也不去逛商场，回酒店。”他抽个空子塞了一张卡在小佳手里，又用眼神示意她。小佳对此自然心领神会，眨了眨眼睛。

回到金星酒店，侯卫东洗了澡，泡了壶好茶，打开电视看新闻，思绪却由陈曙光渐渐扩散开来，想到了沙州政局。

“看来，黄子堤已经和易中岭混在了一起，凭着对易中岭的了解，黄子堤绝对不会干净，迟早要出事。易中岭这人就是一根搅屎棍子，走到哪里，就会让哪里出现乱局。

“那么，曾昭强此人又是怎么一回事，他如今跟在黄子堤身后，恐怕后患无穷。

“朱民生难道就甘愿被黄子堤牵着鼻子走？”

种种问题盘旋在头脑中，让他沉浸在其中，一时忘记了时间。

晚上8点，小佳才回到酒店。她玩了大半天，也不觉得累，把新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展示。

侯卫东不关注新衣服，而关注另两个女人的喜好，问道：“晚上蒙宁和方红线买了什么东西？”

“我们三人一直在买衣服，大家挺高兴，逛了好多商店。”

“她们两人天天住在省城，难道还没有逛够吗？”

“你不了解女人，男人视事业为生命，女人视逛街为生活中的最大乐趣。”

“谁付的款？”

“我给蒙姐买了一条套裙，给方姐买了一件连衣裙，都是国外的，有点贵。”小佳扬了扬手中的裙子，道，“方姐和蒙姐都不让我付款的，这条裙子，是方红线选的，是她用购物卡买的，算是回礼。”

“我最初还以为方红线很傲慢，你和她还挺合得来。”

“方姐是挺单纯的一个人，只不过见惯了笑脸，养成了有些高傲的性子，大家熟了以后，她为人挺好。”

侯卫东宁愿自己在外人面前赔小心，也不愿意小佳受冷遇。只是今天是特别关键的人物，所以他才让小佳从沙州赶到了岭西，在心里做好了向小佳赔礼道歉的思想准备。他根本没有想到，小佳如春雨一般润物细无声，轻易将蒙宁和方红线弄成了姐妹。

侯卫东上前就抱住了小佳，亲了亲脸，夸道：“没有看出，你搞社交还有一手。”

“我在沙州也有社交圈子，而且是我的社交圈子，不是依靠你的关系。”小佳白了他一眼，道，“谢姐说过，最不了解自己的人其实是枕边人，因为熟悉，所以无视。”

侯卫东调笑道：“那今天我们再来了解。”

两人互相摸了一会儿，脸都有些红。小佳身体不方便，也就不好进一步深入，道：“既然来到岭西，我想把段英两口子请出来喝茶。”

侯卫东如被点了穴道，手顿时僵硬了，道：“这么晚了，还是别叫段英了，我们也难得过二人世界。”

“段英结婚以后，我们还没有好好聊聊，难得今天轻松，见个面，坐一坐。”小佳拨通了电话，道：“段英，我是小佳，你在做什么？”

“在家里，看电视。”

“我和卫东在金星大酒店，你和梁大医生有空没有，请你们喝茶，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快点过来，不准找借口。我到海南去玩了几天，和杨倩两口子见了面。”

侯卫东看见小佳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唯有苦笑。

穿戴整齐以后，他和小佳又到了茶室，等着段英和梁进文医生的到来。等了十来分钟，茶室门被推开，段英和梁进文走了进来，段英依然是白衬衣牛仔裤，男的英俊儒雅，女的漂亮性感，很有些夺人眼球。

梁进文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提到了祝梅，道：“听李董说祝梅情况很好，特别是听力，虽然比正常人稍弱一些，已经出乎我的意料。”

侯卫东一边点头，一边用眼光看小佳，见她神情如常，才松了一口气，心道：“幸好梁进文没有说出李晶的名字，否则被小佳联想起来就坏事了。”

梁进文张嘴又道：“李董事长说，祝梅现在正在训练语言，她最有利的是能识字，这样训练起来事半功倍。”

听到李董事长这几个字，侯卫东又用眼光去偷看小佳。

小佳此时正拉着段英说悄悄话，并没有听到梁进文多次提到李董。

段英问：“侯卫东怎么到了农机水电局？局长这个位置不如县委书记啊。我是最近才知道此事，那天王主任出差，在电梯上遇到，他匆匆忙忙说了一句。”

小佳道：“这事说来复杂，侯卫东是周昌全的秘书，新书记来了，他被换岗位是迟早的事情。他这个人较真，为了成津利益，与一家港资公司谈崩了，惹翻了朱民生。”

段英有些惊奇地道：“港资公司，是不是胜宝集团？茂东与胜宝集团签合同时，由我代表岭西报社到茂东去做报道，胜宝集团可是炙手可热的大集团，侯卫东怎么会和这个企业闹翻？”

“具体我不清楚，侯卫东很少在家里面谈公事。”

段英的眼光从侯卫东脸上迅速滑过，道：“我最近也收到一封茂东的人民来信，反映的是土地方面的事情，与胜宝集团有关。”

侯卫东恰好听到这几句，道：“茂东财政本身就不好，为了将胜宝集团吸引过去，接受了比较不利的条件。目前厂房建设涉及大宗土地，手续一时半会儿是办不下来的，而且以茂东的财力，对村民的补偿应该不会太理想。此事稍有不慎，会酿成大乱。”

段英充分相信侯卫东，听了他的判断，马上给王辉主任拨通了电话，简单说了说情况，然后将电话递给了侯卫东。

王辉听段英说了几句话，便抓到了此事的新闻点，对侯卫东道：“当时听说你坚决抵制胜宝集团，我就觉得此事不简单，你千方百计地招商引资，不会无缘无故抵制胜宝集团这种肥肉，我会保持对茂东的高度关注。”说到这里，王辉想起了侯卫东与周昌全的关系，又问道：“周省长分管工业，他是什么态度？”

“周省长只管大方向、大原则，不会管具体的谈判内容，提了六字方针，有理、有礼、有节。”

王辉道：“如今全省都在搞招商，也应该开始反思了，招商是为了推进全省的发展，而不能为了招商而招商，卫东书记这事处理得其实相当理智。”

侯卫东连忙道：“王主任，你们要采访，最好是就事论事，别用成津来对比，这样会让茂东的领导不高兴。我如今是农机水电局局长，胜宝集团已经是过去式，不管茂东搞得好还是搞得差，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

“卫东，我有分寸，你放心。”

放下电话，侯卫东分析了自己的内心，暗道：“其实从人的本性来说，我还是希望茂东惹麻烦，这样就会显出我的高明。”他连忙告诫自己：“越是遇到这样的事，越要沉着，从今天起，千万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幸灾乐祸的言行，切记切记。”

正在想着，电话猛地响起来了，接通以后，居然是段穿林的电话。

听到段穿林自报了家门，侯卫东便意识到：“《政经评论》比起《岭西日报》锋利得多，段穿林鼻子灵得很，他十有八九也知道此事。”

侯卫东的预感很准确，段穿林闲聊了几句，话题便拐到了胜宝集团上：“我记得胜宝集团最初准备落户成津，你们还进行了多次谈判，新闻还发布过签订意向性协议的事，后来为什么到了茂东？”

侯卫东道：“这事说来话长，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总之，该项目没有与胜宝集团达成一致，如今茂东吃糖，我们喝风了。”

段穿林听到侯卫东说得遮遮掩掩，更觉得有料，此时他外围资料没有收集齐全，道：“此事很有意思啊，成津的条件无论如何也强于茂东的几个县，最后胜宝集团花落茂东，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第二章  对方在低谷的时候，是结盟的最佳时机

关系疏远以后很难复原

“东峰，你昨天说到项目经费不足的事，具体情况你给我弄个表。”侯卫东到农机水电局，他只把着大事，把具体事务都压给了沈东峰。当然，他也下放了部分权力给沈东峰，这叫权责相当。

以前在“南霸天”局长手下，沈东峰这个排序第一的副局长与科长没有多大区别，权力没有，责任不小。“南霸天”资格老，他只能忍了，此时新局长侯卫东与“南霸天”的风格完全不同，他这才有了当副局长的感觉。

沈东峰道：“今年局里的资金比往年都要充足，腰杆硬了，大家工作积极性很高。但是前两年的项目经费没有完全到位，有几个企业做的工程，到现在工程款只拿到百分之四十，他们都在跟我联系，准备向你汇报。”

“主要是什么工程？”

“全部是抢修病险水库，最大的开支是红星水库。红星水库是城区的备用水源，年久失修，去年不仅进行了整修，还扩大了规模。”

红星水库扩容时，涉及搬迁，在拆迁时，当地村民多次集体阻工，还与警察发生过冲突，事情闹得挺大。在开市委扩大会议时，专门通报过红星水库之事。

侯卫东初到市农机水电局，与财政局季海洋局长进行了多次沟通，心里有数。此时听到沈东峰汇报此事，道：“东峰，你让办公室弄一张表，把欠款明细写清楚，还有半年就要过春节，我的想法是至少解决一部分欠款，让我们在春节时不当债主。”

沈东峰道：“拖不到春节，最近这些人就要来找我们，南局长为了此事找高榕副市长作过汇报。”

侯卫东拿起电话，当面就给季海洋打了电话。放下电话后，对沈东峰道：“季局长对我们很支持，红星水库的工程欠款最多，他答应在下个月拨付一千万，应应急。”

修建红星水库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为了工程款，“南霸天”局长费了不少脑筋，但财政的钱总如前列腺发炎的男人，淅淅沥沥，时有时无，而侯卫东只是一个电话，就将困扰市农机水电局的难题解决了。

办完这件大事，侯卫东道：“我正准备明天带着老婆孩子到北戴河，局里的事，你多担待。”

只要一把手能弄来资金，副职们做事就没有压力，沈东峰态度很积极，道：“侯局放心地玩，局里我守着，没有什么大事。”

第二天，侯卫东和小佳来到北戴河，订好酒店，等着祝焱和祝梅。

祝焱在首都机场接到了祝梅，与李晶分手以后，带着祝梅到北戴河这边与侯卫东夫妻汇合。

见面时，祝梅举起手，挥了挥，略带羞涩地道：“侯……叔……叔。”虽然声音不连贯，而且含糊，但确定无疑是说话，而且是普通话，不是声调高、短、快的岭西话。

听到祝梅说话，侯卫东不由得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扬了扬手机，放慢语速，道：“祝，贺，你，小梅。”

祝梅手晃了晃手机，道：“我，少。”她说得不利落，干脆直接用手机发了短信，道：“我正在恢复，只能说很少几句，听力还行，只是反应慢。”

侯卫东回了一条短信：“万里长征已走了坚实的第一步，要有信心，最终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看了短信，祝梅充满信心地点了点头。

祝焱的快乐溢于言表，脱下了天天套在身上的高档西服，穿了一件夹克衫，他含笑看着祝梅的一言一行，眼神中满是慈爱。

寒暄结束，祝焱和侯卫东、小佳并排而行，道：“祝梅的事情多亏了李晶，她在网上发起了募捐活动，这才解决了祝梅的治疗费用，更难得的是，她还亲自送祝梅到美国，帮了我一个大忙。”

“是啊，李董事长搞的募捐活动，是为残疾人办的大实事。”侯卫东对于此事的来龙去脉最为了解，心里道：“李晶能成功，看似偶然，实际上是必然，这事以后，精工集团在茂云，难道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回到房间，小佳很八卦地问：“李晶与祝焱关系很密切，他们有没有猫腻？”

侯卫东忍不住斥道：“你们女人脑子里一天尽是些花边新闻，如今各地政府都需要企业来投资，企业家同样需要政府的支持，这就是他们合作的最好基础，别扯到男女关系上。”

小佳撇了撇嘴巴，道：“李晶算企业家吗？就是凭年轻漂亮，勾引政府官员。”

侯卫东不悦，转身打开电视，不再理睬小佳。

第二天，小佳、祝梅到海边去玩，祝焱和侯卫东则来到酒店的露天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视线所及，大海无边无际，天空中飘着些白色云朵，似移动，又似静止。

“农机水电局只能是暂时过渡，你这么年轻，还是得主政一方才能有后劲，如果在沙州有难度，干脆到茂云这边来，先在市委工作一段时间，我把东湘交给你。”

茂云市东湘县与成津县是田土相连，矿藏、气候、人口很接近，只是从交通的角度来说，东湘更加偏僻，改革春风吹进茂云，也没能催生出什么成果。东湘县县委书记老涂为人油滑得紧，对啃硬骨头的工作是能拖就拖，祝焱很不满意，可是又没有合适的人选接替老涂，侯卫东无论从哪一个方面都是东湘县县委书记的最好人选。

“祝书记，我现在还下不了决心。”侯卫东对如此出局心有不甘，而且他不愿意在身上牢牢烙上祝焱痕迹，有了祝焱痕迹是好事，同时也可能是坏事，他现在更倾向于利用周昌全的关系来改变处境。

“在东湘当几年县委书记，只要工作没有大的失误，到三十来岁提副市长没有问题。”祝焱说得很直接。

正聊着，服务员带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祝焱有些无可奈何，道：“张部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来人是茂云市委组织部部长张宏，他笑道：“北京的会才完，我和良荣同志听说祝书记在北戴河，就过来了。”

“良荣也在？”

“良荣没有过来，他订了海鲜店，中午请祝书记喝一杯。”

组织部长张宏、财政局长郑良荣，都是祝焱一手提拔起来的，向来跑得很勤，听说祝焱到了北戴河，他们恰好在北京，就追了过来。

张宏得知面前的年轻人就是侯卫东，热情地握了手，道：“侯书记在成津抓铅锌矿整治很有成效，在我们茂云市都很有影响，久闻大名了。”说这话时他心里充满了羡慕：“侯卫东到底是当过专职秘书的人，感情就是不一般，能和祝焱书记一起到北戴河度假。”

侯卫东没有想到堂堂的市委组织部长会跟到北戴河，对于他来说，即使跟周昌全、祝焱关系再好，也做不到这一步，不禁对张宏很是佩服。接下来几天的度假生活，茂云市市委秘书长以及建委主任也飞到北戴河，侯卫东是领导秘书出身，倒不觉为怪。

小佳一直在园林管理局等部门工作，毕竟没有接触到核心权力，看了此情此景，不由得啧啧声不断。

“卫东，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能这样？太没有气节了。”

侯卫东被小佳的话逗乐了，道：“你好歹也是正科级干部，也是当官的，什么叫气节？难道不同领导接触就叫做气节？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一位在职的市委书记，如果身边没有围着一群人，说明这位市委书记混得挺惨，祝书记这种情况才是最正常的。”

小佳顺着他的话，道：“我记得你没有围在朱民生身边，这说明你不太正常。”

小佳无意中的一句话点到了侯卫东的要害之上，他确实与市委书记朱民生和市长刘兵都没有太多的交往。

侯卫东对自己的处境作出了判断:“老婆说得对，我这样不行，是自绝于沙州主流，自我边缘化。”

小佳道：“你其实也有机会与朱民生套近乎的。”

想着朱民生冷冰冰的表情，侯卫东道：“我恐怕做不到此事。”

“这说明你还是年轻气盛，还没有修炼得百毒不侵。”

“如今是多元化社会，我还有很多选择，不想过于卑微。”

“既然有这想法，又何必在官场混，不如挂印而去，潇洒得多。”

“到了这一步，不是想放弃就放弃的。”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一股气，还未服输，而且你身边有许多人是依附于你，平时他们鞍前马后为你服务，你若认输离开，他们也就失去了依靠。”

侯卫东将小佳拉到了身边，道：“知我者，妻也。”

两人亲密地说着，杜兵的电话打了过来，道：“侯书记什么时候回来，到时我去机场接你。”

侯卫东道：“我还在北戴河，你现在是宣传部的人，不用到机场来。”侯卫东调到农机水电局以后，杜兵并没有跟着到水电局，而是被安排进了市委宣传部。杜兵人虽然在宣传部，却经常在侯卫东家里走动，大家关系处得很好。

小佳在旁边听得清楚，道：“杜兵这年轻人还很有悟性，看来以后也是一把好手。”

打完电话，侯卫东又搂紧了小佳，道：“聪明人都把心思用在了拉关系上面，而不是办实事，这说明官场制度和文化还是有问题，可叹。我当了这几年领导，有一批人跟在我身后，唯我马首是瞻，这些人是我的左膀右臂。同时，这批人也成了我的负担，我必须要考虑他们的升迁。所以，在官场行走，总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尽管局外人认为这是腐败，在官场中这也是有现实合理性的，存在就是合理的，这话太经典了。”

从北戴河回到岭西之前，侯卫东和祝焱进行了一次谈话。

祝焱开诚布公地再次谈了自己的观点，道：“如果想到茂云来工作，我帮你跑一跑，应该没有问题。到了茂云市，先任县委书记，干上几年，副厅级还是稳当的。再往上走，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侯卫东委婉地道：“如果在沙州确实不顺利，我再到茂云这边，到时祝书记一定要收留我。”

祝焱的建议既现实又有操作性，一般的人很难抵御这种诱惑。经过数年一把手的考验，侯卫东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他更看重的是发展潜力，走祝焱的路子肯定是捷径，同时他也会深深地依附祝焱，一荣俱荣，一毁俱毁。他目前希望逐步建立自己在岭西的官场人格，而不能永远贴上祝焱和周昌全的标签。从长远来说，那是不利的。

回到岭西以后，祝焱带着祝梅回到西郊老爷子的家。

侯卫东没有马上回沙州，他在金星大酒店开了房间，充分休息以后，给周昌全打了电话。

“周书记，我和小佳都在岭西，晚上请你吃饭。”

周昌全情绪挺高，不容分说地道：“到了岭西，你就别在外面请客了，到家里来吃饭，家宴。”

侯卫东、小佳来到了周昌全在岭西的家。

周昌全在岭西的住房足有两百平方米，是最流行的楼中楼结构，装修得不错。客厅里的大灯开着，将屋子弄得亮亮堂堂，坐在客厅谈笑风生的有周昌全、蒋玉楼副厅长，还有一位很是结实的年轻人，眉目和周昌全极为相似。

当侯卫东招呼蒋玉楼以后，周昌全道：“卫东应该改口了，现在应该是蒋市长。”

侯卫东反应很快，道：“蒋厅长到哪个市任职，是岭西还是铁州？”

“铁州市，我自己不想离开财政厅，省里非得让我下去。”蒋副厅长话虽然如此说，却是一脸喜庆。

铁州是岭西第二大城市，辖六个县，总人口近七百万，历任铁州领导大多成了省级领导。财政厅副厅长职位尽管也很关键，但是论起发展前途，毕竟还是不如一方诸侯。

那位结实的年轻人是小周，他对侯卫东相当感兴趣，道：“你就是侯卫东，经常听楚休宏说起你，久闻大名，今日终于见到了。”

“我跟在周省长身边，听小周的名字都听起茧子了。”看着小周强健的体魄，侯卫东心里便多了几分好感。

侯卫东说的是实话，周昌全平时倒是很少提起大周、小周哥俩，可是喝了酒以后就经常提起他们，特别是小周，周昌全提起的次数更多，作为专职秘书，他早就耳熟能详了。

小周爽快地道：“我爸平时经常骂我，是听骂声听起茧子了吧。”

侯卫东道：“那倒不是，周省长经常给我讲你们两兄弟小时候的调皮事。”

聊了一会儿，周昌全对蒋玉楼道：“老蒋，你稍坐一会儿，我问卫东一件事。”他又对小周和张小佳道：“小周，张小佳，你们两位年轻人陪着蒋市长说话。”

进了书房，周昌全道：“等一会儿黄子堤要过来，我听说你和他的关系有些问题，你们在一起共事，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侯卫东早就想找机会向周昌全作一次思想汇报，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此时听周昌全主动问起，道：“黄书记是我的老领导，我一直很尊敬他，我和他并没有直接的矛盾，关系紧张的原因是为了成沙路标段的事情。”

“黄子堤是市委领导，他若提要求，在合理合法的原则上，可以适当照顾，原则性和灵活性都要掌握。”周昌全目光锐利地看着侯卫东，他早就听说过侯卫东目中无人、为人狂妄，多听几次，三人成虎，他亦就半信半疑，今天他就借这个机会亲自问一问当事人。

“黄书记打招呼的那人是易中岭，我信得过黄书记，可是信不过易中岭，周书记是否还记得以前益杨检察院的案子？”

“我知道此事，继续说。”

“当时我在益杨县委办工作，对此案的具体情况很清楚。此案很蹊跷，先发生纵火，后出现投毒，最后成了悬案，到现在都没有侦破，但是很多证据都指向了当时的益杨铜杆茹厂厂长易中岭。此案过后，易中岭就辞职了。”

“黄子堤是为易中岭打招呼？”周昌全只是简单说了这一句，并没有对此事作评价。

“在我心目中，易中岭与益杨检察院杀人案有关，我不愿意跟这样的人合作。”

侯卫东说得很耿直，反而赢得周昌全的信任，道：“这事已经过去了，大家都不必提，而且易中岭是否杀人，得让法律说话。”

侯卫东道：“我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提过此事，但是在老领导面前我不能有丝毫隐瞒，有什么就说什么。”

周昌全语重心长地道：“黄子堤是市委领导，作为下级得有必要的礼仪和尊敬，你也别事事都顶着。今天下午在桌上敬两杯酒，平时工作上多汇报，逐步消除隔阂，我相信你们两位能正确处理同志之间的关系。”走出书房，没过多久，黄子堤到了。

进屋以后黄子堤先与周昌全、蒋玉楼打了招呼，然后擂了小周一拳，亲热地道：“你这个小周，跑到美国就乐不思岭了，有两年没有见到你了。”

侯卫东主动去倒了一杯茶，道：“黄书记，喝茶。”

黄子堤这才仿佛看到了侯卫东，接过茶，喝了一口，道：“卫东，你怎么搞的，脸晒得这样黑，你是局长，没有必要天天到工地，把自己弄成了黑包公。”

侯卫东接受了周昌全的意见，对黄子堤态度很好，道：“黄书记，农机水电局的工作太具体了，而且好几样都是市委、市政府的重点工程，我这位新兵，只能在工地上盯着。”

黄子堤很关心地道：“你手下还有几位副局长嘛，主政一方，要懂得放权，充分发挥副职的作用，否则，把你累死了也讨不到好。”

侯卫东满面笑容，道：“多谢黄书记指点，改天我向您汇报农机水电局的工作，我们这边最缺专业技术人才，你得支持我们。”

小佳并不知道周昌全与侯卫东谈了些什么，她听到黄子堤不阴不阳的话，忘记了他的市委副书记身份，暗道：“这人说话像太监，我老公做事，你来多什么嘴。”

等保姆开始上菜，周昌全挥了挥手，道：“怎么都有职业病，坐在一起就聊工作，今天我立个规矩，在饭桌上谁开口谈工作，罚酒一杯。”

在酒来酒往之中，气氛热烈起来，蒋玉楼酒量最浅，饮醉而归。

侯卫东和小佳告辞以后，周昌全把黄子堤约进书房。

周昌全坐在沙发上，抽着烟，问：“胜宝集团到底是怎么离开沙州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黄子堤道：“沙州市委、市政府是高度重视胜宝集团的，由高榕副市长和成津的同志一起组成了谈判组，成功签订了意向性协议。卫东从美国回来以后，马上否定了县政府签订的协议，最终导致了胜宝集团离开沙州，对此，市委是有看法的。”

“我听说曾昭强担任县委书记以后，樊得财又回到沙州进行了第二次谈判。”

黄子堤道：“樊得财能回到沙州谈判，这是市政府做工作的结果。沙州重视，茂东更重视，茂东市派了一位副市长全程跟踪，同时又放宽了优惠条件。”

周昌全叹息一声：“胜宝集团这是持币而骄，有意让沙州和茂东陷入恶性竞争。这件事情已经引起省政府注意，就要制定相应规则，不能再做这种鹬蚌相争渔夫得利的事了。”

黄子堤道：“第一次能签意向性协议，高榕副市长做了很多工作，卫东说否就否了，没有征求高副市长的意见，工作方法还是有些欠妥。”

周昌全皱着眉头，道：“你是卫东的老领导，平时要多教育他，他正处于锐意进取的年龄，我们还是得保护年轻同志的闯劲。”

进入6月以后，茂东市麻烦不断。

茂东市唐台县承诺了一千四百亩土地，为了尽快落实土地，在岭西省发展和计划委员会还没有立项批复的情况下，提前开始了“先入为主”的征地。县政府拿出来的方案：所有的耕地一律按照产值七百元计算，补偿倍数为三十五倍，最高每亩两万四千五百元，因县里财政紧张，分三十年结清。

6月中旬，胜宝集团樊得财在项目规划用地上举行了奠基仪式，临时占用唐台县丰收村十多亩土地，因为事前补偿了八百元一亩，拿到钱的村民就听之任之。

此时，已有部分村民不满补偿标准过低，开始到市、县政府讨说法，还与胜宝集团工作人员发生了打架事件，茂东市责成唐台县务必做好此项工作。

唐台县治安拘留了几位村民，同时暗自对闹事的村民进行了部分补偿。在唐台县的努力之下，闹事风潮暂时被压了下去。

侯卫东尽管在外人面前再也不提胜宝集团之事，但是眼睛却时常盯着胜宝集团在茂东的行动，与胜宝集团的谈判是他离开成津的重要原因，他没有办法不去关注茂东的动向。

6月以来一系列麻烦事情的产生，证实了他当初的判断。

6月底，侯卫东带着局办工作人员晏春平到四个县去搞研究，调研的第一站是益杨县。

下了沙益高速路，晏春平回头对侯卫东道：“侯局，听我爸说，这几幢楼盘是当初你在益杨开发区时建起来的。”

“谁来当开发区主任，都要修房子。”侯卫东说得既客观又谦虚。

晏春平是侯卫东来到农机水电局以后意外遇见的熟人子女，其父就是当年红坝村的支书晏道理。

当侯卫东在水电局上班数天以后，晏春平提着一包红坝村的榨菜来到办公室，道：“侯叔，我爸晏道理带给你的榨菜。”

侯卫东愣了数秒，反应了过来，道：“你是晏道理的老三？”

晏春平站在局长面前，并不怯场，道：“我是晏老三，大名叫晏春平，从水电中专毕业后分到水电局，有一年了。”

“我当初见你的时候还在读书，一转眼就工作了，你爸好吗？”侯卫东年龄不大，却有些怀旧了。

晏春平道：“桥修好以后，村民还是找各种理由不交提留统筹，把我爸气得够戗，现在他也想通了，就在石坡鱼塘边开起了农家乐，收入比当支书强得多。”

此时红坝桥旁边的石山早就没有了开采价值，一座石山被掏成了一个大洼地，与河水连接起来，变成了池塘。晏道理扔了些鱼苗进去，养出来的清水鱼虽然瘦点，味道着实还不错，结果成了青林镇政府干部们最喜欢来钓鱼的地方。当时镇委书记粟明还特意给晏道理打了招呼：“老晏，这个池塘就别承包出去了，就这样养着清水鱼，你在旁边开个农家乐，不费力气赚钱。”

自从侯卫东采取了石场换石桥的办法将小桥修好以后，晏道理头脑中的经济元素顿时被激活了，他将这个池塘承包了过来，在旁边修了一个棚子，只要天气好，这里总有钓鱼人。晏道理亲自杀鱼下厨，生意还真是不错。晏春平每年暑假，就混在简易农家乐里面，三年中专读下来，性情活泼了许多，胆子和见识比一般学生强了不少。

侯卫东没有想到挖出来的大窝子居然成了晏道理发财的工具，呵呵笑道：“当年没有你爸，这座桥恐怕也修不起来，没有想到他现在做起生意了。”

说着晏道理，侯卫东又想起已经过世的赵永胜，此人当年对他是不遗余力进行打击，可是回首往事，以前的愤怒都淡得看不见了。

开着车在益杨开发区转了一大圈，开发区的规模比以前扩大了不少，但是骨架子还是沿用以往，核心精华部门是他在开发区打下来的，以后的扩张基本上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再有统一的规划，显得很零乱，而且基础配套的设施也没有跟上。

“马有财执掌益杨多年了，开发区搞成这个样子，他还是要负责。”侯卫东在开发区工作时，益杨开发区的风头比沙州开发区还要强劲，尽管他离开开发区多年，还是为开发区的没落感到痛心。

来到了开发区广场，侯卫东正在厕所洗手，迎面见到好几个人正走进厕所。

“卫东，你怎么在这？”领头之人猛然间看见侯卫东，禁不住大声喊了一句。

“秦主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厕所也能见面。”侯卫东见到了秦飞跃，也乐了。

在秦飞跃后面还有几人，其中两人侯卫东认识，一人是调到市委办的老同学刘坤，另一人是黄子堤的儿子黄二。黄二与黄子堤完全是两副模样，黄子堤微胖，圆脸，黄二则是瘦高个子，脸尖而长，还留了一头长发，很有文学青年的派头。

毕业数年，刘坤涵养功夫好了许多，彬彬有礼地同侯卫东打过招呼，又向侯卫东介绍黄二。

在周昌全家里受到教育以后，侯卫东一直在寻找与黄子堤和解的机会，他客气地道：“不用介绍了，我和黄永强见过面。”

谁知，黄二彬彬有礼地道：“对不起，什么局长？我没有听清。”

这句话，顿时让侯卫东很是尴尬，秦飞跃奇怪地看了黄二一眼。

刘坤道：“我还以为黄总与侯局长认识，这是农机水电局的侯卫东局长。”

黄二这才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是侯局长，久仰了。”

侯卫东淡淡地点了点头，不再与黄二交谈，转而与秦飞跃说话。

益杨开发区变了好几次格局，最初开发区为新城区管理委员会和开发区，侯卫东主政新管会，而秦飞跃主政开发区。随后新城区与开发区合并，统称新城区，侯卫东当一把手，秦飞跃则调到城关镇当书记。以后，新城区更名为益杨开发区，秦飞跃重新当上开发区主任。

“黄二少爷还是不知轻重，侯卫东是什么人物，这样做也太没有水平了，看来侯卫东与黄子堤矛盾不浅。”秦飞跃在益杨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早成了人精，黄二眼眨眉毛动，全部被他看在了眼里。

侯卫东此时的境界早就提升了无数倍，黄二在他眼里不过是小人物而已，对于其故意挑衅的语言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和秦飞跃并排着走出厕所。

“相请不如巧遇，中午一起吃饭？”秦飞跃站在厕所门口，热情地发出邀请。

“没有问题，今天是月母子遇上了老情人——宁伤身体不伤感情。”侯卫东对益杨青林镇的老朋友很有感情，爽快地答应了，另外，刘坤是黄子堤身边的人，黄二是黄子堤的儿子，他有意与黄子堤缓和关系，因此还得应付场面。

秦飞跃在前带路，一行人出了城，很快就转到望城山庄，侯卫东暗自发笑：“秦飞跃倒真是痴情不改，居然还安排在望城山庄吃饭。”

山庄绿树成荫，停了好些小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官家车。秦飞跃和侯卫东单独站在山庄一个小平台上，秦飞跃道：“这个望城山庄曾经害了我，现在我把山庄买了下来，由你嫂子在经营，是益杨最有特色的餐馆之一。”

侯卫东在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道：“做餐馆没有多大意思，煤炭行业不太景气，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秦飞跃以前当过乡企业局副局长，又做过青林镇长，对煤矿很熟悉，道：“煤矿行业前景远大，但是道路曲折，投入资金大，风险也高，我不想折腾了。如今餐馆生意好，找的是现钱，没有风险。”

进入了新千年，干部思想突然得到了大的解放，做生意这个以前很受禁忌的话题，已经不是禁区了。

侯卫东用眼光瞟着黄二，低声道：“他是来开发区圈地？”

“嗯。”秦飞跃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同样是高干子弟，他和步高是两样风格。”

“你得注意，自身安全是最重要的，到时莫把自己折了进去。”侯卫东点了一句，不过没有说得太透。

秦飞跃听得很明白，道：“我有分寸。”

坐上酒桌，按照主规则，侯卫东的职务最高，理应坐在主宾位置。按照次规则，老师、老领导等也可以享受主宾位置。侯卫东采用了次规则，将秦飞跃按在主宾的椅子上，道：“秦主任是老领导，别跟我和刘坤客气。”

秦飞跃被迫坐在主宾位置以后，感慨地道：“网上有句话，叫做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果然很有道理。侯卫东当了局长，刘坤当了市委的科长，我不服老不行了。”

侯卫东细看秦飞跃，鬓角已是泛着白色，与初相识的俊朗之态相比，已有明显老态。

黄二受到易中岭影响大，对侯卫东积了一肚皮怨气，他斜着眼睛看着侯卫东，似笑非笑的样子，故意去用言语刺激侯卫东：“侯大局长，什么时候照顾一点生意，我绝对懂得起规矩。”

侯卫东并不将黄二当成自己的对手，心平气和地道：“农机水电局是小局，能有什么工程。”

刘坤与侯卫东暗自较量了好多年，一直不太服气，见黄二主动挑衅，也去添一把火，道：“农机水电局近几年大工程不少，竹水河第二水电站就要动工，这个工程光是基础工程，侯局的手随便松一松，也就能造就几个百万千万富翁。”

秦飞跃见刘、黄两人将矛盾集中到了侯卫东身上，忙道：“大家别光顾着说话，喝酒，喝酒。”

与秦飞跃碰了杯酒，侯卫东暗自琢磨道：“黄子堤也算是人物，怎么他儿子黄二就是这个水平？如果让黄二搞下去，迟早要出事。幸好我当初还没有用成津工程来换取黄子堤的支持，否则后患无穷。”

吃完饭，侯卫东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望城山庄。

趁着秦飞跃送侯卫东时，刘坤对黄二道：“侯卫东心机挺深，你今天让他吃了瘪，小心报复。”

黄二一脸不屑地道：“我早就看不惯侯卫东了，他就是水电局的破局长，得瑟什么。”

刘坤有意无意地煽风点火，道：“侯卫东这人心狠手黑，喜欢背后捅刀子，我们敬鬼神而远之，别招惹他。”

黄二不以为然地道：“以前他当县委书记，我还让他几分，如今他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黄二又哼了一声，道：“他的靠山周昌全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何况侯卫东。”

这一次刘坤是陪着黄二来察看益杨开发区的土地，察看一圈以后，黄二并不满意。

刘坤劝道：“益杨在四个县里条件最好，我觉得还行，有两块地虽然偏了些，可是随着开发力度加大，很快就会成为黄金宝地。”

黄二摇头道：“益杨最好的地块都被步高占得差不多了，我不想喝残汤剩水，到成津去看看，曾昭强比马有财耿直得多。”

正说着，黄二接到岭西朋友的电话，在门口与秦飞跃打了个招呼，急急忙忙开着车先走了，把陪同的刘坤等人留在了益杨。

秦飞跃回到酒桌上，问道：“黄总走了？怎么这样急？”

刘坤道：“他接到岭西一位朋友的电话，有些急事，先告辞了。”

秦飞跃道：“那两块地应该还是不错的，如果黄总有意，就过来联系，现在都是招拍挂，还得商量具体办法。”

“黄总对这两块地不太满意。”

听说黄二没有看上这两块地，秦飞跃松了一口气。

这两块地是开发区比较完整的地块，而且益杨新车站将搬到附近，届时肯定要增值，已有不少领导为了这块地打招呼。黄二退出，自然是一件好事。他故意道：“黄总手里资源多，他的钱应该用在最出效益的地方，益杨开发区这块地虽然不错，但是还得等到相关配套措施，一是时间慢了，二是变数比较多。”

刘坤是老益杨，他对这块地的情况了解很多，道：“益杨在四个县里条件最好，若我是黄总，益杨肯定是第一考虑。”

秦飞跃不停地倒苦水，道：“益杨这些年步子走得快了些，欠账不少，这几年要再想投资新地块，就有些力不从心了，黄总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黄子堤看上了郭兰

益杨县委原宣传部长刘军已经彻底退居二线了，他正在院子里与退休老头儿们一起下棋，见儿子刘坤回家，赶紧把下了一半的棋局丢给观战的另一位退休老头儿。

“你在开发区见到了侯卫东，他在农机水电局当局长，一个人跑到开发区做什么？”刘军退休以后，不仅没有胖起来，由于经常去钓鱼，仍然保持着以前的黝黑面孔。

刘坤语带嘲讽地道：“侯卫东被踢到农机水电局，这是回开发区缅怀当年的辉煌。”

刘坤妈妈一直忌恨侯卫东，每次听到侯卫东的好消息就如猫抓一样难受，听到侯卫东的坏消息就如过年一般高兴，她幸灾乐祸地道：“我还以为侯卫东会永远升官，他也有倒霉的时候，今儿个过年，老百姓真啊真高兴。”

见刘坤妈妈幸灾乐祸的模样，刘军及时地闭上了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好不容易等到刘坤妈妈离开，他道：“别听你妈的，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侯卫东现在还是市委委员，是岭西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他的后台祝焱和周昌全都还在台上，这样的人千万别小视。你别跟着你妈起哄，我觉得应该趁着他暂时不顺，主动与他改善关系，说不定以后就用得着。”

刘坤一脸苦大仇深，道：“不打落水狗我能做到，要我主动示好，拉不下这个脸。”

“官场上很多人都是削尖脑袋向上爬，你和侯卫东本来就是同学，又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我认为能把关系处理好。”

“此一时彼一时，我在市委办接触的都是市委领导，没有必要向小小的农机水电局局长示好。”

刘军见儿子固执，深有忧虑地道：“你别跟黄二混在一起，黄二是和易中岭混在一起，易中岭是什么玩意儿，益杨的领导干部都知道，迟早要出事，你最好离他们远一些。”

“爸，时代变了，你落后了，这些事你别管。”刘坤转身去泡茶时，低声自语道：“侯卫东在沙州一手遮天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儿子听不进去自己的话，刘军只得叹气，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他们这一代人已经是过去式了，随着时间流逝而退出历史舞台，失去了话语权。

当刘坤离开望城山庄以后，秦飞跃找了个房间，正准备上床休息时接到了益杨建委副主任粟明的电话。

“你怎么不早点打电话过来，侯卫东刚才还在望城山庄喝酒。”

粟明忙道：“侯卫东才走，那肯定还没有离开益杨吧。我给他打电话，无论如何也得吃了晚饭才能走，我们这一群青林镇的老朋友好久都没有坐在一起喝一杯。”

侯卫东此时正欲上高速路口，接到了秦飞跃的电话，很痛快地道：“粟镇长有请，我当然不能走，在什么地方，我马上过来。”

秦飞跃道：“黄二到岭西去了，刘坤回家了，现在望城山庄没有外人，干脆请老弟动步，我们再到望城山庄聚会，这个地方是我的地盘，平时很安静的。”

侯卫东掉转车头，重回望城山庄。

两人在望城山庄的最高点摆上了茶具，坐在葡萄架下面，品上青林茶，说着这几年来的闲话。

秦飞跃道：“黄二这人办事没谱，和他接触总是提心吊胆，今天他来看土地，幸好没有看上，否则还真是一件麻烦事。”黄二到益杨来看地是刘坤牵的线，黄二后面站着黄子堤，这是秦飞跃最看重的，如果能攀上黄子堤，或许还有可能再上一层楼。

侯卫东道：“所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黄二的合作伙伴是易中岭，这人的情况你很了解。”

秦飞跃道：“我说话不管用，黄二过来搞房产，在益杨算是通了天，马有财曾经打电话来问过此事，万幸他没有看上开发区的土地。”

“马有财书记有没有手谕？这才是最可靠的东西。”

“只是打了电话，没有纸质的东西。”

侯卫东善意地提醒道：“阶级斗争一万多种，社会复杂得很，小心驶得万年船，千万不能让自己被别人圈住。”随着对黄二渐渐了解，他暗自庆幸在成津时没有与黄二有实质性接触，到了一定级别以后，社会的诱惑就太多，必须有所放弃，否则会被各式各样的欲望压得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路怎么走，关键还是本人的选择，每个人必须为其所走的道路负责。

聊了一会儿，粟明来到望城山庄。

粟明在青林镇奋斗了近二十年，终于从青林镇来到了县城，当了城关镇镇长。这一次担任了建委副主任，在职务后面打了一个括号——保持正科级别，这次调动弄得粟明不痒不痛，建委算是好单位，但是他自己却从一把手变成了副职。

跟粟明一起的还有青林镇党政办主任欧阳林，欧阳林是比侯卫东早两年的大学生，去年刚被任命为党委委员、武装部长，他接到粟明电话，赶紧跟了过来。

欧阳林明显发了福，大学生的模样已经被乡镇干部代替，他的肚子已经挺了起来，脸也黑了，双下巴也明显起来。他握着侯卫东的手，热情地道：“侯局长，你离开上青林以后，一直没有机会给你汇报工作，今天晚上我要好好地敬一杯。”

粟明在一旁笑道：“欧阳部长，论酒量，我们几人都不敢和侯局长较量，只能是略表心意。”

几人在最高处坐下以后，天南海北地聊天，他们都是从青林镇出来的干部，主要还是聊发生在青林镇和益杨县的人和事。

欧阳林道：“田秀影得了类风湿，现在腿已经变形了，弯不过来，平时走路都很困难。如今经常到镇里来闹医药费，还曾经到县里去上访，说得类风湿是镇里的责任。你说这人平时就讨厌，得了病还是让人心烦。”他是武装部长，分管综合治理，负责人民调解工作，被田秀影缠得够戗。

欧阳林这一番话顿时把侯卫东带回到了上青林的日子里，那时他和习昭勇、高长江、杨新春等人住在四层小楼上，伙食团池铭、田秀影则住在后面的平房里。当年田秀影嫌平房潮湿，为了能住进小楼曾经多次找过镇领导。

想着田秀影胖胖的样子，侯卫东暗道：“当年赵永胜不分楼房给田秀影的做法还是有些过头，田秀影得了类风湿关节炎，后半生也只能在痛苦中度过了。”

粟明道：“以前上青林的五个石场老板，发展得最好的还算是曾宪刚，虽然丢了一只眼睛，可是成功地由农民娃儿变成了省城的企业家。”听到此语，侯卫东不禁有些黯然，以前上青林碎石协会的五个成员，田大刀自从那次大事故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秦大江惨死在黑娃团伙的枪口之下，派出所民警习昭勇一直在山上开石场，却在新千年染上毒品，如今被判劳教三年。从90年代中期开始的石场生意，不过短短六年多的时间，第一代老板便命运各异，这让侯卫东有沧海桑田之感，虽然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合适。

粟明谈兴甚高，道：“欧阳这个小伙子不错，长期窝在青林镇，侯局，让他到你那里去上班？”

欧阳林表面平静，心里满是希望。

对于欧阳林来说，调到沙州是一件很难的大事，而对于侯卫东来说，弄一个人到沙州易如反掌，他笑道：“欧阳想到哪一个部门去？不一定非到水电局。”

欧阳林笑道：“如果能挑部门，我就想到市建委、财政局这些实惠部门，只是这些部门不是我能去的。”

侯卫东道：“事在人为，我先去问一问这几个单位的用人需求再说。”他原本可以给一个肯定的答复，可是这种事情办得太容易了，反而会有些负面影响，因此他给了欧阳林一个灵活的说法。

四人都在青林镇工作过，谈起往事，都不胜欷歔。

晏春平也是青林镇人，他与几位领导都认识，但是在这种场合之下，他只有旁听的份儿。

吃过晚餐，秦飞跃半醉，拉着侯卫东等人不让走，在望城山庄开了一间卡拉OK厅，随后又来了几位陪唱的小妹妹。侯卫东如今很不喜欢如此玩法，可是碍着老朋友的面子，也没有离开。

他唱了好几首歌，陪唱的小妹妹几次要将身体靠过来，他礼貌地将身体拉开，不与小妹妹接触。冷眼看去，秦飞跃抱着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子，在黑暗的灯光中摇摆。

一个多小时以后，侯卫东告辞而去。

高速路修好以后，从沙州到益杨也就是半个小时车程，侯卫东原本可以回沙州，可是来到益杨，他突然很是怀旧，决定在沙州学院住上一晚。到了校门，看到原来的校名已经改为“沙州大学”，校门口重新修过，更加气派。校园里面没有什么变化，夜色将整个学校都笼罩了，看着三三两两在外面行走的情侣，侯卫东觉得时间仿佛停滞一般。

侯卫东给小佳打了电话：“我在沙州学院的家里，有空没有，过来住一晚。”

小佳道：“你不早点说，刚才赵姐约了打麻将，我已经答应了，下次抽个星期六，我们带着小囝囝到学院来过周末。”

在夜色下，漫步在校园里，望城山庄的歌声远去，侯卫东心情变得宁静。一路行至西区，在绿草铺就的小广场上，见到郭兰推着轮椅在散步。郭教授坐在轮椅上，精神倒是很好，听到侯卫东的问候，豁达地道：“我这身体，多活一天就算赚一天，从医院出来的那天起，我天天都在赚。”

侯卫东劝道：“郭教授还是应该住在沙州，沙州医疗条件比益杨好得多。”

“爸，大家都是这个意见，少数总得服从多数。”郭兰对于固执的父亲是无可奈何。

“我在学院生活了三十年，习惯了这里的环境，有山有水，空气清新，到图书馆看书也方便。在这里生活，我心情愉悦，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湖风吹来，带来些许凉爽，郭兰担心父亲身体虚弱，赶紧拉了拉父亲的衣领，道：“湖边风大，我们还是回去。”

“没有事，夏天吹吹湖风，对我的身体还有好处。”

“走吧，医生说要少吹风。”

侯卫东陪着父女两人，沿着湖滨小道走回教授楼。上楼时，由于老楼没有电梯，也没有残疾人无障碍设施，郭兰扶着郭教授，侯卫东帮着提起手推车。手推车并不重，只是有一定体积，提上楼很是费力，把侯卫东的裤子弄了不少灰尘。

郭师母站在门口，道：“小侯，怎么能让你来提车子，快进来坐。”

侯卫东将手推车放到客厅，郭师母看见他的裤子脏了，道：“把你的裤子弄脏了，你家里还有新裤子吗？换下来，我帮你洗。”

侯卫东忙道：“郭师母，您别客气，我好久都没有回来，等会儿还要打扫卫生，衣裤还是要脏，不用麻烦郭师母。”

看着侯卫东走出门的背影，郭师母道：“小侯这人好，总是那么有礼貌，没有现在年轻人的坏习惯。”

郭兰心里想起了在成津的日子，失了一会儿神，才道：“妈，你别一口一个小侯，他都当过县委书记了，是沙州市委委员。”

郭师母道：“我就是退休老太婆，他的官当得再大和我有什么关系，在我眼里，他就是小侯。”

郭兰也就没有了脾气，道：“好，都是你有理。”

她端了一杯茶来到书房里，郭教授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看书，她原本想劝一劝父亲，转念又想到看书是父亲的唯一爱好，现在行走不便，如果连这个爱好也要被剥夺，人生未免太无趣了。

“爸，你别看得太久，注意早些休息。”郭兰叮嘱了一句，轻轻地将书房门关上。

侯卫东打开了窗户和房门，湖边的清冷空气很快就吹进了房屋，将浊气一扫而空。

在音响旁边，放着不少碟子，这些碟子都是陆续从岭西和沙州买来的，侯卫东选了一盘苏联歌曲。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山楂树》的歌声很快就在屋里响了起来，音响的音色很棒，碟子是大碟版，将远方草原上的辽阔韵味表达得淋漓尽致。

那天听了省歌舞团柳洁的歌，郭兰这一段时间最迷苏联老歌，听到隔壁传来《山楂树》的曲调，便走到阳台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侯卫东脱了外衣，提着些杂物走到阳台上，抬头就看见了郭兰的侧影。郭兰的长发变成了小卷发，鼻子仍然微微翘着，在组织部工作数年，让她从清丽渐渐变得成熟。

侯卫东向郭兰打了声招呼，然后道：“可惜，我这几株盆景死了。”

在侯卫东买房子的时候，房主最舍不得的就是这几株盆景。以前侯卫东不在家时，都是由郭师母隔着阳台帮着浇花，后来郭教授搬到了沙州，这几株盆景就如失去了父母的孤儿，最终失去了生命力。

郭兰隔着墙壁，看了看枯枝，道：“你每天事情多，根本没有时间管理花木，花木是属于退休干部的，养花，你还早。”

两人站在阳台上聊了一会儿，目光所及，湖面倒映着点点灯光，微风拂过，灯光摇曳，如仙境一般。

侯卫东与郭兰在阳台上聊天时，在沙州，黄子堤又来到了易中岭的别墅。

在易中岭别墅后面还隐藏着另一幢别墅，这幢别墅藏在大院内，外表普通，里面装饰很豪华，如今是黄子堤的专用房。

在收到五十万现金以前，黄子堤经常收到红包，这些红包不大不小，是典型的灰色收入，虽然家庭并不富裕，却是衣食不愁，幸福指数很高。收了五十万现金以后，他的心态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家里的钱如洪水破堤，迅速将皮箱装满，但是他的幸福指数却如自由落体般直线下降，产生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生态度。

大厅正中间是明亮的大吊灯，黄子堤站在阴影里，呆呆地看着明亮的大厅。这间房里有美酒和美女，而且都是为自己服务的，此时，站在阴影里，他抬头望着厅里的一切，觉得格外虚幻。

上了楼，酒柜里有酒，白酒、红酒、啤酒、黄酒，国内的、国外的。黄子堤刚走进大厅，从楼上走下一个漂亮的女子，身材高挑而匀称，走动之间很有韵味。她如老熟人一般，对黄子堤道：“喝点什么？”

黄子堤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道：“给我倒一杯茅台，我只喝这酒，左边柜台上。”

女子给黄子堤倒了一小杯茅台，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葡萄酒，道：“我们碰个杯。”

黄子堤一口就将茅台酒喝了。

女子问：“还来一杯吗？”

黄子堤摇了摇头，道：“没有下酒菜，不喝了。”

女子听到黄子堤的话，抿嘴一笑，然后一抬脖子，把红酒喝了，道：“上楼吧，我帮你按摩，身体放松以后，人会特别舒服。”

楼上有按摩池子，这是从国外进口的高档洗澡池子，能喷水，也能摇动。当黄子堤脱了衣服进入水中，满身肥肉被水托起来，在浮力作用之下，人顿时轻松了。见到这一身肥肉，女子有一种吃了肥肉的感觉，她将这种感觉压住，慢慢脱掉衣服。

黄子堤眼睛一下就直了，此女子腰身格外细，胸部匀称而坚挺，双腿修长。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只觉得自己是河马，那女人是水中一只苗条的白鹤。

他的手碰到了女人的腰，感到了惊人的弹性。

当水中激情之后，黄子堤浑身无力地泡在水里，女子倒了一杯葡萄酒，自顾自喝了起来。

“给我倒一杯茅台，你那酒没有劲。”

又喝了一杯茅台，黄子堤神智有些迷糊，他眯着眼，被动地享受着女人的身体。

当黄子堤从睡梦中醒来时，女人已经走了，屋里只留下了淡淡的神秘幽香。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黄子堤脑中没有记住几首诗，偏偏记住了这首《再别康桥》，这首风雅之曲如鬼怪般钻进了他的脑子。

到了前面别墅，易中岭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他人长得瘦，一身宽大的白衣，一招一式中居然有些仙风道骨。

黄子堤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道：“老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招，有模有样。”

易中岭来了一个白鹤亮翅，慢慢收了势，道：“要享受人生，没有好的身体可不行。昨天那女的还不错吧，她是专业学跳舞的，劲大，功夫好。”

“什么时候我也学学这太极拳。”黄子堤拿着钥匙走到车库前，开了车，滑出来以后，他打开车窗，道，“昨天那女的还不错，改天再约一次。”

黄子堤走上了市委大楼电梯，昨夜风流如被龙卷风刮走，剩下的只是一脸庄重严肃。在办公室走道上，迎面遇到杨柳。杨柳连忙站住，弯了弯腰，礼貌地道：“黄书记早。”

黄子堤微微点头，昂首阔步走到了办公室。

杨腾稍晚些起床，一阵急跑，喘着粗气上了楼，他见杨柳拿着抹桌布从办公室出来，轻声问道：“黄老板来了没有？”

杨柳点了点头，道：“来了，你怎么没有跟着？”

杨腾理了理头发，道：“有点小事，耽误了。”他是跟黄子堤的秘书，黄子堤外出经常甩开他，他把这事紧紧地瞒住了其他秘书。若是被其他秘书知道自己并不能紧跟黄子堤，他的身价在外人面前必然会直线下降。

“今天10点有会，党建工作会，区、县组织部长和部分单位分管组织的领导参加。”杨腾拿着日程安排表，弯着腰站在黄子堤面前。

黄子堤问了一句：“讲话稿弄出来没有？”

“昨天就放在桌上了。”

黄子堤拿起讲话稿，看了看提纲，觉得没有什么问题，追问了一句：“朱书记的讲话贯穿在里面了吗？”

杨腾连忙道：“在第一段，转述了朱书记的讲话，结尾也有一段。”

黄子堤细细地看了开头和结尾，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指出画了横线的那部分，道：“你把这一段话全部加在第一部分，传达领导意见要完整。”

郭兰提前十五分钟来到了会场，她随身带着一本小册子，是《中国政治制度通史》，这是她打发无聊会议的随身书。

进入会议室的倒数第二人是组织部长易中达，倒数第一人是市委副书记黄子堤。

黄子堤进门时，郭兰下意识看了看表，刚刚10点，非常准确。

党建工作是老生常谈的话题，黄子堤从事这项工作十来年，对指导思想、方法步骤、工作重点这一套熟悉得很，会议议程是由组织部长易中达先讲话，布置具体工作，然后由他来强调。

当易中达用铿锵之语布置工作时，他有些走神，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个身材匀称、腰肢弹力惊人的女子。他的目光不断地游离，飘到了郭兰面前，停了下来。

郭兰是由前任组织部长提拔的成津县委组织部长，是市委组织部出名的美女，而且是单身美女。以前，黄子堤也没有太注意她，今天他突然觉得郭兰很有女人的味道，特别耐看。在会场上，他不能盯着看，可是越不能盯着看，他越是想看。

侯卫东在沙州大学的教授楼里睡了一个好觉，起床时，已是10点，离开时，他特意给郭教授和郭师母打了招呼。

郭师母很热情地将侯卫东送到了楼下，道：“小侯，你认识的人多，帮我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兰兰也是满三十的人，再不结婚，以后怎么办？”说到这个话题，她开始抹眼泪，道：“老头身体时好时坏，他还没有抱着外孙。”

侯卫东把认识的未婚男子在心里排了一遍，没有一个和郭兰般配，暗道：“郭兰就是一朵出淤泥的荷花，沙州又有谁能配得上她？”

侯卫东刚回到沙州市农机水电局，已是11点。沈东峰过来汇报了日常工作以后，道：“目前市级部门大多数都搞了集资建房，职工们的意愿很强烈，昨天开老干部座谈会，局里退休的老干部也提起此事。”

在1998年，岭西省宣布停止福利分房，住房货币化、产业化成为房改的基本方向。但是，针对一些实际困难，集资建房的“优惠”政策仍得以保留，主要的保障对象是住房困难户较多的工矿区和困难企业。在实际操作中，集资建房管理起来比较难，一些权力部门不断修集资建房，而一些弱势部门则望房兴叹。

侯卫东对这些情况是了如指掌，问道：“我们局手里也有不少资源，搞集资建房应该不成问题，到底难在什么地方？”

沈东峰不太愿意说前任“南霸天”的问题，道：“好几次想修，阴差阳错没有修成，集资建房政策以后越来越紧，这两年若不抓紧修，等到政策变化，恐怕就很难再修。”

侯卫东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很干脆地表了态：“我没有意见，你提一个方案出来到班子会上讨论，如果大家都没有意见，就想办法攻关。”

前任局长“南霸天”一直想搬迁办公楼，他为此做了多方面的工作，已经有了些成效。不料万里长征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他突然从领导岗位上被调离。在饯行宴上，“南霸天”喝醉了，单独拉着侯卫东，说了两件遗憾事情，其中一件就是未成功搬迁办公楼。侯卫东当时就把此事记在了心头，只是初到农机水电局，他没有贸然提起此事，今天沈东峰提出了修家属楼的事情，他顿时就想起了“南霸天”的遗憾事。

沈东峰再次体会到了侯卫东的爽快，暗道：“在这种领导手下工作确实很愉快。”他道：“现在土地控制得紧，没有高市长签字，方案就不能通过，侯局是否去找一找高市长？”

听了沈东峰的建议，侯卫东倒有些为难，以前在成津任县委书记，他顶了高榕许多次，虽然大家还没有撕破脸皮，可是两人之间有了较深的隔阂，如今要找她办事，有些难度。

侯卫东没有在沈东峰面前露怯，沉吟了一会儿，道：“我听南局长说过此事，当时他的想法是将家属院与办公楼搬迁捆绑在一起，厅里可以给政策和补助，我找时间到省水利厅去一趟，将南局长没有跑完的事情落实下来。”

只要省水利厅给了政策和补助，市里自然就不会有意见，这是拿起鸡毛当令箭的做法，侯卫东想用这种方法绕过高榕。

沈东峰道：“厅里倒是有一定意向，不过并没有明确。”

“有意向，我们就有争取的余地。我先跟省里联系，如果有可能，下午就去。”

自从与胜宝集团谈判破裂以后，侯卫东便知道自己将被调离成津，在市委没有作出决定之前，他主动要求调到农机水电局。这一次调动他经过了深思熟虑，也是以退为进的重要步骤。

侯卫东先给前局长“南霸天”打了电话，了解了办公楼搬迁之事，然后再给水利厅吴英副厅长打了电话。

吴英在电话里道：“南局长为了此事多次到厅里汇报，不过现在情况有了新变化，不仅仅是搬迁办公楼的事，厅里准备搞一个培训基地，附带着做疗养基地。”

侯卫东悟性很高，马上道：“吴厅长，培训基地定在哪个地区？如果没有定下来，我希望吴厅长能考虑沙州，吴厅长有时间吗？我想当面过来汇报。”

吴英笑了起来，道：“明天我要到美国去，要么你等我从美国回来再说，要么下午过来。”

“那我下午就过来。”

放下电话，侯卫东给局办打了电话，道：“通知班子成员，立刻到小会议室开会。”

开会时，局班子成员一致同意将培训基地、疗养院、办公楼和集资建房捆绑在一起，而且地点就定到南部新区，因为南部新区有岭西最好的温泉资源，这是说服水利厅的最大卖点。简短的班子碰头会结束以后，侯卫东从南部新区找来了温泉资料，叫上车，直奔岭西。

来到岭西省水利厅，侯卫东在楼下给吴英打了电话，吴英道：“不太巧啊，管厅长临时通知开办公会，也是趁着我到美国出差之前，将有些事情商量了。这样，晚上下班以后，小勇和刘明明几个年轻人要聚一聚，在竹园，你直接在竹园等我。”她知道侯卫东与女婿和曙光都有接触，就直接让他来参加比较私人的活动。

侯卫东住进了金星大酒店，金星大酒店与竹园相隔不远，正好可以掐着时间到竹园。

他从沙州赶到岭西，为了抢时间，没有来得及吃午餐。此时有一个完整的下午，他就在餐厅吃了午餐，然后泡了一杯茶，坐在酒店落地窗前，从高处俯视着岭西的大街小巷，街道车来车往，人如蚁。

坐在窗台边享受了一会儿安静时光，手机响了起来。

“卫东，我是朱小勇，蒙宁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是你要到竹园来。我受蒙宁和方红线的委托，正式邀请张小佳参加晚上的活动。”

侯卫东道：“我已经到了岭西，在金星大酒店，小佳没有来，我马上就同小佳联系，几名女将估计是要打麻将。”

朱小勇道：“不仅是蒙宁和方红线要打麻将，我岳母也要打麻将，只是她很挑桌友，听说你的夫人也喜欢打麻将，所以她晚上准备和我们这些小辈一起娱乐。”

到了晚上6点30分，吴英、蒙宁、朱小勇、刘明明、陈曙光、方红线、侯卫东、小佳等人全部到齐。这是纯粹的家宴，吴英是长辈，其余人皆是小辈。在小辈中，陈曙光是副厅级干部，侯卫东是处级干部，刘明明是商界中人，朱小勇是国有企业老总。

吴英坐下以后，指着刘明明道：“明明，我在这里要批评你了，小勇、曙光和卫东都成家立业了，你还是一个人当钻石王老五，今年就得正儿八经地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子，这是人生大事。”

刘明明如今生活舒服，选择自由，哪里肯轻易结婚，他呵呵笑道：“不是我不愿意结婚，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

吴英用手点着他的脑袋，道：“你眼光太高，找对象不要光看相貌，还要看品质，这才是最重要的。”

蒙宁笑着打断道：“妈，刘哥这颗金光闪闪的钻石王老五，结了婚，立刻贬值。”

小佳坐在蒙宁和方红线旁边，她面带着微笑，听着蒙宁等人说话。她出生于工人家庭，以前家里接触的全是工人老大哥，厅级干部、省委书记秘书这些人就如天上星星一样，只能远远地仰视，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如今这些星星一般的人坐在自己身边，虽然和方红线、蒙宁等人在一起打过麻将，却仍然有不真实的感觉。

侯卫东给祝焱和周昌全当过秘书，见多识广，早就越过了小佳这个心路历程，很正常地与陈曙光等人交谈。

吃过饭，吴英把侯卫东叫到了一边，道：“小侯，你有什么想法，实实在在地谈。”

侯卫东道：“市农机水电局办公楼太破烂了，和当前迅速发展的水利事业以及地级局的地位不相称，我考虑重修水电局办公大楼，而且将重修大楼与建培训基地结合起来，希望能得到厅里的支持。”他一边说，一边将沙州南部新区的温泉资料递给吴英，道：“这是南部新区的温泉资料，无论是温度、矿物质含量，还是开采的难易程度，都是全省一流的。”

吴英翻看着资料，道：“小侯是有心人，这么快就将资料收集起来，沙州新城区温泉资源丰富，这倒真是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很有竞争力，我同管厅长商量以后，再作决定。”

听到吴英表态，侯卫东知道希望很大，表态道：“新城区温泉资源在全省是最好的，周边环境、基础条件都很不错，我临行前向朱书记汇报过，他表示全力支持。”

最后一句话是临时杜撰的，不过侯卫东这样说也是有把握的，他在当成津县委书记时，朱民生多次来考察竹水河水电站，其醉翁之意，侯卫东清楚得很。如今只要吴英点了头，朱民生百分之一百支持，这不是支持侯卫东，而是支持吴英。有了市委书记朱民生的支持，副市长高榕这一关就可以绕过去。

吃完饭，蒙宁道：“妈，我、红线还有小佳，陪你打打麻将，竹园楼上有高档的茶室。”

吴英是第一次见小佳，道：“张小佳打不打麻将？”她的意思是问小佳是否喜欢打麻将，如果不喜欢，凑在一起也没有意思。

蒙宁笑道：“小佳是高手，上次我们打过。”

四个女人约在一起上楼，蒙宁临走前对朱小勇道：“我陪妈打麻将，你得回家。娃儿还没有完全退烧，保姆没有文化，靠不住，得有自己人看着。”

朱小勇也不想同这群娘们儿混在一起，趁机离开。等到朱小勇走了，陈曙光道：“我也回去了，免得影响各位女士打牌的心情。”

刘明明此时与美女有约，巴不得早些离开，听到朱小勇和陈曙光都要离开，找个理由也走了。

侯卫东自然不能在这里停留，他对小佳道：“我住在金星大酒店，打完牌，给我打电话。”

蒙宁道：“侯局长，今天难得聚在一起，你要做好守空房的准备。”

侯卫东笑道：“以前都是我让小佳守空房，今天我尝尝守空房的滋味，只是吴厅长明天要坐飞机，别打得太晚。”

离开竹园，回到金星大酒店，侯卫东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光，看电视到晚上12点，这才睡觉。想到小佳是陪吴英副厅长打麻将，他就没有打电话去骚扰小佳。

早上7点，侯卫东起床，在屋里锻炼了二十来分钟，出了些微汗。

8点，小佳回到金星大酒店，进来时，眼圈发黑，她将鞋子踢掉，仰面躺在床上，道：“真是累死了，吴阿姨精力真好，一直兴致勃勃。”

“你赢了还是输了？”

“打麻将时，吴阿姨发了话，大家公平竞争，不准故意放水，我确实是认认真真打，没有放水，大家水平都差不多，我估计还赢了些。”

“你还真是这么实诚，让你认真打就认真打。吴厅长是领导也是长辈，应该放水就放水，真要赢了吴厅长的钱，我都觉得过意不去。”

小佳打了个哈欠，道：“吴阿姨有几次放炮，我都没有要。”

“那她赢了没有？”

“应该赢了，蒙姐和方姐肯定是输了。”小佳又打了个哈欠，道，“老公，你9点喊我起床，我今天上午不想上班了，得给谢局长请假。”过了一会儿，她就发出均匀的鼾声。

第三章  得罪一次，要弥补无数次

心态不好，到哪里都不舒服

沙州市委，易中达拿着一份请示找到黄子堤，道：“这是出国人员的拟定名单，你看一看。”

黄子堤扫了一眼名单，道：“我们到国外是去考察学习，是开阔视野，目的是增长见识，洋为中用，这不是老同志的待遇，也不是旅游，四个县的组织部长都应该去，人大、政协的同志就换到下一批。”

易中达看了看自己拟定的名单，若是按照黄子堤的建议，至少得换好几人，道：“这个名单是各单位推荐的。”

黄子堤道：“那就划个杠子，超过五十岁的就免了，考察人员还是主要集中在中青年这一块。”

易中达想了想，觉得黄子堤的说法也有道理，原本考察组就有两位县委组织部长，再增加两位县委组织部长，不过就是淘汰两人而已。

经过修改的出国名单送到市委书记朱民生手中，他看了一眼人员组成，签下了“同意”两个字。

郭兰接到市委的出国通知，感到很是突然，不过这是市委组织的出国考察活动，她也没有过多考虑，让办公室按照文件通知去办手续。

7月中旬，沙州市委出国考察团正式在岭西机场上了飞机。

经过长途飞行，来到了旧金山以后，郭兰感觉颇为疲惫。刚在宾馆住下，综合科杨腾过来敲门。

“黄书记找你，在他的房间。”

郭兰匆匆化了淡妆，来到黄子堤的房间。

黄子堤身穿浅色的运动服，比在国内青春得多，如果不是肚皮稍大，还是可以用仪表堂堂来形容，他笑容可掬地道：“今天晚上有沙州人请客，你和我一起去。”

郭兰有些吃惊，道：“沙州人在美国，是谁啊？”她在沙州市委组织部工作时，与黄子堤有过接触，虽然谈不上有密切关系，双方都不陌生，但是类似这种饭局，还是第一次。

黄子堤没有正面回答，神秘地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下了楼，见到一辆宝马车停在门口，车前站了一个人，向着黄子堤等人挥手。等到黄子堤走近，那人道：“欢迎黄书记，我在唐人街已经有安排。”

此人郭兰认识，是当年益杨的名人易中岭。

郭兰在益杨组织部工作时，对当年益杨检察院的案子知道得很清楚，她暗道：“侯卫东提起过易中岭，总是一副鄙视的样子，这人怎么就和黄子堤搞到了一起。”在组织部工作多年，她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同易中岭打过招呼，上了车。

杨腾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易中岭坐在司机后面的位置，黄子堤坐在中间，而郭兰坐在了后排右手的位置。

“黄书记，不太好意思，挤着你了。”

黄子堤豪爽地笑道：“在旧金山能坐上宝马，不错了。”

旧金山的唐人街是美国西部最大的可与纽约唐人街相比的地方，这里大约有八万余名华侨居住，这里所写的、所听的都是汉语，所见的都十分有中国传统风格，宛然是一个小中国。驾驶员是华人，一边驾驶一边讲解唐人街的历史，他的口音听上去与普通话不一样，软一些、糯一点，杨腾问了问，果然是从台湾过来的。

旧金山在华人世界是鼎鼎有名的，郭兰一边听着司机讲解，一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黄子堤体胖，占的位置宽，随着汽车的行驶，他不时碰到郭兰的身体，只觉车内暗香浮动，别有一番迤逦风景。

自从收了五十万，又在易中岭别墅后面的别墅享受了无数美女，黄子堤的思想便发生了突变。那天在会场上，气质幽雅如百合花的郭兰突然打动了他的心弦，他如溺水之人，眼前出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匆匆地想将这根稻草抓在手中。

晚餐以及随后的行动，让郭兰如吞了一只苍蝇，回到酒店，她心里有着倾诉的冲动。提起电话，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最急切的倾诉对象居然是侯卫东。

她拿着电话，在屋里转了圈，最后，这个电话还是没有打出去。

此时，在岭西正是大白天，侯卫东坐在办公室里，他接到了段穿林打来的电话。段穿林告诉了侯卫东一个信息：在茂东，胜宝集团施工进场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胜宝集团第一次进场，几个老太婆站在机械前面，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气。工人们见到白发苍苍的老太婆，讲道理对方听不进去，动手于心不忍，而且外面还有很多青年人在环伺，只能以退场结束。

第二次，在当地政府部门的介入下，胜宝集团在规划用地上开动了机器，但是很快就陷入了村民的围堵之中，在拉扯之中，当地部门的干部被村民打了。

第三次，施工队再次进入施工，这一次出现了数十名警察，村民闻讯而来，越聚越多，带队的茂东副市长眼见形势急转直下，下令撤退。

第四次，一夜之间，推土机、挖掘机等工程机械突然进入了胜宝集团项目用地，数百名警察组成了人墙，数十辆警车形成了屏障，保护着胜宝集团强行施工。村民则是全体出动，与警方发生了激烈冲突，二十多名村民被打伤住院，警察也有数人受伤。

随后，数名村民被拘留。

作为《政经评论》岭西负责人，段穿林很敏锐地盯着茂东市，基本上记录了每个过程。

在电话里，段穿林饶有兴致地问道：“侯局长，你当初为什么要力排众议，否定意向性协议？是否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侯卫东尽量避免幸灾乐祸，客观地道：“如果成津财力雄厚，接受胜宝集团的条件未尝不可，现在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啊。虽然我没有见到胜宝集团与茂东签的协议，可是从胜宝集团与成津县签订的协议来看，条款好不到哪里去。胜宝集团把原本应该由企业承担的费用转嫁给了地方，地方财政银根吃紧，只能转嫁给当地村民，以至于形成今天的局面。”

段穿林追问道：“侯局长，我有一点迷惑，凡是有一定行政经验的人，都应该能够预料到这种情况，为什么茂东市不怕麻烦，非得接受这种苛刻条件？从道理上说不过去。”

侯卫东道：“岭西实行的是竞争性体制，经济发展水平作为提拔干部的硬性指标，这涉及各地官员的政治前途，大家对此自然十分重视，茂东是经济弱市，改变的欲望就更加强烈。”

段穿林拿出了记者穷追不舍的劲头，道：“这一次你从成津县委书记的位置上调到农机水电局，可以说是市委对你的变相惩罚，承认这一点吗？”

侯卫东笑了起来：“呵，呵，移山同志，这是正常的工作调动，作为党员，我必须无条件服从组织的安排。”

段穿林的笔名叫做移山，以段穿林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态度平和、彬彬有礼，以移山之名出现在杂志或是内刊上，他咄咄逼人，直指要害。

段穿林缓和了口气，道：“侯局，今天不是采访，我只是想了解真实情况。随着经济发展，类似的事情肯定会越来越多，胜宝集团是一个好标本，我要认真进行解剖。”

侯卫东道：“移山，你要研究茂东，我没有意见，只是有一个请求，研究茂东时，最好不要把成津扯进来。对于我来说，以成津来反衬茂东有失忠厚。”

段穿林对这个请求避而不答，道：“近期跑基层比较多，发现政府带头违法的现象时有发生。在茂东这个案例之中，政府严重违反相关程序，比如，村民承包的土地被征用并强行平整，除了一张政府公告以外，平整土地前没有签任何协议，而且据我调查，岭西省发展和计划委员会对胜宝集团项目没有立项批复，目前从头至尾，茂东政府都是在违法操作。”

侯卫东道：“你站在政府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也就想得通了。茂东政府为了留住胜宝集团，因此采取了一边进场一边办手续的办法，出发点是好的，若是他们办事拖拉，说不定还会冒出另外的竞争对手。”

段穿林尖锐地道：“法律、法规以及政策就是规则，政府应该带头遵守，不能因为有理由就随便违反游戏规则，一句话，纵有千般理由，政府也不能违法行事。”

侯卫东道：“改革开放取得的成就，相当部分是打破旧有规则而建立起来的。以现实经验来看，一个地区遵守游戏规则往往意味着失去先机，这是岭西省情所决定的。基层干部顶着风险吸引外资，说到底，也是为了促进地区发展。”

听了侯卫东为茂东市的辩解，段穿林笑了起来，道：“岭西有句俗话，叫做屁股决定脑袋，侯局长明明反对胜宝集团的不平等协议，当听到我攻击茂东政府时，还是不由自主地为茂东进行辩护。”

就在侯卫东和段穿林这一次电话结束后不久，茂东市唐台县村民集体来到岭西省政府，在省政府外面拉起了标语。茂东市政府得到了电话通知以后，由副市长带队到了岭西，用尽各种办法将上访的五十九个村民带回了茂东。

此事发生的晚上，周昌全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周昌全难得地夸奖了侯卫东：“胜宝集团条件苛刻，地方政府好大喜功，没有维护当地老百姓的利益。不择手段上项目是为了提高地方经济实力，情有可原，可是以群众利益为代价又实在不可取，卫东，你的头脑很冷静。”

“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是您的教导。”侯卫东送给了周昌全一顶高帽子。

他在心里暗叫侥幸，若是自己稍有软弱，屈从于胜宝集团施加的压力，此时坐在火盆上烤的就是成津县，他在心里发了一声感慨：“从政之路真是如履薄冰！”

周昌全交代道：“沙州市即将进行换届选举，如今市级班子年轻化，副市长里要求配备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你具有竞争力，这一段时间各方面事情要注意，千万不能在关键时期犯错误。另外，你一直在读研究生，拿到毕业证没有？这是竞争的一个砝码，虽然不起眼，关键时候却很管用。”

星期六，侯卫东让局办公室给省委党校的班主任送了些竹水河野生鱼过去。

在书房里看书，侯卫东接到了郭兰的电话。

“你回国了？”郭兰很少主动给侯卫东打电话，接到了郭兰电话，侯卫东很是惊奇。

“昨天回国，我有事情找你。”

“什么事？”

“我在沙州，你有没有安静的地方，见面谈。”

侯卫东从郭兰的口气中，已经感觉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了想，道：“我开车来接你，回沙州学院。”与周昌全通了电话以后，竞争副市长便提到了议事日程，在这一段时间，他绝对不能产生任何绯闻，特别是与郭兰这种未婚的美女打交道时，更要注意。

“嗯，我在百货商场门口等你。”

侯卫东很快就将车开到了百货商场，郭兰提着小包在商场外等着。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她带着歉意地道：“在星期六打扰你，不好意思。”

侯卫东看郭兰忧心忡忡的样子，关心地道：“别客气，等会儿要上高速路，你把安全带系好。”打开车载音响，四兄弟合唱团深情而悠扬的歌声很快把车内空间填满。

“这次出国学习，愉快吗？”

“我就是谈出国遇到的事情，想听一听你的意见。”郭兰满腹的心事，无处对人宣泄，在她心里，侯卫东是除父母以外最值得信赖的人。

侯卫东安慰了一句：“别愁眉苦脸，没有闯不过的火焰山。”

小车上了高速路，郭兰道：“我心里很乱，先安静一会儿，等到了沙州学院，我再和你谈事情。”

侯卫东闻言关掉音乐，郭兰道：“别关音乐，让我听一会儿。”她闭着眼睛听歌，心神渐渐安静下来，再次睁眼时，车已经到了益杨高速路收费口。

“到了益杨？”

“到了。小车不到半小时，快得很。”

进了沙州大学，小车行驶在树间公路，郭兰透过车窗看着两旁的绿树，道：“大学真好，简直是世外桃源，我以前的选择是错误的。”

“天下乌鸦一般黑，如今大学也不是一片净土，关键是心态，心态不好，到哪里都会觉得不舒服。”

上了教授楼，郭兰打开家门，没有见到父母，这才到了侯卫东这边，她站在门口，道：“我爸妈到外面散步去了。”

“别在门口当门神，进来坐。”

侯卫东把窗户打开，又用水壶烧了开水，再打开电视，冷清的家里就有了家的氛围。

“没有水果，只能喝茶了。”侯卫东泡了茶，放在郭兰面前，两人这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郭兰喝着茶，问：“黄子堤这人如何？”

“你怎么突然问到他，人嘛，都挺复杂，很难一句话评说，而且我和他现在有矛盾。”

“我想听一听你和黄子堤产生矛盾的原因。”尽管郭兰是成津的县委组织部长，但是她并不知道侯卫东与黄子堤产生矛盾的深层次原因。

“很简单，在修成沙公路时，成沙公路有四个标段，黄子堤介绍易中岭来承建一个标段，被我拒绝了，这就是矛盾和隔阂的开始，以前我和黄子堤关系还是不错的。”

郭兰脸上带着薄怒，道：“易中岭，又是这个易中岭！”

闻听易中岭的名字，侯卫东心跳了跳，他没有追问，而是在音响旁取出几盘歌碟，道：“想听什么？”

“你这里的苏联歌曲不错，就放那几个碟子。”

侯卫东将那盘苏联歌曲放了进去，不一会儿，屋子里又响起“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的歌声。这首《小路》诞生于卫国战争的烽火中，年轻的姑娘追随心上人，一起上战场抗击敌人，优美而不柔弱，情深而不缱绻，歌声中透着坚强和勇敢，倒挺适合当前的谈话情境。

音乐响起以后，侯卫东这才重新接起刚才的话题，道：“易中岭去了美国，他凭什么去，以什么资格去？”

“他不是随团去的，而是提前到了美国，其实专门到美国为黄子堤服务。”郭兰想着在美国遇上的事，心里很生气，道，“这个易中岭，太不像话了！”她出身于书香门第，尽管心里有气，出言也很温和。

侯卫东直言道：“易中岭这人是渣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是指益杨检察院的案子，他没有说得太直白，只是含蓄地点了此事。

郭兰道：“这一次沙州代表团到了美国，当天易中岭就接黄子堤吃饭，黄子堤还把我叫了去。吃了饭，事先不跟我说，直接去了跳脱衣舞的酒吧。其实看一看异国风情也无所谓，我没有这么保守，关键是黄子堤这人太恶心，易中岭太可恶。”

侯卫东素知郭兰的性格，听她说了此语，心道：“莫非黄子堤对郭兰有了非分之想？”他知道易中岭心黑手毒，叮嘱道：“易中岭是人渣，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郭兰脸色微红，道：“易中岭敲边鼓，主角是黄子堤。没想到这么道貌岸然的一个市委领导，会有这种肮脏的想法，他居然趁着酒意，提出和我保持密切联系，是男女之间的联系。”

想着黄子堤的模样，侯卫东感觉有些难以置信，道：“说黄子堤贪财，我不会吃惊，这两年他的行为已经显露出这方面的迹象，他在女人方面的问题，我还真没有听说过。”

“我不想再说他了，真让人恶心。他送了一块手表和一条金项链给我，被我扔到了垃圾桶里。”郭兰自嘲地道，“我没有想到，他会用这种手表和金项链来收买我，难道我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女人，用手表和项链就能收买？也太廉价了吧！”

听到这种荒唐事情，侯卫东目瞪口呆之后，笑了起来，道：“这也太荒唐了，黄子堤难道是精虫上了脑？”

说了这句粗话，他想到对面坐着郭兰，忙道：“不好意思，说了句粗话，不过这也反映了黄子堤的道德水准，这些本质性的东西被官位上的光环所遮掩，这一次彻底暴露了出来。”

“没事，我有时也想说粗话，只是从来没有说过，实在说不出口。除了金钱引诱外，黄子堤多次对我许诺，要让我到市委当副秘书长。”

侯卫东大摇其头，道：“我没有想到黄子堤是生活中的解构主义大师，他把神圣的东西在我们面前打碎，幸好我们的承受能力足够强大，否则思想会混乱的。”

想起初到组织部门工作时的神圣之感，郭兰心情颇为黯淡，道：“到政府机关来工作或许是个错误，我应该和父亲一样，在大学里教书，生活在象牙塔里，不管外面是春夏还是秋冬。”

侯卫东越想越觉得此事荒诞，不停摇头，道：“俗话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黄子堤有这个念头，说明你有魅力，也说明他是一个男人，只不过他不应该用公器来求私情，这是最不能原谅的做法。而且，黄子堤应该有自知之明，他怎么能配得上你，这就是典型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又道，“混到黄子堤这个份上，已是人到中年，天天喝酒，肚子难免长大，天天动脑筋，额头难免皱纹丛生，挺着大肚子，满额头的皱纹，这副尊容，确实难讨美女欢心。他最佳选择是拿出值得交换的东西，有的人是凭财产钱物，黄子堤只能凭借他所掌握的权力资源，这也是他对权力的寻租。”

郭兰怒道：“他也太小看我了，难道我为了官位能出卖自己？！”

侯卫东道：“不是他小看你，而是现实生活中这种事情太多了，靠女色上位的领导着实不少。”

郭兰一时无法反驳他的话。

侯卫东劝道：“这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如蛛丝一样轻轻抹去就行了，以后面对黄子堤，当成没事人。但是对他提出的非分之想一定要断然拒绝，不能给他以丝毫幻想，否则就会变本加厉。”

郭兰脸上有淡淡的忧愁，道：“经此一事，我倒看得通透了，准备再拿起书本，先考研究生，然后争取留在大学里。如果有条件就到岭西大学，实在不行我就回沙州大学。”

侯卫东没有想到郭兰居然会有这种想法，道：“县委组织部长已是很重要的岗位了，放弃这个令人眼红的职务，不觉得遗憾吗？你这种做法，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而且若大家都是你这种想法，就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

郭兰道：“我不是一时冲动，很久以前就有这个念头，美国之行只不过是催化剂。”

“你真的认为大学就是一片净土？我看不见得。你留在县委组织部长这个岗位上，至少可以为成津多选几位品德高尚的干部，这就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轻易退缩了，以后说不定会后悔的。”

郭兰脸上神情有几分复杂，随即坚定起来。

“一条小路”的歌曲结束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也结束了，音乐又响起了《喀秋莎》的旋律。

侯卫东道：“忘掉黄子堤，他并不能一手遮天，多行不义必自毙。郭兰，你应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拿黄子堤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这是愚蠢的行为。”

郭兰脸上露出些许笑容，道：“谢谢你给我的鼓励。我前几天的想法太悲观了，千万别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这句话我记下来了。”又问，“你有没有欢快一些的曲子？”

“我的碟子都在这，你来选。”

郭兰将侯卫东收藏的曲子拿出来看了看，道：“你一直说不懂音乐，我觉得你的碟子还真行。”

她选出一张碟，道：“这是一碟探戈舞曲。”

“你先试一试效果。”侯卫东将碟子放进去，音乐声随即从铁家伙里飞了出来。

郭兰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道：“这首是阿根廷探戈无冕之王卡洛斯・加德尔作的曲，中文名叫做《只为伊人》，是一首带有贵族气质的小提琴曲。很多电影中探戈的首选舞曲都是这曲子，《真实的谎言》中，施瓦辛格和那个女的跳舞时也是用的这首曲子。”

舞曲完毕，侯卫东又重新放了一遍，道：“你舞跳得很好。”

侯卫东和郭兰第一次见面是在沙州学院后门的舞厅里，这一段经历深深地留在了两人的记忆中。经过短暂的沉默，侯卫东与郭兰目光相对，两人目光又黏在了一起。

侯卫东勇敢地道：“我请你跳这支探戈。”

探戈是欢快的，《只为伊人》刚柔并济的旋律回荡在房间里。一曲探戈，两人起步皆有些生疏，不过很快就圆滑而熟练，在客厅里转动着。舞曲结束，侯卫东与郭兰也拥在一起。

“卫东，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是坚强的男人，让我觉得心里很踏实。”

侯卫东嘴唇小心翼翼地接触到郭兰的嘴唇，一片温润和柔软，还有淡淡的香味，这个香味不是化妆品的味道，也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发自唇齿的香味。

郭兰仰着头，迎接着侯卫东，两人互相吸吮着，搅动着，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走动，世界因为这个深深的吻而突然间凝滞。

侯卫东双手紧紧拥抱着郭兰，他不敢将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在他的心目中，郭兰就如一朵水中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清丽得让人心疼。吻了一会儿，大门传来了敲门声，郭兰吓了一跳，羞红了脸，急忙躲进了卧室。

侯卫东打开了门，见郭师母站在门口。

“小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中午走不走，到我家里吃午饭，你肯定没有买菜吧？”

侯卫东尴尬地笑道：“我中午有事，要出去吃饭，谢谢郭师母。”

“我们是邻居，别客气，有什么事情说一声。”郭师母站在门口，絮絮地说了一会儿闲话，离开时，道，“小侯，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一定要记在心头。”

等到侯卫东回到卧室，郭兰这时已经将略为凌乱的衣衫整理好了，道：“我妈给你说了什么事情？”

侯卫东关上防盗门时，暗道：“当初会在沙州学院买这套房子，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听了询问，答道：“你妈的心病，你应该清楚的。”郭兰脸微红，叹息一声。

经过郭师母打忿，两人没有再跳舞，坐在客厅聊了一会儿。

郭兰道：“我要回家住一晚，你什么时候离开。”

侯卫东道：“等一会儿就走。”等到郭兰先回到家，他休息一会儿，给郭兰打了电话，这才离开家。

来到了汽车旁，回过头来，只见郭兰站在她家里的阳台上，正朝着下面张望。

侯卫东朝着阳台挥了挥手，打开车门，又挥了挥手，这才上了车。

当小车离开了沙州学院，侯卫东将车载音响打开，很快，四兄弟合唱团的歌声便回荡在了车厢内。他唇间还留着淡淡的香味，这是属于郭兰特有的味道，绝无仅有的味道。

侯卫东一直处于隐隐的兴奋之中，这种感觉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他开车上了高速公路，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在脑中回味着与郭兰的对话。

“你为什么要谢？”

“和你谈了话，我心里觉得很踏实。卫东，你的信念坚定、不屈不挠，这是作为男人的最大优点，真正的男人不仅仅是指身体的强壮，更是指心灵的强大。”

“如此评价，我愧不敢当。”

开车行驶在高速上，侯卫东反复琢磨着“信念坚定”这个评语，暗道：“我真的有信念吗？大学毕业到青林镇，从开石场到跳票当副镇长，然后一步步走过来，更多的时候是被事情推动着走，是社会生存本能在推动着我前进。

“或许潜意识中还有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但是这和信念坚定并不是一回事情。”

侯卫东反复追问着自己：“我有信念吗？我的信念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缠绕着他，当小车进入了沙州市区，他在心里道：“现在别多追问信念问题了，还是解决现实问题。”

回到沙州，侯卫东给办公室打了电话，让司机到家里来接人。然后先回家刮掉胡须，穿上干净衬衣，提着皮包，下了楼。

小车已经在楼下等着，杜兵站在车旁，见到侯卫东走出新月楼的大门，连忙迎了上来。

侯卫东有些奇怪，问道：“杜兵，你还没有去报到吗？”

杜兵很自然地接过了皮包，道：“侯书记，我今天下午就要到岭西，到岭西之前，先向您告别。”

“呵，你不必多礼，从现在开始，你是省委组织部的领导，以后要给沙州，给市农机水电局多说几句好话。”

杜兵恭敬中带着感激，道：“侯书记，我永远都是您的兵，有什么指示，您吩咐就是。”

“省委组织部的位置很好，如果不出意外，你在不久的将来也会走上领导岗位。我送你八个字，眼尖、手快、腿勤、嘴紧。这八个字是当年季海洋送给我的，总结得很好，以这八个字指导自己的行为，一定会大有收获。”

“侯书记的教诲我一定记在心里。”

“女朋友的事情暂时不要考虑，等你在省里站住脚跟以后，调动就是小菜一碟了。”

杜兵将侯卫东送到办公室，晏春平此时已经将热茶泡好，放在了侯卫东办公桌上。杜兵一眼就见到了茶杯外沿有淡黄色的茶渍。

等到侯卫东去卫生间时，杜兵拍了拍晏春平的肩膀，指了指杯上的茶迹，道：“茶杯是纯白色的，茶渍会很明显，你赶紧换一个杯子。”

晏春平道：“杜哥，我没有注意到，谢谢你提醒。”

他端着茶杯飞快地走了出去，很快将茶杯洗干净，正准备放茶叶时，杜兵又道：“你用开水烫一烫茶杯。”

晏春平一边用热水烫了茶杯，一边道：“杜哥，你能到省委组织部去，侯书记为你考虑得太周到了，几年之后就是一方大员。”

杜兵知道侯卫东是走的丁原的路子，他心里感激，却不在晏春平面前表达，微微一笑，便岔开话题。

这时，侯卫东回到了办公室，他用毛巾擦了擦手，道：“市里有没有人送你去报到？”

杜兵没有明说是哪位领导去送，含蓄地道：“有人送。”

侯卫东没有多问，他在书柜里看了看，取了一套书过来，道：“当年我才从沙州学院毕业，济书记那时还是沙州学院的副院长，他送了一套《平凡的世界》给我，这是我新买的版本，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杜兵接过这套精装本的《平凡的世界》，道：“侯书记，您帮我题个字。”

侯卫东笑道：“你知道我的字写得难看，别题字了。”

“侯书记，这字的意义不一样。”

侯卫东想了一会儿，道：“这是我工作时第一位镇党委书记的条幅，我很喜欢，送给你，共勉。”他在《平凡的世界》扉页上写道：“每临大事有静气，侯卫东。”

杜兵离开以后，晏春平怀着激动的心走出了侯卫东办公室，他暗自琢磨道：“看来父亲的话是对的，跟着侯卫东肯定有搞头。杜兵能调到省委组织部，我跟着侯卫东干上几年，肯定也能混到一官半职，或者说调到要害部门去。”

办公室另外两个同事见到晏春平在办公室呆坐着，一人问道：“春平，你昨晚上没有睡觉吗？呆头呆脑坐在这里。”

晏春平道：“我头有些昏，出去买点药。”

从办公室出来，晏春平接连跑了好几个书店，买了一本《秘书学》，他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尽管局里没有为局长配备专职秘书，但是我一定要成为侯卫东事实上的专职秘书。”

侯卫东花了半个小时，将厚厚一沓文件看完，绝大多数文件他只是看标题，只有少数重要文件以及与本局有关的文件，他才会留心看内容。处理完文件，他取过最新的《政经评论》内部参考，里面有对经济学家的采访。在采访中，有经济学家对记者说：“有的外国人说，中国的股市很像一个赌场，而且很不规范。赌场里面也有规矩，比如你不能看别人的牌。而我们这里呢，有些人可以看别人的牌，可以作弊，可以搞诈骗。”在第二版中，报道了股票操纵者吕新建、朱焕良的证券案子，这两人用一系列手法，通过1500多个股东账户，控制了中科创业股票流通盘过半的仓位，进行股价操纵交易，共涉及资金约54亿元。

看了此报道，侯卫东打开了电脑，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买的是上海豫园。当时他在前嫂子江楚的鼓动之下，先后买了三万股上海豫园，他甚至忘记是在多少价位买的，此时看到了报纸，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正准备回家拿卡到证券公司查一查股票，手机响了起来。

“卫东，方便说话吗？”电话里响起了郭兰的声音，自从在沙州大学深情一吻，她将“侯书记”变成了“卫东”。侯卫东听到郭兰的语气，道：“让我猜一猜，是黄子堤要到成津县吗？”

“你猜得很准，是黄子堤到成津来视察，他今天要听基层组织建设方面的汇报，还要到双河镇的点上去，我现在想到他的嘴脸就烦死了，还得陪着应酬一天。”

“曾昭强是新任县委书记，肯定要全程陪同。你把材料准备充分，别让黄子堤在工作上抓住你的小辫子，小人难防，不得不防。”

“我真不想在这里演戏，天天假人假面，想起来真是没有意思。”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关键是心态，你得及时调整过来，否则工作起来会很累。”

“我总在你面前发牢骚，你很烦吧，平时我总是戴着假面具，很难得可以说说心里话。”

侯卫东感叹了一句：“朋友千千万，知音有几人，能听到你的心里话，我很高兴。”

放下电话，郭兰想起了“知音有几人”这句话，心里暖暖的，她轻轻哼着电影《知音》的主题曲：“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一声声，如泣如诉，如悲啼，叹的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

中午，侯卫东回家把炒股用的资金账户卡从箱子里找了出来，开车到岭西证券去了一趟。

六十七万！看到自己户头上的资金，侯卫东有些发蒙，给大哥拨了电话过去，问道：“大哥，以前嫂子江楚炒股，到底赚了还是亏了？”

侯卫国听得莫名其妙，道：“你什么毛病，哪壶不开提哪壶。”和江楚离异，是侯卫国心中的隐痛，他甚至不愿意听到江楚的名字。

“当初她让我买了股票，是她帮我选的，我放着没有动，今天去看，赚了五十来万，我想问问她的情况。”

侯卫国骂了一句：“这个世界不公平，你发财怎么如此容易！你嫂子前后投入十来万，多数是你给的钱，天天盯着股市，一天不操作就手痒，五行不定，自然输得干干净净。从股市出来时，只剩下两万多。”

侯卫东道：“嫂子办事太情绪化了，如果她找我，我还是会帮她。”

侯卫国叮嘱道：“你到家里，别谈江楚，我那位是个小醋坛子。”

好的项目就如臭肉

7月中旬，岭西省水利厅传回准确消息，同意将培训基地和疗养基地放在沙州南部新区。

侯卫东接到此消息，给朱民生打电话汇报以后，立刻前往市委。

市委办副主任赵诚义道：“侯局，朱书记在小会议室，几位领导在开会。”说话时，他满面笑容，却没有招呼侯卫东坐下。

侯卫东调到农机水电局以后，由炙手可热的位置调到稍冷的位置，于是，他的态度就不如以前那么热情。

侯卫东没有在意赵诚义的态度，道:“朱书记什么时候散会？”

“不太好估计。”

侯卫东看了看手表，道：“那我等一等。”

离开了赵诚义办公室，经过杨柳办公室时，侯卫东见到杨柳正坐在电脑前。他略为迟疑，没有停留，直接朝粟明俊办公室走去。

粟明俊办公室有好几个人，他见到侯卫东出现在门口，对几个下属道：“你们的方案太粗了，按照刚才谈到的高效、简洁的思路，重新调整。”朱介林等副部长与侯卫东打了招呼，便离开了办公室。

“老弟，我记得你还是第二次到我办公室来。”粟明俊从办公桌前走了过来，与侯卫东握了握手，两人便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闲聊。一般的客人，粟明俊不会走出办公桌。走出办公桌，一起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这是表示对侯卫东的看重。

“粟部长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来打扰你。”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还跟我说这些话。”粟明俊当上宣传部长以后，从来没有把侯卫东当成下属，见面时，只要没有外人，两人都是以兄弟相称。没有了外人，粟明俊说话就很直接，道：“这次换届，沙州政府副市长要空出来，你应该有想法吧。”

侯卫东道：“想法当然有，能否实现就是另外一回事。”

粟明俊知道侯卫东关系网宽，根本没有怀疑他的能力，道：“老弟希望很大，若是你不能上，在沙州还有谁能上？”又道，“你是来找朱书记？”

“准备向朱书记汇报工作，他在开会，我在你这里等他。”

粟明俊亲自给侯卫东泡了茶，分析道：“一般来说，益杨、成津、临江、吴海等县的县委书记有一个人要当副市长，除了曾昭强以外，其他三位都有竞争力。另外，建委、财政、国土等市级部门一把手也很有竞争力，你得提前做好准备工作。”

“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很多事情谁说得清楚。”侯卫东曾是周昌全的秘书，这个身份很敏感，可以说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今市里主要领导，朱民生高深莫测，黄子堤面和心不和，易中达心有成见，市长刘兵态度含糊，尽管他有周昌全、吴英和陈曙光的关系，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市委书记朱民生开完会回来，问道：“侯卫东没有来吗?”

赵诚义心里一惊：“原来侯卫东与朱书记有约见，他也不明说。”他连忙拿出手机，一边拨打，一边回答道：“侯局长刚才来过，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朱民生冷眼冷面，道：“我在办公室等他，其他人暂时不见。”

很快，侯卫东就来到了朱民生办公室。赵诚义泡茶时，原本想拿普通茶叶，想到了朱民生的态度突然变了，又将普通茶叶换成了市委领导才能用的好茶叶，他知道侯卫东能品出里面的意思。

侯卫东汇报道：“培训基地和疗养基地放在南部新区，由厅里出资，希望市里帮助协调。厅里支持农机水电局办公楼搬迁，准备补助一部分资金，多少数额，还未定下来。”

朱民生点头道：“水利厅项目资金很多，你要多争取几个水利项目，至于工程上的事情，你按程序报到市政府。”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侯卫东摸到了朱民生的特点，凡是与水利厅有关的事，他都要亲自过问。因此，得知水利厅的决定以后，他第一时间向朱民生作了汇报。

临走时，朱民生突然道：“卫东不错，好好干。”这句话能从朱民生嘴巴里说出来，让侯卫东有些意外。离开了市委大院，他脑子仍然想着朱民生的态度。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朱民生态度突然转变，其中必然有些缘由，只是这个缘由，他本人暂时还不清楚。

在家里吃了午饭，正准备午休，接到祝焱的电话：“晚上有空没有，如果没有要紧事，你就过来吃饭，在祝梅爷爷家里。”

“我准时过来。”从祝焱语气中，侯卫东感到话中有话。

下午开完班子会，已是4点，侯卫东亲自开车前往岭西。在城郊，他的车遇到了祝焱的车。祝焱的驾驶员王兵是侯卫东的老部下，他见过侯卫东的车，老远就按喇叭打招呼。

两辆车停在院子里，祝焱与侯卫东握了手，道：“卫东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茂东市如今已经被弄得焦头烂额，省里对茂东搞政绩工程有了看法。”

侯卫东道：“听说茂东的村民闹得很厉害。”

祝焱道：“茂东村民集体到首都上访，先后到了信访局和国土资源部，茂东市征地手续不全，如今非常被动，蒙书记和钱省长分别在机密件上作了批示。”

在岭西省，有些文件是分了级别的，文件上会特意标明保密到什么级别。侯卫东联系到朱民生突然变化的态度，他恍然大悟，道：“难怪今天我给朱书记汇报工作，他的态度比以前有明显改善。”

祝焱点了点头，道：“我听说，省里研究茂东上访问题时，周省长帮你说了话，钱省长还在会上表扬了沙州。”

侯卫东道：“周省长从沙州走出去，是有感情的。”

这时，祝老爷子、祝梅等人提着菜走到院子，祝老爷子道：“你们两人快点过来帮忙。”

当侯卫东接过祝梅手里的篮子时，祝梅道：“侯……叔……叔好。”她在这大半年里和李晶生活在一起，从李晶的点滴言语和表情中已经察觉了李晶的心思。她年龄小，还未谈过恋爱，面对着成人间的暧昧关系，表情颇不自然。

侯卫东倒没有注意到祝梅的神情，开玩笑道：“小梅进步很大，听说唐诗背得好。”

祝梅淡淡地笑了笑，一边用手比画，一边道：“我去……理菜……你们……先聊。”

祝焱坐在客厅里给组织部丁原副部长打了电话，等到侯卫东从厨房回到了客厅，道：“老丁今天晚上有事，来不了，我给他说了你的事情，他记在心上了。”

聊了一会儿，祝焱道：“听说省委主要领导有调整，蒙豪放书记要到中央去。”

侯卫东这才是真正地吃了一惊，道：“真的吗，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

祝焱道：“我是很偶然听到这个消息，可靠性比较高。”

得知蒙豪放要调走的消息，侯卫东心情复杂起来，他最强大的后援有三个：一是周昌全，二是祝焱，三是代表着蒙豪放的吴英、陈曙光。如今蒙豪放就要离开岭西，沙州副市长之职难免有变数，这让他顿时郁闷起来。这一次蒙豪放要调整到中央部委，侯卫东估计周昌全并不知道，祝焱却能提前得到这个消息，这事让他不由得对祝焱重新评价。

一是祝焱在益杨工作期间的搭档、部属们现在纷纷掌权，有财政局长季海洋、农机局长侯卫东、吴海县委书记赵林、成津县委书记曾昭强，另外还有朱兵等副处级干部，这些人并非都是在祝焱手里提拔到现任职务，但是都是在祝焱手下得到过重用，算得上祝焱的手下。

“祝书记这种识人用人的功夫，当真厉害。”侯卫东在未当领导之前，并没有领悟到祝焱的用人艺术，此时当了领导，回头再看祝焱，其选人用人的功夫确实值得称道。

二是祝焱与省级部门领导关系颇为深厚，光是自己知道的就有省委组织部丁原副部长、财政厅蒋副厅长、省政府秘书长等人。

三是祝焱当上了茂云市长、市委书记以后，建立了不少新人脉，这些人脉层次明显高于以前当县委书记的人脉，他能够感受到祝焱人脉的深厚。

四是周昌全和祝焱相比，周昌全更加强势一些，说话办事很有杀伐之气，祝焱则是外圆内方，手腕灵活，具有春风润物细无声的本领。

侯卫东仔细将两位领导的长短想了一遍，暗道：“我的脾气与周书记更相似一些，以后还得多学学祝书记的长袖功夫。”

他从参加工作发配到上青林，先是修路开石场，后来又是整顿铅锌矿，一直在苦干加硬干，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与祝、周两人固然有关，也离不开他的啃骨头精神。至于社交能力，侯卫东不如祝焱，甚至也不如任林渡，如今官当到了正处级，他越来越体会到长袖功夫的重要性。

酒至酣时，祝焱问道：“这一次沙州市政府换届，你有想法没有？”

“要说没有想法，肯定是假的。”

“沙州市委的态度很重要，你得把市委关系走通，至少不能让市委强烈反对。”

侯卫东苦笑了一声：“现在最大的阻力是黄子堤，我和他相处得挺糟糕。”

“他和易中岭搞到一起，这是玩火。”祝焱摇了摇头，又道，“如果在沙州有什么问题，你就到茂云来，我很希望有你这种骨干力量。”

这一次换届，侯卫东已经有心竞争沙州副市长的位置，有周昌全在省里帮忙说话，又有吴英、陈曙光等人牵线，尽管在沙州市委有些阻碍，他还是有拼一拼的实力。不过，蒙豪放要调走，他开始为自己留后路，道：“祝书记，沙州换届时，我若是没有希望，就准备调到茂云。”

第二天一大早，侯卫东起了床，在院外见到了祝家老爷子和祝梅，他们已经在小河边走了一圈，才回到院子。

自从祝梅能开口说话，祝家老爷子天天将祝梅带在身边，恨不得将欠了十几年的话债全部补上，而祝梅天天苦练听和说，一老一小凑在一起，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

有时，祝焱过来说话，祝老爷子挥着手道：“你站一边去，我还没有和小梅梅说够。”弄得祝焱很无语。

侯卫东在祝老爷子家里走动已是好多年，祝老爷子没有把他当外人，道：“小侯，你怎么被弄到了农机水电局，那地方不是要害部门，待久了耽误你发展，还得趁年轻多上两级，年龄是个宝，大了提不了。”

侯卫东在祝老爷子面前表现得很有朝气，道：“我不想再平调了，准备找机会再上一级。”

祝老爷子举着大拇指，道：“小侯有志气，这一点比祝焱强，祝焱在县里工作时间太长了，到了市委这一级年龄偏大，再往省里走，很难了。你得趁着年轻，把级别提起来。”

祝梅在一旁道：“爷爷，你们……都……是官迷，难道，非得当大……官？我爸，忙得很。”

祝老爷子暗道：“如果不当官，怎么会有人出钱给你到美国去治病？”当然，这句话他只能藏在肚子里，绝对不会讲给祝梅听，他希望这个孙女多接触美丽的事物，最好不让社会的另一面去污染她纯洁的心灵。他乐呵呵地换了一种说法，道：“好人不努力当官，难道让坏人去把位置占了？”

说完这一句，他又对侯卫东道：“这一句话也是跟你说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得主动去占位子。你不占，等到坏人把位置占了，好人就要吃亏，自古坏人得道，就是因为坏人做事不讲规矩，‘文化大革命’里，坏人当道，好人吃亏，教训太深刻了。”

与祝家老少三代人告别以后，侯卫东开车进入了岭西，他将车停在了省委大院前的广场，透过小车车窗远远地看着庄严肃穆的省委大楼。这幢楼发出的指令，指挥着全省人民，自己作为沙州市正处级农机水电局局长，在大楼面前实在是渺小得很。

他拿出手机，找出陈曙光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直接给陈曙光打电话的想法，他将朱小勇的电话找了出来，道：“朱总，我是侯卫东，你好啊。”

朱小勇高兴地说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顿饭。”

侯卫东道：“我在岭西，随时听从朱总的指示。”

朱小勇道：“12点15分，在竹园吃饭，先说好，我们都有金卡，不需要你来付账。”

12点10分，侯卫东提前五分钟来到了竹园，刚把车停好，一前一后两部车停在了侯卫东身旁。除了朱小勇，还有刘明明和方红线。

在包间坐定，朱小勇道：“今天能坐到一起的人都是缘分，我说话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卫东老弟，沙州水电局目前有项目，让刘明明做。”

侯卫东道：“市农机水电局只有一个项目，就是办公大楼建设附带集资建房，培训基地和疗养基地由水利厅直接投资，不属于我的项目。”

朱小勇说了一个最新信息：“南部新区项目，水利厅准备全部委托给沙州市局来做，和农机水电局办公大楼项目捆绑，这样在土地上可以得到一些优惠。水利厅和市政府是双赢，市政府得了补助，水利厅少了麻烦。”

听到此语，侯卫东心如明镜，此项目朱小勇势在必得，他没有立刻表态，慢慢地把烟点燃，道：“我记得刘总手下没有实体，操作模式就是拿地、涨价、出手、赚钱，这个项目不适合这种方式。”

刘明明骂了一句，道：“他妈的，以前我是替人打工，辛苦弄来地皮，大头被别人吃去了。以前步高那小子在省城根本玩不转，这几年做房地产赚钱大发了，我要向他学习，踏实地做点实业。”

侯卫东眼光从朱小勇看到了方红线，再从方红线看到了朱小勇。

方红线身后站着陈曙光，她在侯卫东面前说话就很直爽，道：“卫东，你别看来看去，这些事情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想说得太明白，反正在座的几个人都有份。”

侯卫东连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道：“我明白，嫂子不用解释。”他对刘明明道：“刘总，具体事项不在这里谈，到时水利厅的资金下来以后，请刘总动动步，到沙州来谈具体事项。”

虽然侯卫东做出了肯定的答复，但是他心里也有些担忧，他与刘明明接触过数次，知道这位爷吃喝玩乐是行家，炒地皮赚差价也是行家，可是对他做实业的本事实在有些怀疑，不过在这种形势之下，他无法断然拒绝。

吃完饭，方红线道：“我还得上班，不陪你们了。”出门之前，她特意对侯卫东招了招手，道：“小佳麻将打得好，让她抽时间到岭西来玩，你别老是金屋藏娇。”

刘明明跟着站起来，道：“下午我约了建行领导，要做实业得先贷款，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你们两人慢慢聊。”

屋里只剩下朱小勇和侯卫东两人。

侯卫东推心置腹地道：“据我所知，刘明明以前都是做短平快的项目，这种大项目他没有经验，这可是关系到水利厅的投资，弄黑了，我脸上不好看，更不好向厅里交代。”

朱小勇表情很淡定，道：“招投标这一块你来负责，项目质量由我来负责把关，质量问题你大可放心。水利厅两个项目，有什么事情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刘明明只是挂个名，他不是办实事的料。”

“朱总把关，我放心。”侯卫东这是说的真心话，朱小勇是科班出身，又是竹水河水电站项目的实际负责人，工作经验很足。而且凭着这一句话，侯卫东知道朱小勇在里面也扮演了角色。事先得到了祝焱的消息，他对朱小勇急于抓项目的原因心里挺清楚，也就说了一句含糊的话。他话锋一转，道：“市政府在今年要换届，我有意去搏一搏，朱总给我出一出高招。”

朱小勇听到侯卫东提条件，脸上露出笑容，道：“这是小事，老弟是年轻才俊，沙州市委肯定会有考虑。”

侯卫东拿过来酒瓶，倒了两个小杯，道：“我敬朱总一杯。”

朱小勇拿了两个高脚玻璃杯，道：“喝小杯酒有什么意思，来杯猛的，等会儿到楼上放松。”

喝了这一杯猛酒，朱小勇猛地甩了甩头，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人总结得太好了，我们两兄弟去放松，享受人生。”

侯卫东此时目标在副市长，不愿意在这节骨眼上有过火之事，他趁着朱小勇上卫生间时，悄悄给晏春平发了短信，短信内容是“什么事30？”这是两人事先的约定，有了这个暗号，晏春平就要在30分钟之内打电话过来，找理由让侯卫东脱身。

半个小时后，侯卫东电话响了起来，随后传来晏春平着急的声音。

侯卫东接了电话后，道：“朱总，不好意思，单位有急事，我要回去了。”

朱小勇意犹未尽，道：“真的要走？干脆别走，下午我们去潇洒。”

侯卫东借口单位的急事，婉拒了朱小勇的好意，离开了竹园。

晚上，陈曙光下班回到家里，方红线在门口接过外套，道：“曙光，你安排在什么地方？”

陈曙光略显焦躁，道：“进屋说话，着什么急。”

方红线知道老公心事很重，赔着笑脸，端了茶水到客厅，道：“你跟着蒙书记这么多年，他总得给你一个交代，你现在是副厅级，放出去，应该提拔半级吧。”

陈曙光道：“烦不烦，别像老太婆。”

方红线被呛了两句，到厨房里转了一圈，挑了挑保姆的小错，又转到客厅，道：“中午与侯卫东见了面，事情谈成了。”

在陈曙光眼里，沙州市农机水电局是太小的工程，道：“这事有什么难度，值得高兴？！”

方红线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前后扶持了十来个千万富翁甚至亿万富翁，自己却是一穷二白，我觉得有钱比当官好。”

陈曙光不屑地道：“你懂得什么，在岭西，政治人物始终是社会主流，没有政治身份，商人算个屁。”

方红线不服，道：“我看有钱人的日子过得比你滋润。”

陈曙光哼了一声，道：“在岭西，亿万富豪在我面前也得规规矩矩，有钱只能让自己过得好，有权则可以决定人的命运，有权和有钱是有区别的，这是政治，女人不懂。”

方红线其实也懂得什么叫做政治。自从陈曙光给蒙豪放当上秘书以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往来无白丁，谈笑者非富即贵，她的幸福生活全来源于丈夫的位置。

“你是跟着蒙书记到部里，还是留在岭西？”

陈曙光一直为了此事犹豫不决，不耐烦地道：“我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我自己会安排，你不想上班也无所谓，但是刘明明的公司你别去插手，明白吗？”

“我一点事情都不做，会很无聊。”

“那你继续上班。”

“在办公室更无聊，我先停薪留职，休息两年再说以后的事情。”

“随便你，有一个原则，公司的事情你别去指手画脚，朱小勇是专家，让他去办。”

水利厅效率很高，派专人到沙州，很快与沙州市政府达成协议。

新的农机水电局办公楼、家属集资建房、培训中心和疗养中心都建在南部新区，占地一百五十亩，前面一幢七层楼为水电局办公楼，后面就是培训基地和疗养中心，培训基地又分出来三亩地，修建农机水电局的家属楼。

协议达成以后，想吃这块肥肉的公司很快就找到侯卫东门前。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黄二。侯卫东正在和沈东峰谈事情，黄二提着包来到了办公室，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轻松而随意，进门道：“侯局长，给你添麻烦来了。”

沈东峰不认识黄二，可是见来人神情，猜到应该是有点背景的年轻人，便有意回避，道：“侯局，下午开办公会，我将刚才商量的事提出来。”侯卫东道：“别急，你等一会儿，我还有事情没有讲完。”

听到侯卫东如此说，沈东峰又坐了下来。

“这是常务副局长沈东峰，这是黄总。”

沈东峰一听到“黄总”两个字，立刻想起眼前之人是谁，他觉得坐在这里不太合适，又站了起来，道：“侯局，黄总，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些事情。”

黄二矜持地点了点头，目送着沈东峰离开了办公室。他今天到侯卫东这里，并未寻得父亲黄子堤的支持，只是扯着父亲的大旗来做虎皮。

黄二得知农机水电局将修办公楼和培训基地之事，难得地回了家。在中午时间，黄子堤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儿子进了门，道：“真是稀客，还知道回家。”

黄子堤每次看见儿子的披肩长发，就气不打一处来，教训道：“你现在好歹也是黄总了，别把自己弄成文艺青年，现在不流行这个了。”

黄二懒散地靠在沙发上，道：“国内的人总是不做正事，专门盯着别人的私事，我留长头发是我的自由，并不碍着谁。”又道，“听说农机水电局有办公楼和培训中心，我想做这单生意，你出面给那个侯卫东打个电话。”

这几年来，黄子堤在沙州位高权重，出面办事皆迎刃而解，顺风顺水，只是在侯卫东面前碰了个钉子。听说是农机水电局的事情，黄子堤道：“侯卫东的头又臭又硬，很不好剃，如今沙州生意这么多，何必盯着水电局，你换个项目，这个电话我不会打。”

黄二素来瞧不起自己的老子，斜着眼睛道：“侯卫东算什么东西，你是市委副书记，他是小小的农机局长，我怎么觉得你还怕他。”

黄子堤气得够戗，指着黄二道：“你这是不知天高地厚，以前读大学时，说些不负责任的幼稚话还情有可原，现在出了学校还像以前那么天真，最好别做生意。你以为侯卫东就是侯卫东吗，侯卫东背后站着周昌全，站着祝焱，甚至还有吴英。”

“你跟着周昌全鞍前马后那么多年，我就不相信，为了一个侯卫东，他会跟你翻脸。”黄二始终觉得父亲窝囊，这是从小就形成的观点，很难改变。

黄子堤气哼哼地不说话。他和周昌全一直保持着比较密切的关系，但是论到亲密程度，他心知比不上侯卫东与周昌全。近一年来，周昌全两次到沙州，都是首先和侯卫东联系，由侯卫东全程陪同。

“我还是那一句话，现在生意多，不必非得吊在农机水电局这棵树上，而且这一次水利厅出资不少，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内幕，吴英是水利厅副厅长，这些人你惹不起，最好别瞎掺和。”黄子堤坚决反对去碰农机水电局的工程。

黄二出门时，说了一句，道：“我就不相信侯卫东有三头六臂。”

出了门，黄二到银行提了三十万现金出来，直奔沙州农机水电局。

“侯局长，听说农机水电局将修办公楼和培训基地，我想为农机水电局服务，承建这个项目。”黄二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侯卫东从各种渠道得知黄子堤与易中岭交往日深以后，他便不想成为黄子堤的朋友。而且水利厅的项目另有渊源，必须拒绝黄二。他在心里叹息一声：“黄子堤，看来我们俩的八字真是不和！”

“感谢黄总对农机水电局的关心，关于此项目，今天下午我们要开班子会，会上要研究招投标的事，局里会综合考虑。”侯卫东对黄二打起了不痛不痒的官腔。

官腔这东西，是经过数十年，甚至是数百年积淀的精华，它和算命先生的语言差不多，事前听起来给人以希望，事后又总是能自圆其说。

黄二显然听懂了话外之意，道：“那还请侯局长多关照，我不打扰了。”他站了起来，潇洒地向侯卫东挥了挥手，便离开了办公室。他来时带了一个手包，走时将手包放在了椅子上。

开车离开了农机水电局办公室，黄二拿出手机，给侯卫东打了电话，打电话时开启了录音功能。

“卫东局长，我是黄二，刚才走得匆忙，忘记了一件事情，我到海南去了一趟，买了一点小特产，放在椅子下面，请你笑纳，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侯卫东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正要拒绝，黄二已经挂断了电话，再拨打回去，已经关机。

手包放在椅子下面，侯卫东提上桌子，拉开拉链，里面全是钞票。看着这个手包，侯卫东很鄙视黄二的办事方法。这种方式固然已经被淘汰，不过，黄二是黄子堤的儿子，这事就稍麻烦。

将黄二行贿款上交市纪委，这种方式简洁明白，却将黄家完全得罪了，而且有出风头的嫌疑。现在黄二把手机关掉，这让事情更加复杂。

侯卫东从政以来在经济上向来清白，不愿意让这一包钱留在这里过夜，他反复权衡，还是给黄子堤打了电话：“黄书记，我想见您一面。”

“有事吗？我在开会。”

侯卫东客气地道：“等您开完会，我到您办公室来。”

“有急事吗？我可以到会场外。”

“在电话里不方便，我还是到黄书记办公室。”

“那好，5点钟，我在办公室等你。”

到了4点50分，侯卫东提着手包来到黄子堤办公室，道：“黄书记，今天黄总来找我，他的手包落在办公室，我联系不到他，就给您送过来。”黄子堤接过手包，脸皮抽动着，露出点笑意，道：“这个小子，办事总是丢三落四，完全还像个在校学生。”

侯卫东并不想与黄子堤撕破脸皮，道：“黄书记，农机水电局办公楼项目，得到市委、市政府以及水利厅的大力支持，否则不会这样顺利。水利厅相当重视这一块工作，吴英副厅长多次指示，要将沙州项目办成精品项目。”他特意点出了吴英，也是对黄子堤变相说明。

黄子堤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心里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道：“市委将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水电局工作，作为项目业主，水电局也要严格程序，抓好质量。”

侯卫东离开了市委大楼，突然想起一事：“我把钱还给黄子堤，没有人证和物证，如果黄二有一天出了事，我还有些麻烦。”他做事素来谨慎，今天这事办得并不周全，感觉留了一些破绽。

“黄二办事太鲁莽，与步高相比差得太远，以后坚决不能合作。”侯卫东在成津当县委书记时，为了与黄子堤改善关系，曾经打算让黄二进入成津建筑市场。通过这两次接触，黄二已经被列入了不可合作的黑名单。

来到了农机水电局办公楼，一部黑色的宝马静静地停在了水电局的角落。侯卫东刚上楼，步高从沈东峰办公室走了出来，快走几步，在楼梯上等候侯卫东。

侯卫东面带着笑容，道：“稀客，步总是第一次到水电局。”

步高的父亲步海云是周昌全的得力部下，与侯卫东有着良好的关系，因此，步高与侯卫东的关系逐步改善，甚至互相都还有些惺惺相惜。在沙州和岭西成功开发了好几个大楼盘，让步高跻身成功人士行列，他如今是岭西省著名的青年企业家、省人大代表，言谈举止更显稳重与平和。他与侯卫东握手以后，道：“侯局长这是批评我，认罚。”

坐在办公室，他接过晏春平递过的茶杯，很有风度地说了一声“谢谢”。等到晏春平离开办公室，道：“侯局长到水电局是大材小用，你是帅才，在这里工作实在是屈才。”

步高这话是恭维，更是真心话，他认真研究过侯卫东的发展轨迹，对其能力有充分的认识。

稍作寒暄，侯卫东直奔主题，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步总有什么事请直说。”

“侯局是爽快人，与你交往真是舒服，我就直说了。农机水电局近期的工程，有没有意向？”

“按照沙州市招投标制度，这项工程应该参加招投标。”侯卫东顿了顿，道，“培训中心和疗养院是水利厅投资，水利厅有明确要求。”

步高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希望下次还有与侯局合作的机会。”企业发展到现在，步高对工程并不是太急切，今天到侯卫东这里来坐一坐，既是问一问工程的事，更重要的是与侯卫东保持联系。在他的心目中，侯卫东是属于可以进行战略性投资的重要人物。

“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侯卫东从座位上起身，从茶叶柜里取出了一大盒茶叶。

“给步主席带盒茶叶，这是上青林的手工茶，是上青林小学铁校长亲手炒制的，不输名茶。”

步高手里拿着茶叶，道：“我代表老爷子谢谢你，什么时候到家里来坐一坐，我家老爷子经常念着你。”

侯卫东道：“下个星期周省长要来打网球，我到时与步主席联系。”

步海云、侯卫东都是周昌全阵营里的大将，步海云当过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朱民生主政沙州以后，步海云被调整到市政协任主席，由副厅变成了正厅，总算是升了一格，步海云本人能够接受。

侯卫东从县委书记位置上被调到农机水电局，相较之下，步海云被安置得更好。只是侯卫东如初升之朝阳，还有很好的发展前景，步海云则是日落西山，市政协主席已经是他政治生命中的最后一站。

项目如一块臭肉，将各种飞虫都吸引了过来，放得越久，更多的飞虫都将逐臭而来。

为了少惹麻烦，送走步高以后，侯卫东把沈东峰叫到了办公室，道：“沈局，你是培训中心的项目负责人，要尽快进行招投标，制定标书时要将水电的特殊性体现出来。”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侯卫东觉得沈东峰是能办事的人，人品也不错，便着力培养他。沈东峰越成熟，越有利于他离开农机水电局。在他心中，农机水电局局长之职不过是个过渡，他只是在这里稍稍歇息，然后还得用力跳起来。

沈东峰是老水电，又跟着侯卫东到水利厅多次，知道其意图，道：“这个培训基地是全省水电系统的培训基地，对投标建筑商的资质要求很高，而且，我建议再加上保证金的额度，让实力不行的建筑公司自动退出。”

侯卫东交代道：“一切都得按程序走，既要实现目的，又要合法。”

第四章  成为副市长候选人

纪委盯上了黄子堤

省纪委第一监察室主任陈再喜从研究生班毕业以后，头发秃得更厉害，如一颗闪亮的灯泡。他走进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高祥林办公室，规规矩矩坐好。

高祥林把文件夹里的信件看了一遍，道：“陈主任，你先看这些来信。”陈再喜接过文件夹，慢慢翻看着，里面有六封人民来信，全都是匿名信，可是内容却写得很实在。

高祥林道：“虽然都是匿名信，可是细节如此详细，我们不能等闲视之。你悄悄到沙州去一趟，还是老办法，先观风，核实信上所言。暂时不能惊动当事人，毕竟黄子堤是实职副厅，我们一定要慎重对待这种匿名信。”

陈再喜将信中内容记得分明，带着助手来到沙州，他第一个要找的人是党校同学侯卫东。

侯卫东尽管把项目的事情推到了沈东峰头上，可是应该来找的人一个都没有少，刚刚送走统战部副部长李光中，电话又响了起来。

“还让不让人活了。”侯卫东以为又是一位揽工程的人，忍了半天，还是接了电话。

“我是陈再喜，在水电局楼下。”

侯卫东“腾”地站了起来，道：“班长可是贵客，我来接你。”

省纪委有“白包公”高祥林坐镇，威信不断升高，连带着省纪委干部地位也得到了提高。陈再喜作为省纪委第一监察室主任，正好联系沙州，侯卫东挺看重与陈再喜的关系。

走出门，一眼就瞧见了一个光闪闪的秃顶，侯卫东开玩笑道：“陈主任，你怎么不早点说，我应该到高速路口迎接。”

陈再喜道：“现在各地都要求密切联系基层，规定了下基层的时间。第一监察室联系三个地区，我今年还未到沙州来过，这次算是例行公事，同时也是私事公办，你当了局长，我可要来讨杯酒喝。”

陈再喜如此解释，侯卫东却是不信，他知道纪委办案的规矩，也不多问，道：“今天我们两同学好好喝一杯。”

陈再喜道：“郭兰在成津县当组织部长吧，晚上把她约上，我们三位同学聚一聚。”

侯卫东马上拨通郭兰电话，道：“郭部长，我是侯卫东，再喜班长到了沙州，晚上想一起吃顿饭。”

热情的探戈，时常盘旋在郭兰的脑海之中，深情的一吻，轻易打碎了她的防线，此时听到侯卫东的声音，心里如有小鹿在跳。在离开办公室时，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面容。

郭兰叫上车直奔沙州，到了农机水电局办公室楼下，抬头看见了侯卫东和陈再喜，两人站在窗边向自己招手。

陈再喜在楼下和郭兰握了手，道：“来得很快嘛，我记得成津到沙州的距离不短，要走两个小时。”

“沙成路去年通车，现在四十多分钟就能到沙州。”郭兰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留着小卷发，端庄而美丽。

美丽和漂亮不同，漂亮更多的是指外貌，美丽不仅是指外貌，更指心灵，郭兰身上挥之不去的书卷气，如一块温润之玉。侯卫东与郭兰握手时，两人快速地对视一眼，又迅速地将眼神移开。

“酒店的菜式就那么几样，我请班长吃点有沙州特色的菜品——竹水河野生鱼，这是沙州特色，这里面还有我的功劳。”侯卫东在称呼时，把陈再喜的官衔去掉了，他一直称呼陈再喜为班长，是为了增加三人之间的气氛。

来到听月轩，陈支队长脸上红彤彤的，看到侯卫东下了车，道：“侯局长来了，快里面请，你哥也在楼上。”

陈支队长因为受伤，此时已经退居二线了，没有承担领导责任，他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经常泡在老婆的餐馆里。

几人上了楼，金总迎了过来。侯卫东初见金总是几年前之事，那时她还是半老徐娘，如今脸上的皮肤明显老化了，身材也走形了。金总倒是对年龄看得很开，不再打扮得性感，衣着朴实起来。

她热情地招呼道：“侯局，今天来不来点竹水河鱼，很新鲜的，早上才从竹水河送来。”

听月轩以前并没有竹水河野生鱼，侯卫东将这道菜引进到听月轩，很快成为金牌菜式。

几人在包间里坐定，侯卫国走了过来。郭兰是第一次见到侯卫东的家里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侯卫国和侯卫东两兄弟都是国字脸，坐在一起，不用介绍就知道是两兄弟。侯卫国脸上的轮廓线比侯卫东更加分明，脸颊瘦得多，眼圈微微发黑，带着几分凌厉之气，很符合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的身份。

侯卫国习惯用刑警队长的眼光来看人，他眼光从陈再喜的脸上滑过，看到的是一张典型的官员脸。官员脸其实并没有特征，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官员。当他的目光滑到郭兰脸上时，忽然停顿了，这是一位具有浓厚书卷气的女人，精致而优雅，原本应该是图画中或是电影中的人物，突然出现在面前。

得知郭兰的身份，侯卫国吃了一惊，说了一句很俗套的话：“郭部长，久仰了。”

出于爱屋及乌的原因，郭兰对英气勃勃的侯卫国颇有好感，道：“侯支队长是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吧，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侯支队的名字，沙州打黑除恶的英雄，三等功获得者。”

侯卫东见大哥有些诧异，介绍道：“郭兰以前在市委组织部工作，对市里干部的情况很熟悉。”

大家客气了几句，陈再喜随口道：“我看见有不少民警在这里吃饭，餐馆老板的人缘很好。”

陈支队长爱人开餐馆光明正大，更关键是陈支队长已经退休，他没有掩饰，道：“这里的老板是陈支队长的爱人，价钱公道，味道不错，我们都喜欢到他这里来吃饭，这里管理人员好几位都是公安民警的家属。刚才那位就是陈支队长，他已经退居二线了。”

侯卫国与陈再喜和郭兰分别碰了啤酒，道：“你们慢慢聊，我那边还有几个弟兄。”

侯卫东跟着大哥站了起来，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过去跟你的同事碰一杯酒。”

进了另一个包间，里面坐了好几位精干的小伙子，还有蒋笑。

“这是我的弟弟，侯卫东。”侯卫国坐在蒋笑旁边，把侯卫东介绍给了刑警队的同志们。

刑警队同志们对侯卫东的名字都不陌生，可是大部分都是第一次与侯卫东见面。

一位留着短寸头的民警，端着酒杯上前敬酒，道：“侯书记的大名在沙州谁人不知，今天才见到庐山真面目。敬你一杯，希望侯书记早日当上市长，你当上了市长，一定要向公安部门倾斜，多发点钱，多配点设备。”

侯卫东豪爽地道：“我和公安是有缘分的，家里男人大部分是公安，同学中公安也不少，工作中的好朋友也多，家春老哥、罗金浩，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

他轮流与刑警队诸人碰了一杯啤酒，自从当了县委书记，就很少有人劝酒了，今天遇上大哥的同事，豪气上冲，接连喝了八杯啤酒。

轮到与蒋笑喝酒时，侯卫东问了一句：“蒋笑能喝吗？”

蒋笑笑眯眯地道：“以前老是听说你喝酒海量，还从来没有机会，今天要喝一杯。”

年轻人都高兴地起哄，侯卫东与蒋笑“当”地碰了一杯酒，两人都是一口将大杯酒喝干。

侯卫东对前嫂子江楚仍然有着一份亲情，当年大家都年轻，都面临着生活的压力，江楚从炒股到做传销，目的还是为了改变家庭环境，只不过她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而且一直没有能从传销的泥潭中抽身。正因为此，他对江楚始终抱着同情之心，对于大哥新女朋友蒋笑还没有太多的了解，感情也不深，只是尊重大哥的选择。

喝完酒，侯卫东团团抱拳，道：“大家慢喝，我那边还有客人。”

蒋笑跟着侯卫东出了门，在走廊处，道：“星期六有空吗，我过生日，想请侯叔叔、刘阿姨、二姐和你一起到农家乐吃饭，我父母要过来，还有我姑父也要来。”

蒋笑的姑父是蒙厚石，此人官职并不大，是位资深人士，素有“沙州师爷”之称。

侯卫东以前同他打交道的时间不多，由于大哥与蒋笑的关系，两人如今居然成了转了弯的亲戚，他还真有与蒙厚石会面的愿望。

侯卫东道：“那就是两家正式见面？”

“主要是周末大家玩一玩，顺便也见面吧。”尽管蒋笑平时大大咧咧，可是涉及婚姻之事，仍然显出了女孩子的羞涩。

“到时我一定参加。”

蒋笑叮嘱了一句：“带上小佳姐和小囝囝。”

侯卫东到卫生间痛快地放了水，这才回到了包间里，进门就看见陈再喜在灯光下闪亮的头顶。

陈再喜很随意地问道：“刚才和郭兰谈到了易中岭，听说你和他挺熟悉。”

只要是关于“易中岭”的任何事，侯卫东都会很敏感，他立刻判断出：“陈再喜绝对不是来玩，他的目标是易中岭，甚至是黄子堤。”

侯卫东将思绪略加整理，道：“从某种程度来说，易中岭是岭西县属企业经理的代表，当年经营益杨铜杆茹厂时，曾经创下过辉煌，后来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确立，缺少创新、技术和资金的益杨铜杆茹厂就垮了。至于易中岭是否从企业中搞了一笔，由于没有证据，我不好说。但是易中岭从益杨铜杆茹厂辞职不久，就成为私营企业老总，他的第一桶金从何而来，不得而知。在他辞职前，益杨检察院曾经查过铜杆茹厂的问题，可惜检察院资料室莫名其妙地失火，后来一位重要知情人死在了县检察院，此案便成了无头公案。”

陈再喜神情不由得高度关注起来，道：“你能不能把此事说得详细一些？”

想起往事，侯卫东仍然有些心潮难平，道：“当时我在县委办工作，县委当时很重视此案，我经常来往于县委和检察院，对案情很熟悉。”

陈再喜听得很仔细，再三问了细节，等到侯卫东将这一段公案细细谈完，他暗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有想到侯卫东居然是当年的直接知情人。”

郭兰安静地听着侯卫东叙述当年之事，那时她还是组织部的普通工作人员，听说过这件事，可是并不知道如此多的细节。从侯卫东的讲述中，她似乎伴随着侯卫东，与他同呼吸共命运，她甚至能感受到检察院那一场大火以后侯卫东的震惊表情。她又想起了美国之行所遇到的事情，暗道：“黄子堤这人能和易中岭混在一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不是什么好人，迟早要出事。”

正想着，郭兰的手机响了起来，手机显示是黄子堤的号码，这让她如看到浓绿毛毛虫一般，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恶心。当手机响第二遍的时候，郭兰还是拿着手机到了走廊外面。

“明天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工作需要同你商量。”手机里传来黄子堤的声音，声音充满热情。

作为成津县委组织部部长，郭兰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市委副书记的安排，她平静地道：“黄书记，明天什么时候？”

“我上午有个会，明天三点半，你到我办公室。”

黄子堤放下电话，伸手扇了自己的脸，自语道：“黄子堤啊黄子堤，难道你被鬼迷了心窍，难道真要堕入地狱。”

他来到酒柜前，打开了一瓶葡萄酒，喝了一大杯。

卫生间里还有着“哗哗”的水声，一个女人哆声道：“子堤，把我的内衣递过来。”

黄子堤拿着女人的内衣，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他并不想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可是荒唐生活就如大河中的漩涡，其力量之大，让他身不由己陷了进去，随着时间的增长，越陷越深，越难以挣扎。

“子堤，快一点。”里面又传来了软绵绵的女声。

黄子堤将头脑里不合时宜的思绪扔到了一边，推开门走进了，里面雾气腾腾，一条白生生的影子隐在水雾中，就如盘丝洞里的妖精。他将内衣丢在了铁架子上，上前搂住了这赤条条的小妖精。

“嗯，别弄，你才要了，怎么又想要，都说老来骚老来骚，以前我还不信，现在，哎哟，轻点。”

黄子堤就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将赤条条的女子抱进浴盆，放了水，脱掉衣服，那女子吃吃地笑着，道：“你要弄死我啊。”

黄子堤也不说话，只是奋勇地努力着，终于，他大叫了一声，猛地加快了速度。

完事以后，黄子堤头不也回就出了门，他不愿意留在别墅里，出门开了车，也没有与易中岭打招呼，直接出了院子。

回到了家中，黄二自然是不会在家里的，只有家里的黄脸婆坐在客厅里，她正眼不瞧黄子堤，仿佛压根没有这个人。

黄子堤习惯了黄脸婆的表情，咳嗽两声，见对方没有反应，也就沉着脸进了书房。谁知他刚走进书房，黄脸婆跟了过来，站在书房门口，道：“你这人，三更半夜不回来，回来屁也不放一个。”

“我跟你说话，你也没有好话。”

“我二十岁嫁到你们黄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人老珠黄，你就瞧不上眼了，你说，你有多久时间没有和我睡觉了，几个月，还是一年、两年？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

黄子堤别过脸，不愿意听黄脸婆的念叨，也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这种念叨成为家里的主旋律。

黄子堤道：“行了，你除了会说这些话，还会说什么。黄二回来没有，他要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别把自己当做文学青年，更不能当成社会混混。”

提起儿子，黄子堤老婆只得叹气，黄子堤三天两头到外面过夜，毕竟还要回家，黄二却是十天半月都不露面，她抹了抹眼泪，道：“我这是作了哪门子孽！”

黄子堤关了书房门，闷了半天，他不禁又想起第一次收五十万现金时的情景，在没有收五十万现金时，天天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可是收了五十万以后，他便被寻命小鬼套住了，表面上过得滋润，却夜夜做噩梦。他趴在地上，从书柜后面拖出一个破旧长条形盒子，这是早年他学琴的盒子，如今琴已破，此盒早就另有他用。打开琴盒的小锁，里面全是一沓一沓的人民币。他蹲在地上，将人民币重新数了一遍，一共有四百一十六沓，另外还有一些银行卡。

“凑到一千万，我隐姓埋名。”黄子堤暗自下定了决心。

陈再喜、侯卫东和郭兰吃了晚饭，又在听月轩楼上的茶楼喝茶，到了10点，三人下楼。

侯卫东拿出车钥匙，道：“陈主任住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陈再喜道：“沙州宾馆。”

“陈主任如果要用车，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和助手连勇一起到的沙州，连勇有车。”

将陈再喜送回宾馆，侯卫东又送郭兰回家。他把车载音响打开，车内响起前苏联歌曲《小路》辽阔高远的声音：“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

窗外是明亮的路灯，隔着玻璃显得有些冷清，街道上红男绿女一晃而过，车内的人看街道是风景，街上人看小车同样是风景。

“你挺喜欢苏联歌曲？”

“苏联歌曲意境开阔、优美、忧伤，带着一往直前的气质，我喜欢。”转眼间就到了郭兰的家，侯卫东看两边道路挺黑，道：“你这边路灯怎么没有安上？”

“以前安了路灯，后来电线被割了，也就没人来管这事，黑灯瞎火的，有近两年时间。”

侯卫东跟着郭兰下了车，道：“我送你到门口去。”他关了车门，与郭兰并肩走进图书馆旁边的小巷道。

“刚才看你接电话时，有些不高兴。”

郭兰没有想到侯卫东观察得如此细心，道：“是黄子堤打的电话，明天让我到他办公室去，我没有想到堂堂市委副书记的人品如此猥琐，你帮我拿个主意，去还是不去？”

侯卫东停住了脚步，道：“他是市委副书记，你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你有不去的理由吗？我建议你大大方方去，是公事就认真办，是私事就堂堂正正地拒绝，这些事情，躲是躲不过的。”

“嗯。”郭兰同意侯卫东的说法。

“不过，做事你得聪明一些，你可以提前到市委办，顺便到市委办杨柳、杨腾办公室去坐一坐。”

两人走过了最黑暗的一段巷道，迎面很突兀地走过来一个黑影，吓了郭兰一跳，不自觉地朝侯卫东身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自然而然牵在了一起。

那个黑影也被眼前的两个黑影子吓了一跳，从身侧走过以后，猛地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郭兰的手柔若无骨，肌肤细腻，两人即将走向光亮处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抱郭兰在怀里。”侯卫东心里涌起了强烈的愿望，他的左手握紧郭兰的手，正要有所行动，小区里响起了汽车声，随后一道刺目的灯光射了过来。

侯卫东和郭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两人在雪亮的灯光下，互相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激情、遗憾和轻松的混合表情。

郭兰在心中叹息一声，道：“我上楼了。”

侯卫东将手放在耳朵上，道：“保重，明天给我打电话。你是哪一间房？”

郭兰指了指，道：“顺着这铁门看过去，正中间的那顶楼，就是我的家。”她指房屋位置时，心里跳得厉害，如一只小猎狗在奔跑。

当汽车从两人身边经过以后，世界又陷入了黑暗之中，郭兰暗道：“如果侯卫东要跟着上楼，我会拒绝吗？”她脑子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机械地朝楼洞走去。

走进了楼洞，郭兰回过头，只看见一片黑暗，未见侯卫东的身影，她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又涌出淡淡的失落。

进了家，她打开了客厅的灯，由于父母已经搬回了沙州大学，房屋显得格外地冷清。她来到了客厅阳台上，看着大门外黑暗的小巷道，在黑暗中，似乎飘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隐约歌声，这歌声若有若无，她凝神听了一会儿，又听不真切。

侯卫东其实没有离开，他坐在车上，顺着铁门的顶部，正好可以看到顶楼，等了一会儿，顶楼的灯光亮了起来，郭兰的身影出现在了阳台之上。

他想起小车上还放了一部望远镜，这是为了查看工地购置的望远镜，平时放在副驾驶位置前的车盒子里，他取出了望远镜，透过镜片可以清晰地看到郭兰的身影。

看着郭兰的身影，侯卫东迟迟没有发动车辆。

在阳台上，郭兰始终听着外面有隐约的音乐声，她判断不出侯卫东是否离开，甚至判断不出是否有歌声，但是她很肯定地认为侯卫东没有走，便站在阳台上看着。

晚风吹来，很是凉爽，她站在阳台上思绪万千。

“我爱上了侯卫东，这是真的，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他是别人的丈夫，又是小孩子的父亲，我不能充当可恶的第三者。

“可是，我真的爱他。”

在她的心里，远在大洋彼岸的初恋情人已经远在大洋彼岸了，只在心里留下了淡淡的影子，时常出现在梦中的人是沙州干部侯卫东。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哦！她比你先到……”郭兰轻轻哼着这首老歌，虽然词不达意，却能表达她心中的某一部分情绪。

侯卫东在车上看着郭兰，高倍望远镜将郭兰的身影看得很是清楚，郭兰不走，他也就不离开。

两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车上，互相等待着对方离开。

半个小时过去，侯卫东终于发动车辆，他闪了闪车灯，算是给郭兰打了招呼，然后开着车，慢慢地离开了图书馆的小区。

他将音响打开，车上响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歌声悠扬，在黑夜里飘扬。

早上起床，郭兰先到阳台望了望窗外，昨夜已经过去，没有留下任何踪影。她站了一会儿，给县委组织部办公室主任打了电话：“我在市委办事，下午3点派车到市委来接我。”

安排了工作，也是说明行踪。

郭兰用一根绳子将头发束了，静静地坐在了窗前，阳光直射到脸上并不炙热，暖洋洋十分舒服。坐了一会儿，她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盒牛奶，倒在玻璃杯里，走到阳台上小口小口地啜着。

喝完牛奶，她回到房间，打开钢琴盖子，随手弹了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爱的纪念》。这是当前最流行的曲子，流行的东西并非最好，也并非不好，不过能流行总有一定的道理。这首钢琴曲充满着童趣和欢乐，如三两个孩童顺着小河向着岸边滑行。

正弹着，侯卫东打来电话，道：“再喜主任想到成津去走一走，成津这地方，我去了引人注目，还是得由你陪他。”

郭兰有些奇怪，道：“陈再喜是省纪委领导，到沙州来为什么不走纪委这条线，而要采取非正式的方式来调查？”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纪委领导的事，一般不问。”侯卫东想起郭兰还要与黄子堤见面，问，“下午要去市委吗？”

“我想通了，你说得对，市委副书记约见县委组织部长，没有理由不去，而且，没有必要不去。”郭兰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滑过了钢琴。

郭兰平静的态度，让侯卫东放下心来，道：“见怪不怪，其怪必败，你的做法是正确的。”听到了刚才的钢琴声，随口道：“很久没有听你弹琴了。”

“你别挂电话，我弹一曲。”郭兰把手机放在钢琴盖上，又弹了一曲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

一曲罢，侯卫东问：“真亲切的曲子，以前听你弹过，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这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梦中的婚礼》。”说了曲名，郭兰意识到这个名字会让人感觉不妥当。

侯卫东果然注意到这个曲名，暗道：“看来郭兰潜意识还是想拥有一个家，这是全世界所有女人的愿望。”想到了这个话题，他不由得在心理上很是纠结。

下午4点，侯卫东又给郭兰打电话，问道：“见面情况如何？”

郭兰叹息一声：“我大大方方去了，没有谈具体的事，东拉西扯说了些废话。”

放下电话，侯卫东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黄子堤，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星期六中午，侯卫东带着小佳、小囝囝来到郊外农家乐，蒋笑和大哥侯卫国已经站在门口等着，父亲侯永贵和母亲刘光芬带着二姐的小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耍。

“囝囝，过来，和哥哥一起玩。”刘光芬见到了囝囝，高兴得很，很快将两个小孩子聚在了自己身边。两个小家伙见了面都还有些陌生，刘光芬是多年小学老师，最会引导小孩子，很快，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家伙就满院子跑。

侯卫国看了看表，问道：“你爸妈怎么还没有过来？”

蒋笑拿出手机又催了催，道：“他们和姑父已经要到了。”

等了十来分钟，一辆桑塔纳2000开了过来。在车上，老蒋看着远处的农家乐房子，对蒙厚石道：“我一直不明白蒋笑是什么眼光，她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非得找个二婚的？”

蒙厚石道：“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只要孩子喜欢，大人就别管，侯卫国这人还是不错的，年纪轻轻当了刑警支队副队长，前途一片光明。”

蒋笑一直是老蒋的心肝宝贝，他对蒋笑的婚姻寄予了厚望，或者说，任何年轻人在他眼里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他总觉得侯卫国将女儿从自己的身边抢走，想着此事，心中有一种被割裂的疼痛。

蒙厚石知道他的心思，劝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要想开一点。侯卫国虽然离过婚，可是没有小孩子，现在这时代，这就和初婚差不多。”

蒋笑妈妈道：“侯家条件还是不错的，至少侯卫国父母不需要负担。这个小伙子知书达理，我看着喜欢。他的弟弟侯卫东更不得了，年纪轻轻当了县委书记，老蒙，你说他还有没有前途？”

蒙厚石道：“这就要看什么前途，全沙州有几个县委书记、几个局长？这已经是大有前途！侯卫东再往上走的机会很大，关键是看他怎么样把握了。”

车进了农家乐，侯卫国、侯卫东两兄弟出于礼貌，都在车门外迎候。老蒋见了侯卫国，神情颇不自然，点了点头，走进了农家乐里面。

蒋笑向着侯卫国吐了吐舌头，大方地挽着侯卫国的胳膊，跟在父母身后。

两家大人坐在一起进行试探性谈话，很客气。

蒙厚石和侯卫东是官场之人，他们两人单独坐在一起聊天。

“秘书长是四朝元老，以前工作时，跟着您学了不少，以后还得多指教。”侯卫东以前在市委办工作时，与蒙厚石在工作上也有不少接触，他这话是七分真三分假。

蒙厚石如今已经不在秘书长位置，没有官位，他在侯卫东面前就很超脱，很有长者之风，道：“卫东是沙州的后起之秀，据我的接触，你虽然年轻，可是待人接物都很有分寸，在行政机关，通过待人接物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思想水平。能迅速走上领导岗位，是你的努力和水平的集中体现。”

侯卫东道：“多谢秘书长夸奖。”

蒙厚石道：“秘书长已经垮台了，你以后别这么称呼，叫一声老蒙就行了。”

“那我就叫一声蒙叔。”

“愧不敢当。”蒙厚石又道，“你长期在党委线上工作，跟政府这边接触得不是太多。我在市政府时，你到市政府的次数屈指可数。”

侯卫东笑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是政府的组成部门，三天两头到政府去汇报工作。”

“蒋湘渝在秘书长位置上干得挺好，我和他私交也不错，你们两人虽然分开了，可是他仍然一口一个侯书记，尊敬得很。”蒙厚石以前对侯卫东也有些不好的看法，认为他是依附于周昌全的新贵，真正让他改变看法的人是蒋湘渝。

蒋湘渝从基层一步一步干到如今的位置，最大的特点就是人情练达，他出任市政府秘书长以后，经常朝蒙厚石家里跑，迅速拉近两人的关系。在喝酒时，他多次谈到侯卫东，每一次都不会直呼其名，而是尊敬地称呼为“侯书记”。蒙厚石是市政府的多年秘书长，观察能力强，他通过这一个细节，暗地里肯定了侯卫东这个人。

侯卫东道：“当时成津局面不太好，我们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局面控制下来，我和湘渝是战斗中的友谊。”

聊了些闲话，蒙厚石透露了一个秘密：“这一次沙州市政府要换届，人员变动挺大，据说刘市长要到茂东当市委书记，茂东在胜宝集团一事上捅了娄子，省里很不满意，有意让刘市长去收拾残局。另外，杜副市长也要调走，据说是到南部地区当市长。”

侯卫东吃了一惊，道：“刘市长要走？谁来任市长？”他知道蒙厚石与省委副书记朱建国的关系，这条消息应该很准确，而蒙厚石能说此事，说明他认可了侯卫国以及自己。

蒙厚石微微一笑，道：“现在配备班子讲究老中青三代结合，从我市的情况来看，最有力的竞争者是市委副书记黄子堤。”

听说黄子堤有可能当市长，侯卫东脸色就有些难看。

吃完午饭，老蒋和蒋笑妈妈单独把侯卫国叫到了一边。蒋笑妈妈对自己的准女婿很满意，但是老蒋心里仍然很别扭。

老蒋目光炯炯地问道：“当初为什么要离婚？”

侯卫国规规矩矩坐在了老蒋对面，道：“我和前妻分手的主要原因并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是因为江楚一直在做传销，后来发展到广东去做传销。在做传销这个问题上，我们矛盾尖锐，最终导致分手。”

蒋笑妈妈早就听女儿蒋笑说过此事，道：“江楚还在做传销吗?”

侯卫国道：“不太清楚，很久没有联系了。”

两人各自询问了一些事情，蒋笑妈妈与老蒋用目光做了一个交流。

“小笑是独女，平时在家里挺娇气，你年龄比她大，要多照顾她。她是心地善良的女孩子，性格急了些，你要多让着。”老蒋说到这里，语言就有些哽咽，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强作欢笑。

“我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在家庭生活中互相谦让，另外我不想让小笑当刑警，现在你们确立了关系以后，你得说服她调出刑警队，比如到出入境管理部门、户籍管理部门。”

听到老蒋的交代，侯卫国知道事情成了，他慨然承诺道：“将小笑调到其他部门，这事我办得到。”

“这事你有把握吗？”

“按规定，我和蒋笑就不能在一个单位。这几年我在刑警支队没有功劳也有些苦劳，粟局长应该会同意我的请求。”

作为男人，老蒋欣赏硬汉子侯卫国，可是作为父亲，看着侯卫国的眼光有些复杂。谈话结束时，他很严肃地道：“侯卫国，我和蒋笑妈妈希望你们两人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侯卫国庄严地道：“我会照顾好蒋笑，请放心。”

与未来岳父母见面以后，星期一，侯卫国找到了粟局长。

侯卫国在沙州市公安局是业务骨干，这几年屡破大案，是粟局长的爱将之一。当他提出要与民警蒋笑结婚时，粟局长仰天大笑道：“卫国，别人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倒好，把刑警队的第一美女弄成了老婆，让不少帅小伙子失望啊。”

侯卫国讪讪地笑道：“粟局，我们是郎才女貌，互相吸引。”

粟局笑得更厉害了，副政委邓家春正好从门口经过，听到粟局笑声震天，停止了脚步，伸头朝里面看。

“老邓，进来，卫国要结婚了。”粟局知道江楚搞传销的事情，他对侯卫国的前妻没有丝毫好感，听说他要娶蒋笑，自然十分快意。

邓家春指了指侯卫国，道：“你小子眼光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娶了蒋笑，可要知疼知暖，别让外人说我们刑警只会舞枪弄棒，不会疼女人。”

侯卫国接着道：“报告两位领导，我和蒋笑结婚以后，两口子都在一个单位，不太妥当，能否将蒋笑调一个单位，出入境管理处还缺人，领导能不能考虑这事？”

粟局拍了拍侯卫国的肩膀，道：“我同意你的请求，家春，让蒋笑到出入境管理处去工作，你看行不行？”

邓家春爽快地道：“有什么不行，我没有意见。”

在两位局领导的善意嘲笑之下，侯卫国浑身暖洋洋地回到了刑警支队。他走到蒋笑身边，见左右无人，道：“完成了你爸交代的任务，调你到出入境管理处。”

蒋笑没有意料中高兴，撇了撇嘴巴，撒娇道：“出入境管理处，我不想去。”

侯卫国见没有人注意，飞快地伸手摸了摸蒋笑的脸蛋，道：“出入境管理处是好单位，别人想去都去不了。”

与侯卫国谈恋爱以来，蒋笑便有了调出刑警支队的心理准备，此时当真要调离，她略为失神，叮嘱道：“我离开刑警队了，以后你就要脱离我的视线，遇上案子，别总是傻乎乎地冲到最前面。”

“我是领导，不朝前冲难道躲在后面。”侯卫国注意到蒋笑严肃的神情，改口道，“保存自己才能更好地消灭敌人，这是沙州刑警训练守则的开篇语，我作为刑警领导，肯定会遵守这一原则。”

“我们什么时候去办结婚证？还是要择一个好日子。”刑警队是高危行业，在警队里，有些民警比较相信良辰吉日等违心说法，蒋笑对自己的婚姻期望很高，就想着找一个吉日去办结婚证。

侯卫国道：“你找时间给小佳打电话，她对这些事最熟悉。”

蒋笑拨通了小佳的电话，小佳正在开会，她压低声音道：“嫂子，我在开会，等会儿把你和卫国的农历生日用短信传过来，散会以后，我找人给你算一算。”

下午，蒋笑又给小佳打电话，仍然没有结果。

蒋笑吃过晚饭，忍不住又给小佳打了电话。

小佳正在吃饭，她连忙放下碗，从手包里拿出纸条，道：“嫂子，已经算了出来，你记一记。”对于大哥的婚事，小佳还是相当重视，不仅算了良辰吉日，还算了注意事项。

等到小佳打完电话，侯卫东“嗤”了一声，道：“这些良辰吉日能有什么作用，我记得大哥与江楚结婚时，我妈专程找了吴海最有名的阴阳算日子，结果还不是一样离婚。”

小佳给了侯卫东一个白眼，道：“作为女人，还有什么事情比结婚更重要，我能体会蒋笑现在的心情。”

说到这里，侯卫东脑子里突然闪出了前嫂子江楚的样子，道：“江楚到广东去了这么久，也不知情况怎么样。她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做传销，做传销，除了少数塔尖上的人，其他人都是牺牲品。”

小佳道：“江楚完全被传销洗脑了，只是她自己不觉得。”

正说着，门铃响了起来，通过猫眼，侯卫东居然看到了久违的前嫂子江楚。

江楚身穿职业套装，提着一个印有“同顺源头”的纸袋子。小佳刚刚与蒋笑通了电话，商量着结婚的日期，骤然见到前嫂子江楚，有些回不过神。

“江楚，快进来坐。”穿着随意的小佳将江楚让进屋里。

江楚穿着整洁的职业装，职业装上还别着小像章，看上去很是干净利索，气色不错，没有想象中离婚女子的颓唐，道：“我刚才到了你们原来住的地方，陈阿姨说你们搬到了这边。”

侯卫东揣测着江楚的意图，道：“听说你一直在广东，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楚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道：“上个星期从广东回来，我现在是同顺源头沙州代理，回来开拓沙州市场。”

“你还住在原来那里吗？”侯卫东问道。

侯卫国和江楚离婚时，作为男人，侯卫国显示了宽容之心，他将房子和大部分财产留给了江楚，基本上等同于净身出户。侯卫国如今住房是新月楼三期，由侯卫东出钱购买。

“以前房子太局促，我已经卖了，买了新房子。”江楚没有过多地说这个话题，抬头看了看房间的陈设，道，“卫东，听说你当了农机水电局局长，事业发展了，更要注重身体。今天我是过来给你们送健康，现在农产品都被化肥和农药所污染，所以癌症才这么多。”

侯卫东暗自叹息一声：“看样子，江楚还在做传销，只不过将清莲产品换成了同顺源头。”

江楚从同顺源头的提包里拿出了许多小瓶子，道：“同顺源头的产品都来自无污染的高原，用欧洲技术生产，能消除身体毒素，抵抗自由基损害，让小孩子健康，老人延缓衰老，年轻人永葆青春。”

她将小瓶子摆在桌上，道：“你们别不信，我给你们做了对比实验以后，就很清楚。”

侯卫东敷衍了一会儿，借口打电话，躲到了书房里给小佳打了电话：“你别说话，听着就是。江楚是前大嫂，给点面子，随便买点。”他补了一句，“也别买太少，几千块钱吧。”

打了电话以后，侯卫东这才走出了书房，给江楚倒了茶水，然后坐在一边看电视。

江楚语言很有套路，滔滔不绝如长江之水，小佳原本很是抗拒，不知不觉也听了进去。到了10点，小佳买了近六千元的产品，尽管是六千元的产品，也不过就是几个花花哨哨的小盒子。

等到江楚离开，侯卫东看着放在桌上的产品，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不会吃，拿去扔了。”

小佳拿着产品说明书看了一会儿，道：“江楚说的还是有些道理，这些产品应该还是可以，就是贵了些。”

想起以前大哥与大嫂的幸福平静的生活，侯卫东叹息道：“好好的一家人，就这样被传销拆散，我当初以为她不做清莲产品就会过上正常人的日子，没有想到又做他妈的什么同顺源头，真是不知说什么好。江楚这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江楚提着手包出了新月楼，她给自己鼓劲：“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再忍五分钟，成功就会如期而至。”走到了一段无人的街道，她双手握拳，道：“我要成功，我一定要成功。”

到了东城区一幢破旧的楼，她回到了自己租住的房间，刚到门口，房东冷冷地道：“房租应该交了，你拖了半个月了。”

江楚从口袋里拿了六百块钱，道：“你放心，我们同顺源头的人讲诚信，绝对不会拖欠房租，少得了日子少不了钱。”她晃了晃手包，道，“你这幢房子也要被拆了，干脆你也加入我们的事业，我们的事业走在全世界前列，是世界大趋势，只要努力几年，几辈子都吃不完。”

房东早就把她的这一套听腻了，不屑且刻薄地道：“我听不懂那么高深的道理，我们这种小生意人讲现实，如果同顺源头的人能买自己的房子，我就觉得这个生意可以做。”

房东离开以后，江楚轻声骂了一句：“朽木不可雕。”她回到房间里，泡了一包方便面，吃方便面的同时，从一个小盒子里拿了一粒同顺源头的产品，放在方便面里一起吃了进去。

休息半个小时，江楚提着手包又出了门，来到了一幢小区楼里。在楼上，同顺源头正大开会，当江楚讲到今天做了六千元的生意，所有成员都鼓起掌来。主持人意气昂扬地道：“大家跟我一起吼，提点劲，大声一点。”

“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再忍五分钟，成功就会如期而至。”

“我们一定要成功。”房间里回荡着激昂的声音，十来张脸上都充满了憧憬，眼神带着渴望。

省纪委第一监察室主任陈再喜在沙州住了六七天，按照“白包公”高祥林的要求，他在最后两天，特意找到沙州纪委书记济道林，听取了沙州纪委关于反腐倡廉的情况，交换了意见。

回到省纪委以后，陈再喜向高祥林作了工作汇报。

听了汇报，高祥林道：“周昌全同志在沙州任市委书记的时候，狠抓了建设领域的廉政建设，特别注重了制度建设，从你反映的情况来看，尽管不能说明黄子堤同志有违法行为，但是从现象来看，至少沙州在建设领域仍然存在一定问题。”

陈再喜道：“下一步是否开展对黄子堤的调查？”

“凭着几封匿名信，证据不足，暂缓。你以省纪委的名义下发进一步加强建设领域的廉政建设方面的文件，给领导干部提个醒，同时继续进行观察。”

黄子堤如果真的有事，牵涉面可能极大，陈再喜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如泰山，道：“我会密切关注沙州的情况。”

“不动如山，动如脱兔，这是省纪委的工作方法和要求，你可以调取公安局、检察院的相关案子，查找线索。”高祥林沉重地道，“当年茂云大案至今历历在目，我很不愿意再发生这种震动全省的案子，但是我们反腐败的决心不能动摇，只要有了证据，就要一查到底。”

“济道林副书记是一位政治觉悟很高的同志，是一位可以依靠的同志。”在陈再喜离开时，高祥林补充了一句。

其实，高祥林心中还藏着心事，在省委常委会上，黄子堤为沙州市市长人选已经获得通过。在这个敏感而关键的时期，必须要有真凭实据才能进入办案程序。

成为副市长候选人

8月1日，农机水电局党建庆祝大会。

10点30分，侯卫东提前离开会场，让驾驶员开车直奔岭西。

到了金星大酒店，侯卫东让驾驶员把行李拿进房间，他在大厅亲自等候。等了一会儿，楚休宏打了电话过来：“到贵宾电梯口，周省长马上就要过来。”

侯卫东经常出没于金星大酒店，却不知道金星大酒店还有贵宾通道，他挂断电话，见到面熟的大堂经理走了过来。

大堂经理带着侯卫东来到隐蔽的贵宾电梯口，很快就见到周昌全和楚休宏。

在电梯里，周昌全道：“今天给蒙书记饯行，是通过吴厅长联系的。”侯卫东吃了一惊，道：“今天是给蒙书记饯行？”

周昌全点了点头，露出些笑意，道：“电话不宜细说，今天是小规模聚会，吴厅长特意提到你，所以把你叫了过来。这次省市都有变化，陈曙光要到交通厅任厅长，你的事情也有些眉目，是沙州副市长人选。”

从2001年3月调到市农机水电局，5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事情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侯卫东压抑着心中的兴奋，真诚地道：“周书记，我一定会好好工作，不辜负您的希望。”

侯卫东清晰地记得，当初在上青林第一次见到了沙州市人大主任时，他心如鹿撞，心情激动且久久不能平静。此时他当过县委书记，见过了大世面，早非吴下阿蒙，可是和中央委员、省委书记蒙豪放如此近距离接触，还是让他感到了些许紧张，反而冲淡了成为沙州副市长人选的喜悦。

想了想熟悉的朱小勇、陈曙光，他给自己打气，道：“省委书记也是人，我为什么要慌张。”悄悄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将情绪调整到理想状态。

在楼上等了二十来分钟，吴英陪着蒙豪放走进了顶楼。当周昌全准备介绍侯卫东时，蒙豪放摆了摆手，道：“不用介绍了，以前见过他一次，侯卫东是岭西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我这个省委书记对这事都不知道，也就是失职了。”

蒙豪放的相貌和声音，侯卫东烂熟于胸，更准确地说，岭西省稍有政治敏锐性的官员都对蒙豪放的相貌和声音烂熟于胸。此时，蒙豪放开口说话，却是意想不到的平和风趣。

听到此语，侯卫东很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周昌全面带着微笑，道：“蒙书记记忆力惊人，是有公论的。在二十年前，我参加过一次座谈会，蒙书记是座谈会的主持人。那次座谈会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隔了两年，您还能叫得出我的名字。”

蒙豪放与侯卫东身高接近，但是他是用一种俯视的眼光看着侯卫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有勇气拒绝胜宝集团？我想听真话。”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侯卫东脑袋如计算机一样高速运转数圈，道：“实事求是地说，我也想引资到成津县，没有外来资金，成津这种山区县很难实现城市化和工业化，但是招商引资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发展经济，如果为了招商引资反而伤害了地方经济，影响地方发展，这就得不偿失。”

蒙豪放盯着侯卫东，道：“你如何面对来自上级的压力？”

与蒙豪放未交谈之前，侯卫东还有些紧张，当面对面站在一起时，他变得格外平静，道：“心底无私，自然不会考虑自己的私利，上级的压力就会变成动力，而不是阻力。”

吴英一直挺喜欢侯卫东，怕他言多有失，在一旁道：“今天聚在一起，不谈公事了，大家聊聊家常。”

蒙豪放用手指着周昌全、陈曙光、侯卫东等人，道：“我们这些人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如果不谈工作，不就成了行尸走肉。”

侯卫东暗道：“蒙豪放到底是大领导，将下属们的心思摸得很透。在座诸位官场中人的生活和工作已经分不开了，官场即是生活，生活即是官场，工作时谈论的话题是官场中的人和事，应酬时谈论的话题仍然事关官场，除了官场长短，多数事情都不能引起官场中人的关注。”

整个午餐气氛和谐，侯卫东官位小，人年轻，自然是陪听陪坐的份。午餐后，蒙豪放照例要午睡，他和吴英走了以后，大家也就散了。

为了这一顿午餐，侯卫东要在高速路上跑两个多小时。可是能与省委书记在一起吃饭，对于官场中人太难得，即使跑上二十个小时，也是非常值得。只可惜，蒙豪放就将调走，否则这顿饭更有价值。

回到沙州农机水电局，侯卫东站在楼下，看着有些老旧的办公楼，心道：“我在水电局终究是一个过客，到水电局几个月，除了修办公楼和培训中心，没有做什么正事，惭愧。”

不过，水电局的干部职工却不这样看，住房问题是人生大事，侯卫东在短短半年时间，解决了广大职工数年的心愿，这让他在水电局的人气指数不断地上涨。

“侯局长好。”

“侯局好。”

“侯局长。”

一路上楼，遇到好几个水电局的职工，他们热情地与侯卫东打招呼。在办公室，还没有把屁股坐热，副局长周小红走了进来：“侯局，局办公室送来了一份打分表，请您过目。”

侯卫东一时没有明白，问道：“什么打分表？”

周小红道：“选房打分表。”

凡是集资建房，选房就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选房打分表成为调和各方利益的最佳手段，而领导要实现平衡，也得在选房打分表上做文章，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可以增加职务、职称、工龄等某一方面的权重。

侯卫东在县委、市委等多个岗位锻炼过，对这一套东西很熟悉，他看了看打分表，道：“职务的权重太高，工龄的权重太低，适当调整。”

由于侯卫东是年轻的领导干部，周小红在制订选房打分表时，为了确保侯卫东能够第一个选房子，提高了职务分的权重，弱化了工龄的权重。见侯卫东提出降低职务方面的权重，周小红迟疑地道：“侯局，我和沈局商量过，这是比较好的方案。”

“我知道你顾忌什么，就是为了让我选在第一位。”侯卫东挥了挥手，道，“我为什么非得选在第一位，这没有道理嘛。你按我的意思办，增加工龄和技术职称的分值，让局里的老知识分子能优先选房，这点肚量我还是有的。”

打分表制订出来以后，虽然还没有宣布，却已经暗自流传了出去，局里不少没有职务的老工程师意见很大，这让制定政策的副局长周小红承受了较大的心理压力。此时听到侯卫东明言此事，心理负担一下就减轻了，她出门时，随口哼着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沈东峰正好从局办公室走过来，听到周小红哼歌，道：“怎么这么高兴，捡到金子了？”

周小红低声道：“我刚才给侯局汇报了打分表的事情，他要求增加工龄和技术职称的分值，这事好办了。”

沈东峰啧了一声，道：“这就是胸襟和气魄，水电局是小庙，留不住侯局长，估计他很快要高升。”又道，“侯局长谦虚客气，你也不能让侯局选到最后，不在最前，也得排在前十来名。”

周小红用温柔的眼光看了眼沈东峰，道：“这事我明白，侯局的姿态高，我们当副手的也要会办事。”她看着左右无人，又道，“这次换届，市里人事工作肯定变动大，你还得做些工作，你和我不同，我一个女人家，做到副职也就算了，你不能总是做副职。”

“此事别在这说。”沈东峰轻轻说了一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侯卫东在办公室给杨柳打了电话，道：“说话方便了？”杨柳办公室恰好只有一个人，道：“侯主任，有什么指示，办公室就我一人。”

“你的住房还没有解决吧？”

“运气不好，我调到市委来工作时，他们刚好集资完了。后来搞了一次，却是处级及处级以上的集资房，我又没有资格。”

“农机水电局马上就要集资建房，在南部城区，征了几十亩地，与省水利厅培训中心修在一起，你如果愿意，就用我在水电局的名额。”

“侯主任，怎么能占用你的名额。”

“你别跟我客气，我在新月楼有房子了，你如果不想要，我就给别人了。”

杨柳这才道：“那就谢谢侯主任，我也终于有新房子了。”

侯卫东道：“这次集资建房是按照积分来选房，我估计排到前十名，你可以选到好房子。”他虽然没有看到最新的房子方案，可是凭经验，他选房排名不会在第一，也不会掉出前十。

“如今刘坤是市委办红人，他紧跟着杨森林，已经被任命为市委督察室副主任了。”杨柳表示感谢以后，及时地向侯卫东通风报信。

在侯卫东脑海中，刘坤早就退到很不起眼的角落，他客观地道：“刘坤当过青林镇镇长，后来又出任益杨县政府办主任，已是好多年的正科级，升成副处也在情理之中。”

杨柳对刘坤印象不太好，她撇了撇嘴巴，道：“刘坤这人始终小家子气，跟着杨秘书长到了市委办，眼里就只有杨秘书长一个人，市委不少老同志都看不惯他。要说能力，刘坤的能力不如任林渡，任林渡出道也不晚，现在还在吴海县任正科职。”

侯卫东脑海中浮现出任林渡颇为愤世嫉俗的神情，道：“任林渡最大的缺点是管不住那一张嘴。”他隐约听说，吴海县县委书记赵林最初对任林渡很信任，有一次商量重要人事，任林渡无意中将未形成决定的人事问题泄露了出去，这引起赵林不满，他在县委办主任位置上待了好几年，仍然没有进入县委常委。

成也是一张嘴，败也是这一张嘴。

杨柳又道：“听说市政府这边调整很大，侯主任是副市长有力的竞争者。”

侯卫东笑道：“我是随遇而安，领导让我担任什么职务，我就担任什么职务。”

杨柳久在机关，聪明得紧，听到侯卫东语意，隐约猜到些什么，当然，这等要紧事情，她不能随意打听，因此也就点到为止，再次感谢以后，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侯卫东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是任林渡的电话。

任林渡道：“侯大局长，你现在倒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想办法拉兄弟一把，我陷在县里，走不出去了。”在四个县的县委办主任中，以前是三个人没有进常委，现在成津县的谷云峰进了县委常委，这让任林渡心里很不平衡，刚刚通过市委办熟人得知刘坤将成为市委督察室副主任，心里更加失衡。

侯卫东暗道：“我要到市政府去工作，手底下没有得力的人手也不行，干脆将任林渡弄到市政府办公室去，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任兄，我问一句真话，你是否真的想离开吴海?”

“我恨不得马上离开吴海，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待了。”

“赵书记是什么意思？”

“他其实有意放我走。”

侯卫东就把话挑明了说：“成津蒋湘渝县长在市政府当秘书长，如果我跟他说一说，应该能够把你调到市政府办公室去，你考虑好以后给我一个答复。”

任林渡爽快地道：“不用考虑了，我现在就可以表态，愿意到市政府办公室去工作。”

晚上回到了家，小佳煮了绿豆稀饭，又在外面买了盐水鸭，将空心菜备好，然后在书房上网，等着侯卫东回家。

到了6点，小佳给侯卫东打了电话：“回家吃饭吗？”

侯卫东在卤菜摊子处提了一个盐水鸭子，道：“我正在上楼，买了盐水鸭。”

“你也买了盐水鸭，我在楼前买了。”

侯卫东把盐水鸭放在桌上，打开桌上的塑料罩子，果然看到相同的盐水鸭。小佳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歪着脑袋看了侯卫东一眼，道：“在我的记忆中，我们两人搬到了新家，你还是第一次买菜回来，难得啊，你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还是有什么喜事？”

“我今天中午到了岭西，跟蒙豪放书记吃了午饭。”

小佳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约到蒙豪放？”

“不是我约蒙书记，是周省长宴请蒙书记。我现在的身份，根本靠不拢边。”

“周省长这是在有意提拔你，你，有安排吗？”小佳还是希望侯卫东能再上一个台阶，听说与蒙豪放一起吃了午饭，顿时觉得希望大增。

“如果不出意外，到市政府当副市长。”

听到了这个消息，小佳反而有些患得患失，担心地问道：“当副市长还要选举，你的资历浅，参加选举有问题没有？我们家里开有石场和煤矿，如果有人利用此事做文章，你会受影响的。还有，胜宝集团没有签约之事，会不会有人拿出来做文章？”

侯卫东道：“你别紧张，既然是组织上的安排，我们就不必太担心，在沙州历史上，在市级层面上，没有人因为选举出问题。”

小佳仍然很紧张，道：“选举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提拔提拔，领导要提，你自己也要爬。”

侯卫东没有料到小佳是如此反应，不禁有些好笑，道：“你平时挺豁达，今天怎么如此焦虑？”

小佳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道：“当了厅级干部，才算得上高级干部，我是替你高兴，因此太紧张。”

吃过晚饭，侯卫东陪着小佳看了一会儿电视，换了几个台，都有煤矿出事的新闻。

小佳很快联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市政府换届，愁容满面地道：“老公，火佛煤矿不会出事吧？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候出事，就太难受了。”

侯卫东最初并不在意，可是电视新闻的画面不断钻入脑袋之中，他暗自焦灼起来，道：“我想到爸妈那里去一趟，让我爸最近多到煤矿去，确保不出事故。”

小佳道：“我们一起去吧。”

到了父母家里，蒋笑陪着刘光芬在客厅里看连续剧，侯永贵则在小屋里看战争片。碍于蒋笑在家里，侯卫东不便说明来意，到里屋陪着父亲看战争片，小佳则在客厅看着连续剧。

三个女人一台戏，侯卫东一直在留意着客厅的动静，三人谈得热火朝天，到了10点30分，蒋笑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好不容易到11点，蒋笑才起身，刘光芬热情地道：“我送你回家。”蒋笑站在门口，笑道：“刘阿姨，院子里挺安全，只有几步路，不用了。”

刘光芬谈兴正浓，坚持要送到院子里，顺便还将小佳拉在了一起。等到11点30分，刘光芬和小佳才走了回来。

侯卫东道：“你们太能聊了，现在什么时间了。”

刘光芬心情很好，道：“我们聊得这样高兴，主要原因是你们回家的时间少了。”

“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三天两头地见面，比起那些几年见一次面的人家，要好得多。”侯卫东又道，“妈，刚才看新闻，全国各地煤矿都在出事，我事情多，你和爸到矿上去看一看。何红富虽然能干，他毕竟是外人，出了事情还得让我们家来顶着。”他对父母还是有所保留，暂时没有提及出任副市长的事情。

刘光芬对着里屋的侯永贵道：“老头儿，明天我们到益杨去，你早点休息，给我当驾驶员。”

侯永贵在部队和派出所工作了几十年，向来喜欢户外活动，退休在家以后，他天天跟在刘光芬后面，早就闷得发慌，听说要到益杨火佛煤矿，高兴地道：“好，明天我去加油，到火佛煤矿去。”

侯卫东以前买了一辆皮卡车，现在已经成为了侯永贵的专车，他天天开车送刘光芬买菜，将车擦得锃亮。第二天一大早，侯永贵将车检查了一遍，然后开车直奔火佛煤矿。

到了益杨火佛煤矿，好几辆装煤的大车停在门口。刘光芬和侯永贵每隔一个月都要到煤矿，矿里的员工很多都认识他们俩，见到这辆车，有矿工就给井下的何红富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何红富走了出来，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在门外水管冲了脸进门后，拿杯子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水。

刘光芬坐在办公桌后面，她当了一辈子老师，端架子的本事还是有的，平静地问：“今年已经到了8月，总体行情还行吧？”

何红富用手擦脸，道：“去年年底形势有了好转，年初又差了些，春节以后形势又好起来。如今大中型煤矿坑口价上涨到每吨146元，无烟煤比年初每吨上涨了20元。”他在火佛煤矿工作了好几年，对煤矿生产技术和行情了解得很清楚。

煤炭行情的好转是有多种原因的，首先是扩大内需政策的拉动作用，扩大内需带来国民经济快速增长，2000年达8％，电力、冶金、建材等耗煤行业都有了较大发展。火力发电比上年增加10.1％，钢产量增长3.4％，水泥增长了4.2％，这些自然要增加用煤。其次，是几年的关井压产“控制”作用，煤矿数量由8万多处减少到约4万处。还有煤炭出口的“缓解”作用，去年的出口量比前年一下子增加了将近50％，出口达5884万吨，多出口近2000万吨，不但扩大了国际市场的份额，对国内市场也有一定的缓解。这几条再加上国际因素：国际油价上涨，国内油价频频上调，用户从降低成本考虑，认为还是烧煤划算，从而增加了煤炭需求。

侯卫东买煤矿时，坚信资源型企业一定会涨起来，可是何时能涨，涨到什么程度，他完全不清楚，而原来的火佛煤矿老板周强在最低潮时进入了煤矿，赚了小钱，却没有顶住煤炭行业的寒冬，苦苦支撑几年以后，将煤矿低价转让给侯卫东。

原矿主周强卖掉火佛煤矿以后，进入轧钢行业，生意还行，但是在短期内比起火佛煤矿的厚利就差得太远。

谈了基本情况，何红富脸上出现些难为情的表现，道：“刘总，这些话我原本不想说。”

刘光芬忙道：“大家是这种关系了，有什么话就直说。”

何红富道：“我为这个矿花费了不少心思，虽然卫东给我的钱也不少，可是比起贡献来说，还是不足。”

刘光芬腰就坐直了，道：“红富，你直说，要加多少钱。”

何红富略为有些尴尬，但是仍然坚定地道：“我不想加钱，能不能看在我为火佛立下的汗马功劳之上，给我一定的股份？”

何红富提出这个要求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侯卫东一家人都不懂煤矿管理，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管理，他作为搞业务的矿长就格外重要。可是厂里财务科长是吴海县绢纺厂的财务人员，出纳是刘光芬的侄女，他在经济上很难做手脚，只能拿点固定工资，眼睁睁看着侯卫东赚大钱。

刘光芬只是名义上的老板，这种重大决策她不敢做，道：“这是大事，我得认真考虑。”

何红富道：“我这个要求不过分，火佛煤矿每年利润厚得很，作为创业者，还是应该给予我一些鼓励。我早就想跟侯卫东说，只是他平时忙得很，不好用这些小事来打扰他。”

带着满腹的心事，刘光芬返回沙州，在路上，她对老伴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们每年给他十几万，他还想怎么样。”

侯永贵一边开车，一边道：“我们老了，与时代脱节了。这事就让小三去解决，我相信他有好办法。”

回到沙州，刘光芬急急忙忙将侯卫东叫回了屋。

侯卫东听了此事，半天没有说话。

刘光芬道：“你赶紧拿出个主意，要么答应何红富，要么开除他，要么给他加钱，总得有个法子。”

侯卫东想了一会儿，道：“何红富能直接提出请求，这是好事，总比他来阴的好。何红富这人从本质上来说并不坏，只是这两年煤炭行情太出乎意料，他的心思我能理解。”

刘光芬道：“你可以考虑给何红富加点钱，但是股份是股份，不能随便给。”

侯卫东并不同意刘光芬的观点，道：“现在流行一种理论，叫做管理层收购，主要是针对国有企业。从这个理论我也得到一些启发，可以将火佛煤矿进行股份制改造，何红富等管理人员都可以持有一定股份，比如给他百分之十。”

刘光芬有些心疼，道：“小三，百分之十的股份是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侯卫东道：“我当然清楚此事，官场上有句俗话，为人处世不能吃掉整条黄鳝，我们吃了肉，得给别人留点汤，否则要出事。况且，没有何红富守着煤矿，我们也难以在家里享受劳动成果。”

侯永贵支持了侯卫东的观点，道：“老婆子，小三意见是对的，我们家的钱够几辈子花了，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平安。”

侯卫东见母亲仍然有些不乐意，道：“我很有可能要成为沙州副市长，把煤矿搞成股份制企业，对我有好处。”

得知儿子有可能成为沙州副市长，刘光芬的态度马上转变了，道：“成立股份制公司，也好，以后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共当。但是我觉得家里人不在煤矿始终是个问题，干脆把二姐叫到矿上，让她去管理。”

侯卫东有些犹豫，此时正是进入市政府班子的关键时期，他实在不希望有任何影响，道：“二姐有自己的生意，不可能到矿上去，而且二姐根本不懂煤矿生产，一山难容二虎，还是让何红富来当厂长，这样有利于生产，你和爸定期去看一看就行了。”

达成共识以后，侯卫东给何红富打了电话，道：“红富，我妈说了你的想法。”

何红富在青林镇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些怵侯卫东，道：“疯子，你别见怪。”

侯卫东笑道：“有话直说，这是好事，我们是在商言商，先说断后不乱。我想把煤矿搞成股份制企业，你是火佛煤矿的管理人员，可以拥有一定股份。”

何红富从开石场起就跟随侯卫东，两人感情也挺深，今天鼓足勇气向刘光芬提了要求以后，他怕得罪侯卫东，正在后悔。没有料到侯卫东居然同意了他的说法，顿时大喜，道：“疯子，搞股份制企业是好事，我可以出资买一定股份。”

“暂时不谈这些细节，我找人制订个改制方案，到时再说股份的事情，一句话，绝对不会亏待一起创业的老哥们儿。”侯卫东叮嘱了一句，“改制的事很快就会操作下来，这一段时间，你要给我站好岗，绝对不能出任何事情。”

此时，侯卫东已经决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股份制改造，从法律角度进一步让自己与火佛煤矿脱离干系。

意外的好消息让何红富格外激动，他在电话里将胸膛拍得“砰砰”响，道：“疯子，你放一万个心，有我在，绝对会保证正常生产。”

“正常生产很重要，但是安全更重要，没有安全，一切免谈。”

“疯子，从上青林开始，我就跟着你，安全意识绝对不弱。”

放下电话，侯卫东稍稍有些放心，他又给母亲刘光芬打了电话，道：“你明天专门请个律师，详细咨询企业改制的事，一句话，不要让我受到火佛煤矿的影响。”

刘光芬受党教育几十年，格外爱惜侯卫东的政治生命，甚至超出了对金钱的在意，道：“那我明天就去找王律师，请他帮我们出出主意，他这人脑壳空得很，办事也牢靠。”

“妈，股份制以后，生产的事就可以完全交给何红富，他跟了我好多年了，能力是有的，心眼也不错。”

“我和你爸合计了，还得经常到煤矿去。”

侯卫东听母亲声音有些兴奋，加了一句：“老妈，你别想这么多了，早些睡觉。”

侯卫东叮嘱母亲好好睡觉，自己却有轻微的失眠，他仔细梳理自己的从政经历，自我总结有两大优点和两个硬伤。

两大优点：经济上清白，没有拿过任何人的大笔好处；人脉厚实，与周昌全、祝焱、吴英等人关系良好。

两大硬伤：家里人在自己工作过的县里经营了煤矿和石场；沙州市朱民生、黄子堤和易中达等市委领导跟自己并不和谐。

这一次，他将用股份制改造来稀释煤矿和企业中的侯卫东成分，至少将两个硬伤之一减弱。

“不想这么多了，睡觉。”侯卫东翻过身，抱着已经入睡的小佳，将手伸进其衬衣，上上下下抚摸了一会儿。小佳翻过身，顺手抱着侯卫东，两人很快就进入梦乡。

早上起床，小佳匆匆吃了饭，开着车去单位。

侯卫东正在卫生间刷牙，母亲刘光芬满怀着心事找了过来，她站在卫生间门口，道：“昨天我回到家与你爸合计了很久，我觉得你的仕途很重要，我们家又不差钱，所以股份制改造很有必要，你还有什么想法？”侯卫东没有马上答话，他放下牙刷，来到餐桌边。桌上摆着牛奶、面包和鸡蛋，他一边吃早饭一边对母亲道：“此事宜速，经过股份制改造以后，我才能基本心安。”

刘光芬道：“你爸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中煤矿瓦斯爆炸了，他半夜把我推醒，我们又合计了半宿，觉得现在煤矿这么赚钱，安全就比赚钱重要了。如果出了安全事故，上面部门来查，你的事情肯定会被人利用，到时想不曝光都难。我和你爸商量了，从现在开始到改制结束，你爸都到煤矿去守着，只要我们家有个菩萨在煤矿里，对何红富也能有震慑作用。”

把父亲侯永贵放在益杨青林镇，侯卫东作为儿子，于心不忍，道：“老妈，爸都退休了，何必让他继续工作。”

“你其实不了解你爸爸，他退休以后，成天心烦意乱，我肯放他到青林镇去，他不知有多高兴，你们侯家人都是做事的命，只要闲着，浑身就不舒坦。你爸平时忙忙碌碌，很少生病，退休以后，衣服穿得厚了，稍微冷些还要咳嗽。”

两人正说着，侯永贵也来到了门口。刘光芬不等他开口，道：“我和小三商量好了，这段时间你守在煤矿，我去帮着找律师。”

侯永贵昨晚上一直在想儿子的事情，两眼有些发红，他听了刘光芬与侯卫东商量的方案，道：“据我多年的办案经验，小三的观点是对的，人不能贪心，吃鱼只能吃中段，头和尾还得让其他人吃，否则肯定要出事。你赚钱，也得让何红富喝点肉汤，让大家发财才是长久之策。”

三人商量了一会儿，侯永贵和刘光芬直奔益杨青林镇。

吃过早餐，侯卫东慢悠悠下了楼，他给沈东峰打了电话，两辆车在城外汇合，一起前往吴海县。

吴海县与沙州交界处，吴海县李劲副县长和水电局朱局长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从常理上来说，李劲作为分管副县长不必到交界处来迎接，可是当朱局长给他报告侯卫东要来检查工作，他主动道：“侯局长是一把手局长，又当过县委书记，我得到路口去接。”

李劲副县长如此主动，朱局长自然是很有面子。

出门以后，朱局长给侯卫东报告：“侯局长，您明天什么时候出发，李劲副县长要到张家坡迎接您。”

侯卫东客气地道：“李县长是老领导了，怎么能让他到张家坡来接我，不敢当。”

朱局长道：“侯局长，李县长很重视水电局的工作，他听说您要来，坚持要到张家坡。”

侯卫东表扬了一句：“朱局长的工作出色，所以县里才能如此重视水电局工作。”

到了张家坡，侯卫东等车停稳，快步上前，与前来迎接的李劲握了手，道：“李县长，你亲自迎接，折杀我也。”

李劲握着侯卫东的手，道：“侯局长是我们吴海县的骄傲，欢迎多回家乡检查工作。”

客气了几句，侯卫东笑道：“李县长，那年还感谢你高抬贵手。”

“什么事，我记不清了。”李劲回想了一会儿，没有想起侯卫东所指是何事。

“我二姐叫侯小英，整顿基金会那年被请进了学习班，还是你签了字，她才能从学习班出来。”

李劲认识侯小英和何勇，但是他早就将基金会的事情忘在脑后，经过侯卫东提醒，他才想起了当年之事，笑道：“还有这事吗，当时我才到吴海县工作，就接到了这个炭丸工作。这几年，国际丝价节节攀升，何勇和你二姐发财了吧。”

侯卫东道：“丝厂的出口生意受国际行情影响很大，今天吃肉，说不定明天就喝汤，还望李县长多指导。”

“何勇是搞外贸的行家，我哪里懂国际贸易。”李劲将侯卫东送到车旁，特意解释道，“今天朱县长到市里开会，中午不能过来吃饭，但是赵书记要陪同侯局长一起用餐。”

侯卫东曾经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如今是沙州最年轻的正处级局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担心在选举时会遇到莫须有的麻烦，因此有意到各地各部门去拜一拜码头。吴海县是他的老家，县委书记赵林与祝焱关系密切，侯卫东将吴海安排在第一站。

吴海县水电局的工作汇报安排在县政府会议室，汇报工作是常规工作，一招一式都有套路，在座诸人很配合地将这个套路演完。

侯卫东带着礼物到吴海，只是赵林没有来，他并不急于将礼物送出。吃午饭时，李劲陪着侯卫东等人来到最好的酒店，进了最豪华的包间。过了十来分钟，吴海县县委书记赵林推门而入，侯卫东赶紧站了起来，紧走几步，上前与赵林握手。

与几年前相比，赵林的鬓角略有些花白了，落座以后，道：“吴海是卫东的老家，你有项目得向家乡倾斜。”

“赵书记是我的老领导，吴海又是我的家乡，无论如何也得扶持。”侯卫东答应得很是爽快。

自从当上农机水电局局长以后，侯卫东一直不太关注局内的具体业务，将事情一甩手扔给了沈东峰，他的很多精力用在协调省水利厅关系之上，除了南部新区的培训大楼和培训基地、疗养院之外，还额外要了小型农田水利设施建设专项补助资金和病险水库治理专项资金。每年水利厅都会从国家水利部得到一些资金，如何运用这些资金就成为水利厅的权力。

侯卫东与水利厅吴英副厅长关系好，吴英副厅长的身份又很特殊，因此沙州自然得到了水利厅重点照顾，今年的项目比往年都要多。他和沈东峰经过合计，准备把病险水库专用资金用在吴海县。

喝了几杯酒以后，侯卫东对任林渡道：“我们两人都是赵书记的学生，一起敬赵书记一杯。”

赵林没有推托，举杯喝了，感慨地道：“益杨县只在大学应届毕业生中搞了一次公招，这一届公招的十名学生，卫东当了局长，小任是县委办主任，杨柳是市委办公室科长，事实证明，当初益杨公开招考是成功的，只可惜后来没有坚持。”

公招是赵林的得意之举，这十名公招生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他骄傲的资本，喝了酒以后，经常提起这个话题。

酒至酣处，侯卫东抖出了包袱，道：“赵书记，吴海县关于整治病险水库的报告，市政府批转到了水利局，目前水利厅拨了一笔三百六十万的病险水库加固专项资金到市局，吴海县的项目可以优先拨款。”

赵林放下酒杯，道：“吴海的两座病险水库确实很危险了，市局能否尽量倾斜，县里再配套一些资金，彻底解决隐患。”

侯卫东道：“我和沈局回去商量，一定会向吴海倾斜。”

赵林举起了酒杯，很有深意地道：“卫东是吴海的骄傲，也是益杨的骄傲，我昨天和祝书记通了电话，一句话，我支持你。”

任林渡一直跟在赵林身后，看着侯卫东与赵林并排而坐把酒言欢的情景，暗自心酸：“侯卫东真是撞上狗屎运，祝焱当了市委书记，周昌全当了副省长，他想不发达都难。我怎么这样倒霉，赵林提不起来，我也只能窝在吴海，还是得想办法离开吴海，否则难以翻身。”

送走侯卫东一行，任林渡回到办公室，给郭兰打了电话：“侯卫东现在真是威风，他到吴海检查工作，李劲副县长亲自到张家坡去迎接，赵书记陪吃午饭。我们当年同时出道，现在差距这么大，我们见了面，只说了三句话，真是让人感到很悲哀。”

郭兰劝解道：“我们不能和侯卫东相比，他是特例，不是普遍规律，我们要寻找合适的参照物，否则要迷失自己。”她当年就在益杨组织部，亲眼看见了两人的成长过程，从普通人的眼里来看，任林渡作为三十一岁的县委办主任已是很牛了，可是侯卫东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全市最年轻的局长，这让任林渡黯然失色了。

任林渡想着赵林在酒桌上说的话，道：“你是组织部出来的，消息灵通，这一次市政府进行调整，侯卫东有没有机会成为副市长？”

郭兰客观地道：“这是省委组织部的事情，我猜不准。如果侯卫东能上，这是好事，我们这一批人总算有人成了市级领导，对大家都有好处，如果这一次他不能上去，按他的年龄，迟早也会上去。”

任林渡问道：“我在吴海干得不太顺，想调到市政府办公室去，侯卫东答应给蒋湘渝说一说，你看我是否需要调到市政府去？”

郭兰暗道：“每一个失败的人或许有偶然，而成功背后总有合理的因素。任林渡本是极聪明的人，只是心胸不如侯卫东开阔，意志也不够坚强，灵活是他的优点，同样也是他的缺点。”她想了想，道：“市政府办公室藏龙卧虎，你这个年龄进去，已经不具备优势了，还不如想办法在县里升到常委位置。”

任林渡犹豫不决，道：“如果我通过蒋湘渝的关系，应该能在市政府有立足之地。”尽管他对于侯卫东的升迁有着不由自主的酸意，可是为了在市政府取得一席之地，他还是在第一时间想到了侯卫东这条线。

“这个星期回沙州吗？我请你吃饭。”任林渡发出了邀请。

郭兰推辞道：“现在说不准，到时再说吧。”

谈完了正事，任林渡道：“你也满三十了，再不考虑个人问题，以后就真的成剩女了。”

郭兰淡淡地道：“我记得有一副对联，挺有意思，上联是各人姻缘各人缘，下联是各人吃饭各人饭，横批是随便，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态，随缘而定。”

只要不涉及仕途，任林渡就恢复了能言善辩的英雄本色，开起了玩笑，道：“这都是虚言，我们终究还得面对现实问题。我离了婚，大家也知根知底，你就随我吧。”

“不说这个，还有事没有？我挂电话了。”郭兰不愿意给任林渡太多希望，挂断了电话。

郭兰正欲离开办公室，办公室电话又响了起来，她走到桌旁看了来电显示，这是省城的陌生号码。

“我是赵东。”

郭兰吃了一惊，道：“赵部长，您好，真没有想到是您的电话。”

“在成津，工作还顺利吗？”

“我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熟悉工作，现在还行吧。”郭兰能够提拔成为县委组织部长，是由于前市委组织部长赵东的大力推荐，她对于赵东被迫离开沙州也很有些不平。

“我前几天作了调动，省减负办的工作已经告了一个段落，前天调到省政府办公厅，为钱省长服务。”

郭兰作为老组工人员，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道：“祝贺赵部长，您终于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在减负办的时间，我是切切实实做了些事。这一段时间，全省百分之七十的县都跑了，钱省长对减负办的工作还算满意，因此才将我从减负办调到省政府办公室。”赵东感慨了一句，“以前在部里的时候，我多次讲，党的干部要经得起考验，这一次我算过了一关。而且，我以前的说法被实践证明是正确的，不管在什么岗位，工作一定要务实。务实作风有时看起来是在走弯路，从根本上来说是走捷径。侯卫东为什么能成为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人们只看到他当秘书的这一面，而忽略了他的务实作风。”

听赵东提出侯卫东，郭兰内心深处如被鹅毛划过，她赶紧将思路调整到与赵东的谈话内容之上：“听说茂东市的老百姓到国土资源部上访，还与首都警察发生了抓扯，有这回事情吗？”

“有这事，茂东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在工作程序上存在瑕疵，实际工作中急功近利，所以将一件好事办砸了，将一锅好菜煮糊了。”

闲聊了一阵，赵东道：“我在省减负办时，离婚了。”

郭兰认识赵东夫人，她吃惊地道：“啊，怎么会离婚？”

“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务事没有谁对谁错，现在离婚已有好几个月了。”赵东说着此话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郭兰坐在电脑前打字的身影。

“你以后到了岭西，一定要记着给我打电话，我要尽一尽地主之谊。”在结束通话时，赵东向郭兰发出了诚挚邀请。

郭兰放下电话，失了一会儿神，作为美丽且未婚的女人，她准确地把握出赵东潜意识的想法。

无论从相貌、地位和人品哪一方面来讲，赵东都是作为丈夫很合适的人选。只是，感情这事是更接近于艺术而不是技术，美与丑的标准，爱与不爱的界限，谁又能说得清楚明白。

“也不知道侯卫东在做什么？”郭兰想着侯卫东炯炯有神的眼睛，略微有些失神。

此时，侯卫东刚刚从高速路下来，小车开过收费站，迎面就是益杨县开发区步高和李晶的两个楼盘，如今这两个楼盘已经成为益杨的标志性建筑，凡是来过益杨的人都知道这两个楼盘。

在李晶的楼盘上，“精工集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格外醒目。侯卫东暗道：“李晶头脑还真是够用，凡是来到益杨的人，都会牢牢记住精工集团，这代表着品质和实力。”

高速路口并没有人迎接，侯卫东给驾驶员指了指路，小车在城里绕了绕，直奔望城山庄。

秦飞跃正在屋里与手下打牌，见到侯卫东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牌，道：“侯局，你来得真快，我还以为还有三四十分钟才能到。”

侯卫东笑道：“你是老领导，别叫我侯局了，叫我一声卫东，听着亲切。”

秦飞跃道：“水过三秋的事，现在如果还叫卫东，就是不懂规矩了，我可不愿意倚老卖老。”他指着望城山庄，又道，“这地方我又改造了一次，现在怎么样？”

望城山庄的大树高大挺拔，房屋经过了外装修，窗户换上落地窗，老房子顿时换了新颜。

侯卫东打量了一番，道：“以前对望城山庄的印象是黑乎乎的，这次来感觉很是阳光，看来不仅人要衣装，房子也要包装。”

秦飞跃笑道：“我是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上次莫名其妙在这里被弄了一下，现在想起都憋得慌。我盘下这望城山庄，由你嫂子经营，赚钱多少不在意，平时三朋四友到这里喝茶，还真是一个好地方。”

屋外又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不一会儿，粟明出现在院中，他比以前明显长胖了，站在院中显得又矮又胖，这让侯卫东感到有些好笑。

闲聊了一阵，侯卫东道：“每次与青林镇几位老朋友聚会，我都会想起赵永胜，都没有想到他会走得这么早，现在回想起来，他这个人还是基层工作的一把好手，缺点就是心胸不太开阔，手段有时阴了些。”

秦飞跃道：“几年前望城山庄那件事情，百分之一百是赵永胜搞的鬼。现在他死了，此事就此揭过。”

三人议论了一会儿以前青林镇的往事，都是感慨万分，粟明总结道：“离开了青林镇，回想起以前的矛盾，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有句歌词叫做千年修得同船渡，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缘分，争来斗去实在没有意思。”以前这几人聚在一起，或多或少有些利益纠葛，此时各在一方，没有实际接触，反倒珍惜起以前的日子。

侯卫东道：“粟主任此语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今天我们三兄弟好好喝一杯。”

酒至三巡，秦飞跃开始点题，道：“卫东是大忙人，今天把我们两人叫到一起，不只是喝酒吧，我和粟明都是老兄弟，有什么事直说。”

侯卫东沉吟道：“要说没有事情，是真的没有事情，纯粹是看看两位老哥。”

秦飞跃和粟明是益杨实权部门的领导人，都是沙州市人大代表，在这样敏感的时间段里，侯卫东的来意他们一清二楚，根本不用点拨。秦飞跃道：“卫东什么话都别说，我们都知道怎么做，正事放下，今天三兄弟不醉不休。”

粟明看着侯卫东不停地笑。

秦飞跃走到门口，大喊了一声：“小翠，拿酒来。”

第五章  选举前侯卫东遭人举报

与郭兰迟来的一吻

郭兰接到赵东电话以后，第一反应就是给侯卫东打电话，她几次拿起电话，又犹豫着放弃了。

赵东给钱国亮当秘书这个信息对于绝大多数人最多是谈资，对于侯卫东等少数人就很有价值，郭兰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赵东话里话外透露出另一层意思，这让郭兰心生踌躇。她在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向侯卫东提供这个信息。

侯卫东正在季海洋办公室谈事情，接到郭兰电话。

“我是郭兰，你方便接电话吗？”

郭兰很少主动打电话，侯卫东知道她肯定是有事情要说，他抬头看了看财政局的两位领导，道：“我正在谈事情，等一会儿给你回过来。”

谈完正事，财政局梁副局长离开了办公室，季海洋脸上严肃认真的神情变成了亲切随和的笑容，道：“这次市政府换届，你有想法没有？”

侯卫东换了轻松随意的坐姿，背靠着椅子，双手抱在怀里，道：“换届选举要说没有想法，那是假话，可是这事由不得你和我，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

一般情况之下，财政局长都是主要领导心腹，否则坐不稳这个位置。季海洋到财政局任职是偶然，但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如泰山，这就不是偶然而是实力，他如今也是副市长的有力竞争者。

“市长的位置距离大家太远，反而没有多少人垂涎。副市长位置的竞争就很激烈，我算了算，有竞争力的处级干部至少三十人，更别说省级部门的大把大把虎视眈眈的处级干部。卫东是年轻新锐，应该去拼一把，我这个年龄可上可不上。说不定，当财政局长还要实惠一些。”季海洋一边说，一边随手将电脑的音响打开。

房间里传出了“看晚星多明亮”的熟悉歌声，侯卫东自从在益杨县委当秘书的第一天，就听过这首熟悉的《桑塔露琪亚》，他笑着建议道：“季局，应该换一换曲子了，别总是听这一首。”

季海洋将音量稍稍调小了一点，道：“我也听其他的曲子，这一首是播放器的第一首，只要打开播放器就会听到。”他的初恋女友喜欢这首歌曲，两人拉手散步时，女友经常低声哼唱这首歌，二十多年过去，初恋女友的面容已经在脑海中模糊，但是这首曲子却牢牢地印在他的脑海之中。如今听这首歌，与其说是想着初恋女友，还不如说是对青春岁月的留恋。

财政局办公室工作人员刘莉提着开水壶走了进来，给侯卫东和季海洋分别续上水，然后对着侯卫东嫣然一笑，道：“你们慢聊。”然后提着开水壶走了出去，她虽然已是三十来岁，仍然珠圆玉润，腰肢也不粗，加上皮肤白，整体看上去年轻。

季海洋目光一直追随着刘莉的背影，等到刘莉出了门，他的目光才收了回来，道：“刘坤的性格和他妈一个样，尖酸，刘莉的性格更接近刘部长，大气。”

侯卫东暗道：“看来季海洋和刘莉关系已经到了一定程度，他独居多年，也应该成家了。”刘莉与季海洋之事，他从心里还是支持的。刘莉的弟弟刘坤连对手都算不上，他基本上没有考虑刘坤的因素。

侯卫东告辞时，季海洋将他送到电梯口，道：“农机水电局的经费你就别操心了，只要你有合适的理由，追加几百万甚至上千万都是小事一桩。你得多想想换届选举的事情，我知道你有实力，但是也别大意，选举说假就假，说真又真得要命。”

刘莉也跟了过来，她和季海洋并排着站在电梯口，向着侯卫东挥手，两人郎才女貌，看上去很般配。“姐姐如此知书达理，弟弟却是一个刻薄人，真是龙生九子各不同。”侯卫东将刘莉和刘坤两兄妹放在一起作了比较，忍不住摇了摇头。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喝了几口热茶，拿起了座机话筒，道：“郭兰，找我有事情吗？”

此时，郭兰恰好在曾昭强办公室里，她低声地道：“我等会儿给你回过来。”

侯卫东放回电话，一边看着文件，一边等着郭兰的回电。

他的思绪飞回到了九三年的那个闷热夜晚，并以时间为主线，将两人接触的点点滴滴回忆了一遍。从舞厅共舞到深情一吻，两人花了八年时间。而对于现在和未来，两人从来都没有谈过，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想着郭兰微微上翘的鼻尖，想着她清丽的面容，想着那若隐若无的钢琴声，一时间，他心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当电话铃声猛然间响起，陷入沉思的侯卫东吓了一跳。

“我刚才在季海洋办公室。”

“我刚才在曾书记办公室里。”

两人几乎是同时向对方解释，又同时笑了起来。

“我接到赵东部长的电话，他已经从减负办调到省政府办公厅。”

“这很正常，减负办原本就是挂靠在省政府办公厅，完成了阶段性任务，调到政府办公厅，这应该是惯例。”侯卫东并没有完全弄明白郭兰表达的意思。

“赵部长这次调动有些特殊，在减负办时，他是直接向钱省长汇报工作，钱省长把他看上了，他调到省办公厅是为钱省长服务。”

侯卫东这才明白郭兰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心里涌出些暖意，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郭兰低声道：“不用谢。”

挂断电话，侯卫东端坐在办公桌前，心里没来由一阵惆怅，其心情就如处于青春期的多愁善感的年轻人。

坐了一会儿，侯卫东将情绪调整过来，心道：“即将换届选举，还想着风花雪月之事，这就是厕所里打手电——找死。我得主动出击，到各位领导处走动走动，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

他先给老邢打了电话，道：“餐馆生意怎么样？”

老邢乐呵呵地道：“侯书记真有点石成金的本领，我的新餐馆以盆景为装饰，以淡水河野生鱼为特色，生意好得很。”

“新包间装修得如何？”

“为了这几个包间，我请了专业装修公司，看过的人都说很有文化品位。”

“今天中午我有可能要到你这里来，最好的包间留给我。”

“没有问题，我给您留着。”

老邢在80年代初曾经是益杨县粮食局的二把手，因为所谓的作风问题被剥夺了职务，发配到青林镇粮站守仓库。他意气消沉，在青林镇粮站以养花做盆景来打发时间，自从李晶用四千元买走两个盆景以后，他意识到这个世道变了，他的人生道路重新焕发起光彩。

在岭西开了盆景店以后，生意出奇的好，现在老邢已是岭西有名的盆景供应商。去年他将盆景与餐饮结合，开了一家沙州印象餐馆。侯卫东觉得沙州印象餐馆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唯独包间的环境差了一些，吸引不了高端客户。老邢接受了侯卫东意见，单独开辟了一个小院，重新装修以后，专门用来接待高端客户。

与老邢联系好以后，侯卫东再给楚休宏打电话，道：“楚秘，我是侯卫东，周省长今天中午有安排没有？”

楚休宏查看了日程表，道：“暂时没有安排，侯局有事？”

“没事，我想请周省长吃午饭，汇报最近的工作和思想。”

楚休宏知道周昌全与侯卫东的关系很不一般，主动道：“需要我去报告吗？”

“不用了，我直接同周省长联系。”侯卫东拨通了周昌全手机，道：“周省长，我是卫东。”

周昌全道：“卫东，有事？”

侯卫东用晚辈特有的亲热口气道：“我在办公室突然想起跟随周省长的那一段时间，让我很是怀念啊，所以冒昧地打了电话过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陪周省长吃饭。”

周昌全向来喜欢这位能办事的前秘书，闻言哈哈大笑，道：“你这个吃饭的理由让人心里很舒服，今天中午我不想吃大餐，你能安排什么特色？”

侯卫东道：“我知道一个地方，叫做沙州印象，环境不错，淡水河野生鱼、上青林风干野鸡，都是正宗的沙州味道。”

风干野鸡是益杨青林山特产，淡水河鱼则是竹水河特产，都是周昌全曾经吃过并且喜欢吃的菜，他对侯卫东的安排很满意，道：“想起来这两样特产，流口水，中午就安排这两样。”

得到周昌全的肯定答复，侯卫东没有让驾驶员跟着，自己开着新买的奥迪车前往岭西，车好，路熟，不到一个小时，他来到省政府门外。

楚休宏打来了电话，道：“侯局，你到省歌舞团去接柳团长，然后到沙州印象汇合，我知道那个地方，你不用接我们。”

柳洁与周昌全关系比较密切，这是私密圈子才知道的事情，侯卫东是私密圈子的一员，因此周昌全就将接柳洁的任务交给了侯卫东。

歌舞团门口，柳洁和好几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站在一起，路人经过总是不由自主行了注目礼。当奥迪车停在门前时，侯卫东按了两声喇叭，柳洁回头看了一眼，她见到陌生的车牌号，没有理睬侯卫东，回头继续与女孩子们说话。

“柳团长。”侯卫东摇下车窗，向柳洁招手。

柳洁上了车，道：“没见过这车，不好意思，没有留意，这是你新买的车？”

侯卫东含糊地道：“开车安全性很重要。”

柳洁感叹道：“我们歌舞团日子越过越苦，若不是周省长大力支持，现在的日子更不好过，还是你们这些有权部门好啊。”

“农机水电局算是有权部门吗，呵，我们是第一线做具体事的部门，和权力部门沾不上边。”

上车以后，柳洁与侯卫东闲聊几句，她很快问到了换届选举之事，侯卫东不愿意在柳洁面前多谈此事，打个哈哈，应付了过去。十来分钟，小车来到了沙州印象。走进了沙州印象的小院子里，柳洁立刻被满院子的盆景所吸引，道：“沙州印象真有特色，单是买这些盆景也要花很大一笔钱，这个老板实力雄厚也有品位。”

老邢听说侯卫东到了，赶紧到了小院子，道：“卫东，我这个小院还有档次吧。”他衣着整齐，红光满面，再也没有青林镇粮站看门人的畏缩和冷漠。

等到周昌全进了门，老邢眼睛一下就直了，道：“周……周书记，您好。”

侯卫东介绍道：“周省长，这位是沙州印象的邢总，以前在沙州益杨县粮食局工作。”

周昌全见到老邢的白发，很感兴趣，道：“老邢是老当益壮，了不起啊，退休以后能办起这样的企业，值得很多人学习。”

老邢搓着双手，声音有一丝激动，道：“我退了休，发挥点余热，周省长，里边请。”

侯卫东暗道：“老邢见到了大领导还是这么激动，他虽然不在官场很久了，可是从骨子里还是官场中人。”

吃过午饭，已到两点。这顿饭既没有意思又很有意思。没有意思是指并没有办什么实际的事情，很有意思是指经常与领导吃饭，这本就是意思。周昌全和楚休宏回省政府，侯卫东将柳洁送回歌舞团。

下车时，柳洁对侯卫东道：“你稍等一会儿，我给你带两张招待票，是歌舞团今年倾情打造的演出。这是我们走向商业化的第一场演出，排练了半年时间，请侯局来看一看我们最近的成果。”

几分钟以后，晏紫拿了两张票从大门里出来，走到车边，将票递给柳洁。她朝侯卫东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歌舞团大门，留下了一个挺直的背影。柳洁夸道：“这是晏紫，你认识的。她现在是我们的台柱子，她能耐得住寂寞，抵得住诱惑，始终守在舞台上，如今这种女孩子太难得了。”

侯卫东想起了歌舞团的朱莹莹以及小曼等女孩子，随口道：“人生的道路都是自已选择，每个人都要为其选择负责。”

柳洁开玩笑道：“侯局说话很有哲理，我要把这句话提炼以后，挂在我们的训练厅里。”分手时，她又道，“周省长最看重你，他多次说你是最有出息的，成就不可限量。”

侯卫东在金星大酒店休息了一会儿，给小佳打了电话，道：“我还在岭西，中午约周省长吃饭，下午如果有可能，还要见几位领导。晚上有空没有，到岭西来看省歌舞团的演出？”

小佳道：“我和谢局长约好了，晚上打麻将，临时变卦不太好。”她又道，“你住在金星大酒店吧，现在我们经常到岭西，干脆在岭西买套房子，免得每次都住金星大酒店，酒店再好，也没有家里舒服。”

“你什么时候陪我来看房子？”

“争取下个星期，你要明天才回家吗？”

“这次到岭西，中午和周省长见了面，下午看陈曙光、丁原谁有空，然后我还想见一见赵东部长。”

“赵东在减负办，你没有必要去见他吧。”

“山不转水转，难免以后不碰头，早烧香有好处。”

小佳感叹了一句：“当官真累，其实以现在的经济条件，你完全不必在意官职，一个副市长职位真值得你这样四处奔波？”

小佳的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侯卫东经常思考的问题，在生活和事业上，他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理想和目标，总是被一件一件事推着走，即使有目标，亦是短期的目标。每个人就是一片扁舟，在社会这片大海中航行，能力强的人，勉强还可以掌握着部分命运航道，能力弱的，只能随波逐流。

侯卫东坐在落地窗前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他断然将思路从虚无缥缈拉到现实问题之中，他不是空想家，而是一个实干家，很快与丁原取得联系。

丁原有重要接待，只能另找时间见面。

陈曙光陪着蒙豪放进京去了。

侯卫东此行的最后一人只剩下赵东。

赵东和丁原、陈曙光等人不同，后两人是经常来往的朋友，前往拜访并不会让人觉得突然。而前者离开沙州以后，侯卫东就很少与他有过直接接触，此时贸然前往，若没有合适的理由，功利性太过明显。侯卫东进行了自我反省：“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办事是有些难度，以后要培养放长线钓大鱼的眼光。”

不过既然来了，侯卫东也不愿意白跑一趟。他以前一直在党委这条线上，与政府这边接触得不多，现在的目标是沙州副市长，省政府这边的关系很有必要建立起来，赵东就是一位很关键的人物。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侯卫东给段穿林打了电话，道：“穿林，我是侯卫东，就在岭西，昨天我无意中翻到了你以前的文章，就是那篇关于农民负担的文章，你那篇文章很有力度啊，为此省里专门成立了减负办。”

段穿林道：“前几天我还在琢磨这个事情，准备写一篇回访。”

侯卫东呵呵笑道：“你当时引用了沙州市委组织部长赵东的文章，结果害得赵东被调离了市委，到减负办去当主任。”

“我是后来才知道此事，觉得对不住这位敢于直言的赵东部长。”

侯卫东很自然地提出了拜访赵东的建议：“当年赵部长写文章是为了成津呼吁，我作为成津县原县委书记，觉得欠他一个情，你既然要写回访，我们一起去看望赵部长。”

“好啊，侯局长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找到了合适的切入点，侯卫东就计划先给减负办办公室打个电话，然后再通过减负办打听赵东近况，这样一来就不容易引起赵东的反感，也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侯卫东道：“你好，我是沙州市农机水电局的，我想问一问赵东主任的电话。”

减负办接电话的同志说道：“你等一等，赵主任就在旁边，我请他来接电话。”

这倒是出乎侯卫东的意料，他原本以为赵东已经到省政府那边工作，没有料到在减负办居然找到了赵东。赵东听说沙州市农机水电局有人找他，暗自奇怪，接过电话，道：“你好，我是赵东，你是老南？”

侯卫东报告道：“赵部长，不是老南，我是侯卫东，我调到农机水电局好几个月了。”

赵东当过沙州市委组织部长，对下面的情况很熟悉，惊讶地道：“你怎么会调到农机水电局？是不是受了胜宝集团影响？”他只知道侯卫东没有让胜宝集团落户成津，对以后的事情就不太清楚了。

侯卫东简短地道：“当时我没有同意胜宝集团的条件，胜宝集团迁到茂东，我就调到了农机水电局。”

赵东道：“朱民生的气量不够啊，实践证明，在对待投资的问题上，我们不能捡到篮子里都是菜，还得找到适合当地的项目，还得有相对公允的条件，现在茂东闹到国土资源部了，让省里很难堪。”

侯卫东顺势道出来意，道：“赵部长记得当年写内参的那位移山吗，这位移山是沙州人，他的父亲是沙州学院段院长，他本人在《政经评论》工作，我和他想请赵部长一起吃顿饭。”

赵东对侯卫东一直有好感，而且两人都是朱民生的排挤对象，听说吃饭，他稍有犹豫，还是痛快地答应了见面：“那我们晚上6点见，地点你安排，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进酒店。”

赵东自从改变处境以后，接到了太多的电话，这些打电话的人已经消失很久，如听到口令一般从地底冒了出来。他暗道：“难道侯卫东听说了我的调动吗？不对，他的电话是打到减负办，若不是我到减负办来取东西，肯定接不到这个电话，看来他并不知道我的新身份。”

钱国亮和蒙豪放一起到了北京，这次进京很重要，由省政府秘书长陪同。赵东初到省政府办公厅，对上对下都不熟悉，这一次就留在了岭西。他趁着这个空隙到减负办取几份文件，恰好接到侯卫东的电话。

晚餐定在沙州印象，赵东此时早就心态平和，见到段穿林，用手指着他，道：“没有想到文笔如此犀利的移山先生如此年轻，我可是被你一篇文章捅下马的。”

段穿林略有些不好意思，他见赵东很开心的样子，也跟着笑道：“少了一个赵部长，多了一个赵主任，这是岭西人民之福。我一直在看减负办的文件，去年岭西全年人均减负四十九元，这四十九元在城市里不过是小数字，但是在农村就够油、盐钱了。”

赵东是省减负办主任，对农民负担问题有着深刻认识，道：“减负办所做的事情都是隔鞋挠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由于没有形成法律上的硬规定，也由于基层政府存在种种困境，农民负担问题始终会是弹簧，省里压力大一些，负担就轻一些，省里压力稍小，马上就会反弹。你的夸奖，我愧不敢当。”

段穿林道：“目前我正在进行乡镇政府负担问题调查，走了全省十来个镇，结论是如果允许破产，乡镇政府百分之八十都应该破产了。

“我最近解剖了铁州市的三台乡，这是一个小乡，也就一万多人，总负债600多万元，其中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达标、农村中小学校舍排危达标等的所欠债务高达300万元；农村‘三金’40万元、企业债务150万元、历年财政赤字累计105万元。目前，我估算全省乡镇财政赤字4.8亿元，隐性赤字高达9.3亿元。”

赵东对段穿林的调查很感兴趣，道：“穿林老弟，这篇文章你先别急着搞成内参，能不能先让我拜读，我有渠道将这篇文章送到省里主要领导手中。”此时，他仍然没有说出自己已经调到省政府办公厅。

侯卫东对赵东话中之意是心知肚明，道：“我在市县都工作过，对此也是深有同感，乡镇政府债务问题形成的原因复杂，有体制不顺的原因，也有决策失误造成的损失，还有个别干部虚假政绩等原因。”

见面以后，三人谈话的主题围绕着乡镇政府债务问题展开。三人之中，侯卫东有实际经验，赵东是省减负办主任，段穿林进行过研究，话逢知己不嫌多，几人一口气谈了一个小时，气氛很好。这恰好是侯卫东需要的氛围。这一次见面，是为了下一次见面打基础，此次绝对不能谈任何实质上的事，谈了，则容易被看穿用心。

分手时，侯卫东问道：“今天这次谈话，让我受益匪浅，赵主任，你的手机变了吗，还是机密电话本上的那个？”

赵东道：“那个手机号码已经停用，我的手机号码告诉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联系。”他特意对段穿林道：“穿林的手机号要给我，有什么好课题，我们一起研究。”

送走了赵东和段穿林，侯卫东回想见面细节，暗道：“今天的安排也算合情合理，赵东应该不会起疑，达到了预期效果。”

到岭西的任务基本完成，侯卫东想到柳洁送来的两张票，就前往省歌舞团大剧场。

在侯卫东童年和少年时光，省歌舞团曾经是如此光彩炫目，需要抬头仰视。

记得有一次省团到吴海县慰问演出，吴海县万人空巷，他和姐姐侯小英没有票，幸好认识在门口收票的公安，这才能够混进了县礼堂。

他当时年龄小，对唱唱跳跳的节目没有兴趣，只是记得舞台上有很多雾，有各种灯光不停闪烁，二姐侯小英咬着嘴唇，看得傻掉了。他则没有太多兴趣，看到中途，靠着二姐睡着了。

醒来时，恰好看见二姐侯小英张着嘴巴掉口水。他对这条晶莹口水丝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二姐侯小英穿着婚纱在酒店里扮幸福时，他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这条口水丝。

如今省歌舞团已经褪去了高高在上的神秘，进行着自我救赎。

歌舞团演出8点正式开始，侯卫东拿着票来到了剧场，他拿的是贵宾票，正在找通道时，一眼就见到了正在大厅朝里走的郭兰。

郭兰为了看演出，特意穿了一条休闲的长裙，优雅而美丽，在人流中很是醒目，她见到侯卫东，也是吃了一惊，道：“你也来看演出？”

侯卫东拿着手里的票，道：“你一个人吗？”

“我明天要到省委组织部开座谈会，今晚歌舞团有大型演出，所以提前来了。”

“我这有两张票，是贵宾票，位置挺好。”

郭兰是专门到岭西欣赏省歌舞团的倾情演出，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上侯卫东，她如初次谈恋爱的小女孩子，心跳得厉害，当侯卫东发出邀请，她点了点头。

进了剧场，左右都是三十至四十岁年龄段的观众，态度矜持，衣冠整洁，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待着演出开始。在沙州，很多官场中人认识侯卫东，但是来到岭西这个省级舞台，他就是不为人知的陌生人。这种感觉让他身心很轻松，可以自然而真实地展现自己的情绪。

侯卫东轻声道：“我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坐在剧场看演出。”

“以前沙州剧团没有垮掉的时候，我爸经常带着一家人去看节目，后来读大学的时候，有演出我都要去看，当年我最大的费用就是看演出。”说到这里，郭兰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针刺了一下，读大学时，陪在身边看演出的人是大洋彼岸的负心人，平时已经很少想他了，在今天这种特殊的环境之下，远去的模糊背影又在脑中闪现了一下。

靠着柔软的桌椅，看到温润如玉的郭兰，侯卫东有些迷失，上一次唇齿留香的感觉太好了，让他始终难以释怀。

灯光暗下来以后，节目正式开始，现场演出与看电视最大的区别是质感，音乐和舞蹈有极强烈的穿透力，艺术感染力不可同日而语。

第四个节目是独舞，出场者是一名身穿软甲的古代女武士，当武士正面亮相时，侯卫东将这位演出者认了出来，是总是抬杠的晏紫。

在舞台上的晏紫，一招一式干脆利落。

背景音乐时急时缓，一个男低音充满磁性地朗读唐代诗人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诗：“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生活中的晏紫除了牙尖嘴利以外，就是一个邻家女孩，可是在舞台上的晏紫已经不是晏紫，她化身为古代武士，阳刚气十足的剑器舞潇洒淋漓，既豪情奔放又悲壮激昂。

舞罢，场内响起了雷动的掌声。

侯卫东鼓掌完毕，右手自然地放在桌椅扶手，只觉触手处一片柔软。两人的手握住便没有分开。

演出结束，灯光猛然打开，台上站着所有的演职人员，全场爆发经久不息的掌声，两人这才将握着的手分开，跟随着大家一起鼓掌。退场时，人流密集，侯卫东自然而然握住郭兰的手。

出了剧场，郭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道：“很久没有看到这样高质量的演出，没有想到省歌舞团还能保持着如此高的水准，这一次意在振兴的演出成功了。”

她轻轻地抽了抽手，没有想到侯卫东没有松手。跟着侯卫东，朝外面的停车场走去，到了停车场，灯光骤然暗了下来。

“看得见吗？这有几步梯子。”

“嗯，看得见。”

坐上小车，侯卫东打开了音响，钢琴曲顿时充满了狭小的空间，郭兰道：“眼泪。”

“什么眼泪？”侯卫东有些莫名其妙。

“你听的钢琴曲，曲名叫做《眼泪》。”

“让你见笑了，我只是喜欢听，音乐知识很贫乏。”

“只要有能欣赏音乐的耳朵就行了，没有必要懂这么多的知识。”

当汽车开出了停车场，开上了主道，街道两旁的路灯明亮，霓虹灯不停闪烁。

郭兰随着钢琴低声地唱着：“每当我伤心的时候，每当我想你的时候，每当我失落、无助的时候……今天和往常一样担心你……”

侯卫东惊奇地道：“这歌词是你编的吗？”

“这就是歌词。”

侯卫东问了一句傻话：“钢琴曲也有歌词吗？我一直以为钢琴曲就是钢琴曲。”

郭兰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这样理解钢琴曲的，真可爱，你在官场这么多年，居然童心依然还在。”

侯卫东很是汗颜，道：“进了官场就成了体系中的一个零件，必然会受到体系的影响。如果继续工作十年，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以前是为了生存而奋斗，现在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东奔西走。社会是比官场更大的系统，它就是巨大的车轮，带着我们不断向前，大家都在里面挣扎。”

郭兰对侯卫东的爱深埋于心底，听了侯卫东的话，感伤起来，明亮如星的目光就有些暗淡。

上了二环路，车灯雪亮，照得前方一片光明，侯卫东驾着车漫无目的地在二环路上行驶。

“朝哪里开？”

“我没有目的。”

“既然没有目的，那就开远一点。”

两人沉浸在音乐和略有些暧昧和伤感的气氛之中，小车如风一般滑行。几分钟后，侯卫东见路牌上有“铁州”两个字，他一转方向，小车开往了铁州方向的公路。

进入了铁州高速路，侯卫东问道：“你到过铁州吗？”

“没有去过。”

“我也没有去过，今天一起到铁州去看看。”

铁州是岭西省第二大城市，在周昌全时代，沙州与铁州在数据上的差距越来越小，到了朱民生时代，铁州如打了鸡血一般，GDP以及各项社会事业指标又猛地往上蹿，再次将沙州甩在了身后。

进入铁州市区，两人没有目的，此时就是漂泊的旅人，在城区率性而行。小车沿着最亮的街道而行，最后到了一个灯火辉煌的广场。侯卫东道：“这应该就是铁州最出名的南州广场，我们到广场走一走。”

“嗯。”

铁州古称为南州，最大最现代的广场就取名为南州广场。下了车，漫步在南州广场，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两人如初恋的大学生一般，手握着手。

微风习习，拂动了郭兰的发梢，她的脸挨着侯卫东的肩膀，轻声哼着《眼泪》的曲调。

“那次舞厅一别后，我一直在找你，商委有一个女孩子长得和你挺像的。”

“你说的是商委武艺，好几个人都说我们长得像两姐妹，但是我觉得一点都不像，最多是高矮差不多。”

“那以后，你为什么将头发剪短了，虽然你留短发还是挺好看，可是还是留长发更有味道一些。”

两人在广场漫步，先谈了一阵子大学生活，随后话题便集中在郭兰父亲身上。

郭兰回忆了父亲身前的点点滴滴，渐渐地，泪眼婆娑。

牵着手走到广场暗处，侯卫东倚着一处铁栅栏，轻轻地把郭兰揽在了怀里。美女入怀，他没有一点情色意味，只有两个字——心疼。疼爱，确实是疼爱，只有这个词才能表达侯卫东此时的心情。他一会儿觉得温馨无比，一会儿又感觉黑沉沉的天上有无形的压力。

“你啊，真不应该到官场上来，到了官场，也不要当官，安安静静做个文艺女青年，那才是真正轻松的事情。”作为县委书记时，侯卫东不会说这样的话，可是将郭兰揽在怀里时，他是真的不想让郭兰去经历社会上的风风雨雨。

“卫东，别说话，让我们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此时，郭兰不想接触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事情，依在侯卫东怀里，闻着淡淡的烟草味道，她甚至感受到侯卫东胸膛传来的跳动，觉得特别宁静。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广场，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黑夜的天空上挂着无数星星，闪着冷冷的光。

转眼间到了12点，广场上的人散去，彩灯渐渐熄灭。侯卫东低下头，寻着了郭兰的嘴唇，嘴唇轻轻碰撞了几次，他往前探了探，嘴唇完全贴了上去。郭兰微微仰着，眼睛微闭着，当强有力的舌头侵入进来，她浑身发紧，两手抱紧侯卫东宽厚的背。

唇舌相依，互相吸吮着，侯卫东再次嗅到了隐隐的香气。

等到两人分开时，侯卫东看了看时间，还差15分钟到凌晨1点。

侯卫东隐晦地问道：“我们在铁州休息吗？”

郭兰脸发烫，微红，道：“回岭西，明天一早要开会。”

“那走吧。”

进入灯火辉煌的岭西以后，侯卫东又问道：“你住哪里？”

“交通宾馆。”

“我住在金星大酒店，那，先送你回去。”

“嗯。”

到了交通宾馆，郭兰心里顿时放松了，不过隐隐有些失望。她解开安全带，正欲起身，侯卫东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两人深深地吻在一起。

看着郭兰的身影消失在交通宾馆，侯卫东又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起来。

郭兰站在窗口，道：“我已经进屋了。”

“那我走了，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我回沙州。”

她想寻找侯卫东的小车，可是一眼望去，街道上车来车往，哪里还寻得到奥迪车的踪影，侯卫东转眼间从身边就消失了，在茫茫人海之中，两人的距离很远。

今夜的铁州之吻，一场梦。

用改制解决火佛煤矿

从现实角度来看，新任岭西省委书记上任后，必然要在一定层次上重新洗牌，岭西少部分高级官员的命运将因此改变。在市场经济发育不充分的内陆省份，政府这只手的力量比沿海地区大得多。随着省内高层人事重新调整组合，岭西省经济发展也将受到省委调整的影响，这种影响深刻而广泛。

大多数老百姓和中低层干部远离政治中心，省委书记是谁同他们没有直接利益关系，他们对于这次人事变动也就漠不关心，顶多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对于侯卫东这种处级干部来说，这次调整是一次机遇。两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与蒙家建立关系。目前，他借用竹水河水电站这个契机，与蒙夫人吴英、女婿朱小勇和大秘陈曙光都建立了密切联系，开始缓慢而又坚定地进入了这位封疆大吏的视线，谁知天算不如人算，蒙豪放突然调入北京。

这种感觉很让人沮丧，就如一个人站在椅子上取高处的帽子，手刚刚触到帽子，脚下的椅子却被抽走。

他暗自庆幸：“拜访赵东真是太及时，再晚，等到赵东正式调到省政府，我就有削尖脑袋往上爬的嫌疑，远不如现在这么自然。”

而这一次主动拜访赵东的起因，是郭兰提供的一条线索。由赵东联想到郭兰，侯卫东心里涌起了一阵柔情。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打通了郭兰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铃声响了数遍，无人接听。

此时，郭兰正在会议室参加接待工作。

黄子堤以市委副书记的身份来到成津县，他是市长候选人，到成津视察和侯卫东东奔西走在性质上基本一样，只不过侯卫东与相关人接触时很低调，找了还算合适的借口。而黄子堤身份不一样，他到各县各部门，市委办都是出通知：“黄书记要来视察你县，请做好相关准备。”

此时他出任市长的传言早就传遍了沙州官场，成津县委是按照接待市政府一把手的规格来接待黄子堤，在家的全体县委常委和副县级领导都参加了座谈会。

从美国回来以后，郭兰对黄子堤便由尊敬变成了敬鬼神而远之，想着他的暗示，她不仅从心理上也从生理上感到了恶心，坐在会议室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气氛热烈、笑语不断的座谈结束以后，县委书记曾昭强陪着黄子堤走到最前面，周福泉等领导作为第二梯队，常委们作为第三梯队，后面则是副县长以及人大副主任、政协副主席，一起前往县委招待所用餐。

曾昭强身材高大，梳着大背头，很有领导气度，黄子堤则是一位中年胖子，身高接近一米七。黄子堤背着手在前面走，曾昭强弯着腰，亦步亦趋，恭敬地跟在后面。

两辆中巴车开往县委招待所。

招待所胡永林所长在10点得知全体县领导将在招待所吃饭，他守在厨房，在大师傅身后转来转去，道：“今天市委黄书记来吃饭，四大班子全部到齐，你们要拿出点看家本领。”

“怎么是黄焖鲫鱼？这菜不要上。”

大师傅很是不解地问道：“黄焖鲫鱼是招牌菜，真不上？”

以前县委书记侯卫东住在县委招待所，他最喜欢这道菜，大师傅也就经常做这道菜，做啊做啊就做成了习惯，凡是摆席都要上这道菜。

新县委书记曾昭强没有住在县委招待所，大师傅暂时还没有形成新的习惯。

胡永林气急败坏地道：“忘了给你们说一句话，差点坏了大事，黄书记不喜欢吃鲫鱼，曾书记也不吃鲫鱼，赶紧换，赶紧换。”

大师傅抱怨道：“鱼都要下锅了，怎么换，来不及了。”

胡永林长期在厨房，对大师傅们的鬼板眼很是熟悉，他走到水缸边，见到里面有十来条淡水河野生鱼，骂道：“还想骗我，我知道昨天买的竹水河鱼，做成麻辣味，味道才好。”

大师傅自言自语地道：“鱼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关键是要手艺好，做得好才是真的好。”

这是一句大实话，胡永林却听得恼火，道：“行了行了，赶紧弄点麻辣野生鱼，别黄焖，领导不喜欢。”

两辆客车开进了招待所，黄子堤站在院子中央，满意地对曾昭强等人道：“领导干部要带头节约，能不进宾馆就不要进宾馆，宾馆的菜千篇一律，贵得咬人，而且还不好吃，更关键的是让群众看到了很不好。”他指着招待所道，“还是在县委招待所吃饭让人轻松，在70年代开三级干部会，乡镇干部背着被子带着米来开会，县委招待所全部打起地铺，我当时在地委当秘书，到成津来过好多次。”

政协主席经历资格老，当年是成津最年轻的副县长，他笑道：“我还记得当年的情况，黄书记那时年轻啊，到了成津，在县政府借了一辆自行车，在几个住宿点之间跑来跑去。”

黄子堤感慨道：“日月如梭，转眼间就过了二十年，当初地委的领导至少有一半都过世了，他们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

招待所大厅安排了五桌，四大班子领导以及县委副书记高小楠等人与黄子堤坐在一桌，曾昭强笑着点名：“郭部长，你过来，今天我们资格最老的县领导和最年轻的县领导坐在一桌，这就是历史传承。”

郭兰相当地郁闷，一边起身，一边暗道：“什么叫做历史的传承，莫名其妙的理由。”

黄子堤面带着微笑地与成津县众领导聊天，不时还说两句玩笑话，面对郭兰时，也很有长辈和领导的风范。聊了一会儿天，政协主席经历问道：“我前天到市政协开会，遇到几位省政协委员，他们说赵东部长调到省政府办公厅，给钱省长当秘书。”

黄子堤道：“有这回事，昨天我给他打了电话，邀请他回沙州看一看，这里毕竟是他战斗过的地方。”

曾昭强呵呵笑，大有深意地道：“黄书记德高望重，工作经验丰富，您来主政沙州，是沙州人民的福气。”

黄子堤大有深意地笑着，却没有接曾昭强的话，道：“昭强书记，我给其他县领导敬一杯酒。”

曾昭强就陪着黄子堤到各桌去敬酒，每到一桌，大家都集体起立，共同举杯。

午餐以后，黄子堤在县委招待所午休。

曾昭强对郭兰道：“下午黄书记要到双河镇视察农村基层党组织建设的试点工作，这项工作是你一直在抓，你和我全程陪同，具体工作由你来讲解。”

郭兰不愿意陪黄子堤，可是作为成津县委组织部长，她提不出不陪同黄子堤的理由，无可奈何地回到办公室休息。看到办公室电话上有未接来电显示，是侯卫东办公室的电话，她想了想，还是按着来电拨打了回去，铃声响了数遍，无人接听。

中午下班以后，侯卫东回到新月楼，先到母亲家里吃午饭，新嫂子蒋笑也在。

“我哥呢，他怎么没有回来？”

“你哥中午从来没有回家吃过午饭，刑警队案子多，他每天忙得昏天黑地。我在出入境管理处，成了典型上班族，日子轻闲多了，也用不着天天加班。”结婚以后，蒋笑丰满了许多，脸也长得圆圆的，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线。

侯卫东此时已经不是初哥，见了蒋笑的模样，问道：“嫂子，这一段长胖了。”

蒋笑和刘光芬对视一眼，刘光芬喜笑颜开地道：“你嫂子已经怀上了。”正说着，小佳也过来吃饭，听到这个消息，她跟着兴奋起来，道：“我今天请了公休假，下午就不去了，准备到绢纺厂市场给小囝囝买些纯棉衣服，我也给你带些小衣服回来。”

蒋笑有些害羞，道：“我才怀上，还早。”

刘光芬倒是兴致盎然，道：“早些准备好，到时就不手忙脚乱。”

吃完饭，小佳道：“老公，你很久没有陪我逛街了，今天下午陪我们去逛一次。”

侯卫东道：“下午我到办公室去守摊子，明天星期六，慢慢陪你们去逛。”

刘光芬不愿意儿子在上班时间办私事，急忙打岔道：“小三事情多，我们不管他，我陪你一起去逛绢纺厂市场。”

小佳陪着蒋笑逛了绢纺厂前面的市场，兴致很高。星期六早上，她把侯卫东推醒，道：“别睡懒觉了，到绢纺厂市场去。”

“你们昨天才去了，今天就别去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市场，有什么逛头。”

“小市场不小了，如今绢纺厂的女工都在里面摆摊，丝织品、棉织品、成衣都有，价格便宜，质量好。”

“你别图便宜货，我们家不缺钱。”

“我也不是图便宜，只是觉得市场挺热闹，逛着好玩。”

侯卫东从床头坐了起来，将眼睛上的眼屎揉掉，打着哈欠，道：“二姐的丝厂生意很好，国际行情不错，订单多，为什么市绢纺厂还有这么多女工有时间在外面摆摊？”

“绢纺厂是国营厂，人多吧。”

吃过早饭，侯卫东和小佳开着蓝鸟车到了绢纺厂家属区门外两百米左右的小商品市场。

这是一个类似于菜市场的市场，大棚架下面是简易的板房，后面放货，前面开店，足足有好几十户，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小佳进店给她父母选保暖内衣时，侯卫东无所事事地站在门口，问一位三十来岁的店主：“没有想到这里好热闹，你是绢纺厂的职工吗？”

店主脸色是健康的红润色，很是健谈，道：“我是绢纺厂的职工，单位工资低，搞个小门面提高点生活质量。”

“如今行情不错，你们还有时间来摆摊，工资没有涨吗？”

女店主朝着工厂方向“呸”了一声，道：“厂里当官的良心给狗吃了，天天大吃大喝，坐的是豪华小车，几年不给我们提工资。”她说到这里，又呸了几声。

“这是厂里搞的市场吗？”

“这是杨总工提议扩建的市场，让我们这些女工和家里人在休息时间都可以进来做些小生意，你别看现在这个市场挺红火，以前这就是十来个摊位的小场子。”女店主说到这里，指了指前面，道，“那就是杨总工，他是好人，有本事，技术在厂里数一数二。”

杨总工是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工作服，一路走来，都有人打招呼。当他走到侯卫东身边时，有些意外地看了侯卫东一眼，停下了脚步，道：“侯局长也来逛市场？”

侯卫东确实不认识杨总工，可是杨总工如见到熟人一般打招呼，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恕我眼拙，请问你是？”

女店主端着板凳走了过来，她用戴着袖笼子的胳膊在板凳上使劲地擦了几下，道：“杨总工，你过来坐。”她放下板凳，又飞快地进屋拿了一瓶矿泉水，非要杨总工拿着。

杨总工手里拿着矿泉水瓶子，没有打开，随手放到一边，道：“我是杨柳的堂兄，经常听她谈起你，又常在电视里见到你的光辉形象，所以一眼就认出你了。”

“你是杨柳的堂兄？确实有几分相像。”听说是杨柳的堂兄，侯卫东脸上露出了笑容，顺手递了一支烟。

杨总工指了指禁烟禁火标志，道：“不好意思，这里都是易燃物品，最好别抽烟。”

侯卫东这才注意到两边的禁烟禁火标志，连忙将烟收了起来，他想起女店主的话，试探着问道：“你是绢纺厂总工？”

杨柏很健谈，道：“我叫杨柏，是总工程师，如今绢纺厂开工不足，有些车间更是放了长假，在这里搞个市场，也是利用绢纺厂的自身资源，让职工多点福利。”

侯卫东在给周昌全当秘书时，接触过市绢纺厂，对绢纺厂的情况是略知一二。在近几年企业转制过程中，各县的丝厂、绢纺厂最先受到冲击，全部破产，由于市绢纺厂家大业大，技术力量相对雄厚，是沙州唯一存活下来的同类企业。周昌全书记曾经视察过一次绢纺厂，在相关国有企业工作会上，多次以市绢纺厂为榜样，要求国有企业苦练内功，以管理求生存，以市场求效益。在周昌全的扶持下，市绢纺厂成为国有企业保持奋斗精神的一面旗帜。

两年的时间过去，侯卫东偶尔来到了绢纺厂，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这让他不禁想起了绢纺厂那位满脸沧桑的老总蒋希东。

聊了一会儿绢纺厂的经营情况，侯卫东与杨柏握手告别。

从小市场出来以后，小佳道：“如果你当了副市长，管到这一块，绢纺厂肯定是大麻烦，你最好别管国有企业这一块。”

侯卫东笑道：“考虑得也太多了，先考虑如何应对选举，等选举成功以后，再考虑这些烂事。”

星期一，侯卫东接到了朱小勇电话，道：“大局已定，钱国亮任岭西省省委书记。”

为了省委书记一职，省长钱国亮和省委副书记朱建国掰了一阵手腕，前一段时间，朱建国担任岭西省省委书记的传言在沙州流传甚广，如今，钱国亮胜出。

侯卫东莫名有些紧张，道：“省长是谁？”

“朱建国。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以后岭西情况如何，只能等着瞧了，卫东老弟，岭西政局已经变了，你和我都要好自为之啊。”

侯卫东心情有些复杂，道：“我只有以不变应万变。”

尽管此事早有预料，侯卫东放下电话时，还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赵东被朱民生排挤出了沙州，却变成了省委书记钱国亮的秘书，朱民生应该后悔当年对此事的处理。”通过这件事，侯卫东对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了深刻的认识。

沙州市委书记朱民生此时已经来到了省委小礼堂，省委小礼堂是修于50年代的建筑，有着历史的厚重与威严，凡是岭西重要领导人更替，大多是在这里进行交接。他看到在主席台侧面正在陪客人的赵东，脸色很难看，他万万没有想到，赵东居然会咸鱼翻生，由减负办主任奇迹般地变成省委书记钱国亮的秘书。

在机关里，除了实际的“位”以外，还有“势”。赵东如今是副厅级，级别在全省来说并不高，可是他是钱国亮的秘书，他就“势”不可挡，其能量可大可小，大者，可以作为省委书记化身，小者，只是省委书记的跟班。

得罪了省委书记身边的人，这让讲究连横的朱民生感到心头一片冰凉，庄严的小礼堂在眼中显得陈旧斑驳。

沙州在省里排名第三，茂云在省里排名第七，祝焱知道朱民生和赵东的过节，他隔着人头，瞧着朱民生，心道：“历届沙州市委书记都会有所安排，这个惯例恐怕到了朱民生这里将会终结。”

祝焱和朱民生同为正厅级干部，也是下一届省领导的竞争对手，沙州经济滑坡，增大了祝焱上位的可能性。

会议由省委副书记朱建国主持。中组部领导宣布了钱国亮同志任岭西省委委员、常委、书记的决定。

“这次岭西省委主要领导的调整，中央充分考虑岭西省实际情况，经过反复酝酿、慎重研究，最后才定下来。钱国亮同志政治成熟、政策理论水平高、领导经验丰富，主持省政府工作时，表现了很强的驾驭全局能力……希望岭西省委团结全省广大干部群众，统一思想，振奋精神，齐心协力，推动岭西经济和社会各项事业不断取得新的成绩。”

全场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蒙豪放同志在担任岭西省委书记期间，岭西省政治、经济、社会事业等诸多方面都取得了长足进步，中央给予了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

省委副书记朱建国勉强能够接受这种安排，等到中组部领导讲完，他道：“在座诸位同志应当充分认识中央决定的重要意义，在政治上、思想上、行动上始终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我将全力支持、配合和协助钱国亮同志工作，为开创岭西省各项工作新局面而努力奋斗。”

此次会议结束以后，报纸在最快时间上了新闻，钱国亮以前是省长，如今成了省委书记、岭西省货真价实的一把手，因而，《岭西日报》刊登了钱国亮的大幅照片，以及中组部领导在小礼堂的讲话全文。

侯卫东正在办公室研究钱国亮的照片，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是济道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召见了，侯卫东不敢耽误，叫上小车就直奔市委。在这关键时期，他特别敏感，一路上都在想：“纪委书记找我有什么事情？”他最大的尾巴是石场和煤矿，如果纪委真要找麻烦，只能是石场和煤矿。

“烦不烦，总拿这事做文章。”侯卫东在心里骂了一句，来到了济道林的办公室。

济道林很平和地看着侯卫东，道：“今天这次谈话，是受朱民生书记委托，请你一定要正确对待，先看一看这封信件。”

果然，这封信仍然是反映侯卫东经商的问题，除了文字的东西以外，还有张小佳从蓝鸟车下来的照片，侯卫东坐奥迪车的照片，火佛煤矿的照片以及石场的照片。

济道林道：“你除了车子外，还有沙州教授楼和新月楼，这封信上没有完全反映出来，你很富裕嘛。”

侯卫东不慌不忙地道：“这件事情已经查过了，我的财产都是母亲赠送，她退休以后开有石场和一个煤矿，有营业执照以及纳税记录。如今煤矿改制成了股份制公司，这些都是有案可查。”

济道林静静地看着侯卫东，等他说完，道：“再说一遍，我不是来调查你，而是受朱书记委托跟你进行谈话，今天谈话的内容要保密。”

“省委主要领导调整到位以后，省政府将进行相应人事调整，等到年底就是市政府进行的换届选举，市委向省委推荐了你，这是很郑重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其中的分量。”济道林指了指这封信，道，“不管这封信是否属实，如果此信在沙州传播，对你很不利，如果届时选举出了问题，对你和对市委都不是好事，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明白，我会对组织负责。”

济道林道：“此时压力最大的不是你。”

两人谈了半个小时，等到侯卫东离开，济道林将其送到门口时，道：“作为校友及兄长，我希望你能走得远一些，有一句俗话，以前读书时，你以沙州学院为骄傲，等过些年，沙州学院要因为你而骄傲。”

“济院长，您这么说让我很汗颜。”

济道林依然平和地道：“有得必有失，为人，要懂得舍弃。”

侯卫东听懂了济道林所说的话，他走出了市委大楼，心道：“石场和煤矿都是血汗成果，而且都是能下金蛋的鸡，如果将官职与财富比作熊掌和鱼翅，我将如何选择？”他本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是在这个问题上，确实让他难以下定决心。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意外地接到了杨大金的电话：“侯局长，我跟你求援。”

侯卫东客气地道：“杨县长，有什么事情？请您吩咐。”

杨大金当过计委主任，又当过县委办主任，如今是益杨常务副县长，他在班子里年龄偏大，估计这一届副县长任满，就会到人大或者政协去任职，侯卫东对其甚是客气。

“侯局在上青林德高望重，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出马。”

“益杨是我的第二故乡，有什么事情杨县长就吩咐。”

“这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庆达集团的铁肩山水泥厂近期与几个石场发生矛盾，几个石场不愿意供货给水泥厂，铁肩山水泥厂是县里重点企业，这就找到了我的身上。我的想法是侯局长在上青林一言九鼎，你出面应该能解决问题。”杨大金是益杨老油子，知道青林镇石场的来龙去脉，他并不愿意得罪侯卫东，想来想去，就将这个皮球踢到了侯卫东身上。

侯卫东身为石场老板，但是他久不问此事，全交给母亲亲自打理，他委婉地道：“我以前在上青林工作过，几个老朋友还给面子，不过，毕竟离开这么久了，我先试着打电话，看他们能不能与水泥厂和解。”

“侯局长能出马，太好了。”

“别客气，益杨是我的第二故乡，能为家乡做点事，应该的。”

放下电话，侯卫东马上给母亲刘光芬打电话，道：“听说石场在跟水泥厂起纠纷，你怎么没有给我说？”

刘光芬故意开玩笑道：“我是石场老板，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事情？况且水泥厂的价钱太低，石场根本不能赚钱，我为什么非要卖给水泥厂？我是商人嘛，就要以市场为导向。”

“益杨县杨县长给我打电话，请我来协调此事。”

“这个杨县长，凭什么让你来协调此事，完全不着调。你也傻，真的答应了他？”

“我还真得答应他，如果此事闹大，影响更不好。”

刘光芬最怕儿子在仕途上受到影响，因此她和侯永贵这才伸手接过了实际经营权，尽量不去打扰侯卫东。她道：“此事是秦勇挑起的，我也觉得有理。这样吧，从明天起，让水泥厂的车进来拉货。我是真不想卖给水泥厂，价钱这么低，利润太薄。”

选举就在当前，侯卫东最怕此时出什么幺蛾子，道：“妈，你别管了，我要去一趟，把事情解决了。”

了解具体情况，他随即致电庆达集团副总黄亦舒，道：“黄总，好久没有见面，最近一向可好？”

黄亦舒还是浓浓的美式普通话，开口就是抱怨，道：“你们招商都是打扑克，先出J，把投资商勾过来，然后出Q，把投资商框住，最后就是K，使劲地宰。”

侯卫东笑道：“可喜可贺，黄总已经完全本土化，这个JQK理论很精彩。”又道，“我跟几个石场老板有渊源，愿意充当和事老，你有时间没有？”

黄亦舒道：“我在沙州，下午两点钟到水泥厂。”

“好，我们两点钟在水泥厂见面。”

侯卫东在中午一点到了芬刚石场，杨柄刚正背着手在场部抽烟，他有些意外地见到久未露面的侯卫东，连忙跑过来招呼，道：“疯子，你怎么来了？”

侯卫东这个“疯子”的绰号，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了，听到杨柄刚下意识的称呼，觉得亲热无比，道：“你小子肚子怎么长出来了，我记得你挺瘦？”

杨柄刚在管理芬刚石场之前是独石村民兵连长，现在仍然是村里的民兵连长兼治保主任，他心情挺激动，握手以后，跑到石场办公室去拿了包红塔山，递烟、点火，然后又去泡茶。

侯卫东道：“别忙了，我先去给秦大江上炷香，然后到场镇去看老乡长。”

杨柄刚跟着侯卫东上了车，这时他才想起已经到了午饭时间，道：“疯子，吃午饭没有？我们找地方去吃午饭。”

侯卫东在青林山上工作时，最喜欢在秦大江和曾宪刚两家去吃午饭，此时秦大江已经躺在冰冷的墓地，冷眼看青林山的起起伏伏。曾宪刚则远在岭西，从乡村走上了大城市。此时，他并不想在杨柄刚家里或是其他人家吃饭，道：“现在不谈吃饭的事情，先去给秦大江上坟。”

秦大江墓碑已有青苔，周围杂草茂盛，侯卫东拿了纸钱、烛和香，还有两瓶茅台和一条玉溪烟，烧了传统的祭品和玉溪烟，他扭开茅台酒的盖子，把两瓶茅台酒倒在秦大江墓前。

“秦书记，兄弟来看你来了，弄来两瓶高档酒，你以前没有喝过，还有玉溪烟，你也没有抽过。慢慢抽吧，现在生活好了，秦敢、秦勇的日子都还行。”

倒了酒，烧了烟，侯卫东没有啰唆，转身就走，刚从小道走上小车，听到有人招呼：“侯叔，等一等。”

来者是人高马大的秦勇，相貌酷似秦大江，不过秦大江是上青林基层干部，秦勇在广东混过社会，两人气质上差距不小。当秦大江被枪杀不久后，秦勇与东北帮发生了火拼，受了重伤，这以后他就回到上青林，守着父亲的产业，他与侯卫东接触得并不多，依着母亲的意思，一直称呼侯卫东为侯叔叔。

侯卫东指了指杂草，道：“你平时抽点时间把墓地弄一弄，杂草也太多了。”

应酬了两句，秦勇道：“侯叔是不是为了水泥厂而来？”

侯卫东笑道：“我们年龄差不多，别叫我侯叔，听起来别扭，叫我名字。”

秦勇呵呵道：“你是和我父亲平辈论交，叫我妈为嫂子，我不能乱喊。”他笑容很快就消退了，道：“水泥厂财大气粗，不把我们几个石场放在眼里，这几年碎石、片石价钱全都翻了番，厂里还是维持着原来的价钱，利润已经很薄了。”

侯卫东劝道：“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也讲究双赢，什么事情都可以谈。”

秦勇道：“水泥厂欺负人，不肯跟我们谈。”

“我等一会儿要跟黄亦舒见面，问一问他们的理由。但是，你们和水泥厂闹得太僵，到时逼得水泥厂自己开石场，你们就断了财源。”

秦勇似笑非笑地道：“水泥厂要开石场，只怕土地不太好落实。”

这几年上青林形势发展得很快，秦勇在独石村开了三个石场，手底下有一群上青林的年轻人，在上青林很有些威风，这一次就是他带头与水泥厂较量。

侯卫东认真看了秦勇一眼，脸色沉了下来，道：“秦勇，你是搞企业，不是黑社会，若是不知进退，惹到县里下了决心，只怕得不偿失，只要停了你的炸药，石场立刻就得停止运转。”

秦勇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在侯卫东面前不敢造次，道：“侯叔，我只是觉得水泥厂压价太厉害了，我们几个石场的利润将越来越薄，停掉石头，也是为了砍价。”

见秦勇软下来，侯卫东拍了拍秦勇的肩膀，道：“有事情谈事情，如今是市场经济，谈，才是正道。”

离开了独石村，侯卫东心里发生了变化，暗道：“上青林终究是彪悍之地，秦勇算是代表了新生代势力，我们这一代人，老了！”

到了场镇，侯卫东分别给贺合全、唐桂元、江上山等村干部打了电话，这些人都还在村里任职，听说侯卫东上山，连忙赶到场镇。

侯卫东与这些老资格干部谈了心，最后约定，只要送往水泥厂的石材涨价百分之十五，他们仍然愿意与水泥厂合作。秦勇虽然心有不甘，见大家都同意百分之十五的标准，也就作罢。

两点钟，侯卫东与庆达集团老总黄亦舒见面，他作为中间人，帮着石场讨价还价，约定给石材涨价百分之十九。

这一次上青林之行虽然圆满解决了问题，侯卫东却感觉到危机，此时，煤矿已经改成股份制企业，他下定决心处理掉石场，免得为自己带来不必要的影响。回到沙州，他立刻给曾宪刚打电话，谈到了芬刚石场以及狗背弯石场。

曾宪刚道：“你要卖石场，为什么要卖？现在正是建设时期，建材生意好做。再说，我在岭西，也没有精力来管理更多的石场。”

宋致成恰好在一旁，兴趣很大，在曾宪刚耳边低语：“既然侯局长有意将两个石场转让，我们就接过来，只是这一段时间我们手头有些紧，现金要分批支付。”

曾宪刚捂着话筒，回头断然道：“你这是说什么话！”他把宋致成推到一边，道：“你到外面歇着，这是我和卫东的事情。”

曾宪刚劝道：“疯子，狗背弯是你一手建起来的，真的舍得卖掉？”

侯卫东心里确实舍不得这块基地，可是不放弃意味着以后麻烦不断，道：“形势逼人，我必须有所舍。”

曾宪刚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以后石场挂在我的名下，其他一切照旧。”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我不能将风险转嫁在你的头上，这两个石场折价两百万，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曾宪刚也跟着摇了摇头，道：“三百万，我认了，就当做买股份，以后每年我再分三成利润给你，我不吃亏，你也有赚头。”

这是很优惠的条件，侯卫东将再也不管石场之事，仍然有固定利润，他还是摇了摇头，道：“算了，这个狗背弯开采难度越来越大，以后成本越来越高，拿三百万全身而退，不吃亏了。”

曾宪刚独眼有些湿润，道：“疯子，你以后当真就与上青林没有关系吗？”

侯卫东道：“宪刚，上青林在我心中有特殊地位，特别是你们几位老伙计，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曾宪刚是耿介之人，下了决心以后并不啰唆，道：“我尽快把钱给你转过来。”

“先别谈钱的事情，你家住在岭西，人不在上青林，石场管理是个难题。”

除了芬刚石场、狗背弯石场，曾宪刚还管理着他自己的一个石场，以及田大刀老石场，他接过这四个石场以后，上青林石场五大老板的格局已经不复存在，碎石协会更是名存实亡。

曾宪刚与侯卫东不同，他的职业就是做生意，因此并不怕麻烦，道：“以前跟着我的那些年轻人，曾宪勇开铅锌矿，已经是自立门户，其他人大部分无所事事。我准备给他们找些事情来做，让他们分别去管理四个石场，我定期回去看一看就行了。”

侯卫东道：“江山代有新人出，各领风骚三五年，秦大江是我们的老兄弟，他如果还在，一切都没有问题。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秦勇和大家没有多少交情，水泥厂老总黄亦舒提起秦勇就摇脑袋，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曾宪刚也听说过秦勇的事情，道：“小宋给我提了建议，我准备成立一个建材公司，专门来管理四个石场，财务由我这边派人，这样就不会混乱。至于秦勇，对我来说应该不是大问题，秦勇和秦敢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而且秦敢开铅锌矿，我支持过，他们不会乱来。”

聊完正事，曾宪刚犹豫了一会儿，道：“老习的事情，你知道吗？”

“老习有什么好事？我不清楚。”

“算了，你是政府官员，这些事你最好别知道，总之不是好事。”

侯卫东只以为是找小二小三之类的事情，笑道：“那就最好别说，免得我左右为难。”

等到侯卫东挂断了电话，小佳问：“你就在电话里把石场处理了，多少钱？”

“三百万。”

小佳知道侯卫东与石场的渊源，道：“三百万给了曾宪刚，从经济上来看，你吃亏了，狗背弯石场就不止这个数。只是你即将担任沙州市副市长了，再去搞石场，降低了身份，也容易给别人抓住把柄。”

侯卫东解释道：“在沙州，每个时期都有最赚钱的生意，前几年大型石场很少，又恰逢沙州大办交通，岭西省修高速路，所以石场生意好，赚钱容易。这几年大型石场越办越多，市场也越来越规范，尽管开石场仍然能赚钱，但是已经不是最赚钱的生意了，这是我下决心卖掉石场的重要原因之一。

“从2000年和今年的行情来看，煤炭行业越来越俏，这说明我以前的判断没有错，经历了多年寒冬，煤矿开始井喷了，我们家里的经济已经不成问题了，何必多头开花。”

小佳道：“道理是这样，我仍然有些舍不得。”

“你舍不得，我更舍不得，但是有舍才有得。”

侯卫东给母亲打了电话：“老妈，你在哪里，怎么家里没有人？”

刘光芬心情很不错，开玩笑道：“我和你爸在给你打工，正在火佛矿上。”

侯卫东看了看外面的天气，道：“老妈，你用不着那么认真吧，你是董事长，不必做具体事情。”又道，“我准备将石场处理给曾宪刚，有了股份制的火佛，不必再留着两个石场，我们家里没有这么多的精力来管。”

“卖就卖吧，我就是个挂名，一切以你的意见为准。”

“你爸如今是焕发了第二春，天天都想朝矿上走，也怪了，矿上的工人都服你爸，他眼睛一瞪，最捣蛋的工人都老实了，何红富现在天天跟你爸打电话。”

侯卫东笑道：“老爸这么多年的人民警察不是白当的，人情练达即文章，他除了不懂煤矿生产，还真是管理方面的一把好手，他愿意待在煤矿，就让他留在煤矿。

“只是有一件事情，老妈要把握好，矿上安全是第一位，如果出了事，对我的前程有影响。何红富这人有很多好处，有一条不好，他越发像守财奴了，你要把握一点，在瓦斯报警装置、通风设施等安全设施上都要舍得投入。”

刘光芬最关心儿子的前程，听到此话，马上就去找侯永贵。

第六章  换届选举突生变故

有人给人大代表送水杯

市委书记朱民生板着脸坐在办公桌后面，此时办公室没有其他人，他仍然是冷冰冰地坐着。

换届选举将至，作为市委书记，他有责任在换届选举中实现组织意图，这是市委书记的职责，也体现了市委书记的权力。

在新一届市政府领导班子候选人中，侯卫东无疑是让人头疼的人物。以他的本意，不希望侯卫东这位前市委书记秘书出任副市长，可是作为市委书记，必须实现组织意图，确保侯卫东选上副市长。

“操蛋！”朱民生一般不说粗话，可是看着检举侯卫东的信件，忍不住小心地说了句粗话。

赵诚义敲门以后走进办公室，见到朱民生的脸色，暗中琢磨道：“朱书记这一段时间日子真不好过，赵东咸鱼翻了生，侯卫东鲤鱼跃上龙门。”

朱民生冷冷地道：“侯卫东什么时候到？”

赵诚义赶紧抬手看了看表，道：“约的时间是上午十点，有十五分钟的谈话时间，您十点半还要到人大去参加活动。”

十点钟，侯卫东准时来到朱民生办公室。

朱民生脸上的冰山消了一些，他尽量和蔼地道：“卫东，在农机水电局工作的情况如何？”

侯卫东坐得笔直，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水电局近期工作。

朱民生的本意就不是听工作汇报，当侯卫东简短汇报讲完，道：“你到农机水电局的时间不长，工作很有成效嘛，将培训基地引到了沙州，抓竹水河水电站也很有成绩，市委是满意的。”

他如智者一般循循善诱:“在以后的工作中，一要保持着低调务实的态度，老老实实做人，扎扎实实工作。二是注意与各地各部门保持良好的关系，一个好汉三个帮，对人如此，对单位也是如此，只要各地各部门搞好了关系，你的工作才能得到同志们的认可。三是要注意搞好宣传工作，作为年轻的领导，你不仅要学会埋头拉车，也要抬头看路，搞好宣传工作是很有必要的。四是在个人生活中要保持谦虚谨慎的作风，特别是你的年龄在局级干部中是最小的，有更多的眼睛会看着你。”

对于朱民生的话中之话，侯卫东自然是心领神会，表态道：“请朱书记放心，我会按照您的教诲，认真做好各方面的工作，不会辜负组织的希望。”

“吴厅长对沙州工作寄予了厚望，厅里经费也有一定倾斜，你更应该有百倍的精神投入到工作中，这一段时间，到各地去调研，把省里的钱花在刀刃上。”

“请朱书记放心，我马上拟定调研计划，将重心下移。”

两人这一问一答，很有默契。

又谈了一会儿，赵诚义走了进来，道：“朱书记，时间到了。”

朱民生就从座位后站了起来，与侯卫东握了手，道：“今年是沙州换届年，我们要通过换届促进全市的各项工作，市委很看重你，年轻人，努力吧。”

由于省委还没有正式宣布沙州市候选人的名单，朱民生说话很是委婉，他知道侯卫东能够听懂。

离开了朱民生办公室，下楼时，侯卫东脑子里琢磨的却是另一件事：“济道林和朱民生都应该收到了那封检举信，是谁写的这封信？他是什么目的？谁又是受益者？”

一路苦想，百思不得其解。

刚到楼底下，迎面见到了黄子堤，黄子堤态度很好，主动伸出手，道：“卫东，什么时候请我到农机水电局？”

自从周昌全调走以后，黄子堤对侯卫东就是不阴不阳的脸色，像今天这种态度，已是很久没有见过了。

黄子堤的手掌有些细汗，握着挺不舒服，侯卫东心里有些恶心，脸上却带着笑，热情地道：“我们全局上下都盼望着黄书记来视察工作。”

握手告别以后，侯卫东下意识甩了甩手，暗道：“会不会是黄子堤写的检举信？”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黄子堤也是候选人，他不会做这种傻事。那么，我的敌人是谁？”

小佳提出了无数的人，甚至提到了刘坤，全部被侯卫东所否定。

晚上母亲从益杨回来，侯卫东带着小佳去家里蹭饭，侯卫国和蒋笑恰好也过来蹭饭。

侯卫东将大哥拉到了书房，讲了检举信的事情，道：“你用刑警的思维来帮我分析分析。”

侯卫国道：“刑事侦查是一门系统科学，可是你们官场中人心思百转千回，更像是艺术，而不是科学，不能以常人度之，你慢慢去琢磨吧，但是人心都是相通的，写检举信的人肯定有收益，你可以从这方面去思考。”

侯卫东的思路与侯卫国基本上一致，不过他确实很难断定是谁写了这封信，利益无所不在，他大体上能分析到哪些人，可是无法如精确制导导弹那样准确。

看着脸色红润的侯卫国，侯卫东换了话题：“大哥，嫂子怀孕吃得好，你是不是跟嫂子抢食，比半年前至少长了十斤肉，这样下去有损沙州刑警的光辉形象。”

“这是天大的冤枉，今年市委政法委提出了破积案的要求，市局压力很大，我天天泡在案子上，熬夜是家常便饭，但是人却长胖了。”侯卫国说到这里，脸上颇有幸福之感。

大哥容光焕发，这让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了落魄的前嫂子江楚，暗道：“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太正确了，江楚原本应该有个幸福的家，有一个职业不错为人不错且爱她的老公，现在，除了一颗狂热之心外，已经一无所有了。她的道路都是她自己所选择，谁来为她选择埋单？只能是她自己。”

他原本不想给侯卫国提江楚，却忍不住说了出来：“江楚回沙州来了，据我看来，她的日子过得挺差。”

侯卫国道：“我知道，江楚找过我。”

侯卫东由于郭兰之事内心深受折磨，他提醒道：“大哥，蒋笑怀了小孩子，你要考虑清楚。”

侯卫国一阵苦笑，很无奈：“我真是服了传销，将一个好女人弄得神经兮兮。她不是跟我来谈感情，而是来推销产品，我瞒着蒋笑买了七千多。后来我得知，她挨个拜访了我的同事，大家看在以前的关系上，或多或少地买了点东西。”

想着初恋的美好时光，侯卫东挺心酸，道：“江楚有这股子劲头，做什么事情都应该冒尖，为什么非得搞传销。”

“如果嫂子不搞传销，她也不会有这个劲头了，现在称传销为经济邪教，确实有道理，他们的手段就是洗脑。”

侯卫国憋了一会儿，道：“传销真他妈的害人！”

侯卫东突然想起一事，道：“刚才你说起市委政法委提出破积案要求，我想问一句，刑警支队有没有将益杨检察院当年的纵火案和杀人案包括在内？这是性质很恶劣的案子。”

“这次破积案战役采取了分级管理，县里案子由当地公安局负责，市局只负责发生在沙州的案子。”

侯卫东大为失望：“我觉得应该学习初级法院和中级法院在管辖权上的区别，特别重大的案件还是应该由沙州刑警支队来负责。”

“这是局领导的事情，我只管办案子。”

侯卫东马上拿起手机，给市委政法委书记洪昂打了电话，道：“洪书记，我是侯卫东，给你汇报工作。”

洪昂正在家里看电视，他心情甚好，笑着道：“我要批评你了，你说说有多长时间没有联系了，当了局长就把老哥忘记了。”

侯卫东和洪昂曾经是周昌全的哼哈二将，关系挺好，说话也随便。

侯卫东道：“今天我是真的要汇报工作，听说市局开展了破积案战役，我建议重大恶性案件还是得由市局来抓，依靠县局来做此事，恐怕难以有突破性的进展。”

洪昂知道侯卫东不会凭空提起此事，道：“我一个人闷得慌，你过来陪我下棋。”

“我的棋艺和洪书记对阵，只有被屠杀的命运。”

“我让你一个车和一个马，总行了吧。”

“遵命，十分钟到。”

打完电话，侯卫国感叹道：“在领导身边工作过，这是一笔最重要的资历，洪昂是比较强势的政法委书记，我们这些小民警见到他要立正稍息的。”

走出客厅，小佳和蒋笑正在谈论生儿育女的经验，由于有了检举信的影响，侯卫东不想开奥迪车到洪昂的家门口，道：“小佳，把你的车钥匙给我，我开你的车出去。”

小佳一边拿钥匙，一边埋怨道：“难得在家里聚一聚，你又要跑哪里去？”

“洪昂书记找我，有要紧事。”侯卫东没有敢说是他主动找洪昂。

得知是见洪昂有事，小佳也就不再啰唆，将蓝鸟车钥匙递给侯卫东，叮嘱道：“早去早回。”

洪昂家中，棋盘已经摆在客厅的茶几上。侯卫东刚在长沙发上坐下来，洪昂夫人端来一杯热茶，道：“这是老洪平时舍不得喝的茶叶，非得拿出来让你尝。”

侯卫东很是温暖地接过了茶叶，道：“嫂子，我今天肯定会被洪书记杀得人仰马翻，他是在提前安抚我，否则下次我要求下围棋。”

洪昂笑道：“围棋你更菜吧，如果真下围棋，恐怕整个棋盘只看见一种颜色。”

玩笑开罢，洪昂直语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话题？有话直说，别绕弯子，说完就下棋。”

“洪书记是否还记得1996年益杨检察院的杀人案？那时我在益杨县委办公室工作，已经给祝书记当了秘书。”

“我记得此事，当时大家都在议论此事。”

“祝书记高度关注这个案子，派我到检察院作联络员，眼看着案子要被揭穿了，结果后来发生了纵火案和杀人案，线索就此中断，此事不了了之，这事藏在我心里好多年。既然沙州打起了破积案战役，我建议由市局接受一些大案要案，纯粹依靠县局的力量，很难达到效果。”

洪昂拿着手上的小兵，朝前走了一步，道：“这事我清楚，当初祝书记要追查的人是易中岭吧？”

“对。”

洪昂曾经是周昌全的大管家，主持了两年政法工作，眼光甚是毒辣，他慢慢地从侯卫东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并不抽，只是放在鼻尖不停地嗅着，过了一会儿，他下了决心，道：“你这个建议符合实际，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在政法委员会上提出来，估计四个县都有几个大案子会被提到沙州公安局。”

两人都是点到为止，结束了这个话题，专心下棋。

在易中岭别墅，一脸苦大仇深的市绢纺厂老总兼党委书记蒋希东开着车进了院子，他将车停了下来，对院中的易中岭道：“中岭，你的日子比我滋润啊，看来你当年的选择很正确，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句话是正理。”

易中岭手里牵着一条大狗，这是他从藏区买来的大狗，据说有藏獒的血统，买来以后，他亲自侍弄，欢喜得紧，而蒋希东怕狗，躲避着大狗的眼光，连声道：“中岭，把狗拴上，咬到一口不得了。”

易中岭哈哈笑了，把狗弄进狗舍，道：“蒋兄，我再怎么折腾，也就是不入流的私营老板，怎么比得上堂堂的国企老总。”

“我这个国企老总是日落西山，抓大放小，市绢纺厂在沙州还算个大企业，可是岭西在全国又算得了什么，让你破产就破产，到时还得让中岭赏碗饭吃。”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屋，蒋希东和易中岭是多年朋友，他俩是朋友，是不是好朋友则只有两人心里知道。当时蒋希东是市绢纺厂的老总，易中岭是益杨铜杆茹厂的老总，曾经同时荣获沙州十大企业家称号。十年过去，当时的十大企业家，有的转行到了政府部门，有的沦为破产企业的老总，易中岭则一转身成为私营企业老板。

“今天从藏区弄了点好东西，我可不敢独享，特地把老哥叫过来。”易中岭笑吟吟地道，“老哥，上次给你说的事情，只要办好了，就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子孙三代不愁吃不愁穿。”

蒋希东为难地道：“此事大不易，天时、地利、人和都要讲究。”

易中岭鼓动道：“我们以前是小打小闹，赚点辛苦钱，还要提心吊胆，这一次黄子堤铁定要当市长，天时、地利、人和全部占齐了，我们还怕什么？如果这一次机会都不敢抓住，等你退休以后就领点退休金，到时后悔莫及。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是金科玉律。”

蒋希东沉默不语。

易中岭自言自语了一段，终于说出了真实意图：“我们两人合资成立股份公司，你把业务转到我这边来，凭着你我的人脉，业务渠道也是现成的，新厂没有任何负担，肯定红红火火。这事神不知鬼不觉，你别犹豫了。”

蒋希东喝酒，不表态。

“蒋兄，我当年为了铜杆茹厂是拼了老命，差点受了牢狱之灾，如果不是福大命大，现在还在监狱里度日，前车之鉴啊！”

蒋希东默然，良久才道：“我对绢纺厂有感情，于心不忍。”

“不对企业残忍，就是对自己残忍，国有企业弊端丛生，绢纺厂迟早要被市场淘汰。”

尽管牦牛鞭很正宗，可是蒋希东食之无味，吃完饭，便开车离开。来到了厂区，远远地看见灰色的房屋，蒋希东的心情跟着灰暗起来。

2001年10月21日，亚太经济合作组织第九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上海科技馆举行，这是新中国成立52年以来我国承办的规模最大、层次最高的一次外交活动。二十名穿着中式对襟唐装的APEC领导人走出上海科技馆大厅，来了一次合影，此情此景，通过电视转播传遍了全球。

侯卫东与水电局几位副局长一起收看了电视转播，等到现场直播完毕，他笑着对副局长周小红道：“周局，今年我们开春节茶话会，要向APEC学习，一律穿唐装。”

周小红道：“你们穿唐装，难道让我们女同志穿旗袍？大冬天，冻死个人。”

对于这位岭西省曾经最年轻的县委书记、沙州最年轻的局级干部，周小红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以前“南霸天”局长声如洪钟，经常吹胡须瞪眼睛，她并不怎么害怕，在开班子会时，多次与“南霸天”顶撞，弄得老局长拍了多次桌子。而侯卫东到了农机水电局以后，并不怎么管事情，说话总是面带笑容，周小红反而在他面前很是谨慎，她有时也奇怪：“我为什么要怵侯卫东，这没有道理啊。”

她有一次将这个想法给沈东峰讲了，沈东峰道：“侯卫东与‘南霸天’不是一个时代的干部，南局也就是声音大一些，侯卫东前途无量，得罪了他后患无穷。”他觉得没有说清楚，又补充道，“或许是侯卫东少年得志，官威重，让我们感到有压力，他这人关系网宽，特别是和吴英关系密切，迟早要上位，我们配合好他的工作，对大家都有好处。”

周小红对沈东峰的观点深以为然。

侯卫东没有继续唐装话题，他对沈东峰道：“刚才穿唐装是玩笑话，我有另一个建议，到今年元旦时，请局里老同志到新建的办公楼前转一转，虽然还是一个工地，可是让他们看看未来的新家，欢欢喜喜，能过个好年。”

他说这句，是有针对性的，在座的水电局班子成员都听得明白。

农机水电局老干部并不多。由于老局长“南霸天”出身于计划经济时期，为人很是节俭，水电局的待遇相对较差。局里老同志退休以后无所事事，喜欢串在一起，自然会谈到各单位待遇，有了横向比较，老同志对“南霸天”心里就窝着火。虽然不能将“南霸天”怎么样，可是阴暗潮湿的话在各个单位老同志之间串来串去，对单位的名声总不太好。

侯卫东初到水电局，第一件事情就是查清了局里的家底，局里的财务困境让他很有些吃惊，仔细看了水电局的支出明细，当时他跟沈东峰有过几句对话。

“水电局项目不少，而且都是大块头项目，按常理这些钱雁过拔毛，水电局的日子应该很好过，为什么搞成现在这样？”

沈东峰大倒苦水，道：“南局长有严令，所有项目资金必须全额用到项目上，不准机关截流一分钱，谁敢伸手，他翻脸不认人，甚至有时他还将局里不多的办公经费贴出去用。他这样做也是为了工作，我们领导干部无可非议，可是普通干部就有了意见。”

听了沈东峰如此说，“南霸天”的形象顿时在侯卫东心里高大起来，而且不是一般的高大，是巍峨，心道：“‘南霸天’还真是好干部，只是他的思想跟不上形势了，还停留在计划经济时代，所以办了利民的好事，反而惹得机关一片非议之声。”

侯卫东底气十足地道：“南局的好传统我们要保持，不过后勤保障也要跟上，这事算在我的头上。凡是经费有困难，尽管开口，我会想办法解决，既要搞好工作，又要让干部在允许范围内得到实惠。大家都是拖儿带女，经济宽裕一些总是好事。”

“南霸天”与财政局历届局长关系都不好，害得沈东峰在财政局吃了不少白眼，当时听到侯卫东表态，他将信将疑。

后来实践证明，侯卫东与“南霸天”的工作方法确实不一样，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市财政局很快就变成了农机水电局的友好单位，凡是农机水电局要用钱，只要合乎政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到位。以前，即使有正当理由和合规的财务手续，财政局也会找到各种理由拖延。

大半年时间过去，侯卫东在农机水电局不显山不露水，如一个甩手掌柜，可是常务副局长却明显感到了水电局的变化，水电局如上了润滑油的机器一样，运转越来越顺滑。在整个水电局，常务副局长沈东峰对侯卫东这种举重若轻的能力感受最深，感受越深，他就越是明白侯卫东不会在农机水电局久留。

“农机水电局是小水塘，装不下侯卫东这尊大神。”这是沈东峰得出的结论。

11月10日，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决定获得通过，为了推开世贸大门，中国用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

19日，中国外经贸部首席谈判代表龙永图等6名中国政府代表在日内瓦首次以正式成员身份出席世贸组织总理事会。这次会议是中国以世贸组织成员身份参加的第一次总理事会。会议将讨论伊朗申请入世问题、世贸组织2002年财政预算、对纺织品协议进行中期审评等。

沙州市政府对于加入世贸很是重视，专门由党校组织了多期培训班，集中学习和讨论“进入世贸之后，沙州怎么办？”，朱民生在会上发表了重要讲话《新时期需要高素质的干部队伍》。

12月15日，这篇讲话全文刊登在《沙州日报》。当天，有人在沙州信息港上发出帖子，题目是《什么时期不需要高素质的干部队伍？》。此文一出，顿时应者如潮，怪话连篇，到最后，有许多网民把朱民生叫做“猪素质”。

朱民生在网上看到帖子，尽管他涵养挺好，也接连说了三声“操蛋”，顺即把宣传部长粟明俊请到办公室，请他看一看此帖以及跟帖情况。粟明俊看着跟帖，尽管是冬天，他的汗水还是当场就流了出来。

“粟部长，沙州信息港应该是半官方性质的网站，不知宣传部是如何管理的，有没有一套舆论引导机制，媒体是党的喉舌这个原则如何体现？”朱民生很平和地说道，眼光却异常的锐利。

粟明俊道：“朱书记，此事我马上处理，第一是删除掉帖子，第二是整顿沙州信息港。”他原本想处理发帖人，可是又觉得不妥当，就把第三条压在了舌尖。

朱民生点了点头，道：“具体的事情我不管，最关键不是个案，而是要形成机制。”

粟明俊回到宣传部，就见到朱介林副部长正在办公室与刚调来的小姑娘戴玲玲谈笑风生，便不客气地道：“沙州信息港，你见过里面的帖子没有？见过？为什么不采取措施？通知广电、报社、文化所有负责人到办公室开会。”

出门时，粟明俊用凌厉的目光扫了戴玲玲一眼，转身出门。

到了办公室，他慢慢将自己的情绪调整了过来，给侯卫东打了电话，道：“卫东，你看到沙州信息港的文章没有？”

“现在会上网的沙州干部都在看跟帖，热闹得很。”

粟明俊劈头道：“你别光顾着看热闹，里面有你的内容。”

侯卫东早就看到了与检举信一模一样的帖子，道：“那篇帖子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粟明俊道：“明年就要换届选举了，这个时期出现这种帖子，而且是满天飞，对你的选举很不利，到底是谁这么执著，非要和你对着干？”

侯卫东道：“我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有几个嫌疑人，但无法求证。”

粟明俊提醒道：“老弟，官场上有些关键步子，你必须得抓住，有句俗话叫做一步不稳终身为处，千万别大意了。”

近两个月，针对侯卫东的检举信如雪花般地飞向了省、市各部门，不仅寄给领导，也寄给普通干部，这些信件有的是从岭西寄过来，有的是从铁州寄过来，还有的就来自沙州，让侯卫东不胜其烦。

寄信人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就是给侯卫东选举制造麻烦。在侯卫东心中，最大的怀疑目标是成津方老县长和李太忠两人，他们都曾经是政治人物，熟悉选举程序，而且与上层有关系，更关键的是两人同侯卫东有血仇，这是最大的动机。

成津公安局罗金浩局长安排人对两人进行了秘密调查，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稍次的怀疑目标就是黄子堤、易中岭一系的人物，可是他觉得黄子堤没有动机，易中岭的动机也并不强烈。

除了这两系人马，侯卫东还真想不出谁会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

选举时出现印字的水杯

晚上，刚回到了新月楼的家里，陈庆蓉和张远征带着小囝囝来到了家里。平时小囝囝上幼儿园，都是由陈庆蓉和张远征接送，然后小佳再到父母那里去接，今天他们稀罕地带着小囝囝来到家中。

“爸、妈，你们吃饭没有？”

陈庆蓉进屋以后，见侯卫东一人在家里吃饭，道：“小佳没有回来吗？”侯卫东道：“她单位有事情。”

其实他对岳父母也没有说老实话，小佳此时到赵秀家里吃饭，晚上准备继续打牌。此时她们打牌的圈子里多了一人，就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易中达的爱人。组织部长爱人到宣传部长爱人家里打麻将，实在是很正常的事情，小佳是圈子中的成名人物，大家关系处得挺好。

陈庆蓉坐了一会儿，道：“这两天很多人问我，说你是不是因为受贿被调查了。我知道你不会受贿，可是无风不起浪，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现在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个女婿，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心里格外担心。

“没有这回事。”

陈庆蓉有些紧张地问道：“听说你要当副市长，是不是有这回事情？”侯卫东出于谨慎的考虑，对出任副市长一事三缄其口，除了偷偷给母亲刘光芬说过，其他亲朋好友问起，他一律以“不清楚”搪塞过去，因此，陈庆蓉和张远征都不知道换届选举之事。此时已临近换届选举，侯卫东松了口，道：“有这种可能性，但是组织上没有正式宣布候选人，都有变化的可能性。”

陈庆蓉闻言，顿时愤愤地道：“难怪有些人要乱嚼舌头，说你受贿了，树大招风，人强招嫉，你这一段时间要小心。”

张远征不以为然地道：“只要组织上定了的事情，难道还有变化，在厂里这么多年，你看到过吗？”

“你懂什么啊，小心一些总没有错。”陈庆蓉不客气地斥责道。

两口子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小囝囝已经有了睡意，陈庆蓉道：“今天让小囝囝和我们睡，走，小囝囝。”

等到下了楼，陈庆蓉给小佳打了电话，怒道：“小佳，九点钟了，怎么还在外面不回家？你都老大不小了，要在家里把老公和娃儿守住，别在外面吃吃喝喝，有什么意思。”

小佳正在兴头上，敷衍道：“妈，我知道了，今天确实有事情。”

陈庆蓉在电话里听到了麻将声，生气地道：“你少打些麻将，把老公守住才是老正经，现在的男人都很花心，特别是当官又有钱的那种。”

小佳知道妈妈的心思，道：“好了，我等一会儿就回家。”

陈庆蓉放了电话，仍然在生气，张远征劝道：“佳佳和侯卫东过得好好的，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陈庆蓉抱紧了小囝囝，道：“自己的女儿，怎么能不操心，佳佳这孩子没心没肺，哪里有侯卫东这么深的心机。侯卫东的大哥原来与江楚很般配的一对，说离婚就离了婚。我还得劝佳佳有所防备，当了官，发了财，这样的男人有几个靠得住。”

在蒙厚石家里，侯卫国陪着蒙厚石小酌，市委常委、秘书长杨森林带着夫人来到家里。

侯卫国称呼蒙厚石为舅舅，杨森林称呼蒙厚石为蒙叔，因此，侯卫国称呼杨森林为杨哥。

杨森林虽然与蒋笑是平辈论交，可是两人年龄差距甚大，杨森林是看着蒋笑从牙牙学步到结婚生子，实际上算得上叔侄辈了。

蒋笑亲热地道：“森林哥，给你添副碗筷、酒杯。”

“碗筷可以拿，酒杯就别拿了，昨天醉酒，今天得养胃。”杨森林在蒙厚石面前并不矫情。

沙州市换届选举还有二十来天就要拉开大幕，杨森林也要到市政府任副市长。在益杨时，他是县长，侯卫东仅仅是正科级的新城区主任，如今两人都成为了副厅级的沙州副市长候选人，论提拔速度，侯卫东确实快捷。

“卫国当副支队也有些时间了？”杨森林想着侯卫东的事情，随口问起侯卫国的职务。

侯卫国给杨森林拿了一个酒杯，放在桌前，道：“杨哥，我给你倒一杯酒，你慢慢喝。”

吃了几口菜，蒙厚石道：“关于侯卫东的检举信不少，朱书记是怎样看待此事？”

杨森林道：“朱书记很生气，让人调查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有调查结果。”

蒙厚石皱着眉毛想了一会儿，道：“差额是谁？”

“估计是档案局邓有才，他是读书人，没有那么多的鬼板眼，档案局局长的能量也不够大。”

蒙厚石当了多年的市政府秘书长，对正处级干部很是熟悉，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脑里将所有正处级干部过了一遍电影，道：“邓有才这人在处级干部中很弱势，没有多大的名声，不过，如今代表们也不单纯，有的代表还有逆反心理，弄一个太老实的人当差额，只怕也有老实人的风险。”

杨森林道：“朱书记相当重视这次选举，为了这个差额还是很费了心思，目前来看，邓有才这人是最好的差额人选了。”

蒋笑自然希望侯卫东能顺利当上副市长，道：“现在不仅有检举信，网上还有人发帖子，全是造谣、诽谤。”

杨森林道：“今天粟明俊送来了宣传部关于净化网络的方案。如今网络改变了信息发布及传递的方式，要想控制网上舆论很难，宣传部在本地网络上有影响力，可是大网论坛就很难把帖子撤下来。朱书记要求宣传部增设外宣科室，外宣科室的很重要职责就是及时了解网上舆情，并通过网上宣传我市。”

听到了杨森林的话，侯卫国动了心思：“如今局里成立了网监科，能否请网监科的同志们追查发帖人的地址？”

有了这个心思，侯卫国第二天找到网监科的师弟，很快就锁定了目标。令侯卫国很失望的是来人是在网吧发的文章，发完以后就走了。网吧管理人员仔细回忆，也没有多少有价值的线索。

侯卫东得知此消息，反而劝道：“大哥，你千万别管，这事我有分寸，能做的工作已经做了，实在要出问题，我也没有办法。这不仅是我的事情，也是沙州市委的事情，你要相信沙州市委的力量。”

2002年元旦以后，省、市相继进入了换届选举月。

1月12日，省人代会胜利闭幕，代省长顺利当选岭西省人民政府省长，秦路、周昌全、吴永忠、王淼森、李玲五人当选为岭西省人民政府副省长。这一次省委对周昌全的安排出乎了许多人预料，在2001年，很多人都认为年龄偏大的周昌全必定要进入人大或是政协，没有料到他又能继任一届副省长。

选举闭幕当天，侯卫东在第一时间给周昌全打了电话。

接到电话，周昌全笑得很爽快：“我原本想退出第一线，组织上不想让我休息，我只得再干一届。”

这一届干过去，周昌全基本上就已经接近退休年龄，原本省里准备让他进人大，突然间起了变化，他又得以继任。有了这五年的时间，其心境又发生了变化。

“卫东，沙州市的选举你轻视不得，我听黄子堤说，关于你的检举信不少，你要做好相关的准备工作。”

“我已经按照您的指点，相关的人员都接触过了。”

“过两天我还要给朱民生打电话，给他施加一点压力，确保你能顺利当选。”

放下电话，侯卫东不由得想起在青林镇的选举，心道：“那一次我不是候选人，却以全镇最高票当选为副镇长，这一次我是正式候选人，结果又会如何？”

很快到了1月23日，沙州市人代会、政协会正式召开。

按照传统，市人民代表一部分住在市招待所里，另一部分住在财税宾馆，这两个地方都打出“欢迎人民代表政协委员”以及“祝人代会政协会圆满成功”等标语。这两大会是沙州政治生活中的一项重要内容，只是今年人代会有选举任务，相较之下就显得更加重要。

侯卫东脱了笨重的冬装，在保暖内衣上加了羊绒毛衣，再套上衬衣，打上领带。

小佳捂着嘴笑：“你现在还真是凉起操了。”凉起操是沙州土话，大体意思就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只是土话只有诙谐成分在里面。

侯卫东道：“人代会是沙州人民政治生活中的大事，我当然要打扮得精神点，这是对人代会和人民代表的尊重。”

换了衣服，侯卫东住进了市招待所，他与成津代表团团长曾昭强见了面，又挨个房间看望了成津的人大代表。侯卫东在成津很有些威信，成津人大代表与其握手时，都热切地道：“侯市长，您是成津出去的领导，要多回成津走一走。”

这既是亲热，又表达了态度。

晚上，季海洋打来了电话，道：“我约了几位团长谈事，你过来见个面。”

季海洋是财神爷，他主动约请了参会的几个重点部门的头头，目的不言而喻。以他的名义来约请，侯卫东也只是被宴请之人，名正言顺，情理之中。

财神爷召唤，这些头头们很买账，6点，基本上全部到齐。

侯卫东进了门，高健等人都站了起来，高健此时由南部新区调到建委当主任，两个职位都是重要职位，他还算满意。他拱了拱手，笑道：“卫东老弟，卫东市长，今天我们几位提前预祝选举成功。”

等大家坐下以后，季海洋道：“今天趁着人代会的东风，请各位来坐一坐，首先是感谢一年来对我们财政局的支持和理解，明年的预算，财政局将为各位领导算足算够，其次是祝人代会、政协会圆满成功。说了感谢话，今天不谈正事，谁谈罚谁的酒。”在座之人全是老江湖，知道季海洋所为何事，大家很配合，其乐融融。

三杯酒喝过，季海洋道：“侯局长是我的老同事了，当年我在益杨当办公室主任，他是副主任。这人我看得上，能力强，为人也谦逊。”

高健道：“侯老弟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全市最年轻的局长，是办实事的人，又有政策水平，前途无量。”

在座的局行领导自然明白里面的真意。

吃完晚饭，侯卫东又陪着益杨县粟明一起到了人大主任高志远家里，高志远即将卸任，这一次人代会将是他最后的舞台。

侯卫东和粟明是以青林镇老乡的身份见的高志远，高志远回忆起当年上青林的种种事情，最后谈到了上青林公路，对侯卫东当初的行为赞不绝口。

在高志远家里坐了半个小时，侯卫东回到了市招待所。同寝室人大代表是成津县双河镇老师方勇，与前县委书记侯卫东同住一室，让方勇觉得很兴奋。

“侯书记，没有想到能与你住在一个房间，我是双河镇的老师方勇。”方勇显然还有些不太适应与县委书记同居一室的感觉。

侯卫东扔了一支烟给方勇，点燃了火，道：“我虽然离开了成津县，但还是成津县的人大代表。”

方勇道：“今天成津代表团都在议论，侯书记做了这么多的实事，一定能选上。”

侯卫东含蓄地笑道：“谁来当县委书记，都要做这些事情。”

“那不一样。”方勇掰着手指，数道，“我们讨论了有三件事对成津影响很大：一是铲除了社会上的混混。以前成津城里的混混挺多，偷、抢、打架还有吸毒，让老百姓没有安全感，侯书记来到成津以后，将这些社会渣滓一扫而空。我在成津中学教书，学校门口的小混混基本绝迹了，师生安全感大大增加。

“二是修通了多年未通的公路。这是全县人民的多年心愿，也是在侯书记任期内修好的，就算侯书记什么事情都不做，只要修了这条路，大家都会记着你的好。”

“三是……”

说到这里，方勇有些语塞，他毕竟只是中学教师，对县里的事情不是太清楚，他望着侯卫东和蔼可亲的脸，道：“旧城改造是大工程，侯书记也抓得好。”

两人正谈着，杨森林和市委办的刘坤等人进了屋，不等侯卫东介绍，刘坤道：“杨秘书长来看望大家了。”

杨森林是组织上内定的副市长候选人，在选举之前，到各个代表团来走一走，这是组织上默许的事情。

刘坤不认识方勇，就用眼光示意侯卫东，此时刘坤的角色类似于帮闲。杨森林与代表见面，如果进门就自我介绍：“我是市委秘书长，我来看望大家。”这是很尴尬的事情，由刘坤来说这句话，大家会觉得很自然。只是在这间屋子里，有侯卫东在场，刘坤的做法就显得略为积极，这不是方法问题，而是分寸问题，这个细微之处往往体现出一个人的修养和能力。

侯卫东将杨森林送到了门口，杨森林轻声道：“侯局，你得到各个代表团走一走，看望大家。”

有了蒙厚石作为桥梁，侯卫东与杨森林关系就近了些，如今同为副市长候选人，两人不存在竞争，多了几分同殿为臣的亲近。侯卫东与杨森林握了手，稍稍用了力，表示了感谢。

回到家里，略作休息，他也准备到几个代表团去看一看。杨森林是市委常委，带着市委办的同志作为跟班很正常，侯卫东不过是农机水电局局长，没有必要绷着架子。

市委招待所住着吴海、益杨、临江、成津等县的代表团，侯卫东抬脚就进了吴海县代表团，团长赵林正与县长朱亚军、任林渡等人在屋里闲聊。

“侯局长，请坐。”见到侯卫东，赵林比以前更加客气了。

侯卫东团团地散了烟，道：“我是吴海人，过来拜见家乡父母官。”

吴海县的两位县领导都是老资格的县领导，县长朱亚军在吴海工作了八年，这次要调整到益杨，不过还是当县长，这让他既满意又不满意。满意的原因是益杨经济比吴海强得多，他这个县长日子好过一些，不满意的原因是他还是县长，没有当上县委书记。

朱亚军接过烟，笑道：“我马上要到益杨去工作，以后侯市长要关心益杨。”

赵林这次冲击副市长没有成功，虽然还不至于懈怠工作，小小的失意还是有的，他坐在椅子上抽着烟，道：“亚军同志，吴海可是你的第二故乡，怎么人还没有离开吴海就帮着益杨说话了。”

几人的意思很明显，侯卫东也笑得很含蓄。

市委书记朱民生突然推门进来，他面色有些冷，哈了一口气，顿时出来了一股白雾，进门以后，他眼光朝桌上扫了几眼，这才与赵林、朱亚军、侯卫东等人握了手。

侯卫东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此时方勇已经出去了，副局长沈东峰正等在房间里。

“侯局，我觉得还是买些纪念品发给代表们。”

“这样做有贿选嫌疑，不行。”

沈东峰手里握着一个不锈钢杯子，道：“你不送礼品，别人会送。”

杯子下面有一行字，印着“新档案馆纪念”。沙州档案馆在2001年国庆正式交付使用，农机水电局参加了纪念仪式，当时的纪念品就是这样的不锈钢水杯。如果是其他副市长候选人单位送的礼品，侯卫东不会吃惊，此时见到档案馆礼品，他还真是吃了一惊。因为档案馆邓有才是组织上定的差额，差额在选举会上弄起手脚，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现在发水杯，是什么意思？邓有才不会做这种傻事吧？可是这确实是档案馆的杯子。”侯卫东拿着不锈钢水杯就放不下去，反复掂量，权衡利弊，还是断然道：“邓有才真要发水杯，就让他发，我还是要相信人民代表的判断。”

沈东峰是真心想侯卫东选举成功，道：“侯局，现在的事不能较真，代表也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素质不见得都有那么高。”

侯卫东主意已定，道：“不必说了，谢谢你的好意，此事自有组织出面。”

这个不锈钢水杯很快就摆上了朱民生的办公室，朱民生、黄子堤、高志远、济道林、步海云都站在这只不锈钢水杯之前，如欣赏一件国宝。高志远即将退任，在任上出这件事，让他很没有面子，叹息道：“没有想到邓有才还有这一招，他是假老实！”

档案局局长邓有才是朱民生精心选出来的差额人选，朱民生许诺过等到完成了选举任务，就给他换一个部门，此时老实人邓有才临阵反水，这让朱民生感到无比愤怒。

“先由高主任找邓有才谈话，给他讲一讲组织法，他这种行为已经是违法行为。济书记立刻组织纪委监察的同志暗中介入，如果确实是贿选行为，严肃处理。请中达部长作好充分准备，不管是不是邓有才做的，他已经不适合参加选举，你和高主任商量一下，按程序解决此事。”朱民生布置完工作以后，就和省委常委、郑秘书长通了电话。

档案局局长邓有才来到了人大主任高志远的办公室，他进门就见到了不锈钢水杯，大声道：“高主任，真是天大的冤枉！”

“邓局长，你有什么冤枉，我们先来学习组织法。”

邓有才是一位留着古怪保守发型的老派人物，衣着也过时而陈旧，他脸上流着汗水，道：“不锈钢水杯在国庆节就发完了，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水杯出现在代表们的驻地。”

高志远对邓有才很是熟悉，知道他没有这种心机和胆子，道：“你再说一遍，这个水杯是不是档案局送的，说这句话是要负责任的。”

“以党性保证，我绝对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不锈钢水杯，这是有人陷害。”

高志远道：“要弄清这事很简单，一是查账，二是找印字的店，三是找档案局的人谈话，我希望你还是主动说。”

邓有才急得脸青面黑，结结巴巴地道：“如果是我做的这事，我全家死绝，我，我，既然组织不相信我，我不当这个差额了。”话说到这里，他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高志远又安抚了他一会儿，这才让邓有才回去。当晚，邓有才进了急诊室，并在急诊室写了厚厚的辞职信。

晚上11点，沙州几大巨头重新聚在一起。

济道林首先道：“我们找了档案局办公室以及财务人员谈话，他们根本不知道不锈钢水杯之事。又找了印字店，他们回忆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订的货，招待所的服务员也曾看到挂着工作牌的年轻人来分发水杯。从几方面情况综合来看，邓有才做这事的可能性不大。”

朱民生脸上写着苦大仇深四个字，道：“既然不是邓有才做的此事，那会是谁？动机是什么？”

大家都在思考着朱民生提出的问题。

朱民生得出了结论：“我认为，此人的动机就是给选举添乱，让市委出丑。”

“中达部长，你找到合适的差额人选没有？”

易中达一脸为难，道：“这个人选很难挑，如果让能力强威信高的正处级领导来做差额，选举结果很难保证，只能从能力弱一些职能弱一些的领导中挑选。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听说是这件事情，都找各种借口推辞了。”

朱民生不悦地道：“中达部长对干部掌握还是不够，全市这么多的正处级干部，总有讲党性的人，谁在关键时期站出来，组织上不会亏待他。”他知道易中达到沙州时间不长，确实对干部不熟悉，便对黄子堤道：“黄书记分管组织，又是老沙州，对干部极熟悉，看一下能否有合适的人选。”

黄子堤原本不想多话，此时朱民生点到了头上，他才道：“商委主任钱宁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人选，此人能力和威信都一般。”

朱民生又问高志远、步海云和济道林，道：“你们有没有意见？”

征求意见以后，朱民生久久没有决断，最后才勉强地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就是钱宁。你们下去做工作，各方面都要合法，又要实现组织意图。”

喧嚣而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当房间灯关下以后，侯卫东睁着眼睛，想着明天即将到来的选举，他原本以为要失眠，不料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手机嘟嘟响了起来，侯卫东醒来以后揉了揉眼，打开手机，屏幕的光线一下就将黑暗中的脸照亮。

“祝选举顺利。”

这是一条简短的祝福，侯卫东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他在床上也回了一条短信：“夜深了，早些睡。”

与郭兰同住的人大代表发出了呼噜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郭兰采用了堵耳朵、蒙头等好几种方法，仍然无法将呼噜声杜绝在耳中。

“我收到了档案馆的杯子，听代表议论，说要选一个老实人上去，你得小心。”郭兰睡不着觉，干脆给侯卫东发起了短信。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砍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现在着急的不是我。”

郭兰发短信的速度不如侯卫东，她缩在被窝里慢慢地发着短信：“我相信你能够成功，几个内定候选人不成功，不好交代。”

侯卫东一直在纳闷谁在选举中捣鬼，郭兰的短信却一下子触到了他的神经，暗道：“如果检举信是针对我，那么水杯事件则是针对谁？”

想了一会儿，侯卫东道：“睡觉，不想这些鸟事了。”

早上起床，侯卫东和方勇一起到食堂去吃饭，进了食堂，不少熟识的代表都是将他当成了副市长来对待，既恭敬，又表示亲热。

“看来住在招待所的决策是正确的。”在人代会中，给每一位代表都安排了房间，但是住在市里的代表一般都不愿意住在招待所里。侯卫东是候选人，为了增加与人民代表的接触时间，他决定住在招待所里。

招待所的桌子都是大圆桌子，侯卫东和方勇一起端着饭菜走到了一个空桌子上。当周围的桌子全部坐满以后，这张桌子还空着些位置，主动坐在这张桌子的人都是各县的领导干部。在所有代表的潜意识之中，已经将侯卫东当成了市领导，身份不够的代表自然不敢或者说不愿意坐在侯卫东身边。

吃完饭，侯卫东随着众多代表进了庄严的会场，此时他已经将会议的议程拿到了手。

他坐在椅子上，将文件包打开，会议的主要内容是：1、听取和审查政府工作报告、计划报告、财政报告；审查和批准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审查和批准财政预算；听取和审查人大常委会工作报告、法院工作报告、检察院工作报告。2、选举产生市级国家机关领导人员：市人大常委会组员、正副市长、法院院长、检察院检察长。

市人代会的内容都是固定的，年年都差不多，具体从事会议准备工作的人大工作人员，基本上将上一次人代会的议程复制过来就行了，唯一的差别就看有没有选举内容。

侯卫东坐在大堂，扫了扫空空的主席台，又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大会将正式开始。

此时，省政府郑浩存秘书长一大早来到了沙州，住进了离人代会会场不远的宾馆。市委书记朱民生和市人大主任高志远在会议开始前来到了郑浩存的房间。

郑浩存用护肤霜擦了脸，道：“朱书记是老组工，高主任是老人大，我是充分相信你们，只是按照统一安排，我还是得到沙州来一趟。”

朱民生客气地道：“请郑秘书长作指示。”

郑浩存道：“一句话，选举必须成功，很快就要开会了，我想问一句，选举过程中到底有没有问题？”

朱民生稍稍犹豫，没有讲出水杯事件，道：“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能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

郑浩存昨夜喝得太多，此时头痛欲裂，巴不得朱民生和高志远早些离开，故作轻松地笑道：“那我就在宾馆坐等好消息。”

等到朱民生离开，郑浩存到卫生间洗澡，昨天晚上他正准备到沙州，副省长吴永忠打电话让他一起接待东北客人，喝到高兴处，大家打起酒仗，他酒量原本不错，不料客人更厉害，喝得大醉回家。

此时他头脑还发痛，在卫生间冲了澡以后，身体才稍稍舒服。

中午，朱民生、高志远等主要领导一起陪着郑浩存吃饭，郑浩存恢复了精神，详细询问选举的准备情况。

朱民生又收集到一些不和谐的音符，便道：“早上时间紧，有一件事情没有向秘书长报告。”

听了此事，郑浩存露出了郑重之色，道：“你们处理得很及时，新换上来的差额是否可靠？”

“钱宁是商委主任，他搞商业是有一套，但是他和传统的干部形象不太一样。”朱民生回想了钱宁的形象，道，“他有些诗人气质。”

郑浩存点了点头，道：“如今风气不比以前，选举中出问题的情况不少，你们得密切关注代表的动向。”

政协会比人代会提前一天结束，政协委员离开以后，原本挤得满满的招待所相对清净一些。晚上，侯卫东刚从朱民生办公室出来，接到郭兰电话：“据我了解，代表对高榕有些意见。”

侯卫东也听到了一些对高榕不好的说法，他身边恰好有人，道：“人大代表素质是很高的，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沙州近年来房价涨势很快，以前新月楼一千多元已经被视为高价了，几年时间过去，收入没有翻番，新月楼第三期楼盘已经到了两千五百多元。高榕一直分管城建这一块，关于她的小道消息挺多，这对她有着不小的影响。只是，她作为老资格副市长，资格老，人脉广，在选举问题上，朱民生等人并不担心她，而是收到不少检举信的年轻侯卫东，以及省政府派下来的干部姬程，更让人值得担心。

第二天上午的主要任务就是选举，侯卫东和代表们一起步入了会场。主席台下是一排竹盆景，台上摆着些鲜花，大会主席团成员在台上纷纷落座。经过表决等几个固定程序以后，开始了正式的选举，拿到选票以后，会场彻底静了下来，偶尔的咳嗽声立刻传遍全场。侯卫东是正式代表，他拿到了选票，市长是等额选举，只有黄子堤一人的名字，副市长候选人依着姓氏笔画依次是马有财、杨森林、侯卫东、高榕、钱宁、姬程。

按照组织原则，侯卫东应该放弃钱宁，可是他考虑了一会儿，决定放弃姬程。以前他和李晶到省城见过姬程，如今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并不愿意姬程来到沙州。

填完票以后，侯卫东暗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现在没有我什么事情了。”他彻底轻松了，安心等待宣布结果。

在小会议室，郑浩存、所有常委以及高志远、步海云等人齐聚会议室，根据票数统计，此次选举出现了异常情况。票数从高到低的顺序为：杨森林、马有财、侯卫东、姬程、钱宁和高榕。看到钱宁的名字在高榕前面，朱民生就傻眼了，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大家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朱民生道：“秘书长，我对选举负有责任。”

由于朱民生曾经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郑浩存对其很是信任，他没有想到唯一的女性老资格副市长居然会被选掉，等到朱民生开始检讨，他才道：“钱宁是临时找的差额人选，对不对？”

“是。”

“他有没有贿选等违法行为？”

“没有。”

郑浩存是按照分工来指导沙州换届选举，如今沙州出了问题，这让他很没有面子，他压抑着怒气，道：“那就如实地向省里报告。”

省里很快给出了答复：“选举有法律效力。”

高榕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落选，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表面上很是镇静，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身上才恢复了力气。走出了会场，坐了车，她用手帕蒙住了眼睛，任眼泪打湿了手帕。

司机已经觉察到了异常，他不敢多问，等了一会儿，才道：“高市长，到哪里？”

高榕哭了一会儿，冷静了下来，她是组织上内定的候选人，被选掉了，组织上应该给一个说法，道：“回办公室。”

第二天，印着新一届市政府领导人照片的报纸被送到了沙州各地，在陈庆蓉和张远征所居住的老厂区，那些居委会老太婆们聚在了一起。

“侯卫东，侯副市长，以前就住在那边楼上。”

“他和张小佳没有结婚的时候，我就见过他。”

“张家的祖坟冒烟了。”

第七章  借市委书记之手敲打“老同志”

市委书记眼中的“刺儿头”

当选为副市长，请喝酒的人络绎不绝，有些人情推托不了，侯卫东着实喝得不少。

侯卫东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中，坐在书房里，面对满满一柜子书，喧嚣这才暂时远去了。他有些无所事事，数了数书柜第三排的书，自语：“我这几年，居然在不知不觉中买了这么多书。”

小佳端了一杯蜂蜜水进来，道：“没醉吧。”

甜甜的蜂蜜水流进腹部，酒意似乎淡了一些，侯卫东揉了揉额头，抱歉地道：“今天新班子聚餐，多喝了两杯。”

小佳坐在旁边，随手从书柜中抽了一本，也没有翻看，只是握在手中，道：“老公，祝贺你，当年的上青林田坎干部终于修成了正果。你高兴吗？”

“谈不上高兴，反而觉得心里有沉重感。”

侯卫东将蜂蜜杯子放在桌子上。当上了副市长以后，他的心境又发生了变化，副厅级的职位似乎将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激活了。当选为副市长当天，黄子堤带领着市政府一班人，站在主席台上。所有光线和目光聚集到了台上，此时此刻，侯卫东心里涌起了一阵崇高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前，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句话，如今，这句话有了现实意义。

小佳靠着侯卫东的肩头，道：“官场体系是金字塔，越往上走越难，以后的路还难，不知会有多少风波。”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实在走不动了，到时候就周游世界。”

“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我对单位的生活也厌倦了。”

在这成功之夜，原本应该很高兴，可是小佳却没有来由地有些压抑，她尽量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道：“不管怎么样，我的老公成为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我为你骄傲。”

侯卫东见气氛有些压抑，抚了抚小佳的肩头，道：“路刚刚开始，还早。”

早上，一家三人正在吃早饭，委办赵诚义打来电话，道：“侯市长，朱书记请你上午9点30分到他办公室。”

侯卫东匆匆吃过饭，穿上厚夹克就准备出门，小佳连忙把他叫住，道：“你现在是副市长，要注意自己的形象，穿西服去上班，我昨天晚上给你准备了。”

“你看外面是什么天气，穿西服是凉起操。”

小佳把侯卫东拉到衣柜旁边的穿衣镜前，道：“当了市领导，档次不一样。和以前当县委书记也不一样，在县里你是老大，穿得随便些，别人会主动适应你，现在不同了，你是副市长，上面有许多领导，得注意形象。你注意看，没有市领导上班会穿夹克。”

“不见得，很多领导穿着不讲究。”

小佳拉着侯卫东的胳膊，道：“这次你得听我的，在里面穿保暖内衣，外面套风衣，办公室有空调，冷不着你。”

在小佳监督之下，侯卫东换上了西服和风衣，穿着这一套行头出门，他调侃道：“如果再戴副墨镜，那就是黑社会，如果提个大手包，就是搞传销的。”

到了市委办公楼，这一身行头弄得侯卫东很是不自在，总觉得别人的眼光有异。

9点15分到了市委办，侯卫东见朱民生办公室关着，来到杨柳办公室等候。杨柳办公室只有一人，她见侯卫东进来，赶紧给他泡茶，道：“侯市长，找朱书记吗？”

“9点30分，朱书记找我谈话。”侯卫东随口问道，“黄书记当了市长，杨腾要跟着到市政府吗？”

杨柳朝外面瞅了两眼，低声道：“这一次很让人吃惊，黄市长把刘坤带到了市政府，杨腾到临江县任县长助理去了。”

听说刘坤成了黄子堤的秘书，侯卫东觉得一只让人很腻味的苍蝇在眼前飞舞，心道：“刘坤怎么阴魂不散，和《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一般让人心烦。”侯卫东原本与黄子堤有隔阂，有刘坤在黄子堤身边，自然不是好事。

9点29分，侯卫东准时来到朱民生办公室。

朱民生态度很严肃，未作寒暄，开门见山地道：“卫东同志，市委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在市级岗位上发挥更大的作用……如今身份变了，进入高级领导干部行列，需要有更高的政治素质，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应该贯穿到生活和工作中去，这是我来到沙州就经常强调的，以后还得继续强调……”以前听到这些话，侯卫东多半会觉得这是空话、假话。当上了副厅级干部，此时再听朱民生的讲话，结合自身实际，倒觉得有些针对性了。

谈了一些抽象的东西，朱民生道：“今天找你来，除了进行任职前的谈话以外，还想就市政府分工问题征求你本人的意见。”

侯卫东愣了愣，他想暂时绕开这个问题，道：“我服从组织安排。”

“你总有个人看法？”

“我个人还没有考虑成熟，请朱书记指示。”朱民生是市委书记，而市政府市长是黄子堤，因此关于政府分工的问题，侯卫东谨慎地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朱民生道：“现在算是征求你的意见。”

侯卫东知道朱民生肯定有想法，否则不会找自己来谈，态度诚恳地绕开此话题，仍然道：“请朱书记指示。”

“你是市政府班子中最年轻的老领导，在镇、县、市三级都工作过，有机关工作经历，又有地方实际经验，在行业部门当过一把手，又当过县委书记，这种经历在市级领导中不多见，我想给你加担子。

“俗话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强，沙州要想更进一步上台阶，还得从工业上做文章。周省长在全省主抓工业，由你来抓工业，有着天然的优势，这是第一副担子。其二，南部新区这几年做出了很大的成绩，但是还做得不够，距离市委的要求还有差距，你有开发区主任的经验，又当过县委书记，我把南部新区交给你，希望你彻底扭转南部新区不死不活的局面。”

关于市政府分工，侯卫东进行过推测，他猜到有可能分管工业，万万没有料到会让他分管南部新区。侯卫东没有矫情，道：“感谢市委对我的信任，感谢朱书记对我的厚爱，我会尽心尽力将工作做好，为党负责，为人民负责，请朱书记放心。”

讲完正事之后，朱民生恢复了冷面部长的表情，略略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吧。”

征求侯卫东意见以后，朱民生马上给黄子堤打电话。在电话里，主动谈了如何狠抓南部新区，同时建议由侯卫东来分管南部新区。黄子堤原先准备让钱宁来分管南部新区，听了朱民生的建议，心里挺不情愿，可是他初掌政府，尽管朱民生的做法稍嫌霸道，他还是捏着鼻子同意了，没有同市委书记斤斤计较。

打了电话，朱民生背靠着椅子，面孔冷冷的。

今天霸道之举，他是特意为之。黄子堤爱同老板打交道，这是一个摆不上台面的缺点，有时却可能致命。他考虑良久，有意将侯卫东这个与黄子堤有矛盾的刺儿头安排在南部新区，用来限制黄子堤。

想着侯卫东的倔强脾气，朱民生脸上慢慢地有了一丝笑意。

侯卫东走出了朱民生办公室，摸了摸短发茬子，暗道：“这次谈话有些怪异啊，朱民生想让我到南部新区，而黄子堤与建筑老板关系好，十有八九不希望我来分管南部新区，我现在成了夹心饼了。”

将这个话题放在脑子里慢慢地转了一会儿，侯卫东心态放开了：“心底无私天地宽，不管马打死牛，还是牛打死马，当前最重要的是把工作抓起来。”

来到了楼下，他拿出手机，在与朱民生谈话时，手机一直靠着大腿在振动，宛如传销产品摇摆机。

“湘渝，刚才有事，没有接你的电话。”

“卫东市长，办公室布置好了，你抽时间过来看一看，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市政府秘书长蒋湘渝以前是成津县县长，两人合作得很好，如今两人又在市政府会师。不过，此时侯卫东已经是副市长了，正儿八经的副厅级干部。

到了蒋湘渝办公室，办公室秘书很快端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蒋湘渝道：“你看这是什么茶？”

侯卫东尝了一口，品了品，道：“这个味道很熟悉，应该是上青林的茶叶，不过又不是益杨茶厂的茶叶。”

蒋湘渝笑呵呵道：“昨天我到省银监局开座谈会，闲聊的时候，省银监局一位年轻女同志送给我的茶叶。”

“我知道是谁，是不是姓铁，叫铁瑞青？”

蒋湘渝道：“就是她，从益杨乡镇飞出来的金凤凰。”

侯卫东解释道：“铁瑞青的爸爸是益杨上青林小学的校长，这是他做的手工茶。以前我在上青林工作时，她还在读高中，我经常到他们家蹭饭吃。小姑娘长成材了，我们也老了。”

他脑海中回忆起当年趴在综合商店柜台上做作业的小姑娘模样，感觉很是亲切，道：“你有铁瑞青的电话没有？喝了她的手工茶，我还是得表示感谢。”

蒋湘渝在名片夹里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铁瑞青的名片。

“你好，我是侯卫东，在蒋秘书长这里，爸爸妈妈还好吗？”

铁瑞青惊喜地道：“侯老师，我还是第一次接到你的电话，我爸身体好，我妈还是老样子，不过做了手术以后，一直没有复发。侯老师，祝贺你当了副市长，你是我们上青林的骄傲。”

“你在省银监局工作，才是上青林真正的骄傲。”侯卫东兴致很高地道，“这是好事，以后银行方面的事，你们银监会要帮着我说话。”

铁瑞青有些羞涩，道：“我才参加工作，人微言轻，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侯卫东笑了起来：“终究有一天，你会成为领导的，到时人重言重，沙州的事可要放在心上。”

挂了电话，蒋湘渝道：“我带你去看办公室，有什么要求我们马上去办。”

两人并排着走进了新装修的办公室，办公室放着些切开的洋葱，用来吸附装修的气味。这一瞬间，侯卫东忽然想起了他初当副镇长时，镇党政办主任欧阳林带着他看办公室的情景，数年时间，一个轮回。

蒋湘渝站在办公室中央，道：“上次你提到吴海县任林渡，是否还要将他调到市政府办公室？”

当初侯卫东答应调动任林渡到办公室，由于副市长候选人尚未明确，如果赵林是副市长候选人，任林渡将会显得很尴尬，调动工作暂时停止。此时大局已定，蒋湘渝重提此事。

侯卫东没有立刻回答，道：“这事我再征求任林渡的意见，他能说会道，当过多年县委办主任，如果能到市政府这边来，应该能成为你的好助手。”又问，“你到市政府这边也有些时间了，感觉如何？”

蒋湘渝到了市政府当秘书长，与市长刘兵相处得挺好，刚刚与正、副市长们混熟，却一下子来了一个大换血，这让他无比郁闷，道：“一个领导一种风格，不知黄市长执政是什么风格，我心中没数。”

侯卫东没有评论新市长，委婉地提醒道：“蒙秘书长道行很深，你要注意和他搞好关系。”

“我很尊敬这位老前辈，听说你和蒙秘书长也有些亲戚关系。”

“我大哥娶了蒙秘书长的外侄女，害得我在老蒙面前矮了一辈。”其实侯卫东知道蒙厚石和杨森林有着更亲密的关系，但是他没有在蒋湘渝面前主动提及。

两人从新办公室走出来，蒋湘渝看了看手表，道：“中午有安排没有，我请你吃饭。”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就是11点，今天中午算了，我有安排。”

下了楼，侯卫东给季海洋打了电话，道：“季局，中午有事吗？我请你喝酒。”

季海洋道：“侯市长，你还真是忙里偷闲。别在外面吃，就在财税宾馆，我把最好的顶楼小间留下，我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在选举前，季海洋也有心再上一步，做了些工作，他还挺有信心。谁知临到了选举却是风云突变，在最后关头被挤出了候选人行列。他尽管旷达，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怨气，却又发作不得。官场如战场，输了就输了，或者找机会翻盘，或者老老实实地认输。

侯卫东是副市长，但是副市长不能直管财政局长，他很清楚季海洋的实权，特意到财税宾馆来喝酒。

12点，侯卫东上了财税宾馆顶楼。

刘莉已在楼上等着，道：“海洋到市政府去了，黄市长找他，侯市长先坐一会儿。”她泡了茶，坐在侯卫东身边，陪他说话。

“我弟弟现在给黄市长当秘书，还请你多照顾。”

“我们是同学，自然会互相帮助。而且，他现在是黄市长秘书，主要领导身边人，我想照顾都没有机会。”

刘莉有意为弟弟说好话，道：“他这人从小被我妈宠坏了，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几年在社会磨炼一番，还是很有进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要多批评。”她肤白，尽管满了三十，仍然不显老，双眼灵动，颇有几分妩媚。

侯卫东一边与刘莉聊天，一边想道：“刘莉和季海洋好上了，刘坤又是黄子堤的秘书，有了这一层关系，以后在季海洋面前有些话就得注意了。”

到了1点，季海洋这才上了顶楼，进门就道：“让卫东市长久等，实在不好意思。”

“你是老领导，又是财神爷，我当兄弟的应该等一等。”

季海洋落座以后，对刘莉道：“下午事情还多，喝葡萄酒。”

刘莉知道两人有话要说，对侯卫东嫣然一笑，道：“我安排了几样下酒菜，你们慢慢喝，慢慢聊。”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从欧洲原装进口的高档葡萄酒。季海洋端着酒杯，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在我印象之中，这是写葡萄酒最早的诗吧，很有些意境。”他摇了摇葡萄酒，放在鼻尖嗅了嗅，道：“真正的好葡萄酒，还保留着阳光的味道以及鲜活的生命力。”

在房间角落里，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这是一首《桑塔露琪亚》的老歌，正是季海洋的最爱。

喝着酒，话题很快就聊到换届选举，季海洋叹道：“没有想到省里方案会在宣布之前发生变化，这一次落选，大意失了荆州！”

侯卫东并不明白季海洋做了什么工作，他并不多问，安慰道：“季局还有机会，届中也可以调整。”

季海洋用手荡了荡红酒，道：“我偶尔翻了翻财政局局志，沙州财政局风水不太好，一届局长进了监狱，一届局长醉死，另外两届局长都是被调到了人大。财政局权力太大，遭人嫉恨，反而不容易再往上走。”

“任何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改变就来自季局这一届。”侯卫东士气正盛，他能理解季海洋的心情，却没有太多共鸣。

“你分管哪一块，黄市长找你谈过没有？”

侯卫东绕开了这个话题，道：“不管哪一块，都得经过财神爷这一关，所以先敬财神。”

季海洋失了一会儿神，道：“我不想在沙州干了，想到茂云工作。”季海洋曾经当过祝焱的大管家，他此次没有当上副市长，到茂云去投靠祝焱也很正常。

侯卫东道：“祝书记手里正缺人手，你若去，他肯定欢迎。”

季海洋又摇了摇头，道：“以前祝书记倒说过此事，现在他们那边也刚搞完换届选举，我错过了机会，而且我这样过去，若祝书记调走，我的日子就难过了，还不如留在沙州当财政局长。到茂云去，只能说说而已。”

季海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心思没有说出来：“在当财政局长期间，他了解黄子堤的为人，如今黄子堤成了市长，这个财政局长就会被架在火上烤，更容易犯大错。”这才是他想离开沙州的真实原因。

喝完了两瓶不知价格的原装洋酒，季海洋有了三分酒意，侯卫东不准他喝了，道：“够了，下午还有事。”

出了门，见到刘莉坐在外面，专心看着电视，侯卫东低声道：“季局有些酒意了，你让他稍稍休息一会儿。”

下了楼，侯卫东给高健打了电话，道：“高主任在忙什么？我想到你的老根据地泡澡，我们赤诚相见。”

高健道：“卫东市长真是礼贤下士，那我到水平的澡堂子等你。”

侯卫东道：“也不急，现在时间还早，下午五点半，我过来泡澡，晚上兄弟两人喝一杯。”

高健为人极精明，试探道：“侯市长，你来分管南部新区吗？”

“这事还没有定论，高主任，莫非你只接待分管领导吗？”

高健呵呵道：“卫东不仅是市长，也是好兄弟，我随时欢迎。”又问道，“需要叫上南部新区的其他领导吗？”

侯卫东道：“不必了，有你在就行了。”

侯卫东跟高健取得联系以后，回家睡了一觉，四点钟，开了奥迪车，直奔南部新区。

南部新区与益杨开发区基本上同时起步，按理说，沙州条件远比益杨要好，可是开发区给人的感觉很不好，第一是凌乱，第二是圈起来的空地多，第三是工业区和生活区混杂。

将奥迪车停在一片残缺的围墙处，侯卫东站在围墙朝里看，正巧见到两个人在草丛里喀嚓照相，顺着这几人的镜头，可以看到一大片一人多深的茅草。

侯卫东在开发区工作过，马上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他等了一会儿，这几人越来越近，他认清了来人，不禁一乐，喊道：“杜记者，刘记者。”里面的人正是《岭西日报》的记者杜成龙和刘瑞雪。

杜成龙与侯卫东是老相识了，他走过来与侯卫东握了手，没有隐瞒意图，道：“王主任又搞了一个命题采访，叫做再访开发区，我们是在这里拍照的。”

“你们觉得南部新区如何？”

刘瑞雪指了指土里一人深的茅草：“总体上还行吧，与沙州的经济地位相称，在省里排在前五位，不过在我看来也是问题成堆，这个工地至少放了三四年，否则茅草不会这么深，这不符合规定的。”

侯卫东胡乱找了理由，道：“东南亚金融危机以后，沿海制造业成了企业明星，内地企业没有便利的交通条件，难以参与国际大分配，因此开发区难搞，这是大环境使然，要破解这个难题，还得利用西部大开发政策。”

刘瑞雪认真地记了下来，道：“侯市长说得很对，企业发展也有内在的规律，沿海城市搞开发区有先天优势，我们内地生搬硬套，效果不明显。”

侯卫东又把话绕了过来，道：“尽管取得的效果不明显，但是总有些效果，如果没有开发区，岭西发展更吃力，开发区有存在的价值，我们要辩证地看问题。”他又问道：“就你们两人吗？”

“是段主任带队。”

“段英当主任了吗？”

“年初就当了主任，接了王辉主任的班，王辉当副总编了。”

侯卫东热情地道：“相逢不如偶遇，既然见了面，我们一起去采访高健。虽然他调至建委，可是论到对南部新区的了解，他还是数一数二。”

高健没有想到侯卫东带着一帮子岭西记者来到了脱尘温泉，将记者安置好以后，他将侯卫东拉到了一旁：“侯市长，怎么还有记者护驾？”

侯卫东笑道：“你这位南部新区的老领导得好好感谢我，我经过南部新区，正好看见这几位记者在开发区里拍照，他们是来重访开发区的，我就把他们正式请了过来。这些记者都是双刃剑，关系好了，能帮南部新区办不少事情，关系弄得僵了，四处煽风点火，麻烦。”

高健完全明白侯卫东的意思，道：“侯市长这是在帮南部新区，我作为南部新区的老同志，会办好此事。”

高健出去找办公室的人，侯卫东回到小会议室。

段英与几年前在绢纺厂相比，已经脱胎换骨，她戴了一架时髦的窄边眼镜，脖子上围了一条小方巾，很有女性知识分子的气度。

“侯市长，你可是我们沙州学院的骄傲，近十年的毕业生中，你的职务是最高的。”

侯卫东谦虚地道：“我觉得不能这样算，沙州学院出来的专家教授和其他行业的知识分子不少，他们才是沙州学院的骄傲。”

两人曾经数度春风，如今各有自己的人生，恰好两条铁轨，曾经交错过，然后各自沿着自己的轨道继续前行，奔向不同的终点，这是成熟社会成人间最好的游戏。

“几年前王辉主任对全省开发区的采访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全市星罗棋布的开发区终究只剩下了十六个，这是媒体的力量。”

“我们在全省走了一大圈，大部分关闭的开发区又恢复了，包括成津县曾经被关闭的开发区，现在也重新搞了起来，只不过换了一个名字而已。”

侯卫东笑了笑，道：“当时我是成津县县委书记，成津要发展，必须要有合适的载体，搞国有企业实验区是必由之路，我无法选择。”他开了个玩笑：“这是私言，不能出现在公开的报纸上，出现了我也不会承认的。”

段英虽然远离了侯卫东，却一直在关注着侯卫东的发展，她每个星期都要专门到图书馆去看《沙州日报》和《成津日报》，对侯卫东公诸于报的事情了解得基本清楚。随着对社会了解越来越深，她对侯卫东越来越赞赏，这是女人对男人的赞赏，也是一位媒体从业人员对一位地方官员的肯定。

“每一件事情都有背后的推力，我能否这样理解，各地为了重新启用开发区，主观上是为了政绩，而为了政绩是为了升迁，客观上也促进了当地经济发展？”

侯卫东对段英的直接印象是丰满的身体，在思想上并没有太多交流，今天与之交谈，不觉有些惊奇，暗道：“段英这几年很有进步，看问题脱离了女性的眼光，现实而有洞察力，这和她的经历、职业有关。”

正谈着，高健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脱尘温泉老总水平。水平道：“侯市长，欢迎到脱尘温泉视察。欢迎省报大记者到脱尘温泉检查工作。”水平是商人，由于脱尘温泉接待了不少领导，也就学会了不少官腔，这两句欢迎语是脱口而出，很是自然。

段英、刘瑞雪询问了高健一些关于南部新区的问题以后，水平在一边道：“到了全省最好的温泉，各位领导怎么能坐在岸上谈话，我建议泡一泡温泉，边泡边聊。”

水平又对侯卫东道：“请侯市长指示。”

侯卫东看着水平一本正经说官话的样子，不禁一乐，道：“我哪里有什么指示，征求客人的意见。”

水平又道：“各位大记者，入乡随俗，检验岭西省最好的温泉。”

段英与刘瑞雪对视一眼，段英大大方方地道：“脱尘温泉是全省最好的温泉，我早就来体验过，既来之，则安之，听从主人安排。”

水平老总见岭西报社的漂亮记者妹妹点了头，连忙安排服务员带领导和女士们去换衣服。在贵宾间，所有衣物都是高档货，而且是一次性使用。

在男宾室，高健看着侯卫东腹部的肌肉，道：“侯市长，你有什么秘诀，当了副厅级干部还没有把肚子长出来？你看看我的肚子。”

高健肚子上堆满肥肉，很有些规模了。

侯卫东笑道：“第一是人到中年，新陈代谢缓慢，容易发胖；第二是天天坐车，缺乏必要锻炼；第三是应酬太多，装满了酒肉。”

高健拍了拍肚子，道：“关于减肥的计划我做过无数次，回回都落空，我们这样的干部，要么求人，要么被人求，总之都要吃饭，我现在最想每天晚上喝稀饭。”

这是他的心里话，说到此，他觉得失言了，道：“当然，卫东市长不是外人，我是举双手欢迎。”

侯卫东哈哈笑道：“你别解释，越解释越黑。”

几人说说笑笑到了贵宾厅，贵宾厅也就四十来个平方，将白毛巾挂好，侯卫东和高健等人就下了水。外面世界寒风袭人，水面热气腾腾，热水在41度左右，很快，全身的毛孔就张开了。

段英和刘瑞雪换好了泳衣说笑着出来，她俩来自大城市，谈笑间没有扭捏之态，在男人们或端正或隐蔽的注视下坦然下水。

透过薄薄的水雾，段英浑圆的身体出现在了侯卫东眼前，尽管他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丰满的胸部刺激了一下，赶紧将眼光移开。

贵宾池只有四十平米，侯卫东、高健、杜成龙坐在一面，段英和刘瑞雪坐在另一面，三男两女依靠着一池热水而暧昧地聚在一起，温暖而暧昧地说话。

在整个泡澡的过程中，男人和女人们渐渐移动着位置，侯卫东和段英肩并肩坐着，两人在温暖的水中，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着。当准备起身时，侯卫东眼光快速地滑过水面，停留在段英身上数秒，段英慢慢地站了起来。两人都明白此生再无重新相聚的道理，站起时，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身体，眼光中情欲不多，更多是对自己青春的回忆。

重新换上衣服以后，水平老总在高健的吩咐之下，暗地里给三人送上红包。

段英看着红包并不厚，也就没有推辞，顺势将红包放进了口袋里。

离开时，高健悄悄问侯卫东：“你知道哪位领导分管南部新区？最好是侯市长，侯市长搞开发区是专家，若真是你，那开发区就算是烧了高香。”

在没有正式公布市长分工之前，侯卫东不会轻易承认此事，含糊地道：“我不管分管哪一块工作，都要和建委打交道，到时你可一定要支持我的工作。你是南部新区的老领导，如今班子成员的总体情况如何？”

高健知道自己猜对了，闻言精神一振，详细向侯卫东介绍了班子的情况，包括班子每个成员的优点和缺点，这一次，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然，这其中也带有自己的观点。

侯卫东听得很详细，一点一点记在心里，随后又问了些南部新区的具体事。

高健知道侯卫东精明，不敢打马虎，将压箱底的东西都讲了出来。

等到市政府领导班子正式分工以文件形式下发以后，高健看着侯卫东的名字，有些出神。晚上，他对枕边人道：“果然是侯卫东分管南部新区，这人很硬，以后办事得小心一些。”

枕边人抱紧了高健，道：“我就是挖些土石方，粗笨活，利润也不高，你和侯卫东关系不错，难道他这点面子也不给？”

高健道：“南部新区是一块大肥肉，我这位前一把手要应付方方面面的人，是坐在火药桶上，不敢稍有松懈，让你来挖土石方，这已是底线了，你别小瞧了土石方，还是很有赚头的。”

枕边人头靠在高健胸口，道：“你放心，我没有野心，做点土石方，简单劳动，简单赚钱，满足了。只是做了土石方有时不好收钱，你是建委主任，得给工程老板打招呼，及时给钱，别拖我。”

侯卫东在星期六抽时间来到了省城，陪着周昌全打了网球。在吃晚饭之前，侯卫东向周昌全报告了市政府的分工情况。

周昌全道：“有意思啊，让你管南部新区。”

侯卫东道：“周省长，南部新区如何管，请您指点小侯。”

南部新区是周昌全一手搞起来的，他很熟悉那边的情况，随口道：“目前省里掌控各地的核心激励制度是政绩竞争，政绩与升迁挂钩。这种模式有短期效应、政绩工程等弊端，但是这种模式能充分调动各地的积极性，总体来说是利大于弊，如果没有这种模式，你觉得应该如何调动各地积极性？”他挥了挥手，道：“假话、大话、空话是不能发展经济的，必须得实干，当前模式其实也是省委、省政府的合理选择。”

获得了新一届五年任期，周昌全精神状态明显比前一阶段好转，又有了当沙州市委书记时的模样。

侯卫东如海绵一样，静静地吸取着周昌全的从政经验。

“过去十几年来，经济增长被当做最重要的政治任务，上级主要以GDP和财政收入增长速度作为考核下级官员的主要指标，官员们当然也就围绕这个‘锦标’展开了激烈竞争，那么，官员会选择何种竞争策略？在投资、消费、出口三个GDP构成部分中，由于官员任期过短，天然会选择投资见效最快的——投资，这也就是各地纷纷要搞开发区的内在原因之一。你分管南部新区，所有工作围绕着这个目标来开展，自然也就符合了主要领导的执政方针。”

侯卫东来了一个换位思考：“周书记说的是真话，如果我当了市委书记，也会狠抓南部新区的工作，这是见效最快、最容易出政绩的地方。”两人正在深入交流时，柳洁敲了敲门，道：“两位领导，客人都到齐了。”

侯卫东站起身，真诚地道：“听周省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回去如何操作，也就心中有数了。”

周昌全的客人是老熟人——庆达集团董事长张木山。

张木山与周昌全握手以后，再与侯卫东握手，道：“卫东市长，祝贺你，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领导。庆达集团在沙州投资很大，如今集团六分之一的利润都在沙州，集团上下都很看重沙州，很需要沙州市政府的支持。”庆达集团在沙州布置了两个中型水泥厂，以及集团所有机械类企业。机械类企业只能说是勉强不亏，而两个水泥厂为集团带来了不少利润，基于此，庆达集团决定对铁肩山中型水泥厂搞技改，争取产量突破到八十万吨。张木山所说需要政府支持并不是虚言，而是有实实在在的内容。

侯卫东分管企业，对庆达集团张木山很有兴趣，道：“沙州很需要木山老总这样的实业家，还请多支持沙州发展。”

十四楼顶级包间，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室内金碧辉煌，菜式精致。

“庆达集团旗下庆达高科是集团最优质的资产，经过一年上市准备，希望获得省政府的支持。我们企业不是国字头，融资相对困难，希望周省长能大力促成此事，只要能够上市，庆达高科必将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张木山为了此事已经做了充分准备，庆达高科从各方面都具备条件，只是庆达集团并非国有企业，这在竞争中有些吃亏。

周昌全很清楚张木山的意图，他没有明确表态，道：“这事我心里有数，省里将综合考虑。”

侯卫东没有具体管理过企业，也没有在企业工作的经历，因此，当周昌全与张木山交谈时，他谦虚地当起小学生，少说多听。

吃完晚饭，将周昌全和柳洁送走，跟在张木山身边的女秘书悄悄塞给了侯卫东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恭敬而礼貌地道：“庆达集团搞了一个活动中心，有健身、餐饮、娱乐等项目，这是贵宾卡，欢迎侯市长随时光临。”

侯卫东接过贵宾卡，并没有太在意，顺手就放进了口袋里。

当夜，侯卫东再次住进了金星大酒店。

早上8点30分回到沙州，侯卫东没有回家，直接上了市政府办公楼。刚到楼梯口，见到一位村民模样的人被保安逮在一旁盘问。那位村民衣服还算整洁，皮鞋也干净，可是常年户外劳作还是让他具有了农民的所有特点，被火眼金睛的保安拦在了楼梯口。

村民道：“找侯市长，我是谁？我是他的朋友。”

这些日子，上访群众太多了，保安压力挺大，他根本不相信这位农民是侯卫东副市长的朋友，不屑地道：“你是侯市长的朋友，那我就是周昌全省长的朋友。”

来人是益杨青林镇红坝村支部书记晏道理，晏道理口才不错，又有侯卫东在背后撑腰，倒是不怵保安，道：“就算我不是来找侯市长，这里是沙州人民政府，我是不是人民，人民到人民政府办事，你凭什么不让我上楼？”

保安见村民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发起脾气，道：“你这个刁民，不准进就不准进。”

侯卫东暗自发笑，走过去，招呼道：“晏书记。”又和气地对保安道：“这位是晏书记，来找我的。”

保安有些局促，道：“对不起，侯市长。”

“没事，这是你的职责。”侯卫东顺手给保安和晏道理发了支烟。

上楼时，晏道理得意地看了保安一眼。

每次看到晏道理笑眯眯的神情，侯卫东就知道肯定有事，寒暄两句，道：“晏书记，有什么事情？”

晏道理抽着烟，道：“侯市长，你联系红坝村的时间不长，可是为村里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大家提起你，都会竖起大拇指——没有侯市长，就没有今天的红坝村。”

侯卫东听晏道理弯弯曲曲说了一堆，还没有点到正题上，道：“晏书记，我等会儿要开办公会，我们这种关系，有什么话你直说。”

晏道理嘿嘿笑道：“听说侯市长还没有秘书，我家春平想给你当秘书，他脸皮薄，我给他说侯市长是最仁义的人，有什么不好说。我家春平也跟了你一段时间，你觉得他如何？”

侯卫东到了市政府以后，想自己物色一个秘书，晏春平是一个人选，只是晏春平和原秘书杜兵相比，人稍显浮躁，并不是太满意。不过相比蒋湘渝推荐的两个秘书，他宁愿选用晏春平。晏道理这个人虽然浮一些，但是脑瓜子灵活，人品好，晏春平和他爹有八分相似，属于可造之材。

晏道理表面平静，但是内心很紧张，眼巴巴看着侯卫东。

侯卫东道：“晏书记开了口，我暂时调晏春平过来，话说到前头，如果用着不合适，我会马上退回去。”

晏道理悬着的心落了下去，道：“你是春平的领导，又是他叔，有什么不对的，骂着不过瘾，还可以打，我不心疼。”

侯卫东道：“我又不是军阀，还打打骂骂。”

这时，蒋湘渝从办公室门口经过，停了脚步，道：“侯市长，开会时间到了。”

侯卫东赶紧到了会议室，几分钟以后，市长黄子堤沉稳地走了进来，他坐下来，清了清嗓子，道：“现在开会吧。”

两个半小时，随着他一声“散会”，结束了办公会。

黄子堤奋斗二十来年，终于成了有四百多万人口的沙州市长，这让他很有成就感，开始昂首阔步地走路。

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黄子堤从企业宣传队初到地委当秘书时，最大的理想是去粮食部门当个实惠的小官。在他当上了市委常委、秘书长以后，也没有当市长的奢望，打打牌，喝点酒，收点小红包，日子过得潇洒自在。当上了市委副书记以后，他的生活发生了彻底变化，五十万元大红包如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走向了一条不同以往的路，这条路充满着奢侈、糜烂和疯狂。

从收到五十万元以后，黄子堤经常梦到锃亮的手铐，醒来时，手腕的痛楚宛如真实。

他站在窗外极目远眺，在城市的远方有几根白色的烟囱，冒出的白烟在袅袅往上升，然后消失在无限广袤的天际。

渐入诗情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黄子堤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他将手机放进了抽屉，清脆的铃声变得沉闷，就如一个人嘴里被塞了玉米棒子。

过了一会儿，手机再响了起来，黄子堤这才接了手机。

“黄市长，我已经到了岭西，晚上有精彩的节目。”易中岭声音在话筒里听起来就如四川版的《猫和老鼠》的声音，极具喜剧性，也透着些不怀好意的味道。

易中岭口中的精彩节目，是两人都意会的东西，黄子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那晚上见吧。”

黄子堤是一株大树，易中岭就是缠树的藤，远看是一片绿，实际上是细藤在吸取大树的营养。

批了些文件，黄子堤正欲出门，侯卫东找了过来，他进门就道：“黄市长，刚才接到报告，市绢纺厂的工人罢工了。”

听到这个消息，黄子堤的牙齿就有些发酸，道：“我下午在省政府有一个重要会议，你先把情况摸清楚，事情要解决，但是不能罢工。”对于绢纺厂的事情，他并不陌生，以前在当市委秘书长时，就处理过市绢纺厂的事情，如今身份变了，以前是当好参谋助手，现在他要负主要责任。

侯卫东没有想到他的副市长生涯是以一场罢工开始，请示道：“黄市长有什么要求？”

黄子堤道：“稳定压倒一切，先让工人们复工，然后调查罢工原因，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但是对于罢工组织者，要坚决处理，不能纵容。”

离开了黄子堤办公室，侯卫东来到了行政办，道：“出通知，让市经委、东城区等相关部门领导到市政府开会。半个小时到会议室集中。”

半个小时，市经委主任王越州、发展和计划委员会主任江津和东城区区长欧阳胜陆续来到了会议室。

侯卫东准时来到了会议室，面对着昔日的同僚们，他没有过多客气，只是点了点头，道：“绢纺厂工人罢工，请大家商量对策。”

等了几十秒，他又对坐在一边的任林渡道：“任科长，你催一催蒋希东厂长。”第一次发通知时，他没有通知蒋希东，回到了办公室以后他马上意识到有所遗漏，又给行政办打了电话，让行政办立刻通知蒋希东参会。

在等蒋希东时，侯卫东给几位重要职能部门领导扔了烟，自己先吸了一口，道：“几年前，一个沙州棉织厂毁掉了财政局三位科长、当时计委一位副主任，绢纺厂和棉织厂昔日是双雄并立，但愿绢纺厂不要旧事重演。”

这几句话听起来平淡，其实语意很重。侯卫东初当副市长，人亦年轻，原本应该客气一些，最好不说这种含沙射影的话，可是一团和气解决不了绢纺厂的四千人罢工问题，此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下，这就容不得他温良恭俭让了，因此他不想兜圈子，他相信这些职能部门的领导会适应他的领导风格。

蒋希东气喘吁吁地来到会议室，他与侯卫东打了招呼，就一脸苦大仇深地坐在角落，并不与几位职能部门领导说话。

侯卫东看着精瘦的蒋希东，暗道：“这个蒋希东倒还有些脾气，在众多职能部门领导面前不带一丝笑容。”等到蒋希东坐稳，他道：“蒋厂长，你把绢纺厂的罢工情况说一说。”

蒋希东咳嗽两声，道：“昨天下午厂里就传出风声，厂领导向市政府报告的同时，分别下去做了工作，副厂长高小军在做说服教育工作时还挨了打，如今还在医院里观察。”他顿了顿，道，“今天上午开始，工人们陆续开始罢工，到11点，已经是全厂四千人罢工，我们做了大量劝导工作，工人们这才没有围攻市政府。现在情况不稳，只要有人煽风点火，事态就有可能升级。”

最后一句话，让侯卫东眉毛一紧，随即又分开，平静地问道：“为什么要罢工？主要原因是什么？工人们有什么诉求？”

蒋希东面容黑黑的，面无表情地道：“绢纺厂是国营老厂，负担重，加上效益年年下滑，日子不好过，厂里前后拖欠了四个月的工资，年关将近，家家都缺钱，这是职工罢工的主要原因。”

侯卫东追问道：“我想听一听你的应对措施？”他刚刚分管工业，对绢纺厂的情况并不熟悉，他打定了主意，先应付眼前的危机，彻底解决问题还得放在春节以后。

蒋希东沉默了一会儿，道：“厂办同志在上访时听到消息，如果春节前不发工资，工人们要到省里上访。”

侯卫东没有再问蒋希东，看了看几位职能部门的负责人，道：“各位是什么想法？”

发展和计划委员会主任江津看到侯卫东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道：“今年绢纺厂停工停产的时间长，有市场原因，也有厂里内部的问题，这些都是滴水穿石的事情，是积累起来的毛病，当务之急不是解决绢纺厂的问题，而是如何确保稳定。”他以前在经委工作过，对企业工作和市绢纺厂不陌生，这也是侯卫东示意他的原因。

蒋希东道：“职工手里是真穷，最好先贷点款，让职工们能先过上春节。过了春节，要改革、要整顿、要撤职，我都没有意见，但是在春节前要想办法给工人发钱，六千工人没有饭吃，这不是一件小事。”

侯卫东转过头问江津，道：“你和银行熟悉，有办法吗？”

江津一脸无奈，道：“我给几个银行都说了此事，他们听说是绢纺厂贷款，我好话说尽，他们还是不答应，朋友归朋友，银行也得考虑风险问题。”

蒋希东硬邦邦地道：“发不了工资，工人们铁定要集体上访。”

侯卫东见蒋希东没有丝毫愧疚之色，眼光还能与自己直视，暗道：“这个蒋希东还真有特点，心理素质很好。”

众人接着讨论了几句，最终都得扯到钱上，便闭了嘴，等着侯卫东拍板。

发展和计划委员会主任江津参与过与胜宝集团的谈判，知道侯卫东是个厉害角色，没有丝毫轻视之心。

而资格颇老的经委主任王越州没有与侯卫东直接接触过，对于这位年轻的副市长很有些不以为然，他肚子里还有主意，不肯多说一句。

侯卫东已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并没有被困难吓倒，更明白三板斧之第一板斧的重要性，略作思考，神情严肃地道：“为了处理好市绢纺厂的罢工事件，我建议成立市绢纺厂领导小组，作为市政府处理绢纺厂的临时性又是综合性的组织，我为组长，在座诸位为副组长，江津同志为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蒋希东同志为办公室副主任，下午3点给出一份情况通报，我要向市委、市政府汇报处理情况。”

江津正想说这是王越州的事，侯卫东不容他插话，道：“情况紧急，不讨论了，我讲四点意见，提两点要求。

“一是找一些有代表性的工人，在今天开一次座谈会，听一听他们的意见和要求。我们是人民政府，必须要敢于直接和工人对话，这样掌握的情况才准确。

“二是厂党委行政要负起责任，耐心做工人们的思想工作，要通过厂区广播反复讲政策，我在这里强调一点，不许说威胁的话，不许激起矛盾，只能讲政策，要保证春节绝对平安。

“三是想尽办法也得给绢纺厂工人弄些过年钱，否则解决不了工人问题，当然，此事要经过调查以后，报市政府同意才能实施。

“四是按照辖区负责制，东城区要做好应对措施，安排必要的人力和物力，切实确保一方平安。”

听到侯卫东这四点，几位职能部门领导都不以为然，当惯了领导，这些话他们听得太熟悉了。

“另外讲两点要求，一是尽快落实，绝不能敷衍；二是对会议内容要严格保密，谁泄密谁负责。”侯卫东接着道，“今天情况紧急，我就不请大家吃午饭了，等事情处理完毕，我好好同大家喝一杯。”

散会以后，江津等人愁眉苦脸地去处理棘手之事。

给老同志使了一个小手段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给市长黄子堤打了电话。黄子堤等几个市长正在听朱建国省长讲话，由于是小范围谈心，黄子堤把手机开到了振动，当侯卫东的电话打过来，他没有接听。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侯卫东直接给朱民生打了电话，汇报了绢纺厂罢工情况及处理意见。

朱民生道：“我在机关餐厅吃饭，你才开完会，没有吃饭吧，赶紧过来，我们边吃边谈。”侯卫东没有想到朱民生态度如此好，倒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他连忙下楼，步行到大院后面的机关餐厅。

在小餐厅的单间，朱民生和济道林两人在里面吃饭。

朱民生听了侯卫东汇报，交代道：“春节期间的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这一点不容置疑，让工人们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是原则要求。下午三点半，召开处理罢工相关领导会议，副市长杨森林参加，组织部中达部长也要参加。”他又对济道林道：“济书记暂时不参加下午的会，但是你要关注绢纺厂。”

有了市委书记撑腰，侯卫东底气足了些，吃完饭，他来到了办公室，思考了一会儿，还是给黄子堤发了手机短信，将对罢工的处理意见以及朱民生召开会议的情况简要地作了短信汇报。

发了短信，他准备在沙发上眯一会儿，脑中却不由得想起了沙州的政局。

沙州政府刚刚进行了换届，基本配齐，但是市委常委就有两个差额，一是市委副书记，另一个是市委秘书长。

市委副书记最有竞争力的两个常委是政法委书记洪昂和宣传部长粟明俊，而洪昂的呼声最高。侯卫东仔细分析了一会儿，觉得洪昂和粟明俊都不太可能出任副书记一职。

想了一会儿，他从沙发上翻身坐起，心道：“现在不去想这些上层建筑了，还是集中精力解决绢纺厂罢工一事。”

侯卫东想起了偶遇杨柏之事，给杨柳打了电话：“杨柏是你堂兄吧，我找他有事，你赶紧跟他联系，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杨柳知道是为了罢工之事，急急忙忙跟杨柏取得了联系。

“侯市长，我给杨柏联系了，他表示有许多话想当面向你汇报，不过现在正值绢纺厂工人罢工，他不愿意到市政府，免得惹麻烦，想另外约一个地方。”

侯卫东看了看表，道：“既然杨柏有顾忌，那我们换一个地方，你征求杨柏的意见，他愿意在哪里谈。”

与杨柏联系好以后，侯卫东便匆匆下了楼，来到西城区一个普通茶室，他比杨柏先到茶室，他在茶室里再给江津打了电话：“下午三点半，朱书记要听汇报。你得赶紧把罢工的基本情况搞清楚，写成简要汇报，还有座谈会的名单也要准备好，今天下午务必要与工人代表进行座谈。另外，如何筹措资金，用什么合适的渠道发给工人，在下午务必拿出方案。”

江津在电话里不停地叫苦，侯卫东打断道：“春节将至，非常时期要有非常手段。春节过后，我不拉你的差，到时各归各位，是谁的工作谁来承担责任。”

侯卫东想起经委王越州对自己不阴不阳态度，打电话前皱了一会儿额头，然后才给经委王越州打了电话，只说下午再开碰头会，有意无意在电话里没有说朱民生要来。

王越州已经接到了办公室的电话通知，他下午恰好约了事，想到侯卫东这个新毛头，心里生了懈怠，打定主意晚去半个小时。

在茶室等了一会儿，透过窗户，见到杨柏戴着眼镜，从出租车上下来。与绢纺厂总工杨柏谈了半个多小时，侯卫东记了满满五页纸的笔记。分手时，他与杨柏握了手，道：“谢谢你提供的情况，这些情况很重要，我记下了你的电话，有什么情况再来找你。”

杨柏道：“我是出于对工厂的爱护才向侯市长反映，我有一个请求，最好不要让厂里知道今天的事，我不想惹麻烦。”

侯卫东合上笔记本，肯定地道：“你放心，我会保密。”

杨柏所谈之事都是经营上存在的问题，如今春节将至，稳定成为压倒一切的任务，侯卫东暂时不想触及此事。

他回到了办公室，屁股没有坐热，高健找了过来，道：“侯市长，占用你一点时间，向你汇报个事。”

侯卫东扔了一支烟给高健，道：“没有外人，你别搞得这样客气，有话直说，等会儿我还要开绢纺厂协调会，上任就啃硬骨头，难啊。”

高健嘿嘿笑道：“成津铅锌矿这么复杂你都能搞定，何况一个小小的绢纺厂。”

“绢纺厂涉及六千多人，可不是小事，这种国营老厂牵涉面多，政策性强，处理不好就成了火药桶。”

闲聊几句，高健说到正题，道：“我从南部新区创建开始就在这里工作，很有感情，也熟悉南部新区各方面的情况。那天向侯市长作了基本介绍，今天是来推荐南部新区负责人。”他自我调侃道：“古人说过举贤不避亲，我是向组织推荐优秀人才，更不避亲。”

侯卫东道：“南部新区一把手这种重要岗位，肯定要经过常委会研究，我这个副市长哪里有这个权力，这点你明白。”

“我先汇报班子里几人的情况，几句话就说得清楚，让侯市长有个大体的了解。副主任赵得财，此人狗鸡巴抹菜油——又尖（奸）又滑，但是此人搞拆迁是一把好手。副主任梁亚军，班子中唯一正牌子研究生，放在南部新区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他在南部新区工作了几年，成绩显著。副主任赵娅，班子中唯一的美女，是对外协调的一把好手。纪检组长赵文凯，此人怎么说，也算是清官吧，只是有些偏执，爱钻牛角尖，纪委选了一个标准的纪检干部。”

侯卫东明白高健是主要想推荐梁亚军，其他人不过是陪衬，道：“我明白了，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向组织上作重点推荐。”他又交代道，“你最好找机会同中达部长谈一谈。”

高健知道组织程序和用人制度，他来找侯卫东，真实意图是让侯卫东不反对，听到侯卫东表态，知道已经达到目的，笑道：“侯市长日理万机，我不耽误了，改天我和亚军等南部新区老班子请你喝酒，还请侯市长赏脸。”

等到高健离开，侯卫东暗道：“朱民生是相当重视南部新区，只怕早有人选，高健的意图会落空。”

他在大脑里将市里的干部搜索了一会儿，又琢磨了一会儿朱民生的用人方式，猛然间，他的脑中闪现出了一人——沙州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朱仁义。朱仁义原本是茂云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当粟明俊出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时，他从茂云调到沙州，担任了组织部副部长职务。

“按照朱民生的性格，说不定会将朱仁义调到南部新区。”侯卫东做出这种判断，纯粹是一种感觉，并没有多少道理，但是这个想法出现之后，他越想越有道理。

“如是真是朱仁义来当南部新区一把手，倒是一件麻烦事，他一直从事党务工作，并没有丰富的行政经验，如果南部新区工作得不到提升，我这个分管领导不仅会感到累，而且脸上无光。而且，他是朱民生的心腹。”

成为副市长以后，面临的人和事与以前有所不同：从一个方面说，县委书记手下大多数是科级干部，而副市长手下直接管理的是正处级干部；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县委书记拥有完整的用人权，未进常委的副市长在用人方面受到了不少限制。

“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我何必自寻烦恼。”侯卫东的思路又回到了市绢纺厂上面，他将杨柏所言细细想了一遍，结合着绢纺厂的资料，试图将绢纺厂具体化，但是他还从来没有到过厂区，纸上得来终觉浅，总是感觉同绢纺厂隔着一层玻璃。

下午3点20分，侯卫东提前来到了市政府会议室，发展和计划委员会主任江津已经等在了会议室。

“侯市长，这是参加座谈会工人的名单，有退休老厂长、职工代表四人，一位车间主任，还有厂机关的两位代表，你审一审。”江津递上了晚上参加座谈会的名单。

侯卫东对江津的态度很满意，看了名单，道：“我给朱书记汇报了此事，他指示一定要保春节稳定，过了春节再查问题，因此，今天晚上座谈的目的在于如何让工人度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这是大方向。”

江津道：“工人们肯定要谈到改制、腐败这两大问题，如果没有明确的态度，很难说服工人。”

这时，东城区区长欧阳胜走进会议室，他一边走一边道：“侯市长，东城区的应急预案做出来了，分局将对重点人头进行布控，并组织了备勤人员。”

三点半，朱民生准时进入了会议室，跟随他一起进入会议室的还有宣传部长粟明俊，组织部长易中达，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杨森林。

侯卫东见王越州果然没有按时来，暗道：“这个王越州直接属于我分管，我亲自打电话进行了通知，算是仁至义尽，他还是如此作为，活该受点教训。”

看着这个阵势，绢纺厂厂长蒋希东稍稍有些紧张，但是他天生一张黑脸，外人从其表情看不出他的内心世界。

朱民生对常务副市长杨森林道：“杨市长，今天这个会议就由你来主持吧。”

杨森林看了一眼市政府办公室送过来的领导小组名单，道：“王主任怎么没有到？任林渡，你去催一催。”

任林渡赶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到办公室给王越州打电话。王越州初时还不以为意，道：“我正在跟一家外企谈事情，你给侯市长请个假，我半个小时之内赶过来。”

任林渡道：“王主任，现在朱书记等几位领导都在会议室等着，杨市长主持会议，你赶紧过来。”

王越州原本以为就是侯卫东召开会议，听说朱民生要来开会，吓了一跳，道：“我还有十分钟才能过来，请你给朱书记解释。”

在吴海时，王越州曾经到过县里，当时县委书记和县长亲自陪同。任林渡作为县委办主任参加了接待，在他的眼里，王越州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此时，王越州在电话里很客气很小心。

任林渡知道，王越州是对市委朱民生表示尊敬，他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尽管是狐假虎威，在心理上他还是挺舒服。

王越州匆匆从企业办公室下来，跳上小车，直奔市委大楼，总算是一帆风顺。来到了会议室大楼，他停在门口，调整了呼吸，这才推开了会议室大门。

朱民生正在讲话，见王越州推门进来，便停止了讲话。

王越州见会议室坐了一排市级领导，尴尬地解释道：“朱书记，我在与蒋总谈事，他明天要回香港，我得抓紧时间跟他接触。”

杨森林曾经是朱民生的秘书长，对朱民生的心思摸得很清楚，问道：“王主任，你迟到了十七分钟，请问政府办的会议通知是什么时间？”王越州是老资格，与步海云是同时任职，当年还曾经和步海云竞争过副市长一职，而那个时候杨森林还没有到益杨去当县长。此时面对着杨森林不留情面的追问，他心里不服，可是面对着如此多的领导，又不敢把不满表露出来。

杨森林说了两句，准备继续开会，不料朱民生接过了他的话：“我听说市政府办公室出了会议通知，侯市长还特意打电话进行了交代，为什么还要迟到？”

王越州不敢跟市委书记顶嘴，只能低头认错。

朱民生语气很严厉，继续道：“市政府办公室的通知就是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不能讲条件，不能找借口。如果确实有紧急公事，你应该给市政府办公室请假，得到领导允许以后，才能继续办事，这是基本的纪律。王越州你是老同志了，难道这个道理都不懂？！”

侯卫东没有想到朱民生会如此严厉，暗道：“王越州迟到之事，可大也可小，朱书记如此发挥，看来也是借题发挥。”他当上副市长以后，与黄子堤关系依然如此，可是与朱民生的关系却莫名其妙地走得近了。

统一战线是党的三大法宝，其实这个法宝适用领域相当广泛，战场、官场、商场都有着太多成功范例，侯卫东是欣然接受了朱民生的“统战”。

侯卫东任职以后，王越州自恃资格老，态度上很有些怠慢，今天侯卫东就借着朱民生收拾了他一顿。

王越州面红耳赤地坐了下来，他眼光暗自寻到了侯卫东，心道：“这个侯卫东真是屁眼虫，他肯定知道朱民生要来开会，却不肯在电话里说清楚。”

发展和计划委员会主任江津与王越州是多年同僚，对王越州的遭遇既有兔死狐悲之感，又略有些幸灾乐祸。

插曲结束，大家便把目光集中在了市绢纺厂蒋希东脸上，常务副市长杨森林道：“蒋厂长，你说说情况。”

蒋希东面色黑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绢纺厂这些年来的亏损和巨额负债，我作为绢纺厂主要领导是有责任的。绢纺作为国营老厂，历史几乎与沙州市一样长，由于历史和体制的原因，包袱沉重、意识僵化、体制不顺、管理粗放……这些原因导致了今天的罢工。”

沙州市领导都静静地听着蒋希东发言，并没有打断他稍显冗长的陈述。侯卫东对国有大型企业不熟悉，更是特别留心蒋希东的发言，他在心里将蒋希东的发言与杨柏透露的内容进行了对比。

“近年来，重要客户被机制更灵活的乡镇企业、私营企业蚕食，产品销售遇到了困难，库存商品挤占了大量资金，导致了工人工资难以兑现，引起了工人不满。”

等到蒋希东讲了二十来分钟，杨森林终于打断了他的发言，道：“厂里存在的问题，请处理领导小组办公室进行调查，形成调查报告上报市政府，今天重点是研究如何解决问题。”

蒋希东道：“请市政府协调银行资金，先发放两个月的工资，让工人能过年，厂里将尽一切力量进行销售，争取早日将资金回笼。”

杨森林对蒋希东的说法未置可否，扭头对侯卫东道：“侯市长，你的意见。”

侯卫东翻了翻江津送来的基本情况，道：“我刚才看了材料，这几年来国家贷款数额也不少，前年，贷款一千五百万元，去年，贷款四千万元，今年贷款也是四千万元。现在绢纺厂外债总额加利息达到了两点五个亿，在绢纺厂生产和经营问题没有解决之前，贷款是一个无底洞。”

蒋希东脸色更黑。

侯卫东话锋一转，道：“当前矛盾已经出现，为了全市稳定，必须首先解决罢工问题，我的意见是一手抓思想教育工作，一手协调好资金，具体如下……”

蒋希东听到由市政府协调银行贷款时，心中一喜，可是听到只是贷款三百万元，禁不住道：“三百万元平摊到六千多个工人头上，每人还不到五百元。”

侯卫东道：“我得说清楚，这三百万元是给工人的过年钱，先给钱，以后还要算账。”他顿了顿，道：“刚才我所说的只是初步设想，最终解决方案还得报请市委、市政府。”

杨森林一直担心侯卫东把话说得太满，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才放心下来，道：“请朱书记作指示。”

朱民生仍然是冷脸冷面，道：“国有企业普遍亏损，这是全省乃至全国性难题，不能凭着拍脑袋办事，卫东市长要组织相关专业人员进行可行性研究，成熟以后再报市委、市政府，对于当前存在的问题，我原则上同意卫东市长的意见，请各职能部门各尽其职，密切配合。”

他直接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欧阳区长，按照辖区负责制原则，你的责任重大，春节期间出现了群访，一票否决。

“中达部长，今天虽然是专题研究绢纺厂的问题，实质上也是对全市各行各业各条战线的共同要求，稳定压倒一切。凡是在春节期间出问题的，对主要领导干部由组织部门提出处理意见。

“明俊部长，你要密切注意媒体，不能在春节期间出现负面新闻，我所说的媒体除了报社电台，还包括网站，如今网络无孔不入，网上观点偏颇，是当今宣传工作的新动向。”

朱民生最后对蒋希东道：“蒋厂长，解铃还需系铃人，绢纺厂诸多问题的解决最终还得依靠厂里，不能把责任推给政府。”

开完会，赵诚义走到了侯卫东身边，道：“朱书记请你到办公室去。”到了朱民生办公室，朱民生难得没有坐在宽大厚实的办公桌前，而是站在窗口如一座雕像，侯卫东打了声招呼，站在桌前，耐心地等着朱民生回到桌前。

侯卫东当过两任领导的秘书，在他当秘书时，一直在不停地向祝焱和周昌全学习，对待这两位领导，他不时要仰视。此时面对着朱民生，他却一点没有需要仰视的感觉。

看着朱民生沉思的背影，侯卫东甚至能想到他的所思所想，尽管他和朱民生私下接触很少。“是朱民生的水平不如祝、周两位领导，还是我的水平得以提高了？”想到这个问题，侯卫东有些走神。

朱民生扮演了一会儿雕像，这才回到了办公桌前，道：“卫东市长，你作为分管副市长，要有全市一盘棋的思想，通盘考虑全市国有企业的发展问题。”

侯卫东道：“按照中央的精神，国有企业主要抓高精尖以及关系民生的行业，绢纺厂这类的企业都应该改制，我赞成对沙州的市属国有企业进行全面改制，比如绢纺厂就是一个无底洞，不管多少钱都填不满。”

朱民生一直从事党务工作，对经济工作并不熟悉，到了沙州主政以后，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特别是沙州距离铁州渐行渐远，更是给他以巨大的压力。如今省级领导班子有了大的调整，朱民生也在考虑如何在沙州取得重大突破。沙州工作搞得好，他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果沙州不能突出重围，他的政治生命十有八九将终止于沙州。

“卫东，市委对你寄予了厚望，相信你能将沙州国有企业这盘棋下好，你前途无限光明，好好努力吧。绢纺厂的问题已经很突出，必须在今年之内解决，干部不行换干部，体制不顺理体制，我充分授权给你。春节期间的工作，稳定两字，如何操作，你自己把握。”

从朱民生办公室出来，侯卫东感到了肩上担子重如泰山，同时又有了临危受命于成津县的豪情，他挺起胸膛，精神抖擞地下了楼。

到5点30分，侯卫东给黄子堤打了电话：“黄市长，我想给你汇报绢纺厂的事情。”

“我在办公室里，你过来吧。”黄子堤在省里开了会，他晚上要到易中岭家里去，因此急急忙忙回到沙州，他也正准备给侯卫东打电话。

侯卫东走到了角落的办公室，进门就见到了刘坤。

刘坤和几年前相比没有多大的变化，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依然是一副英俊小生的模样，只是嘴边多了一圈胡须，让他显得成熟一些。他给侯卫东泡了杯茶，拿着本子坐到一边。

侯卫东将绢纺厂的罢工基本情况以及下午会议的精神作了报告。

黄子堤其实已经知道了下午的会议内容，听完侯卫东汇报，道：“朱书记已经作了指示，市政府要认真落实，我有两点想法，一是春节期间的稳定工作，你要充分依靠绢纺厂的班子，朱书记说得很清楚嘛，解铃还需系铃人，企业有企业的责任，政府有政府的职责，这一点要分清楚。第二，绢纺厂的问题是国有企业病，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们不能寄希望药到病除，不能心急，不能冒进，对待绢纺厂必须要有历史的态度和科学的态度。”

侯卫东一边听，一边琢磨道：“黄子堤这个表态很有意思啊。”他总觉得黄与朱的意思表达有微妙的不一致，一时却想不明白。

“黄市长，晚上要与绢纺厂工人代表对话，你有什么指示？”

黄子堤道：“晚上的座谈会很有必要，可以摸清工人的思想状态，同时表明市政府的态度，你要认真准备，我有事就不参加了，刘坤可以去听一听。”

黄子堤是沙州市长，过于靠近一线，会让政府缺乏回旋余地，如此安排是比较合理的，只是侯卫东有些腻味刘坤，心道：“刘坤心胸狭隘，又是如此微妙的身份，以后还真是难以避开，真他妈的烦。”

侯卫东在机关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在食堂外的花园里转了一会儿。

从早上开始，为了解决绢纺厂的问题，他在上午和下午分别开了会，晚上还要与工人代表们对话，作为分管副市长，他的工作将直接关系着全市的稳定大局，为此他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每临大事有静气。”他想了想曾经挂在赵永胜办公室的对联，在食堂背后的小道上散步。此时机关食堂已经在打扫卫生，一个中年洗碗工快活地唱着歌，尽管她跑调严重，但是歌声中充满了劳动的快乐。

在小林子里享受了独处的快乐，回到办公楼时，侯卫东心情平和。

7点，他准时走进了会议室，此时已经有四五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来到了小会议室。

此时，在易中岭别墅，黄子堤、易中岭等人围坐在火锅旁，易中岭红光满面，给黄子堤介绍火锅的来历：“三鞭汤很普通，但是今天的三鞭火锅却是难得一见的佳品，这是我花大价钱从动物园里弄来的虎鞭，加上牛鞭和狗鞭，经特级大师烹制，特别补人。”

桌子上坐了两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这两人是双胞胎，听了易中岭的话，捂嘴而笑。两人一模一样的神态，一模一样的动作，风情万种，让黄子堤眼睛有些发直。

易中岭道：“你们笑什么笑，等一会儿就让你们知道厉害。”

对于黄子堤来说，女人如毒品一般，每当独自一人时，他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要离女人和金钱远一些，可是当易中岭打来电话时，他却总是神差鬼使地来到这间别墅。

到了8点，易中岭对年轻女子道：“你们自己去洗澡，等着大哥。”

两个年轻女子便离开了饭桌。

易中岭道：“这两人都是外省人，下午才到沙州，很安全，大哥放心用。明天早上我派人送她们离开，以后随时听从大哥的召唤。”

在政府会议室，江津主持会议，道：“今天参会的有绢纺厂八位工人代表，政府这边有分管工业的侯副市长、东城区的欧阳区长、市委办刘坤科长、任林渡科长。这次座谈会，是为了听取工人们的真实想法和意图，就没有让绢纺厂领导层参加，请各位师傅畅所欲言，讲真话，道实情，不夸大，不掩饰。”

“先请哪一位师傅讲，在讲之前请先做一个自我介绍。”

八位工人代表相视看了一眼，一位眼镜首先道：“那我就来发言，我是技术员，叫做王建国，先抛砖引玉，讲一讲我的想法。”

侯卫东将手中的笔记本翻开，记下了王建国的名字。

王建国的发言很是尖锐：“绢纺厂曾经辉煌过，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认为四分天灾，六分人祸。天灾是市场经济的客观因素，人祸，我说得直白些，就是指厂领导。邻近省有与我们相同性质的绢纺厂，他们凭什么就能发展起来，越搞越好？相同性质的乡镇企业技术不如我们，设备不如我们，为什么他们能取得比我们好的效益？绢纺厂的技术、设备都不落后，再用个六七年，至少在岭西还是先进水平。我认为落后的是厂领导。”侯卫东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王建国有一种豁出去的神情，道：“去年贷款四千万元，主要用于技术改造，厂里完成了一次升级换代，可是经过技术改造后，有一半的机器闲置，我想问一问这是为什么？”

侯卫东心道：“如今工厂的效益，不仅看生产，更要看销售，销不出去，生产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处？”作为市领导，他不能轻易表态，只是迎着王建国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算是给他的鼓励。

王建国讲完，一位工人开了腔，从他的身材、脸色可以看得出来，他是一线工人。他声如洪钟地道：“当官的吃点喝点，我们也没有多大的意见，可是吃到了国外就太过分了！这几年厂里发不出工资，那些头头脑脑轮番出国，花的是美元，这些美元滴着工人的血汗！”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工道：“自从绢纺厂建厂，我就在厂里工作，我的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全都在厂里，五个月没有发工资，让我们怎么过日子？”

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道：“我是退休干部代表，当年是我们团从东北一直来到沙州，我留在沙州帮助地方建设，绢纺厂建设我是从头至尾参加的，看着工厂衰败成这样，我心痛啊！今天工人罢工，我是不赞成的，可是不罢工，工人们的意见又有谁能听见？”

侯卫东仔细看了老人一眼，老人坐姿端正，身穿一件洗得挺旧却很干净的工作服，透着军人的神情和气质。

老人一口山东话，声音洪亮，道：“按照政府惯例，这一次罢工肯定会有所收获，政府十有八九会协调几百万资金，每个工人能得到几百块，哄着我们过一个春节，但是这又有什么用，我们想要的是一个火红的工厂，而不是为了几百块钱。”

8位工人轮番发言，从7点很快讲到了10点，侯卫东有意多掌握一些资料，很有耐心地记着笔记。

江津道：“时间不早了，还有什么说的，刚才讲过的就不用讲了，主要讲新的内容。”

侯卫东抬了抬手，打断了江津的话，道：“今天能听到师傅们的真心话，很难得，不要限制时间，师傅们讲多久，我们就听多久。”他又对任林渡道：“任科长，你去买点方便面，人是铁饭是钢，两碗吃了才硬邦邦。”最后两句就是典型的工人语言，这些工人们听着很熟悉，等到大家端着方便面呼哧呼哧地吃着时，气氛不知不觉就缓和了下来。

到了12点，侯卫东才作了极为简短的最后发言。

“大家对于工厂的热爱，让我很感动，我相信有这种精神，有这样的工人，就没有过不去的尖刀山，下面，我讲五点。

“第一，市委、市政府对绢纺厂很关心，对工人们很关心，三年来，每年都协调了贷款，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今天下午市委朱书记还亲自参会，一起研究绢纺厂的工作，请各位带一句话回去，请大家放心，市委、市政府没有忘记你们。第二，希望尽快结束此次行动，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继续罢工下去，对工厂的损害将是致命的。各位师傅爱厂如家，我相信会考虑得更长远一些。第三，今天反映的问题，我将向市委、市政府作全面汇报，涉及腐败的人和事，一旦查实，肯定要严肃处理，决不姑息。第四，企业以后的发展问题，我受市委、市政府委托正在搞调研，很快就有相应的措施。第五，春节前，市委、市政府将协调资金，在年前给工人们兑现，虽然是杯水车薪，但有，总比没有好。”

散了会，侯卫东对任林渡道：“由市政府办公室安排工人的往返交通费。”

任林渡道：“我准备了几辆小车。”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别坐小汽车，让工人们看见了又要说是腐败，来回各十元出租车费，每人二十块钱。”

任林渡赶紧去准备零钞。

工人们离开以后，已经是12点30分了，侯卫东坐在办公室翻了翻记录了半本的笔记本，这些基础材料让他感到格外珍贵，想了想，将笔记本带回了家，锁进了书房内隐秘的保险箱里。凡是重要物品就锁进保险箱，这是侯卫东从上青林被检察院搜查以来就养成的习惯，从1994年一直保持到了2002年，或许以后也将继续保持下去。

来到了床前，小佳睁开眼睛，问道：“怎么这么晚？”

“绢纺厂罢工，我与工人对话。”

“怎么在晚上和工人对话，难道白天没有时间。洗澡没有，快点去冲一冲。”

侯卫东忙了一天，着实累了，笑道：“又不洗衣服，何必洗澡。”洗衣服是夫妻俩的隐喻，指夫妻性爱。

小佳抬头看了一眼放在床边的小闹钟，道：“别闹了，你快点冲澡，早些睡觉。”

侯卫东洗了澡，跳进暖和的被窝，抱着小佳，道：“我们有好久没有洗衣服了，一个月吧。”

小佳嗔道：“这可是男人的责任，我记得还是在选举前几天做过，以后你就一直怠工。”

两人裸贴在一起，这种亲密无间的姿势让人感到温馨和安全，多了亲情少了色情，侯卫东解释道：“我对国有大型企业的运转不熟悉，为了处理好这个棘手问题，只能多下一些功夫。”

小佳很舒服地缩在侯卫东怀里，道：“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你可以问我爸妈，他们在工厂待了一辈子，什么猫腻都是一清二楚，比你在这里旁敲侧击要好得多。”

这话提醒了侯卫东，他一只手握着老婆温暖的胸部，揉了揉，道：“晚了，我们睡吧。”

早上，侯卫东过来敲门时，陈庆蓉和张远征正在喝稀饭吃咸菜。见到侯卫东，老两口一脸惊奇，这么多年来，侯卫东对他们挺好，买了房子，在用钱上挺大方，唯一的遗憾就是太忙，很少主动到家里来坐一坐，更别说早上进家门。

陈庆蓉嘴里还包着一块大白馒头，含糊着道：“吃饭没有？”

“没有。”

陈庆蓉放下碗，赶紧去盛了一碗稀饭，把锅里的包子端了过来，又去夹了两块腐乳，道：“趁热吃。”

侯卫东也不客气，喝着稠稠的稀饭，问道：“绢纺厂昨天罢工，我过来问一问国营厂的情况。”

张远征高声道：“怎么会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他们要罢工。”

“为什么？”

“我们以前的邻居有好几家人在绢纺厂上班，我对他们的情况熟悉得紧。他们知道你在当副市长，这两天都在给我打电话，打听情况。”

侯卫东很感兴趣地道：“绢纺厂有什么门道？我昨天听工人师傅们发言，听得模模糊糊。”

张远征和陈庆蓉在国有工厂工作了一辈子，对其中的弯弯绕熟悉得紧，只不过退休在家，关于国企的知识烂在肚子里没有了半点作用，此时被侯卫东询问，顿时有了变废为宝的感觉。张远征泡了两杯茶，道：“要说国企，我肚子里有一本账，慢慢给你讲。”

他说得唾液横飞时，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后，涌进来了好几个人，都是当年的邻居，他们或是在绢纺厂工作，或是有家里人在绢纺厂工作。

“老刘，老朱，你们几个怎么大清早就来了。”

“老张，我们的事你要给女婿说一说。”一个大嗓门高声地道，他猛然间看见了正在吃稀饭的侯卫东，后面一句话便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工人们难得如此近距离见到市长，虽然是副职，可是在工人眼里没有多大的区别，大家七嘴八舌，反映了不少事情。这些事情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有许多捕风捉影之事，质量与昨天晚上工人代表的谈话差得太远。

侯卫东又重申了昨天讲过的五点，见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才离开岳丈家。

张远征热情地给工人们倒水泡茶，在老邻居的一片恭维声中，他心里特别满足，送工人出门时，道：“我们都是老邻居了，你们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

侯卫东坐车朝市政府走，透过车窗，发现不少工人模样的人走在大街上。其实大街上工人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只是侯卫东关注点集中在绢纺厂身上，因此才会注意到街道上的工人。

黄子堤眼睛带着些血丝，昨天疯了两次，让他累并快乐着，他坐在茶几前思考绢纺厂的事情。当刘坤进来送文件时，他吩咐道：“让侯市长到我办公室来。”

刘坤将牛奶倒进了瓷杯子，放在黄子堤桌上，道：“黄市长，喝些牛奶，阿姨交代的。”

放下牛奶，他走出了黄子堤办公室，并没有直接去通知侯卫东，而是坐到自己办公室给秘书科打了电话，道：“请通知侯副市长，到黄市长办公室来。”

接电话的人是市政府办的老员工胡强，他看了来电显示，朝着坐在对面桌子的任林渡道：“给主要领导当了秘书，连脾气也涨了，他的办公室距离侯市长的办公室也就两个门的距离，还打电话让我去出通知。”

这两天，任林渡也受了刘坤的鸟气，他嘿嘿笑道：“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滴，听我慢慢道来。刘坤和侯卫东在大学时是同班同寝室的同学，毕业后，刘坤的爸爸刘军是益杨县委常委、宣传部长，他自然顺风顺水，侯卫东还在益杨青林镇当白丁时，他就到青林镇当了镇长助理。后来在换届选举时，侯卫东跳票当了副镇长，把刘坤挤了下去。跳票当副镇长，这就是卫东同志官场生涯的起点。”

胡强听得愣愣的，道：“还有这一出戏，难怪刘坤要通知我去请侯市长，不过话又说回来，该认输就得认输，侯市长和刘坤已经完全是不同层次了。”

两人议论了几句，胡强这才出门去找侯卫东。他以前看到侯卫东只是一个抽象的领导，今天听到了任林渡的故事，侯卫东在他眼里就立体了许多。

胡强刚走回办公室，又接到了刘坤的电话：“黄市长在办公室等着，你去出通知没有？”

“刘科长，我已经出了通知。”

“那怎么还没有过来？”刘坤知道侯卫东是挺利索的一个人，就有些怀疑胡强没有及时通知。

胡强还是不敢顶撞刘坤，解释道：“我已经出了通知。”

刘坤放下电话，准备亲自去通知侯卫东，就见到侯卫东手里拿着笔记本走了过来。两人在走道上面对面相遇，刘坤无法躲避，道：“侯副市长，黄市长请你过去谈事情。”

侯卫东心里正在想着如何汇报绢纺厂的事情，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看着侯卫东走远，刘坤心里有些自怨自艾，更多的是恼火，暗道：“不就是一个破副市长，有什么了不起，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胜利者！”虽然生气，可是刘坤心里明白，全市四百多万人口，要爬上副市长的位置，除了努力外，还得有狗屎运。侯卫东先后当了县委书记、市委书记的秘书，这就是狗屎运，而自己通过不断努力也终于当上了市长秘书，算是踏上了狗屎运的边缘。

刘坤暗自为自己打气：“一定要把握住机遇，不能辜负这一次的狗屎运，记着，下次要喊侯市长，不加上副字，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得忍。”在市政府办公室，只有刘坤一直称呼侯卫东为“侯副市长”，这是最正确的称呼，但是也是大家都不采用的称呼方式，把“副”字加在里面，实在是有些刺耳。

季海洋耳朵长，已经听到其他秘书说过此事。刘莉特意去找了爸爸，退居二线的原宣传部长刘军专程来到市里，专门找刘坤谈了一次话。刘坤已经同意改口，可是今天与侯卫东迎面而见，他还是将“副”字脱口带出。喊出“侯副市长”以后，他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活动，这个心理过程虽然复杂，实际上也不过就是拿着本子到了黄子堤办公室的这一小段距离。

“卫东市长，才上任就遇到棘手事，这是对你的考验啊。”黄子堤态度很好，呵呵笑道，“卫东其实是年轻的老领导了，这点小风波在你面前不过是小菜一碟。”

侯卫东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道：“春节将至，我担心事情处理不好，会对市政府造成不良影响。”

黄子堤道：“这是国有企业的老毛病了，以前我在当市委秘书长时，到绢纺厂搞过调研。当时各县的丝厂和绢纺厂纷纷破产，市绢纺厂在行业内就一枝独秀，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市绢纺厂也要走上县绢纺厂的老路了。”

侯卫东琢磨着黄子堤的意思，道：“春节前只能是保平安了，对绢纺厂整改得放在年后。”

“我同意你的观点，春节前全力保稳定，处理办下午的意见我完全同意，可以由政府去协调银行贷款，解决工人们的过年钱，具体生产还得由厂里领导来负责。”黄子堤又道，“国有企业是老大难问题，迟早要彻底解决，可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太早太晚都不利于解决问题。”

“周书记在任上时，一直想要彻底解决绢纺厂问题，关、停、并、转等几套方案都提了出来，最后他仍然没有下定决心。毕竟全厂六千多职工，真要是破产了，将会在沙州引起一系列社会问题。周书记当时说了八个字，一是积重难返，二是千万慎重，现在我仍然记得起周书记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组织上让我来当这个市长，我现在才能体会到周书记当时做出选择时的心境。”

黄子堤是周昌全的大管家，侯卫东是周昌全的大秘，在周昌全时代，两人关系处理得挺好，后来因为利益而渐行渐远。

此时，黄子堤在办公室提起了共同为周昌全服务的日子，这让侯卫东有些迷惑，他一边听着，一边暗自琢磨着。信一半，猜一半，已经成为侯卫东的习惯性思维。

侯卫东道：“黄市长，你放心，绢纺厂的问题既有国有体制的问题，包袱重、成本高、机构大，也有市场风险的问题，还有不平等竞争的问题，我会慎重行事，凡是重大决定，一定会依照组织程序，先汇报再行动。”

将公事谈完，黄子堤话题转移到私事上来，道：“你大哥娶了蒋笑吧?我认识蒋笑的时候，她还在读幼儿园，一转眼时间，小姑娘已经嫁人了。”

侯卫东道：“大嫂已经怀孕了。”

黄子堤亲切地道：“我和厚石也是老朋友了，我在市委办公室，他在市政府办公室，经常都有往来，如果不是年龄大了，厚石还有发展前途。蒋秘书长不错，只是与厚石相比，还差了一些经验。”

坐在一旁服务的刘坤有些惊讶，黄子堤只有在喝了酒以后，话才特别多，而今天，他显然并没有喝酒。

谈了一个多小时，侯卫东离开了黄子堤办公室。走到了门口，见高健站在走道上，等着给黄子堤汇报工作。

高健将侯卫东拉到了门口，低声道：“我今天要向黄市长汇报梁亚军的事情，请侯市长适时说两句好话。”

侯卫东道：“嗯，知道了。”

高健与侯卫东匆匆说了一句，见到了门口的刘坤，道：“刘科长，你好，黄市长有时间吗？我向他汇报工作。”

刘坤平平稳稳地道：“黄市长等一会儿要开会，最多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高健笑着道：“半个小时，足够了。”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想着高健的事，心道：“高健找错了庙门，朱民生想着要让南部新区发扬光大，怎么会轻易让人染指一把手的位置？”有了这个判断，侯卫东打定主意不为梁亚军说话。

他转念又想起了黄子堤的谈话，暗道：“听说黄子堤是省长朱建国推荐的，杨森林是朱建国的晚辈，我大哥与蒙厚石成了亲戚，我则间接与朱建国攀上了关系。这样看起来，沙州市政府都和省长朱建国有着密切关系，说不定还会被人封一个朱家帮。”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担心，被人打上派系的标签，有好处，但更多的是弊端。

第八章  和市委书记一起搓澡

想找“干货”，要下去调研

第二天，东城区区长欧阳胜特意来汇报了一次工作。

当侯卫东在给周昌全当秘书时，欧阳胜还是东城区副区长，没有资格向周昌全汇报工作，因此与侯卫东并不熟悉。他想趁着这一次处理绢纺厂事件，与侯卫东搭上关系。明眼人都看好侯卫东，三十一岁的副厅级实职领导，想不发达亦难。

东城区针对绢纺厂的维稳方案做得很细，除了基本框架以外，还安排了街道干部联系几个在罢工中表现积极的工人，目标是“看死盯牢，不让这几人脱离视线范围，确保春节期间不上访。”

信访制度原本是一条让群众反映诉求的渠道，可是传统文化中有清官意识，而且清官的官越大越好，如今博弈的结果就是老百姓遇到了事情总喜欢到岭西省和首都上访。不堪重负的上级机关制定了一条政策：凡是出现了到首都上访或是集访，当地领导要负责任，有的地方还搞了一票否决。

这个制度就理论上来说充满了矛盾，从现实操作来看，成了上访群众的救命稻草，变成各级政府头上的绳索。每到假日和重大节日，这根绳索就越拉越紧，让各级政府喘不过气来。东城区是老区，面临的矛盾特别多，被绳索勒了多次以后，东城区政府具有了丰富的与上访户周旋的经验，制订这个防范方案是得心应手，各种措施是一应俱全。

侯卫东做过县委书记，理解东城区的做法，对一票否决也有自己的看法，只是这种看法不能在欧阳胜面前表达出来，他笑道：“欧阳区长方案绝对可以当成防范案例，我没有意见，只是执行时要注意方法，不要引起反感。”又叮嘱道，“春节之前，侵财案件特别多，要注意搞好综合治理，联防队要增加夜巡时间。另外，对于绢纺厂特别贫困的工人家庭，可以通过各种渠道进行救济。”

欧阳胜道：“绢纺厂的困难职工多了，很难救助完。”

侯卫东此时想到了李晶建立的救助网站，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帮助一人算一人，现在还有民间渠道，可以整合资源。你先弄一个绢纺厂贫困人员名单，利用多种渠道来帮助他们。”

欧阳胜感谢之后，又道：“我们东城区困难企业特别多，绢纺厂属于大型企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子还相对好一些。街道工厂的工人破产后更穷，在东城区工作，受的罪比别人多，成绩还比别人小，不公平啊。侯市长还是要抽空多关心我们东城区的干部，晚上有空吗，我们想请侯市长吃顿饭。”

如今领导任期不过五年，为了在任期内尽快出政绩，领导都很重视抓开发区建设，毕竟在一张白纸上容易绘出最新最美的图画。老城区基础条件差，要改造就必须得拆迁，拆迁是大麻烦，绝大部分领导都不愿意去碰。在这种指导思想下，各地普遍将最好的干部用在了开发区，将资金向开发区倾斜，老城区只要能维持就行。

侯卫东知道欧阳胜所说的是实话，他这个副市长上升得太快，没有多少基础，也有意跟欧阳胜这些实权派人物接触，爽快地道：“安排在晚上，中午喝酒不能尽兴，晚上我和欧阳区长好好喝一杯。”

欧阳胜喜滋滋地道：“侯市长，那晚上就不见不散。”

侯卫东将欧阳胜送到门口，正准备出门，接到了粟明俊的电话，道：“卫东，我办公室有电脑，你看一看今日论坛，上面有反映绢纺厂罢工的帖子，我让小戴来给你打开。”

宣传部戴玲玲以前在成津宣传部工作，她来到侯卫东办公室以后，找到了今日论坛。侯卫东见到了粟明俊所说的帖子，帖子标题很醒目——《官商勾结，国有资产大量流失》。戴玲玲在一旁解释道：“后面跟帖的骂得太脏了，侯市长可以不看。”

侯卫东回头对站在一旁的戴玲玲道：“谢谢你，我慢慢看。”等到戴玲玲离开，他道：“请顺手关门。”

第一条跟帖就是“一群贪官，全部枪毙。”

……

“妈的，工人的血汗钱就被政府挥霍了，道德退化到300年前。”

“把当官的拉出来，一个一个枪毙肯定有冤枉的，隔一个枪毙一个肯定有落网的，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也不能一概而论，国有企业走到今天，有各种原因，资金短缺、体制不顺、包袱沉重，还有个体户的违法乱纪，责任也并不在现在的国有企业领导人。”

“楼上是奸细，拉出来亮相，女马个P。”

“分管企业的副市长侯卫东在晚上把工人代表叫到市政府开了黑会，收买了代表。这些拿了钱的代表就被收买了，居然替ZF说话，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

“侯卫东是全省最年轻的厅官，就是给周昌全提包端茶的角色，居然当上了副市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侯卫东还是不错的，在成津收拾了以李东方、方杰为首的黑势力……”

“楼上的肯定是干萝卜的，帮着大贪官说话，秘书党都是小白脸，有几个好东西？听说侯卫东是靠着他老婆的姿色才由乡巴佬变成了沙州城里人。”

“楼上sb，鉴定完毕。”

“我问候楼上十八代女性，现在当官的有几个好人，官员腐败得令人发指，侯卫东这么年轻当了副市长，肯定是行贿，为什么没有人查他的经济来源？”

“侯卫东是高官子弟，据说爸爸是省领导，这个社会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

“绢纺厂大老爷们，有姓陈的，就差一个姓吴的，坚持罢工，直至最后胜利。”

“权力的傲慢已经无耻到极点，盗窃国家财产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我不知道老百姓的明天要怎么过？”

……

侯卫东平时挺忙，用电脑主要是看新闻以及收邮件，很少到论坛来闲逛，此时见到网上不着边际的谩骂，刚开始他是摸不着头脑，后来渐渐愤怒难平。他试着回复帖子，结果又需要注册，想着要注册，他有所犹豫。

“粟部，我是侯卫东，刚才看了帖子，跟帖的大部分都是没有根据胡乱骂人，主贴更是一派胡言，没有经过调查，全凭臆测。”

粟明俊道：“刚才小戴将这个论坛给朱书记打开了，朱书记很生气，很快要召集相关人员的会议，研究如何制订措施，挽回影响，防止扩散。”

侯卫东是直接当事人，他做了大量基础工作，却被人拎出来当了枪靶子，此时他唯有苦笑，道：“这些帖子不符合事实，能否做工作将主帖删除？”

“这事恐怕不太好办，发帖人是匿名，跟帖的人来自天南海北，而且这些大网站，我们市级宣传部长没有这么大的能量。”粟明俊当了宣传部长以后，网络舆情成为了一个让他头疼的事情，网络门槛低，无孔不入，真假掺和，群众参与度高，影响面大，稍有不慎，就弄成了全国性的新闻。

侯卫东与粟明俊通电话不久，接到市委办的开会通知。

走进了办公室，市委办工作人员送上厚厚一叠打印稿子，这是市委办专门复制下来的《官商勾结，国有资产大量流失》主帖以及跟帖。

侯卫东看着厚厚的稿子，对坐在身边一脸苦瓜相的宣传部副部长朱介林道：“朱部长，这完全是造谣，市政府正在制订方案，现在搞得沸沸扬扬，不利于我们解决问题。”

朱介林是负责外宣的副部长，他对网络很是无奈，道：“宣传部已经与这些大网站接触了，我们这种地级宣传部门，这些大网站根本不理睬，他们态度很硬，一句话，为了维护新闻的公平透明，不会主动撤掉主贴。”

侯卫东知道宣传部的难处，道：“网站追求点击率，恨不得四处风生火起，我们地方是要追求平安，网站和我们完全是不同的目的，很难达成共识。”

“还是侯市长理解我们宣传部门。”

侯卫东对宣传部的难处很是理解，一是他确实理解，二是他是副市长，管不了宣传部，但是，市委书记朱民生黑着脸到了会场，就发了一阵雷霆之火。朱民生将厚厚的打印稿拍在桌上，道：“这篇文章完全是胡编乱造，宣传部必须在明天将这篇帖子撤下来。宣传部是做什么的？就是搞正面宣传，做好舆情控制。做不好宣传，要宣传部有什么用？！”

等到朱民生发了一通火，朱介林期期艾艾地道：“朱书记，我们与网站进行过沟通，他们态度很强硬，不肯撤帖子。”

朱民生冷冷地道：“你们换不掉帖子，难道省委宣传部也换不掉？办法总是有的，只是能不能想到，这是你们宣传部的职责，难道让我这个市委书记亲自去撤掉一条帖子？”

“这是事关沙州是否稳定的大事，我们做十次正面宣传，其效果被一条负面的帖子毁掉了。在座的同志都是领导，讲政治是永恒的主题，我在这里表态，只要你们做好了工作，编制、资金，都可以解决。”朱民生做了一个用力的手势，道，“但是，我必须要效果。”

侯卫东接触网络还是比较早的，在瀛海威时代他就开始上网，但是他上网主要是发邮件、看新闻，偶尔用钱龙软件看看股票，他没有料到网络发展得如此快，居然在几年时间里就达到了如此影响力。

回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到各个网站去溜达了一圈，这些全国知名的论坛往往是一片骂声，特别是遇到政府与群众发生了冲突，不分原因，对政府机关是高呼大棒加手枪，甚至有人建议用原子弹轰掉政府机关。网络世界，每个人都有权利发表自己的观点，侯卫东心道：“网络发展得太快，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网络肯定会成为重要的监督力量，这是民主的表现，是一种积极的进步力量，只不过，由于隐匿了真名，人们在说出真实观点的同时，阴暗面也充分暴露了出来。”

网络，是一柄双刃剑，但是阳光面总是多过阴暗面。

人性，复杂得让人难以想象，但是总有一种向往光明的本能支撑着人类社会走向光明。

侯卫东在各个论坛转了一圈，回到了今日论坛。

《官商勾结，国有资产大量流失》已经被置顶，网上是一片喊打声，侯卫东、蒋希东成为了两个反派主角。

三十一岁的副市长引起了网友们的高度关注，到了八百多跟帖以后，网友对侯卫东是一片质疑之声。

有个“松柏高千尺”的网民一直试图帮着侯卫东说话，可是他的解释在众多质疑声中，如堂吉诃德一样可笑与无助。

侯卫东最初还颇为愤怒，看到后面便觉得麻木且无聊，他关掉了今日论坛，随手点开邮件。

他的邮箱装了祝梅很多邮件，以前祝梅三天两头给他发邮件，包括在波士顿时，大事小事总要发个邮件，可是回到了岭西，祝梅的邮件明显减少，渐归于无。

此时点开了邮箱，意外地看见了一封陌生的邮件，打开邮件，是一首无头无尾的无题诗：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谁会给我寄诗？只能是她了。”侯卫东读了一遍这首诗，细细体会了此诗的意境，莫名情愫如春风一般浸入他的心灵。在他认识的人之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邮箱，除了祝梅，就是郭兰知道这个邮箱。

当最后一点烟灰也落进了烟灰缸，侯卫东给这位无名氏回了一封信。头脑里记不住几首诗，他便没有班门弄斧，打开文档，写了一个感叹号，然后将这个文档作为附件回了过去。

当郭兰寄出这封邮件以后，心里怦怦直跳，一会儿后悔自己莽撞，一会儿又担心侯卫东读不明白。

马上要到了开会时间，郭兰抱着隐隐的希望打开了邮箱，居然看到了一封回信。看着“HWD”的三个拼音，她知道侯卫东确实看懂了自己的信，尽管天气挺冷，她仍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暗道：“郭兰啊郭兰，你为什么要寄些莫名其妙的诗给侯卫东，他可是有妻子的人！”

看到孤零零的感叹号，郭兰愣了一会儿，她很理解这个感叹号的意思，心情有些黯淡。坐了片刻，便拿起了笔记本，神情严肃地来到了会议室。会议室马上要召开部委会，研究近期的一些人事问题，等到研究妥当，便要同莫为民一起，向曾昭强报告。

侯卫东发了“感叹号”以后，便将“感叹号”丢在了脑后，他给江津打了电话，道：“江主任，银行这边联系得如何？”

有朱民生亲自坐镇，江津哪里敢怠慢，道：“我以政府处理小组的名义同工行的朱行长联系了，他是不太愿意，左推又挡，我拿了朱书记的尚方宝剑，又明确表示，如果这次工行不贷款，财政这边的钱就不存在工行，朱行长这才松了口。”

听到银行贷款落实了，侯卫东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但愿这是最后一次给绢纺厂贷款。”

得到了准确消息，侯卫东又给绢纺厂厂长蒋希东打了电话，他要同绢纺厂班子成员进行集体谈话。

蒋希东接到电话，黑脸更黑，声音中一副公事公办的音调，道：“侯市长，是我们班子到市政府，还是你到厂里来视察？”

侯卫东很肯定地道：“我到厂里来。”

“请问侯市长是什么时候来？”

“十分钟以后，我要与绢纺厂班子成员见面。”

蒋希东吓了一跳，忙道：“班子成员不齐，而且生产还没有恢复，能不能改天到厂里视察？”

侯卫东道：“没有关系，我想看看今天的真实情况，十分钟在办公室见。”说完这句话，他挂断电话，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对着任林渡招了招手，道：“任科长，跟我走。”

任林渡正聊得高兴，听到侯卫东招呼，连忙跟了出来，道：“侯市长，我们到哪里去？”

“绢纺厂。”

下了楼，侯卫东换了笑脸，道：“林渡，你又在聊什么？”两人面对着，任林渡就放轻松了，道：“能聊什么，天南海北地神吹。”

在1993年读青干班时，侯卫东觉得任林渡的社交能力无人能比，可是在2002年的今天，他的观念变化了，在党政机关，如果不是领导，口齿伶俐没有用对地方就是极大问题。他忍了忍，还是提醒道：“林渡，在办公室里，少跟这些小年轻神吹，你和他们不一样。”

任林渡略显尴尬，道：“我会注意的。”

来到了绢纺厂门口，侯卫东先是留意了在家属院外面的大棚子，由于是上班时间，大棚子显得稍有些冷清，不过仍然有不少人在里面晃动着。蒋希东带着六七个干部模样的人守在厂区门口，等到侯卫东下车，他大步走了过去，迎着侯卫东，道：“欢迎侯市长视察绢纺厂。”

“生产还正常吗？”

“今天厂领导分别去做了工作，下午能陆续开工。”

侯卫东点了点头，用目光与几位干部打了招呼，才道：“我分管企业，这里就是我的工作地点，不叫视察，叫做认路。”

蒋希东道：“侯市长，我们到会议室，班子向你集体汇报，请你作重要指示。”

“别这么客气，我过来就是商量工作，不必加上汇报和指示，大家就是商量工作。今天我先走马观花地看一遍厂区，然后请大家谈一谈想法。”侯卫东不过三十来岁，在一群四五十岁的厂领导面前显得很是年轻，可是他在里面游刃有余，很是从容。

这让暗中观察的任林渡感到颇为气馁，心道：“想当年侯卫东在青干班上不过就是一个配角，当了几年领导，居然气质大变，他的运气真的太好了。”

侯卫东和蒋希东肩并肩亲切交谈着，班子成员跟在身后，前面是厂宣传处的同志在拍照。

在侯卫东的想象中，绢纺厂的情况应该很糟糕，和以前的益杨土产公司差不多，但是进了厂区，他惊奇地发现厂区特别干净，绿化也搞得很好。走到车间，只有几个工人在里面搞维修，侯卫东顺手在机器上摸了摸，机器上没有多少灰尘，触手的机器一片瓦蓝。

“这机器很新嘛。”

“这是前年技改时买的机器，在岭西省处于领先水平。”

侯卫东在厂区走了一圈，大家坐在了会议室，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问一个问题，绢纺厂设备好，又有几十年经验，为什么没有效益？请诸位回答我这个问题。”

几个厂领导面面相觑，蒋希东正要开口，侯卫东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道：“蒋厂长和我交流过了，你最后作总结发言，我想听听其他领导同志的想法，今天是小范围的交流，我想听真话，听干货。”

等了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的胖子道：“我是分管供销的副总经理，叫成永贵。”他自嘲了一句，道，“此成永贵不是彼陈永贵，那个陈永贵是副总理，我这个成永贵是副总经理，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我是副总经理，如果套行政级别，至少也是处级吧。前些年，亮一亮沙州绢纺厂的牌子，一路顺风，办事容易，吃香喝辣，确实过了几天好日子。现在大中型企业日子不好过，信用如高台跳水，从跳台上落到了水里面，而且是落在了水池的最深处，现在都还没有浮出水面。我去联系业务，不少老朋友避而不见，唯恐沾上手，堂堂处级干部比不上个体户，比不上乡镇企业小老板。”

说到这里，侯卫东插话道：“这个观点，如果放在前几年，是符合现状的，现在国有企业改革这么多年，除了所有制未变，该松绑的都松了，该放的权都放了，我们不能再抱怨市场了。”

蒋希东对侯卫东一直带着“外行领导内行”的观念，当听到“所有制”三个字时，他暗自吃了一惊，道：“侯卫东此人眼光毒，一句话点到了关键，小觑不得。”这时他又想起了易中岭说过的话：“侯卫东心狠手辣，油盐不进，他来分管企业，老兄可要留点神，成津的老方县长、李东方、方杰，三个家庭破灭，三条命丢在了侯卫东手里。”

成永贵被侯卫东抢白了一句，神情不变，继续道：“我们在外面打开销路要低声下气，回到了家里仍然要拜婆婆，哪怕是政府机关最小的办事员也能卡住我们的脖子。”

侯卫东皱了皱眉毛，道：“成总，我们是内部交流，这些情况我都了解，说点干货，为什么销不出去，是产品质量不行，还是销售渠道的问题，或者国际国内行情，一是一，二是二，实在一些。”

绢纺厂领导汇报到了中午1点20分，等到另一位副总经理谈完，蒋希东抽空道：“侯市长，到吃饭时间了。”

侯卫东道：“厂里厨师罢工没有？没有罢工就好，我们在厂食堂吃饭。”他看着还没有汇报的几人道：“这样，我们不必饿着肚子工作，到餐桌上去，边吃边谈。”

蒋希东道：“侯市长，你是第一次与班子见面，不能太随便了，到外面去吃。”

侯卫东坚决地道：“让伙食团弄些家常菜，够吃就行。”

一行人走到了厂区，自从在上青林小学经常呼吸新鲜空气以后，他很看重小区的整洁，这不是面子问题，而是反映领导者精神面貌和品位的问题。他到青林镇当副镇长，在青林场镇栽了许多桂花树，粮站老邢对此很是欣赏。不过事情都有两面性，桂花树作为行道树，档次是上去了，可是长得太慢，几年时间还和当初差不多，当太阳把人晒得发昏时，有人也骂：“就是当初侯卫东要栽桂树，如果栽黄桷树，现在也可以遮阴了。”

“蒋厂长，厂区环境卫生不错，也很整洁，清洁工没有放假？”侯卫东表扬了一句。任林渡跟在身旁，心道：“厂区环境好，生产搞不上去，又顶个屁用。”

蒋希东没来由有些心虚，道：“清洁工是临聘人员，罢工的都是工厂里的正式工人。”

成永贵接过话，道：“正式工人还有计划经济模式的思维，上班懒懒散散，没有危机意识，厂里严格管理，动点真格，他们又觉得管得严，还要搞罢工。”

侯卫东看着整洁的厂区，未置可否。

时针刚到两点，厂房内传来了轰隆隆的机器声，原本单调平静的厂房顿时充满活力。

侯卫东放下筷子，道：“今天这一顿饭最舒服，不喝酒，可以多吃一碗饭。”

蒋希东有些走神，等到侯卫东说完，他才道：“侯市长，吃好了吗，今天实在是简单了些。”

侯卫东指着桌子上的菜，道：“今天我们吃了宫保鸡丁、魔芋鸭子、红烧鱼、回锅肉，鸡鸭鱼肉都齐全了，以前地主就算过年也吃不到这么好。”

“改天我们班子再请侯市长吃饭。”

“我在县里接触过乡镇企业，对国有大中企业管理是外行，今天是好机会，请蒋厂长给我当老师，我挨着生产流程去看一看。”

以前副市长刘传达是一个火暴脾气，他分管企业时，喜欢训人，动辄发火，但是蒋希东却敢于和刘传达顶嘴。此时面对着年轻且和气的侯卫东，他却是下意识有些忌惮。听说侯卫东要去看工厂流程，心里有些不情愿，不过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一位分管副市长的要求。

绢纺厂是由留学苏联的大学生设计，生产车间按照生产工艺流程顺序排列。厂房也是前苏联风格，厂房高大、采光好、机器轰鸣，工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紧张而有序。

侯卫东脑海中浮现了蒋希东的档案，暗自琢磨道：“如今绢纺厂实际上运转良好，没有发不起工资的道理。”

走出厂房时，侯卫东与绢纺厂众位领导一一握手，最后才与蒋希东握手，他充分肯定了绢纺厂：“大企业管理是一门高深学问，绢纺厂管理到如此水平，说明厂领导班子很有战斗力，我也更有信心。”

等到侯卫东离开了工厂，蒋希东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到车间转了一圈。刚回到办公室，成永贵笑嘻嘻地走了过来，道：“老板，今天侯卫东对我们厂评价不低，他就是一个乡镇干部，土包子，哪里懂得现代企业管理。”

蒋希东没有把成永贵当成外人，哼了一声：“听朋友说，侯卫东这人狡猾得很，今天他是话中有话，对我们厂进行高度评价，那为什么工人要罢工？他表扬的背后就是这一句问话，你这个笨蛋难道没有听出来这句潜台词吗？”

成永贵回头一想，果然是这么一回事情，骂道：“这个小子是来者不善，他妈的。”

蒋希东黑着脸，道：“别骂人了，骂人有什么意义，我交给你的事情要办得牢牢实实，事情重大，不能出半点差错。”

当侯卫东回到了办公室，立刻给江津打了电话，道：“江主任，你们处理办那里有没有绢纺厂的报表？”

江津兴奋地道：“侯市长，我正准备向你报告，绢纺厂已经恢复生产了，中午两点钟准时开工。”

“我知道了，你那里应该有报表，给我整理一套送过来。”

“侯市长，我马上送过来。”

拿到了厚厚的报表，侯卫东笑着对江津道：“我话没有说清楚，这种事情，你派个人过来就行了，没有必要亲自跑一趟。”

江津一脸笑意，道：“我受党教育多年，立正稍息的规矩还是懂的，侯市长需要报表，当然得亲自送过来。”

侯卫东在当成津县委书记时，江津作为计委主任，两人在级别上是平起平坐，但是江津位置重要，侯卫东在与之接触时总是尊敬有加。选举结束以后，高下一分，江津的态度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没有丝毫不适应和不自然。

侯卫东当上副市长以后，对于江津的圆滑练达颇有几分欣赏。圆滑在很多时候并不是贬义词，恰恰是对付现实的盔甲。

“江主任，你一直从事经济工作，是专家，如果把绢纺厂当做病人，你能不能一句话总结绢纺厂的病？”

“侯市长出了一个大课题，我得回去认真研究。”

聊了十来分钟，侯卫东将江津送到了门口，握了手，道：“春节前，我们的责任是稳定，春节后，我们的责任是调研。处理小组也不必一直成立，也算给你松了绑。感谢你在这一段时间对我工作的支持。”

江津松了一口气，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侯市长。”

通过这几天的调查，侯卫东对绢纺厂有了初步认识。他很是谨慎，至今没有发表对绢纺厂的真实看法，他还有几个步骤要完成：一是请教副省长周昌全，他在省政府分管企业，在政策上有发言权；二是要等到处理办拿出调研报告，不过他从内心深处对这个报告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三是要核实以及梳理这几天座谈得到的材料。

完成了这三个步骤，他才能对绢纺厂做出准确判断，这也是进一步决策的基础。

下午4点，侯卫东来到朱民生办公室。上了楼梯，他见赵诚义办公室开着门，便直接走了进去。

赵诚义看见侯卫东走了进来，站起身来，道：“黄市长在朱书记办公室谈事情，请你在这边稍坐一会儿。”

刘坤正坐在赵诚义桌子对面，他是市长秘书，赵诚义是市委书记秘书，两人见面互相客气得紧。此时他见到赵诚义很热情地给侯卫东泡茶，被迫也站了起来，道：“侯，市长，请坐。”这一次，他差点将副字带了出来，却在紧要关头吞了回去。

侯卫东坐在沙发上，取过《岭西日报》，随意地浏览着。正所谓无巧不成书，第一版就有段英的署名文章，题目是《七年后重访开发区》。看到段英的名字，侯卫东抬起头看了一眼刘坤的侧影。刘坤的发型多年未变，用摩丝固定，整齐光亮，面部轮廓柔和而分明，是一个挺帅的小伙子，只是帅得有些小家子气。他将目光从刘坤的侧影收回到报纸上，段英将岭西全省开发区分为四等：一是火车头型的开发区，有两个，岭西开发区和铁州开发区；二是汽车头型开发区，六个，包括了沙州开发区；三是摩托车型开发区，其中有益杨开发区；四是牛车型开发区，其中有成津县开发区。益杨县开发区一直以来都是县级开发区的楷模，长期处于开发区的前列，这一次被段英分到了三类开发区行列，这让侯卫东有些料想不到。

赵诚义为侯卫东续茶水时，见他专注地看着这篇文章，道：“朱书记对这篇文章很重视，专门做了批示。我听说这位叫段英的记者以前在益杨报社和沙州报社工作过，认识段英吗？”

段英，是刘坤心中永远的痛，听到赵诚义提起此事，默不做声。

侯卫东也没有提起段英之事，道：“铁州这几年GDP大幅度增加，与开发区关系很大，我感到肩上压力挺大。”

赵诚义笑道：“报纸还在朱书记办公室，我看了他的批示，对南部新区建设也提了意见，朱书记要亲自给侯市长交代任务。”

刘坤被段英两个字扰乱了心神，听到赵诚义与侯卫东的谈话，不由得产生了巨大的落差。他经过多年努力，成了市长秘书，原本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可是他的所有成就在侯卫东光芒之下总是黯然失色，这让他既失落又不平。

跟着市长黄子堤走出市委，刘坤轻描淡写地道：“今天我在赵秘书办公室遇到了侯市长，他倒是经常向朱书记汇报工作。”

黄子堤从秘书当到秘书长，再由副书记当到了市长，二十来年都在琢磨人，此时听到刘坤所语，自然明白其话外之意，冷哼了一声，上了车。见黄子堤神色不对，刘坤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时机，只是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他只能满心懊恼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心道：“难道侯卫东当真是我的克星，每次与他相聚总要倒霉？”

上楼以后，黄子堤已是神情如常，交代刘坤道：“这一段时间，我要到各县去走一走，搞一次系统的调研，先从三个区开始，争取一个月把区县走完。”

刘坤建议道：“那就先到西城区。”

东城区刚刚闹完绢纺厂罢工，南部新区的班子正在酝酿调整之中，从西城区开始是很好的选择，黄子堤同意了刘坤的建议，道：“你就通知西城区，我们明天到西城区调研。”

黄子堤当了市长以后，还是第一次到区县搞调研。西城区接到通知以后，区委书记何敏文不敢怠慢，召集在家的区委常委开会。

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和市政协的办公地点都在西城区，因此西城区被沙州人戏称为直辖区。在周昌全主政沙州后期，市委已经通过了将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和市政协搬迁的方案，此方案省里通过以后，按规定上报了国务院。恰在此时，周昌全调到了省里工作，便没有人再跟踪此事。

新任市委书记朱民生后来才意识到搬迁的重要性，这才重新跟踪此事。此时，国务院已经同意了沙州政府办公机关更改行政区位置。

作为西城区的一把手，何敏文自然不愿意让四大家搬迁到南部新区，可是事至此，非他所能决定。

他当过多年的区长，此时当了区委书记，仍然不喜欢讲长篇大论，更喜欢讲经济问题，道：“黄市长是第一次调研，我们要做好充分的准备。随着四大家搬迁，市政府对西城区的投入将慢慢减少，大量投入将集中在南部新区，所以这一次调研很关键。我们要趁着区委、区政府未搬迁时，多做一些项目，多要一些资金。”

“下面我来分配任务，由区委办总牵头，制订迎接方案，先和刘坤科长联系，什么时候到市政府去迎接黄市长，走哪一条线路，视察哪几个点，什么时候开始汇报，在哪里汇报，中午在哪里吃饭，吃中餐还是西餐，喝什么酒，中午是否需要休息，这些细节都应该弄清楚。”何敏文对区委常委、区委办主任道，“接待工作和外交一样，都没有小事，散会以后你就跟刘坤联系，尽量把工作做细。”

“黄市长来视察，肯定要带着财政等几个要害部门的人，我们要大张旗鼓地要钱，理直气壮地要钱，合情合理地要钱。区政府这边要好好研究，找到合适的理由，尽快报给我和耀东区长。公安局要做好安保工作，等到路线图出来以后，要安排便衣和警力。

“市政管理委员会是新成立的单位，这一次要好好表现，把大街小巷扫得干干净净。沙州人都有打扫卫生迎客人的习惯，这不是作秀，是表达对客人的尊重，符合沙州传统。”

何敏文讲完，区长黄耀东道：“刚才何书记作了重要指示，讲得很清楚了，核心问题就是钱，市里欠区里的钱至少有一亿七千万，这一次重点就要谈这笔钱。”

会议结束后，刘坤就接到了西城区区委办的电话，道：“我再请示黄市长，等一会儿给你回电。”

刘坤来到黄子堤办公室，正好遇到了黄子堤走出门。

听了汇报，黄子堤道：“明天上午9点，调研的具体问题你去问蒋湘渝，我不管这些小事。”

晚上，黄子堤来到易中岭别墅，刚进门，易中岭和绢纺厂厂长蒋希东就迎了上来。见到蒋希东出现在院子里，黄子堤微微有些不悦，道：“蒋厂长，你也是老厂长了，怎么还能罢工？某些人磨刀霍霍，你偏偏还把脖子伸了进去。”

蒋希东讪笑道：“产品在市场上不对路子，现在厂里正在努力调整，我们不比小企业，小企业船小好掉头，经营机制灵活，我们要更换产品，得费不少工夫。”

黄子堤到易中岭别墅来玩，一来是里面花样多，二来是这里僻静而安全，因此并不希望见到无关的人，更不喜欢不速之客。此时见到蒋希东这个不速之客，忍不住瞪了易中岭一眼。

易中岭装做没有看见黄子堤的眼神，道：“蒋厂长带了些好东西，是从大山弄来的真资格野味，有好东西怎么能独享，所以请了黄市长过来品尝。”

蒋希东随着黄子堤和易中岭进屋，当黄子堤进卫生间时，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山珍野味，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黄子堤入口的山珍野味着实不少，蒋希东带来的野味虽好，却没有太多的感觉。

晚餐后，黄子堤去上厕所，易中岭跟了过去，道：“那对姐妹花晚上要过来，上次陪了你，她们还想。”

想着那夜的疯狂，黄子堤兴致提了起来，道：“这两丫头，有股子疯劲。”

易中岭嘿嘿笑道：“我又弄了些正宗东北虎骨，泡了一坛子好酒，等会儿放到后备箱，一天一杯，强身健体，效果显著。”

黄子堤心中已有些荡漾，可是想着蒋希东在此，他含糊地道：“我先回去了。”

“那两姐妹到了，我开车来接你。”

黄子堤点了点头，道：“以后我过来时，别带外人过来，你是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犯这种失误。”

送走了黄子堤，易中岭拉着蒋希东来到了楼上，两人关着门密谈。

“蒋兄要看到形势，凡是抱着国企大腿，最终都没有好果子吃。我曾经也是国企厂长，可是这个厂长在政府眼里就是一只母鸡，要鸡蛋时就过来摸摸屁股，榨干油水以后，一纸调令就剥夺了我们奋斗几十年的位置。”

“这倒是实话，我们国企人的命运掌握在不懂行的笨蛋手里。”

易中岭倒了两杯葡萄酒，道：“为国企人干一杯。”

蒋希东接过酒，道：“干杯。”

“我为了铜杆茹厂可谓呕心沥血，当年厂里效益好时，政府让我当人大代表，给我荣誉和地位，但是企业效益下滑，他们翻脸无情，差点把我送进监狱。”易中岭道，“蒋兄要解放思想，趁着还在位置上，多为自己留条后路。你把一条命卖给了政府，到时退休以后，谁又来理睬你？都是弃之若蔽履。”

蒋希东脸色黑中带着红，道：“易兄有什么高见？”

易中岭不急不躁地道：“我的关系你看到了，黄市长是我的铁哥们儿，我们不分彼此，可以说随叫随到。如今在沙州上有黄市长，内有你，外有我，我们哥俩联手，绢纺厂就可以变成我们的产业，到时天高任鸟飞，你何必把自己关在笼子里。”

蒋希东此时完全弄明白易中岭的意图，他故意装糊涂，道：“操作难度太大，搞不好会出大事。”

“很简单，复制。我们成立一个新的股份制企业，你把绢纺厂的客户介绍过来，把业务骨干、机器设备转移过来，届时老厂死亡，一个新厂就诞生了。”

蒋希东的黑脸没有多少表情，易中岭继续鼓劲道：“现在各地都在采用这种手法，完全没有风险。老厂破产以后，业务骨干自然进了新厂，对他们来说也没有损失。到时新厂扔掉债务，只需要几年时间，可以重新占领岭西以及打入国内、国际市场。”

蒋希东道：“我没有这么多钱。”

“既然是股份制，你的资源也可以算作股份，如今有黄市长撑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让我想一想。”蒋希东口气很是犹豫。

易中岭加了一把火，道：“你得抓紧，这一次绢纺厂罢工，市里对企业领导班子已经有了看法，如果你被调离现在岗位，那就太不划算了，干了这么多年，到时一无所有，太可惜了。”

蒋希东听出了其中的味道，仍然道：“让我再想一想。”

侯卫东在下班时，接到了陈曙光的电话，让他到省城聚一聚。尽管陈曙光已经不是省委书记秘书，可他是交通厅厅长，关系网深厚，侯卫东接到电话，二话没说，带上小佳，开着奥迪车直奔岭西。

金星大酒店对面的茶楼，陈曙光、朱小勇两家人都已经到了。小佳与方红线、蒙宁混得熟了，坐在一起，先谈衣服，再谈美容，然后就聊麻将。小佳早有准备，从小包里摸出两个小包，道：“这是两条薄围巾，花色还不错。”

方红线见是一个薄薄的小方盒子，也没有在意。当她打开盒子，却发现是挺大条的围巾，而且丝质细密，质地很不错。

她是识货人，知道这围巾价值不菲，在脖子上试了试，道：“很漂亮，我喜欢，谢谢小佳。”

蒙宁也挺喜欢这条围巾，道：“今天还要来个姐妹，我还是把围巾收起来。”

能进入这个圈子的人，非富即贵，小佳心里明白，却故意装做不好意思地道：“不好意思，我只想到了方姐和蒙姐。”

方红线道：“沙州要来新的市委副书记，是原来省委宣传部的，叫宁玥，我们经常走动，很好的姐妹。”

黄子堤当上市长以后，沙州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便空着，沙州市的几个常委都想争夺这个位置，最终的结果是来了一位空降女士。

对于如此人事安排，侯卫东没有听到任何响动，略略吃惊，道：“宣传部宁玥，以前没有听说过。”

朱小勇道：“宁玥在省委机关还是很有名气，一直负责外宣工作，挺精明能干的女强人，我们都称她为宁夫人。不过，他老公不是岳不群，是省人民医院的医学博士。”

侯卫东暗道：“能和朱小勇、陈曙光混在一起的，当然也是精明能干的人物。”他心里琢磨着事，却并不多问。

过了一会儿，宁玥携其老公来到了楼上。

陈曙光道：“宁书记，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沙州市副市长侯卫东。”

宁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既雍容又从容，道：“我是久闻侯市长大名，最年轻的县委书记，最年轻的副市长。”

侯卫东道：“欢迎宁书记到沙州。”

宁玥对侯卫东的说法没有表示怀疑，能进这个场合的人都是各有关系，她的事并不是秘密，侯卫东知道并不稀奇。

她把身边的男人拉过来，道：“这是我家里那位，在省人民医院上班，这是年轻有为的侯市长。”

小佳没有想到沙州会来一位年轻的女书记，打过招呼，她暗道：“宁玥最多比我大四五岁，这些人也不知是怎么混上去的。”

她知道丈夫从乡镇最底层的办事员一路奋斗至此，过五关斩六将，既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又有着极好的机遇，这才走到副市长岗位，而宁玥这个女子年纪轻轻凭什么当了市委副书记？

宁玥没有与方红线和蒙宁坐在一起，她大大方方地坐在朱小勇身旁，道：“我一直在省委宣传部工作，对基层情况不熟悉，还请侯市长多指教。”

“岂敢指教，宁书记是省委机关下来的，见多识广，比我这种土八路强得多。”侯卫东暗道：“市政府这边除了姬程，多是本土干部，市委那边书记、副书记和组织部长都是空降干部，有些意思。”

宁玥很是健谈，与陈曙光和朱小勇分别聊了几句，又对侯卫东道：“我有个好朋友，在省报当记者，最近写了一篇《七年后重访开发区》，很有些影响，她以前在沙州报社工作。”

“段英是张小佳的大学同学。”

宁玥有些惊奇地道：“岭西还真是小，段英先生和我的先生在一个科室工作，晚上请他们一起来吃饭。”她笑着对陈曙光道：“陈厅长，我给你多请了客人，段才女，省报美女记者。”

陈曙光潇洒地道：“记者是无冕之王，在交通系统有一句笑话，叫做防贼防记者，我开会时给他们纠正，交通系统矛盾多，更不能怕记者，而要主动出击，与记者们交朋友。”

总体来说，侯卫东对宁玥印象还不错，而且有陈曙光和朱小勇的关系，至少在市委这边会多了一个朋友，但是这个朋友是否可以信任，不仅要听其言，还得观其行。

晚餐以后，段英夫妻最先告辞。方红线喜滋滋地道：“蒙宁、宁玥和张小佳都是大忙人，很难凑在一起，今天聚齐了，晚上到我家打麻将，一个都不准走。”

侯卫东素来不喜欢打麻将，道：“我对麻将不感兴趣。”

方红线道：“我只是邀请女士，男人们自己去玩，给你们自由。”

朱小勇拱了拱手，道：“晚上把蒙宁留给红线，我约了集团几位老总喝茶，得先走一步，不陪诸位了。”

医学博士道：“我也得走了，明天有个手术，你们慢慢聊。”

侯卫东也不想跟着去凑热闹，道：“我到宾馆睡觉去了，你们慢慢聊。”他对小佳道：“你先送我回宾馆，然后再回来。”

上了小车，小佳坐在驾驶座上，侯卫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她一边开车，一边道：“刚才方姐说，宁玥是省委宣传部文明办主任。”

侯卫东没有在宣传口工作过，对省委宣传部的干部并不熟悉，隐隐想起在文件里看到过宁玥的名字，道：“一般情况来说，省文明办主任都是由宣传部副部长兼任，是副厅级干部。宁玥不是宣传部副部长，能担任这个职务，还真有些不一般。”

小佳道：“方红线看上去比蒙宁要厉害些，其实她没有蒙宁的心计，只要关系处好了，为人很热心豪爽，我可以向她打听宁玥的情况。”

侯卫东不由得夸了一句：“你的思维水平和观察能力已经达到了正处级干部水平。”

“你老婆也不是笨蛋，没有吃过猪肉，我还没有见过猪跑，若是我削尖脑袋往上钻营，说不定还能进步。现在这生活我挺满足，把小囝囝教育好，比当官要强得多。”

凌晨1点，小佳回到了宿舍，洗浴以后，钻进铺盖窝里，缩在侯卫东温暖的怀里，道：“我问清楚了，宁玥的伯父和吴英、蒙豪放都是下乡知青，听说在中央某个部委任职，具体是什么职务我没有问出来，职务应该不低于蒙豪放。”

侯卫东立刻就联想到很久以前吴英说过的话，道：“以前吴英说过要请一位知青给墓地题字，看来就是指的这位大人物了。”

“官场真复杂，我应付不来。”小佳的理想就是靠技术吃饭，尽管她已是官太太，还是主动与官场划清界限。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官场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提拔，每一次提拔都可以找到背后的轨迹，宁玥就是到沙州镀金，是沙州的过客。”

小佳打了个哈欠，道：“不谈宁玥了，睡吧。”

与市委书记朱民生泡澡

早上，7点起床，一个小时以后，侯卫东就从岭西来到了沙州市政府。刚上楼，便遇到了副市长姬程，姬程主动道：“市委要来一位美女副书记，是宣传部的宁玥。”

侯卫东道：“哦，好啊，沙州班子的性别严重失调，应该来个女领导了，男女搭配，工作才不累。”

姬程在省政府机关工作时间长，他对其中的人和事很熟悉，道：“宁玥在省委、省政府圈子里挺有名气，很泼辣的女领导。”

“在基层工作就得有点泼辣劲。”侯卫东一边走，一边平淡地道。

在很早以前，侯卫东和李晶以暧昧的身份与姬程见过一面，这一次姬程调到了沙州，此事便成了侯卫东的心病，好在姬程似乎已经忘记了数年前的一次偶遇。姬程能忘，侯卫东却不能忘，他总是小心翼翼地与姬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在办公室刚喝了一口热茶，侯卫东接到了粟明俊的电话：“卫东，我们要新来一位副书记，省委宣传部文明办主任，女强人啊。”

听说是宁玥来当市委副书记，粟明俊的失望不翼而飞，他对这位女强人也是很服气的。宣传系统里，宁玥一向强势，在省文明办开会时，她批评人很直接，经常让人下不了台，正因为这种性格，她在宣传系统就被人称为“宁中则”或是“宁夫人”。

听到粟明俊介绍，倒让侯卫东对宁玥刮目相看。

正在想着宁玥的事情，新来的秘书晏春平领着组织部长易中达走了进来。

侯卫东没有想到组织部长易中达会亲自过来，与易中达握手以后，吩咐晏春平道：“青林手工茶。”

喝了校长铁柄生送来的手工茶，易中达赞道：“现在市面上的名茶贵得吓人，其实还不如上青林的茶味好喝，凡是益杨人都好这一口茶，更别说侯市长在青林镇工作过。”

易中达来到沙州已经有些时间了，这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单独坐下来谈话。

“易部长，有什么事吗？”

“关于南部新区一把手，组织部有几个建议人选，朱书记要求市政府分管领导提一提意见。”

这事与沙州选拔干部的常例不太符合，侯卫东的脑筋急速地转动起来，笑道：“易部长太客气了，打个电话我就过来，你还亲自跑一趟。”

“这是应该的，南部新区是沙州的经济发动机，所以选一把手一定要慎重。”

看罢组织部的推荐意见，侯卫东心如明镜，道：“朱仁义同志经验丰富，是南部新区一把手的合适人选，组织部选的人很合适。”

易中达收回了推荐意见，道：“既然侯市长没有意见，组织部就按正常程序进行了。”

等到易中达离开，侯卫东琢磨道：“这事相当有意思，朱民生笼络我的意图未免太强了吧。易中达的话也很有意思，估计他心里认为提前与一位非常委副市长商议人事工作是非正常程序，因此才会脱口而出最后一句话。”

当天下午，召开了市委常委会，所有常委对组织部副部长朱仁义出任南部新区主任一职没有意见。

隔了三天，省委组织部将宁玥送到了沙州，宣布了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当天晚上，省委组织部的几位同志参加了欢迎晚宴，宁玥以主人翁的姿态，发动了几个常委，将省委组织部几位同志全部喝醉。

又过了两天，省委宣传部长亲自带了几个人来到沙州，有了省委常委坐镇，朱民生也醉了。省委宣传部长有事要回岭西，在高速路口与朱民生等人一同挥手告别。

市委宣传部长粟明俊酒量一般，同朱民生一样，也有了几分酒意，有了酒意，胆子比平时大了些，道：“朱书记，今天酒喝得不少，我们到脱尘温泉去泡一泡，舒筋活血，解乏。”他是多年的沙州市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与朱民生本是多年旧识，关系一直都还可以，这也是他敢于请冷面书记泡澡的重要原因之一。

朱民生打了个酒嗝，道：“喝了酒，公众形象不太好。”

粟明俊见朱民生没有断然拒绝，知道有戏，道：“脱尘温泉贵宾间，环境挺封闭，我请侯市长安排一下，他在管南部新区。”

“侯市长？”朱民生犹豫了一下，道，“就他一个人，别安排其他人了。”他来到了沙州以后，很少参加私人活动，这是多年在省委组织部形成的习惯，但是到沙州担任市委书记以后，他感到了比省委组织部更大的压力和历史责任，这让他不得不调整行为方式。

自从朱民生来到沙州以后，粟明俊便一直在琢磨他，朱民生点将让侯卫东分管南部新区，这是朱民生拉拢周系人马的一个重要信号，因此他试探着提起了侯卫东，朱民生果然没有拒绝。

侯卫东难得地按时回家，从岳母家里接过了小囝囝，三人正玩得开心，接到了粟明俊的电话，他为难地对小佳道：“朱书记有事找我。”

小佳正玩得开心，见老公又要出去，面有愠色，道：“怎么又要走，工作固然重要，你也得留点时间给我和女儿，你没有时间陪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以后肯定要后悔的。”

“朱民生对我一直有误解，现在他主动伸出了橄榄枝，我怎么能不识趣。”

小佳只是发发牢骚，并没有真的生气，她抱起小囝囝，道：“亲一亲爸爸，让爸爸早点回来。”

小囝囝抱着侯卫东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道：“爸爸，早点回来，你今天晚上要给我讲芭比的故事。”

出门之际，他用餐巾纸擦干了脸上女儿的口水，心中充满了温暖。

侯卫东没有开那辆新奥迪，他开着蓝鸟车到了脱尘温泉。在路上给水平打了电话，让他准备最好的贵宾池，准备好水果，还准备技术最好的按摩技师，他特意交代道：“别找女技师来，就找那位不喜欢说话的男技师。”

水平在沙州地面上周旋了数年，侯卫东来泡澡，一般都是由高健打电话，今天亲自打来电话，而且再三叮嘱，他马上意识到十有八九是朱民生来了，暗道：“侯卫东这人有本事，以前与周昌全关系好，居然又和朱民生搞在了一起，还真有五代冯道的本事。”冯道是五代时期政坛不倒翁，历史上总是被人嘲笑。水平是商人，他以利益为中心，对不倒翁冯道倒没有丝毫的鄙视，反而充满了赞赏。

水平把经理叫到办公室，安排了房间以后，他来到温泉侧门，准备迎接市委书记。等了一会儿，一道雪白灯光射了过来，下车的人是侯卫东，他低声对水平道：“朱书记来泡澡，赶紧准备好。”

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这让水平很有几分自得，他道：“侯市长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洗了澡，是否安排点夜宵？”

侯卫东想着朱民生的性子，道：“可以安排，但是别上大鱼大肉，煮点皮蛋粥，弄点可口的小菜。”话未说完，两道雪白的车灯刺破夜空，朱民生和粟明俊先后下了车。

侯卫东把水平介绍给了朱民生，朱民生很矜持地与水平握了手，在众人的拥戴下走进贵宾室。

司机被请进了另外的池子，在贵宾池子的有朱民生、粟明俊、侯卫东和秘书赵诚义。脱掉了衣服的朱民生显得稍稍富态，在穿上衣服时，他是冷峻的市委书记，可是脱下衣服以后，他是平常的中年人。

侯卫东从政这么多年，以前在上青林经常打曾宪刚送的沙包，回到市里以后，沙包用不上了，他就弄了两个大铁哑铃，没喝酒的时候，一直坚持在书房里锻炼，他脱下外衣时，肩膀、腹部还有着肌肉的模样。

水池的墙上挂着温度显示器，40度的水温已经比人体要高，三人钻进了水里，舒服得龇牙咧嘴。

“侯市长，我把全市的经济命脉交给你了，这副担子不轻。”朱民生是冷面部长，不习惯与人闲聊，适应了水环境以后，他的酒意渐渐消了，不知不觉摆出谈工作的架势。

侯卫东表态道：“感谢朱书记对小侯的信任，我会尽力将手里的工作做好。”

朱民生又道：“南部新区发展得不太好，你有什么想法？”

侯卫东当过开发区主任，对开发区情有独钟，当上副市长以后，对南部新区的发展有了初步思考，略略思忖，道：“南部新区的发展还是存在着问题，既是工业区也是新区，这是岭西大部分开发区的通病，目前还没有大的问题，可是这样就制约了以后的发展。”

朱民生以前是纯粹的党务工作者，出任沙州市委书记以后，他要对全市发展负责，这种角色转变让他必须比以前更加务实，道：“你说详细一些。”

“南部新区处于整个城市的下风口，如今工业区与生活区的功能不清，我的想法是将南部新区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真正的工业园区，在南部新区的最南端，另一个是目前南部新区的位置，沙州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朱民生点了点头，道：“在人代会时，人大代表的议案中就有相类似的提案，你的想法其实就是增加一个工业园区。”

侯卫东道：“如今省政府在清理名不副实的工业园区，现在以工业园的名义征地有些难度，工业园不必单独建制，可以作为南部新区的二级机构，名字叫做南部新区工业园，但是实际上是独立操作。”

“侯市长的想法很好，我基本同意，不过这样的大政策，仅靠拍脑袋是不行的，你尽快委托专业机构，做出南部新区的规划，规划要有超前性。”

在沙州，有很多人看到了南部新区的问题，在不同场合也提过意见，只是他们的意见不能让核心领导听到并相信，所以他们的意见就只能是意见，而侯卫东的意见被朱民生听进了耳朵，意见就将变成沙州的政策。

谈了一会儿南部新区，朱民生又对粟明俊道：“粟部长，宣传工作你得抓紧一些，这些天，《岭西日报》没有出现沙州的新闻，这不是好现象，我们的新闻量即使不如省会，但是必须要超过铁州。”

粟明俊道：“宣传部近期策划搞一个沙州花灯节，花灯是沙州传统，全省闻名，虽然现在没落了，完全可以发掘。”

朱民生立刻否定这个提议，道：“你的思路是政府搭台，企业唱戏，不过花灯节这个题目太没有吸引力了，宣传部回去以后好好发掘，争取做出更有吸引力的题目。”

侯卫东听到花灯节，也是很不以为然，不过沙州确实是一个平淡的普通城市，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四方宾朋，他一时也想不出比花灯这个民俗更好的题目。

这时，按摩技师走了进来。侯卫东介绍道：“朱书记，这是脱尘温泉最好的技师，技术一流。”

朱民生最反感异性按摩，见到进来的是男性技师，就矜持地点了点头，道：“那我试一试。”

赵诚义比朱民生动作还快，爬上了池子，陪着朱民生去按摩。

侯卫东和粟明俊泡在水里，只露出了两个黑脑袋，在白茫茫的水汽中，若隐若现。侯卫东低声对另一个脑袋道：“朱书记可是冷面书记，怎么想着请他来泡澡？”

“冷面书记也有七情六欲，而且在沙州这种新形势之下，他需要帮手，一个好汉还要三个人帮。”

“让我来一起泡澡，肯定是粟部的建议，谢谢你。”

“卫东是做实事的人，我若是书记，肯定会让你发挥作用。朱书记以前对你有误解，是由于不了解你。”不过，这个理由只是表面的理由，他看到朱民生对侯卫东委以了重任，因此敢提议邀请侯卫东。信任一个人，使用一个人，与其能否做事有关系，但是关系并不是太大。

侯卫东仰在水面，透过水气看着威严的屋顶，又透过窗户看着屋外的寒冬，他想到了与自己深有隔阂的市长黄子堤。

古人云，春江水暖鸭先知，如今与市委书记一起泡了澡，这件事就显得很有些意思。

早上，穿上了久违的夹克，侯卫东提着手包匆匆地下楼，到二楼时，遇到了楼下的瘦高个邻居。

“侯市长，您好。”瘦高个男邻居主动热情地打招呼。

侯卫东放缓脚步，道：“你好，你住在楼下吗？”

男邻居主动介绍道：“我叫刘星，是沙州正兴律师事务所的，这是我的名片。”

沙州正兴律师事务所是新近崛起的律师事务所，侯卫东听说过这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声，道：“正兴律师事务所这几年发展得很快。”

刘星跟着侯卫东的脚步，道：“侯市长，我们正兴律师事务所正在积极与政府机关合作，为政府提供法律服务，如果需要我们正兴律师事务所，请您吩咐。”又道，“我也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和罗金浩同班，没有想到侯市长住在我楼上。”

侯卫东这才停了下来，道：“你和金浩是同学？”

刘星道：“我们是同班同学，他经常跟我提到你。”

侯卫东又把名片看了看，道：“我有事，就找你。”

到了新月楼门口，晏春平已经站在车门口等着，他接过侯卫东手里的提包，又利索地给侯卫东打开车门。

侯卫东转过身与刘星握了手，道：“刘律师，名片我收到了，如果有事，我跟你联系。”

上了车，晏春平回头对侯卫东道：“听说来了一个美女书记。”

侯卫东神情突然变得颇为严厉，道：“晏春平，你是市政府办公室干部，不是普通老百姓，怎么能这样议论市委领导，说话要有分寸。”

晏春平原本笑呵呵的，脸上的笑容就如突然被急速冰冻了，尴尬地坐在副驾驶位上。

跟随侯卫东最久的秘书是成津县的杜兵，当他调到农机水电局以后，将杜兵送到了省委组织部，算是给杜兵找了一个好位置。选择晏春平做秘书，一来是这年轻人还机灵，二来是看在了红坝村支部书记晏道理的面上。

今天借机训斥晏春平，是侯卫东有意慢慢地调教他，玉不琢不成器，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东城区欧阳胜已经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他一脸灰色，见面也不寒暄，道：“今天早上我得到了准确情报，绢纺厂有几个老上访户可能去首都上访。”

市委将春节保平安提到了相当的高度，如果在春节期间发生群访事件，绝对要处分相关责任人。侯卫东作为分管副市长，尽管不会受到处分，可是脸面也不好看。

“欧阳区长别急，具体是什么情况？”

欧阳胜递过手中的材料，道：“总共有五个人，都是老上访户，这是具体情况。”

看了材料，侯卫东觉得这些事情既是一团糨糊又是一团乱麻：“最早的一位上访者提出要求平反，当时还在文革时期，他因为贪污了工厂两百元钱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他看到大量现行反革命都平反了，而他自己没有平反，从此开始漫长的上访之路。还有一位上访者是在工厂下班以后，坐公共汽车出了车祸，他要求报工伤，也是十年前的旧事。”

侯卫东道：“五个人有三人是经过法院终审判决，如果通过上访解决问题，就是变相地干扰了司法，而且，这些陈年旧事都没有证据支撑，现在确实无法解决。”

欧阳胜更是一脸愁苦，道：“这五个人都有上访经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失踪，我估计到首都去了，发生了这件事，我向市委、市政府作检讨。”

“现在别说检讨的事情，腿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真的要走，凭几个外行的监视肯定不行，你赶紧组织人员采取弥补措施。”

欧阳胜在东城区当区长，经历了太多猫和老鼠的游戏，对套路熟悉得紧，道：“由街道、绢纺厂、派出所、信访办同志组成的联合小组，已经坐上了飞机，在首都火车站、汽车站和信访局等几个地方去等着。只要发现这几个人，一定会想办法把他们弄回来。”

侯卫东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道：“我给市政府驻京办打好招呼，让他们也出面帮忙，他们在首都地头熟悉，还有，应该花的钱就要花，别因小失大。”

欧阳胜知道侯卫东是什么意思。在沙州，有些上访者已经变成了上访专业户，找到他们以后，上访专业户会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有的上访者会要求坐飞机，还有的上访者差了餐馆的钱。侯卫东的意思就是花钱买平安，这也是地方上不得已而为之的通用做法。

“他们的钱都带得比较宽松。”欧阳胜是一脸苦瓜相。

侯卫东道：“我们一起到黄市长那里去，这种大事得让他知道。”

黄子堤恰好在办公室，听到了这事，道：“如果不采取措施，首都就是上访者的乐园了，这是政治任务，希望你们正确理解。等到此事解决以后，东城区相关责任人还是得受处罚，没有处罚，以后稳控工作就会流于形式。”

欧阳胜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市政府大楼，侯卫东继续留在黄子堤办公室谈事情。

黄子堤脸色铁青，道：“绢纺厂出了这么多事情，说明领导班子不行，有必要在春节以后做一次大手术。你是分管领导，与江主任一起，给市政府推荐合适接替蒋希东的候选人。”

侯卫东这几天一直在深入接触绢纺厂，了解得越深，他越是谨慎，听到黄子堤有意要调整绢纺厂的领导班子，道：“绢纺厂形成今天的局面，有体制、市场和历史等诸多方面的原因，单纯换领导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黄子堤干脆地道：“这一届领导班子既然搞不好绢纺厂，留下来有什么用？春节以后，如果还没有起色，就要考虑更换领导班子。”

话不投机，侯卫东把嘴里的话也咽了下去，道：“春节前，我想开一个大会，讲一讲企业安全生产的事。”

“姬市长在分管安全，他昨天也提出要开安全大会，企业安全生产只是一方面，两个会合在一起开，你先去和姬市长商量。”

离开黄子堤办公室，侯卫东将春节前需要做的事情理了一遍，将晏春平叫过来，道：“你把国有企业安全生产这一块文章准备好，等到全市安全工作会开过以后，在小范围内再开一次安全会。”

晏春平走出大门时，遇到了正往里走的任林渡。

“侯市长，我向你汇报工作。”任林渡走进了侯卫东办公室，他原本想直接称呼“卫东”，话到嘴边，看着宽大的办公桌以及身后的书柜，他还是采取了尊称。

侯卫东笑了起来，道：“林渡，现在没有外人，你说话怎么这样酸，我们是什么交情，有话直说。”

任林渡罕见地露出一些愁容，道：“我不想在市政府办公室待了，我这个年龄，在这里没有什么意思。”

侯卫东敏锐地道：“来市政府时，年龄和现在差不多，你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任林渡这才道：“原本我不想在人背后说坏话，可是我实在受不了刘坤，他现在是主要领导的秘书，也就把自己当成了主要领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指手画脚。侯市长当了领导，比他级别高得多，也没有用这种态度对待老朋友，我惹不起，躲得起。”

对于刘坤的了解，侯卫东是从毕业后的那一夜开始的，他深有同感地道：“你想到哪里去，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帮忙。”

“听说市政府驻京办主任春节后要调回来了，我想到驻京办去。”

侯卫东才和朱民生一起泡澡，又和常务副市长杨森林一起称呼蒙厚石为“蒙叔叔”，在这种情况之下，搞定驻京办主任还是有一定信心，他就道：“这事我来办，如果不出意外，问题不大吧。”

听到侯卫东如此肯定的答复，任林渡很是兴奋，兴奋完了以后，他心里又涌起了一阵悲哀，暗道：“对我来说是难于上尖刀山的事情，对于侯卫东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他原本是三十岁的市政府办公室科长，也应该算作是前途无量，却由于有了侯卫东这个参照物，他的努力就显得很有些可笑。

“郭兰，我不想在市政府工作了，主要是受不了刘坤，他是主要领导秘书，比杨森林和侯卫东还要牛。”

郭兰看了来电显示，知道他是用的办公室电话，道：“你在办公室打电话吗，小心隔墙有耳。”

“我都混到这个地步了，还怕什么？”

郭兰劝道：“你的位置挺好，姬市长在省里关系很多，给他服务两年，出去也能当个副处级实职领导。”

任林渡道：“那时我都三十好几了，没有什么意思，我想调到驻京办事处。在京城混几年，长长见识，结结人脉，做做生意，强过在小地方给人当牛当马十倍。”

郭兰道：“你浮躁了，其实大多数干部都没有你任职速度快，杨柳、刘坤现在也是科长。你们是正常而顺利的任职速度，只有侯卫东算是异类，他是特例，我们不能和他比。”

任林渡固执地道：“我们都和侯卫东一条起跑线，为什么不能与侯卫东相比？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早些离开沙州。”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郭兰一边跟任林渡说话，一边拿起手机。手机上是一串熟悉的号码，这是省委办公厅赵东的电话。

任林渡在电话里听到了手机铃声，道：“你接手机吧，等事情办好了，我再跟你联系。”

郭兰放下座机话筒，并没有马上接手机，而是静静地看着在桌上一边响一边抖动着的手机。

手机在桌上第二次跳舞时，她还是拿起了电话。

“郭兰，如果你真想考岭西大学的研究生，我给你打招呼。”赵东的底气很足，他如今是省委书记的身边人，给岭西大学打个招呼，轻松搞定。

郭兰下意识地拒绝这次帮助，道：“谢谢赵部长关心，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赵东鼓励道：“你深造以后，出来可以到省委机关来，省委最需要有实践经验的高学历人才。”

“如果真想考岭西大学，再来麻烦赵部长。”

赵东爽快地道：“欢迎你来麻烦。”

放下电话，郭兰心情颇为复杂。副书记莫为民打来电话，道：“郭部长，组织部送过来的名单我看了，我有一个想法，县委机关党工委缺书记，我建议由卢飞同志担任。”

卢飞出任过飞石镇、红星镇的领导职务，前任县委书记侯卫东在治理整顿铅锌矿时，卢飞是积极参加者，受到侯卫东的赏识和提拔。

郭兰委婉地道：“卢飞同志年富力强，有着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放在第一线，更能充分发挥他的作用。”

在成津县，在侯卫东当政期间，莫为民副书记基本上被侯卫东和郭兰架空了，在人事问题上没有发言权，如今换了县委书记，他开始一点一点地与郭兰争夺用人权。

这一次，莫为民下定了决心，不准备让步，道：“机关党工委职能被弱化，正是由于我们领导干部的认识有问题，总是把老、弱、病的同志安排在机关党工委，党工委的工作如何能抓得起来。我们要改变用人方法，配齐配强机关党工委。”

郭兰道：“既然莫书记在如何使用卢飞上有不同意见，我建议暂时不考虑卢飞同志的使用问题，保持原职。”

莫为民道：“组织部再研究一次，成熟以后，再报方案。”

电话听筒里传来“啪”的一声响，这个声音将莫为民的情绪传了过来。郭兰有些心烦，组织部长这个位置太重要了，她不愿意与人为敌，却总有人想从她这里得到更多的好处。

这时，窗外突然刮起大风，将桌上的文件稿子吹得满屋乱飞，乱纷纷如烧透的纸钱。她脑中想起纸钱的形象，突然觉得喘不过气，走到窗外，一股寒风从北而来，院中树叶在空中飞舞。

电话刺耳响了起来，手机里传来郭师母的哭声：“你爸不行了。”

“妈，你说什么？”

“你爸摔了一跤，送到益杨医院，医生说不行了。”

郭教授已是两次中风，再摔跤就不是好玩之事，郭兰说话已经带着哭腔，道：“妈，你别吓我。”

“快回来，晚了来不及。”

郭兰叫上汽车，直奔益杨县。

成沙路建成以后，从成津到沙州就成了通途，郭兰平时不坐快车，此时犹嫌车慢，当驾驶员开到了一百二十码，她仍然嫌慢，最后，驾驶员将车速提到了一百五十码。从沙州上了高速路，小车一路飞奔，二十来分钟就到了益杨县。驾驶员陪着郭兰一路奔上益杨医院四楼，刚找到病房，在门口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郭兰慢慢走进病房，跪在地上，拉开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床单。

郭教授静静地躺在床上，表情没有一丝痛苦，右手还拿着一本书，握得很紧。

眼泪顺着郭兰脸颊慢慢地滑落，滴在衣服上，很快就将衣襟打湿。

司机看到此景，来到屋外，给县委常委谷云峰打电话。

谷云峰接到电话，先给曾昭强报告，又给侯卫东打了电话，这才开始做其他的安排。

接到谷云峰电话时，侯卫东正在与蒋希东谈话，他马上结束谈话，道：“蒋厂长，今天先谈到这里，你安心回去工作，生产搞上去了，销售渠道畅通，绢纺厂才能恢复活力，社会才能稳定。在春节期间，稳定是重中之重，至于到北京上访的五人，要通过厂里做好安抚工作。”

蒋希东有一肚子计划，如今最担心的是在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时，突然被解除了职务。那一天易中岭又是拉拢又是威胁，给他留下了深深的阴影。此时，面对分管副市长，蒋希东比平时更加小心翼翼，黑脸上挤出了几丝笑容，道：“侯市长你放心，我回去就做工作，让家里人通知上访的人尽快回来，决不给市里增添麻烦。”

侯卫东为了稳住绢纺厂，以便实施计划，同样是和蔼可亲，将蒋希东送到了门口，道：“东南亚金融风波基本过去，这对绢纺厂是好事，你们要多研究市场，发挥厂里的设备优势和人才优势，我相信绢纺厂能重振雄风。”

蒋希东为了让侯卫东安心，透露点口风，道：“侯市长放心，我们已经联系了一些老朋友，开了春，产品的销路应该能打开。”

侯卫东用力地握了握蒋希东的手，道：“市政府是相信绢纺厂班子的，我希望尽快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蒋希东道：“请黄市长、侯市长放心，有你们的支持，绢纺厂一定会走出困境。”

是否与易中岭合作，一直在蒋希东脑海中沉浮。合作有合作的风险，但是发笔小财是没有问题的；不合作，最大的危险是忽然被摘掉官帽，如果这样，几年来的准备就化成了泡影。

从侯卫东办公室出来，坐在小车上，蒋希东心灵深处激烈交战着。

来到绢纺厂大门，听到了轰隆隆的机器声，他下定了决心：“富贵险中求，我不能让易中岭插手绢纺厂的事情，多年准备，凭什么让他来插一腿？”

侯卫东接到了谷云峰电话以后，心情沉重起来，他将工作抛在了一边，抽了一支烟。

“郭兰啊郭兰，怎么会遇到这事！”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侯卫东给小佳打了电话，道：“我刚才接到了成津县委办公室主任谷云峰的电话，成津组织部长郭兰的父亲去世了，我晚上要去看一看。”

小佳惊道：“郭教授过世了，怎么如此突然？”

“他已经中风两次了，听说这次是在图书馆看书时，突然摔倒。郭兰和我是两度同事，以前又是邻居，我得去送个花圈，表达个心意。”

“我刚刚接到方红线电话，她约我吃饭，晚上和蒙宁一起打牌。”

“你们三人怎么打牌？”

“你还真是傻老公，到了岭西，难道还找不到角儿，我不去给郭教授送行，你不会怪我吧？”

侯卫东暗中松了一口气，道：“没有关系，由我代表就行了，高速路开车慢点，在一百码左右就行了。”

等到了下午下班时间，侯卫东叫来晏春平，道：“沙州学院郭教授过世了，我要去送花圈，晚上到益杨，不一定回来。”

来到益杨县医院，得知郭教授遗体已经由医院搬至了学院，灵堂设在学院小礼堂。

学院里有人专门帮着写挽联，一边写挽联，一边帮着记账，侯卫东先给了一千元钱，落名时，道：“侯卫东敬挽。”

写挽联之人抬起头，道：“你是侯市长？”

侯卫东道：“我是沙州学院毕业生侯卫东。”

这时郭师母被人扶着走过来，她见到侯卫东，未语先哭。侯卫东连忙安慰道：“郭师母，节哀顺变。”

“老郭上午还好好的，他要到图书馆去，我也没有在意，谁知他从图书馆出来时，摔了一跤，都是我的责任，如果我陪着去就没有事了。”郭师母把这事说了好几遍，说一遍抹一次眼泪。

侯卫东握着郭师母的手，听着郭师母哭述。

段校长过来送花圈，郭师母又握着段校长的手哭泣。

侯卫东来到了教授灵堂前，灵堂正中挂着郭教授的遗像，是五十岁评职称时的相片，神采奕奕，温文尔雅。

上了香，又鞠躬。

郭兰手里拿着青纱，眼含着泪水，道：“谢谢你。”低着头把青纱别在了侯卫东的肩膀上。

“什么时候的大夜？”

“后天。”

“节哀顺变，这两天事情多，你一个人顶着也不是办法，要找时间休息。”

“从老家陆续要来不少亲戚，他们到时会帮忙，部里的同志也都过来了。”

侯卫东低声交代道：“等会儿我把钥匙给你，想休息就到我的房间，后天才坐大夜，别太累了。”

“谢谢你。”郭兰说了句谢谢，眼泪哗地又涌了出来，道，“我爸手里一直握着书，他一辈子都这么爱书，我再也见不到我爸爸了。”

正欲取下钥匙，成津县委曾昭强书记和几位领导同志也赶到现场，他们与郭兰打了招呼，又过来跟侯卫东握手，然后再去上香。

在岭西本来就有红白喜事一说，喜事和丧事往往是社交场所，到晚上，主人家还会发动大家打麻将和扑克。

曾昭强当年挤走侯卫东费了很多脑筋，此时见面不免尴尬，可是事已至此，他就表现得比平时还要热情。

侯卫东初任副市长，还真拿一位县委书记没有太多办法，既然没有办法，他也就表现得很热情。两人坐在一起，亲切地交谈着，周围是一圈成津县的县级领导。

侯卫东陪着曾昭强闲聊了一阵，成津县干部越来越多，后来市委组织部也来了一些人，益杨县委组织部闻讯送来了花圈，侯卫东找了个借口，准备离开。

郭兰一身黑衣，手臂上戴着青纱，腰带上象征性地拴一根草绳，这用简化程序代替传统的披麻戴孝。

听说侯卫东要走，送到灵堂外面。

见到郭兰如此模样，侯卫东鼻子禁不住发酸，他递了一把钥匙到郭兰手上，低声道：“这是我的钥匙，你抽时间到我房间休息一会儿。后天坐大夜的时候，我再过来。”

郭兰接过钥匙，哽咽着道：“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是人生大悲，你要多回家陪陪父母，免得后悔。”

侯卫东宽慰了一句，道：“郭教授一辈子喜欢读书，走时手里也拿着书，应该没有遗憾。”

郭兰眼泪又涌了出来，道：“我爸其实内心不希望我从政，他更想我在大学教书育人，我想实现他的愿望。”

侯卫东道：“现在先别想这些事，你要注意身体，也要留意郭师母。我回沙州了，你一定要抽空到我的房间休息，还有两天才是大夜，要注意休息。”

上了车，已是7点30分，侯卫东道：“肚子饿了没有，我们去吃面。”开着车来到了益杨著名的豌豆面摊子，数年时间过去，这个小面摊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风貌，面无表情的男主人，数张破旧但还算干净的桌子，三三两两的吃面人。

侯卫东已经很少有机会坐在这种小面馆来吃饭，经常走动于宾馆饭店，听惯了迎宾小姐们莺莺燕燕的声音和身姿，此时坐在朴素的小面摊子上，倒有一种久违的亲切。

豌豆面也是数年如一日，白色的面条、红色的汤、绿色的豌豆，热腾腾冒着气，侯卫东几人端着碗，呼哧呼哧吸着面条。

邻桌是一对学生情侣模样的年轻人，女的道：“听说沙州副市长侯卫东是我们学校93级的毕业生，1993年毕业，2002年就当了副市长，也太厉害了。”

那男的一副看破红尘的神情，道：“侯卫东是法政系毕业的，在学校表现很一般，也就是有一个好爸爸，如果我家里有一个当官的，不比他做得差。”

“听说侯卫东的老婆也是我们学校的，还属于校花级别的。”

男的听到此语，颇不服气，道：“我听说不是校花，而且还有些丑，他老婆家里是沙州第一富翁。”

晏春平差点笑出了声，他条件反射地看了侯卫东的脸色，见侯卫东不动声色地仔细听着两人对话，也就将笑意咽了下去。

吃完面条，上车时，侯卫东道：“这是恋爱中男人的正常表现，我们当年也是这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晏春平道：“但是那个男同学也太夸张了，明明是底气不足，真可笑。”

侯卫东这次没有批评晏春平，而是站在兄长的角度，道：“人都要经历这个过程，如果年轻时都没有锐气和豪气，也就少了拼搏的勇气。”

一路回城，侯卫东脑中老是晃着穿青纱的郭兰的影子，心情又沉重起来。回到沙州，给小佳打了电话，此时她正在与方红线等人酣战。

侯卫东想着失去父亲的郭兰，心有戚戚，直接回了父母家，打开了父母家门，意外地看见家里空空荡荡。他马上给母亲打了电话，道：“妈，你和爸到哪里去了？”

“我能到哪里去，在你嫂子这里，给小家伙洗澡，这个小家伙肥嘟嘟的，就像你大哥小时候的模样。”刘光芬提起大孙子，笑得合不拢嘴。从小孩出生的时间来看，这是未婚先有子，可是对于刘光芬来说，只要是侯卫国的儿子，其他又有什么关系。她不能亲自带小囝囝，很有些遗憾，这次亲自出马带大孙子，累是累一点，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我爸在哪里，也在嫂子家吗？”

“你爸是工作狂，退休以后抓不成坏人，把他憋坏了。现在他把兴趣完全转移到了煤矿上，今天上午开着车到火佛去了，要住几天。”

听着老妈高兴而愉快的声调，侯卫东感到了一阵温暖，道：“我过来看侄儿。”

到了大哥家，见到母亲刘光芬脱了外套，从卫生间里抱着小孩子出来，保姆站在旁边瞎看热闹，客厅里坐着蒋笑爸爸和蒙厚石。

刘光芬将小婴儿放到蒋笑床上，包好以后，又在小婴儿背上垫了个热水瓶，提高他的温度。这时，客厅里冒着些烟，蒋笑道：“叫我爸别抽烟，他总是不听。”

刘光芬道：“等会儿我出去跟你爸说。”

蒋笑又有些后悔，怕刘光芬去说，会让自己的爸爸不高兴。正在犹豫着，刘光芬已经走到客厅，她走出去后，大大方方地道：“亲家，你别抽烟了，小婴儿对烟味敏感。”

蒋笑爸爸与蒙厚石对视而笑，将手里的烟都摁灭在烟灰缸里。由于刘光芬的态度亲切自然，就如一家人一般，大家都还觉得挺自然。

侯卫东手刚好摸在烟上，也只好放掉了，暗道：“老妈的情商还挺高，处理事情也轻重适当。”

“我哥没在？”

“听说有案子，他这人从来没有轻松过。”

刘光芬取出了尿不湿，交代保姆道：“白天用不着用尿不湿，晚上才用，让孩子好睡觉，隔些时间就要换一个，别捂太久。”又道，“晚上把鸡汤给蒋笑。”

在工作关系上，侯卫东与蒙厚石是平辈相称，此时在家里，他必须得称呼蒋笑的爸爸为蒋叔，也只得称呼蒙厚石为蒙叔。而且由于蒙厚石与省长朱建国关系非同一般，叫一声蒙叔也是很有价值。

三人聊了一会儿小孩子的事情，蒙厚石和侯卫东很自然地谈起了沙州官事。

“卫东，杨森林当常务副市长，市委这边差一位常委、秘书长，这个职位很重要，不能总是空着。”

侯卫东道：“传言都有好几个版本了，有空降版本，本土版本，外调版本。”

蒙厚石习惯性摸到香烟，可是又缩回手去。他喝了口浓茶，用来代替香烟，道：“秘书长这个人选其实挺难，除了基本条件以后，最好还能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就是要书记充分信任，洪昂是好秘书长，点子多，又走正道，可是他没有得到朱民生的信任；第二是要熟悉当地情况，空降干部有优势，用来当市委书记、组织部长没有问题，当秘书长最好还是要熟悉情况的，否则也是麻烦事。”

侯卫东脑中闪过了无数个人选，都是似是而非，他对秘书长不是太关心，而是时刻想着绢纺厂之事，问道：“蒙叔，你一直在市政府这边工作，对绢纺厂熟悉，你有什么看法？”

“说起此事，我还真有些发言权，以前刘传达当副市长时，我经常跟着他到厂里跑，到绢纺厂也去过很多次。”

蒙厚石在年轻时与朱建国以及杨森林的爸爸都在工厂工作，对厂里的情况很熟悉，他当市政府秘书长时，与蒋希东等人接触得很多，因此对绢纺厂也有自己的看法。

侯卫东真诚地道：“那请蒙叔指点一二。”

“毛主席说牵牛要牵牛鼻子，绢纺厂的牛鼻子是什么，我们暂且不论，卫东，你注意到近期关于健力宝的新闻没有？”

“我知道，国内媒体对此事有充分的报道。”

蒙厚石道：“我闲来无事，就喜欢看报纸，这几天，报纸上到处都是健力宝被无情贱卖、第一民族品牌旗帜被砍等话题，热闹得很。事情的起因是市里要将健力宝卖给新加坡企业，而新加坡企业的出资还不如健力宝现在管理层的出资。新加坡商人出资3个多亿，健力宝出资4个多亿，舆论一出，全国哄传。”

侯卫东道：“如果是以前，我肯定要大骂三水市，现在位置不同，感受稍有不同，健力宝的问题就是所有权之争，市里领导也担心经营层上下其手、难以控制，卖给了新加坡商人，可以避嫌。”

蒙厚石感慨了一声：“如此做法把自己撇清，可是损害了创业者团队的利益，我的观点应该尊重历史，即使要卖，可以优先考虑经营者团队。我认为绢纺厂的怪象起因就是所有权问题，这也是牛鼻子，当然，这是我的个人意见，不算数的。”

与蒙厚石的这次谈话，一下就将很多事情串在了一起。侯卫东对于绢纺厂问题看得越来越清楚，以前各种问题交织在一起，是一团迷雾，而现在，迷雾渐渐散去，事情的轮廓似乎清晰了起来。

晚上，侯卫东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市绢纺厂数千职代打着标语挤在市政府门口，标语上是“我要工作，我要吃饭”等字句。这些字句如一枚枚精确制导导弹，追赶着侯卫东和郭兰，两人在沙州大学疯狂地奔逃着，却无处藏身。最后，两人逃到一片森林里，导弹在森林顶上爆炸，火光燃红了半边天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侯卫东官场笔记. 8∕小桥老树著.-- 南京：凤凰

出版社，2011.9

ISBN 978-7-5506-0732-3

Ⅰ. ①侯… Ⅱ. ①小…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5611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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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 侯卫东官场笔记8

作 者 小桥老树

责任编辑 陈 欣

特约编辑 程 峰 许姗姗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社

出 品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北京凤凰天下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公司网址 北京凤凰天下网 http://www.bookfh.cn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18.5

字 数 260千

版 次 2011年12月第1版 2014年9月第14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06-0732-3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越往上走，越要讲政治

好口才，用在刀刃上

越往上走，越要讲政治

第二章 有人要拿下侯卫东

绢纺厂实施美人计

蒋希东终于被撤职

第三章 既想出政绩，又怕担责任的领导

涉及六千人的改制

蒋希东想留在绢纺厂

到了干事业的时候

第四章 二把手是领导，更是下属

当一把手难，当二把手更难

风景区的风景

第五章 政治就是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

政治就是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

弄满一千万就收手

第六章 成熟，就是能戴着枷锁办成大事

你要成为政治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火佛煤矿发生了事故

第七章 前市长黄子堤出逃加拿大

前市长黄子堤出逃加拿大

树倒散猢狲

第八章 省纪委调查出侯卫东岳父收了四万块钱

省纪委调查出侯卫东岳父收了四万块钱

去党校的原因

写给读者朋友的几句话

第一章  越往上走，越要讲政治

好口才，用在刀刃上

2002年，岭西省，沙州市，沙州大学校园内。

郭教授大夜。

沙州市政府副市长侯卫东把杨柳、任林渡等益杨青干班同学邀约在一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沙州大学，另一位同学秦小红在岭西办事，晚上才能赶回来。

与前天相比，郭兰更显憔悴，安排了侯卫东等人以后，又去迎接另外的客人。依沙州的风俗，孝子孝女见了来坐大夜的客人，要跪着磕头。沙州大学是知识分子聚集的地方，风气较为开放，就以微微弯曲膝盖来代替孝子磕头。

见到楚楚可怜的郭兰，侯卫东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他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注，而是随了大流，几个人坐在一起，开始打扑克。在沙州，红白事皆喜事，要摆麻将、扑克大战三百个回合的，有的地方还要请土得掉渣的民间乐队搞演出。这次由于灵堂设在大学校园内，就没有请民间乐队，只是按风俗放了些麻将扑克、花生瓜子、香烟糖果。

任林渡这两天跟着副市长姬程跑省城，接到侯卫东电话，请假回到沙州大学，原本想帮忙做点什么事，到了学校才发现，成津县委组织部全体动员，将灵堂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根本插不了手。转了几圈，任林渡只能坐回侯卫东这一桌，看大家打扑克。

7点，灵堂棚子里坐满了客人，人气旺盛。

侯卫东拿了一副好牌，正在算计着，晏春平快步走过来，凑在耳朵边上，低声道：“侯市长，朱书记来了。”声音虽小，可是朱书记三个字太具有影响力。打牌之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果然是朱民生等人走了过来，他们如电影明星一般，吸引了众人目光。

有人议论：“真是客走旺家门，郭兰当了官，大家都争着来坐大夜。前几天，老院长过世，莫说是市委书记，连县委书记都不来，这世道啊！”

有人道：“郭教授教书育人一辈子，从来不和当官的打交道，大夜时，全市大官都来了，还真有意思。”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侯卫东的目光越过了朱民生，他吃惊地看到省委书记钱国亮的秘书赵东，暗道：“赵东和郭兰在市委组织部时是上下级关系，作为老领导，过来坐大夜很正常。而朱民生过来送花圈，是因为赵东要来送花圈。”

侯卫东是在场官员中级别最高的，他和曾昭强等人一起迎接了朱民生和赵东，几人在门口略为寒暄，郭师母和郭兰迎了过来。

赵东被簇拥在人群正中间，一言未出，官威自现。握手以后，关心道：“郭兰，节哀顺变，没有想到郭教授走得这么快，真应该早点到省城来治疗。”

侯卫东跟在赵东身后，他从赵东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绪，暗道：“难怪，居然……”他心里莫名涌起了别样的滋味。

朱民生和赵东按照沙州习俗，到郭教授的遗像前面烧了香，三鞠躬。郭家的亲朋好友手忙脚乱地为几位领导清理了两张桌子，赵东、朱民生、侯卫东等有级别的干部围坐在一起，话题很快转到工作上。

朱民生道：“沙州大学是沙州最高学府，也不知当时是出于什么考虑，把一所本科学校布点到益杨，而不是在沙州市区。市委准备将沙州大学搬迁到南部新区，只是沙州大学在益杨有数十年的积累，要搬迁这样一所大学，费用很高，沙州财力难以承受。”

赵东以前是朱民生的下级，如今到了省委办公厅，位置不同，说法方式自然会产生微妙的变化。他很稳重地点了点头，道：“高校从1999年开始扩张，这和改革一样是长期的不可逆转的大趋势。沙州大学在1999年以前不足一万人，如今接近两万人，现有的校区不能满足需要，与其在益杨大规模征地，还不如直接搬迁至沙州南部新区，老校区可以作为成人教育基地。至于资金，省政府应该有以奖代补的资金。”

朱民生转头对侯卫东道：“侯市长，赵主任提议很有道理，开春以后，你将此事提上市委的议事日程。”

侯卫东官职最小，一般情况下不能多说，听到朱民生指示，马上道：“我明天就去安排。”从个人的角度，他更愿意沙州大学保持原样；从副市长的角度，他觉得赵东所言很有道理。看到两位领导亲密无间地坐在一起谈话，他不由得想起当年朱民生挤走赵东之事，暗道：“当年朱民生将赵东排挤出沙州，谁知赵东时来运转，居然成了钱国亮的秘书，就算朱民生态度再好，两人心里的芥蒂总还是有的，现在朱民生肯定特别后悔当初之事。”

正在聊天时，沙州副市长马有财也来到了学校。当益杨县长时，郭兰只是组织部的普通干部，他对当时的郭兰并没有什么印象。后来郭兰调到了市委组织部并当了科长，两人才有了交往。当然，若不是看在赵东和朱民生面子上，他才不会参加郭兰父亲的丧事。

马有财到来以后，沙州大学党政一把手陆续赶了过来。

晚上11点，赵东和朱民生这才向郭兰告辞。这两位重量级人物走了以后，聚在一起的领导们陆续散了。

在任林渡眼里，朱民生和赵东都是高不可攀的人物，居然同时出现在了郭教授的丧礼上，让他深为震惊。他一直在追求郭兰，却压根没有想到她会有这种人缘。此时再看一身素衣的郭兰，突然觉得灰心丧气，完全没有了自信心，暗自下了决心：“我一定要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大多数人离开以后，任林渡将侯卫东拉到了一边，道：“那天给你说的事情，有眉目没有？”

侯卫东一时没有回过神来，道：“哪一天？什么事情？”

“驻京办的事情，我真的很想到首都去，现在这种情况，不走不行。”任林渡见侯卫东将此事忘在了脑后，暗自有些无奈。

侯卫东这才想起任林渡提起之事，道：“你放心，我记在心上，只是时机不成熟，等到过完春节，才会研究此事。”

到了晚上12点，杨柳告辞，她现在是宁玥的专职秘书，每天早上要去接宁玥，不敢守通宵。

侯卫东的小车驾驶员正在车上打盹，听了敲窗声，连忙坐了起来，道：“侯市长，要回去吗？”

侯卫东道：“我不回去，今天在这守通宵。委办的杨柳要回沙州，你送她回去，明天七点半来接我。”

杨柳站在车门前，道：“侯市长，农机水电局家属院的新房子很快就要拿钥匙了，我准备春节后开始装修，谢谢你。”由于有水利厅支持，培训基地项目资金充裕，进展神速，杨柳占用了侯卫东的名额，分到一套朝向和内部结构都很好的房子，她对侯卫东很是感激。

杨柳走后不久，秦小红和丈夫梁必发赶了过来。梁必发是铁打的身体，天天转战各个酒场，依然身体倍棒胃口倍好，反而是辞职做生意的秦小红显得很没有精神。梁必发与郭兰打了招呼，就凑在侯卫东身边，絮絮地说个不停。

此时，守在灵棚中的人除了郭教授的直系亲戚，就剩下当年青干班的几个年轻人，以及成津县委组织部的年轻人。侯卫东是当然的中心人物，他招呼任林渡几人一起打双扣，成津县委组织部的几个人站在旁边观战。

丧事结束不久，2002年春节到了。大年三十晚上9点，侯卫东接到郭兰的电话。

“感谢你，沙州学院的钥匙，我什么时候还给你？”

“别谢，你先拿着钥匙，不必急着还给我。”

“春节我不想在家里，屋里到处是我爸的影子，我和我妈到铁州老家的姨妈家里去。”

“生生死死都是自然法则，你不要沉浸在悲痛之中，不仅你自己要正确面对此事，还要多劝劝郭师母。”

郭兰打着电话，眼圈红了，她稳了稳情绪，道：“守在爸的书房里，我想了很多的事情，从我的本性来说，我不喜欢当行政干部，我想到大学去工作，然后脱产读书。做学问，是爸爸最希望我做的事。”

“你要慎重考虑，放弃现在拥有的事业，很可惜。”

郭兰手里一直握着侯卫东的钥匙，语气坚定地道：“放弃也是一种生活态度，我已经下了决心。”

大年三十晚上，按照市委、市政府统一安排，侯卫东带着一组人检查南部新区安全。节前开过安全工作会，市级领导拉网式地检查过一次安全，但是大年三十晚上，烟花爆竹多，容易引起火灾，几位副市长带队到了各个小区。

侯卫东分管南部新区，南部新区地宽人少，烟花爆竹集中在老区，他们成了最轻松的一组。

市政府办张敏副主任是多年的副主任，参加了近十年的安全检查，听说是检查南部新区，便暗中在车上准备了一些鞭炮。当新年钟声响起，全城像同时打了鸡血一样，骤然间兴奋起来，先是满城的火光与闪电，随后就是震耳欲聋的响声，空中很快就弥漫着一股火药的香味。

侯卫东等人来到了一块视线非常开阔的水泥坝子上。冬天天气冷，大家耸着肩膀，缩着头，手放在衣袋里，看着东、西城区向上蹿起的火光。半个多小时过去，火光和响声才渐渐消去。张敏给南部新区办公室打了电话，然后向侯卫东报告道：“侯市长，我问了南部新区办公室，今年一切平安，没有意外。”

他又笑着建议道：“侯市长，这里地势开阔，周围没有住房，我准备了一些鞭炮，爆竹声声，除旧迎新。”

侯卫东欣然同意：“好啊，我们一起高兴高兴。”

在他的带领之下，检查小组的领导同志全部都恢复了童心，大家点着鞭炮，在坝子里噼里啪啦地放起来。

放完鞭炮，侯卫东把小组同志叫到身边，道：“同志们，今天的检查工作到此结束，本来想请大家吃顿饭，但是今天时间太宝贵了，我就不占用大家时间，赶紧回家，抓紧时间同家人团聚。”

侯卫东回到了家中，已经是凌晨。小佳还守在屋里，从厨房里端了些汤圆，道：“今天是大年三十，你吃几个汤圆。”

“我不吃甜食。”

“不行，这是汤圆，必须吃的，吃了以后全家人都团团圆圆。”

吃过汤圆，洗澡，上床。侯卫东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放在了枕边，缩回被窝里。他平时很难得睡懒觉，一是工作忙，二是他有早上锻炼的习惯。此时，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躲在床上与老婆温存，将所有俗事抛在一边，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在被窝里，侯卫东将小佳抱在怀里，隔着睡衣裤慢慢抚摸。小佳很快就有了情绪，嗔道：“这一段时间，你不作为。”

侯卫东低头吻着小佳，道：“那我今天补上。”

醒来时，已是早上9点，侯卫东光着身子来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了一条小缝，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

“你这个傻瓜，这么冷，快回被窝。”

侯卫东喝了口水，又跳回被窝。

小佳脸色红润，心情很好，道：“今天是大年初一，你不能出去办事，陪父母，陪小孩，陪我。”

“好，今天我完全属于你。”

“能不能关掉手机？”

侯卫东笑着反问道：“你说我能不能关掉手机？”

小佳想了想，道：“你确实不能关掉手机。当官也没有意思，太累了，还没有自己的时间。”

“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当官嫌累，做生意有风险，做普通人钱又少。”

小佳心里明白这些道理，她靠着丈夫宽厚的胸膛，道：“你平时忙得不顾家，我就不计较了，但是这个春节你得留点时间给家庭。初一先到你家，初二到我家，初三以后你才能自己安排。”

在过年之前，侯卫东和小佳抽空跑了一趟，给周昌全、祝焱、吴英等重要人物提前拜年，他准备过完初三，才开始与陈曙光、朱小勇、丁原等人在一起活动，因此，满口答应了小佳的安排。

起床以后，一家人来到侯卫东父母家中。侯卫国、蒋笑带着小宝贝已经到了家里。互相发了过年钱，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论地，其乐融融。吃午饭的时候，侯小英打来电话：“老妈，我和何勇在楼下，买了一腿羊肉，还有些年货，下来帮忙。”

刘光芬吩咐道：“小三，你姐夫买了年货，你去搬。”

“老妈，你偏心，怎么不叫大哥去？”

刘光芬毫不客气地道：“你大哥在换尿不湿。小三，你就算当了省长，在家里还是一盘豆芽小菜，别想着偷懒。”

说笑着，侯卫东穿着外套直奔楼下，第一眼就见到何勇的新越野车。他打量着新车，道：“姐夫，生意做得不错，多少钱？”

何勇肚子愈发地突出，他一边打开尾箱，一边道：“办完手续三十七万。”

“吴海绢纺厂的生意还可以嘛。”

“还行，出口生意做得挺顺，需求旺盛。”

“那你说市绢纺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前几天才罢工，搞得愁云惨淡。我也正想找你，今天喝点小酒，边喝边谈。”此时，侯卫东经过多方印证，对绢纺厂现状已经有比较清晰的判断，他准备与二姐夫再细谈一次，将绢纺厂的弯弯绕搞清楚。

侯卫东抱着一箱子土特产，何勇提着羊腿朝楼里走，刚到中庭，意外地见到了一位大家都很熟悉的女子——侯卫国的前妻江楚。

在这大冷天，江楚仍然是一身职业装，手里提着袋子，上面印着四个大字“同顺源头”。她见到侯卫东与何勇并不是太意外，道：“何勇、侯卫东，好久没有见到你们了。”

侯卫东知道江楚过得不太好，见她脸色冻得泛青，道：“大年初一，你没有回成津？”

江楚道：“今天有人要用我们的产品，我给他送过来。”

看着鼻子被冻得通红的江楚，侯卫东很有些怜悯，问道：“谁在大年初一买产品？”

江楚马上拿出了一本小册子，道：“我们集团出了不少新产品，刚才我给一位朋友送了些健康食品，还有最新型的避孕套。”

何勇也被江楚访问过无数次，他用不可理喻的神情看着江楚。侯卫东同样对江楚的行为感到不可理喻，可更多的是深深的同情与愤怒。他对何勇道：“二姐夫，你先回家，我跟江楚再说几句话。”

何勇扭动着身躯，如一只企鹅，慢慢地上了楼。

侯卫东郑重地道：“江楚，我有几句话想给你说，也许你不爱听，但是我觉得应该给你说出来。”

江楚内心挺复杂，她故作轻松，道：“我随时接受侯市长教诲。”

“江楚，我觉得你不能再沉迷于传销了。”

江楚反驳道：“同顺源头事业是最有前途的事业，我们辛苦几年时间，可以赚到一辈子的钱。”

侯卫东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道：“为了做传销，你把工作丢了，婚离了，房子判给你，你也把房子卖了，你到底要追求什么？如果是为了钱，现在有太多的赚钱机会，如果是为了追求幸福生活，你其实已经毁了自己的生活。你其实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纯粹是自欺欺人而已，你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活在一个虚幻的梦中。今天是大年初一，还出来搞推销，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江楚脸色变得惨白，口里却不服输，道：“要成功就得奋斗，要成为美丽的蝴蝶就需要前期的蛹化。”

侯卫东有意将话说得尖锐一些，道：“大年初一，回家看看江叔叔，别在外面瞎转了，今天没有谁会欢迎你。”

江楚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和家里人断了关系。”

侯卫东不容分说地道：“笑话，难道亲情可以割断吗？我送你回家，你把同顺源头产品全部扔掉，从此再也不准搞传销了。”他抓过所谓事业的纸袋子，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江楚呆呆地看着侯卫东，当产品被弃置于垃圾箱时，她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

“电话本给我，手机给我。”侯卫东伸出了手。

江楚在传销里挣扎了几年，这一次突然间被侯卫东一顿不留情面地训斥，她也不想再为同顺源头事业这个海市蜃楼进行辩解，将电话本和手机递给了侯卫东。

侯卫东把手机卡取了出来，连卡带电话本一起扔进了垃圾箱，道：“你跟我上车，送你回吴海过年。”

江楚如牵线木偶一样跟着侯卫东上了蓝鸟车，坐在车上，她对于同顺源头事业的怀疑、愤懑、委屈以及屈辱猛然间爆发了出来，在车上一阵号啕大哭。侯卫东放任江楚大哭，在车上给小佳打了电话：“家里还有多少现金？”

小佳已经知道侯卫东遇到了江楚，劝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别去支持传销，你越买，越是害了江楚。”

“我准备将江楚送回吴海，交给她父母，江楚这一次恐怕不会再做传销了，她把手机和电话本都交给我了。”

小佳这才大体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道：“因为要拜年，家里现金多一些，有十万。”

“你赶紧回去取五万。”

过了一会儿，小佳抱着小包就来到了车库，她听到车里的号啕大哭。侯卫东向她摆了摆手，道：“别去打扰她，让她哭个痛快。”

江楚整整哭了半个多小时，哭声才停下来。小佳进了小车，陪着江楚说了二十来分钟话，这才下车。

“老公，我陪你一起到吴海，江楚愿意回去了。”

侯卫东又从大哥侯卫国那里要来了江楚家里的电话，打通以后，江楚父亲最初还是冷冰冰的，得知事情原委，声音突然沙哑了：“小侯，太谢谢你了，哪里有父母要和子女断绝关系的，不管她做了什么，家里大门都为楚楚敞开。”

到达吴海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1点，江楚全家人都在楼下等着，当江楚从车里下来，全家人都是直抹眼泪。在江家，吃了一大碗荷包蛋，侯卫东这才开车回沙州。

小佳这一趟吴海之行，陪着流了不少眼泪，上了车后，道：“老公，我们无论如何不能闹离婚。我看着江楚的苦，就想起蒋笑的甜蜜，尽管江楚离婚主要责任在她自己，可是这般处境，看了还是让我伤感。”

回到家里，已是下午时分，侯家的女人们围在一起打麻将。

侯卫国和侯卫东两兄弟来到房间里，把门关上。侯卫国关心之情溢于言表，道：“小三，江楚情况如何，一日夫妻百日恩，每次听到关于她的笑话，我心里就特别难受。”

“已经将江楚送到江叔叔家里，应该没有问题，我给了她五万块钱，如果她愿意，还可以帮她找份工作。”

“她不能再当老师吗？”

“这个很难，当初她是被开除的，下了正式文件。”

侯卫国叹息数声，道：“侯家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如果她不是擅自去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我还会犹豫是否离婚，当初她的做法实在让人心寒。”

“大哥，你别考虑江楚的事情了，蒋笑都生了小孩，你就安心过好现在的日子。”

何勇挺着大肚子也进了里屋，道：“小三还真是好心，将江楚送到了吴海县，总算是了结了大哥心事。”

关于江楚的话题，一向是背着蒋笑，三个大男人关在屋里谈论起家长里短。

谈了一会儿，何勇把话题转到了经营上，道：“市里对绢纺厂有什么政策？如果要破产，我们民营企业也可以参加。”

侯卫东不想二姐夫掺和在市绢纺厂里面，道：“绢纺厂的生产经营都还正常，远远没有到破产的地步。”

何勇道：“小三还有些眼光，凡是内行都明白，这两年的行情好得很，实在是没有亏损的道理。蒋希东本身就是行业专家，在系统里很有名气，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侯卫东很有兴趣地与何勇探讨起了市绢纺厂的问题，正在兴致之中，接到了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侯市长，给您汇报一个事，绢纺厂又有工人到首都上访，黄市长要求立刻派人到首都去接。”

“他妈的，这是大年初一！”侯卫东骂了一句粗话，但也只能无奈去应对此事。

在下楼时，侯卫东给任林渡打了电话，道：“你在哪里？在沙州，那我给你交代一个任务。”

任林渡正带着小孩子在父母家里玩耍。平时小孩子由前妻带着，他想趁着春节多带一带小孩子，却接到侯卫东的电话，道：“侯市长，什么事情，你吩咐。”

“林渡，绢纺厂有人上访，一个女的，通知我们去接人，你是否愿意担任接人组长？”侯卫东已经得知大致情况，此事虽然急，却并不是太难，关键是大年初一发生的事情，这就是一个极好的宣传点。

任林渡正在争取到沙州驻首都办事处，听到侯卫东如此安排，明白他的意思，道：“虽然这事有些难度，但是我愿意接受挑战。”

“你以前有过相关经验吗？”

“这种事情市、县两级都差不多，我在吴海县时，处理过不少类似的事情。侯市长放心，我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等一会儿我要开紧急办公会，会议结束以后要分别向朱书记和黄市长汇报此事的处理情况，我会特意提到你的名字，你要抓住这个机会，坏事就变成了一个契机。”

虽然同样进出于一幢楼，侯卫东属于这幢楼的食物链高层，而任林渡作为办公室科长，直接为食物链高层服务，他此时已经感到了巨大的差异，也开始主动适应这个差异。以前侯卫东当县委书记时，他没有改口，仍然称其为“卫东”，此时侯卫东当了副市长，又在同一幢楼工作，任林渡终于习惯称呼侯卫东为“侯市长”。

称呼问题看起来是一件小事，其实有着深层次的心理意义。任林渡改变称呼，也就接受了侯卫东的地位，并将自己融入进去。

接受任务以后，任林渡将小孩子送到前妻家里，他的前妻温红在沙州中学当老师，接到了电话，来到操场上等着任林渡。

“怎么，你大年初一还要上班？”前妻温红穿着一件带毛领子的大衣，脸冻得红扑扑的。

任林渡牵着儿子的小手，道：“有人到首都去上访，我得去接人，这是政治任务。”

温红接过儿子的手，道：“你什么时候走？”

“随时都有可能动身。”

“你晚上没有其他安排？”

“我单身汉一个，在家里蹭饭吃，能有什么安排？”

温红心中一酸，道：“就在我这里吃吧。”

任林渡走进了熟悉的房间，他仔细观察了屋里的陈设，很欣慰地没有发现男人的物品。儿子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很快将两个大人丢在了一边。

“你一个人在家，没有到爸妈那里去？”

“元旦回去过，今年春节就不回去了，我爸妈过了初三，要到岭西我哥家里去。”温红家在岭西最偏僻的一个县，来往很不方便。去年温红回了一趟老家，今年就不想回去了，一个人安安静静留在学校里，看看书，做做家务，日子很是平静。

任林渡试探着道：“晚上你一个人在家，我来这里方便吗？”

温红知道他想问什么，道：“我就是一个人，那次你看见的那位是别人介绍的，我们只见过两面，后来就没有来往。”

在沙州大学郭教授丧事上，看到了朱民生和赵东都来坐大夜，任林渡再次感到了巨大的失落，追求郭兰的信心丧失殆尽，他在深夜里慢慢回想着前妻的好处，忍不住捶胸数次。

任林渡道：“我也没有找其他人。”

温红知道任林渡一直暗恋郭兰，这也是两人分手的最大原因，一切争吵都在于此。闻此言，她身形稍有停顿，道：“遇到合适的人，你也要考虑，老大不小了。”停了停，她又问，“郭兰还没有结婚？”

任林渡走到温红身边，道：“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伪命题，郭兰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想忘掉过去，开始我和你的新生活。”这句话说出来，积郁已久的心结似乎一下就打开了，他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下来。

为了这一句，温红等了两年，她不顾儿子在旁边，猛地扑到了任林渡怀里，伸手捶打着他的胸膛，道：“你这个坏人，怎么今天才来！”

看动画片的儿子冲了过来，道：“妈妈，不准打爸爸。”

温红将儿子拉到怀里，道：“儿子，妈妈没有打爸爸，妈妈这是爱爸爸。”

大年初一遇上到首都上访，相关职能部门的人只能自认倒霉。当侯卫东走进会议室以后，东城区区长欧阳胜、信访办主任王诚、绢纺厂厂长蒋希东等人已经到了。

侯卫东道：“在大年初一打扰大家，我表示歉意，但是今天这事必须请大家来商量，先请信访办王主任通报相关情况。”

王诚是沙州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同时任市政府信访办主任。当了四年信访办主任，虽然平时也忙，却是第一次在大年初一开会。

“市绢纺厂退休职工代永芬也是老上访户了，她的情况大家都很熟悉。”王诚看了一眼侯卫东，道，“我还是先简单介绍此人的情况，代永芬此案最大的特点是案情简单。她原本是市绢纺厂的工人，住在家属院区。由于多占了房子，后勤处让她搬走，她坚决不搬，三番五次以后，双方发生纠纷。在保卫处调解时，后勤处趁机把她家的东西搬了出来，代永芬坚持说她家有五千元现金还有祖传珠宝，从九五年开始上访，如今已是七年了。”

王诚说起代永芬就摇头，在这七年里，他与代永芬磨了无数次的嘴皮子，如果嘴皮子是铁棍，恐怕也已经被磨成了铁筷子。

“这一次代永芬到了首都，她白天在大广场闲逛，在黄昏时从怀里拿出了横幅。在派出所里，民警在她的口袋里发现小瓶农药。代永芬一直在嚷，不解决问题就自杀，这事引起了首都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要求当地政府立刻派人将代永芬从首都接回，并且妥善处理。”

蒋希东补了一句：“绢纺厂的住房一向很紧张，代永芬一家人占了两套房子。代永芬自认为丈夫是受了工伤，应该得到照顾，后勤处反复做了工作，她还是不搬出来，在厂里造成了极坏的影响。”

王诚分析道：“这是陈年旧事，也是一件小事，后勤处按规定让代永芬搬家，无可厚非，唯一的缺陷是在搬家时代永芬没有在场，而且当时也没有找证人。”

听到这些鸟事，侯卫东也是一阵苦笑，可是坐在副市长这个位置上，他就有责任和义务解决这些，他问：“代永芬家里到底有多少钱？”

蒋希东一阵苦笑，道：“当时有五千元现金的工人家庭不多，代永芬家里经济困难，绝对没有五千元现金。她家世代务农，家里顶了天就只有讨饭碗，祖传珠宝那是没影子的事，而且，当年的后勤处处长已经退休了。”

此事和东城区欧阳胜原本没有直接关系，只是按照辖区负责制的原则，他承担着辖区的职责。

这事本不复杂，侯卫东听得很清楚，当欧阳胜简单讲了两句以后，他道：“刚才王主任说得很清楚了，这就是一个人为弄得复杂的简单问题，或者说是不懂得妥协的双输事件，原因就不必现在追究了，我讲三点，然后大家分头实施。

“一是按照通知要求，立刻派出工作组到首都接人，要确保安全无误地将上访人代永芬带回沙州，这是硬任务，必须坚决执行。工作组以任林渡为组长，东城区派一名同志，信访办派一名同志，公安局派一人，绢纺厂暂时不要派人，但要做好与其家人的沟通工作。二是信访办提出解决意见，在春节以后进行协调磋商，即使出一点钱也要尽量把此事消化掉，花小钱买大平安，这话就是指这种情况。三是如果代永芬再做出出格的事情，违反了哪一条哪一款，我们也不要因为她是上访人而手下留情，有法必依，执法必严，我们不必为特定种类的违法人法外开恩，这一条欧阳区长要特别留意，掌握好尺度。

“我讲三点，大家还有没有意见，没有意见，各自开展行动，遇上急事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散会。”

散会以后，王诚留在会议室，他没有想到侯卫东会派出任林渡去当工作组组长，道：“侯市长，任科长刚刚当科长，让他去当组长，我有些担心。”

侯卫东道：“任林渡在吴海县当过几年县委办主任，工作经验丰富，应该没有问题。你是信访办主任，要守住沙州这一个大摊子，最好不要轻易离开沙州。”

大年初一到首都接上访户，原本就不是一件好事，王诚尽到提醒义务，心情就放松了，道：“我已经与首都办联系了，他们很热心地提供帮助，晚上9点岭西有到首都的班机。”

“王主任经验丰富，等一会儿你再给任科长交代注意事项。”

“侯市长放心，我会给任科长讲一讲注意事项。”

王诚对于侯卫东为何安排任林渡有些不解，暗道：“任林渡看来是侯卫东的人，不过让手下人在大年初一出差，也太不符合常规做法。”

侯卫东在车上给任林渡打了电话，道：“晚上9点的飞机，王主任稍后要给你交代细节。”

电话里传来任林渡高兴的声音：“我在温红家里，我们和好了。”

任林渡心恋郭兰导致家庭不和，侯卫东了解得很清楚，此时听闻他们夫妻和好，由衷地为他们高兴，祝贺一番后，道：“你们夫妻鸳梦重温，是否还考虑调到驻京办？”

任林渡心里也很矛盾，他犹豫了一会儿，掉了一句书袋，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人没有感情，只能是同床异梦。”

“你怎么就突然想通了？”

“人过三十，总要对前三十年所作所为进行反思。什么事情做得对，什么事情做错了，老天爷最多还会给我们十年时间去反思，所以我决定抛掉不切实际的幻想，踏踏实实做些事情，这是经过了长久郁闷之后的顿悟。”

侯卫东很为任林渡高兴，提醒道：“到了首都，你首先与驻京办联系，务必安全地将上访人代永芬带回沙州。”

晚上9点，任林渡和三位同去的组员坐上了飞往首都的飞机。在机场大厅，四位家属都到了，对于大年初一还要出差，而且是为了这种烂事，家属们都气鼓鼓的。只有温红没有怨言，她刚刚同任林渡和好，满眼都是柔情蜜意。

“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北方冷，要注意保暖。”温红细心地一一交代，“还有，这些上访人员都是脑袋有病的，你完成任务就行了，别跟他们结仇。”

“上访人已经被控制了起来，我们的任务就是接她回来，没有其他责任。”任林渡与温红重温旧梦以后，让儿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们两人抓紧时间进行了一次深入接触，两人又有了新婚的感觉。

任林渡亲了亲儿子的脸蛋，道：“乖儿子，听妈妈的话，爸爸很快就会回来。”

等到飞机起飞，任林渡的儿子冷不丁地对温红道：“妈妈，爸爸为什么住在我们家？”儿子出生以后，就和母亲待在一起，虽然有时也和任林渡见面，却没有爸爸住在家里的记忆，因此问出了这个让温红心酸的问题。

温红幸福地道：“爸爸以前一直在出差，最近才回家，以后他不出差了，就和我们住在一起。”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那以后妈妈就不怕打雷了？”

“不怕了，爸爸回家了。”

在飞机上的任林渡透过窗户，眼见着岭西机场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到了首都，办完手续，交了钱，顺利地将代永芬带了出来，驻京办借了一部小旅行车，六七个人挤在里面。代永芬是老上访户，见惯不惊，一直坐在旅行车上养神，等到了火车站时，她突然道：“我不会坐火车，如果让我坐火车，出了意外你们得负全部责任。”

任林渡一心想完成任务，不愿意节外生枝，道：“你不坐火车，想坐什么？”

代永芬理直气壮地道：“我要坐飞机。为了上访，我大年三十和初一都在北京，坐飞机快一点，我也是人，要同家人团聚。”又理直气壮地道，“我没有钱了，在馆子里赊欠了钱，为人要讲诚信，我不能欠着钱就离开北京，请政府帮我还钱，反正政府欠我不少钱，以后一起算。”

大家都被气乐了，任林渡问道：“政府什么时候欠了你的钱？你与厂里有纠纷，和政府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绢纺厂是国有企业，国有企业就是政府的，绢纺厂欠我的钱，就是政府欠我的钱，人民政府为人民，不是为了那些贪官污吏。”代永芬数年上访，经常与其他上访人交流心得，见多识广，早非昔日绢纺厂的代永芬。

任林渡道：“第一，说绢纺厂欠你的钱是一面之词，你有证明吗？第二，绢纺厂是企业，即使绢纺厂真的欠了你的钱，你也应该与绢纺厂协商。”

“人民政府是为人民，你们不解决我的事情，我就要上访，人在做，天在看，总有清官会解决我的事情。”

任林渡一直在研究代永芬的案子，打断她的话，道：“你当时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代永芬道：“那时候绢纺厂效益很好，一个月有三百多块钱。”

“你这是九五年的工资，九五年以后没有这么多钱，最多一百多块钱。当时你三个小孩子都在上学，家里还有病人，每个月就算存一百块钱，一年就是一千两百块钱，五千块钱是一笔巨款了，我想问你，为什么你不存在银行？”

“我爱人有病，家里得放现金。”

“按照厂里规定，你多占了一套房子，就应该退出来，你不退出来，别的工人就没有房子住。你这种行为，就是自私自利、损人利己，哪里还有工人阶级的感情，你还讲不讲道德？”

代永芬不服：“凭什么当官的住的房子就有八十平方，工人就只能住三四十个平方？”

“当时住房制度是按照行政级别划分，绢纺厂厂长是正处级，能享受八十平米的房子，这符合政策规定。”

“工人阶级是国家的领导阶级，是主人翁，凭什么主人翁就要住小房子？”

任林渡一边与代永芬斗嘴，一边在想着对策。临行前，侯卫东交代了原则，平安将人接回来就算完成任务，在经济上可以适当放松一些，他要试一试代永芬的决心，还是让旅行车开到了火车站。

代永芬看到了火车站，立刻发火了，道：“你们政府的人是骗子，明明说了要坐飞机，怎么把我弄到了火车站，我坚决不坐火车。”

任林渡没有提前预订火车票，便安排工作人员去买票。正在等待时，代永芬趁着工作人员不注意，钻出了小旅行车，随即被任林渡等人扑倒在地上。

“强盗抢人了，抢人。”代永芬被按在地上，她拼命地大呼，很快就引来人群围观。

代永芬见有人围观，道：“我是依法上访，凭什么抓我？当官的腐败，太坏了！”

任林渡用沙州话道：“把她弄上车再说。”

刚把代永芬弄上车，有警察走了过来，随行的警察取出证件，道：“我是岭西省沙州市局一处民警，执行公务。”

火车站警察用眼睛瞟了一眼相关证件，将头伸进了旅行车，见到了代永芬的模样以及另外几个人的样子，就明白这是地方上接上访户的干部，道：“你们快走，别引起围观了。”又交代道，“回岭西的车次晚了，买了票再过来，要做好这位的工作，别又吵又闹。”

任林渡等人上了车，都用眼睛瞪着代永芬。

代永芬强硬地道：“如果坐火车，出了事我不负责，还有饭钱不结，我也不会回去，回去以后，我还会来上访。”

任林渡想了想，道：“我们去吃饭，就到你吃饭的地方，你在前面带路。”

来到了城郊的一个馆子，代永芬指着馆子道：“这个馆子孬，你们这些官老爷估计吃不下。”

任林渡道：“你住在这里？”

“就在楼上。”

馆子肮脏而狭小，几位干部都不愿意进来吃饭。任林渡也觉得恶心，他强忍着与代永芬坐在一起，点了几样菜，与代永芬单独在里面吃。这一顿饭吃了四个多小时，除了去买车票的同志，另外两个同志都在外面吃了牛奶和方便面，他们听着任林渡与代永芬交心谈心。

最初一个多小时还是双方辩论，中间一个小时，代永芬痛述上访史，后面两个小时则是任林渡的演讲，从岭西传统文化讲到经济发展形势，最后讲到了人之常情和岭西的未来。等到火车票买了回来，代永芬泪眼婆娑。

“我们是朋友了，什么事情好说好商量。饭馆的钱有六百块，我们结了，但是你要坐火车，我陪你坐火车，在火车上，有什么事情还可以继续聊。”

代永芬点头道：“你这个人是实在人，我不坐飞机。绢纺厂历史都在我脑子里，我给你慢慢讲。”

大年初四，上午10点，任林渡小组的人将代永芬安全地接回到了沙州。分手时，随行警察与任林渡握手，他由衷地道：“任科长，我来接上访人十来次，没有服过人，现在我最佩服任科长。诸葛亮凭三寸不烂之舌将江东群雄忽悠了，你是凭三寸不烂之舌，将死脑袋代永芬忽悠哭了，你没有进入外交部太可惜了。”

任林渡在读大学时，很为自己的口才骄傲，如今他已经不再迷信口才了，摇头道：“我这是旁门左道，在官场，功夫在口才之外。”

侯卫东听到代永芬回来的消息，松了一口气，给朱民生打了电话：“朱书记，大年初一在首都上访的代永芬已经接回来了，交给地方和绢纺厂，他们会做好安抚工作。工作组组长是市政府办任林渡，他处置得当，任务完成得很好。”

朱民生道：“你辛苦了，同志们也辛苦了，你代表我，表扬这些同志。”

小佳正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听到老公打电话，道：“你特意在朱书记面前提起任林渡，任林渡有什么想法了吗？”

“任林渡与刘坤合不来，想调到驻京办去。”

小佳对任林渡的口才也有了解，道：“任林渡这人社交能力强，到了驻京办，能充分发挥特长，比窝在市政府办公室要强。”

“今天我们到岭西去吃饭，陈曙光请了宁玥，她是副书记，任林渡的事情还得由她来处理。”过了初一初二，侯卫东又开始出来活动，他首先要联络的是陈曙光、朱小勇这一批人。

在岭西，杨柳特意给宁玥拜年，她如今是宁玥的专职秘书，虽然两人关系不一样了，她还是坚持按照传统礼俗给宁玥拜年。礼多人不怪，这也是她从侯卫东身上总结出来的工作经验。宁玥对新配秘书杨柳挺有好感，当杨柳准备离开时，她道：“杨柳，你别走了，等一会儿侯卫东夫妻要到岭西，一起吃晚饭。”

杨柳陪着宁玥来到了一座位于郊区的别墅，进了一道大门，走出了树间道，一幢四四方方的大楼出现在眼前。

这幢大楼很有苏式风格，高高的屋顶、宽阔的楼道，让杨柳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是走进了党政机关。

宁玥看出了杨柳脸上的疑惑，介绍道：“这是庆达集团的产业，张木山老总的根据地。他这位企业家，其实很有政治家情怀的，你从这幢楼已经可以感受。”

在别墅二楼的一个大包间，侯卫东和小佳夫妻已经在里面等着。

宁玥见到两人，笑道：“你们从沙州那么远都赶了过来，岭西的客人却一个都没有出现，晚上要罚酒。”

“这是正常现象，以前我们读中学的时候，每天来得最早的学生都是距离学校最远的。”侯卫东将小佳介绍给了宁玥，道，“宁书记，这是张小佳，我家里那位。”

宁玥道：“我知道张小佳，园林局的老科长了，沙州女干部严重不足，张小佳要有挑担子的准备。”她这是有所指，近期组织部门考察了园林局，有意让张小佳出任园林局副局长。

张小佳早知此事，她很得体地道：“谢谢组织和领导的信任，我只怕干不好工作，有负组织希望。”

从侯卫东内心来说，他希望张小佳就做一个技术员，而不是一位官员，可是她的资历、职务、学历等条件都符合园林局副局长的要求，组织上要提拔她，他也不能硬拦着。

陈曙光和方红线、朱小勇和蒙宁两对夫妻陆续到了。

杨柳得知这两家人身份以后，暗自咋舌，同时恍然大悟，心道：“有蒙家的关系，难怪侯卫东能当上副市长。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工作几年，就能建立深厚的社会关系，这种本领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吃完晚饭，方红线道：“今天一个都不准走，抛开手里的事情，在这里痛快地打打麻将。”

侯卫东道：“杨柳先打麻将，我跟宁书记谈件事情。”

朱小勇对麻将不感兴趣，道：“夫人们打麻将，我们几人做什么？卫东，你们别谈太久了，我们几个大男人也得找些乐子。”

宁玥不客气地道：“你们这些大男人平时在外面花天酒地，把女人扔在家里，现在是春节，陪陪夫人是应尽之职。”

几个女人一致赞同宁玥的观点。

侯卫东将宁玥请到了单独的角落，直截了当地道：“宁书记，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越往上走，越要讲政治

“听说驻京办主任要回沙州，我推荐市政府办的任林渡去接班，他担任过吴海县县委办主任，现在是正科级干部，从年龄到资历、学历、性格特点都适合这个职位。”

“驻京办是正处级，他是正科，级别不够。”

在这种比较私密的场合，侯卫东没有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道：“可以先任命任林渡为副主任，由他主持工作。”

宁玥沉吟道：“好几位领导都有推荐人选，任林渡这位同志有没有让人信服的优势？”

“任林渡的特长是沟通能力强。大年初一，他率领一个工作组到首都去接上访户，事情办得挺圆满，朱书记也表扬了他。”

“这事我先记着，如果没有特别强有力的竞争者，问题应该不大。我也有一件事情想找你，先申明，即使你不讲任林渡的事情，我也会说起这事。”

“宁书记，你别客气。”

“我当然不会客气。”宁玥以很轻松随意的姿势坐在沙发上，道，“我有一位朋友在首都做房地产，从资金、技术到资源都是国内一流，他想参与沙州四大班子搬迁项目。这个工程他不想赚钱，主要是想建一个模范工程，在岭西省起标杆作用，为进入岭西市场奠定基础。”

听说是这事，侯卫东就为难了。当沙州市政府搬迁成了定局以后，步高和黄二都瞪大了眼睛，步高身后站着政协主席步海云，黄二身后是市长黄子堤。这还只是本地实力派，另外，通过省里关系找来的也不在少数。

“我虽然分管南部新区，可是这事已经超出了南部新区的范畴，得归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来操心，我不过是牵线木偶而已。”

宁玥笑得很开心，道：“过了春节，这事就归你牵头了。”

侯卫东当然听得懂其中的意思，自从分管南部新区以后，他就意识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心道：“朱民生将一个烫手山芋丢到了我手里。”

自从分管了南部新区，他就意识到会接到无数的烫手山芋。不过这烫手山芋也有两面性，处理得当，就是香喷喷的山芋；处理不当，才是烫手的山芋。

他并没有急于接招，道：“这事关键要看市委如何决策，市委决策后，我会在执行层面上尽力而为。”

“有这句话就行了，先谢谢。”宁玥熟悉官话背后的意思，凡是有利益的地方都会吸引各方势力，最终结果还是决定于综合实力。

在麻将席上，杨柳顶替宁玥到了牌桌上，听说放炮就是一百元，顿时傻眼。她只带了七八百元现金，实在经不起如此摧残，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钱没有带够，肯定会丢宁玥的面子，背心的冷汗瞬间就流了出来。

小佳与蒙宁和方红线不同，她来自于普通家庭，知道普通干部的家底，见到杨柳一闪而过的慌乱，便猜到是什么原因。她从手包里悄悄取了一匝钱，顺手从桌下递给了杨柳，这个动作隐秘而自然，蒙宁和方红线都没有发现。

杨柳当了多年秘书，养成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习惯，她正在着急时，感到了腿上有人轻轻拍了拍，低头时，见到了小佳的手和手下的钱，顿时松了一口气。她感激地看了一眼小佳，小佳则是友好地眨了眨眼睛。

朱小勇和陈曙光很无聊地在客厅看着电视。朱小勇对角落里的侯卫东和宁玥道：“市委书记女士和市长先生，今天是大年初四，你们没有必要夜以继日地商量国家大事。”

宁玥反唇而讥：“你们两人已经不习惯安静地谈话，宁静以致远，小勇还是大学老师，怎么这么浮躁？”

陈曙光觉得挺无聊，道：“木山老总吹牛，他这个会所除了装修好一些，平淡无奇。怎么今天没有见到他的踪影？我昨天还给他打了电话。”

朱小勇道：“现在是春节期间，木山老总事情挺多，最累。我们就安静地在这里吃喝玩乐，别去骚扰他了。”

此地是庆达集团的高端会所，陈曙光、朱小勇、侯卫东和宁玥都有贵宾卡，大年初四，几家人相约在这里玩一天。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敲门声，一个服务员走了进来，礼貌地道：“先生，今天八点在顶楼大厅有演出，在五楼小厅有音乐会，在三楼有小型钻石展……这是春节初一到初十的活动表。”

陈曙光接过了活动表，夸了一句：“木山老总真是及时雨，让她们几个女人打麻将，我们去搞活动。”

宁玥道：“我跟你们去看演出，让红线和蒙宁打麻将。”这时，她想起了杨柳的经济实力很难与这几人对打，从手包里取了钱，走到了麻将桌前，笑道：“杨柳，这几人都是麻坛高手，你的钱输光了没有？”

杨柳道：“我的输赢不大，小佳姐输了些。”

宁玥笑道：“有侯市长在后面支撑，小佳输了无所谓。”

侯卫东听了这话，暗道：“宁玥这个女人锋芒毕露，凭这一句话，她应该知道我的底细，和她接触要留点心眼。”

几个人穿了外套，就出门上楼。在电梯上，宁玥伸手按了三楼，道：“我想去看钻石展，哪位有绅士风度的男士陪我去？”

陈曙光和朱小勇一齐将目光转向侯卫东。

宁玥道：“卫东市长，你别摇头。我们四人，有三人同意你陪我去，你被选中了，这是多数人的暴政，制度问题，你无法选择。”

侯卫东很有绅士风度地道：“能陪宁夫人是我的荣幸。”

宁玥道：“你知道这个绰号，谁的嘴巴这样长，是小勇还是曙光？”

钻石小厅很安静，只有六七个人，在灯光的照射之下，钻石展品散发着令女人心醉的光芒。侯卫东对这些奢侈品没有太多的感觉，背着手在一旁陪着宁玥。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背影上。这个背影苗条而挺拔，正低头欣赏着柜台里的钻石。

侯卫东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晏紫，他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这匀称、健康、苗条的背影。晏紫似乎感受到了后背的目光，回过头，与侯卫东的目光碰个正着，她移开目光，看了一眼宁玥，略略点头，徐步离开了钻石展厅。

宁玥见了晏紫，不由赞道：“好漂亮的女孩子，有气质。”

“省歌舞团的，叫晏紫。”

宁玥当即道：“那就是步高夫人的同事？”

“对。”侯卫东没有想到宁玥反应如此敏捷，对沙州人员了解得这么细，暗道：“宁玥真是太聪明了，脑瓜子真好用，不是花瓶书记。”

宁玥在钻石展厅足足看了四十来分钟，这才离开展厅。

侯卫东问：“宁书记很喜欢钻石？”

宁玥直言不讳地道：“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哪个女人能忍受这种诱惑？”

“那你为什么不买，展品中没有看上眼的？”

“诱惑是一回事，占有是另一回事，我宁愿多留点念想，多点念想就多点希望，日子就不会难过。”

“宁书记的日子难过，说出去别人要笑掉牙齿。”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宁玥不愿意多说此事，马上转变了话题，道，“市委还缺一位秘书长，侯市长有什么好人选没有？朱书记、中达部长和我都是外来和尚，对本土干部不熟悉。”

侯卫东没有想到宁玥会有如此一问，想了想，道：“宁书记猛然间提起这个问题，我没有思考好，如果随意说出来，不严肃。”

顶楼舞台，一位穿着紫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唱着《山楂树》。侯卫东听了前苏联歌曲，不由得想起了周昌全和柳洁，他们两人合唱的前苏联歌曲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侯卫东的脑海里。此时晏紫也深情演绎了这首歌，让全场数十人全部陷入了沉静之中。

宁玥侧耳听了一会儿，道：“这就是刚才那钻石店的女孩子？唱得挺不错。”

侯卫东道：“她是舞蹈演员，没想到唱歌的水平也不低。”顶楼全场不过三四十人，男男女女散坐于旁，他正朝前面走，宁玥一把拉住，道：“别到前面去，我看见了几个熟人。”

两人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坐下，舞台上又换了一个，唱了一曲蔡琴的《出塞曲》。这首曲子比起男性唱的塞外曲要温柔一些，少了些悲壮，多了些凄美。

介绍单子上说是晚会，其实不太恰当，应该是一场音乐会，省内不少有名的歌手都被请了过来，其中还有两位挺有名气的流行歌手。欣赏音乐的人素质都不错，安安静静地听歌。

趁着主持人在介绍庆达集团时，宁玥道：“木山老总这个会所还真有岭西特色，既是时尚会所，也是成功男人的怀旧场所。”

侯卫东环顾左右，没有看见陈曙光和朱小勇，问道：“陈厅长和小勇到哪里去了？”

“你对省里干部不熟悉，坐在第一排的是省委一位副秘书长，陈厅长估计是不想在这个场所遇见熟人，故而逃之。”

侯卫东看了宁玥一眼，道：“他们走了，我们也回去吧。”

宁玥道：“那我们走吧。”

来到楼梯口，宁玥道：“我们走楼梯，别坐电梯了。”

走在楼梯上，狭窄的空间无人，头顶是随声而亮的灯光，格外幽静。宁玥问道：“侯市长，你的政治抱负是什么？”

侯卫东是第一次被人问起政治抱负，他沉吟着道：“如果说没有政治抱负，似乎于理不合，可是我确实没有什么大抱负，或者说没有想过什么大抱负。从学院毕业以后，就参加工作，参加工作以后，一门心思想着要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这就踏上了能够自动前进的滑轮，算是被动式前进。”

宁玥用大姐的口吻，亲切地道：“你的各方面条件很好，我作为大姐，建议你以后要更加关注政治，这样会走得更远。镇、县、市、省，越往上走，越要讲政治。”

侯卫东的政治思想起源于上青林，是以做实事起家，而并非搞政治起家，他道：“我还看不到这样远，眼前还得把手里的杂事办好，办好了事，才有资格讲政治。”

宁玥道：“其实我讲这些是多余的，能走到这一步的人，怎么会没有政治头脑。”

回到大套间里，四个女士还在打麻将，陈曙光和朱小勇已经坐在电视旁边。

见到宁玥和侯卫东进来，朱小勇道：“宁夫人，买了什么钻石？”

“那些东西华而不实，骗年轻女孩的，我买来做什么？”

朱小勇又道：“我出去走了一圈，木山老总这里也有温泉。几个女麻手暂停，我们先去泡温泉，然后你们继续。”

宁玥接受了意见，来到了麻将桌前，道：“各位姐妹也应该歇息一会儿，先泡澡，然后再继续战斗。如果不理会这些臭男人的要求，明年他们就不会来了。”

方红线道：“赵勇也是，春节别人都回家，他跑到澳大利亚做什么？把宁姐丢在岭西。”

“生意人嘛，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哪里还顾得上春节。”

麻将暂时告一段落，宁玥问杨柳，道：“你的胆子还真大，跟这群麻手也能打得不亦乐乎，输了没有？”

因为对方全是领导的夫人，杨柳不愿意赢，但是打得太大，她输不起，也不愿意输。幸好在麻将第一战之后，她还赢了四百多元，对于这种战局，四百元的输赢根本不算是输赢，就道：“平过吧。”

宁玥道：“平过就好。等会儿泡了温泉，你早些休息，让我同这群麻手较量。”

温泉池在苏式建筑的背后，此时已经是晚上10点，到了温泉池子里，除了一对男女还在水里谈情说爱，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几个男女也就没有刻意要小池子，换了衣服以后，来到了露天池子里。

五个女人中，年龄最大的是宁玥，最小的是杨柳和小佳。这些人穿着泳衣走出来以后，惹得三个男人眼睛在几个泳衣女人身上瞅，由于自己老婆也在其中，又不敢明着瞅，装做一本正经说话，用余光瞅。

“小佳的身材还算不错，没有走样。”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了舞台上低吟慢唱的晏紫，又想道，“要论身材，恐怕还算晏紫最棒。”

他的思路在水中很有些跳跃性，很快转到宁玥所说的政治抱负：“宁玥家世不一般，又在大机关接受过熏陶，想法和我们这种土鳖不一样，这是贵族与草根的区别。到了这种地步，我也应该考虑诸如政治抱负这种形而上的问题了，光凭苦干，难以走远。”

春节很快过去，除了大年初一的上访，总算平安。上班不久，沙州市驻京办主任便进行了调整。

对于宁玥来说，她原本以为驻京办主任是小菜一碟，可是没有想到，论及此职位，朱民生冷脸冷面地道：“驻京办主任是联络京城的重要部门，要选用成熟的人担纲，外交无小事，驻京办也无小事。周彪同志在市委研究室工作多年，既有理论水平，又有实践经验，是驻京办的最好人选。”

宁玥此时已知自己大意失了荆州，她反应很快，道：“周彪同志很不错，只是他年龄稍大了些，可以考虑配一个副手。”

朱民生略作思忖，道：“任林渡表现得很好，大年初一带队前往首都，圆满完成了任务，这说明他的工作能力、敬业精神都不错。卫东同志表扬了任林渡，既然宁书记也觉得此人不错，那就给他压压担子，让他给王诚同志当助手，副处级。”

宁玥及时将信息传给了侯卫东。

侯卫东当初给任林渡的话说得太满，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这让他很有些郁闷，他把任林渡叫到了办公室。

“抽烟。”侯卫东从抽屉里拿了一包娇子烟，扔给任林渡。

任林渡有些忐忑地道：“侯市长，是不是驻京办的事情黄了？”

“市委另有安排，不过对你的事情也有交代，初步意见是给王诚主任当助手，市政府信访办副主任。”

任林渡没有想到这个结果。他在正科级岗位上工作了多年，一直想由科级干部跨入处级干部行列，未果。此时由侯卫东出手，没有费一分钱，就升成副处级干部，尽管信访办副主任的含金量似乎并不是太高。

侯卫东道：“林渡，信访办工作也不是想象中那么艰苦。从这些年的趋势来看，信访部门将越来越重要，信访办的领导干部提升也相对容易。你先把级别弄上去，到时再寻找新的机会。”

“谢谢侯市长，既然给了这个岗位，我还是愿意把这份工作做好，不给你丢脸。”任林渡满面笑容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回到沙州中学的家中，温红看到自己老公脸色阴晴不定，连忙端了茶水，道：“事情定下来没有？”

任林渡摇了摇头，道：“没有办成，驻京办主任另有他人。”

温红长舒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我其实心里不愿意你到北京，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这是最美好的事情。为了仕途，让我们夫妻分开，得不偿失。”

“我调到信访办，任市信访办副主任。”

温红对政府机关的级别、构成有些糊涂，道：“信访办都是烦心事，你调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任林渡道：“至少我是副处级干部了，如果在信访办干得好，平调出去就是副局长或是副县长。”

听说平调出去就是副县长，温红喜滋滋地道：“你在家里守着儿子，我去买点好吃的，今天要好好庆祝一番。”

任林渡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随意换着台。到了6点30分，开始播放沙州新闻。第四条新闻是易中达部长视察成津县双河镇的镜头，曾昭强、郭兰等人陪在左右。

往日看到郭兰的镜头，总会让任林渡心潮澎湃，此时心境变了，郭兰依然是那么美丽，可他只是远远地欣赏，少了患得患失之心。

在成津，郭兰更是心神不宁。这一次易中达到了成津，征询了她的意见，市委有意让她调任市委组织部，出任组织部副部长，接替朱仁义调走以后留下的空缺。

宿舍里有父亲的相片，放在书柜中间，郭兰坐在父亲相片旁，自言自语道：“爸爸，我还是想回到大学，官场的人和事，让我心烦。”

到沙州市委组织部上任，还是调回大学，这是一个很难的选择。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经济学定律，同时也是社会学定律。若是接受了沙州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这个任职，将要欠赵东一次人情。

这个事实让郭兰心里很不舒服，她想保持独立的人格，可是身在棋局中，大家都是棋子，棋子的命运并不全部取决于棋子本身。要想出淤泥而不染，最好的办法是退出棋局。

郭兰想着父亲生前事，想着自己的去向，有些失神。

她细细地擦干净父亲的遗像，在遗像旁边摆放了他出版的几本书以及他最喜欢的几本书，默默地道：“有书相伴，爸爸在天堂里应该不会寂寞。”在父亲遗像前坐了一会儿，她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固执地要住在沙州大学，不愿意搬到成津来。对于母亲的选择，她特别理解，可是她实在放心不下母亲。

“妈，你还是搬到成津来，我回家也好吃一口热饭。”郭兰想用这个借口让母亲回家。

郭师母表现出平常少见的固执，道：“我在沙州大学住了一辈子，哪里也不想去，我在这里守着你爸爸。”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我在这里住惯了，生活得好好的，出门都是熟人。你在成津也是经常不在家，我在成津守着空房子，日子更难过。”郭师母在心里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道，“益杨这边有一个观花婆，听说能把你爸请出来，我想去看一看。”

郭教授和郭兰都不相信鬼神，自然不会相信观花婆能通阴阳，把逝者从阴间请回来这种事情更是无稽之谈，可是当听到母亲的请求，她毫不犹豫地道：“妈，我明天陪你去观花。”

早上，郭兰来到了曾昭强办公室，先汇报了公开招考副局级干部的各项事宜，又道：“我家里有点事，想回趟益杨。”

县委常委们要离开成津县，必须向县委书记请假，这是曾昭强定下的规矩。虽然郭兰认为这个规矩有些过于强硬和死板，但是她还是很好地遵守了。

曾昭强谈起副局级干部招考之事显得意犹未尽，道：“成津虽然偏僻，但是用人的眼光却不能偏僻。我记得在祝书记任上，益杨第一次面向全省大学毕业生招考了十名干部。事实证明，当年那十人成材率很高，侯市长是其中的代表，据我了解，这十人除了一名辞职的，其余的都是科局级干部了。这次成津面向全省招考干部，是对祝书记当年招考政策的深入，成津要用这种方式，快速改变干部结构。有了高素质的干部队伍，成津什么事情做不成？”

郭兰笑了笑，表示同意曾昭强的观点。

自从那天省委秘书赵东和市委书记朱民生联袂而来，曾昭强对郭兰的态度就更加好，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子，道：“这是一个朋友送的老山参。我的身体这么壮实，哪里能补这个，这个送给老太太，她得节哀顺变。”

“曾书记，太贵重了。”郭兰没有想到曾昭强会送一支老山参，连忙推辞。

“我在成津就认识郭教授，他是好人，也是好学者，我送支山参有什么不行。”

郭兰推托不得，真诚地感谢一番，接过了山参。尽管她明白老山参之外更深的内涵，可是在心里还是对曾昭强增添了几分好感。

为了侯卫东的事情，她曾经对曾昭强有一些不好的看法。在一起共事一年多时间，曾昭强有想法，能实干，是一位称职的县委书记，她的不满也就淡了许多。

踩着同事的肩膀往上爬，是一种深受鄙视的做法，可是在竞争激烈的官场中，却是很有效的做法，大家都是嘴巴里鄙视，在行动中学习。

回到了益杨，在沙州大学下了车，郭兰朝着司机挥了挥手，沿着人行道步行回家。

沿途绿树成荫，风景依然如此美丽，父亲在人行道上行走的姿态，总会浮现在脑海之中。

“爸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不会到图书馆看书，也不会讲故事了。”思念如高山上的瀑布，不停地冲击着郭兰的心灵，作为女儿，对父亲的思念在这世间是独一无二的。

回到家，郭师母急不可待地讲起了观花之事，道：“观花婆有规矩，每天只看六个人，而且只在上午请人，我已经打电话排了明天的位子。”郭兰虽然不相信观花婆能从阴间将逝者请回来，可是思念父亲之情甚重，她也愿意相信观花婆真的有这种本事。

益杨数十万人口，每天都有人死去。逝者走了，生者总有许多念想，不管观花婆是否有用，至少有个心理的安慰，观花婆的生意来源于生者对死者的怀念。

郭师母谈了观花事，提着菜篮子到学校的小市场买菜。郭兰站在阳台上看着母亲，她觉得母亲突然间就老了，背影佝偻，特别落寞。

母亲走远，她看了看隔壁阳台，取出手机，给侯卫东打了电话：“谢谢你，我把钥匙放在我妈那里，你有时间回来，再还给你。”

侯卫东道：“你别客气了，在学院吗？”

“嗯，我才回来。”

“既然回来了，你就帮我一个小忙，我很久没有回学院，帮我开一开音响，还有电视，长期不开会坏的。”侯卫东这是有意给郭兰找些事情，免得她睹物思人。

郭兰拿了钥匙，进了侯卫东的家门，推开门窗，又打开音响，很快，小屋里传出了“四兄弟”的歌声。

听了一会儿，郭兰想起：“侯卫东不是把‘四兄弟’送给了我，怎么这里还有一张？”她拿起了碟片的封面看了看，便明白是侯卫东买的新碟。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郭兰换上稍稍老气的外衣，陪着母亲一起来到观花婆的家里。

观花婆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平淡无奇的中年妇女。当郭兰进了门后，她道：“你们昨天打电话联系没有？”

看到了观花婆，郭师母无端地有些紧张，道：“打过电话，我们排在了第四名。”

观花婆这才让郭兰和郭师母进了里间，她伸出手，道：“一百块钱，先拿钱，再观花。”

收了六百块钱，观花婆对里间的六批人道：“我把老人请出来以后，你们要会问，如果问得不好，老人生气就要走，问得好，老人就肯多说。”

观花婆问了些各家的情况，记下逝去老人的姓名，烧了香烛、纸钱，然后开始念念有词。转瞬间，她变成了生者逝去的亲人。

轮到郭兰和郭师母时，观花婆做完仪式，神态变了，道：“兰兰，我是你爸爸，今天见到了你爷爷，我在这边的家还没有安好。”

此时此景之下，郭兰被气氛感染，或者说，她有意相信爸爸又回来了，道：“爸爸，你走得急，肯定有许多话没有说。”

观花婆慢慢地道：“你妈妈身体不好，你要把她照顾好。”

“爸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只是妈妈不肯跟我到成津去。”

“你要多想办法，老人单独住在家里不是办法。”

尽管这个观花婆有一口地方口音，与郭教授完全不一样，可是郭兰潜意识还是愿意相信这就是父亲。

“你也老大不小了，要考虑个人问题。”

听了这句话，郭兰倒是吃了一惊，心道：“她怎么知道我没有结婚？”口里道：“我会考虑的，爸，你有什么意见？”

“要找个性格好的，不要找那种犟拐拐。”

“嗯，我知道了，妈跟你说。”

郭师母又与观花婆说了一阵，半个小时以后，观花婆似乎清醒过来，这一次观花就结束了。

出了观花婆的家，郭师母仍然沉浸在与丈夫的通话之中，道：“这个观花婆算得太准了。”

郭兰回想了观花婆所说的话，大部分都是模棱两可，可是有一点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观花婆知道自己还没有成家？想了一会儿，仍然想不通。

“妈，你真的不愿意跟我到成津？”

“我哪里都不想去，就在家里陪着你爸。”

郭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劝妈妈，她心里暗自打定了主意。

侯卫东正在看书，晏春平走进门，道：“成津交通局有人想来拜访侯市长。”

“是谁？”

晏春平不好意思地道：“是位女同志，穿了一身制服，我忘了问名字，不过肯定不是局长，所以我来问一问，能不能让她进来？”

“你这人，怎么丢三落四，办事要细心周到，这一点你要学你爸，那年为了整顿基金会，他非要我把全村的存单买下来，狡猾啊。后来存单全部兑现，我还赚了一笔小钱。”侯卫东最初对晏春平很不满意，可是接触久了，倒有些喜欢这位不太符合秘书标准的秘书。

晏春平将那位女同志带了进来。女同志一身制服，进门给侯卫东立正敬礼，倒把侯卫东弄得有些发蒙。

“春天，你是春天，快请坐。”

在侯卫东心里，春天还是县委招待所服务员的形象，此时一身黑色制服的春天很是英姿飒爽，两个形象相差太大，让他惊讶得差点合不拢嘴了。

“侯市长，春节您太忙，我不敢来打扰您，今天特地来汇报到成津县交通局的工作和思想情况。”

此语一出，令侯卫东顿时刮目相看，道：“春天的进步很大，转干了吗？”

春天还是保持着服务员的本色，主动给侯卫东续了茶水，然后才道：“侯市长，我有两件喜事，一是从中专班毕业了，拿到了中专文凭；二是转了干，目前在交通局执法大队工作。”

侯卫东没有想到春天居然能有如此出息，高兴地道：“在执法大队有工作证吧，给我看看。”

春天双手掏出了执法证，恭敬地递给了侯卫东。

侯卫东看罢，惊奇地道：“当中队长了？”

“今年初才任命的。”

“全市交通执法大队里有几个女中队长？”

“就我一个。”

“春天没有给我丢脸，了不起。”

春天一脸感激地道：“侯市长，我的名字是你改的，工作也是你安排的，能从招待所服务员成长为交通局执法大队的中队长，我的人生发生了巨大转变。一直以来，我都想当面说出心中的感激，可是又怕太冒昧了。”

安排春天到交通局工作，对于当时的县委书记来说，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对于春天来说就是一件天大的事情，而且能当上中队长，有自己的努力，更和侯卫东的推荐有关。她说到最后几句话，眼里充满了泪花。

晏春平已经与前女友吹了，他坐在旁边看着春天，眼睛有些发直。一身制服，让春天身上有了阳刚之气，又有女性的温柔，他正在心里琢磨：“也不知春天结婚没有？”侯卫东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春天道：“这两年要读书，又要工作，没有时间谈恋爱。”

晏春平对春天是一见钟情，心中暗喜，开始琢磨着如何要到春天的联系电话。

春天准备离开时，道：“春节前我就想来拜年，又怕打扰侯市长难得的休息日，今天我带了些土特产，是竹水河的野生鱼，放在后备箱里。”侯卫东笑道：“其他人到办公室送礼，我不会收，但是春天的礼，我一定要收。小晏，你去处理。”

晏春平得到了这个美差，乐呵呵陪着春天下楼。春天开了一辆交通执法车，没有进院子，两袋充了氧气的竹水河野生鱼放在了后备箱。

晚上回到家，侯卫东与小佳吃晚饭时，顺便讲了此事。

小佳大发感慨，道：“人的命运真是难以琢磨，你的一句话彻底改变了春天的命运。任林渡为了副处级位置，整整奋斗了四年以失败告终，你和宁玥凑在一起摆谈几句，就完成了任林渡四年都没有完成的任务。还有，园林局办公室主任天天在张中原面前吹须拍马，什么事都去做，还是没有当上副局长，而我这个副局长得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侯卫东笑道：“别在这里多愁善感了，现实生活比小说更精彩，总是充满了离奇的机遇，但是，所有离奇机遇都是有内在因素的。以春天为例，她内心深处渴望着改变命运，因此才能最终改变命运，她内心没有这种愿望，也就不会在众多服务员中表现得如此抢眼。有这个因，才有现在的果。还比如任林渡，他有县委办主任的经历，还有对处级岗位孜孜不倦的追求，有了前面的因，才有信访办副主任的果。一句话，生活很现实，怨天尤人只是为失败找借口，生活其实给了很多机会，只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准备，而让机会如空气一样溜走。”

小佳道：“你所说的很有道理，从每个成功者身上都可以读到这种因果关系，抓住机遇是成功者之所以成功的重要因素。可是我感叹的是另一回事情，是关于体制内的不公平，领导身边的人或是领导亲近的人，比寻常人有太多的机会，他这一次抓不住，下一次有可能抓住，机会的多少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侯卫东摸了摸小佳的额头，开玩笑道：“你今天说话很有哲理，当了领导，确实不一样了。”

小佳道：“你们这些领导，将身边人安排得都不错，这同样是变相的腐败。”

侯卫东道：“你别理想化了，在现实生活中，作为领导，如果不为身边人谋福利，在身边人眼里必然就没有威信，以后说话就没有这么灵光。领导的选择既是现实所需，也符合人性，不准提拔身边人，这是违反人性，更是不现实的。”他反问道：“如果你是领导，你的秘书鞍前马后服侍了几年，放出去时，你难道不会为其说话吗？这是制度问题，也是人性使然。而且，跟在领导身边，等于领导带的研究生，耳濡目染，这些人至少比同龄人要见多识广，出去当领导多数还是称职的。”

小佳无法反驳侯卫东的说法，道：“我记得当年你在上青林工作的时候，最痛恨这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现象，对刘坤空降来当镇长助理也很不服气，觉得不公平。”

“此一时彼一时，到了哪个山坡就要唱哪首山歌，这是与时俱进，也符合人性。”

一边聊天，小佳一边在衣柜里找衣服，选了几件衣服，都不满意。

“我们是到赵姐家吃饭，又不是去相亲，随便穿一件就行了。”

“我穿得好看一些，是给你面子，否则别人说侯市长的爱人穿得像乞丐，丢你的脸。”

终于，小佳换上了合适的衣服，光是换衣服已经用去了半个小时。

来到粟明俊家里，看见餐桌上的酒菜，侯卫东感叹道：“现在请客吃饭都是饭店，粟部长在家里请我们吃饭，这真是盛情啊。”又夸道，“赵姐的手艺真不错，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小佳还得好好学一学。”

粟明俊道:“张小佳当了副局长，这是好事，一定要庆祝。”

粟糖儿此时已经完全是少女模样了，相较以前，她安静中带着些羞涩，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

在吃饭之前，粟明俊与侯卫东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随意地聊着。粟明俊道：“市委人事又要发生变化。”

侯卫东一下就意识到是什么事，道：“市委秘书长明确了吗？”

“嗯，昨天朱书记跟我谈了话，他让我改任市委常委、秘书长。”粟明俊拍了拍额头，道，“由宣传部长改任秘书长，少见。而且秘书长这个工作太繁杂，不好做啊。”

朱民生既然找粟明俊谈了话，悬而未决的市委秘书长人选就算明朗了。侯卫东道：“依着沙州的传统，市委秘书长发展前途都还可以，黄市长、杨森林都当过市委秘书长。”

粟明俊道：“洪秘书长如今还是政法委书记。”

当初洪昂是周昌全的左膀右臂，朱民生来了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压周昌全的人，洪昂由市委秘书长改任了政法委书记，而且一任就是两年多，没有调动的迹象。粟明俊很含蓄地说了一句洪昂，意思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沙州当秘书长也会有坐蜡的时候。

侯卫东则笑道：“不管怎么样，一把手亲自点将，这是重视。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去任了秘书长，这宣传部长的位置不知会被多少人盯上。”

“秘书长也就是大管家，杂事多，以后空闲时间越来越少了。今天我们放开喝，一醉方休。”粟明俊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当了市委秘书长，就和朱民生绑在了一条船上，同命运、共进退了。

粟明俊担任市委常委、秘书长，对侯卫东来说是好事。他与市长黄子堤一直格格不入，如今有个好朋友当了朱民生的秘书长，增加了一个说得上话的强援。

当粟明俊醉眼蒙眬时，侯卫东暗道：“因果关系真是无处不在，当初如果不去帮助粟明俊，粟明俊就当不了常委，现在也就当不上市委秘书长。果然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侯卫东的酒量比粟明俊强得多，当粟明俊醉倒后，小佳和赵秀约了人打麻将，他则独自回家。

到了门洞，见到任林渡和温红从楼上下来。任林渡手里拿着手机，见到侯卫东，道：“侯市长，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林渡、温红，真是稀客，快上楼。”

温红手里提着一个礼品盒子，进门后，道：“侯市长，感谢你对林渡和我的关心，林渡说你喜欢喝茶，我特意从老家带了些茶叶过来。”岭西全省山地多，气候也适宜茶叶生长，各个地区都产茶，也有各自的牌子。

“哎，我和林渡是老朋友，你们也太客气了。”

温红问道：“嫂子没有在家吗？”

“她有些事，要晚些时间才能回来。”

侯卫东嘴里客气着，心里却另有一番滋味。当初他与任林渡一起成为益杨县第一批招考干部，交往向来随意而自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任林渡在招考干部中处于核心地位。几年时间过去，人的际遇各不相同，如今任林渡和温红在晚上偷偷提着茶叶来拜访。他心里明白，从今天开始，他与任林渡的关系就跳出了青干班时形成的模式，而变成了官场最正常的上下级模式。

这是任林渡的凤凰涅槃，也是体制对友情的异化。侯卫东没有刻意改变这种趋势，真要刻意维系以前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反而会让大家都感觉不自在。

侯卫东端了些广柑出来，这是临江县特意选送的优质广柑，个个皮薄个圆、颜色淡红、味道醇正。温红赶紧拿起了水果刀，削的广柑皮又细又长，很有水平。

“我原本建议你到驻京办，后来市委考虑到信访力量还有待加强，所以把你充实到了信访办。”侯卫东并没有将实情完全告诉给任林渡。

任林渡道：“当初想到驻京办时，没有考虑到温红的因素，现在这种安排，既提升了一个职级，又能照顾家庭，已是最好的结果。在信访办，我把近几年的信访件整理了一下，关于国有企业以及南部新区的信访件一共七十四件，我整理了出来，明天送到你办公室。”

聊了一个多小时，温红和任林渡起身告辞。

侯卫东道：“你们稍等一会儿。”他转身到书房去拿了一套精装书，道：“我这里有一套少儿百科，这是当叔叔的送给任小淘的礼物。”任小淘是任林渡儿子的小名，当年大家都叫得顺口，侯卫东的印象也挺深。

任林渡笑道：“我们家的任小淘现在变成任小乖了，我还担心他太温顺了。”

出了门，温红挽着任林渡的手臂，道：“你这人表面上很外向，实质上自尊心也强得很。侯卫东是多年的老朋友，我们来走动走动，有什么关系。”

任林渡道：“正因为以前是朋友，所以我才不愿意到他家里来，如果是纯粹的领导关系，倒觉得无所谓。”

温红劝道：“侯卫东还是不错，我们送了两盒茶叶，他回送了一套书，这一套书至少一百多块钱，与茶叶价格差不多。”

任林渡深吸了几口气，道：“我要向侯卫东学习，先当龟儿子，然后再当老太爷。以前我在吴海县委办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肯俯首帖耳，现在我吸取了教训，多听别人讲话，管住自己的嘴巴，当一个完完全全的顺民。”

温红紧紧挽住任林渡的胳膊，道：“其实你当不当官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全家人在一起。”女人的心思挺复杂，既希望丈夫当官，又希望丈夫能守在家里，这两种矛盾统一，其实也是为了自己的家庭着想。

第二天早上，侯卫东刚到办公室，任林渡过来，递上了一份清单，道：“侯市长，这是与国有企业有关联的上访件，我整理出来了，最后十件全部是与绢纺厂有关的上访件。”

侯卫东翻看了厚厚的资料，特意看了看绢纺厂的材料，抬头问道：“绢纺厂的材料，有没有原始件？”

“原始件太多了，复印起来得几大本，我只是略作整理，如果需要原始件，随时可以送上来。”任林渡见侯卫东很重视自己的材料，便知道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心中暗自得意，不过脸上还保持着恭敬之色。

侯卫东脸上露出了一些笑意，道：“谢谢了，林渡，你有什么事情，多和晏春平联系。”他又将晏春平叫到了桌前，道：“任主任是老前辈，工作经验丰富，你平时多学着点，信访办是反映社情民意的机构，就是社会生活的晴雨表，你要经常向任主任汇报，明白吗？”

晏春平点头道：“我记住了。”他知道任林渡与侯卫东是老关系，不过被教育一顿以后，心里也在琢磨：“信访办是麻烦部门，大家躲之不及，侯市长让我与信访办保持联系，这是什么意思？”

同样的话，听到了任林渡耳中，却有另一番的意思，下楼时，心道：“看来我的分析是对的，侯卫东应该要对国有企业下手了，他这人天生就是啃硬骨头的，这一点，我确实不如他。”他想起晏春平的表情，暗道：“晏春平显然没有弄明白侯卫东的意图，这家伙还嫩了些。”

想到这一点，他用手轻轻拍了拍脸：“任林渡啊任林渡，你居然与晏春平一较长短，他是才毕业的菜鸟，和他比较本身就是悲剧。”

任林渡给赵林当了数年秘书，还在吴海县当了县委办主任，却没有弄到副处级，他明白赵林对自己不满意，与其被赵林打发，不如主动调走，这也是任林渡到市政府办公室的主要原因。到了市政府办公室以后，任林渡跟自己较劲，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专心专意研究领导的心思。

这一次，任林渡确实是猜中了侯卫东的心思，自从绢纺厂在春节前罢工以后，在保春节稳定的同时，侯卫东一直从多方面研究绢纺厂的解决之道。

“晏春平，交给你一个任务，收集全国国有企业改制的相关资料，越齐越好。”

晏春平这才明白了侯卫东的意图，他一拍脑袋，道：“难怪侯市长让我与信访办多联系，他既然要对绢纺厂下手，肯定要研究以前的问题，也得准备应对以后的上访，我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真是太笨了！”

第二章  有人要拿下侯卫东

绢纺厂实施美人计

侯卫东在着手研究市属国有企业问题，市绢纺厂领导层也在研究着同样的问题。

在岭西的一处高档小区里，沙州市绢纺厂的几位高管聚在了一起。在春节期间他们各自坚守在岗位上，过了大年以后，蒋希东这才把几个人召集在一起。

蒋希东在家里摆了一桌，等到大家坐齐，道：“去年不容易，大家都挺辛苦，今天请大家喝一杯，大家鼓足干劲，争取早日实现我们的既定目标。”

每年春节，蒋希东都要特意请客，参加人为厂里的六大金刚，他们七人占据了厂里生产、销售各个部门。

碰了一杯酒以后，杨柏单独与蒋希东碰了酒，道：“我通过堂妹杨柳，摸了侯卫东的底，此人不仅是秘书派，同时也是实干家。当初他在成津县整治铅锌矿，敢于下手，不太好对付。”

蒋希东道：“既然侯卫东是能干人，那我们更不用担心，分管领导越是能干越是有思想，对我们越有利，我反而是担心他太年轻没有威信。”他举了举杯，又道：“我们订立的计划，这两年实现得都很顺利，可是现在出现一些意外情况，易中岭大家都知道此人，他这一段时间都在与我联系，想分一杯羹。”

副厂长高小军不满地道：“绢纺厂是我们七兄弟的，易中岭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凭什么来插手？”

蒋希东道：“易中岭和黄子堤的关系非同一般，黄子堤是他的靠山。我们的计划很完美，可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绢纺厂是国营厂，产权属于国家，人事权在市里，如果把我撤换掉，事情就会起很大的变数。”他叹道：“如果刘市长不出意外，对我们最为有利，可惜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杨柏情绪有些激动，道：“我在这里说一句大话，只要老大离开绢纺厂，任何人来当厂长都会面对一团乱麻，最终结果是灰溜溜地滚蛋。”

“不要小瞧了市里这帮人，掺沙子，挖墙脚，这些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绢纺厂还有党委书记老项等人，他在绢纺厂工作了三十年，也和易中岭熟悉。只要让他来接我的位置，我们所有的心血都会成为一场空，我为什么要与易中岭虚与委蛇，就是要将他稳住，不至于关键一年在人事上出现变故。”

易中岭这步突如其来的乱棋，让绢纺厂众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蒋希东见大家都有些沉闷，道：“万里长征都已经走了百分之七十，我们只能坚决往前走，把握三个原则，一是工厂生产要正常，二是技改要继续，三是始终保持微亏状态。另外交代三个任务，一是由我去和侯卫东接触，二是由高小军负责盯住易中岭，如果拿住了他和黄子堤的把柄，我们就算彻底成功了，三是杨柏要多抽时间去打理三家销售公司。”

这三个销售公司分布于沿海，是由在场的七个人共同投资的独立的销售公司。这些公司各有业务、各有渠道，绢纺厂百分之六十的销售是由这三家公司控制。

蒋希东道：“杨柏，据你了解，侯卫东最大的弱点在什么地方，是爱钱、爱女人还是爱赌？”

“我家堂妹对他赞不绝口，他现在还没有明显的弱点，最大的问题就是他父母名下有一个煤矿，日进斗金，凭他父母的工资以及侯卫东的工资，不可能拥有一个煤矿，我觉得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蒋希东喝了几杯酒，脸就愈发地有些黑了，道：“资本积累充满着血腥，既然有了这一条线索，杨老三，你盯着这条线来查，我则在明面上与他保持接触。”

按照沙州习俗，大年过后，各地各部门的生产、生活才陆续走上正轨，沙州市政府各个系统都在筹备着新一年的第一次大会，侯卫东也在牵头组织全市的经济工作大会。

真正要面对沙州全市的国有企业，侯卫东也只能摇头。2001年对企业进行了审计，现存的市属国有企业有三分之二亏损，发不出职工工资，不少职工的生活水平实质上比九十年代还有所下降。他从九十年代中期先后给县委书记、市委书记当过秘书，其间还当过开发区主任、县委书记，对沙州市国有企业改革的历史也比较清楚。

1996年，在全国范围内，采取多种形式探索搞活小企业的做法得到某种程度的肯定，改制风便吹进了岭西地区。当年的益杨县县委书记祝焱是坚定的“卖光派”，他几乎对益杨县属企业进行彻底改制，当时引起了不少争议。从实际操作情况来看，益杨县区域经济发展得比较良好，始终在四个县中一骑绝尘。祝焱在益杨树立了改革派形象，得到了省、市领导的赏识。

在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的步子要走得慢一些，市属企业的块头比县属企业要大得多，比如同为绢纺厂，益杨绢纺厂只有几百人，而沙州绢纺厂在职职工就有五千。因此，周昌全采取逐步探索的办法，把改制称为试点改革，主要集中在四种类型：小型国有工业企业、小型国有商业企业、小型集体企业和乡镇企业。

当时，周昌全曾经在常委会谈起国企改革：“改革试点是摸着石头过河，步子太大太小都不利于社会发展，我这一届首先把四小企业改制。至于市属的大型企业，就留给下一届领导，届时社会保障问题肯定比现在要好，进行改革不至于会引起社会动荡。”

侯卫东此时找到了当时的会议记录，他对于周昌全的看法是赞同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周昌全当初没有解决的问题，几年之后就交到了自己手上。

看完会议记录，侯卫东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沙州国有企业已经出现了大问题，改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是国有企业问题是牵及全市的大问题，是一个系统工程，特别是社会保障，仅靠一位副市长是无能为力的。”

想起了朱民生和黄子堤两人，他不禁感慨：“如果周书记仍然在沙州，肯定会支持我，有领导全力支持，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在处理绢纺厂上，有两个难题：一是绢纺厂本身复杂；二是市委书记朱民生和市长黄子堤，这两位一把手并没有明确的态度，这让分管副市长有些难做。

当绢纺厂厂长蒋希东走进办公室，侯卫东这才将纷乱的思路丢在了一边，道：“蒋厂长，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外地，不好意思啊。”

蒋希东黑脸浮现出笑容，道：“没有春节前的贷款，绢纺厂工人就不能过上一个好年，为了表示感谢，今天晚上请侯市长无论如何也抽点时间接见我们。”

侯卫东就把晏春平叫了进来，道：“你把今天晚上的饭局取消了，改在明天，今天晚上同蒋厂长吃饭。”

蒋希东道：“晚上，订在沙州大酒店。”

“别安排在酒店，吃腻了，就在厂里伙食团，我觉得那里的味道挺不错。”

“安排简单了，是对侯市长的不尊重。”

侯卫东不想与蒋希东啰唆，道：“对我最大的尊重是让绢纺厂红红火火。”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蒋希东不能坚持了，道：“那晚上我到市政府来接您。”

“蒋厂长与我接触的时间短，不太了解我，我这人实在，不搞花架子，到了钟点，我直接过去。”

约了饭局，蒋希东这才坐得端正，将2001年厂里的总结送到了侯卫东桌前，道：“侯市长，这是厂里的总结以及今年的工作要点，您先审阅。”侯卫东早就让江津送来了财务报表，这两天，他只要手里无事，就将这份报表拿出来细读。他对这些经过加工的材料不感兴趣，接过材料，随手翻了翻，道：“先放在我这里，等我认真看完，再提意见。

“当前绢纺厂面临的主要问题、国际国内市场的分析预测、你们的想法、给市里的建议，这四点，你能不能简单谈一谈。”

等到蒋希东谈完，已是上午11点。

送走蒋希东，侯卫东在心里印证了自己的想法：“蒋厂长头脑清晰、思路敏捷，对绢纺厂的情况掌握得很透。”

他把晏春平叫了过来，道：“那天你接到电话，说是绢纺厂党委书记项波想见我，你跟他联系一下，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一个人来。”

蒋希东回到家里，又把副厂长高小军叫到了办公室。

“我今天去见了侯卫东，感觉他对厂里情况挺熟悉，应该是有针对性地对厂里进行了调研。晚上本来准备请他到沙州酒店，他坚持要到我们伙食团来。”蒋希东黑脸愈发地黑，道，“他是分管领导，我们有什么动作都瞒不过他，还是尽量获取他的好感，晚上有什么招数没有？”

高小军分管着销售，三教九流都见过，闻言道：“现在的人如狼似虎，不玩高雅，不搞曲线，都直奔女人和钞票而去，要拿下侯卫东，还得用这两个招数。”

“千万不要弄巧成拙，要试探着来，他喜欢什么，我们以后就准备什么。”

高小军想了想，道：“晚上想点办法尽量劝酒；等他有三分醉意以后，再请他到小舞厅，把公关部几个美女请来，大家在一起跳舞；分手时，找机会给他放点高档丝织品，一步一步地加深感情，寻找机会。”

蒋希东特别交代道：“步子缓一点，别弄巧成拙，你去安排，只准成功，不能失败。”

下午，侯卫东与绢纺厂党委书记项波正在谈话，刘坤打来电话，道：“侯市长，黄市长请你到他办公室。”

放下电话，侯卫东对项波道：“项书记，黄市长找我，今天谈话到此为止。这是我的名片，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项波胖脸上满是笑容，道：“今天所说都是绝对真实的，我以人格担保，同时请侯市长替我保密，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侯卫东没有回答他，只是握了握手，道：“党组织如何在企业发挥作用是一个大课题，我希望绢纺厂在这方面出点经验。”

项波道：“如今是厂长负责制，我这个党委书记向来都是配盘的，但是今天与侯市长一席话，让我增添了信心，得到了鼓舞，回去以后一定加强党的建设，让党组织在厂里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侯卫东与项波一起出门，看着项波胖胖的背影，心道：“这人有些意思，也是个不输于蒋希东的人精。人精真是无处不在，不过我也不是傻瓜。”

黄子堤门前已经等了好几个人，都是部门的头头，等着市长接见。侯卫东是副市长，自然就有优先权。

黄子堤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而其他几位头头则坐在了三人沙发上。

“侯市长，这边来。”黄子堤指了指那一张双人沙发。

侯卫东落座以后，见沙发上坐了南部新区的朱仁义、国土局局长俞平静、教委主任吴亚军，他便大致猜到了什么事情。

果然，黄子堤开口就道：“沙州大学位于益杨，尽管交通方便，毕竟位于县城里，影响招生，沙州大学已经数次提出要将大学搬迁至沙州南部新区。南部新区如今发展不充分，如果有一所大学进入，能有效提升人气，这是双赢之事。市政府定下了大方向，具体操作就要交给侯市长了。今天在场的几个人就可以成立工作小组，侯市长为组长，在座的人为成员。”

侯卫东一心想抓好国有企业，搬迁沙州大学又是一件麻烦事情，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如此重大的一件事情，黄子堤在事先根本没有和他商量。他尽量委婉地道：“南部新区肯定是欢迎沙州大学迁入，我愿意当工作组副组长，还是应该由马市长当组长，他分管教育，又曾是益杨县委书记，两边都好做工作。”

黄子堤解释道：“这事我跟有财市长谈过，他也有具体困难。他在益杨工作这么多年，刚升为市长，就把沙州大学从益杨挖到沙州，这会让他很难面对益杨的干部，我跟民生书记谈过这事，这也是民生书记的意思。”

两位主要领导都是这个看法，侯卫东只得表示同意。

刘坤送过来一个材料袋，里面装着沙州大学搬迁的材料。

谈完了沙州大学的事情，黄子堤道：“卫东先熟悉一下材料，然后要在市委常委会上将这个方案提出来。”

侯卫东是副市长，但是没有进常委，涉及相关议题他只能是列席，可以介绍情况。

谈完了沙州大学，教委主任吴亚军等人便离去，侯卫东也准备离开，黄子堤道：“卫东稍留一下。”

这一次，黄子堤坐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道：“绢纺厂效益不太好啊，春节前突然搞了一次罢工，弄得市里很被动。绢纺厂涉及六千多职工，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则是影响沙州全局的问题。”

侯卫东收集了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信息，如今还在头脑中过滤，道：“绢纺厂是典型的计划经济产物，涉及面太大，很多事混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我目前还在进行调研。”

黄子堤道：“调研结果应该尽快出来，时不我待，如果任由绢纺厂走到破产边缘，我们这帮人就是犯罪。既然现在的领导不能搞好绢纺厂，就另寻能人，将工厂盘活。”

改革开放已经走过了无数个年头，以前对于国有企业改革主要集中在调整国家与企业的关系上，诸如承包制等等。如今随着《公司法》等法律法规的实施，改革已经逐渐指向了所有权领域。侯卫东在思考问题时，并没有把更换领导人当做一道良方。更换领导人在改革开放初期还算一个不错的办法，进入新千年以后，在体制未变的情况下，通过更换领导人来拯救一个企业，已经被证明效果并不明显或者说并不长久。

侯卫东没有轻易地接过黄子堤的话，道：“蒋希东管理工厂还是有一套，我去看过工厂，工厂井然有序。这种大厂，能管到这种程度，也算不错了。”

黄子堤道：“工厂井然有序，这说明不了问题，关键问题是效益，没有效益，工厂就算是个花园，有屁的作用。侯市长的调研工作一要深入，二要加快速度，要争取在今年解决绢纺厂的问题。”

侯卫东强烈地感受到了黄子堤的变化，相比当秘书长时，他从气质到说话方式都发生了变化，有时感觉就如变了一个人。

在前往绢纺厂的路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侯卫东慢慢琢磨与黄子堤的谈话。

“以前当副职时，他还有一丝玩世不恭的味道，当了市长以后，说话办事就严肃得多，甚至还有些独断。

“以前他一直从事党务工作，没有管过经济工作，如今成了行政一把手，难道突然就成了经济工作的内行？

“如果突然换掉蒋希东，会不会对生产造成影响？”

很快，小车来到了绢纺厂。蒋希东尽管没有到市政府来迎接侯卫东，却穿了一身工作服，独自一人站在门口。

透过车窗玻璃，侯卫东老远就看见了蒋希东，身穿工作服的蒋希东一动不动，和工厂大门浑然一体，如一尊历史悠久的雕塑。

副厂长高小军把公关经理兰沁叫到办公室，先讲了一番厂里的困难，又讲了市里可能出台的政策，然后道：“绢纺厂的命运从某种程度来说，就掌握在市里几个官老爷手上。我们这些为之流过血、流过汗甚至卖过命的人，只是这些官老爷的打工仔，他们随时可能剥夺我们的一切……”

兰沁没有被高小军忽悠住，打断他的话，道：“高厂长，是不是让公关部又施美人计？”

高小军干咳两声，道：“都是为了厂里好。”

兰沁看了高小军两眼，道：“公关就是做这事的，不就是跳舞吗，别说得这么深沉。”

高小军道：“我这是话糙理不糙。”

向兰沁交代好以后，高小军便来到了伙食团。等了半个小时，就见到侯卫东与蒋希东一起走进伙食团。

论喝酒，侯卫东从上青林一路冲杀而来，具有丰富的酒桌经验。当厂里众人想要展开车轮战时，他首先使用对付群殴的捆绑战略，道：“今天我订一个规矩，蒋厂长是绢纺厂主帅，要搞好绢纺厂的工作，蒋厂长责任最重，因此，大家敬我一杯酒，我都要与蒋厂长一起喝。”

这就是酒战中以弱对强的典型战术，无论绢纺厂诸人如何坚持，侯卫东都与蒋希东牢牢捆绑在一起，如此一来，厂里的群狼战术便很难奏效。当然，这也是因为侯卫东是副市长，厂里人不好过于强迫。从父亲口中，晏春平知道侯卫东酒量极大，可是当秘书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侯卫东喝酒，只可惜，捆绑战术有效遏制了群狼战术，让他没能够一睹风采。

晚宴在友好和谐的气氛中结束，蒋希东借着酒力，握着侯卫东的手，道：“侯市长，厂办的同志听说你要来，都很激动，厂里有个工人活动室，条件还行，同志们等着你接见。”

侯卫东抬手看了看表，道：“时间也不早了，改天吧。”

蒋希东握着手不放，道：“同志们都热切盼望着你，在活动室等着，还请侯市长能给他们鼓劲。”

解决绢纺厂问题，还得依靠厂里的人，侯卫东有意与绢纺厂的领导拉近关系，于是点头道：“那好，我与同志们见一面。”

在活动室里，公关部兰沁带来了四五个女职工，她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着些闲话。等她们听到了脚步声和说话声，连忙将瓜子收了起来，站起来鼓掌。兰沁拿着话筒，用普通话热情洋溢地道：“尊敬的侯市长，我代表绢纺厂四千六百名女工，对您的到来表示衷心的感谢。”她的普通话字正腔圆，一下就把档次提了起来。

看着花枝招展的女同志们，侯卫东没来由想起了段英和二姐侯小英，她们两人都曾经与这些女工在一条战线上，唯一的区别是段英和二姐侯小英跳出了工厂，而这些女同志们还在厂里。

侯卫东简短地讲了话以后，便开始按计划唱歌、跳舞。

绢纺厂有四千多女工，公关部经理兰沁是公认的美女，从相貌到谈吐都是上上之选，侯卫东见到如此美女也是眼前一亮。

“我叫兰沁，是绢纺厂办公室工作人员，欢迎侯市长到绢纺厂视察。”在对外交往时，公关部是独立设置的部门，而且职能挺广泛；在本市和人打交道时，兰沁就是以厂办副主任的身份出现。

侯卫东道：“甭说这么客气，我到工厂是了解情况，别用视察这两个字，用这两个字太生分了。”

兰沁很快发现对方温文尔雅，腰挺得笔直，没有任何不良企图，比有些猥琐干部强得太多，这让她顿时生出些好感。聊了几句以后，她开始谈起厂里的情况，道：“沙州绢纺厂遇到了困难，要想摆脱困境，还得请侯市长妙手回春。”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侯卫东继续保持稳重的态度。

兰沁咯咯笑了几声，道：“我一个办公室工作人员，能有什么高招，只是切身感受，绢纺厂必须得进行改革了，否则将和几个县属绢纺厂一样的结局。”

“那说说改革的方向。”

兰沁落落大方地道：“以前改革一直是调整国家与企业的关系，根据最新《公司法》以及有关公司的政策，绢纺厂这种企业最终还得走股份制的道路。”

几句话说出来，倒让侯卫东有些刮目相看，道：“你是学校分到厂里的？”

“纺织学院的，1997年分配到了厂里。”

“那我们是同时代的，我比你早几年。”

“我怎么能和侯市长相比，你是天上的星星，我们这些女工是地下的蚂蚁。”

一曲舞罢，公关部另外的美女又主动邀请侯卫东。

蒋希东则请兰沁跳舞，一边跳，一边问道：“侯卫东如何？”

兰沁也是绢纺厂内部情况的知情人之一，她道：“比黄子堤好，没有色心，我们谈论的都是工作，基本上是我在谈，他在提问。”

蒋希东马上就指示道：“等会儿你再去同他跳舞，别问得太直接了，你特意提起山东诸城，试一试他的反应。”

蒋希东两次向侯卫东汇报工作，一直想准确掌握这位主管副市长的态度，而两次见面，侯卫东只是不停地问，却不肯明确表态，此时他急于想多方面了解市政府真实准确的态度。

第三曲舞开始，兰沁抢到侯卫东面前，优雅地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道：“侯市长跳舞的水平真高。”

“水平真高，这个结论如何得来？依据的是什么标准？我已是多年没有跳舞了。”

“舞跳得好不好，舞伴最有发言权，我跟侯市长跳舞时，感觉风行水上，很流畅，很轻松，女伴的评价就是标准。”兰沁是厂里的公关经理，聪明而有亲和力。她知道男人喜欢听什么，就继续恭维侯卫东，同时开始按照蒋希东的安排继续在谈笑间试探，道：“对政府领导，我第一崇拜的是山东诸城的陈光市长，第二就是侯市长。”

侯卫东哑然失笑，道：“陈光市长是改革先锋，你崇拜他很合理，但是崇拜我则是给我戴高帽子，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兰沁落落大方地道：“我经常听到有工人在骂陈光，说他是陈卖光，我和同事们对于这件事也争论得厉害，我个人赞成陈市长的改革，不知侯市长有什么看法？”

侯卫东道：“当时诸城情况和益杨县的情况相似，县属企业大面积亏损，陈市长的做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背上了骂名，祝焱书记当年也被骂成了祝卖光。”

闻听此言，兰沁喜不自禁，脸色越发地红润了。

跳了几曲，侯卫东的意思也就到位了，他对蒋希东道：“蒋厂长，感谢盛情，时间不早了，我先告辞。”

蒋希东黑脸上荡漾着笑意，道：“侯市长，绢纺厂开发了一些新品种，请市领导多提宝贵意见。”

高小军就安排人送进了几个纸盒子，蒋希东笑道：“还请侯市长帮着宣传最新的沙州丝。”侯卫东对收钱之事很顾忌，对于收一件丝品则没有任何心理障碍，道：“我希望沙州绢纺厂能拿出货真价实的产品，彻底扭转当前的困局。”

离开了绢纺厂，晏春平心潮澎湃，他正是充满着青春骚动的时期。在读大学时，他在农村同学中条件还算不错，可是在城市同学眼里还是来自农村的学生，飘荡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美女都如高傲的白天鹅，让他这个土头土脑的学生只能远观而不能靠近。这些校园里美丽的身影已经深深留在了晏春平的心灵深处，有美好的回忆，也有些许的遗憾。

此时，在绢纺厂遇到的几个美女，个个都貌美如花，不逊于系花和校花，更核心的是，这些美女主动邀舞，态度如春天般温暖，这就让晏春平很是受宠若惊。回到家里，他睡在床上，想着一个个香喷喷的美女，暗道：“我这是狐假虎威，一定要把侯卫东侍候好，争取当个好秘书，以后混个好前程。”

侯卫东所思所想与晏春平完全不同，他回到家里，将两套沙州丝打开，让小佳来评定其好坏。

小佳穿了沙州丝，在镜前扭了一会儿，道：“我觉得和杭州、苏州的丝织品也差不了多少，样式也不错，更专业的意见就提不出来了。”

侯卫东回想起整个接待，有些失神。

“老公，你愣着想什么？”

“绢纺厂的事。”

“这事你也不是专家，找何勇来问一问不就清楚了，他在这个行业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情都清楚。”

侯卫东不喜在家里深入谈公事，道：“此事到时再说，我先洗澡，喝了酒头昏脑涨。”

“你也是，当了副市长，还要傻着喝酒，你以为还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啊。”

进了卫生间，将热水器开到最大，一股股热水将侯卫东身体包围。侯卫东将绢纺厂财务报表，工厂实际情况，蒋希东等厂领导、江津等经济部门主管领导、杨柏、项波、兰沁等各方面意见糅合在一起，绢纺厂在他心目中渐渐立体了起来。

“绢纺厂并没有估计得这么糟糕，只是我的意见怎么总是与黄子堤不一致，这倒是一件麻烦事情。

“也不知道朱民生对此事的真实看法。

“黄子堤为什么这样不谨慎，非得将蒋希东弄下去？”

早上起床，侯卫东接受了小佳的意见，给二姐打了电话：“二姐，什么时候来看妈，你好久没有回来了。”

侯小英道：“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情？”

“没有事情，不能打电话问个好吗？”

侯小英笑道：“从你和张小佳开始谈恋爱，你就没有这么早给我打过电话。”

“今天请你和姐夫吃饭。”

“小三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从小就是，到底什么事情？”

“市绢纺厂的事情，你们是专家，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挂了电话，侯小英回到卧室，又溜回到床上，道：“小三要请我们吃饭。”

何勇是夜猫子，早上最喜欢睡懒觉，听到了侯小英的话，睡意全无，眼睛立刻就睁开了，道：“小三找我们，多半是为了绢纺厂的事情，你说，我们能否把绢纺厂吞下去？”这是他藏在心头多年的想法，此时侯卫东当了副市长，而且分管国有企业这一块，何勇心里的想法又抖动起来。

侯小英道：“我们的厂小是小一点，可是资金不缺，也有市场，何必去蛇吞象，小心吞不了象，我们被呛死。”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如今小三当了副市长，天时、地利、人和占齐了，我们能将绢纺厂吃进来，这一辈子就大发了。”

侯小英蹬了何勇一脚，道：“有多大的肚子吃多大的饭，别眼大肚皮小，到时撑死你。”

趁着何勇还赖在床上，侯小英拿着手机来到了卫生间，关上门以后，拨通了侯卫东的电话，道：“小三，何勇想打市绢纺厂的主意，你别理他，我们不愁吃喝，何必做能力以外的事情？”

在小时候，侯小英没有姐姐样，侯卫东没有弟弟样，两姐弟没有少打架，长大以后，两姐弟的感情反而更深。

侯卫东道：“对于我来说，谁来经营绢纺厂，绢纺厂采取什么经营方式，采取什么所有制形式，都是可以接受的，但前提有两条：一是确保国有资产不流失，二是合理安置六千多工人。姐夫如果有这个本事，我也支持。”

侯小英知道自家实力不足以吞下绢纺厂，道：“我是在卫生间给你打电话，如果姐夫提起此事，你千万别给他任何希望。我们老侯家十几代人才出了一个厅级干部，不能因为这些事受牵连，否则我爸也不会天天守在火佛煤矿。你这小子倒天生是发财的命，几年前低价买了煤矿，现在睡着都要笑醒了。”

侯卫东道：“我知道分寸，二姐。这些年来，我手里也有些小权力，你们从来没有找过我，二姐，你是真正对我好。”

“嘿，别说了，肉麻兮兮的。”

何勇和侯小英起床以后，开着车来到了市政府。晏春平早已经在此等候，将两位迎了上去。

何勇是大胖子，在工厂里很有些威严，但是在侯卫东面前，他完全是和气的大胖子，开着玩笑：“侯市长，我在企业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自己办厂也是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跨进分管副市长的办公室，深感荣幸，看来我们沙州企业发展的春天到了。”

侯卫东故意开玩笑，一本正经地道：“何总，侯总，我找你们两人来，主要是了解绢纺厂的情况，哪位领导先谈？”

何勇道：“我们厂是吴海丝绸有限责任公司，现有员工960人，高中级技术、管理人才178人；在国内还算先进的制丝设备192台，丝织机95台，产有19/21D到200/250D各型白厂丝、双宫丝、优土丝等优质丝类产品，另外还有坯绸、绢纺原料及附产物，如今效益还不错。”

“你们厂和市绢纺厂相比，如何？”

何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形象地说，市绢纺厂就是国军，我们厂就是共军，如今共军想吃掉国军，还请侯市长给予支持。”

侯卫东事先与侯小英有过沟通，心里有数，道：“今天请姐夫当评判员，而非运动员，你客观地给我分析市绢纺厂面临的情况，至于以后如何走，到时再说。如果搞股份制，也欢迎战略投资者。”

何勇在纺织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极具专业水准，他谈了一个多小时，侯卫东收获很大。

“中午，回爸妈家里吃饭？我让老妈准备好吃的。”侯卫东发出了邀请。

何勇正有此意，走出办公室之前，道：“小三，刚才是谈公事，我确实还有私事要麻烦你，沙州企业只有市绢纺厂才有丝绸自营出口权，这两年东南亚市场很不错，我没有外经贸部核发的丝绸自营出口权，限制了发展。”

侯卫东马上给江津打了电话，在电话里谈了吴海丝绸厂的情况。

江津对这个厂很熟悉，知道厂长何勇与侯卫东的关系，道：“吴海丝绸厂发展势头良好，他们如果想要丝绢自营出口权，在今年之内应该可以办下来。”

“这事就麻烦江主任了，我们不仅要引进企业，同时要把沙州本地企业推出去。”侯卫东在发表自己看法时，顺口表达了感谢之意。

侯卫东放下电话，道：“如果顺利，今年之内搞定。”

何勇在2001年就为这个自营出口权费了不少脑筋，也花了不少钱，却没有办下来。他感慨地道：“小三，你一定要好好当官。你在台上，我们不怕被人欺负，办事也容易，千万别在经济上犯错误，要用钱，让二姐给你。”

侯小英狠狠地白了何勇一眼，道：“上次整顿基金会时，小三拿了三十万来捞人，这三十万你还没有还。”

何勇“嗬嗬”笑道：“你是我们家实权派，你说了算。”

这一次谈话，让侯卫东对丝绸行业的认识加深了一步，他给办公室打了电话，问道：“去查一查，去年市绢纺厂出口额是多少？”

整个沙州有出口权的企业，不超过十家，办公室人员很快查了出来：“报告侯市长，2001年市绢纺厂累计出口700万美元。为满足出口量的增长和客户需求，已经新建年产460吨异条份白厂丝自动生产线一条，建成以后，产品能出口到印、日、韩、美等国家和地区。”

“这个蒋希东，还真是一条狡猾的狐狸！”侯卫东轻声骂了一句，“欺负我不懂丝绸行业，但是长得有嘴巴可以问，长得有眼睛可以看，还有大脑能分析问题。”

下午，召开了市政府常务会议。在既定议题结束以后，黄子堤对副市长马有财道：“今年春节前后都有上访人到首都，按照年初签订的责任制，如何处理相关责任人，也应该提出来研究。没有奖惩，责任制就是一纸空文。”

马有财分管信访工作，听到黄子堤突然提起此事，立刻把皮球踢给了侯卫东，道：“侯市长，两次到首都上访都是绢纺厂的人，你先提一提处理意见。”

侯卫东轻描淡写地道：“总算及时将代永芬带了回来，没有闯更大的乱子。”

黄子堤略略提高声音，道：“这还不算乱子！带着农药去首都上访，如果真的出了大事，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他加重了语气，道，“卫东市长，让绢纺厂这样乱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是处理小组组长，又是分管领导，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提交常务会讨论。在方案没有做出来前，也不能坐视厂里情况坏下去，几千人的大厂，出了事如何了得。首先考虑更换领导人。”

这是黄子堤第二次抛出这个观点了，侯卫东暗自纳闷：“绢纺厂问题异常复杂，有历史原因、体制原因、市场原因，当然也有人的原因，如果换人就能解决问题，这样处理问题未免太简单化了。”他试探着道：“蒋希东管理经验丰富，如今这个状况，不适宜换将。”

黄子堤道：“不换将，绢纺厂还要继续维持现状吗？”

作为黄子堤秘书，刘坤一直在旁听会议。听着侯卫东与黄子堤的对话，暗道：“侯卫东这人还真是刺儿头，以前在青林镇跟赵永胜对阵，当了副市长又和黄子堤不对付。人啊，还真他妈的贱！我一心一意为领导服务，他妈的，还总是得不到重用！”

回到了办公室，刘坤给易中岭打了电话，低声道：“黄市长提出了要换领导人，侯卫东在会上抵着。”

易中岭道：“黄市长心太软了，有时搞一搞一言堂才有威信，你要多劝劝他嘛。”又道，“晚上有空没有，一起欢喜，能不能把你姐夫约出来？”

刘坤道：“只能算是准姐夫。”

易中岭哈哈笑道：“准姐夫也是姐夫，这尊财神爷，我还真得去拜一拜。”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暗自琢磨会上的事：“也不知朱民生对绢纺厂是什么态度，他的态度太重要了。”

如何得知朱民生的真实想法，这倒让侯卫东有些犯难。作为副市长，不能有事无事跑市委书记办公室。这就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而这个契机就很有些考究。

正在苦思，侯卫东接到了楚休宏的电话：“侯市长，我是楚休宏，周省长这几天准备到沙州来一趟，搞一搞调研。”

侯卫东大喜，道：“欢迎周省长，我正有许多问题想请教老首长，具体时间定下来没有？”

“暂时没有定，估计就在半个月之内。”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侯卫东直接给周昌全打了电话，道：“老领导，春暖花开了，你什么时候来视察。我接到了休宏的电话，就想问一问您大体的时间。脱尘温泉重新修了网球场，达到国际标准，到时我陪老领导打几局。”

周昌全此时又重新开足了马力，早已没有前一阶段的休闲，道：“我看了去年报表，沙州工业全面落后于铁州，距离越来越远，你的任务很重啊。”

侯卫东道：“我好久没有聆听老领导的讲话了，心里空落落的，沙州工业如何发展，还请老领导指点迷津。”

三天以后，侯卫东接到了周昌全秘书楚休宏的电话：“卫东市长，周省长明天要到沙州，上午九点从岭西出发，要看一个国有企业、一个私营企业，再到南部新区走一走，下午听工作汇报，五点去打网球，吃完晚饭回岭西。”

听到如此安排，侯卫东很是感动，如此安排等于周省长是来视察侯卫东的工作。

市委办公室接到省政府办公厅的通知以后，赶紧向朱民生作了汇报。朱民生道：“请黄市长、卫东副市长和粟秘书长到小会议室开会。”

说了此语，他又道：“三点钟，请卫东副市长到我办公室来，通知黄市长三点半过来开会。”

侯卫东接到通知，准时赶到市委。到了朱民生办公室门口，正好遇到秘书赵诚义走出办公室。

赵诚义见到侯卫东，很隐晦地道：“三点半，黄市长过来开会。”

这一句话表面听起来平平常常，侯卫东却品出了不同的味道：“朱民生召集开会，肯定是为了周昌全视察一事，提前半个小时来见面，则意味着他有话单独要说，或者是单独要问。这也意味着，朱民生和黄子堤似乎也有些不太和谐。”

他对赵诚义友好地笑了笑，走进朱民生办公室。

朱民生正在低头看着文件，等到侯卫东进门，放下笔，道:“侯市长，明天周省长要来视察，这事我已经提前让办公室通知了你。周省长要视察一个国有企业和一个私营企业，还要到南部新区去，工业和南部新区都是你在分管，先说说你的打算。”

侯卫东已经与楚休宏作了沟通，胸有成竹，道：“国有企业，我建议视察沙州烟厂，这是周省长当年亲自引进的企业，现在已是沙州市的税收大户。私营企业，我建议看一看庆达集团的沙州机械厂，这是成功引进的私营企业，有代表性。”

“你选的这两个点都不错，我没有意见，等会儿黄市长也要来开会，到时你再提出迎接工作方案。”朱民生一辈子都在琢磨人，他听到周昌全视察的内容，便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就准备将接待工作全部丢给侯卫东。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磨合，朱民生彻底适应了市委书记的角色。他初到沙州时，压制过侯卫东等人。此时经过了换届选举，他对局面的掌控能力大大增加，同时对侯卫东也有新的认识，再压制他只怕适得其反，便开始放手使用侯卫东。

朱民生话锋一转，道：“绢纺厂罢工事件发生以后，我一直在思考如何解决沙州市属企业大面积亏损的问题。看了年度报表，感觉触目惊心，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周省长这一次到沙州来视察，就是一个好的契机，可以将沙州市属企业改制问题向周省长作一次汇报。”

朱民生的想法倒与侯卫东不谋而合，侯卫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此时的观点与黄子堤已经有些不和谐，如果再与朱民生不对付，副市长的日子必将难过，此时与市委书记朱民生观点一致，事情就好办了。他道：“通过前一段时间调研，我也认识到了问题，我马上组织相关部门研究企业。”

朱民生当年在组织部时，到过山东诸城，对那里改革印象深刻，问道：“当年山东诸城进行改革的时候，你在哪里工作？”

侯卫东已经安排晏春平收集诸城资料，此时听到朱民生也讲起了此地，便微笑道：“我那时还在益杨县上青林镇工作。”

“诸城有一句话，‘你注册我登记，你赚钱我收税，你发财我高兴，你违法我查处，你破产我同情。’这句话，我记在心里有好多年了，这就是比较正常的政府与企业的关系。”他冷脸上没有多余表情，道，“企业改制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哪怕是前面有例子，但是由于各地情况不同，还是会遇到很多问题，不可掉以轻心。”

谈了二十来分钟，市委秘书长粟明俊也到了办公室。朱民生向粟明俊交代了几句，道：“三点半，在小会议室开会，你们两人先过去。”侯卫东和粟明俊就一起到了小会议室，此时，刚好是三点二十五分。

“明天周省长来视察，我看了安排，就是专门来看你的工作。”粟明俊看了省政府办公室的传真，心里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

侯卫东呵呵笑道：“周省长主管全省工业，他到沙州，肯定要看工业发展情况，不光是来看我。”他压低了声音，道：“秘书长，你给透露点内幕消息，去年全市工业企业全线亏损，朱书记到底是什么态度？我想问的是真实态度，以利于下一步的工作。”

粟明俊与侯卫东是老关系，两人私交甚好，算得上是政治上的共同体，不过，作为市委秘书长，有些话提前说了未必是好事，想了一会儿，才道：“进行企业改制，始终有国有资产流失的嫌疑，此事可大可小，朱书记现在还没有完全下决心。”

正说着，刘坤走了进来，将黄子堤的手包和茶杯放在了桌上，招呼了粟明俊一声，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黄子堤和朱民生一齐走了进来，两人谈笑风生，亲密无间，谈话内容就是如何接待周昌全。

刘坤跟在黄子堤身后，听到两位领导议论，暗忖：“周昌全也就是一个副省长，还要做什么迎接方案，完全是小题大做。”

十分钟未到，迎接方案就确定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侯卫东全权负责，粟明俊配合。”

谈完了迎接方案，朱民生道：“周省长是沙州老领导，他来视察，是解决市属企业问题的难得机遇，这才是我们今天研究的重点。侯市长，你是分管领导，先说。”

侯卫东稳重地道：“看了年报，我心里很着急，如果不解决国有企业亏损问题，别说追赶铁州，只怕还会有较大的隐患。我通过前一阶段调研，有了些个人想法。”

朱民生冷着脸，道：“我们这是小范围研究工作，就是要听真话。”

“我的想法就是全面改制，将市属企业全部推入市场，也就是一刀切，不管效益好坏，都改。以后沙州政府只管政府的事，不管企业的具体经营。”

侯卫东所说的观点全部是经过调研和思考后的观点，其思路与朱民生很接近，因此，听在朱民生耳朵中，则是另外一种感觉，他下意识点了点头，暗道：“难怪侯卫东深得周昌全信任，年纪轻轻就派到成津收拾残局，此人确实可用。”

侯卫东的步子如此之猛，让黄子堤有些意想不到，他皱着眉头，心里很不痛快：“侯卫东这人天生反骨，天生桀骜，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在市政府这边研究，直接捅到了朱民生面前。”

他担心侯卫东越说越深入，打断道：“国有企业问题由来已久，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觉得应该个案解决。如果操之过急，会起到反作用。比如绢纺厂，春节前后出了多少乱子，给沙州造成了极为不良的影响。我认为应该按照相关规定，撤换绢纺厂主要领导，加强管理，苦练内功。只有根据不同情况，对每个企业进行解剖，才能解决问题，又不出大乱子。侯市长的方法过于冒进，出了事，就是几千人的大事，谁来负责？我看市委、市政府都不能为此负责。”

朱民生道：“绢纺厂要撤换主要负责人，也不是不行，但是，新任之人能否驾驭住六千人的大厂，这是一个问题。”

黄子堤有心换掉蒋希东，见朱民生态度含糊，就用肯定的语气道：“绢纺厂中层以上骨干有三十来名，其中大学本科占了一大半，这些人有文凭、懂经营，加上有卫东市长坐镇指挥，应该撑得起局面。”他这一抬是连消带打，一是实现换掉蒋希东的目的，二是倘若换了人搞不好，侯卫东这个分管领导也难辞其咎。

朱民生原则性地道：“领头羊一定要选好。”

侯卫东见话题被引诱到了绢纺厂领导层上面，暗自焦急，话就说得很直白，道：“全市与绢纺厂同性质的工厂至少有四家，我认为还是应该在全市统一改制思路，分步实施。”

朱民生点了点头，道：“嗯，就是应该全市一盘棋，改制是势在必行了。”

黄子堤眼见着就要实现目的，没有料到侯卫东跳出来打岔，道：“改制的话题也不是新鲜话题，以前周省长在当市委书记时，考虑到各个企业的特殊性，所以才部分改制，改制的都是小、弱企业。如果把市属企业全部改制，涉及数万产业工人，闹起来不是开玩笑的。我认为仍然要从相对小、弱的企业施行，绢纺厂这种大块头，还是放缓一步，先换一换领导人，等到经验更充足时再实施改制。”

他摸准了朱民生求稳的心态，将改制的后果说得很严重。

朱民生面色更加凝重，沉吟了一阵子，道：“黄市长说得有道理，我们折中一下，先制订一套改制办法，然后分步骤施行，先小后大，先易后难，花个几年时间，逐步解决国有企业问题。”

“卫东市长，我和黄市长定了思路，今天你加个班，将今天讨论的核心意思形成书面材料，明天向周省长汇报。”朱民生补充了一句，“稿子在今天晚上10点钟送到我家里，我最后还要过目。”

这个折中方案，让侯卫东略略有些失望，心道：“朱民生此人表面上冷峻，实质上性格并不强硬，明明打定主意全面改制，经黄子堤反对，却又变成了逐步实施，主帅摇摆不定，必将累死前锋大将。”

此时，他不禁怀念性格刚硬的周昌全。

蒋希东终于被撤职

开完会以后，刘坤给易中岭打了电话：“易哥，今天开了小会，你说的事情很有希望。”

易中岭道：“晚上，我派车来接你，我们两兄弟去潇洒一下。”他出身于国有企业，尽管是一个蛀虫，对国有企业却有着近乎于偏执的热爱，成为绢纺厂这种大厂的领导者，才能真正满足他潜藏在心底的欲望——既有对钱财的渴望，也有当领袖的欲望。

晚上，易中岭开着车将刘坤接到了自己的王国，对，就是王国，关上了门，他就是国王。

“老易，我才喝了酒，就算是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刘坤酒量一向不太好，晚上同几个局行的头头喝了酒，头还在发昏。

易中岭神秘地笑道：“让你过来，就是来解酒。”他站在窗前，指着屋左侧的一幢极不起眼的火柴盒房子，道：“你一直在嘲笑我修了一个小仓库，今天我们就在仓库里度过欢乐一夜。”

刘坤知道易中岭鬼板眼多，可是看着平淡无奇的房子，还是摇了摇头，道：“是不是在吹牛？”

“那我们就去瞧一瞧。”

易中岭从桌旁拿了一个对讲机，道：“姑娘们，接客了。”

“我操，还当真开了一个妓院啊！”

“不是妓院，是罗马皇宫。”

带着一丝嘲笑，刘坤跟着易中岭进了那个火柴盒子。推开房门时，只觉房门甚为沉重，里面的音乐声却疯狂地扑了出来。

“今天这个场面是专门为老弟所设，尽情欢乐吧。”易中岭在刘坤耳边大声地道。

刘坤跨入了厚重的大门，顿时被震撼了。房间布置成了小型的迪吧，灯光闪烁、旋转，极具节奏感的音乐在空中激烈地碰撞着。有两个女人站在屋内，随着音乐扭动着身体。

这两个女人穿着半透明的比基尼，脸上戴着蝴蝶眼罩。

刘坤只觉得身体发热，咽了咽口水，回头看易中岭，易中岭已将外套脱掉，大声道：“里面温度保持在28度，老弟脱掉外衣，疯狂一把。”

“无功不受禄，易总。”

“你这人就是婆妈，我们是兄弟，有福同享，今天什么都不要谈，我们比一比谁的体力好。”

说话间，陆续有女人从侧门进来，十来个比基尼女子出现在屋里。

易中岭跑到台子上，拿起话筒，在一阵紫光下，他激情四射，道：“今天的主人是这位帅哥，姑娘们，疯狂起来吧。”

刘坤头脑有些发昏，在并不宽大的空间里，各个角落都是比基尼女郎的身影。很快，他就陷入了比基尼女郎的包围之中，喝了几杯葡萄酒以后，外衣也被扯掉了。

现场的气氛很快感染了刘坤，他彻底放开了，在屋里追逐着一位丰满的女郎，终于在角落里将她按住，扯开胸罩，柔软的两团便迸将出来。“比得上段英了。”在这一时刻，刘坤脑中突然闪出了段英的身体，他带着一股子怒气，蹂躏着自己按住的女子。

“别扯面罩，这是讲好的。”那女子拒绝脱下面罩，吃吃地笑着，假意挣扎着，一双手已经摸到了刘坤的关键部位。

这是疯狂之夜。早上醒来，刘坤抬头看了看时间，猛然间跳了起来，此时已是8点20分，已经耽误了接黄子堤的时间。他懊恼地坐着车，灵机一动，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到了医院，挂了一个急诊。

黄子堤接到电话，听说刘坤在医院急诊科，怒气便消散了，道：“人吃五谷，要生百病，但是下次记着提前打个电话过来。”

刘坤在电话里不停地点头，故作虚弱地道：“黄市长，下次我一定记住。”

放下电话，刘坤冷汗都出来了。昨天，刚开始是他玩女人，可是后来就是被女人玩弄。他喝了不少酒，确实如得了一场大病。

昨晚，对于刘坤来说是疯狂之夜，而侯卫东则在办公室忙到了深夜。接受了任务以后，侯卫东马上给楚休宏打了电话，道：“休宏，我是侯卫东，欢迎明天到沙州……我哪里敢潇洒，还在办公室里写明天的汇报材料。”

楚休宏道：“你不是有秘书吗，难道还要你亲自写文章？”

“给周省长汇报工作，怎么敢马虎？就由我来慢慢磨。有一件事还得请你帮忙。”

“侯市长，别客气，请你指示。”

“沙州市属企业大面积亏损，我心里急啊，我想学习周省长最近的讲话，找一点灵感。”

听说是这件小事，楚休宏道：“我手里有一份在省政府常务会的发言，讲得很全面。”

周昌全的发言中多次提到了科龙的例子，侯卫东连忙在电脑里查了科龙的资料。研究以后，他以周昌全材料为基础，加上朱民生的观点，在十点前将发言材料送到了朱民生手里。

朱民生略作修改，通过了这篇稿子，又问道：“侯市长，你对沙州工业有什么看法？”

侯卫东道：“沙州企业的现状，让我心焦，如果再不能有所突破，只怕和铁州的距离越拉越远。”

朱民生此时陷入了两难境地：不改制，企业很难振作；改制，却有可能引起大混乱。他冷着脸，道：“此事重大，明天听周省长指示。”

在高速路口，朱民生、黄子堤、粟明俊和侯卫东聚在一起说话，等待周昌全。

按照周昌全的级别，到沙州来视察，只需要一位主要领导作陪就行了。此时党政一把手同时到场，主要原因是周昌全曾经是沙州的市委书记，而且是一位得到省委、省政府公认的有成就的市委书记。

上午参观很顺利，烟厂和机械厂都是效益比较好的企业，管理规范，一派兴旺发达，周昌全兴致颇高。

到了南部新区，周昌全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不过他并没有说批评之语，问了些近况，结束了上午的行程。

在周昌全面前，黄子堤很自然地又扮演了秘书长的角色，道：“周省长，现在已经是11点了，我建议到脱尘温泉去坐一坐，下午我们向您汇报工作。”

周昌全随意地道：“好啊，还有一个小时才吃饭，我们先打网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身体好，才能将革命工作做得更好。”

朱民生笑道：“周省长的网球水平是公认的，就怕我们的水平差，陪不上。”在前任书记面前，冷面部长也露出了一些笑容。

周昌全与朱民生并排而行，道：“打球的目的是为了锻炼身体，水平不要紧，关键是参加。我听说民生书记也打得很不错，在省直机关比赛中还得过名次。”

主政沙州以后，朱民生就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侯卫东听到周昌全最后一句话，还真有些吃惊。

当周昌全和朱民生上场以后，粟明俊陪着黄子堤站在一边，侯卫东则与楚休宏坐在了一起。

“休宏，近一年时间，科龙出现了风波，有更详细的资料吗？沙州市属企业全面亏损，我感到压力很大，也在试图找到突破点，你在省里接触面广，眼界开阔，给我讲讲最新动态。”

“侯兄，难怪周省长经常拿你来教育我，你的眼光确实敏锐，与周省长关注的焦点是一致的。”

“休宏，你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是从周省长讲话中才注意到此事。”这一年来，侯卫东与楚休宏尽管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是两人经常通话，彼此也很熟悉。

楚休宏恰好看过关于科龙的文章，道：“科龙是家电业最具高科技特质、效益最好的企业，创办人叫潘宁。

“潘宁当时是容奇镇工交办公室的副主任，那时广东城镇开办企业成风，其中很多能人都是乡镇基层干部出身，他们是当地观念最超前的人，更关键的是能够整合各方面的资源。潘宁造冰箱，在技术上靠的是北京雪花冰箱厂的支援，在资金上则是由镇政府出了9万元的试制费，正因为此，这家工厂成了乡镇集体企业。1998年，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科龙集团突然发布公告，潘宁辞去公司总裁职务。1999年，潘宁卸任董事长，他的所有职务都由多年的副手王国端担当，随后容桂镇镇长徐铁峰亲自任科龙总裁。在去年11月，一家没有名气的公司格林柯尔收购了科龙电器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从1997年到2000年，科龙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由赢利6个多亿变为报亏近7个亿。”

侯卫东听得很认真，问道：“按照内部材料的说法，科龙的动荡与败落就是从更换潘宁开始，我认为政府也不是疯子，搞垮科龙对政府有什么好处？”

“这事里面应该还有一些内幕，我就不是太清楚了。”

侯卫东主管全市的工业，思考问题就比楚休宏要深入得多，他眼睛看着打网球的周昌全和朱民生，脑子里想起了蒙厚石的话，暗道：“改革进行到如今，类似科龙的矛盾其实都集中在产权上，进行微调难以解决。科龙如此，沙州市属国有企业同样如此。”

如今朱民生举棋不定，黄子堤与自己观点相左，自己的思路越是成形，越是感到焦躁，左思右想，还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想办法在正式决策之前影响朱民生，在全市进行改制，就算得罪了黄子堤也在所不惜，反正得罪过一次，就不怕有第二次。”

下午就是正式汇报，在开会之前，周昌全开宗明义地道：“在岭西省，国家级的重点企业主要分布在岭西市和铁州市。沙州市内以市属企业为主，从这个角度来说，沙州在岭西全省更具有广泛性，因此，在全省企业近半亏损的情况下，我想听一听沙州的意见。今天这个会就是座谈会，先谈一谈总体情况，再解剖一下今天看到的烟厂和机械厂，大家轻松一些，有什么新观点都可以谈。”

侯卫东暗道：“这是一个阐明自己观点的好机会，要借着周省长的势，明确沙州企业的改革方向。”

座谈会的结果，让侯卫东失望。

座谈会第一个议程是侯卫东介绍南部新区的发展情况，又分析了烟厂和机械厂取得效益的原因，他将矛头直指产权，道：“沙州市属企业都在‘抓大放小’中的‘小’字范畴，从政策上，改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从实际上，邻省已有成功经验，所以我认为要彻底地改变市属企业全线亏损的状况，就必须下定决心，进行改制。”

侯卫东的发言，主体精神符合周昌全的讲话精神，也紧紧结合了沙州的现实情况，他希望这次小规模、高层次的会议能够引领沙州企业的改革方向。当发言结束时，他充满了信心，因为，朱民生是摇摆的，而周昌全的态度是鲜明的。

周昌全很认真地听完发言，没有表态，略略点了点头，道：“朱书记、黄市长，我想听听你们两人的意见。”

市长黄子堤先发言，他的观点集中在“加强管理、苦练内功、提高效益”这十二字之上，总体来说，是对现行体制的改良，而并非重搭炉架。侯卫东暗道：“这些观点都是正确的，却是无用的。这些概念提了十来年，市属企业照样亏损，问题的关键是没有建立现代化的企业，而建立现代化企业必须得明晰产权。黄子堤作为市长，难道真的没有考虑过以前用过的政策？”

周昌全依然没有表态，他对朱民生道：“朱书记，你的想法？”

轮到了朱民生，他没有使用侯卫东送来的稿子，而是打开了笔记本。昨天晚上，朱民生拿到了侯卫东送来的稿子以后，思来想去，最后亲自操刀，还是把“先制订全市国有企业改制方案，然后分步骤施行，逐步解决国有企业问题”的主题改成了“探索对市属企业的改制工作，加强企业内部管理，在2003年实现扭亏为盈”。

在侯卫东印象之中，朱民生是一直支持改制的，只是他的决心不大，而且有些摇摆不定。可是今天的发言基本上是废掉了自己写的讲话稿，在朱民生自己撰写的讲话稿中，根本没有提到分步实施改制工作。

见市委书记和市长的观点趋于一致，侯卫东很是吃惊，暗道：“看来朱民生面对困难退缩了。”

侯卫东一直想忍着不说话，可是他经过了前一阶段的调研，反复比较，已经将改制当成了彻底解决市属企业亏损的最好办法，此时听到朱民生将“分五年完成改制”变成了“探索改制”，他顿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可是，在这种场合下，作为副市长，只能服从于市委书记朱民生的讲话精神，而不能再提出与朱民生不一致的看法。提出不一致的看法，就意味着班子没有统一思想，意味着不团结，意味着朱民生这个班长没有威信。

等到朱民生讲完以后，侯卫东没有再次发言。

谈话结束以后，周昌全作了最后讲话，这个讲话很原则、很中性，也符合当年他在沙州的施政精神。

“解决国有企业问题，不能跨大步，也不能学小脚女人，要坚定而谨慎地向前……改制从政策上早就不是问题了，十四大报告中曾经提及，国有小型企业有些可以出租或出售给集体或个人经营，这是改革的基础，这几年的实践也证明改制是可行的……但是，在新的历史时期，我们制定政策更应该体现以人为本的观念，要考虑养老、工伤、医疗等保障措施，综合措施没有跟上，将影响本地区的稳定……针对沙州的情况，市委、市政府要按照省政府关于国有企业5号文件精神，制订适合本地区的工作方案……”

等到周昌全讲话结束，朱民生道：“周省长的讲话很重要，市委将及时组织学习和研究，我们将以周省长讲话为指导，认真研究我市实情，制订稳妥办法，既能扭亏，又要保持社会稳定。”

会议的结果出乎侯卫东的预料，他想对全市国有企业进行改制，统一推向市场，实现企业与市场的彻底脱钩，可是市委书记和市长的表态已经否定了他的思路。

他是副职，其想法没有被主要领导采纳，就永远只能是想法。此时，他心里突然涌出一些无能为力的感觉，又有一些愤怒，想起了谭嗣同的话，“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此语是谭嗣同的狱中绝笔诗，虽然与此事风马牛不相及，可是他却觉得此诗很能代表自己心境。

在整个接待工作中，朱民生和黄子堤一直陪在周昌全身边，侯卫东没有找到单独与周昌全见面的机会。吃罢晚饭，周昌全接了一个电话，婉拒沙州诸人的挽留，坐车离开。

在高速路口送走了周昌全，朱民生对跟随其后的几位领导道：“周省长的讲话精神要在常委会扩大会上专题学习。卫东市长是分管领导，更要吃透精神，以此为依据制订我市企业发展方案。”

对于这个结果，侯卫东很是郁闷。原本想借周昌全的势，来增添朱民生的信心，不料没有成功，至此，改制方案基本上搁浅。

回到家里，小佳发现侯卫东有心事，问道：“今天你见到了老领导，应该深受鼓舞，怎么如霜打的茄子？”

侯卫东闷闷不乐地道：“怎么说这件事情，我原本以为周省长是支持改制方案的，他在不同场合都讲过改制，可是这次他到沙州来，话讲得太原则了。”

小佳不了解具体情况，她只是依据常情作出了判断：“周省长站在全省高度，只能讲原则，而且虽然他是副省长，也得尊重市委、市政府的意见。”

侯卫东陷入了局中，反而不如小佳这个局外人看得清楚，道：“我这是自寻烦恼，作为市政府的副职，主要领导决定的事情，我执行就是了。”可是改制的念头就如大草原的野草，虽然被践踏，却总是不断地疯长出来，让他内心深处不能平静。

此时，在杨柳的新家，聚了一些亲朋好友，大家为杨柳烧锅底。

堂兄杨柏向来与杨柳走动频繁，这种事情他自然积极参与，挑来挑去，送了两株盆景。

杨柏参观了新房，对杨柳道：“这是农机水电局的房子？还是在市委机关好，能分到下面局行的房子。”

杨柳道：“这套房子我是占用了侯市长的名额，他当时还是农机水电局局长。”

“你和侯市长关系还真的不错。”

“我们是益杨第一批招考干部，又曾经在益杨开发区工作过。”

杨柏其实知道这些事情，他心里想着另外一码事情，随意聊了一会儿，他问道：“杨柳，你现在是宁玥书记的秘书，宁玥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像绢纺厂这种企业，领导层的任命都需要通过宁玥，是不是？”

“原则上是这样，不过绢纺厂这种大厂，其领导人的任免都得要市里两位一把手点头，在常委会上通过。”

杨柏问道：“近期，有没有更换绢纺厂领导人的说法？”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哥，你有什么想法？”

杨柏道：“我的意思是，如果绢纺厂真的要换领导人，我也想争取一下。我在厂里当了六七年的总工，工作能力还是不错的，这点你要相信哥。”

在杨家，杨柏素来是杨家子弟学习的榜样。杨柳从小也甚是崇拜杨柏，对于杨柏的能力，她自然相信，笑道：“我如果当了领导，肯定会任命哥为一把手，可惜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没有一点发言权，唯一的好处就是消息比较快。”

“现在是信息时代，信息决定成败，你这个位置不得了。有关绢纺厂的信息，只要不涉密，你都给哥通个气，如果有可能，哥还是想争取一下。”

杨柳是真心对她哥好，道：“我和侯市长很熟悉，帮你联系一下，你和他见一个面，行不行？”

杨柏道：“那自然再好不过，我和侯市长见过两面，他对我的印象应该还可以，你再出面说一说，效果自然不一样。”

离开了杨柳家里以后，杨柏来到了蒋希东家里。

“市里暂时还没有调整方案，至少还没有到宁玥那里。”

蒋希东黑脸如锅，道：“最近我总觉得不太对劲，老项那几个人有些怪，经常朝车间里跑。你和老项平常也说得上话，想办法去接触他，探一探他的口风。”

在易中岭别墅，几个人也围绕着绢纺厂在谈话。

“中岭，绢纺厂太敏感了，你何必就要盯着这个厂，如今房地产市场越来越好，这一块利润就足够了。”对于易中岭的贪婪，黄子堤早有领教，却仍然估计不足。

易中岭极力鼓动道：“按照发展规律以及国家政策，沙州的市属企业终究要改制，今年不改，明年也要改，明年不改，后年也得改。市政府的目的就是两条，一是保证国有资产不流失，至于以实物还是货币形式存在，这并不重要；二是促进辖区内企业发展，通过税收增加财政收入，通过企业用工提高劳动就业率。至于由谁来经营，是由国资、外资还是私营企业来经营管理，也不重要。这是最后的一场盛宴，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会后悔的。”

黄子堤道：“说起来轻松，这是涉及5000人的大厂，没有那么容易，搞不好还会出大事。”

“如果事情成了，黄市长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要兑现，马上就是千万级的富翁，到时就可以享受人生了，何必像现在为了党国的事累得跟驴子一样。到时如果可以提前出国，到加拿大去。”

黄子堤此时已有满满一皮箱钱，可是这些钱到了国外，还不足以保证三代富裕，易中岭勾勒的美景给了他极大的诱惑，他暗自下了决心：“就凭着现在的数量，也是死刑或是无期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就赌一把。”

几年前，五十万的现金让他夜不能寐，如今箱子里也不知多少钱，他麻木了，懒得去数。不过，他经常从睡梦中惊醒，醒来是一身大汗，再也睡不着觉。

“绢纺厂是大厂，如果估价也是好几个亿，你能吃得下去？”黄子堤对此还挺有疑问。

易中岭道：“蒋希东这人很阴险，据我看，他也想将绢纺厂吃下去。我和党委书记老项谈好了，只要将老项扶上马，就可以实施我们的计划。”

黄子堤道：“你还是要有分寸，事情闹得大了，我无法交差。”

易中岭拍着胸膛道：“放心吧，这些事情见不得光，我会办得神不知鬼不觉。近几天，市政府会很热闹，有些工人会来闹事，这就是解除蒋希东职务的理由。”

几天以后，一部分绢纺厂工人来到了市政府大门。

侯卫东接到信访办电话以后，站在窗口，观察着市政府大门。

在大门口，出现了一些横幅，写着“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医疗”、“打倒贪官污吏”。

看了一会儿，侯卫东给站在院中的任林渡打了电话：“林渡，今天又是怎么一回事？”

“侯市长，是绢纺厂的人，有的要求重新上岗，有的要求报销医药费，还有的要求涨工资。”

十几个保卫以及信访办的干部站在伸缩门后面，任林渡作为信访办副主任，在现场指挥。这一段时间，他同绢纺厂老上访户接触得挺多，变成了熟人。

“姜师傅，厂里有困难，可以逐步解决。

“刘阿姨，你别扭着腰了，别往里挤，有话好好说。

“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也不行，请选五位代表进来座谈。”

经过一番交涉，打着横幅的人群这才稍稍停了下来，他们散坐在大门外面，开始讨论选谁进去座谈。

见到群众代表进入了市政府，侯卫东这才从窗边离开，坐了下来，他给蒋希东打了电话，道：“蒋厂长，怎么回事？又有职工来围政府。”

蒋希东苦笑道：“今天来的人都是老上访户，各种情况都有，主要是拖欠医药费，我马上派人过来，一定会将职工劝回去。”

侯卫东道：“这些年，厂里积累了不少矛盾，厂里要多研究，能解决的就要解决。”

蒋希东道：“侯市长放心，我们会全力以赴解决问题。”

到了11点，门外的人群还没有散去，侯卫东把晏春平叫了过来，道：“你到信访办去看一看，到底他们谈得如何？”

晏春平赶紧到了楼下，溜进了信访办的会议室。里面乱成一团糟，工人们情绪都很激动，不接受信访办和厂里的方案。

有一位厚道人见兰沁被围在里面，道：“兰沁，你来没有用，让蒋希东过来。”

公关部长兰沁同这些老工人都很熟悉，道：“厂里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厂里就不能运转了。合理合法的医疗费用，厂里将分期分批进行解决，我记得今年就解决了一部分。”

“厂里那些当官的，心是黑的，我的要求不高，从1998年到现在，厂里拖了我和老伴的医疗费用八千五百块钱，解决了费用，我就马上回家，否则我把被子搬到市政府来住。”

姜师傅已经六十七岁了，退休多年，他与老伴都是绢纺厂工人。这几年住院花了不少钱，由于厂里报账困难，他早已经因病返贫了，听说厂里困难职工要到市政府请愿，立刻就跟了过来。

任林渡把这些工人的性子摸熟悉了，他并不一意解释，而是理直气壮地道：“这些账都是历史原因形成的，总得给厂里一些解决的时间。你是绢纺厂的老职工，也是有感情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把工厂逼到死角，工厂若真的垮了，你难道高兴吗？”

晏春平在会场上听了一会儿，见双方争来吵去，一时半会儿没有结果，便回到了楼上。

刚上楼，迎面就遇到了刘坤。

“刘科长，你好。”

刘坤神情严肃，道：“晏春平，楼下在闹什么？”

“是绢纺厂退休工人。”

“怎么搞的？这些工人成天都在闹事，怎么不拿点措施出来？这样下去，市政府成了菜市场，如何办公？”

晏春平被刘坤训了一顿，灰溜溜地走向侯卫东办公室，一边走，一边在肚子里骂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副主任，小小的副处级！侯市长是副厅级干部，都没有你牛！”

从父亲晏道理口中，他知道侯卫东与刘坤的恩怨纠葛，每次受了刘坤的气，他便在心里将刘坤和侯卫东进行比较，心理就平衡了。

刘坤来到黄子堤办公室，道：“黄市长，绢纺厂的工人又来上访了，短短几天来了三次，看来厂领导是有些问题。”

黄子堤知道这是易中岭和老项做的手脚，很淡定，道：“过几天要开常委会，正在征求议题，你到时写上一条解决绢纺厂上访问题。”

刘坤心里暗自高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易中岭打了电话：“老易，绢纺厂的事情马上要上常委会了。”

易中岭笑道：“多谢老弟，明天再请你来跳假面舞。”然后又交代道，“我和黄市长是多年关系了，他这人最正直，有时都迂了。我们见面最好避着他，免得他不高兴。”

刘坤只知道黄子堤与易中岭关系不错，但是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并不是太清楚，听到了易中岭的交代，满口答应道：“老易，你放心，我会小心，关键你不能透露口风。”

易中岭豪爽地笑道：“我是什么人，老弟应该很清楚，要论到耿直，全沙州不说是前三名，前十名是排得上号的。明天我从外地弄些美女大学生过来，请老弟尝鲜。”

刘坤闻听此言，想起了上次的旖旎风景，精虫迅速上了脑子，胯下也觉得胀鼓鼓的，暗道：“下次要弄点伟哥，这样才能有战斗力。”

正在想入非非时，行政科马科长走了进来，道：“刘主任，晚上有事没有，一起吃个饭。”

刘坤是马科长的直接领导，在马科长面前，他挺有架子，道：“我们天天在一起，吃什么饭，有事吗？”

马科长呵呵笑道：“我有个老朋友，托我给刘主任做个媒。”

刘坤离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给他做媒的人不计其数，他并不在意，道：“算了，好不容易当了单身汉，何必又给自己找个笼子。”

马科长道：“女方是市委统战部的谷枝，条件不错，长得挺漂亮，你有印象吗？”

刘坤对谷枝没有什么印象，考虑了一会儿，道：“记不太清了。”

马科长道：“谷枝条件还不错，二十六岁，她爸和我是老朋友。”

刘坤想了想，道：“那就见一面吧。”

下班时，黄子堤对刘坤道：“晚上一起到财政局去吃饭，打麻将。”

刘坤平时挺愿意到财政局去打麻将，只是今天有约会，便笑道：“黄市长，今天我要请假，晚上要去相亲。”

黄子堤笑道：“这下你姐就要高兴了，她在我面前都说了好几次，你去吧，我支持这事。”又问道，“女方是哪里人？”

“统战部的小谷，谷枝。”

“嗯，不错，名字好听。”

刘坤临出门时，将头发梳理整齐，又从办公室拿了一把车钥匙，开着车去了听月轩。

上楼时，迎面就见到一个汉子下来，擦身而过时，刘坤不禁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此人的背影。

马科长和听月轩金总在楼梯口说话，当刘坤上来，马科长热情地道：“刘主任，这位是听月轩的金总。”

金总拿了名片，笑道：“刘主任请多关照。”她知道市政府接待多，对刘坤就很是客气。

刘坤接过了名片，问道：“刚才下去那位，看着好面熟。”

金总笑道：“那是刑警支队的副支队长侯卫国，是侯市长的大哥。”

刘坤神情便冷了，道：“他们两兄弟还真是挺像。”

进了包间，谷枝已经到了，她看着相貌英俊的刘坤，有些羞涩。

在沙州，市长办公室，宁玥拿到了组织部送来的材料。她初来沙州，正在理清沙州盘根错节的关系，对干部的基本情况还不熟悉，每次遇到了重要的人事变更，都挺谨慎。她给侯卫东打了电话，问道：“卫东市长，我是宁玥，这一段时间绢纺厂得了疯牛病吗？一群又一群地跑到市委、市政府来上访。”

这是典型的宁氏风格，侯卫东对宁夫人的风格倒挺接受，道：“是积年老病的集中反映，这事一句话说不清楚。”

宁玥话锋一转，道：“绢纺厂的蒋希东这人如何，是不是驾驭能力差了些？又是罢工又是上访。”

侯卫东简单讲了绢纺厂的情况，道：“厂里就是这个情况，客观来说，厂长蒋希东搞管理还是挺有一套，据我的调研，他在厂里还有威信，能控制局面。”

“那为什么总有人上访，还有人罢工？”

“毕竟厂里有六千人，确实存在些困难。”

宁玥说着说着便严肃起来，道：“蒋希东作为工厂一把手，对于企业出现的问题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年初我们跟各地签了保稳定责任书，春节前后到首都上访，还是应该追究相关人的责任，否则我们签订的责任书就是一纸空文。”

侯卫东听到宁玥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对，道：“宁书记，我打岔一下，听你的意思，是要处理蒋希东？”

“我只是了解情况。”宁玥说得很委婉，没有透露其意图。

侯卫东对绢纺厂人事很敏感，干脆将面纱捅开，直言道：“绢纺厂涉及六千人，原本就步履艰难，我建议没有充分准备，没有更好的方案，不要动蒋希东。当然，我只是建议。”

“我知道情况了。”

来到了朱民生办公室，宁玥将近期调整的干部名单递了一份给朱民生，同时作了简要汇报。

“其他人都没有问题，只是绢纺厂的蒋希东，我侧面征求了侯市长的意见，他明确表示不赞成撤换蒋希东。”

在宁玥面前，朱民生脸上就带着一丝笑意，和蔼地道：“他的理由？”宁玥道：“侯卫东认为蒋希东管理上有一套，在没有更好的人选时，不要临阵换将。”

朱民生就向宁玥交了底，道：“黄市长坚决要撤掉蒋希东，他推荐党委书记项波来担任厂长。项波以前曾经当过厂长，蒋希东从二轻局调到绢纺厂以后，项波才改任党委书记，黄市长认为项波更熟悉绢纺厂。”

黄子堤说话的分量比侯卫东要重得多，宁玥默然，再问：“蒋希东如何安排？”

“蒋希东也要妥善安置，他是二轻局派出去的干部，你和组织部门研究一下，将他调到机关来，他对国有企业比较了解，可以作为政府的智囊，同时也可以更好地监督新上任的项波。”

宁玥为了稳妥，道：“朱书记，是否先同蒋希东谈话？”

市委每年要调整不少正处级干部，因此，朱民生也没有特别在意蒋希东的事，道：“没有必要，这是组织决定，他就算有意见，也得服从。谈话是安抚他，但是决定权还在组织手里，而且从市绢纺厂的情况来看，适宜迅雷不及掩耳地完成交接工作。”

宁玥由于事先和侯卫东通了电话，心里始终有些担心，回到了办公室，她对杨柳道：“绢纺厂党委书记项波的简历，你给我找一份来，别大张旗鼓，悄悄地找一份来。”

由于杨柏经常在杨柳家中走动，杨柳对绢纺厂的事情有着或多或少的了解，听到宁玥要找项波的资料，就有些警觉。她不动声色地来到了组织部门，将几个大厂党委书记的简历都调了出来。

项波的档案很简单，绢纺厂建厂就在厂里工作，从普通工人到厂团委书记，再到车间主任、副厂长、厂长、厂党委书记，一句话，是标准的绢纺人。宁玥有一个问题：“当初为什么要将二轻局的蒋希东派去取代项波？”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关键，又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侯卫东早就研究过这个问题，心里有数，道：“我查过资料，询问过当事人，九三年以前，绢纺厂三角债务严重，企业举步维艰，蒋希东是临危受命，用了两年时间，绢纺厂才从三角债务中解套。”

宁玥道：“从1993年到现在，蒋希东任职时间有十年了，时间挺长。”听到宁玥如此说，侯卫东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2002年5月20日，市委常委会同意免去市绢纺厂厂长蒋希东的职务，任命项波为厂长。

常委会还没有结束，蒋希东就接到电话，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此时他们七人都聚在岭西的高档小区，在一片沉寂之中，蒋希东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大家别哭丧着脸，我被免职了，但是你们还在厂里任职。”

高小军骂了一声：“他妈的，政府太他妈的黑暗了，蒋老板辛苦了十年，没有打一声招呼，就被一脚踢开了！”

“可以理解，政府这帮人就是快刀斩乱麻，造成既成事实，不给我任何破坏革命生产的时间。”蒋希东慢慢地道，“这一次只是免去了我的厂长职务，没有明确我的去向，估计很快就会通知我去谈话。我在这里说一句，哪怕留在绢纺厂当清洁工，我也不会离开大家。”屋里人听说蒋希东要留在厂里，情绪一下就上来了，高小军最为激动，拍了桌子，道：“只要蒋厂长留在绢纺厂，我们有信心让项波当空军司令，绝对控制不了绢纺厂！”

杨柏情绪激昂，道：“如今绢纺厂绝大部分有价值的销售渠道被我们控制，到时拼个鱼死网破，最终还是沙州市政府来舔狗屎！”

蒋希东摇了摇头：“不能乱来，我们的目的是拿回应该得到的东西，而不是破坏，别忘记了‘不让工人吃亏’这一条原则。如今全国都在搞MBO，我们的所有的行为和目的都是为了这个目标，等到实现了这个目标，绢纺厂就将获得新生。即使最后搞不了MBO，等到我们实力壮大了，也能将破败的绢纺厂吃掉。这两种方法同时进行，胜利终究是我们的。”

杨柏道：“其实这种搞法，国有资产并没有流失，只是表现形式转移了。我与侯卫东见了两面，讲过冰棍理论，也讲过MBO，他应该能够接受这种做法，只可惜他是副市长，而不是一把手。”

总经济师丘少中平时沉默寡言，此时也忍不住道：“项波是什么东西，以前曾把好设备卖给乡镇企业，现在‘胡汉三’居然杀回来了，我绝对不配合他的工作。除非把我们全部撤掉，我在这里断言，只要我们不合作，绢纺厂就运行不了。”

蒋希东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这样做。”他长叹一声，“我们几人心急了，春节前的罢工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果没有暗中搞这些手段，市里不会这么心急。我们多打几次报告，把改制以后的前景向侯卫东报告，说不定就能用正常方法实现我们的目的。”

高小军有些红眼，道：“春节的动作也没有错，必须用些手段才能让市委、市政府那些官老爷正视问题。我觉得千算万算，就是没有想到易中岭这个八竿子也搭不上界的人会插上一脚。”

蒋希东哼了一声：“黄子堤绝对没有好下场，他迟早会栽在易中岭身上。”几人关门商议，最后得出了四条方略，其中一条为：“分管领导侯卫东倾向于改制，而且背景够深，应该全力争取他的支持，做最后的一搏。”

侯卫东对于常委会决定很是无语，他关闭房门，对晏春平道：“除了朱、黄、宁三个人，我一个小时不见客人，统统给我挡驾。”

关上门，他脱掉上衣，将茶几收到一边，然后在办公室里打起了在大学练习过的散打动作。直拳、摆拳、盖拳、侧踹、正蹬、摆腿，狠命地打了半个多小时，背心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这就是现实，我必须承认，没有什么大不了。我要做一把手，实现自己的意志。

“既然不准我全面改制，我就一个一个企业来突破。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

四十分钟以后，侯卫东头上开始冒着热腾腾的水汽，他郁闷的心情也随着水汽飘浮在空中，大部分又消散了。

第三章  既想出政绩，又怕担责任的领导

涉及六千人的改制

在沙州副市长侯卫东的召集下，益杨县新任县委书记印天全、市教委主任吴亚军、沙州大学校长段衡山、南部新区主任朱仁义在益杨县委小会议室参加了协调会。

协调会上，侯卫东代表沙州市政府作了发言：“刚才各位充分发表了意见，我讲四点。第一，沙州市委、市政府已经有了明确意见，工作必须得围绕着市委的战略意图开展，希望大家求同存异，完成任务，确保在明年9月完成新校区搬迁。今天的主题不是搬不搬的问题，而是如何搬的问题。第二，大家要看到新的变化。沙州大学搬迁的根源，在于高校扩招已经不可逆转，各个学校都要想办法招到更多的学生，在这种背景下，把学校放到沙州市区对招生更为有利。第三，沙州大学要扩招，首先要解决校园问题，老校区有山有湖，但是扩展空间有限，作为沙大的主体确实很有局限，可以作为成人教育基地和沙州干部培训基地。第四，沙州大学大多数老师都愿意将学校搬到交通更便捷、经济更发达、基础更完善的沙州市区，放在沙州，能吸引更多的优秀教师。”

侯卫东三十刚出头，与在座诸人相比实在是年轻。印天全等实权派却不敢丝毫小觑，一个个都洗耳恭听。

今天的最大受益人是校长段衡山，听完侯卫东最后讲的四点，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散会之时，他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沙州大学的湖景在整个沙州市都有名，春天时节，许多沙州人都开车过来踏春。今天天气好，我陪各位领导到校园走一走，欣赏春日里的湖光山色。”

侯卫东笑道：“谈了公事，现在我以沙州大学毕业生的身份，给大家当个向导。”

在沙州大学校长段衡山陪同下，几人沿着湖岸行走，欣赏校园景致。南部新区主任朱仁义是组工干部出身，稳重得很，跟在后面不说话。市教委主任吴亚军五十刚出头，头发花白，他聊天亦是一板一眼的，挺严肃。只有新任县委书记印天全将肚子里的笑话抖了一些出来，增了几分笑声。

晚餐安排在湖心小岛。

吃饭之时，侯卫东恰好能看到西区教授楼楼顶，这个楼顶总是顽强地在眼中晃荡，让他心乱。

晚餐结束，大家散去。侯卫东将司机和秘书晏春平打发回沙州，与校长段衡山步行回教授楼。

上楼之时，段衡山叹息一声：“走到这楼上，总会想起郭教授，英年早逝，叫人嗟叹。”侯卫东也跟着叹息一声，他不仅为郭教授嗟叹，同时也为郭兰而叹息。

到了自家门口，侯卫东停下脚步，与段衡山握了手，道：“段校长，我好久没有回这套房子，也不知屋里生霉了没有？”这是变相的解释，其实他完全用不着解释，回自己的家，这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可是他没来由有些心虚。

段衡山道：“湖边湿润，长期没有人住，东西容易受潮，这是缺点。不过瑕不掩瑜，能在繁忙工作之余，在湖边小屋休息，是一件人生美事。以后学校搬到南部新区，在假期，我还是准备回这边来住。”他与侯卫东握了手，客气了一句：“等会儿，到家里喝杯茶。”

侯卫东道：“段校长，你别客气，我就不打扰了。打扫了房间，再看看书，也算是忙里偷偷闲。”

“好吧，那早些休息，再见。”段衡山晚上还要写论文，他只是纯粹客气，挥了挥手，就上楼。

侯卫东此时没有摆出沙州副市长的架子，站在门前，目送段衡山上楼。进了屋，打开阳台门，湖风便匆匆忙忙地冲进屋，如被人追逐的小偷。侯卫东发现，房屋很干净，桌面没有灰尘，想必是郭兰曾经在此住过，所以干净。他再次走到阳台上，朝隔壁望了望。隔壁传来低低的电视声，似乎是京剧。

“郭兰在成津工作，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侯卫东摸到了自己心乱的原因，看到楼顶，让他想起了郭兰，不是楼顶让他心乱，而是郭兰让他心乱。

打开电视，随意浏览着，眼里看着电视，心里想着其他事，他用市绢纺厂的人和事强行将郭兰从脑中赶走。

想了一会儿公事，他将电视声音关小，给秘书晏春平打了电话，道：“明天上午，请蒋希东到我办公室。下午，让项波到我办公室来，让他谈一谈今年的工作打算。你给项波说，要实打实地谈具体措施，不要玩虚的。”

打完电话，侯卫东关掉客厅灯光，坐在沙发上，慢慢喝茶，沉在黑暗中。电视光线让其阴晴不定。这间房是他掘出第一桶金时给自己的礼物，有着特殊的纪念意义。隔壁住着郭兰，让普通的房间带上了青春的气息。

正在回想着以前的日子，楼下响起了汽车声。

郭兰下了车，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侯卫东的阳台。平时，那个阳台总是在黑暗中关闭着，今天意外打开。她皱了皱眉，暗道：“难道我那天没有关阳台？”为父亲办丧事的那几天，她伤心且劳累，在侯卫东的房间住过两晚，后来仔细打扫过卫生。不过是否关阳台，确实有些记不清楚了。

打开侯卫东的房门，郭兰听到了电视发出的声音，她立刻意识到不对，想退出去，又觉得不妥，还是推开房门，问道：“你回来了吗？”在公共场所，她会称呼侯卫东为“侯市长”，在私人的居所，她没有称呼官职，也没有称呼名字。

侯卫东听到开门声，便知是谁，他一下激动起来，心脏怦怦跳动着，走到门口，道：“郭兰，回来了，进来坐。”

郭兰完全没有想到侯卫东会突然出现在房间里，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她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侯卫东的房屋，他什么时候回来住都是应该的，笑了笑，道：“难得在这幢楼遇到你。”

侯卫东解释道：“今天过来开协调会，谈沙州大学搬迁到南部新区的事情。晚上在湖心岛吃了酸辣鱼块，喝了点小酒，想在这里住一晚。”

“沙大真的要搬迁吗？”

“益杨校区无法扩展了，扩招以后，根本住不下这么多学生，肯定要搬，市委、市政府已经定了调子。”

郭兰比平时显得更加清瘦，下巴尖了些。她将手里的钥匙递了过去，道：“谢谢你。”

“进来坐，这钥匙你拿着，平时我不过来，你得帮我透透气。”

“嗯。”

“我烧了些开水，喝茶吗？”侯卫东很快给郭兰泡了一杯茶，放在她身旁的茶几上。

“谢谢。”郭兰神情中依然带着忧郁，道，“我想调回沙州大学工作。”

“这是临时起意，还是深思熟虑？这一点很重要。”

郭兰很平静地道：“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你现在是成津县委组织部长，调到沙州，需要有相应的安排。”

“这个没有必要，有个工作岗位就行了。”

看见她郁郁寡欢的神情，侯卫东涌起强烈的保护欲望，他直视着郭兰的目光，道：“我有两点想法，一是要慎重，现在的职位也是辛苦工作而来，并不是谁恩赐的。二是真的要回学校，我会想办法给你安排合适的岗位。”他是副市长，其权力还不足以做如此安排，但是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有着强烈的自信心。

郭兰能感受到侯卫东的心意，看着侯卫东英俊的脸庞，眼睛慢慢地湿润，两滴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晶莹如宝石。

侯卫东抬起手，温柔地将晶莹的宝石抹在指尖。

父亲过世以后，为了宽慰母亲，郭兰一直强撑着，此时，压抑许久的情绪猛然爆发。她把脸伏在侯卫东宽厚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最初还强抑着声音，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

侯卫东侧过身，抽了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郭兰的眼泪如冰山融雪，几张纸又怎能擦得干净。他如哄女儿一般，轻抚其背，低声道：“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好受一些。”

郭兰紧紧抱着侯卫东，此时，她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顾，将所有的思念及伤痛化作了倾盆泪水。

等到哭声稍歇，侯卫东将郭兰扶在沙发上，这才起身，关掉了微微开着的防盗门，找了一条干净毛巾，在热水中泡了泡，递给郭兰。

痛哭一场，胸中积郁之气倒是排解出来，郭兰这才停止了哭泣，用热毛巾擦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侯卫东胸前的一片湿痕，道：“这是第二次把你衣服打湿了。”

在1993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因为失恋，郭兰伏在侯卫东肩头哭了一场。在2002年的初夏，因为父亲过世，她的泪水又打湿了侯卫东衣襟。

梨花带泪、楚楚可怜的郭兰，让侯卫东涌起了深深的疼惜，他抛弃所有想法，伸出胳膊，将郭兰拥在怀里。

拥抱一会儿，侯卫东低下头，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然后吻在嘴唇上。

侯卫东用心地亲吻着异常柔软、湿润的嘴唇，情绪慢慢地高涨起来，他用手温柔地抚摸着郭兰的身体，细腻又光洁的皮肤、熟悉又陌生的体味，让他深深迷醉。

享受着对方，两人将现实世界抛在了脑后。

当乳房被指尖触碰之时，郭兰如触电一般，身体不由自主发出阵阵战栗。发烫的脸靠着侯卫东肩头，长长的睫毛轻微地颤抖着，如一朵不胜凉风般娇羞的水莲花。

侯卫东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跪在沙发旁，解开了郭兰的上衣。她的脸如天上火烧云，紧紧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沙发上。阳台上的湖风带着一丝凉意，皮肤上就出现了许多小颗粒。

拿下黑色花边的胸罩，两朵俏生生的花蕾便跃然而出，肤如凝脂，花蕾则是罕见的鲜红色，格外醒目。侯卫东的舌尖在小腹滑过，在下腹部停顿了，然后逆而向上，温柔而又霸道地亲吻着鲜红的花蕾。郭兰身体一直在轻微战栗着，脸上染出朝霞的颜色。当侯卫东嘴唇朝下滑动，越过了小腹，她突然清醒过来，道：“别。”

郭兰离开了许久，侯卫东仍然在屋里走来走去。论丰满，郭兰不如段英；论匀称，她不如小佳；论风情，她不如李晶，可是她有着天生的淡淡书卷气，落落大方中带着羞涩，让人不觉沉迷其中。

手机传来“啫”的一声响，这是她发过来的一条短信：“我们是两条平行的铁轨，可以相向而行，互相关心和温暖，却永远不能交汇。珍重吧，我的爱人。”

看过这条短信，侯卫东胸口堵得慌，半天说不出话。

蒋希东想留在绢纺厂

早上，晏春平在7点来到了沙州大学教授楼下。听到汽车声，郭兰来到阳台上，站在一盆茉莉花后面，看着楼下。

不一会儿，侯卫东的身影出现在汽车旁。上车时，他回过头，朝着阳台回望一眼，然后上了车。

小车悄无声息地滑走，消失在了湖光山色之中，将昨夜的激情和那个女人留在了湖边。

回到市政府大院，站在这一块特殊的水泥地上，侯卫东的魂魄从沙州大学湖边小楼回到现实之中，他吩咐跟在身后的秘书：“今天上午不见其他客人，只和蒋希东谈话。”作为分管企业的副市长，市绢纺厂是绕不过去的一道难题，他必须要面对。

9点，沙州绢纺厂厂长蒋希东准时来到侯卫东办公室，屁股还未坐稳，接到了一个电话。蒋希东看了号码，眼睛跳了跳，他冷静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道：“侯市长，组织部易部长要找我谈话，估计是我的去向问题。”

侯卫东准备了一堆问题，要与蒋希东细谈，刚开头却只能结束，他与蒋希东握了手，道：“你是绢纺厂的老领导，最了解情况，我们另外找时间谈一次。”

蒋希东黑脸上没有笑容，道：“侯市长想问，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离开了侯卫东办公室，来到卫生间，蹲在坑位里，抽了一支烟，这才慢慢地来到组织部长易中达的办公室。

闲话几句，组织部长易中达道：“蒋厂长，你到绢纺厂之前是二轻局副局长，这一次有意将你调回到行政机关，市政府研究室、经委、计委等几个部门，你都可以考虑，职级不变。”

蒋希东脸黑如漆，语调生硬：“感谢组织对我的关心，绢纺厂出了这么多事情，组织上调整我的岗位，我能理解。”

“国有企业面临着困难，这是全局性问题，并非绢纺厂一家，你既有行政机关工作经验，又有丰富的企业经验，回到政府综合机关，可以为市政府决策提供好的建议。”易中达以前在省委组织部，有着典型的机关干部形象，脸色白净，微胖，与蒋希东的黑瘦形成鲜明的对比。

蒋希东声音略高：“我没有把绢纺厂搞好，辜负了组织和全厂老少爷们的希望，感到很是痛心。我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我愿意在绢纺厂当一名普通工人，为绢纺厂重新站起来出一份绵薄之力。”

“你不愿回市政府机关？”

“我不愿意回机关，自愿留在绢纺厂当一名普通工人。我以党性担保，绝对支持新一届班子的工作。”

易中达没有想到蒋希东会坚持留在厂里，缓和了口气，道：“蒋厂长的年龄也不小了，还是留在机关更保险，如今从企业回机关难度很大，你能回机关，而且担任职务，机会难得。这也是朱书记、黄市长对你的照顾。”

蒋希东态度坚决：“我想和六千绢纺厂职工在一起，哪怕一起失业，也心甘情愿。”

易中达没有再劝，盯着蒋希东，似乎想洞穿他的思想。蒋希东面无表情，目光凛然不畏。

过了一会儿，蒋希东道：“现在易部长是征求我的意见，不是宣布组织的决定，所以我才向组织说出了心里话。我是共产党员，不论心里怎么想，还是愿意服从组织的安排。不过，也请组织考虑一位老党员的心声。”

易中达点了点头，道：“我会向朱书记汇报你的想法。如果可能，尽量满足你的要求。但是，如果组织需要，你还是要有到机关去工作的准备。”

蒋希东再次郑重地道：“请组织满足一位老党员的心愿。”

蒋希东离开以后，易中达打开了窗户，让微凉的空气穿透房屋。观其言，察其行，是审视干部的不二法门。凭他在组织战线的经验，他不相信蒋希东所言，却摸不透其真实意图。

与此同时，侯卫东在办公室细细地看了绢纺厂的资料，又翻了翻省里的相关政策，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小时。他站在窗前抽了一支烟，然后给郭兰打了一个电话：“你下定决心了吗？是否真要到沙州大学去？”

“我确实打定了主意，但是你暂时不用管，段校长和济书记都是父亲好友，我向他们提一提，应该问题不大。”由于侯卫东是已婚之人，郭兰内心深处有着巨大矛盾，一方面渴望着与他亲密接触，另一方面又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昨日激情。她心里很明白，此事已经开了头，星星之火，总是会燎原的。内心充满着渴望，又在苦苦抗拒。

听说郭兰要去找校长段衡山和市委副书记济道林，侯卫东知道调动之事没有多大问题。从昨天起，他憋着一股劲要为郭兰办调动，突然失去用力方向，感到隐隐失落。

这时，晏春平推门而入，侯卫东有些恼怒地看了他一眼。正想出言批评，见到了晏春平身后的市委副书记宁玥，他迅速对郭兰道：“我有客人，等会儿再打过来。”

挂断电话，他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办公桌就是一个城堡，侯卫东作为城堡主人，一般情况下在城堡里接见下属，只有重要人物到来之时，他才走出城堡迎接。

宁玥是分管组织的市委副书记，有着深厚的政治背景，加上她性格强硬，算得上城堡的重要客人。侯卫东离开办公桌，笑容满面，道：“宁书记，怎么亲自过来，有事打电话吩咐一声，我随时过来。”

宁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笑道：“这是朋友送的手工茶，尝尝味道。”侯卫东喜欢喝好茶，这在沙州官场很出名，宁玥是有心人，特意要了高档的大红袍。他当着宁玥的面，打开纸袋子，用鼻子嗅了嗅，赞道：“闻起来很不错。”他将茶叶递给站在一旁的晏春平，道：“给我和宁书记泡点好茶。”

宁玥微微一笑，道：“我不喝茶，一杯白开水。”

侯卫东知道宁玥不会纯粹是为了送茶叶，闲聊几句，他对晏春平道：“我和宁书记谈事情，别让其他人进来，有其他领导来，到你的办公室坐一会儿。”

等到晏春平离开，宁玥收敛了笑容，道：“朱书记昨天给我说，绢纺厂有五六千人，调整领导干部要慎重。刚才组织部易部长同蒋希东谈过话了，他明确表示要留在绢纺厂，不愿意回机关。”

侯卫东道：“他，想留在绢纺厂？”

宁玥道：“按照惯例，如果留在绢纺厂，总得给蒋希东一个闲职。一山难容二虎，蒋希东执掌绢纺厂十年，如果留在厂里，新厂长项波的话恐怕不灵。组织部门最初的想法是调他回机关，还可以象征性地安排职务。”

侯卫东想了想蒋希东的神情，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观点，道：“个人意志最终要服从组织安排，这是原则。”

“你是分管副市长，对人和事都了解，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调整绢纺厂领导是黄子堤的意见，侯卫东本人并不赞同，他不太愿意深入谈论这个话题，也就没有直接回答宁玥，道：“国企的事情挺难搞的，历史遗留的问题太多，涉及不同的利益群体，无论如何搞，都会背上骂名。”

宁玥顺着侯卫东的话题，笑道：“这一届政府，最难的还是国有企业改革，你可要死不少脑细胞。”

侯卫东感叹道：“变成泥鳅就不怕泥巴糊眼睛，我分管工业这一块，不管是尖刀山还是火焰山，都得爬过去。”

“年轻真是好啊，锐气十足。”

侯卫东故意道：“宁书记比我还要小几岁，你才是真的年轻。”

宁玥年龄比侯卫东稍大，五官长得也挺精致，只是神情有些严厉，损减了女性的柔美。她绕了几句，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你是分管副市长，人员安置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全市工作，对于蒋的去向，你有什么想法，请直说。”

侯卫东沉吟着道：“蒋希东在绢纺厂当了十年掌门人，精通业务，在群众中还是有一定威信，能否将他安置好，将影响绢纺厂下一步工作。我的建议是尊重其本人的个人意愿，再与组织意图结合。”

这是一句滑头话，说了等于没说。宁玥笑了笑，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中午，侯卫东在里屋休息，桌上的红机电话响了起来。“周省长，您好。”见到是周昌全的红机短号，侯卫东赶紧拿起电话。

周昌全直截了当地道：“卫东，绢纺厂换人了？蒋希东经验丰富，能挑重担，项波这人不行，私心太重。”

他的观点如此鲜明，让侯卫东心神一凛，忙道：“春节前后，绢纺厂出的事情太多，先是罢工，后来又是群访，还有一人带着农药上访。”

周昌全道：“这些问题都不算是大问题，只要工厂能正常运转，厂长就算合格。对待不同的干部，要有不同的评价体系，更要看到主流。”

侯卫东暗道：“周省长当政时期，蒋希东一直担任绢纺厂厂长，还被评为了全国劳模，这说明周省长是充分相信蒋希东的，看来，蒋希东在组织部门谈话以后，就找过周省长。蒋希东的动作不慢啊。”

“卫东，你要给子堤讲清楚，项波此人不能用，就算要用，也要让蒋希东作为牵制，起到一定的平衡作用。”

侯卫东虽然是分管副市长，但对于蒋希东这种级别的干部的使用只有建议权，并没有决策权，委婉地道：“周省长，我会向市委作出相应的建议。”

周昌全当过市委书记，现在又是副省长，他理解侯卫东的处境，叮嘱道：“作为分管领导，有些事应该主动向组织反映，否则就是失职，我相信子堤一定会采纳你的意见。子堤这人有毛病，可是大事不糊涂。”

放下电话，侯卫东不禁摇了摇头，暗道：“周省长素来明察秋毫，谁知也有灯下黑的时候。人是会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黄子堤已经不是当年的秘书长黄子堤，重用项波就是他的主意。”

等到市委书记朱民生从省城开会回来，宁玥特意汇报蒋希东的安排问题。

“黄市长是什么意见？”

宁玥道：“黄市长认为一山难容二虎，建议调蒋回政府。”

朱民生冷着脸，道：“什么叫做一山难容二虎？绢纺厂是国有企业，不是黑社会，他们两人都是老党员，我相信有基本的组织纪律。我的意思是让蒋希东留在绢纺厂，任党委书记，他有较强的管理经验，应该对工厂有好处。”

听到这样的安排，宁玥嘴巴有些合不拢，道：“朱书记，如果安排蒋希东任党委书记，那又何必免其厂长职务？”

在沙州，只有宁玥敢用这种方式和朱民生说话。朱民生仍然冷着脸，却没有发火，道：“当年项波能从厂长位置到党委书记，现在蒋希东为什么就不能，我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当。”

宁玥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社会环境与当年不一样了，我总觉得如此安排有些问题，黄市长会持反对意见。”

“你尽量去向黄市长解释清楚。”朱民生这次到省城开会，遇到了省委书记秘书赵东，赵东无意中谈到了蒋希东的事。在很多情况下，无意和有意是同样的意思，他对此深有感悟。

黄子堤得知市委意图以后，心火上蹿，亲自找到朱民生，道：“朱书记，蒋希东当了十年厂长，若他不调走，项波接手以后，只怕难以开展工作。”

朱民生不冷不热地道：“黄市长，项波和蒋希东一直在搭班子，合作得挺好，没有什么大问题。”

黄子堤道：“客观地说，就是因为他们两人合作得不好，所以厂里才出现了问题。”他原本一直不想同朱民生发生摩擦，可是此事太重要了，只得硬着头皮与朱民生硬扛。

朱民生原本以为点到即止，见黄子堤软磨硬顶，稍有些犹豫，道：“蒋希东工作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沙州还有不少市属企业，我们不能让现有的厂长寒心，此事就别争论了。”他话锋一转，道：“绢纺厂只是个例，市政府对于全市企业扭亏工作应该有一个总体方案。”

黄子堤只觉得口里有一块黄连，有苦说不出，道：“总体方案交给侯市长在做，我去催一催他。”

当蒋希东出任绢纺厂党委书记的正式文件下发以后，绢纺厂副厂长高小军等人一扫愁容，抽机会到岭西痛快地喝了一场。

酒桌上，高小军举着酒杯，道：“老大难，老大难，老大出马就不难。有蒋老大当党委书记，项波就是黄豆芽，哪怕长到天高，也是一盘小菜，我们随时可以踩死他。”

蒋希东对现任总工赵大雷道：“大雷，新的生产线就要调试了，你干脆生病住院，让杨柏来做这条生产线。项波必须依靠杨柏，因而有些事杨柏就能知道，以后的棋就好走了。”

自从四通开始搞了MBO以后，以蒋希东为首的七位厂领导便以实现MBO为总体目标，为此，他们做了精心准备。杨柏是其中的重要棋子，他以反对派面目出现在厂里，是为了应对有可能出现的复杂局面。此时，他这颗棋子就要重新披挂上场。

杨柏道：“大雷，新的生产线毕竟还处于调试阶段，我担心在技术上不成熟。”尽管杨柏与赵大雷是一条战线上的人，可是技术上的事毕竟都有些保守，他没有参加前阶段的调试，骤然接手也怕出事。

赵大雷在心里犹豫了一会儿，道：“我有一本详细的工作日志，里面把要点讲得很清楚，你拿去看一看就会明白。”

蒋希东举着酒杯，道：“兄弟们，我们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实现目标，为美好的前景干杯。”

第二天，赵大雷将病假条交给了项波，一脸颓废：“项厂长，我肚子里长了瘤子，估计是恶性瘤子，我得到上海去检查。”

项波虽然是新出任厂长，可是他一直担任厂党委书记，没有离开过绢纺厂，看着病假条子，道：“老赵啊，我平时对你也不薄，现在请假就是撂挑子，给我出难题。”

赵大雷愁眉苦脸地道：“命都没了，谁还有心思争权夺利。我这是去保命，不是撂挑子，而且厂里工程师不少，懂技术的比比皆是，我的技术又算得了什么。”

项波脸色极为难看，他任党委书记之时，经常与赵大雷开玩笑，两人关系还不错，不料他居然在新生产线正在调试的关键环节，突然间要去看病，道：“大雷，你是总工，离开了你，新的生产线能否生产还是未知数，在开机的那天，侯市长要亲自参加。”

“我现在管不了这么多，还是保命要紧。”赵大雷任凭项波如何挽留，执意要到上海去看病。

赵大雷离开以后，项波摔了杯子，公关部长兰沁正好从门口经过，进门以后，将杯子碎片打扫干净，道：“项厂长，你可不能生气，全厂干部职工都看着你。”

项波气得将领带都松开了，道：“你去把杨柏叫来。”

他接任绢纺厂以后，原来熟悉的工厂突然变得如此陌生，首先是印度大客户将意向性的三百万美元订单撤销，这原本是拿到出口许可证以后最大的一笔订单，也是厂里为了打开南亚市场的第一笔订单。出口失败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市里，厂里职工议论纷纷，整个厂区充满了不安气氛，这让项波的能力受到极大的质疑。这一次新生产线的调试，他绝对不允许失败。

杨柏此时正开着车在南部新区闲逛，接到电话以后，道：“我在外面，回厂里得下午了，下午上班时间，我到项厂长办公室。”打完电话，他干脆将电话关掉，将车开到了脱尘温泉，躲在贵宾小间里，点了酒和水果，慢慢享受。

两点，杨柏准时来到项波的办公室。

“杨工，你当时怎么将总工位置交给了赵大雷？他的技术水平明显不如你。”

杨柏口气有些激愤，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是当权者的法宝。”

项波用鼓励的眼光看着杨柏，道：“你想不想重新当总工？现在有一个机会，我信不过赵大雷的技术，请你出面来主持新生产线的最后调试工作。”

杨柏面露兴奋之色，随后又有些黯然，道：“这条生产线从采购到安装我一直没有参加，我担心完不成任务。”

由于赵大雷突然请了病假，项波为了新生产线的调试，极力笼络着前总工杨柏，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等到新的生产线正式运行，你来当总工。”

不久以后，市委书记朱民生得知绢纺厂失去了三百万美元订单，大怒，给侯卫东打去电话：“侯市长，你是怎么搞的，三百万美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绢纺厂的工资、意味着机器运转！你到厂里去过没有，是如何指导生产的？新厂长项波上任以后，有什么问题，你心里有数吗？”

侯卫东本来就不同意换厂长，此时被朱民生批评一顿，他还得为绢纺厂开脱，道：“绢纺厂虽然拿到进出口专营证，但是经验不足，目前也正在学习如何与国外做生意，这一次订单被取消了，是一个教训。”

朱民生冷冷地说了一句：“又是交学费，沙州再交几次学费，会被老百姓指着脊梁骨的。”

市委书记怒火正盛之时，顶撞是极为不理智的行为。侯卫东沉默了半秒，道：“我会让职能部门将绢纺厂盯紧一些。”

尽管朱民生不理智，可是因为他是上级，所以就天然地具有了合理性。尽管侯卫东在此事上并没有错误，可是因为他是下级，所以就天然地应该理智，否则就是不成熟。

朱民生发了一通火，态度稍稍缓和一些，道：“绢纺厂的新生产线花了一千五百万，正在调试，你要确保新生产线一定不要出问题。”

侯卫东道：“一定确保，请朱书记放心。”挂了电话，他自嘲道：“当初我就不同意换人，现在项波当了厂长，出了事，板子反而打在了我这个分管领导屁股之上，真是命苦不能怪政府。”

发了一会儿牢骚，他直接给项波打了电话：“项厂长，新的生产线什么时候投入使用，市委朱书记高度重视此事，必须要万无一失。”

项波争取到了杨柏，心里稍稍有底气，道：“侯市长，总工赵大雷请假到上海看病，新生产线正在调试的关键时刻，必须要有人能把关，目前是由前总工杨柏在主持新生产线的最后调试工作。”

侯卫东眉头紧锁，道：“你是新厂长，要迅速地转变角色，将厂里的事情抓紧管好，尽快出效益，这样你才能有威信，市委、市政府才能放心。”

项波接手了一个完整的绢纺厂，可是坐在厂长位置上，却发现绢纺厂处处充满了暗沟甚至是陷阱，让他步步惊心，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他相信，熬过了严冬，夏天就会让生活火热起来。

侯卫东心里也是千愁百结，如果按照他的意愿，对绢纺厂的处理就将是大手术，而不是简单地换个领导。

他是副职，其意愿无法上升为政策。他在心里骂了粗话：“老子以后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坚决不当副职。”

下班之时，侯卫国打来电话，道：“好久没有见你了，你侄儿满半岁，过来喝酒。”

侯卫东道：“侄儿满半岁，我怎么会忘记，昨天蒋笑还在抱怨你，说是你把家当成旅馆了。你今天有空回家？”

侯卫国笑道：“坏人是永远抓不完的，我也得有自己的家庭生活。”

刚出办公室，遇到市政府前秘书长蒙厚石。蒙厚石从秘书长职务上退下来以后，坚决不肯坐单位的配车，而是跟着年轻小辈坐着单位的交通车。侯卫东招呼道：“秘书长，回家吗，我们一起回去。”

蒙厚石笑呵呵地道：“侯市长先走，我得出去给小家伙买点礼物，总不能空手去喝酒吧。”今天晚上是侯卫国和蒋笑儿子满半岁，请了一些内亲去喝酒，蒙厚石是蒋笑的长辈，也在被邀请之列。

侯卫东道：“我就甩一双空手去喝酒，这些事都是小佳在操办。”

回到了新月楼，侯卫东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等到时间差不多，这才朝大哥家里走去。在门洞里，又遇到蒙厚石。

侯卫东笑道：“蒙叔，买了什么？”

蒙厚石与省长朱建国是多年老朋友，侯卫东在单位就称呼他为秘书长，在家里他就称呼为蒙叔。一声蒙叔，迅速将侯卫东与蒙厚石的关系拉近。

“我买了一把枪，不知他是否喜欢。”蒙厚石将木枪拿了出来，连侯卫东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是一把属于八十年代的木枪，看枪的造型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进了门，侯卫东陪着蒙厚石坐在客厅里，两人都是官场中人，话题自然离不开官场中的人和事。

蒙厚石退居二线，没有追求就没有顾忌，说话变得很直接，道：“项波这人不行，他来当厂长，绢纺厂难办。”

侯卫东叹息一声：“今天，为了绢纺厂的事情，我还挨了朱书记一顿批评。蒙叔，绢纺厂这类事，你有什么高见？”

蒙厚石脸上黑色素沉淀，加上有皱纹，充满了沧桑感，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全市和绢纺厂同等规模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有六个，各有各的困难和问题，如今市里没有一个明确的战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终究不是办法。我在国有企业工作过，对里面的情况很熟悉，小打小闹解决不了问题，必须转变体制。”

“改制是大题目，必须要有相应的保障措施，否则会引起大冲突，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副市长所能启动。”

蒙厚石喝了一口茶，道：“退居二线以后，我给自己订了规矩，一定要少开口，今天在家里，随口说说，不算数的。”

“蒙叔，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中央高层的理念很明确，就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企业一定要掌握，对于绢纺、胶片、发夹这些行业，统统要向世界开放。一句话，国资要逐步退出服务性领域，省委、省政府也正在考虑全省国有企业的突破性改革，正在寻找着试点的地区。沙州可以由点及面逐步推进，若是现在没有思路，没有预见性，沙州多数企业都在服务领域，恐怕破产会成为寻常事。”蒙厚石看了许多领导的兴衰成败，但是他只准备点到为止，其余的事情就看侯卫东的悟性和造化。以他的观点，侯卫东的位置可上可下，向上，将一飞冲天，向下，有可能在副厅级的位置上停滞。

侯卫东对这个话题兴趣很大，道：“蒙叔，能讲详细一些吗？”

蒙厚石笑道：“我是姑且言之，你就姑且听之。”

自从侯卫东成为周昌全的秘书，蒙厚石就在观察他。当侯卫东将成津乱局理顺以后，他从侯卫东身上看到潜力，此时见他走在了人生和事业的重要十字路口，便有意提醒。

他当年和朱建国在一起工作，自认为能力强于朱建国，此时朱建国成了一省之长，封疆大员，而他已经退居二线，这是他这一辈子的心结。如果侯卫东在他的指导下能过关斩将，他的人生或许能有所补偿，也会少些遗憾。

到了干事业的时候

时光如梭，转眼间到了7月，生活就如长江水，总要滚滚向东，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经过两个月的磋商，沙州市南部新区将以成本价为沙州大学提供一千亩土地。

郭兰正式调到沙州大学，出任学校组织部长，并担任沙州大学搬迁领导小组副组长。她回到学校，原本不想从事行政工作，可是在沙大要教书必须得有硕士文凭，这是一个硬条款。她一边实际主持着筹备小组副组长的工作，一边着手准备研究生考试。

沙州市绢纺厂情况并不乐观，新生产线还在不断调试，厂里效益在这两个月继续下滑，原本并就短缺的现金流很快变成库存和应收货款。

侯卫东的副市长生涯刚一开始就面临新的困局。经过一段时间磨合，他开始主动出击，工作重点就是国有企业改制。他给市委书记朱民生打了电话：“朱书记，我是侯卫东，有事情想向您汇报。”

“你10点钟过来。”朱民生与黄子堤关系说不上糟糕，也说不上密切，副市长侯卫东愿意过来汇报工作，这是好的苗头。

10点钟，侯卫东准时来到了朱民生办公室。

市绢纺厂是火药桶，这引起了朱民生的高度重视，等到侯卫东进门，他劈头问道：“新生产线稳定没有？”

“赵大雷有肿瘤，要到上海去做手术，杨柏以前没有接触过这条生产线，生产线一直没有稳定下来，双宫丝生产受到影响。以前合作的销售公司因为质量原因，拒绝再接受绢纺厂产品，库存堆满了仓库，难以为继。”

朱民生冷脸冷面地看着侯卫东，道：“侯市长，不能光提困难，你是分管副市长，要提出解决方案。”

侯卫东此时彻底摸清了朱民生的本性。

朱民生表面上是冷脸硬汉子，实际上内心摇摆不定，容易受人诱导。他正容道：“我觉得市属国有企业不能再由政府来抱在怀里，应该要有全面改制的过程，把它们推到市场去，这样政企才能真正分开，企业专心生产，政府做它的本职工作。”

朱民生哼了一声，道：“改制，说起来容易，做来起来难。涉及这么多工人，稍有不慎，就是群体性事件。”

侯卫东用坚定的语气道：“不改制，市属企业是死路一条，工人最终还是找政府要饭吃。我的想法是由点到面，逐步铺开。”经过两个多月的调研，作为分管副市长，他开始形成了自己的想法，也一步一步发出自己的声音，至于能否被采纳，这是两位主要领导的事。

朱民生仍然是冷脸冷面，过了一会儿，道：“比如绢纺厂改制，涉及几千工人，你有几成把握？”

侯卫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策略性地道：“省政府有意在全省搞改制工作的试点，沙州市可以做些工作，只要纳入省政府试点，就会有省里给予的一些优惠措施。”

朱民生在脑子里搜了一遍，问道：“此事你同黄市长谈过没有，他是什么意见？”

“暂时还没有。”

朱民生脸上表情稍有缓和，道：“你先和黄市长商量，等市政府有了比较科学可靠的意见以后，再提到市委。我们办事要讲规矩和程序，否则不好控制。”

他来到沙州以后，第一次讲话就是强调民主集中制，今天没有讲民主与集中，而是用了“规矩”这个词，侯卫东在心里作了评估：“看来朱与黄也有隔阂,这对我来说就是好事。”

摸清了朱民生的态度，侯卫东心里踏实起来。刚回到办公室，还未坐定，电话响了起来。

朱民生在电话里道：“省里有相关文件没有？”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侯卫东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道：“目前省里关于国有企业改制的消息都散见于各种讲话材料，并没有明确的硬性要求，省里要搞试点也是内部消息，不是正式文件。”

朱民生重复了一句，道：“没有正式文件，我知道了。”

“在这种领导手下工作也太费劲了，既想出政绩，又怕担责任。”侯卫东挂了电话以后，暗自发了一句牢骚。不过朱民生的话也提醒了他，他思索了一会儿，找出省政府文件以及朱建国、周昌全等人的讲话，又来到朱民生办公室。

赵诚义在走道上遇到侯卫东，打过招呼，心道：“侯卫东现在和朱书记的关系不断拉近，他这人还真有手腕，总是能与一把手搞好关系，我要向他学习。”

朱民生仍然是冷脸冷面的神情，道：“还有什么事情？”

“我手里有一些文件，可供参考。”

朱民生扬了扬下巴，道：“把文件放下，我先看一看。我的总体想法是既要解决国有企业效益问题，也得兼顾社会效益。”等到侯卫东走到门口，他又将其叫住，道：“你抽时间向周省长当面作一次汇报，听听他的意见。”

侯卫东道：“我尽快向周省长汇报。”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给楚休宏打了电话，然后直奔岭西。

来到省政府，周昌全副省长正在开会。侯卫东坐在楚休宏办公室里，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闲话。

楚休宏道：“大周哥回国以后，成立了岭西娱乐公司，这个公司做得很杂，有网络音乐，还要搞演出。”

“呵，没有想到大周要开娱乐公司，我记得他是学工科的，跟娱乐界没有什么关系，周省长多半不会同意，他一直希望大周从事专业工作。而且搞网络音乐能有多大意思，不知道大周哥是怎么想的。”侯卫东脑海中浮现出了周昌全和柳洁唱歌的情景，暗道：“周省长和柳团长的关系好得很，大周要开娱乐公司，只怕周省长不会同意。”

楚休宏道：“卫东市长太了解周省长了，为了这事，大周还和周省长争论了两次。留过洋的人，想法确实和我们不太一样。”

两人正说着，周昌全的声音传了过来，侯卫东赶紧迎上去。

周昌全西服笔挺，神采奕奕，打量侯卫东一眼，道：“你急急忙忙赶到省城，有什么要紧事？”

侯卫东暗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去年此时，周省长以为政治生命即将结束，便有了闲云野鹤的潇洒。此时政治生命突然延长了，顿时又焕发了政治青春，人也年轻了至少五岁。”

在老领导面前，侯卫东开门见山地道：“周省长，我是来听指示和学政策的。”

“你要听什么指示，学什么政策？”

侯卫东从手提包里取出了周昌全在全省工业大会上的讲话，翻到第六页，道：“周省长，您在全省工业大会上的讲话有很强的指导意义，我组织相关部门集体学习了三遍，越学越有味道。”

周昌全笑了起来，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拍马屁，当了副市长，马屁功夫看涨啊。”

侯卫东没有笑，一本正经地道：“这不是拍马屁，而是实事求是。根据周省长的讲话精神，全省企业改制要进行试点，我主要是来学习这方面的事情。”

“你是代表个人，还是代表市委、市政府？”

“我来之前，和朱民生书记讨论过这个问题。”

“黄子堤是否支持此事？”

侯卫东没有正面回答，道：“为了解决国有企业效益问题，黄市长多了好些白头发。”

周昌全突然神情严肃起来，道：“我听说你和黄子堤的关系不太和谐，我记得你们以前配合得很好，为什么会这样？”

侯卫东避重就轻，道：“我和黄市长的关系没有什么大问题，他是一把手，我是副职，我会配合好他的工作。”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多的话我不说，在市委书记和市长之间，你要寻找平衡点，我相信你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处理好这事。”周昌全很看重侯卫东，说这番话也是语重心长。

“我会注意。”在侯卫东心中，朱民生有明显的缺点，可是他的缺点是小恙，可以接受，而黄子堤作为市长，他的缺点属于致命缺陷。

周昌全没有深说此事，点到为止，他把话题转到了工作上，道：“如何抓好国有企业，无论是理论界还是政府，都在探索，我希望你能为省委、省政府闯出一条路来。具体政策不用我讲，你先谈一谈沙州企业的现状以及沙州的想法，然后我再谈。”

侯卫东担任副市长以来，头脑中想得最多的事就是国有企业脱困问题，于是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汇报了。

到了下班时间，周昌全把楚休宏叫了过来，道：“我有接待，你别跟着了，陪卫东吃饭。”

让楚休宏陪着吃饭，这是周昌全对侯卫东的厚爱。要知道，副省长能抽半个小时接见一位副市长来拜访，就算了不起了，更别说让秘书陪着吃饭。

出了大楼，就是宽阔的公路、大片的绿化草坪。这是2001年修的市政府广场，不少市民在此休闲，与以前硬邦邦的省政府相比，经过改造的省政府周边环境显得更加和谐，更加人性化，这其实也是政治理念变化在市政环境上的体现。

侯卫东心思没有在广场上，暗道：“从实践证明，以前的模式走不通，既然要改革，还得按照市场规律来办事。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出路吗？”

楚休宏觉察到侯卫东有些走神，道：“卫东兄，我有一个疑问，绢纺厂是一个马蜂窝，别人避之不及，你为什么非得把这个马蜂窝捅开？”

侯卫东深知领导身边人的厉害之处，他没有因为自己是周昌全的前秘书而得意，有意在楚休宏面前敞开心扉：“既然是马蜂窝，迟早要捅开，我想以此为切入点，下好国有企业改革这一盘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既然当上了副市长，就得恪尽职守，这是其一。其二，从客观情况来说，沙州市属企业在2001年大面积亏损，现在不积极主动地想出办法，以后的情况会越来越糟糕。我始终坚持，早动手比晚动手更好,这是对市委、市政府负责，更是对全市人民负责。”

楚休宏提醒道：“国有企业太复杂，你有可能会背上骂名。”

“如果成功了，我也算为沙州企业杀出了一条血路；如果不成功，至少总结了经验教训。眼看着市属企业的危机而无动于衷，我会觉得遗憾。”侯卫东还有一个更隐秘的理由：我是最年轻的副市长，要想进步，就得做出政绩。如果市属企业改革成功，将是最好的政绩，将为我的仕途之路奠定坚实的基础。

到了餐厅，楚休宏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忙道：“大周哥，我和卫东市长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一辆红色小车停在餐厅门口。一位身材高大、风度翩翩的年轻人走进了餐厅，他身边跟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

侯卫东眼睛一下就直了：与大周一同到来的人居然是晏紫。

大周坐下，与侯卫东打了招呼，便掏出手机，说了一阵又快又急的英语。侯卫东在大学里掌握的哑巴英语早就还给了老师，此时更是听得一片模糊。

晏紫没有想到又与侯卫东见面，出于礼貌，微微向侯卫东点了点头，随即冷冷一笑。

冷笑应该是笑的一种，属于能意会却没有准确概念的表情。

对于晏紫的专业能力，侯卫东素来还是认可的，但是他并不喜欢晏紫过于尖刻的性格，甚至还有一些反感。见到她莫名其妙的冷笑以后，便转头对大周道：“大周，你还是正式回国当海归了。”

“卫东，你怎么一不小心就当了副市长，上次我回国时，你还是县委书记。”大周笑起来时，露出了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很是健康。他指了指晏紫，道：“这是晏紫，省歌舞团的。”

侯卫东再次向晏紫点了点头，又问大周道：“你回来做什么项目？”

大周道：“现在定下来，我准备搞网络音乐。”

侯卫东道：“现在网络神话刚刚破灭，互联网正在遭遇寒流，做网络恐怕很难。”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互联网是绝对的新兴力量，现在挤掉泡沫，正是进入其间的好机会。”大周指了指晏紫，道，“晏紫是我的合作方，她是专业人士，我是技术人士。”

侯卫东脱口道：“晏紫是舞蹈演员。”

晏紫冷笑一声：“难道舞蹈演员就不懂音乐吗？”

楚休宏有些奇怪地看着晏紫。在他的印象中，晏紫是一位雅致的女人，他是第一次听见晏紫冷笑。

从门口又走进来一位女子，女子约一米六左右，既时尚又朴素。走到大周桌前，她礼貌地鞠躬。这个鞠躬太眼熟了，所有与日本人有关的电影里都会出现这种礼仪。侯卫东将目光转向了大周，大周明白侯卫东的意思，耸了耸肩膀，双手一摊，做了一个西洋人常用的身体语言。

“这是我的女友兼合伙人，代子。”

听到“代子”这个名字，侯卫东险些笑了出来。在读大学时，每晚睡前十分钟，大家都会讲黄色话题，俗称黄色十分钟。刘坤曾经讲过两个岛国人的名字，男的叫做龟头正雄，女的叫做松下裤带子。听到代子，他猛地想起了松下裤带子这个笑话。

代子不明所以，见到对面的男人脸上充满笑意，又微微鞠躬，脸上是很温柔的表情。

侯卫东对那个岛国没有好感，可是面对着代子这样的女子，确实又没有太多恶意。他看着大周道：“我刚才听到你是在说英语，代子能说中文吗？”

“不会，我和她在美国认识的，我们一起来做网络音乐。”

侯卫东道：“我知道周省长的性格，他能接受你从事网络音乐这项全新的事业，可是他很难接受这个——代子。”

大周扭过头去，朝代子微笑着用英语道：“这位侯先生夸你很漂亮。”回过头又对侯卫东道：“我爸信任你，抽个时间，帮我劝一劝他，婚姻无国界，抗日战争和代子又有什么关系。”

侯卫东开了个玩笑：“抱得东洋美女归，大周这是为岭西人增光，我相信周省长最终会接受你的。”

大周并不喜欢这个笑话，没有搭腔。侯卫东当了两任秘书，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强，敏感地意识到了大周的态度，很快就转了话题。

大家边吃边聊，侯卫东问：“我对互联网不熟悉，大周，你的音乐网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周对这个话题极有兴致，道：“简单地说，我想做专业的音乐搜索引擎，主要为搜索用户提供音乐视听的第三方链接服务。我的想法是做国内最好的音乐网站，目前资金压力挺大，正在筹划风险投资，卫东有没有好建议？”

侯卫东道：“我接触的都是具体产业，对于互联网完全是外行，不敢乱说。”又问道，“目前有没有眉目？关于风险投资的事情。”

“步高，是沙州最成功的年轻企业家，你应该认识的，他手下有两家公司，一家是步步高房地产开发公司，另一家是远景公司。步高准备投入几百万到我的音乐搜索引擎，名字我都取好了，叫做周代音乐搜索引擎。”

“步高是我多年的朋友了，他的新月楼至今仍然是沙州最成功的楼盘，已经开发到了四期。”侯卫东一边说着，一边琢磨道：“步高的老婆与晏紫曾经是同事，步海云又是周昌全的部属，而步高的经济实力强，由远景公司来投资倒是不错的选择。即使几百万全亏了，对步高来说不会伤筋动骨，只要周昌全给予适当关照，又何止几百万元。”

大周马上拿出手机，给步高打了电话：“步总，今天遇到卫东市长，他对你很赞赏。”

步高站在岭西新开发的楼盘，道：“大周，我和小曼在岭西，你从上海回来了？”

“你在岭西，那赶紧过来，我和卫东、休宏在一起。”大周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餐厅？在沙州印象餐馆。”

很快，步高来到沙州印象餐馆。

步高此人擅长学习，精于管理，成功开发了新月楼以后，他按照新月楼的模式在岭西和铁州分别复制了四个大楼盘，赚得盆满钵满。他正在筹划让步步高公司上市，因此，通过父亲的关系，与周昌全保持了密切的联系。

酒过三巡，大周感叹道：“当初我出国是错误的选择，如果一直留在国内，赶上大发展的机会，估计境况大不一样。”

大周如此说是有感而发，他现在留在美国，做到顶处也就是美国白领，年收入七八万美元办得到，想当大老板是基本不可能。每次回国，他都会发现以前的朋友中就有人变成老总。平心而论，他以前并没有将步高放在眼里，步高的父亲当时不过是沙州建委主任，而他的父亲周昌全却是在沙州一句顶一万句的市委书记。十年过去，他成了年入十万美元的美国白领，按理说应该相当不错了，可是步高成了亿万富翁，货真价实的资产阶级。这些变化，让大周坚定了回国创业的决心。

大周和步高进行了对话。

“大周，我劝你别搞虚拟经济，干脆搞房地产，照现在的趋势，房地产业将有持续十到二十年的红火。”

“互联网也是一块大蛋糕，放弃了实在可惜。尽管现在受到了重创，终究会走出低谷，这是大势。”

“可以让代子去经营音乐网站，你条件这么优越，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了，不做房地产实在可惜。”

“我爸是个老古董，他不会让我在岭西经商，我的音乐网站是开在上海。”

晏紫的英语水平不高，代子的汉语水平很低，两个女士坐在一起，互相不能沟通，只能听男士们闲聊，实在无聊得紧。晏紫忍了一会儿，终于放下了筷子，道：“你们慢聊，我先告辞了。”

她收拾了随身的坤包，风姿绰约地留给了众人一个背影。

侯卫东看着晏紫的背影，不禁想起了她腰间的惊人弹力，暗道：“晏紫与代子相比，一个是带刺的玫瑰，一个是风中的水莲花，也不知在以后的竞争中，是刺玫瑰胜出，还是水莲花更厉害。”

代子的中文水平实在不怎么样，大周的日语水平更差，两人交流都是用英语。此时满桌男人用岭西话交流，她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步高道：“大周，你还是投资房地产，这是岭西最有钱途的行业。放弃你的网络梦想，那个事太累。”

大周看了一眼安静的代子，道：“就算我不搞音乐网站，代子也要搞，这是她的梦想，也是我的。”

“大周，我和你不是一天的交情，说好的投资不会变，你若想要做其他的事情，启动资金我都可以为你准备。”

周昌全在副省长职位上还有五年任期，因此，步高极力拉拢大周，他并不是想让大周直接搞房地产，而是想与其合作。他们两人合作，绝对是黄金搭档。

酒足饭饱，楚休宏作为秘书，不敢在外面久留，来到省政府宾馆等着周昌全。

步高道：“难得请到侯市长和大周，下午找个地方潇洒。”

大周看了一眼代子，道：“算了，今天和代子在一起，我还是争取当个岭西好男人。”

步高没有勉强大周，他拉着侯卫东，道：“大周要走，侯市长可不能走，我有事情想和你聊聊。”

从步高的表情，侯卫东知道他有话说，道：“那找个地方喝茶，我三点钟离开。”

两人来到了金星大酒店的茶楼，喝了几口茶，步高道：“侯市长，你认识易中岭吧。”

侯卫东道：“易中岭是沙州有名的企业家，我作为分管副市长，怎么会不认识。”

“这两年，易中岭风头很劲，沙州最好的地块，十有七八落到了他的手里。他原来是搞食品的，和建筑行业风马牛不相及，为什么在房地产行业混得风生水起，还不是仗着黄子堤。”步高注意观察侯卫东的脸色，见其并不反感自己的说法，道，“黄子堤这样搞下去，绝对要出大事，不少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对此事有议论，很反感。”

侯卫东一脸平静，静等步高揭谜底。

步高在沙州最大的对手是易中岭，他几次与易中岭争夺地块，都被对方夺标，他想方设法要排挤易中岭。

“这是我无意中得到的一组照片。”步高取出了一叠照片，这是业余侦探麻贵的杰作。

照片的主角是黄子堤、项波、易中岭和刘坤。侯卫东心尖颤动了一下，脸上神情依然。

步高介绍道：“这是易中岭的别墅，黄子堤亲自开车去的，第二天早上出来。这是三个女子，是上午到的，你看下面的时间，这一张，黄子堤走了以后，她们也走了。”

侯卫东仔细看着照片上的这些女子，俏丽、风尘之色浓得似乎要透过照片。他将照片朝步高推了推，道：“这几张照片能说明什么，没有多大意义。”

“刘坤，也是当天晚上进去，第二天早上出来。看这间平房，早上，从里面走出来了六个年轻女人。”步高开了一句玩笑，“年轻人身体好，这次刘坤是陪了六个女人。”

侯卫东仍然道：“这些照片没有因果关系，孤立的，在法庭上不能当做证据。”

步高道：“侯市长，你继续看。这是项波，他是三点二十分到达易中岭家里，黄子堤是六点钟到此地。你看这一张的时间，项波是晚上八点离开，应该是他们三人喝了酒，黄子堤的车没有动。这是早上天亮时的照片，黄子堤从后面的别墅出来。”

……

步高对这一组照片作了最后总结：“从这八组照片可以看出来，黄子堤是常客，刘坤和项波偶尔过来，项波一般晚上八点过就要离开，刘坤两次是从平房出来，平房应该就是一个私密的场所。”

侯卫东表面镇静，内心很是震惊，这一组照片将黄子堤、易中岭、项波和刘坤的秘密曝光于天下，其中有严密逻辑关系，不必质疑。他心念百转，将这些照片扔到一边：“这一组照片没有什么价值，顶了天，就是黄子堤留宿于易中岭这里，可是，这违反了哪一条哪一款，领导干部也有朋友嘛。”

步高嘿嘿笑道：“侯市长，这组照片不会见光，只是作为你决策的参考。我知道你在关注绢纺厂的事情，这组照片可以解释近期发生在绢纺厂的怪事。”

侯卫东心里承认这组照片揭示出来的真相，但是作为副厅级干部，他早已学会了稳重。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肯轻易表态，这是当领导的修养，也是城府。

步高将照片收进皮包，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幢楼就是沙州红楼，这些人就是工厂的蛀虫，绢纺厂危险了。”

侯卫东目光如刀，直视步高，过了好一会儿，道：“我有事要先走一步，就这样了。”

步高将侯卫东送到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

在沙州建筑市场上，步高原本是一枝独秀，可是易中岭突然变成了土地吞口，将几块重量级的好地从其口中夺走，他就下定决心要收拾掉易中岭。他是文明人，文明人就有更加文明的办法，侯卫东就是一把出鞘的锋利砍刀，这也是其父亲政协主席步海云密授之机宜。堡垒是从内部攻破，步海云在沙州为官三十来年，深知其中的奥秘，他看准了侯卫东的雄心以及黄子堤的贪心。

与步高分手以后，侯卫东没有回沙州，他准备去拜访水利厅副厅长吴英。

他先到金星大酒店开了房间，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再给成津县朱兵县长打了电话：“朱县长，我是侯卫东，先祝贺你，改天请你喝酒。”

朱兵几经曲折，在曾昭强的大力推荐之下，又通过副市长侯卫东和宁玥见了面，终于修成正果。当周福泉调离以后，力压副书记莫为民，成为成津代县长，而莫为民仍然是成津县委副书记。

“侯市长，您有什么指示？”此时的朱兵早就将益杨旧事忘在脑后，对侯卫东是发自内心恭敬。

“有一件小事，你找人到竹水河弄几斤鳊鱼，最好选两斤左右的，个头均匀一些，送到岭西，对，就是今天下午送过来。”

“侯市长，您放心，最多三个小时，我将鳊鱼送过来。”

“你不必来，找信得过的人将鱼送到岭西以后，再给我打电话。”

侯卫东打完电话，就蒙头大睡，一觉醒来，已是四点，他抬手拨通了朱兵的电话：“朱县长，你的人到了哪里？”

接到侯卫东电话以后，朱兵早将鱼事安排得井井有条，道：“我刚才问了，送鱼车已经到沙州，最多一个小时就到岭西。”

有了把握，侯卫东这才拨通了水利厅吴英副厅长的电话：“吴厅长，您好，我是侯卫东，送了几斤竹水河的鳊鱼，您尝个鲜。”

吴英爽快地笑道：“你过来了吗，把小佳带过来，你们家的小佳打麻将是一把好手，晚上我们几人打几圈。”以她的身份，要约麻将太容易，也太难。

侯卫东没有想到吴英要约小佳打牌，他马上顺杆上爬，道：“晚饭安排在沙州印象餐馆，行吗？”

吴英笑道：“当过县委书记的人都是美食家，你订餐馆，到时给我打电话。”

吴英爽快答应出来吃饭，这让侯卫东很是高兴，他赶紧给小佳打了电话，道：“晚上到岭西，和吴厅长、方红线、蒙宁她们几人吃饭，你可以开车，也可以让我的司机来接你。”

小佳正好约了谢婉芬和赵秀吃饭，道：“你怎么不早说，我和谢局长、赵姐已经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对了，我还约了杨柳。”

侯卫东不容置疑地道：“吴厅长点名要你来打牌，你知道谁重谁轻，赶紧把其他的约会推掉。”

“我还有没有人身自由，为了陪她们打牌，就得从沙州跑到岭西去。”小佳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忍不住抱怨道。

“任何人都没有绝对的自由，只能是相对的自由，而且现在不自由，是为了将来更自由。小佳，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赶紧出发。”

小佳没来由地有些怨气，道：“你就知道陪那些不相干的人，我们有多久没有在一起了？”

侯卫东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原来小佳想洗衣服了，这事好办，晚上打完牌，我们住在金星大酒店洗衣服，消耗脂肪和能量。”

小佳“呸”了一声：“你这人太不浪漫了，这些事情只能意会，说出来就没有情调了。”又道，“你别派司机了，我自己开车过来。”

“小心点。”

“放心，我是老驾驶员了。”

到了五点，成津县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就将五斤鳊鱼送到岭西。朱兵安排得很细致，将五斤鳊鱼打了一个大包，充上氧气，又另装了三斤鳊鱼。

五点三十分，小佳开着车来到岭西。

五点五十分，侯卫东和小佳来到水利厅楼下。侯卫东坐在车上充当驾驶员，小佳则上办公楼找吴英。过了一会儿，小佳陪着吴英出现在底楼，两人有说有笑，神态亲热。

上了车，吴英道：“副市长当驾驶员，我今天超级别享受了。”

在岭西，经常尊称驾驶员为“师长”，戏称为师级干部。

侯卫东很机灵地笑道：“平时是师长开车，今天是副师长当驾驶员，其实是降了级别。”

车至沙州印象餐馆，侯卫东对吴英道：“吴厅长，今天晚上我们先煮一盆鳊鱼，另外还有一包鳊鱼，我先送到家里去。”

吴英是水利厅副厅长，家中从来不缺各式野生鱼，鳊鱼虽然是好东西，她并不在意，她更在意这份情谊，道：“卫东是有心人，很不错。”她环顾左右，道：“这个地方叫沙州印象餐馆，盆景还不错。”

“这里的老板以前和我一起在益杨青林镇工作过，是粮食系统的老同志。”

吴英对这些盆景很有兴趣，不停地问东问西。侯卫东干脆就将老邢叫了过来。

“你是老板，这些盆景卖不卖？”

老邢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他虽然不了解吴英的身份，可是见到侯卫东的神情，不用猜都知道吴英肯定是大人物，道：“我还有几盆珍品，都是在上青林山上培育出来的，比这些盆景档次高。”

吴英跟着老邢看过几盆珍品，感觉很不错，道：“我要两盆珍品盆景，但是暂时留在这里。”

老邢道：“行，我把这两盆放到后院去。”

等到老邢带人去取花盆，侯卫东抓紧时间聊了聊沙州的工作。

吴英道：“国有企业要走出困境很难，如何改革，国内有不同的说法，争论不小。你何必主动去惹这种麻烦事，特别是改制，涉及国有资产流失，无论对错，都会受到非议。”

侯卫东感叹道：“不愿意惹麻烦，迟早会惹上大麻烦。诸如市绢纺厂，目前麻烦事不断，效益也差，如果不想办法，最终结果是破产，我想找一条比破产更好的路。我知道省政府是有意明确一个试点市，沙州的工业在全省排第三，很有代表性。”

吴英是省委书记夫人，没有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她不仅想到了群体性事件，也想到了可能引起的风波。她着实欣赏侯卫东，再次提醒道：“国有企业改革问题，从全国范围内一直是有分歧的，不仅是经济上的原因，还有政治上的原因，如今虽然不至于有牢狱之灾，可是稍有不对，政治上受影响也不足为奇。我可以建议朱民生调整你的分工，这样就可以免除许多麻烦。”

侯卫东道：“吴厅长，谢谢您。硬骨头总得有人啃，既然到了这个岗位上，我也不准备退缩了。”

“你是这种想法，以前老蒙经常感叹我们的干部革命意志严重消退，缺少扎实苦干的人，现在看来，你算是一个例外。”吴英对于侯卫东的表态有些惊讶。这些年来，她接触了太多的政府官员，“但求无功，不求有过”的明哲保身理念已经深入官员潜意识。官至副厅级，还要主动惹麻烦的人，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

等到吴英、方红线、小佳开始进入麻将战场时，侯卫东回到金星大酒店。

坐在落地窗前，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手提电脑，又给晏春平打了电话：“你把绢纺厂这几个月的报表准备好，明天送到我的办公室。通知蒋希东上午十点到我的办公室。”

给晏春平打完电话，侯卫东又给段英打了电话。如今段英已经接替了王辉当年的职务，他很看重报社的喉舌作用。

段英刚刚洗了碗，正准备到书房就接到侯卫东的电话，很有些诧异，道：“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情？”她打电话时，丈夫梁进文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便有意坐在客厅。

听闻是绢纺厂的事，段英道：“我对绢纺厂的感情挺复杂，当年益杨绢纺厂破产时，大量的工人下岗，最惨的就是那些女工，她们有不少南下当了小姐。我是亲身经历过的人，如果你要改革，必须考虑工人的利益。”

侯卫东道：“绢纺厂经营困难，真要等到病入膏肓，只能是破产一条路，到时受害的还是绢纺厂女工。现在情况不算太坏，还有几条路可以选择。”

段英明白侯卫东的意思，道：“你给我打电话说这个事情，肯定不是为了谈感受，我能为绢纺厂做什么事情？”

“《岭西日报》上国有企业改革的声音太小，气氛不足啊。”

段英笑了起来，道：“侯市长，你给我的这个任务太大了，我只是小人物而已，怎么能主导《岭西日报》的方向。”

“我知道这事情有难度，能不能打些擦边球，报道一些外省的成功经验？”

段英考虑了一会儿，道：“我去试一试，能否成功不得而知，请你理解。”

侯卫东道：“我会和王辉主编联系，争取他的支持，这些文章类似于软广告，发出来能产生多大影响，这可说不准。”

与段英通话结束，侯卫东又给王辉打电话。王辉同侯卫东合作多年，对侯卫东的这些套路很是熟悉，道：“我最近看了朱建国和周昌全等省领导的讲话，都提到国有企业的事，这个选题符合岭西省的大政方针，打打擦边球应该没有问题。”

打完这一通电话，侯卫东这才安下心来。

凌晨两点，小佳回到宾馆，侯卫东睡得迷迷糊糊，招呼一声，继续睡觉。等到小佳光滑的身体滑进空调被，他才清醒，问道：“现在几点，明天我要到计委去找鲁主任，你有什么安排？”

“现在两点，原本说要打通宵，吴厅长临时接到电话，明天要到首都，这才散了场。”

侯卫东闻言睁开眼睛，问：“吴厅长要到首都去？”

小佳亲了亲侯卫东，又往其怀中缩了缩，道：“宁玥也要去，是她的一个长辈过生日，好像在国家哪个部委当领导。”

听到吴英和宁玥一起去首都，侯卫东眼睛马上睁圆，道：“吴厅长还说了些什么？”

“她夸你很有朝气，不像一般领导那样暮气沉沉。”小佳打了个哈欠，又道，“明天我请了假，可以睡懒觉，你别叫醒我。”

九点，小佳还在酣睡，侯卫东在金星大酒店吃了早餐，直奔省计委，找到了省计委副主任鲁军。

听了侯卫东的全盘想法，鲁军道：“国有企业改制没有问题，有成功的经验，理论上没有大问题。最重要的是要选择合适的模式，但是，不管是哪一种模式，都要确保国有资产不流失和职工大体上不吃亏，否则，就算成功也会受到质疑。”

“请鲁主任讲得详细一些。”

侯卫东在成津县大规模整治矿业秩序，取得了良好效果，鲁军对其才能和官品很是欣赏，所以他并不保守，道：“……经营层及骨干员工稳定，对企业历史及现状熟悉，改制过程震动较小，系统风险也较小，能激发企业内部人员对改制的积极性，推动改制顺利进行，这符合绢纺厂的现实……由于内部人收购往往将产权置换与身份置换联系在一起，减少了改制过程中的现金支出，这符合沙州市政府的财力。”

侯卫东问：“目前流行的管理层收购和股份合作制两种模式，谁优谁劣？”

“……当前在岭西，内部人收购模式主要分为管理层融资收购和股份合作制模式。管理层收购的资金来源问题难以解决，即使融资成功，由于还贷压力巨大，管理层很难给企业发展继续注入资金资源；而股份合作制模式下容易形成新一轮的大锅饭。这两种模式都是有利有弊，更重要的是，在监督机制不健全的情况下，内部人收购容易滋生暗箱操作。”说到这，他再次加强了语气，道，“无论改制是否成功，作为领导改制者，都要被人非议，这实在不是一件好差事。”

谈了近两个小时，侯卫东这才与鲁军握手言别。

此次岭西之行，侯卫东与周昌全和吴英见了面，再与计委副主任鲁军进行了实质性交流，颇有收获，沙州国有企业的发展思路在他头脑中逐渐成形。

可是要将思路变成现实，还有许多具体问题。

现在市委书记朱民生有想法，可是又前怕狼后怕虎，态度模棱两可。市长黄子堤更愿意在现有体制内修修补补。

作为一位分管副市长，在这种情况之下，是狗咬乌龟无处下口。

第四章  二把手是领导，更是下属

当一把手难，当二把手更难

9月上旬，绢纺厂仍然亏损，而且亏损额明显放大。

市政府，黄子堤办公室。他听取侯卫东关于绢纺厂的汇报以后，将项波叫到办公室，斜着眼，问道：“项厂长，三个月前，你是信誓旦旦，现在有何良策？”

项波一脸苦相，道：“工厂生产很正常，关键是销售环节出了问题。高小军和蒋希东一直把持着销售渠道，他们穿一条裤子，就是要搞垮绢纺厂。”

黄子堤怒道：“你是厂长，难道是吃干饭的吗？难怪侯市长对你有意见。”

项波讷讷地道：“蒋希东在厂里经营了十年，所有重要的销售渠道都是他们掌握。现在他们装傻充愣，死不承认这事，我准备另起炉灶，通过专业销售公司来建立新渠道。”

黄子堤道：“有几成把握？”

项波一咬牙，道：“六成。”

黄子堤知道此事和易中岭有关，含糊地道：“这是企业行为，现在的政府不会管这么细。”又冷冷地道，“我再给你一个季度，如果不能扭亏，我也不好为你说话。”

项波满头大汗出了大楼，回头骂了一句：“这些当官的，屁眼心心都是黑的，侯卫东想弄我，老子跟你没完。”

市政府，侯卫东办公室。侯卫东看完批示，让办公室复印了一份，放在办公室作为备用件。

桌上的红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这个红机电话只有周昌全打过，侯卫东看了号码，很陌生，他客气地道：“您好，我是侯卫东。”

“卫东，我是吴英，成津知青墓的情况如何？”

“今年修缮过，很不错。”

“在十月份，有老知青要来上坟。你最近亲自去检查一次，包括沿途公路，都要修一修。”

侯卫东心知是首都那位神秘老知青要来，连忙给朱兵打电话，将此事布置了下去。放下电话，晏春平送了文件夹过来，第一份就是市政协《关于以改制促发展的建议》。看完全文，想起与步高见面时的情景，侯卫东暗道：“为了儿子，步主席也在出手。”

此时，市长黄子堤案头上也摆着市政协《关于以改制促发展的建议》。他细细看完《建议》，心道：“绢纺厂的事和步海云并没有瓜葛，这是老子帮着儿子呐喊，他的用意还是在土地上。”看清楚这点，他提笔在上面写道：“绢纺厂有五千职工，稍有不慎，会影响稳定，请侯市长深入企业，提出扭亏为盈的具体措施。改制要经过充分调研，经专家论证以后，再提交到政府常务会研究，黄子堤。”

黄子堤在出任市委副书记和市长期间，为易中岭弄了不少的地，为此和步海云生出了龃龉，想到了这一点，暗恨道：“早知如此，何必上易中岭的贼船，此人太贪心，迟早要将我一起拖入地狱。”

每次想到这一点，他恨不得找把刀子捅死易中岭，可是到了如今，他深陷泥潭，越陷越深，无力自拔。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黄子堤下定了决心和易中岭谈一谈，于是拨通电话，道：“中午我到你那里去，我有事情跟你谈。”

易中岭此时正在工地上，他听到黄子堤声音里透着少有的严肃，道：“黄市长，有什么指示？”

“有重要的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中午我们再谈吧。”

易中岭隐约摸到黄子堤的心思，他马上给绢纺厂项波打去电话：“老项，合同什么时候签？”

“下午，我们签合同，以后绢纺厂的销售大权就交给你。”项波以前当过厂长，可是十年前的厂长和十年后的厂长完全是两个概念，他已经被绢纺厂层出不穷的问题折磨得直掉头发。

易中岭道：“不是交给我，是交给我们，所有利润，我们两人五五分成。”

中午，黄子堤与易中岭两人单独坐在了一起。

黄子堤知道绢纺厂是个火药桶，他苦口婆心劝导着易中岭：“中岭，最好别掺和绢纺厂的事情，国有企业太敏感，人太多，搞得不好就是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

易中岭背靠着椅子，用轻松随意的口气道：“黄市长，我不是掺和绢纺厂，而是帮助绢纺厂解困。蒋希东那一伙人把持了销售渠道，他们故意造成销售困难的假象，分明是要将绢纺厂困死。”

黄子堤语气沉重，道：“中岭啊，现在房地产生意很好，你拿了几块好地，赚的钱已是几辈子吃不完了。你专心经营房地产，何必去沾染绢纺厂这种火药桶？”

易中岭向来是胆大包天，胃口着实不小，此时绢纺厂这一块肥肉已经被他咬下一口，岂肯轻易罢手。他笑嘻嘻地道：“全国纺织行业早就产能过剩，市绢纺厂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幸，照目前这个趋势，绢纺厂最终要破产，我帮着他们搞销售，其实是行善。”

易中岭用一捆一捆的钞票将黄子堤永远绑住，对于市长黄子堤的忠告，他就可以采用笑嘻嘻的轻松态度。他深信，有市长这个金字招牌，没有什么事情办不了。

下午，易中岭与项波签订了销售协议。按照此协议，市绢纺厂的产品将部分委托凤云有限责任公司进行销售。

签的是“部分”，有项波做厂长，“部分”的份额可以很大。按照易中岭的打算，用这种方式可以将增值的利润截留下来，一年最少是千万之多，扣除必要的费用，即使与项波平分，也是一笔大数目。更重要的是，凤云公司其实间接控制了市绢纺厂。

这也是项波对蒋希东等人的反制。

合同签订以后，蒋希东很快在第一时间拿到合同副本。复印之后，带着复印件来到侯卫东办公室。

此时，侯卫东已经得知了合同内容。看罢合同，他有意对蒋希东道：“如今绢纺厂产品积压严重，占用了宝贵的流动资金，由凤云公司来销售，是一种尝试。”

蒋希东是纺织行业的老手，经营多年以后，形成遍及全国的销售网络，他控制了销售也就控制了绢纺厂的利润。此时，项波这一招，思路上与蒋希东基本一致。

他黑着脸，道：“侯市长，签订这样的合同，后患无穷。凤云公司其实控制了市绢纺厂的命脉，虽能解一时之渴，却种下了无穷的麻烦，而且，能不能解一时之渴，还是未知数。现在厂里职工听说此事，情绪很激动，我尽量做工作，可是若厂里拿不出有效措施，很快就难以为继，到时绢纺厂就会成为定时炸弹。”

侯卫东不动声色地道：“毕竟这是一条路子，行不行还没有试。如果这样不行，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突然出现的黄、易、项组合，将蒋希东谋划数年的计划全部打乱。此时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他也就不遮掩企图，道：“用这些修修补补的措施是隔鞋搔痒，只有通过改制才能彻底救活企业，否则绢纺厂是死路一条。破产以后，六千在职和退休职工就得由政府给饭吃。”

此话里已经有了赤裸裸的威胁，侯卫东用如刀的眼光看着蒋希东。

蒋希东黑脸黑面，凛然不惧。

过了一会儿，侯卫东收回了眼光，缓和了口气，道：“你把真实想法写成报告，交到我手里，我先看一看。”

蒋希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道：“侯市长，我两天后交方案给您。”

两天后，蒋希东交来报告，他的方案很明确，实行MBO方案。

侯卫东将报告锁在了抽屉里，他知道只要正式提出绢纺厂改制方案，就等于与黄子堤彻底决裂。决裂以后，或许还有更大矛盾或者是困难。为了此事，他和小佳也有争执。

小佳是听吴英谈起此事，才知道他坚持要改制，劝道：“你完全可以等着绢纺厂糜烂，然后再提出改制，这样就不用得罪黄子堤，还可以办成事。再说，非得改制吗？”

侯卫东原本不打算给小佳透露此事，没有想到吴英给小佳说了此事，道：“等到绢纺厂糜烂，就不是改制，而是破产。我作为分管副市长，明明可以阻止破产之事发生而不作为，这是失职。”

小佳说了老实话：“我们不缺钱用，你又是最年轻的副厅级，省里关系也已经建立起来，只要稳扎稳打，迟早会是正厅，甚至走上省级领导岗位也不是不可能。你为什么要冒险，我不能理解。”

侯卫东沉默半晌，道：“到了现在这个级别，我觉得应该有所作为。否则，还不如当一个富家翁，潇洒过生活，何必还要费心费脑。”

从学校毕业到上青林开始，侯卫东并没有明确的理想，而是被生活推着走，他的成功有着偶然性。出任县委书记以后，他渐渐有了政治理想，到了副市长岗位，其想法已经与以前有了较大区别，以前是为了生活，如今是为了事业。

小佳没有他的感受，因而不理解他的行为。

9月28日，侯卫东接到了吴英的电话：“小侯，上次给你交代的事情办好没有？”

侯卫东向来将吴英的事当成头等大事，道：“吴厅长，墓地和公路都重新修缮过，没有问题，我去看过。”

吴英很满意，道：“10月1日，乔主任将到成津去扫墓，我和昌全省长陪同，市里就是朱书记、黄市长、小宁和你参加。”

尽管吴英一直没有说明乔主任是谁，可是话语间其身份的显赫却是清晰得很。

侯卫东似乎感觉到了一个好机会：“吴厅长，午餐如何安排？”

“乔主任要到成津县城百年清真吃饭，你作好相应安排，保卫工作要严密，但是不能让警察出现在乔主任面前，省政府办公厅会派人过来专门联系此事。”

吴英特意交代：“乔主任对国有企业很有研究，若是情况允许，你可以简明扼要进行介绍。”

“太感谢您了，吴厅长。”侯卫东知道了吴英的苦心，确实是发自内心地感谢。

吴英笑道：“我一向支持做实事的年轻人。不过有一句我得提醒你，国有企业困难很大，矛盾突出，你想要改制，这没有错，是改革的方法之一，但是改制并非一剂包治百病的灵药，你要有思想准备。”

侯卫东豪迈地道：“人生能有几回搏，为了让沙州市属国有企业扭亏为盈，我愿意当推土机，迎难而上。”他又笑道：“有吴厅长给我支持，我就有了靠山，那还担心什么。”

吴英道：“乔主任不喜欢随便发议论，他到岭西，自然会与陪同的周昌全等省领导谈业务上的事。”

9月29日，省政府办公厅一位副秘书长来到了沙州市，与朱民生见了面，通报乔主任将到沙州扫墓之事，并作了具体安排。

朱民生一直在组织系统工作，听到“乔主任”三个字，就知道事情的分量。听说要侯卫东和宁玥陪同，他暗自琢磨：“听说宁玥背景很深，看来果真有这么一回事，那为什么又把侯卫东叫到一起？他不过就是一位副市长，这个年轻人上蹿下跳，活动能力很强，小觑不得，以后还得多加利用。”

朱民生想起自己曾经多次打压过侯卫东，稍感后悔。

姬程在省政府工作多年，消息向来灵通，很快也得知此事。他没有能够参加此次行动，而侯卫东却参加了，这让他心里着实不舒服。

侯卫东想到了体制改革方面的专家明天就要来到沙州，便想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推动沙州的国有企业改革。他检查完线路以后，向周昌全汇报了检查情况，然后道：“周省长，明天乔主任要到沙州，他是体制改革方面的权威，能否请他对沙州市国有企业改制作一些指示？”

周昌全与侯卫东相比，由于处的角度不同，接触的人不同，想法自然不同，道：“卫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省里有全盘考虑，而且，沙州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决心最重要。没有朱、黄两人支持，作为分管领导，你是办不了这样一件涉及全市的事情。”

尽管周昌全所说是大实话，侯卫东仍然想尽量争取：“周省长，沙州市属国有企业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如果再拖几年，问题越来越深沉，到时代价更大，现在是企业改制，晚几年多数企业就是破产的问题了。既然岭西省的国企改革要进行试点，沙州愿意充当改革的先锋。”

周昌全笑了起来，道：“卫东，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明天见了面，你别急着将话题抛出来，要尊重朱、黄两位一把手，只有尊重他们，你以后才会有更多的发展空间。”

侯卫东当过县委书记，并非莽撞之人，他急于促成此事，是想解决日渐严峻的国有企业局势。作为分管领导，以他追求完美和追求成功的性格，很难做到发现问题而熟视无睹；另一方面，他的政治抱负越来越强烈，作为没有背景的副厅级干部，没有实打实的政绩，向上走的道路将会越来越难。

他反复思考了一会儿，再给市委书记朱民生打了电话。

朱民生如今越来越重视侯卫东，道：“乔主任回来扫墓，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不主动问起工作上的事情，就得随机应变。当前你最关键的事情是和宁玥商量，将接待工作搞好，不能出半点差错。”

好不容易盼来了中央部委相关业务领导，周、朱两人各有想法，这让侯卫东总觉得是在床底下耍大刀——展不开手脚。

就在侯卫东向周、朱两人汇报工作时，黄子堤将宁玥请到办公室。

黄子堤一直对宁玥很客气，亲自给她倒了水，道：“宁书记，明天乔主任要到沙州，他此趟除了扫墓，还有什么其他目的吗？市政府好做针对性准备。”

宁玥端着茶水，没有故意矫情，直言道：“乔主任就是来扫墓，这事他说了很多年了，当然，顺便谈一谈工作，也是可能的。”

黄子堤笑眯眯地道：“宁书记，你和乔主任熟悉，他对国有企业改制有什么看法？”

宁玥笑道：“我在他眼里就是小孩子，平时聊聊家里人和事，很少谈起工作。不过从这几年乔主任的思路来看，还是倾向于国退民进，特别是在沙州这种轻工业为主导的城市。”

没有从宁玥口里探听到多少有用的信息，这在黄子堤的预料之中。他此时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就算是沙州开展改制工作，他也可以先进行试点，再推开。这个方法符合改革的精神，而绢纺厂有五六千职工，并不适宜作为试点对象。一两年时间，足够易中岭进行操作了。想通了这一点，黄子堤对于乔主任一行就显得很平静，同时，在他的心里，对易中岭的痛恨也在与日俱增。

早上，沙州市成津县飞石镇党委书记卢飞早早地等在路口。三年时间，他从镇党委副书记职务走到了镇党委书记职务，升职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他对侯卫东怀有感激之情和投拜之心，前一段时间他接到任务后，将那一块山顶墓地重修一遍，并种上了松柏。

终于，大首长来了。

乔主任无论从穿着到气质都和邻家大叔没有区别，在周昌全、吴英等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位于山顶的墓地。

在乔主任给墓地献花时，侯卫东悄悄与卢飞握了握手，低声道：“做得很好。”

由于成津县委书记曾昭强也跟在大队伍中，侯卫东这个握手动作很隐蔽，除了两个当事人，没有被其他人看见。他与曾昭强的关系很微妙，面和心不和，若对卢飞过于亲近，曾昭强或许就会生出看法，这对卢飞不利，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山风吹过，乔主任的花白头发被吹得凌乱，他双手下垂站在墓前，目光深沉，久久不说话。

吴英和周昌全献上了鲜花。

朱民生、黄子堤、宁玥、侯卫东、曾昭强等人在后面站立着。

侯卫东没有那一段岁月的经历，因此没有同乔主任相似的共鸣，他心里一直想着如何达成自己的目的。一盘菜的所有作料都已经准备就绪，能否炒出自己的味道，就看厨师的本事。

在山顶站了一个多小时，乔主任对着墓碑道：“走吧，明年清明，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要来看一看老朋友。”

一串小汽车顺着山道而下，警车闪着警灯在前，一位开路警察拿着喊话器，用沙州话喊道：“有车队，靠边。”

这些货车司机都将目光注视着这些好车，骂声自然不绝于耳，在弯弯山道边回荡着。骂归骂，多数司机眼里还是充满着羡慕。

乔主任对坐在一旁的吴英道：“我这次到岭西是私事，弄得太正式了，惊动了省、市同志，不妥啊，吃饭时就别让县里的同志陪着了。”

“县里同志就留县委书记一人，其他同志不参加。”吴英扫完墓，神情有些忧伤，道，“时间过得真快，我经常梦到当年知青时代的人和事情。侯市长当过成津县委书记，他这人很不错，知青墓地就是他主持整修的。”

乔主任随口问道：“侯市长分管哪一方面？”

吴英道：“分管工业，目前他正在着手搞企业改制。”

乔主任喔了一声，道：“国有企业不好弄，麻烦啊。”说了这一句话，他不再多说，神情凝重。

说了些陈年往事，一行人进入百年知青老店。

话题围绕着当年沙州的知青生活。侯卫东对知青生活不感兴趣，心里一直琢磨着如何才能将话题引到国有企业改革方面。可是，他在席上根本没有发言权，一直用眼光瞧着吴英，吴英只是与乔主任和周昌全说话，并没有注意侯卫东的目光。

眼看着午餐就要结束，乔主任也将离开，大好的机会就将丧失，侯卫东几次想提出话题，却又觉得不合常规，毕竟他只是副市长，在市委书记和市长面前，还轮不到他汇报工作。

官场上有着自身的规则，开拓和创新都是在规则之下实现，他若是藐视这些规则，最终要被规则所反扑。

吃完了饭，乔主任、周昌全也没有谈起国有企业改革之事，这让侯卫东很是无奈，又有些失望。

吴英知道侯卫东心里想着什么，在离开沙州之前，抽个空子，悄悄地对侯卫东道：“你的准备工作很细致，乔主任很满意。”

侯卫东趁机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道：“吴厅长，关于沙州国有企业改革的事，乔主任高屋建瓴，能指点一二，对我市的体改工作肯定大有益处。”

吴英道：“乔主任要和钱书记见面，届时周省长会陪同，在小范围内，估计会谈到这些事情。目前，他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在高速路口送走了乔、周、吴，看着远去的小车，侯卫东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

当他还在上青林修路时，遇到了沙州市人大主任高志远，曾经幻想着修路之事能引起高志远重视，他好借机摆脱上青林艰苦的环境。而现实是高志远在现场大大表扬了侯卫东，随后就将侯卫东忘在了脑后。此后，侯卫东沉沉浮浮，始终没有与高志远形成亲密关系。

此时，看着远去的小车，他不再相信见一次乔主任就能得到他的信任和赏识，除非削尖脑袋进行跟进，而跟进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脑力和时间，是否成功还得看运气。

想了一会儿，侯卫东将乔主任抛在脑后，又琢磨此事的另外一层意义：“如果我是一把手，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向周省长提出要求，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古语真是有道理。以后，我再也不想当副职了，要想充分发挥自己的意愿，就得当一把手。”

回到市政府以后，侯卫东又给周昌全打了电话，道：“周省长，今天没有机会向乔主任汇报，还请老领导帮着沙州说话。”

周昌全笑道：“你这人真是难缠得很，不达目的不罢休，方法未必很妥当，精神可嘉。如果我们的干部对待事业都像卫东一样，何愁事业不成。”

侯卫东也觉得有些依宠而娇，不好意思地笑道：“周省长，你是我的老领导，所以放肆了一些，请您原谅。”

周昌全哈哈大笑：“你不必道歉，我希望你能保持这种锐气，只是有一个建议，随着以后职务提高，考虑事情还要更全面，提高统筹能力和应对复杂事务的能力。至于沙州的事情，我比你更熟悉，到我说话的时候，自然会说。”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侯卫东只有等待了。

所幸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在晚上8点，侯卫东接到了楚休宏的电话。楚休宏高兴地道：“侯市长，报告你一个好消息，省里已经决定将沙州和茂云确定为国有企业改革试点市。”

侯卫东上蹿下跳，施展了浑身解数，终于有了一个希望的结果，不过这个结果与自己有多大的关系，实在不太好说。而且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料到，同时被确定为试点市的还有茂云市。他转念一想，祝焱在益杨当县委书记时，就有“祝卖光”的称呼，争取到全省的国有企业试点市，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10月中旬，省政府的文件正式出台，沙州市和茂云市被正式确定为国有企业改制试点市。

黄子堤看到文件以后，批示道：“严格按文件执行，请卫东副市长提出方案，报市政府常务会。”

拿到黄子堤的批示，侯卫东琢磨了好一阵，暗道：“黄子堤一向不太支持对绢纺厂进行技改，这次怎么签得这么干脆？如果我将方案提出来以后，他会是什么态度？”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省政府只是批准沙州市成为国有企业改革试点市，但是如何推动就是市政府的权力。到时黄子堤完全可以将绢纺厂排除在外，或者是放在最后，如此一来，针对绢纺厂的方案将被无限期搁置。”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侯卫东脑筋开始急转，思考应对方案：“先要营造改制的舆论氛围，向朱民生汇报绢纺厂面临的严重困难，争取朱民生的支持，才能确保绢纺厂的改制问题顺利摆上桌面。”

舆论氛围没有大的问题。朱民生在内心实质上倾向于改制，他的问题是既想要政绩又怕担风险，如今有了省政府的相关文件，他应该会同意绢纺厂的改制。

这些问题在头脑中盘旋着，他渐渐地有了比较清晰的操作途径。

10月20日，沙州市政府举行了“国有企业改革理论座谈会”，会议邀请了省计委副主任鲁军，记者移山、段英，国企领导项波、蒋希东等人。召开此次理论务虚会，是侯卫东的火力侦测和舆论造势，同时也是对省政府文件的宣传。凭着他半年来对市绢纺厂两派人物的了解，如果他的判断准确，开了这次务虚会以后，蒋希东必然会有所行为。这是阳谋，是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来促使某些事情的发生。洪昂当秘书长时，擅长此招，侯卫东从其身上学到了不少知识和手段。

理论研讨会上，鲁军、移山以及部分企业领导作了讨论发言。侯卫东作为参会级别最高的领导，进行了最后的总结发言，他这个发言看似简单，却是经过精心设计，透露了不少信息。

他首先讲了国有企业改制以后的九大区别。

“一是法律依据不一样，工厂制企业与公司制企业所遵循的法律依据是不相同的。1988年8月1日开始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法》，是工厂制企业所遵循的基本法律依据之一，而建立公司制的现代企业，所遵循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二是投资主体不同，国有企业改制后，企业由主体单一变为主体多元化。过去国有企业一切财产都是国家的，没有其他投资者、出资人。所谓全民所有制就是人人都有，人人都有实际上就是人人都没有，自然也就没有人对企业的资产负责任……

“三是隶属关系不同，企业由行政隶属关系变为以资本为纽带的母子公司关系……四是党群领导不同，党群领导由单一角色变为双重角色……五是管理者不同，企业管理者由厂长变为总经理……六是会议程序不同，企业的会议程序由随机动意变为有严格的程序要求……七是决策风险不同，企业由责任不清变为董事会集体决策并追溯个人责任……八是管理方式不同，企业管理由‘老三会’变为‘新三会’和‘老三会’的有机结合……九是职工身份不同，职工由劳动者变为既是劳动者又是所有者……”

简明扼要地谈完了九大区别，侯卫东声音很是高调，道：“刚才讲了九大区别，这九大区别其实可以归为两句话，第一句话是国有企业改革的方向就是建立市场经济体制下的现代企业制度，第二句话是国有企业改革会带来显著的变化和更多的发展机遇。这两句话中，第一句话是因，第二句话是果，改革的目标就将围绕着因果来确定。”

他的目光扫过参会的十来位企业领导，在蒋希东脸上多停了数秒，道：“改革既要实现保护工人的利益，同时也要充分肯定企业家的作用，要让企业家的价值在改革中得到实现。”

在领导讲话中，很少有人明目张胆地提出保护企业家利益，这件事一般都是只做不说。在这个小范围的会上，侯卫东将这层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赢得了在场所有企业领导的热烈掌声。

“九大区别”和“两句话”如十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妖精，个个都在蒋希东的要紧处搔首弄姿，让他血脉贲张。

“侯卫东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在表态，是在为改革制造舆论！”蒋希东翻看了省政府的文件，又听了侯卫东的讲话，最终对此事进行了判断。

有了这个判断，在他眼中，侯卫东就如南海观世音一样可亲可爱。

理论研讨会结束，参加研讨会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奔向沙州宾馆。

酒至中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蒋希东趁着项波上厕所之际，端着酒杯来到侯卫东身边，道：“侯市长，今天您的讲话真是高屋建瓴，让我受益良多。”

侯卫东与蒋希东碰了酒，随口道：“省政府这次出了文件，将沙州定为改革试点市，这是对沙州的厚爱，目前我正在思考首批改革企业。”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蒋希东两道黑眉轻轻跳了跳，道：“侯市长，绢纺厂连续三个月都在亏损，不改革，很难走出困境。”

“这么说，你是支持改革？”

“我支持改革，前一次交了一份改制方案给您。”蒋希东谋划数年的事情眼看着就要成为现实，这让他心情激动，尽量压抑着。

侯卫东道：“改革是一件慎重之事，除了客观条件外，管理者团队的信心和决心也很重要。”

蒋希东黑脸上泛着亮光，他尽量平静地道：“绢纺厂百分之九十的管理人员都坚决支持改革，也有信心在改革以后将企业管理好。”

侯卫东话锋突然一转，道：“改革方案并非统一制订，不同企业有不同对策，有的方案不一定对管理层有利，蒋书记也要有思想准备。”

“只要企业能兴旺发达，个人利益算不得什么。”蒋希东心里有数，只要绢纺厂要进行改制，就绝对抛不开管理团队，否则改革也没有办法进行，因此，话说得很漂亮。

侯卫东又与蒋希东碰了碰酒杯，加了一把火，道：“我这是了解情况，最终是否将绢纺厂选作第一批试点企业，还得经过市政府常务会和市委常委会来决定。”

这时，项波已经坐回到位置上，他眼见着侯卫东与蒋希东站在一起嘀咕，心里就直犯怵，道：“这两人凑在一起绝对不是好事，难道真要拿绢纺厂来开刀？”想到此事，他内心很是焦急。

晚饭结束，项波给易中岭打去电话，道：“今天开了国有企业改制理论研讨会，蒋希东参加了，他吃饭时就和侯卫东凑在了一起，是不是要对绢纺厂下手？”

易中岭看到省政府文件以后，马上同黄子堤进行联系。听了黄子堤的意见以后，他心里有底，当项波气急败坏地打电话过来，他很是气定神闲，道：“这事无所谓啊，沙州的市属企业有上百家，同绢纺厂类似的企业六家，凭什么就要拿绢纺厂开刀？”

项波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道：“我看见蒋希东和侯卫东凑在了一起，心里发慌。”

易中岭道：“你、我还有黄市长是各司其职，你的任务是管好生产，我的任务是将产品销售出去，黄市长是坐镇沙州。侯卫东不过就是小小的副市长，连常委都不是，没有进入核心圈，能翻得起什么大浪。”

此时，在蒋希东家里，副厂长高小军等人已经聚在一起传阅省政府的文件。看罢文件，又听了侯卫东讲话的大体精神，高小军兴奋得两手抓头，道：“十年之功，今朝终于要实现了，我们七兄弟励精图治，将绢纺厂建成岭西纺织行业的绝对老大。”

蒋希东心情也很激动，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道：“省政府将沙州确定为国有企业改革试点市，但是，沙州市是否将绢纺厂作为试点企业还是一个大问题。侯市长今天跟我提起此事，大有深意啊。”

众人都在兴头上，并没有想起此事，听了此话，如被淋了一场大雨，将刚刚涨起来的大火扑灭了。

“据我了解，项波和易中岭走得很近，易中岭是黄子堤的铁哥们儿。黄子堤是市长，若是他不同意将绢纺厂纳入试点企业，我们还真的没有办法。”杨柏如今是项波最为倚重的总工程师，他们两人走得近，杨柏了解到不少隐情。

高小军火爆爆地道：“如果当真这样，我们就让绢纺厂彻底瘫痪。”

他们这个团队经营了绢纺厂十年，厂里主要部门全部在其掌握之中，真要一齐使坏，绢纺厂必将陷入困顿。

蒋希东沉着脸，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道：“我们是要一个好企业，而不是一个破烂货。我越想越觉得侯市长是在递话给我，他其实也想将绢纺厂改革，目前需要一个很好的理由。”

杨柏分析道：“侯卫东是三十二岁的副市长，前途光明，他最需要的是政绩，不管以后绢纺厂是采用股份合作制、管理层收购还是被兼并，只要效益好起来，就是他的政绩。从这一点来说，我们和他的目标是一致的，没有任何冲突，我认为蒋厂长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确实需要我们配合。”

蒋希东停下了脚步，道：“那我们就想办法，给侯卫东提供绢纺厂改革的理由。”

在新月楼，侯卫东晚上10点才回家，进家门，见到岳父和岳母等在客厅里。

岳父张远征身旁还坐着一位高大的中年人，此人正是张远征和陈庆蓉的厂长朱言兵。

“侯市长，很冒昧打扰你。”朱言兵是北方人，流利的普通话在沙州很少见。他身材高大，站在客厅里如一堵墙，此时身体微微弯曲着，姿势恭敬。

侯卫东大致猜到朱言兵的意图，与其握手之后，道：“朱厂长客气了，作为分管副市长，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们企业领导敞开。”

陈庆蓉热情地为朱言兵厂长续了水，然后坐在一边，看着女婿与朱言兵谈话。朱言兵当了十来年的厂长，在厂里威风得紧，此时坐在侯卫东面前，双腿并在一起，满脸是谦恭笑容。

朱言兵首先报告了厂里的基本情况，然后道：“侯市长，听说沙州是企业改革试点市，我们企业现在也是半死不活的，市里能否考虑我们厂的改革问题？”

国有企业改革试点就是一条乌鱼，被放入了鱼塘，顿时将淡水鱼们追得四处逃窜，朱言兵、蒋希东就是正在逃窜的鱼。侯卫东很直率地问道：“改革有很多种，并不一定对朱厂长有利，或者还会让你出局，朱厂长考虑这个因素没有？”

朱言兵没有想到侯卫东会如此直接，稍有些局促地道：“只要对工厂有利就行，我们这一代人都是在工厂里长大，不愿意看到工厂衰败。”

侯卫东当惯了领导，尽管朱言兵年龄比他长，他还是很有心理优势，道：“朱厂长，我想听真话，你认为哪一种改革方式，才能符合各方利益？”

朱言兵并没有完全思考好这个问题，这次来到侯卫东家中，原本是想探听点消息，拉近关系，结果侯卫东三言两语就将皮球踢到了自己这边。他略为思考，讲了一些模棱两可的原则话。

侯卫东和颜悦色地道：“朱厂长，如今省政府文件刚刚出台，市里还处于调研阶段，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在制订方案时会考虑进去。”

他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然后用笑眯眯的神情看着朱言兵。朱言兵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连忙站起身，道：“侯市长，时间不早了，我不耽误您的时间，请您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到厂里来视察。”

陈庆蓉和张远征将朱言兵送到了新月楼门口。在门口，停着朱言兵那辆灰色奥迪车。在车边，朱言兵高大的身材终于又恢复了在工厂的挺拔，他握着张远征的手道：“老伙计，我们这一代人对工厂有感情，都希望工厂好起来，你要在侯市长面前多美言几句。”

张远征退休多年，早就消失在厂区，如果不是女婿当了副市长，是享受不到与厂长握手的权利的，他心情激动，道：“朱厂长，你放心，我在厂里工作了四十年，这感情只有厂里人才知道，我会为工厂说话。”

陈庆蓉则站在一旁不说话。

两口子往家里走时，陈庆蓉抱怨道：“你别答应得太快，给侯卫东找了麻烦事情。”

张远征道：“我没有这么傻，能办就办，不能办就不能办。”

回到屋里，张远征看到桌上的那条烟，笑道：“以前都是厂里的人提着烟酒到厂长家里，现在事情颠倒了，厂长亲自送烟到家里。”他随手撕开了香烟的包装盒子，顿时傻眼，包装盒子里面除了香烟以外，还有厚厚一叠钞票。这是第一次有人将这种钱送到家里，两口子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大眼瞪着小眼，不知如何处理。

此时，侯卫东喝了一杯清茶，也没有开电视，坐在沙发上想心事。

小佳今晚陪着省里的人唱歌。当了副局长以后，往日的技术干部生活又被打乱了，凡是有省里领导到市里检查工作，张中原局长总是要把小佳带上。一来是因为小佳是副市长夫人，有分量，二来小佳还是相对年轻的美女。美女领导参加迎接客人，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宝贵经验，基层的头头一般都懂。

坐了一会儿，侯卫东给小佳打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音乐声，小佳无奈地道：“迎接省里检查，这不是张中原一人的事情，我作为副局长也是责无旁贷，客人没有走，我也不好走。”

同为官场中人，侯卫东很理解小佳，处理好与省里的关系是大事，他交代道：“少喝酒，早点回来。”

小佳在凌晨一点回到家，侯卫东已经熟睡，在睡梦中，他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佳站在床边看了看酣睡的丈夫，取过卫生纸，擦掉了他脸上的口水。带着儿童般纯真睡颜的侯卫东翻了身，继续睡觉。

早上，小佳赖在侯卫东怀里，道：“昨天谁来过？我看见有烟头。”

“爸妈带着朱言兵来家里。”

小佳睁大了眼睛，道：“现在社会复杂得很，我给他们说过，别掺和到你的事情里。”

“也没有什么，他们毕竟还是厂里出来的，厂长找来了，他们带到我这里来，很正常。你要理解工人对工厂的朴素感情。”

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两人下楼，两辆公车已经停在了新月楼下。两个驾驶员凑在一起说着话，见到各自的老板来了，飞快上车。

晏春平则坐在车上，正在给春天发短信，见到侯卫东出来，赶紧下车，接过侯卫东的手包。

侯卫东坐在办公室，正喝着热茶看着厚厚的文件，钱宁副市长走了进来。钱宁这个位置原本是高榕的，能当上分管商业的副市长，完全是天上馅饼掉下来碰了脑袋，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在政府领导里一直很低调，做人做事都挺小心，连以前的花哨西服都脱掉，换上朴素的板色西服。

侯卫东站起来握了手，道：“钱市长，请坐，到这有什么指示？”

钱宁先是左拉右扯谈了些天气，然后道：“晚上有空没有，一起吃个饭。”

侯卫东此时挺敏感，心知此时饭无好饭，可钱宁也是副市长，大家一殿为臣，不好拂了面子，豪爽地笑道：“就算是再忙，钱市长交代的事也得办，是不是？”

钱宁在当沙州市商委副主任时，侯卫东还是益杨县的小干部。此时在政府序列之中，侯卫东排名在钱宁之前，好在钱宁心态好，不计较，与侯卫东联络好以后，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自己办公室。他给一位老朋友打了电话：“我跟侯市长约好了，晚上就在沙州宾馆吃饭。这是初次接触，你们可以谈一谈厂里的情况，听一听侯市长的意见，我到时会帮着厂里说话。”

对于侯卫东来说，在如今的调查研究阶段，他并不拒绝从各个渠道与厂领导接触沟通，通过与厂领导交流，可以获得许多有用的资料。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时，突然接到了赵诚义的电话：“侯市长，朱书记请你到办公室来一趟。”

到了朱民生办公室，朱民生依然是冷脸冷面，见到侯卫东，略略抬了抬头，道：“我刚才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来电者自称是绢纺厂正义工人，他说绢纺厂与一个私营公司签订销售合同，这样做就是将一个大厂的命运交给了私营公司来控制。绢纺厂的正义工人将组织人员到省委、省政府去反映情况。”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道：“这是绢纺厂部分干部写的报告，强烈要求改革，你拿去看一看。”

侯卫东暗道：“蒋希东这人倒真是人精，眼眨眉毛动，什么事情都明白。”他在朱民生面前特别稳重，道：“这一段时间，绢纺厂销售困难，产品积压严重，据项波说，再不想办法，所有流动资金将全部变成库存。”

“就算销售困难，也不能将经济命脉完全交由私营公司，这事你要过问。”

“好，我马上开展调查。”

朱民生又问：“项波担任厂长以后，企业情况怎么样？”

侯卫东大摇其头，道：“如今绢纺厂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我建议将绢纺厂纳入改革第一批试点。”

朱民生没有私利，选哪一家企业进行试点都无所谓，他要的是最终的效果，道：“市委是确定大方向，具体怎么做是政府的职责，我没有什么异议。”

得到朱民生的支持，侯卫东加快了方案的制订过程。

在10月下旬，沙州国有企业改制的初步方案已经制订出来。方案送给黄子堤以后，黄子堤在送审稿上写道：“方案先送市政府常务会议初审，再报市委常委会，黄子堤。”

在制订方案的过程之中，沙州市绢纺厂一直弥漫着紧张不安的气氛，流言不断，而且厂里各项统计数据不断下滑。易中岭签订了销售合同以后，便将自己的所有关系发动起来。他原本以为凭着多年经商的渠道，应该能够打开局面，不料产品进入南方市场以后，遇到了极其强大的阻力，以至于他的销售公司步履艰难。

11月５日，市政府召开会议研究了沙州国有企业改制方案。在市政府常务会上，市政府原则同意了改制方案，但是，黄子堤明确表态，市绢纺厂改革条件不成熟，暂时不纳入第一批改制。

侯卫东早就料到了这一招，也作了相应的准备。他将为什么将绢纺厂纳入第一批进行改革的理由讲完，黄子堤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道：“此事不必再议，绢纺厂牵涉六千在职和退休工人，人数多，影响大，必须慎重。我们搞完第一批试点以后，经验更充分，社会气氛更好，才能更有利地解决问题。”

黄子堤是市政府一把手，其反对绢纺厂第一批改制的理由既充分又正当，态度既随和又坚决，让侯卫东无可奈何。

市长拍板以后，侯卫东作为副市长就没有权力去改变他的决定，这也就意味着，市绢纺厂的改制问题根本不能进入市委常委会。

散会以后，侯卫东怀着深深的挫折感，他觉得自己就如堂吉诃德一样在与大风车作战，他的所谓阳谋以及各种小手段，在权力面前根本不起作用，显得格外可笑。

副市长到市长虽然只差了半步官阶，但是没有拍板权，权力的内涵却差得太远。侯卫东空有满腔热血和抱负，却不能将想法变成现实，经历了这件事情，他再次坚定了一条信念：“宁当鸡头不当凤尾，从今以后，绝不当副职。”

散会不久，侯卫东接到了祝焱的电话。

“我听说了市政府常务会上的事情，在政府工作，必须得学会妥协，退一步海阔天空。”祝焱的声音很是从容。他远在茂云，却对发生在沙州市政府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

侯卫东道：“祝书记，您放心，我会承认现实。第一轮国企改革，任务很重，我会全心全意将此事办好，这是对我自己负责，对市政府负责，更是对参加改制的国有企业和国企职工负责。”

风景区的风景

侯卫东放下电话，坐在桌前瞪着眼睛。从上青林开始，他就没有服过输，总是一次次在逆境中突出重围，这一次挫败，他更不会轻易认输。只是现在身份不同了，他是副厅级领导，面临的事情比以前要复杂得多，不服输并不意味着蛮干，不服输的最好表现就是坚持。

晏春平知道老板心里窝着火，在办公室里缩头缩脑，欲言又止。

侯卫东太了解自己这位秘书，没好气地道：“有话就说。”

晏春平道：“有人找您，是沙州大学联络处的。”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侯卫东的脸色。

侯卫东道：“沙州大学来找我，肯定有事，请那人进来。”

他下意识猜到来人是郭兰，果然，来人正是郭兰。郭兰身穿一条长裙，宽宽的裙边，绿色和灰白色的条纹，和政府机关的氛围不太一样，放在大学里，倒是恰当得很。

见侯卫东在打量着自己，郭兰条件反射般想起了那一晚的经历，脸上滚烫一片。见晏春平还在一旁泡茶，她道：“侯市长，我来给你汇报南部新区沙州大学新校区的事情。”

关于沙州大学新校区之事，市政府与沙州大学座谈过几次，大的事项基本谈妥，剩下的只是具体细节。

侯卫东道：“是否需要把朱仁义请过来？”

郭兰道：“暂时不必，我今天来汇报几个具体问题。”

晏春平泡了茶，他瞧了瞧侯卫东的脸色，退出办公室时顺手把办公室大门关上。晏春平跟在侯卫东身边有一段时间，仍然小模小样的，不够大气，尽管在公开场合也是西服领带，头发摩丝，皮鞋锃亮。可是看到他的样子，侯卫东总是会想起当年晏道理打小算盘的模样。

等到门关上，侯卫东眼光停留在了郭兰的脸上。两人在沙州学院后门舞厅相识，转眼间过了近十年时间，两人做过两次同事，互相当过对方的领导。十年时间，两人在不知不觉中建立了浓厚的暧昧关系，接过吻，拥抱过，当然，也仅此而已。

看着郭兰素净的脸，侯卫东心里既有齿颊留香的欲望，又混合着各种情绪，他率先发问：“你的个人问题到底如何考虑？”

郭兰没有想到侯卫东突然提出了这样一个以前一直小心翼翼回避着的话题，她答非所问地道：“我已经找了导师，准备考到上海去读研究生。”

“学什么专业？”

“我想接父亲的班，继续他的专业。上海的导师曾经是他的师兄，成就比我父亲要大得多。”郭兰咬了咬嘴唇，道，“这是新校区遇到的问题，我写了一份报告，你尽快解决了。大学明年还要扩张，新校区必须得用，从现在开始也就只有一年时间。”

侯卫东接过了报告，随意看了看，几条都是急需解决的事情，对于市政府来说是小事。他提起笔，在上面批道：“原则同意，请南部新区提出处理意见，侯卫东。”

事情办好以后，郭兰站起身，道：“谢谢你，那我走了。”

侯卫东准确地把握了郭兰隐藏在眼神后面的一丝神情，他道：“还有什么事？”

“我的事情已经办了，谢谢你。”郭兰一身宽边长裙，让她看起来仿佛是白桦林的文艺青年，和政府官员的刻板形象完全不同。

“不对，你有心事，愿意给我说吗？”侯卫东了解郭兰，他主动跨过了那一层早已残破的玻璃门。

郭兰又坐了下来，慢慢地喝了口茶，道：“赵东经常打电话给我，昨天他提出来，要和我建立非同一般的友谊。”

当初郭教授的葬礼上，赵东突然来临，侯卫东就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作为省委书记秘书，出现在成津县委组织部长父亲的大夜上，实在不是一件寻常事。

平心而论，赵东的相貌、才华以及学历、地位，都很适合郭兰，而自己有家庭，不可能给郭兰一个承诺，耽误她的青春则很不人道。可是，劝说郭兰接受赵东的追求，实在是违背自己最隐秘、最真实的意愿，违背男人的本性。侯卫东不愿意这话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来。他斟酌着道：“这事要遵循着你的意愿，最真实的意愿。”

郭兰在心里挣扎得厉害，她是一个外表很冷淡，内心格外炽热的女子，她接受了侯卫东的亲吻和拥抱，又抗拒着当情人小三的地位。对于赵东，她则更多的是感激，是作为下级对上级的感情，而不是男人和女人的感情。

听到侯卫东的回答，她突然生气了，道：“遵循着自己意愿，我还需要问你吗？”微翘的鼻翼轻轻起伏着，如一只生气的羚羊。

这才是一个有真实血肉的女人，而不是一位站在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侯卫东需要接纳赵东，但前提是互利，他不会为了接纳赵东而违背郭兰的意愿。无数个念头如滚雷一般在他的头脑中冲突着，最后，他明白这事还得遵循郭兰的本意，这虽然是一句圆滑的话，也是一句实在话。

“我今天过生日，三十。”郭兰说着这话，眼角湿润了。

侯卫东马上明白了郭兰情绪激动的原因，道：“今天过生日！我中午请你吃饭，找一个安静地方。”

“我要到比铁州更远的地方。”上一次铁州之行，给郭兰留下了深刻印象。浪漫，对于一个读过书又喜欢弹钢琴的女人，是生命中的绚丽华章。

半个小时以后，侯卫东开着自己那辆奥迪车上了高速路口。经过几年建设，岭西与外省的高速路网已经逐步形成，加上奥迪车性能卓越，两个多小时以后，奥迪车来到邻省地界。

车上播着侯卫东喜欢的“四兄弟”音乐。当年买“四兄弟”音乐是随性而为，后来见郭兰喜欢也就再买了些碟子，听来听去，倒真是听上心了。

郭兰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听着天籁之音，暂时把烦心事忘在脑后。行了一会儿，她看到高速路路牌上写着什么风景区的名字，便道：“前面下道口有个风景区。”

“什么风景区？”

“不知道，就是一个风景区。”

转眼到了下道口，侯卫东一打方向盘，进入了风景区公路。在进入山门之前，没有几棵大树，沿途是乱七八糟的农家乐。

到了山门门口，买票进入，下车，找厕所放松，完事以后，使劲抖了抖，将残尿甩个干净。开往风景区时，侯卫东心里有了无限的憧憬，可是走出厕所门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杀风景的问题：“没有带避孕套，难道体外射精？如果没有忍住，射在体内有可能怀孕。”

怀着肮脏且龌龊的念头走出厕所，蓝天白云之下，山风将郭兰的长发撩起，森林如画，美人如玉，侯卫东很是鄙视自己。

交了八十块景区费，小车开进景区，森林顿时扑面入眼。

侯卫东对欣赏风景的郭兰道：“看来，好风景是需要现金来购买。现在有的地方提出了经营城市的概念，森林也算成了城市的一部分。”

郭兰道：“立场和角度不同，看问题自然不一样。站在一般旅行者的角度，这是政府利用天然景区发财，站在管理者角度，管理风景区是要成本的。”

“走吧，上车。”

侯卫东等郭兰上车，俯身给她系上安全带。俯身时，嗅到了浅浅的香气，这是郭兰独有的香味，如幽谷中的一朵野花。他抬起头时，在郭兰唇上蜻蜓点水般吻了吻。郭兰没有料到侯卫东会在这个时候亲吻自己，脸微红，却没有阻止他。

“你身上真香，连空气中都有香味。”

“我不用香水，哪里有什么香味。”

将奥迪开上高速路时，侯卫东已经将自己的心障基本破掉。闻听郭兰之语，他见前面有一块空地，便将奥迪车猛地开到了空地上，停下车，认真地道：“我不骗你，你真的是唇齿留香。有部电影叫做《闻香识女人》，以前不相信，现在我相信了。”

“骗……”

郭兰“人”字还没有说完，就被侯卫东的嘴巴堵住了。她下意识地想躲开，可是被安全带固定在车上，又想用手推开侯卫东，可侯卫东抱得很紧，她推了数下，就用手抓住了他的强健胳膊。

当侯卫东的舌头进入了口中，郭兰放弃了微弱抵抗。不知不觉中，她改推为抱，紧紧地抱着健康而又朝气勃勃的侯卫东。

她从小长在书香门第，对美好的东西特别敏感。对于男人，她心里更有着特殊的要求。想想那些庸俗的男人，她下意识地觉得肮脏，可是侯卫东不一样，她看得顺眼，身体上也接受这位年轻强壮的男人。

她敞开身心，让自己陶醉在深吻之中。

这时，又一辆小车从公路边开过，里面有两人对话：“那里有辆奥迪车，好眼熟。”

“车牌是多少？”

“看不见。”

“奥迪车都差不多，这是外省了，不会遇上熟人。”

山风掠过森林，使阳光的投影变得模糊而晃动。侯卫东停下动作时，郭兰娇羞不敢与之对视。

侯卫东低头凝视着郭兰的眼睛，郭兰的眼睛如一泓秋水，如儿童的眼睛一样明净，他赞道：“没有想到，你的眼睛会如此明亮，和儿童一样没有受过污染。”

侯卫东一会儿说自己唇齿留香，一会儿说自己眼睛明亮，对自己身体的喜爱是溢于言表，郭兰即使是站在云端的仙女，也暗自高兴，道：“开车，我们到风景区。”

“这里就是风景区了，我们还到哪里？”

“这里才过风景区的大门。”

“风景区大门，也在风景区里面。”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是在抬杠。”

侯卫东的目光从郭兰脸上又滑到了胸口，又朝下面滑动。郭兰明白这目光的含意，尽管她此时已经有了足够的思想准备，还是禁不住面红耳赤，道：“我们到山上去。”

听着音乐，在森林中穿行，旁边是健康、成熟又英俊的男人，郭兰只觉得当个小女人真是幸福，哪怕这种幸福是虚幻的。

风景区的风景不错，确实值得花几十块的门票钱。

一路上，不少双手不能合抱的老树如模特一样站在道旁，随风晃动着树叶。侯卫东对老树不感兴趣，眼光专注于楼台宾馆，看到好几家，都只有农家乐的水平。

到了山顶，风景与半坡迥然不同，除了森林外，还有大片大片的山顶草场，空气清新得让人恨不得多长两个鼻孔。侯卫东开车在山顶道路上来回走了两遍，如果不是急于找到宾馆，确实如行在天上之人间。

郭兰道：“这一家宾馆还不错。”这是一个带着宽大阳台的欧式建筑，外立面选材很高档，里面设施自然不会差。下了车，她看了一眼车牌，道：“我记得你是岭C的牌照，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岭A？”

“得注意影响，我用的是套牌。”

到了宾馆前台，侯卫东看了价目表，指了指标价最高的房子，道：“就这间。”

这个宾馆是双子星似的建筑，最好的两间房屋位于两套房屋的顶部，有两百平米左右，加上顶楼的平台，是欣赏山顶美景的好地方，难怪价钱直逼五星级豪华套房。

牵着郭兰的手，在房间里来回查看了一下，浴室挺大，足有三十多平米，侯卫东评价道：“浴室挺大，设施不行，如果有个双人浴盆那就太棒了。”

郭兰脸又红了，道：“你脑子里怎么这么多的歪念头。”

“如果美女在旁，我没有一点歪念头，那就是不正常的男人。”

窗外是秀美的山川，森林和高山草场就在不远处，远处还有牧人。

郭兰趴在窗前，贪婪地欣赏着美景，侯卫东站在旁边，用手揽着其腰。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都没有说话。

站了一会儿，郭兰道：“搞国有企业改制，这事挺难的。”

侯卫东没有想到郭兰会突然问起此事，道：“再难也得有人去做，我是分管副市长，不能眼看着事情在我的手里糜烂。”

郭兰道：“我们社会历来都是说风凉话的人多，做实事的人少，结局却是说风凉话的人被树为社会良心，而干事的人会被扣上各种帽子。”

侯卫东笑了起来，道：“打住，现在别说这个话题。”

郭兰素净的脸上起了一丝红晕，她感到有只手放在了自己腰上，下意识地扭了扭身体，道：“最后的结果是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做事，而愿意加入说风凉话的行列，这是社会的激励机制出现了问题。只有鼓励大家都去做事的机制，才能促进社会的发展。”

侯卫东将郭兰朝怀里拉了拉，道：“我现在是副职，很多事都没有拍板权，所以我一定要努力，如果当了市委书记，至少在我管辖的区域内，打造更加适合干事人的生存环境。”

仰头看着侯卫东信心百倍的表情，郭兰心道：“这是我与侯卫东的不同，也是许多人与侯卫东的不同。我遇到困难就退缩了，学校是我退却的桃花源，而他遇到困难则是想尽办法去克服，还是性格决定一个人的生活。”

侯卫东轻轻抚摸着郭兰的后背，笑道：“国有企业改制的事情等会儿再说，现在开始吧。”

郭兰奇怪地问道：“什么开始？”她随即明白了里面的含义，娇羞无限，道：“你这人，太没有情调了。”

侯卫东将郭兰抱在怀里，使劲嗅了嗅，道：“今天所有事情都丢在山下，我喜欢你身上的香味，我要享受这个香味。”

郭兰这次没有挣扎，她仰着头，沉浸在亲吻的快乐之中，这是放开身心以后单纯的快乐。站在窗台边深吻着，两人都进入了忘我之境界。

侯卫东拥着郭兰走向卧室。

在郭兰心中，第一次真正的性爱必须要有音乐作为背景的，要优雅而从容，而并非心急火燎随便找个地方发泄欲望。此时没有条件播放最中意的音乐，她还是想找些音乐。

“等等。”她拿起了遥控板，打开了电视，调到正在播放交响曲的音乐频道。她把音量调到合适的程度，将遥控板放回到桌上。

她被侯卫东从背后拥住，脖颈处感到了热乎乎的气息，随后感到一阵温润的亲吻。这个部位从来没有被人吻过，因此她从来不知道这个部位是自己的敏感部位。

此时，被侯卫东热烈地亲吻，她感到一阵阵酥软。

头朝后仰，靠在了坚强的肩膀上，她的身体与另一个强健的身体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侯卫东的手没有停着，在她的腰腹部轻轻移动着。

郭兰穿着一条漂亮但是保守的连衣裙，除了脱掉裙子以外没有办法触摸到同样渴望的肌肤。

他低头解开裙子时，交响乐突然激昂起来，节奏鲜明，跌宕起伏，有着大海一般磅礴之气势。

房间内温度如灼热的盛夏，运动着的侯卫东汗如雨下。

安静下来以后侯卫东只觉腿上有些温润，低头一看，却是一片鲜红。他愣了片刻，突然意识到郭兰居然还是处女，他迅速地将惊讶的表情收敛，伏下身来，道：“出血了，疼吗？”

郭兰拖了一张床单遮住了胸膛。

尽管两人已经无限亲密，她还是不好意思在床上裸露着身体，她一只手摸着侯卫东刚硬的头发，摇了摇头。

侯卫东不是处女主义者，可是面对着如此冰清玉洁的郭兰，他突然间百感交集，对，确实是百感交集的滋味。

“你去洗一洗，我来收拾这床单。”

郭兰用手遮住胸部，脸羞成红柿子，进入浴室，将门反锁，借着镜子，低头看着腿上淡淡的血迹。

郭兰很冷静，并没有惊慌失措，调了热水，慢慢地冲洗着。第一次性爱给她的感受，甚至还没有亲吻脖颈来得猛烈，可第一次毕竟就是第一次，从今天以后，她彻底变成了女人。

从浴室出来，她变得心平气和，面带着微笑，见到穿了短裤的侯卫东站在窗前，透过窗帘偷看着对面。

“你在看什么？”

侯卫东扭过头，道：“我看见一辆熟悉的小车。”

郭兰赶紧也过来躲在窗帘后面看，见到了一辆皇冠车，车上挂着“岭C”的牌照，她问道：“这是谁的车？还是沙州牌照。”

侯卫东将郭兰拥抱在怀里，细腻滑嫩的肌肤带着淡淡的香味，他低声道：“别管是谁的车，现在这个世界属于我们两人。”

郭兰依着侯卫东，看着窗外的小车，眼神中突然涌起了忧郁之神情，道：“这车从牌照来看，应该是沙州市委或市政府的车。”

“这是马有财的座车。”侯卫东揭了谜底。

郭兰有些吃惊，道：“他怎么来到这里？”

侯卫东低头在郭兰脖子上吻了吻，他经验丰富，早就发现了郭兰的敏感地带，果然，在他的亲吻之下，她身体又紧张起来。

“我只认识这车，车内是不是马有财，还无法判断。”

郭兰感到很庆幸：“幸好你用的是岭A牌照，否则就麻烦了，现在怎么办？”

侯卫东望了望窗边，道：“守在这间房子里，等到对面的人离开以后，我们再离开这个房间。”

房间环境很好，郭兰压根不想出去，与侯卫东厮守在一起，远远比在森林中漫步更加重要。

“你痛吗？”

“不太痛，以前还以为会很痛。”郭兰身体最隐秘部位能感受到侯卫东的温柔。

“感觉强烈吗？”

“说实话，不太强烈。”

“多做几次，你就会喜欢。”

“你这人，什么都说出来。”郭兰脸上飞起一层红晕，她的手指放在侯卫东嘴唇上，阻止他再说这个话题。

马有财的小车停在了院中，一停就是一天。侯卫东和郭兰为了隐蔽，只得留在房中。

郭兰的初恋是在大学，完全是柏拉图式的恋爱，并没有实质性进展，此时初尝男女情事，这才发现情爱也是人世间一件美好的事情。相守在房中，她感到格外幸福。

当早上太阳从大树上跃然而起，阳光如一条条金线射进了窗户，侯卫东抬起头来，见郭兰还闭着眼睛在熟睡，便将被单轻轻揭开，让透过窗帘的光点落在了她的皮肤之上。在阳光之下，皮肤显得格外晶莹透亮。他细细欣赏了这一具如温玉般的身体，不忍吵醒她，又给她盖上了被单，手却一直不愿离去。

来到窗台，院子里的小车还在，而对面的楼顶上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人。尽管是从窗帘的缝隙，侯卫东还是看得很清楚，站在对面楼顶的正是副市长马有财，另外一个女人也是相识之人，《益杨日报》的前记者李俊。

因为以前看到过马有财的配车，见到了马有财并不觉得奇怪，可是见到了李俊，侯卫东大吃了一惊。李俊和郭兰是朋友，以前在益杨读青干班时，李俊、郭兰、侯卫东和任林渡等人还在一起吃过饭，他没有料到李俊会同马有财走到一起。

在对面楼顶，马有财如一株树，李俊如攀树的藤，沐浴在阳光之下，看上去金光灿灿。

在侯卫东站在窗前观看时，郭兰悄悄地睁开了眼睛，刚才侯卫东坐在床边看她的身体时，她其实已经醒了。此时她心里格外矛盾，既享受侯卫东的爱抚，同时对于他是已婚男人这个事实格外心痛，这个矛盾在脑海中越来越明显。

当侯卫东从窗台边重新走回来时，她赶紧将眼睛闭上。

“对面楼上住的人是马有财，另外一人是李俊。”

听闻此语，郭兰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禁不住好奇，穿上侯卫东的衬衣，躲到窗台前。

“李俊在做什么工作？”

“她以前在报社是摄影师，从政法委离岗锻炼后，在沙州开了一家广告公司，同时也搞装潢设计，生意很好。”郭兰的朋友不多，李俊算得上其中之一，对其情况还是颇为了解。

侯卫东顺口道：“马有财管着市政这一块，李俊当了小三，生意肯定好做。”

郭兰是很高傲且追求完美的女子，第一次恋爱失败，她抗拒了十年，这一次与侯卫东在一起，让她变得格外敏感，听了侯卫东对李俊的评价，脸色变了。

侯卫东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此时若是去纠正，则越抹越黑。他悄悄看了一眼郭兰，见她神情似乎有些变化，似乎又没有变化，岔开话题，道：“这森林还真漂亮，以前没有发现有这么美的风景区，看来有一句话说得好，这世上好风景很多，只是没有一双发现的眼睛。”

郭兰暗自道：“我不会当小三，就算是以与侯卫东的一夜情，了结这十年的岁月。不当小三，追求属于我的新生活。”她回头再看侯卫东，眼神里有着温柔、留恋、激情和隐约的决心。

当郭兰主动亲吻额头时，侯卫东悬在半空的心才落了下来。他欣赏着郭兰微翘的鼻尖以及如秋水一般明亮的眼睛，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脸颊和脖子。

他知道郭兰的敏感点，将嘴唇久久地留在脖颈处。

朝阳终于升上了天空，两人又回到了床上，郭兰咬着侯卫东的耳朵道：“我不怕疼了。”

侯卫东感觉到了柔软身体的主动，他嘴唇一路往下吻去，在光滑细腻的腰部逗留了一会儿，然后越过草地，直接吻到了温润之地。

一屋春色，胜似屋外烈日。

吃过早饭，两人不方便出去，黏在一起，坐在窗台前看外边的风景。郭兰的话挺多，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讲家庭，又讲了自己的感情生活、未来的理想。

下午，院外传来汽车声。侯卫东赶紧来到窗边，看着马有财和李俊上了车。等到汽车离开了小院，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等吃了晚饭，我们到草地上去转一转。”

落日余晖下的高山草地，有一种别样的美。昨天，两人趴在窗前看了很久。

郭兰痛快地答应了侯卫东的邀请，道：“可惜我没有带裙子。”侯卫东看了看裙子，道：“裙子没有弄脏，没有问题。”郭兰道：“我是指只有一条裙子，不漂亮，我要将最美的一面展现给你看。”

吃过晚饭，等到太阳落山，两人挽着手在森林和草场上散步，流连于人间美景，直到天上布满星星。

“我喜欢天上的星星，小时候最喜欢站在窗边看星星，那时候空气好，在城里很难看到这么透彻的天空。”

侯卫东也仰头看着天空，道：“平时都忙着俗务，哪里能有时间看星星。”

“看星星能净化心灵，让人平静。”郭兰靠着侯卫东肩膀，道，“你是什么星座？”

“我不知道。”

郭兰读大学时挺喜欢星座，也颇有了解，算了算，道：“你是狮子座，我是水瓶座，以后，我就叫你狮子。”

侯卫东笑道：“你不能叫水瓶，脱尘温泉的老总就叫水平，他是泥做的，你是水做的，不能混为一谈了。”

最美好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幸福刚刚开始，又得从风景区回来面对现实。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侯卫东和郭兰都没有见面，从天上人间回到尘世间，两人都要面对现实问题，需要冷静。

回家后的第三天，侯卫东突然接到了郭兰的电话，道：“卫东，这两天，我想了很多，给你写了一封邮件。”听到郭兰的语气，侯卫东的心就如一块石头般往下直落，他能感受到郭兰的情绪，也能猜到邮件的大体内容。

等到朱仁义离开了办公室，侯卫东打开了邮件。

这是一封无头无脑的邮件，道：“我最心爱的狮子，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你，也是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风景区的两天是我最幸福的两天，我将永远记着这两天……狮子爱水瓶的特立独行、标新立异，而水瓶爱狮子的才华洋溢、无所顾忌……我愿意做浴火的凤凰，与你一起燃烧……但是我不能做第三者，这两天的爱将伴我一生，永远留在心灵的最深处。”

这封信，尽管完全在侯卫东的意料之中，他仍然觉得心里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疼痛无比。

从风景区数了星星回来，侯卫东身体倒是痛快了，心里却受到了强烈的煎熬。他恨不得实行一妻多妾的封建婚姻制度，可是现实是如此无奈，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处理与郭兰的关系。

郭兰的快刀斩乱麻，让他欣赏，更让他心口痛得发紧。

侯卫东明白，这一次与郭兰，他不仅在肉体上出了轨，在感情上也出了轨。以前和段英、李晶在一起，他更多的是沉迷在肉体之上，这一次，他的身与心都迷恋着郭兰。有个通俗的说法，女人可以在不同时间爱上不同的男人，男人却可以在同一时间爱上不同的女人。此时，侯卫东深刻体验到了这一句话，小佳是他的女人，就如家人一般有着深厚的感情，而郭兰也是他的女人，虽然这段感情似乎刚开始就要结束。

内心正在痛苦交战时，晏春平探头探脑走了进来，道：“侯市长，机构改革会议要在星期三召开，这是送过来的材料。”

机构改革是朱民生提出来的课题，侯卫东借着这个课题，认真研究了南部新区的改革思路，目前已经有了基本的想法。一句话概括，就是要在南部新区建立独立王国，具体来说就是南部新区的钱不进财政的笼子，由南部新区自收自支。

南部新区是沙州改革开放的火车头，有这个责任就得有相应的权力，侯卫东想为南部新区增加更大的发展空间。这既是从现实出发，又有着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的心愿。

在电话里向朱民生简要汇报此事，朱民生道：“那你赶紧过来，我还有半个小时，你详细谈一谈。”

与朱民生联系以后，侯卫东站起来收文件，又看到了沙州大学的文件，上面有郭兰的名字。看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他又浮现起了在风景区的两天两夜，那个眼如秋水的女人，那个喜欢弹钢琴的女人，那个唇齿留香的女人，难道真的就是自己生命中的流星吗？而将她留在身边，自己又能给她什么？

侯卫东这时有了比少年维特更深的烦恼，胸中充满了愤懑，可是现实就是如此无奈，如大网将其紧紧捆住。

他站在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刚下楼，就见到楼下有十来个工人，正在大厅里与保安理论。见到侯卫东出来，顿时情绪激动起来，道：“侯市长，我们是绢纺厂工人，有话要给你说。”

信访办副主任任林渡也赶了过来，他站在工人面前，大声道：“你们先到信访办来，有什么事，有什么话，都可以给信访部门讲。”

工人们群情激愤，道：“我们要找侯市长。”

“侯市长，一定要听一听工人的心声。”

侯卫东看了看表，他已经与市委书记朱民生约好了时间，如果坐下来听取绢纺厂工人的诉求，将耽误与朱民生会谈。而且，第一批国有企业改革并没有将绢纺厂纳入，这是市政府的集体决定，侯卫东虽然有意见，也无意违反市政府已经形成的决定。

侯卫东停下了脚步，对任林渡道：“任主任，你通知相关部门来听一听工人的诉求，做好记录和解释工作。”又对跟在身后的晏春平道：“你跟着任主任，多听，别说。”

工人们看到侯卫东径直离开了办公大楼，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骂道：“还说侯卫东是好官，你看他高傲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贪官。”又有人道：“现在哪一个当官的不贪，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早就说过侯卫东不是好人，你们还在这里抱着希望。”

晏春平原本只想听听，可是工人们开始骂起来以后，他的火气就上来了，道：“侯市长确实是有事，他安排信访办通知相关部门来听你们谈事情，有什么不对？为了绢纺厂的事情，侯市长操了多少心，做人要有良心。”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有工人道：“侯卫东是人民公仆，人民是主人，现在主人找他反映情况，这是关系到饭碗的事情，他有天大的事情都应该听我们反映情况。”

又有人道：“找相关部门有什么用，我们不仅要找侯卫东，还要找黄子堤。”

有人在人群里骂了起来，道：“他们是官官相护。要让我们下岗，老子们就到岭西去上访，到首都去静坐，现在当官的最怕到首都去上访。”

任林渡当了信访办副主任，倒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对于很多干部来说，信访办就是一个最没有油水且麻烦事情最多的部门，任林渡却不这样看。信访办的事情看起来复杂，实质上信访办的工作主要是收集诉求、解释诉求、监督诉求落实，以及为市领导当好参谋助手，最终解决问题还得靠各业务部门。

问题解决得好，信访办功不可没，问题解决不好，那就是各业务部门没有做好工作，任林渡在市领导面前总是不会吃亏。

“各位，请到信访办会议室来坐，有话慢慢说，急又有什么用？”任林渡好言相劝，将上访者请进了信访办的会议室。

侯卫东来到了沙州宾馆，朱民生开了一间房在看文件，等到侯卫东进去，他仍然如平常那般冷脸冷面，道：“等一会儿要开银企代表会，你有事赶紧说。”

侯卫东道：“朱书记，上次你让我思考如何管理好南部新区，我反复考虑了南部新区的管理模式问题，有点想法。如今南部新区与东城区和西城区的管理模式一样，这样不利于南部新区的火车头建设，如果要南部新区成为沙州动力强劲的火车头，在政策上还应该有大的调整……”

朱民生打断侯卫东，道：“直接说要求。”

“我想为南部新区争取政策，新区就是特区，凡是新区的税费都留在新区，壮大新区的实力。”

朱民生没有料到侯卫东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道：“南部新区的税费占了全市总量的四分之一，你一刀砍走，黄市长会有意见。”

“砍掉四分之一，这是放水养鱼的政策，而且，南部新区搞得好，也是政府工作搞得好，两者并不矛盾。”

朱民生暗道：“黄子堤现在越来越不好控制，既然侯卫东提出此事，我就让副市长来夺市长的权力，而且，放权给南部新区，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略作思考，道：“你这个想法很创新，但是创新不等于成熟，要让市委、市政府进行如此大的调整，你总得有一套完整的方案，比如实施此新政的目的意义、指导思想、原则办法、具体步骤等等，总不能说一句话就让市委调整机构编制。”

侯卫东没有料到会如此轻易地取得了朱民生的支持，准备好的说辞完全用不上，道：“感谢朱书记支持，我回去安排做方案。”

正在告辞时，朱民生突然道：“你在成津工作时，郭兰是县委组织部长，你应该对她有所了解，这人如何？”

就如有一块烙铁在烧自己的屁股，侯卫东下意识就觉得是自己到风景区的事情被人揭穿了。电光石火之间，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用镇定的声音道：“郭兰是优秀的组织部长，业务熟悉，工作能力强。”

“她为人如何？你和她的关系如何？”

“县委组织部长，为人自然很好，我和她在一个班子共过事，关系还行。”

“是这样，省委赵东主任现是单身汉，郭兰也没有结婚，我看得出赵主任对郭兰有好感。找个时间，你把郭兰约出来吃饭，我也参加，能做成这个媒人，既做了一桩善事，赵东主任成了沙州的女婿，也将有利于沙州的发展。”朱民生很得意自己这个想法，冷脸冷面中露出了一些笑容。

侯卫东原先还以为是赵东提出来的要求，后来听出了味道，这是朱民生在拍赵东的马屁。此时他恨不得如鲁提辖一般拳打朱民生，可是朱民生的做媒虽然势利，却并没有错，换个角度来看还是一桩美事。侯卫东道：“赵主任曾经是郭兰的领导，他们本来就熟悉，况且赵主任是钻石王老五，什么女子追求不到，何需我们操心？”

朱民生则道：“成人之美，也是一件善事，这事交给你了，可要记在心里。”

第五章  政治就是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

政治就是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

出了门，侯卫东满胸充斥着愤怒。回到办公室，没有见到晏春平，发了火，道：“晏春平不在办公室，跑哪里去了？”他随即反应过来，信访办的座谈还没有结束。

在办公室转了几圈，他的怒火渐渐熄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事怪不得赵东和朱民生。

办公桌上电话响了起来。接电话时，侯卫东彻底平静下来。每个人都会发怒，发怒是人的天性，制怒，是人生修炼。

“卫东市长，我是老马。”电话里传来了马有财乐呵呵的声音。

听了马有财的声音，侯卫东就想起了在风景区房顶上藤缠树那金光灿灿的一幕，道：“马市长，有何指示？”

“卫东，有一位益杨老乡找到了我，叫李俊，是《益杨日报》的记者，你可能认识的。她找到我，想到南部新区做几块广告，都是益杨出来的干部，看卫东能否在适当的位置给她安排。”马有财在市政府班子里排名第三，位居常务副市长杨森林之下，但是他的资历长，平时不茍言笑，说话的分量有时还要超过杨森林，今天在电话里的态度却很好。

大型广告牌很值钱，拿到一块好位置的广告牌等于找到一只会下金蛋的鸡。东城区是人口密集区，广告位争夺得厉害，南部新区是荒地一块，很少有人想到这边来打广告。

侯卫东暗道：“马有财厉害，看到了南部新区的发展前景，这肯定是他的主意，不显山不露水地提前占领稀缺资源。”

由于南部新区还颇为荒凉，这件事情并不太难。侯卫东有意在市政府里寻求盟友，或者说，至少要减少反对力量，于是爽快地道：“马市长，南部新区正在做总体广告规划，等到规划出来，再让你那位朋友来找我，小事。”

道了一声谢，马有财挂断电话。

在南部新区设广告牌并不是马有财的主意，而是李俊一直以来的想法。在马有财心目中，侯卫东是一个不好说话的刺头，他不太愿意找侯卫东办事。从风景区回来后，李俊再次提出设立广告牌的想法，他才试着给侯卫东打电话，没有想到侯卫东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这反而让他觉得意外。

李俊知道事情办成，很是高兴，晚上，来到了郭兰在沙州的家里。

两人是多年朋友，说话随便。

“兰兰，我的心不大，只要把沙大实验楼或办公室一个工程交给我就行了，我是搞摄影的，欣赏水平绝对没有问题。”

郭兰是沙州大学筹备组副组长，有一定发言权，但是没有决定权，道：“我尽量想办法吧，你也知道副职没有拍板权。”

李俊道：“这是本公司最近装修成果实景图，交通大楼和沙州中国银行的办公室，不错吧。在网上还能搜到我们公司的装修图案。”她打开郭兰的电脑，在搜索栏中输入“沙州装修”四个字。

搜索出来的结果中，有一个醒目的链接：“沙州副市长侯卫东傲慢无礼，面对绢纺厂工人质问扬长而去”。

“侯卫东”三个字已经成为郭兰最大的心结，看到网上新闻，也没有顾得上点开“沙州装修”，而是直接将这条新闻点开。李俊对侯卫东也很感兴趣，两双眼睛都盯着屏幕，只是各怀各的心思。

这是一个绢纺厂工人的帖子，内容就是对副厅级高官的控拆：“人民公仆现在真的成了人民老爷，面对着群众盼望的眼光，他不屑一顾地扬长而去。试问，是纳税人的钱养活了这些官老爷，听一听纳税人的声音，真的有这么难吗？”

下面跟帖不少，嘲讽、漫骂，一片喊打之声，更有人肉侯卫东的建议。虽然是骂侯卫东，郭兰感觉比骂自己还要难受。

李俊是记者出身，对这些事情见得多，道：“网络时代，这些领导都处于民众的监督之下，是应该注意自己的形象，我记得侯卫东以前挺谦虚，怎么变成这样？”想起他痛快地答应了马有财的请求，感慨道：“侯卫东以前是政治新星，现在就要变成官僚了。”

郭兰反驳道：“这只是一面之词，就是没有一个人问一问侯卫东究竟为什么要离开。”

李俊道：“别人议论侯卫东，你激动什么，这不是你的性格，莫非你与侯卫东有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郭兰内心本来就有一根刺，稍有触摸，便心痛不已，她尽量装作平淡地道：“你这人总是想歪了，侯卫东和我曾经是同事，看见他的新闻，我表示关心，这很正常。”

李俊与郭兰是多年的朋友，对她很是了解，她原本是开玩笑，这下反而真的觉得好奇，道：“你和侯卫东认识时间很长了吧，在益杨组织部当过同事，又在成津一起工作过，对了，你们还曾经是邻居，天啊，你们真是好合适的一对。”

“去你的，别乱说话。”郭兰佯装生气，她此时确实不想说这个话题，就道，“别说其他的事，先看你的装修风格。”

看完了装修，李俊忍不住讲了自己的秘密，道：“兰兰，我又当小三了，这回你猜猜我和谁好了？”

郭兰在心里叹息一声，道：“你神出鬼没的，谁能猜得出来。”

李俊有自己的人生观，尽管与郭兰相去甚远，但是郭兰从来不站在道德高处指责、帮助她，这也是两人成为好朋友的基础。

李俊咬着郭兰耳朵道：“我要找机会请侯卫东吃饭，到时你来作陪，就知道我的情人是谁了。其实你挺熟悉他，我暂时保密。”

郭兰道：“你知道我的性格，从来不陪酒，你请侯卫东，我不去。”

李俊一边说，一边拿起电话，给马有财打了过去，道：“马哥，你什么时候约一约侯卫东，我想尽快把广告位敲定，免得好位置被别人占去。”一块好位置的大型广告牌，只要掌握在手里，等到南部新区真正热起来的时候，就等于是坐着收钱。李俊以前是《益杨日报》的记者，她知道南部新区广告牌的价值，很看好南部新区的发展潜力。

马有财道：“南部新区正在做广告总体规划，侯卫东答应留几个位置给你。”

“马哥，这些事情拖不得，我是小女人，东西拿到手里才觉得稳当，找个时间请侯卫东吃饭。”李俊嗲声道，“马哥，求求你了。”

马有财还是拒绝了，道：“我会尽快安排，这事急也急不得。”他正说着，忽然瞧见门口站着一人，却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易中岭笑吟吟地站在门口，道：“马市长，我来给你汇报工作。”

马有财不冷不热地看着易中岭，道：“坐，易总。”

马有财秘书海宁是从益杨县委办调过来的，自然认识鼎鼎大名的易中岭，泡了茶水，他拿了笔记本坐在一旁。

海宁的行为，让马有财挺满意，他扔了一支烟给易中岭，道：“易厂长，做了大老板，日理万机，日进斗金，怎么舍得到我这里来坐坐。”

“马市长不召见我，我只能自己过来。今天给马市长汇报工作，顺便谈一谈关于沙州立交桥的想法。”易中岭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文案，放在马有财桌前，道，“马市长，这是我们的设计方案，聘请了全国顶尖专家，绝对在岭西甚至全国都是超一流的。”

自从易中岭站在门口，马有财就知道麻烦事情已经来了，道：“你做房地产已入佳境，怎么又想起修桥？严格来说，这是不同行业。”

易中岭道：“如今跨行业公司多得很，只要肯出钱，就能请来专业人员，我只管大事，具体的事情就由专业人员去办。有了这种操作模式，随便什么行业都可以跨越。”

马有财原来与易中岭关系挺不错，经历了益杨土产公司事变之后，易中岭的疯狂行为让他感到害怕。为了自保，他将一百万现金捐到贫困地区。钱捐了，他也不愿意与易中岭闹翻，在不违法的情况之下，给了易中岭一些额外方便。同时开始处心积虑疏远易中岭，尽量不在私下场合与易中岭见面，绝对不再收易中岭任何钱财。

这一软一硬的手段起了明显效果，易中岭的企业不断做大，悬在马有财头上的利剑似乎越来越遥远。

马有财客观地道：“这个立交桥是沙州第一座立交桥，写入了年初政府工作报告，有很多有实力的单位参加竞争，我说话不一定起作用。”

易中岭道：“马市长，你是分管领导，你知道这件事就行，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

马有财仍然玩着太极，道：“看具体情况再说，第一座立交桥，肯定要上市政府常务会，到时我就没有办法控制了。”

侯卫东办公室与马有财办公室只隔了两间，当易中岭从马有财办公室出来时，恰好遇到走出办公室的侯卫东。

“侯市长，你好。”易中岭看到了侯卫东，笑哈哈地打招呼。

侯卫东对易中岭一贯深恶痛绝，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易中岭，微微点了点头，扬长而去。

由于黄子堤收了易中岭的钱，所以他们成为好朋友。马有财在几年前曾经收过易中岭的钱，所以易中岭是理直气壮让其办事。侯卫东与易中岭没有任何交易，面对着侯卫东的冷脸，易中岭只能尴尬地站在走道上看着这位年轻的副市长扬长而去。奸商不畏官严而畏官廉，这是经过实践检验的真理。侯卫东未必是完人，但是在易中岭面前，他是一位铁面官员。

侯卫东一边走一边琢磨：“社会上一直没有马有财与易中岭的小道消息，他们两人的关系到底如何？至少在益杨期间，他们两人有着密切的联系。”

宁玥办公室，杨柳为侯卫东准备了好茶叶。

宁玥眼尖，看见了茶杯里的好茶叶，笑道：“侯市长当年在市委办当过副主任，看来他还挺有人缘，杨柳是拿最上等的茶叶来招待。”

杨柳笑道：“侯市长不打牌、不赌钱、不进色情场所，对于这种优秀男人，泡一杯茶是应该的。再说几位领导下班都没有休息，忙着大事，喝杯好茶也是应该的。”这几年，她一直在市委办周旋，眼界大开，越发落落大方，没有在宁玥面前掩饰对侯卫东的好感。

宁玥双手抱在怀中，道：“对领导就要像对男人一样，就算他再好，也得多留个心眼。”杨柳在宁玥身边有一段时间，早已习惯了宁玥一针见血的说话方式，道：“其他不论，至少他是一位肯做事的领导。”

“这一点我承认，他肯做事，想法不少，点子层出不穷，是个能折腾的主。”

等到侯卫东进门，宁玥指着茶杯开玩笑：“这是杨柳专门给你准备的好茶，一般人是喝不上的，看来你在市委办当领导时，干得还不赖。”她很快进入了正题，道：“朱书记给我交代南部新区体制调整的事，我请你动步过来，一起商量如何操作。”

侯卫东道：“关于南部新区的体制调整，其实很简单，就是放权和要钱，无权无钱，南部新区要发展起来谈何容易。”

这事说起来复杂，想通了也挺简单，半个小时就已经基本上将新体制的细节谈清楚了。

宁玥意味深长地道：“按朱书记的意思，这次调整要彻底，否则没有意义。”

侯卫东道：“怎么才算彻底？”

“南部新区既然要搞成特区，一把手必须要提高级别，按照朱书记的意见，新南部新区主任一职由侯市长来兼任，朱仁义为常务副主任，不知你是否愿意。”

侯卫东确实没有想去当南部新区的一把手，朱民生这个决定倒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略一思忖，道：“既然朱书记点了将，我也推托不得，尽量把事情做好。”

杨柳坐在一边，宁玥听到侯卫东基本上没有犹豫就接受了这个安排，心道：“作为副市长，虽然也是执行具体政务，分管南部新区和南部新区主任毕竟是两个概念，前者是指手画脚，后者则要具体去做。侯卫东尽管当了副市长，还是没有失去当年的锐气。”

她将翻开的笔记本合上，道：“此事要尽快提到市委常委会研究。”

侯卫东道：“体制调整是件大事，恐怕从酝酿到成为现实要花不少时间。”

宁玥抿嘴一笑：“朱书记急着办此事是有道理的，南部新区升级已经得到省政府原则同意。据我了解的情况，国务院恰好要调整部分地区行政区划，我们应该能赶上这一班船，说不定很快就能办下来，你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侯卫东道：“谢谢宁书记对南部新区的支持，希望以后能继续支持，我以后肯定还要经常麻烦你。”

宁玥知道侯卫东是什么意思，道：“南部新区是沙州发展的火车头，要配备全市最优秀的干部，这一点我充分支持。”

在调整方案提交市委常委会之前，朱民生派人将方案提前送给了黄子堤。

黄子堤研究了调整方案，脸上阴晴不定，隔了半晌，自语道：“南部新区这是闹独立。”他知道侯卫东个性强硬，如果南部新区财税独立，再加上朱民生暗中支持，南部新区必定成为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独立王国。

刘坤此时与易中岭早就成为换了生死帖的兄弟，他知道易中岭在南部新区有着巨大的利益，如果真让侯卫东成了南部新区一把手，易中岭基本上等于被逐出南部新区。他原本是帮着易中岭说话，可是转念又想：“侯卫东不是很牛吗，就让易中岭跟他斗，易中岭也不好惹。”有了这个念头，他起了坐山观虎斗之心。

上午时间，送走了第五批来汇报工作的客人，侯卫东叫过晏春平，道：“今天上午还有安排没有？”

“暂时没有，但是随时有人来。”晏春平刚给成津县的春天发了短信，心里犹自乐滋滋的。

“如果不是重要领导，婉拒了。”侯卫东见晏春平脸带春风，冷不丁问道，“你嘴角带笑，遇上什么喜事了？”

晏春平忍不住还是说了实话，道：“春天，晚上要到沙州来吃饭。”

侯卫东每天都在考虑国有企业改制、南部新区发展等大事，很少注意到发生在身边的小事，看着晏春平的忸怩之色，惊奇地问道：“你和春天好上了？”

晏春平道：“春天一直不肯松口，这几天才答应到我家里去。”他原本想请侯卫东帮忙，将春天调到沙州市交通局，可是想到父亲的交代，没有提起此事，而是耐心地寻找最佳时机。

“春天是很有志气的女孩子，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们两人谈恋爱，我支持。要互相鼓励，争取上进。”此时，在侯卫东眼里，调动春天这些事，只能算作是成人之美的小事，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可是他并没有急于说出来。人是有弱点的，凡是主动送过去的恩惠，就不算是恩惠，只有自己努力争取过的事情，才会记忆深刻。

听到侯卫东如此说，晏春平很是兴奋，侯卫东对春天有好感，春天的调动就没有什么问题。他道：“侯市长放心，我报了研究生班，春天报了大专班。”

等到晏春平出门，侯卫东暗自好笑，心道：“我这是当官当久了，出口就是官腔，若是有局外人听到我刚才所说，肯定要发笑。”

头脑没有悠闲多久，侯卫东脑海中不自觉想到了另一件事：他看到易中岭从马有财房间走出来。

这几年来，侯卫东一直将易中岭和黄子堤联系在一起，马有财的阴影在他心目中已经很淡了，此时他再次将往事翻了出来：在益杨时，马有财就和易中岭有着密切的关系。当初益杨县委书记祝焱狠抓益杨土产公司的案子，既是反腐败，也是敲打马有财。

侯卫东拍了拍额头，暗道：“我思考问题还是太不成熟了，也不够周全。马有财与易中岭交往密切，也说明他屁股下面不干净，屁股不干净，说明此人不可深交啊。”他将市政府的诸位领导一一在脑中过堂，最终他得出结论：“若真论人品和能力，还只有杨森林值得信赖。”

多年前，杨森林从市委办初到益杨当副书记，锋芒毕露，一心一意想做出大政绩，而益杨并不太成功的执政经历，给他补上了最现实的一课。此时，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杨森林同当年相比，老练了许多，深沉了许多。

杨森林，既是常务副市长，又是省长朱建国的子侄，这才是自己的同盟军。老前辈说过，什么叫政治？政治就是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侯卫东在市委这边朋友多，在市政府这边朋友少，他盘算着，以后要多亲近杨森林。

正在想着心事，晏春平又转了回来，犹豫着道：“侯市长，有人找，是沙州大学的郭部长。”

侯卫东心里一惊，他脸色平静地抬腕看表，道：“请进来吧。”

郭兰走进办公室以后，整个办公室都明亮了起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似乎风景区的氧气就在交错间在屋里风云激荡。

晏春平蹲在了茶几边。在茶几上，有好几种茶叶，来自益杨青林山的手炒茶、铁观音、西湖龙井以及本省的名茶，可谓品种丰富。他稍作思考，给郭兰泡了侯卫东平常最喜欢喝的手炒茶，然后将茶杯放在桌上。他见侯卫东面无表情，顺手拿起了他批示过的文件，退了出去。

侯卫东眼光跟随着晏春平的身影，脸上露出了微微笑意。晏春平继承了父亲晏道理的鬼机灵，可是初当秘书时，为人处世分寸感不强，完全没有秘书的样子。经过慢慢敲打，现在已经渐渐窥出了门道，能够领悟一些不能说出来的隐意。

在侯卫东的注视之下，郭兰脸上的红晕不断增加着，她低下头，又抬了起来，道：“我找你有公事。”

“新校区遇到了困难吗？”侯卫东在处理具体事务时经验丰富，准确地道出了她的来意。

郭兰久在组织部，这是一个专管领导干部的部门，与基层老百姓打交道的时间很少。在成津时，她联系双河镇，这才具体接触了基层，不过她毕竟还是在组织部，始终有些雾里看花。此时成为新校区筹备组副组长，这才实实在在地接触具体矛盾。

她摇了摇头，道：“沙州新校区建在南部新区，将对新区有巨大的带动作用，这么简单的事实，我发觉大部分人都没有认识到。水、电、气、建委、规划各部门，甚至生产队、村民小组，还有八十岁的老人，都可以致使学校新建工程受阻。”

侯卫东安慰道：“对于一项大工程来说，这些都是寻常的事情，免不了的。”

郭兰见侯卫东说得轻描淡写，道：“沙州大学明年要招生，新校区修不好，新来的上万学生就没有地方住，这是一个严峻的问题。段校长在岭西开会，多次给我打电话，我感觉肩上担子很重。”

侯卫东没有答话，而是凝视着郭兰的脸。仔细看，她的脸并不完美，脸颊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鼻尖稍稍翘起，可是这两样缺点配合着眉眼，却有别样韵味，文静中带着些俏皮，安静中带着些动感。他忍不住想起了风景区之行，那如醉如痴的两天。

郭兰略略低下头，道：“你别这样看我，我跟你谈正事。”

侯卫东没有收回目光，口里道：“你从成津到了大学，还得承担事务性的工作。如果早知现在这种情况，你还会申请调到大学吗？”

“这不一样，大学尽管有另外的烦恼，毕竟是象牙塔，我从小在大学长大，喜欢校园的氛围。”郭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这茶味道好特别，以前你送给我爸喝过。”

“这是益杨上青林的手工茶，小学铁校长亲自炒的，每年都要送一点给我。”

“我爸也喜欢这茶。”郭兰说到这，想起了逝去的父亲，不禁暗自神伤。

侯卫东知道郭兰的心结，劝道：“人都有这么一天，这是自然规律，谁都无法改变，活着的人要珍惜生命，好好活着。”

自从风景区以后，郭兰心里也是纠结得紧，发了电邮以后，她更是一阵阵失落。今天面对着明年扩招学生的压力，她来到了侯卫东的办公室。她一直在安慰自己：“这是有公事找他，明年完不成新校区建设，将影响学校的招生，影响了学校的招生对于大学是巨大的创伤。”

郭兰在内心深处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侯卫东，思念如地底的火山，不断地寻找着突破口，建新校区的事，不过是极为合适的借口。

侯卫东坐在桌子对面，哪里想得到郭兰低头的刹那，心里会有这千转百回的纠结，道：“刚才提到的问题虽然是小问题，可是小问题不解决也是麻烦事。你可以将遇到的问题写成报告，送到市政府，然后由我来召集各部门开会，一次性解决。”

郭兰站起身，回头望了侯卫东一眼，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用平静的声音道：“好吧，我马上去准备，先走了。”

侯卫东跟着站了起来，将郭兰送到了门口。他上前一步，手握到了门柄，却没有将门打开。

“我想你。”他在郭兰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郭兰所有的坚持被一句朴实的低语击碎，她仰起头：“我也想。”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不知道。”

送走了郭兰，侯卫东在屋里转了几圈，又把晏春平叫到了办公室，道：“你通知高健、俞平静、季海洋下午三点到南部新区办公室，我有事找他们。”又道，“晚上吃饭，请季局长参加。”

要调整南部新区的体制，获得更独立的权力，建委、国土、财政这几个大局是绕不开的。侯卫东准备事先与这几个重要部门一把手谈一谈，征求意见，等成熟以后就正式提出来。

有了朱民生和宁玥的支持，此事十有八九会成功，而黄子堤是何感受，就不得而知了。想到自己的这些手段，侯卫东不禁问自己：“在市委书记的授意之下，我以副市长身份而绕开黄子堤，这算不算魏延头上的反骨？”

几天后，召开了市委常委会。会上同意南部新区升格方案，由侯卫东任筹备组组长，朱仁义为筹备组副组长，在筹备期间，侯卫东负责全权处理南部新区事情。

会后，黄子堤当着刘坤的面发了脾气，道：“侯卫东是典型的政客、投机者！在益杨，他紧跟县委书记；在沙州，他紧跟市委书记。他眼里只有市委书记，在市委书记面前就如龟儿子，然后再借着市委书记来横行霸道。”

刘坤添油加醋，道：“他是白眼狼，只认权，不认人，经常反咬一口。以前他才毕业时，经常跑我家里，找我爸办事，结果我在青林镇选举中被他暗算了，他是踩着无数人的肩膀爬上来的。”

黄子堤尽管不满，在朱民生和宁玥的支持下，南部新区还是过渡到筹备组时期，筹备组时期与原来相比有两个特点。

一是新南部新区由侯卫东担任筹备组组长，朱仁义为筹备组副组长，实际上是由侯卫东直接管理南部新区。

二是新南部新区将成立独立的财税体制和建设体制，自我循环，自我发展，与东城区和西城区相比，具有极强的独立性。

当拿到关于筹备组的正式文件时，侯卫东对于朱民生的观感又有了新变化。

以前沙州流行“猪素质”的说法，如今朱民生执政沙州近两年时间，他渐渐适应了由部门副职向大市一把手的转变，没有顾忌黄子堤的态度，坚持自己的主张和思路，并将自己的意图完全贯彻了下去。

这一次调整，虽然是侯卫东提出来的，但是调整的程度和路线却由朱民生在控制。此时，侯卫东更像是朱民生手上的先锋官，为其攻城拔寨，为其赢得政绩。

筹备组成立以后，朱民生、黄子堤一齐参加了庆祝仪式。在大会上，朱民生讲道：“……新南部新区将是沙州的特区，凡是中央、省里没有明文禁止的事情，凡是不违法的事情，只要南部新区敢于做，我都支持。”他扭过头，对着话筒，大声对侯卫东道：“侯市长，现在关键是你敢不敢于创造性地开展工作了。”

面对着主席台上黑压压的人群，侯卫东只得道：“我会在市委、市政府领导下，开展创造性工作。”

庆祝大会之后的第三天，侯卫东从岭西归来，这才召开第一次班子会议。在会上，他第一句话就是：“我其实不愿意到南部新区当什么筹备组组长，以前我是分管领导，下来就是检查你们的工作，你们有什么问题我就打你们的板子，出了问题我承担领导责任。现在不同了，南部新区出了问题，第一板子是打在我的屁股上，第二板子才打在朱仁义屁股上，这完全是降职使用。”

除了朱仁义内心复杂一些，班子成员对于新体制调整都是欢欣鼓舞，有了侯卫东的牌子，至少他们办事要比以前更加方便了。

侯卫东眼光依次从南部新区班子成员脸上扫过，停在了一个黑脸汉子身上，道：“萨主任，你负责拆迁，这是最重的任务，你不把地征过来，新南部新区就算政策再好，我们再敢干，也是无米之炊。”

萨超道：“有侯市长撑腰，我的腰杆子就硬了。你知道我们一线工作人员最怕什么？最怕做了事还被人误解，特别是有些领导，动辄就指责工作方法不对，把责任全部推给下面干部。”

侯卫东没有让萨超继续发牢骚，道：“我们在一线的同志，既要能办事还要办好事，既要胆大又要心细，上级领导的指责是没有错误的。”

萨超还想说，侯卫东没有给他机会，道：“我在这里丑话说在前面，在座诸人，只要屁股干净，为了公事，哪怕犯了错误，我都可以为大家兜着。可是要把钱往荷包里拿，为了私利损害了南部新区的公事，别怪我侯卫东翻脸不认人。”

侯卫东当过副镇长、县委书记秘书、县委办副主任、益杨开发区主任、县科委主任、市委书记秘书、市委办副主任、成津县委书记、市农机水电局局长，年龄不大，阅历异常丰富，他在开发区众人面前，说起话来底气很足。

常务副主任朱仁义主政南部新区不久，他深感南部新区人事复杂，利益盘根错节。在任职这一段时间，始终小心翼翼，在班子成员面前说话也很委婉，风格和侯卫东相比就有明显不同。

“我以前是分管南部新区，现在是新南部新区筹备组组长，这两个概念完全不一样，我得重新进行调查，目前各位的分工暂时不变，仍然由朱主任签字。”

听到这话，朱仁义如握住了烫手火钳，道：“侯市长，您是南部新区的一把手，我不能再签字了，这事还得您来。”

签字权是单位一把手很重要的权力，特别是在市级部门，谁有签字权谁就是老大，但是对于侯卫东来说，这个签字权就是绳索，会把他牢牢地绑在南部新区的岗位上。他打定主意将签字权交给朱仁义，只需要规定朱仁义能签字的最高限额，就出不了大事。

侯卫东笑道：“朱主任，我的官衔首先是沙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然后才是南部新区筹备组组长，你是常务副主任，继续签字，别推了。”

谈了些事务性工作，侯卫东笑脸消失，道：“南部新区就是一个大工地，也是资金洼地，以后随着建设加快，资金将越来越多。我不愿意明年或是后年，到看守所去看望你们其中的一个。我希望经过一段时间，在更多的领导岗位上看到大家的身影。”

这一段话，才是侯卫东今天要交代的重点。

“为了防止腐败，光靠教育没有用，必须要有良好的机制，我在这里抛一个题目出来，南部新区的所有工程，必须公开透明，土地要招拍挂，建设项目要进行公开招投标。我在这里申明一句，此事没有例外，没有特例，是死规定，谁要违规，让他来找我。”

自从得知自己要来出任新南部新区筹备组组长，侯卫东就开始考虑如何避免与黄子堤发生冲突。按照他得到的信息，易中岭凭着黄子堤的关系，拿了沙州很多好地。他来当南部新区的主任，绝对不会听任此情况反复发生。拒绝黄子堤的最好方法，就是建立周密而公开的制度，以制度来回绝可能到来的私下交易，这是最聪明的办法。从另一个角度，这也是对自己及全体南部新区班子成员的保护。

开完会，午餐时，新南部新区二级班子以上所有干部一起参加了会餐。侯卫东为人并不死板，来到了餐厅，他对朱仁义道：“下午还要工作，一桌一瓶酒，不能多喝。”

朱仁义对跟在身后的办公室主任道：“每桌只喝一瓶酒，我们另外找时间给侯市长接风。”

南部新区大楼于2001年建成，目前在沙州还算是比较现代的大楼，除了主楼以外，还建有会议中心和招待所。招待所大厅是南部新区食堂，小厅用来招待客人。

这座大楼是高健的杰作。修好了大楼，他就被调到了建委任主任，新大楼和新座椅都留给了接任者。

与朱仁义、萨超等人碰了酒以后，在朱仁义的陪同之下，侯卫东端着酒杯与二级班子碰酒。碰酒时，他猛然间发现了一个熟人——原益杨县新管会研究室主任易中成。

易中成一脸尴尬，道：“侯市长，您好。”

朱仁义介绍道：“这是规划科易科长。”

沙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侯卫东与益杨县开发区侯卫东主任自然有了明显区别。在气度上，侯副市长包容性更大，他端着酒杯与易中成碰了酒，道：“中成是开发区的老同志了，要高标准做好规划工作，南部新区建得到底好不好，我说了不算，朱主任说了也不算，最终还是由规划水平所决定。”

易中成经历了这些年的起起伏伏，身上原本还有的棱角也被磨得差不多了，他心里纵有万种想法，在态度上也得服软，道：“侯市长，我们规划科一定会高标准、严要求做好规划工作，请领导放心。”

在南部新区看到易中成，侯卫东略略愣了愣，并没有任何吃惊。易中成、易中达、易中岭，都是易家的人物，易中成从益杨开发区调到了沙州南部新区，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若说以前易中成是侯卫东的心腹之患，如今则根本不能进入他的视线。

弄满一千万就收手

吃了午餐，朱仁义亲自陪着侯卫东看了给他配置的新办公室。

在给侯卫东配置办公室时，他特意给省委组织部杜兵打了电话，询问侯卫东的生活习惯。打这个电话，一来是了解侯卫东的生活习惯，二来是有意与省委组织部杜兵保持联系。杜兵当前虽然是省委组织部的小人物，可是位置重要，前途不可限量。多些接触，早点接触，有百利无一弊。

探听清楚以后，他在安排办公室时，特意将一个小会议室改装成了办公室，而将高健原来的办公室改为了小会议室。家具是从岭西买来的，装修材料则是从岭西一个叫曾宪刚的老板手里买回来的。

侯卫东对新办公室没有意见，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外，笑道：“办公室重新装过，我没有意见，车辆就暂时不用换了。”

高健的座驾是超标准配备，比侯卫东的车还要好。高健调走，小车就留给了朱仁义。朱仁义客气两句，侯卫东开了一句玩笑，道：“我用市政府的车，可以为南部新区节约修理费、油费和工资。”

如此说法，朱仁义也就不再推托。

在南部新区走了一趟，在谈笑间，侯卫东将几个现实问题确定了。在南部新区办公室睡过午觉，下午他来到了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济道林办公室。将南部新区制度建设与反腐败结合起来，这将是对南部新区最好的保护，也是提前构筑起对付市长黄子堤的防火墙。

济道林在沙州市委、市政府的班子中是元老级人物，他在沙州学院任副院长时，侯卫东还是大学学生。他在沙州市委任纪委书记时，侯卫东是益杨县委书记祝焱的秘书。正因为此，侯卫东很尊重这位老前辈。

济道林对南部新区建立公共交易平台的设想很感兴趣，询问了细节，道：“善战者无名，真正成功的反腐败机制是不产生反腐斗士的机制，换一种说法，好的制度让坏人没有办法做坏事，坏的制度让好人做坏事。”

侯卫东谦虚地道：“有了济书记的支持，我胆气更足了。”

周昌全在沙州时，就曾经致力于招投标的制度性建设，只是他调走以后，这项制度被各种特殊工程侵蚀，如今已经很难发挥正常的作用。此事令济道林很是恼火，他知道造成此事的原因，在常委会上也谈过，可是效果一般。今天，侯卫东提出建立南部新区的公共交易平台，济道林隐约地猜到了他的真实用意，马上表示同意，道：“省纪委高书记对于制度建设很重视，如果交易平台运作得好，我可以请高书记来参观。”取得了济道林的支持以后，侯卫东开始着手制订南部新区交易平台。

这个交易平台有着现成样本，侯卫东采取了拿来主义的态度，结合南部新区的实际，略作调整，就制作成正式文本。此文本可以用一句话说明：“凡是进入了南部新区的国资，必须进入公共交易平台。”提前征得朱民生、宁玥、济道林同意以后，侯卫东让南部新区起草了《关于建立南部新区交易平台的请示》。

此请示被提交到市委常委会以后，得到了通过。

当然，在常委会上也有不同意见，有常委道：“南部新区完全利用市里的平台，没有必要再搞一套。”市委书记朱民生道：“南部新区是沙州特区，特区之所以为特，就是要有新动作。”纪委书记济道林也随即表态支持。

拿到市委常委会纪要，侯卫东也就有了一道抵御上级领导插手的护身符，这一招是典型的阳谋，师承于曾经的秘书长洪昂。当年周昌全手下有三员爱将：黄子堤长于阴谋，洪昂喜欢搞阳谋，侯卫东则是见招拆招，没有太固定的招数。从性格来说，侯卫东更偏重于洪昂。

南部新区公共交易平台建立起来以后，第一宗交易就是四大班子办公楼的建设。此项工程拖了数年，多次争论，经历数次反复，浪费大量资金，终于在侯卫东出任南部新区主任以后，进入实质性阶段。

搬迁四大班子办公室，起始于周昌全，却在其秘书侯卫东手里得以实现，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易中岭垂涎此项工程已有数年，当工程正式拉开序幕，没有料到要进入招投标程序。

“黄市长，这是市政府投入资金建设的工程，为什么非要纳入南部新区的交易平台？”在别墅里，易中岭脸色很不好看。

“中岭，以前是市政府全额出资，这一次南部新区财政独立了，新工程建设要由南部新区出资百分之五十，因此，一并纳入南部新区的公共交易平台进行招投标。这是市委常委会明确的事情，我也很为难。”

黄子堤想起此事就觉得大失面子，他堂堂的一位市长，屡屡受制于自己的手下。而且侯卫东十分狡猾，从经营南部新区开始，与朱民生穿起连裆裤子，总是拿着上级文件当令牌，占着道德和制度的制高点。尽管自己是市长，却很难彻底否定侯卫东的做法。

黄子堤道：“目前只能去投标，这是市委常委会上定下来的事情，我也无法改变。”

易中岭在黄子堤身上下了大价钱，也获得巨大回报，但是人的贪婪没有止境，他对四大班子办公楼建设这块肥肉不肯轻易放手，道：“旱路不通走水路，侯卫东要标榜公开、公平、公正，就不能一手遮天。如果真的做到一手遮天，那么就不能做到公开、公平和公正。”

对于易中岭的贪婪，黄子堤有心理准备，可是他仍然禁不住斜着眼睛看了易中岭一眼，劝道：“四大班子办公楼建设太显眼了，你何必去火中取栗，还不如找几块位置好但又不是太引人注目的地块，像新月楼那样，闷声发大财。”

易中岭不肯放弃，道：“我是沙州的合法企业，为什么就不能参加四大班子竞争，这没有道理。黄市长是一把手，要监督侯卫东，不能让他为所欲为。”

离开了易中岭，黄子堤深深地叹息一声。易中岭如一株寄生榕，紧紧地缠住了他，让他感受不到做市长的快乐，他如今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与易中岭搅在了一起。坐上汽车，看着刘坤的后脑，暗道：“我弄满了一千万就出国，一走了之，一了百了，再也不在这里受这等窝囊气。”

他取下眼镜，用绒布细细地擦着。这两年，一走了之的念头在心中越来越强，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说服老婆。他老婆在沙州过得很滋润，一提起出国，总是说：“我又不会说洋话，到了外国连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

黄子堤下定决心，一定要劝说老婆儿子提前离开岭西。他一个人在国内，只要有风吹草动，单身一人出去总是方便得多。

很快，南部新区公共交易平台将四大班子办公楼建设项目的信息在媒体上正式披露。按照南部新区交易平台的规则，在二十天以后，将从专家库里抽出专家来评标。专家库则是包括岭西、铁州在内的相关领域专家，并非仅限于一地。

侯卫东高度重视此次招标，在开标之前，将南部新区建设领域的所有干部带到了岭西省监狱，请关押在里面的原领导干部讲一讲自身的沉痛教训。易中成是规划科长，也在参观学习之列。他听着光头前领导的自述，又用眼光看着一脸严肃的侯卫东，心中不禁突突乱跳，而坐在另一边的交易平台主任，不时用目光看着易中成。

侯卫东的思路是用制度来保证所有的工程质量，用制度来斩断伸向南部新区的黑手。因此，他要以身作则，尽管高度重视招投标的第一个大项目，却不准备参加具体的招投标活动。在开标当天，沙州市级媒体、岭西省级媒体齐聚南部新区的交易平台。这是由侯卫东发出的邀请，媒体长枪短炮立于现场，连来自岭西的专家也感到诧异。

开标时，侯卫东没有留在南部新区办公室，甚至没有留在市政府办公室，他带着晏春平一行人，前往沙州通用机械厂调研。

朱言兵厂长听说侯卫东要来调研，大喜过望，带着全厂领导班子聚于厂门口。

朱言兵所在工厂原来是沙州通用机械厂，后来生产沙州牌农用车。当时岭西及周边市场大部分农用车都是三个轮子，朱言兵特意引进了四个轮子的农用车，起点还是不错的。

这几年下来，农用车产量排在了全国八十多名，也就是半死不活地拖着。这一次，沙州通用机械厂被列为改革企业行列，对于这个厂和朱言兵来说，这是一次盼望了多年的机会。

进了办公室以后，侯卫东对着厂班子道：“我对沙州通用机械厂是有感情的，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我的岳父母就在厂里工作了一辈子。”

张远征当年在辅助车间，后来下岗。当侯卫东成了周昌全秘书以后，朱言兵将张远征返聘回厂，借着这条路子，朱言兵与侯卫东越走越熟。此时，听到侯卫东主动提起这条关系，几个厂领导都松了一口气，无不佩服朱言兵厂长的目光长远。

“我向侯市长作汇报……这几年沙州农用车做下来，企业年利润过了百万，在业内也算站住了脚。但是，国内市场竞争很激烈，如果我们不能做大做强，最终是一条死路，通用机械厂要想活下去，得找靠山，找国内知名汽车厂家搞联营。”朱言兵一口普通话，说起来抑扬顿挫，比音调偏高的沙州话顺耳得多。

侯卫东插话道：“这个思路我是支持的，只不过哪一个汽车厂愿意同沙州农用车厂联营，这才是关键。打个比方，沙州农用车厂就是益杨青林镇的傻小子，国内著名汽车厂则是富家千金。富家千金凭什么嫁给傻小子，傻小子总得有些优点。朱厂长，你说说傻小子的优点是什么？”

这句话稍稍有些幽默，引得厂领导全部都笑了起来。

朱言兵一时也想不出沙州农用车厂的优势。

侯卫东为了进行国有企业改制，做了大量的调研工作，也不算外行，道：“通过这几年实践，大家都认识到，没有资本的联合和流动，谁也管不了谁、谁也制约不了谁，说白了就是共同做这块业务。现在流行一句话，叫做十个联营九个空，还有一个不成功。”

朱言兵听到侯卫东说话并不太外行，颇为惊喜，道：“我向侯市长报告目前工作的进展，现在沙州农用车厂已经与岭西汽车厂有了联营的意向。”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正说到这里，侯卫东接到副主任朱仁义打来的电话：“侯市长，开标了，目前是步高的远景开发公司得分第一。”

侯卫东平淡地道：“那就按程序进行公示。”

不是易中岭中标，侯卫东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游戏规则是他制定，他打定主意不过问具体事务，换个说法，就算真正是易中岭中标，他也要承认这个结果。承认结果，就是承认自己制定的游戏规则。

在侯卫东接电话时，朱言兵等人都看着他，没有说话。

侯卫东把电话放在桌上，问道：“朱厂长，岭西汽车厂的意向如何？”

朱言兵只有苦笑了，道：“我们为了联营，找过一汽，一汽根本没有意向，找过二汽，二汽和一汽的态度差不多。”

侯卫东笑道：“一汽、二汽是我国汽车工业的龙头老大，他们都盯准了世界一流的车商。如果换作是我，也不会跟沙州农用车厂啰唆。”

朱言兵跟着笑了几声，道：“后来我们跟岭西汽车厂进行了联系，他们倒是有兴趣。岭西汽车厂是全国二流汽车厂，拼不过大佬，就想扩展农村市场，对我们的合作意图还有些兴趣。现在的关键是如何合作的问题……”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侯卫东道：“我看你们也是有所准备的，到底有什么想法，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朱言兵给张远征、陈庆蓉送过钱，心里有底气。此时见着侯卫东的目光透着些亲切，更为放心，道：“侯市长，以沙州农用车厂的现状，不走联营的道路可以说是死路一条。我认为以前铁州与岭车的联营之所以失败，是由于产权界定不清晰，刚才侯市长已经是一针见血，没有资本的联合、流动，谁也管不了谁、谁也制约不了谁。”

“以沙州农用车厂的现状，凭什么和岭车联营？”涉及了核心问题，就来不得半点虚假，侯卫东没有放过这个问题。

对于朱言兵来说，要说出今天的话确实需要勇气，他再次用慎重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几个助手，这才下定决心，道：“经过我们班子全体反复研究，从企业前途考虑，采取资产重组的方式，企业全部资产并入岭西汽车厂，这既是我们与岭西汽车厂合并的诚意，也是我们把企业做大的决心。对于沙州农用车厂来说，不管是国资是私营，都无法改变目前的弱小格局，只有与大厂联合，才能活下来。”

“全部并入，是什么意思？”

“我们成为岭西汽车厂的一部分。”

“岭西汽车厂是白捡一个还算有利润的企业？”

“在税收上，市政府可以提条件。”

朱言兵已经算计清楚，侯卫东问一句，他就毫不犹豫答一句。

侯卫东没有马上答复，通过岳父母这个渠道，他对沙州农用车厂还是比较了解，也对朱言兵有较好的印象，只是今天的提议确实超出了自己的预想。

“你们既然提出了这个方案，应该做过认真研究。我没有看到完整方案，无法当场答复你们，我讲两点：一是对你们这种勇于探索，不计较个人得失的精神给予表扬；二是你们的方案拿出来以后，如果有操作性，我会提交到市政府常务会。”

搞完调研，侯卫东婉拒朱言兵的吃饭邀请，回到市政府。当晏春平下车之时，恰好见到黄子堤的小车进入院子。侯卫东不愿意在此时与黄子堤碰面，没有马上下车，有意拿出了手机，假装看起里面的信息。

晏春平站在车门口等着侯卫东。他当上秘书以来，进步很快，父亲晏道理传给他的基因渐渐起了作用，他的脑袋里也开始装着各种各样的念头，虽然还欠着些历练，却对侯卫东隐晦的心思有了几分了解。他站在车前，正好看到刘坤在走进大门时，朝着这边回望了几眼。

晏春平带着微笑与刘坤远远地对视，直至黄子堤和刘坤的身影没入了大楼之中。

秘书也分等级的，刘坤是政府办副主任，是黄子堤秘书，所以他是一等一的秘书。晏春平没有在政府办任职，但是，侯卫东是最年轻的，在沙州市政府班子成员中最能折腾，其前途不可限量，而且有杜兵的先例，大家都把晏春平当成了潜力股。

侯卫东估计黄子堤已经上了楼，这才从小车里出来。正在上楼，见到政协主席步海云。政协有单独的办公楼，除了开会或吃饭，侯卫东还很少在办公场所见到步海云。

两人握手以后，步海云不胜欷歔地道：“时间真是过得快啊，我最先认识张小佳时，你们还没有结婚，卫东还在益杨工作，如今一晃就是十年，卫东不错。”最后一句“卫东不错”来得很突然，很是意味深长。

到了政府领导的楼层，侯卫东目光示意步海云，道：“步主席，到办公室去坐一坐？”

步海云摆了摆手，道：“我有事找子堤市长，等一会儿过来。”

在周昌全时代，黄子堤是市委常委、秘书长，步海云从建委主任一直当到了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他们两人与洪昂一起，算得上周昌全在常委里的铁杆。此时周昌全离开了沙州，这三位曾经一个战壕的同事很快就走进了各自的战壕。

在办公室看了一会儿文件，步海云出现在门口。

侯卫东不敢怠慢，他将步海云迎到了屋角的沙发，道：“步主席，你是第一次到我办公室，对年轻人关心不够啊。”

步海云仰头豪爽地笑道：“按照沙州通俗的话来说，来了是关心，不来是放心。”寒暄几句，他道：“卫东不愧为昌全书记衣钵弟子，你在南部新区搞的交易平台，是一个值得全市甚至全省推广的好做法。政协这边准备组织委员一起来看一看，我们准备把此事作为一个典型案例来分析，在适当的时候，报到省委和省政协。”

侯卫东连忙道：“实在是不敢当，南部新区交易平台刚刚起步，还正在探索阶段，很不成熟。”他一边谦虚，脑子一边想道：“步高的远景公司如今已经搬到岭西市，这是以退为进又可退可进的做法。只是处于步海云的角度，他始终摆脱不了以权谋私的嫌疑，而且，步高实力很强，度过了草莽期，当然希望交易平台越正规越好，这大概是他赞成搞交易平台的原因之一。”

步海云脸有忧色：“南部新区交易平台的第一投，被步高夺得了，这事我没有打过任何招呼，卫东最清楚。还是有人将我和你一起举报到中央、省里去了，说是我们勾结起来操纵了交易平台，这才是天大的冤枉。”步海云和侯卫东的关系不错，这在沙州官场倒不是秘密，有这种说法，倒也稀松平常。

这十年，侯卫东一路走过来，也算是经历了风风雨雨。听到步海云的说法，也不吃惊，道：“我这个南部新区筹备组组长只管筹备，最多管管宏观，把制度框架制定出来，把握好大方向，具体细节绝不参加。这一次步高中标，完全是他的本事，符合游戏规则，同我何干，与步主席更没有关系。”

“这是一坨泥掉进了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我到了这把年纪，这政协主席的位置好多人盯着，我也不想干了。”步海云这句话倒有了八成的真实意味。

侯卫东抬头看着步海云头上的花白头发，只是摇了摇头，未对此事作出评价。

两人聊了一会儿，步海云告辞，侯卫东将步海云送到门口。步海云握紧侯卫东的手，道：“卫东要防备小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侯卫东握紧了步海云的手，道：“身正不怕影子歪，笑骂由人，我只想把事情做好。”这也是侯卫东的心里话，他坐回到办公桌，就将步海云谈到的事情撂到一边，拿起了沙州农用车厂的调研笔记。

“一分钱不要，白送一个企业。”这事情早有人做过，也就不存在理论问题，如今的关键是侯卫东是副市长，他无法对重大决策拍板，要实现自己的目的就得多费脑筋，多走弯路。更为关键的是，如果一把手坚决反对此事，侯卫东纵有孙悟空的本领，也只能是望五指山兴叹。

侯卫东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脑子不由得从沙州农用车厂转移到了市绢纺厂。黄子堤不同意将绢纺厂纳入第一批改制范围，他纵然搞再多的调研，有再好的方案，也无能为力。他知道绢纺厂是火山口，随时有可能爆发。若是真出了事，作为分管副市长，他难辞其咎。想了一会儿，他给信访办打了电话：“我是侯卫东，请任林渡接电话。”

很快，传来任林渡气喘吁吁的声音：“侯市长，我是任林渡，有什么指示？”

“你上次给了我关于绢纺厂的上访件，我看了一遍，觉得内容挺乱，能不能帮着整理一下，形成一个报告？”侯卫东说到这里，又觉得口气有些生硬，补了一句，“林渡，谢谢你。”

任林渡对此事早有准备，道：“侯市长，你客气了，我专门把绢纺厂的信访件归入卷宗，相应的报告也基本完成，马上给你送过来。”

一声“侯市长”，似乎将两人的距离一下就拉得很远。

侯卫东猛然间有些失神，他心里明白，他和任林渡再也回不到当年一同醉酒的时光了。

看罢信访办送来的卷宗，侯卫东默思良久。

他接任副市长时，沙州市属国有企业已经面临着不少矛盾，最为突出的就是绢纺厂。绢纺厂是典型的市属企业，建厂时间长，工人众多，徘徊在亏损边缘。

绢纺厂和那些完全资不抵债的企业不同，完全资不抵债，倒可以下定决心进行关、停、并、转。绢纺厂尚未到这种程度，如果贸然行事，捅了马蜂窝，谁动手谁将要承担主要责任。

此时市政府常务会没有将绢纺厂纳入第一批改革企业，侯卫东完全可以将绢纺厂暂时放在一边。可是，近一段时间，绢纺厂的效益直线下滑，关于绢纺厂领导与易中岭合伙鲸吞国家资产的告状信也越来越多，如今，绢纺厂确实像一个火药桶。

下午，侯卫东将绢纺厂党委书记蒋希东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段时间，厂里的生产经营情况怎么样？”侯卫东还是按照老习惯，首先扔了一支烟给蒋希东。

蒋希东一脸黑气，走进办公室，也没有笑意，闷头不说话。抽了两口烟，他用斩钉截铁的口气道：“这样搞下去，绢纺厂迟早要败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将一个大厂的命运交给一个根本没有从事过纺织行业销售的企业。”

侯卫东道：“企业一直在扩大自主经营权，要求政府不干涉企业的经营活动，我记得当年你也提起过此事。”

蒋希东被堵了一下，道：“这不是经营，是犯罪。我作为绢纺厂党组书记，有权向上级党组织反映情况。”

从内心深处，侯卫东在绢纺厂问题上没有任何私心，也就不怕蒋希东将事情闹大。从特定角度来说，事情闹大以后，引起上级重视，事情或许才更好解决。但是，对于蒋希东这种赌气的态度，侯卫东还是严肃批评道：“作为党委书记，你是绢纺厂的领导成员，难道绢纺厂出现这种情况，你就没有责任？作为党员，向上级党组织反映情况，这是你的权利，但是，解决绢纺厂的问题更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

蒋希东今天的态度也是故意为之，他是用发泄的语句来观察侯卫东的态度，之后，才正式开始汇报，道：“我认为绢纺厂存在着五大问题，第一就是销售上的问题……第二是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

两人谈了约一个小时，在结束谈话时，蒋希东说出了心里话，道：“侯市长，绢纺厂没有纳入第一批改制，这是很遗憾的事情。我认为改制才能救活绢纺厂，否则必然会走进死胡同。在完全竞争领域，国家是支持国退民进，再不改制，绢纺厂也就完了。”

凭侯卫东掌握的材料是项波和易中岭狼狈为奸。不过，这个蒋希东也不是善茬，两害相权取其轻，若论选择，他还是愿意让蒋希东收拾绢纺厂的局面。蒋希东经营了绢纺厂十年，虽然不能说可以完全代表绢纺厂职工，至少可以代表中层干部。而项波，除了代表易中岭，谁都代表不了。

侯卫东作为理智的官员，他心目中的第一个词汇是——稳定，第二个词汇是——发展。稳定与发展密不可分，把握分寸和尺度，就得看领导者掌控全局的能力。

他将蒋希东送到门口，一边握手，一边道：“蒋书记，作为党委书记，你对绢纺厂有着义不容辞的职责，出了事情，项波要负责任，你同样要负责任。”

蒋希东道：“侯市长，今天谈的这些事情，我更多的是出于对绢纺厂的爱护。”

侯卫东鼓励道：“市政府对绢纺厂寄予了厚望，希望你和项波精诚团结，将绢纺厂的事情办好。”

此时，蒋希东与项波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除了杨柏，蒋希东的六员干将以及六员干将手下的科长、班组长们，纷纷采取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致使绢纺厂的生产经营受到极大影响。项波的每一项政令，蒋希东都暗地反对，两人的斗争已经如火如荼。从侯卫东办公室出来，回到厂里以后，蒋希东按照原定计划，带着四十三名干部以及两百名普通群众的签名，直奔岭西。

在省委办公厅，蒋希东黑脸通红，道：“赵部长，我知道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来找你，有违组织纪律，让你为难。可是，事关我们绢纺厂六千员工的生死存亡，请您无论如何也要转交给钱书记。”

赵东在沙州当市委组织部长时，与蒋希东关系挺不错。当赵东灰溜溜离开沙州时，蒋希东一直跟随在其左右。在随后的时间里，两人一直都有交往。

赵东初任钱国亮的秘书，伴君如伴虎，伴封疆大吏如伴狼，为了彻底稳固自己的地位，他必须要按照钱国亮的要求来约束自己的行为。

尽管他同蒋希东私交良好，却不想坏了钱国亮的规矩。他沉默了一会儿，直言道：“钱书记最讲规则，这事还是通过沙州市委、市政府向省里反映。”

“不管什么渠道，先请赵部长过目。”蒋希东取出厚厚的一封信，郑重地用双手递给赵东。

这一封信前面平淡无奇，后面两百四十三个签名却是红彤彤一片，皆为血字。

看了血字，赵东脸色变了变。他在沙州任市委组织部长时，敢为农民负担重鸣不平，身上有着古代的侠义之情。但是，前一次的经历让他刻骨铭心，如今的位置让他小心翼翼。看了三遍血书，他没有改口，道：“此事最终还得交给沙州，沙州几位领导态度如何？”

蒋希东咬了咬牙，直接在赵东面前刺刀见了红，道：“市委朱书记对企业工作不熟悉，基本上没有什么实质性动作。黄子堤心术不正，将项波弄上来当厂长，又让易中岭暗地与项波捆绑销售。分管副市长侯卫东倒是个内行，也肯做事，可他说话算不了数。”

赵东对于朱民生没有好印象，反倒是对市长黄子堤的印象挺好，他没有在蒋希东面前表露感情，道：“你别这么说市委、市政府领导，哪怕是私底下也别说。绢纺厂的事情最终还得依靠沙州市委、市政府，这一点你必须要想明白。”

蒋希东道：“省里应该出面，毕竟涉及六千人，若是闹起来，就是件天大的事。”

赵东沉吟着道：“老蒋，此事直接交到我手里，不妥当啊，如果有另外的渠道，我就好处理了。”这句话是提示，也大有深意，就看蒋希东能否领悟。

蒋希东离开以后，赵东心情不佳，他总觉得欠了市绢纺厂一笔账。可是，在什么山头唱什么山歌，屁股决定着脑袋，在他的这个岗位上只能如此处理。

蒋希东离开省委，脸色阴沉，比煤炭还黑。他坐在小车上，闷头吸烟，接连吸了两支，烟在车内聚集，如雾。他细细回想着赵东最后的一句话，猛然间，他想起了赵东说过的“另外的渠道”，马上拿起了手机，咬着牙给杨柏打了电话，道：“我与赵东见了面，如今要多管齐下，有理有节弄出点声势。你以厂党委名义给省委写信，给省委组织部、省纪委、省政府写信，给省级相关部门写信。”

挂断电话，蒋希东拿着信转身直奔岭西机场。

在蒋希东离开省委给杨柏打电话时，侯卫东带着朱言兵厂长来到省政府。

在楚休宏办公室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周昌全回到办公室，侯卫东赶紧和朱言兵迎了上去。

稍作寒暄，周昌全戴上了眼镜，坐在沙发上，道：“你们两人先等一等，我看一份材料。”

朱言兵将腰板挺直，一动不动。

侯卫东观察着看报告的周昌全。周昌全已经五十来岁了，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最明显是头发已经斑白一片，额头上留着深深的川字纹。

他专心致志看着报告，不时还皱一皱眉毛。看完报告，周昌全取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道：“思路还是可行的。”

侯卫东坐得笔直，道：“沙农如果不尽快找到婆家，只怕再打几个大浪就会散架。”

周昌全又询问了朱言兵一些具体问题。

朱言兵对这位曾在沙州一言九鼎的市委书记很敬畏，平时说普通话总是字正腔圆，今天说起来结结巴巴。

周昌全在沙州执政时间长，对沙农厂的情况了然于胸，道：“我没有反对意见，有三点你们要注意，一是国有资产不能流失，沙农和岭车都是岭西企业，合并起来手续倒不是太复杂。二是税收要留在沙州。三是工人情绪要安抚好。”

朱言兵是一门心思合并到岭西汽车厂，事情眼看着就要成功，他心里却涌起难言的滋味。

正在愣神之际，周昌全道：“朱厂长到赵秘书办公室等一会儿。”朱言兵赶紧提着包，弯腰向周昌全微微鞠躬，恭敬地离开了办公室。

关了门，周昌全打量了侯卫东一眼，停顿几秒，才道：“步高在沙州做生意，他老子当政协主席，这事反应挺大。听说四大班子办公楼是步高的公司中标，你给我说实话，这中间到底有没有猫腻？”

当步高中标时，侯卫东就料到周昌全会有如此一问，他挺直胸膛，道：“老领导，从我个人的想法来看，我不愿兼任南部新区筹备组组长一职，可是市委常委会定下来以后，我只能服从。但是，我只管宏观不管具体事，只管定规则不管具体操作。南部新区交易平台规则是我确定的，但是具体招投标我绝不过问。”

“我听说，南部新区水泼不进、针插不入，有没有这样一回事？卫东，你有锐气、肯做事、有主张，这都是好事。子堤毕竟是市长，他这人虽然有些黏糊，大节还是不错。你和他也是老同事，应该与他合作得很好。南部新区的事情，绝对不能绕开市政府，否则你要犯错误。”

周昌全对秘书长黄子堤或者说是副书记黄子堤有较深的认识，对市长黄子堤则了解不够，而他一直认为侯卫东锋芒毕露。前几天听到黄子堤的诉苦以后，他批评了黄子堤，又来劝导侯卫东，各打五十板子。

侯卫东明白周昌全的意思，暗自苦笑，道：“老领导，您放心，我一定执行您的指示。”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是周昌全经常说的话，因此，侯卫东没有为自己辩护。在周昌全观念没有转过来时，辩解，意味着不接受老领导的意见。

回到沙州后不久，沙农厂的具体改制方案提交到市委常委会。

对于农用车厂的改制，常委们倒是没有多大的异议。大家看得很清楚，一个效益越来越糟糕的农用车厂，在全国汽车行业越来越激烈的竞争之下，如果没有外力改造，谁也没有能力将它起死回生。侯卫东提出方案以后，大家都谈了一些建设性的意见。

济道林此时手里收到了好几封关于侯卫东借企业改制之机收受贿赂的信件。

作为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借着开会之际，有意向列席会议的侯卫东提个醒，道：“邓小平说过，我们现在的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只要一心为公，就算是犯了错，也能够理解，毕竟我们从事的是前无古人的伟大事业。我们能够允许犯错，但是，绝对不能让任何干部借着改制之名鲸吞国家资产，这一点，作为分管领导的卫东市长要严格把握。”

侯卫东是何等机敏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他是列席常务会，并不发言，心道：“听济道林的口气，难道他听到什么说法？”转念又想道：“我推进改革，纯粹是职责所在，不从里面捞一分钱。”他根本没有想从企业改革中捞钱，心底无私天地宽，并没有太在意。

散会以后，朱言兵厂长已经等在晏春平办公室。见到侯卫东，连忙迎了出来，急切地道：“侯市长，方案通过了吗？”

侯卫东平淡地道：“原则上通过。”

朱言兵下意识弯了腰，道：“侯市长，那几时再到岭西汽车厂？”

侯卫东看了看表，道：“此事宜速，我跟省计委鲁主任联系，若他有时间，我们马上就出发。”

与鲁主任很快就取得了联系，鲁主任又与岭西汽车厂通了电话，约定在省政府会议室座谈。

车行至高速路上，朱言兵盘算着：“看来我给张远征送的礼起了效果，否则侯卫东不会这么尽心尽力，说不定常委会通过以后，还得等上十天半月。等这事办成了，我还得给张远征送点钱。”

当了十多年的厂长，送钱——办事，已经成了他脑中的固有模式，有时候，没有送钱把事办成了，他总会忐忑不安。送钱出去，把事办成，他会觉得特别踏实。朱言兵认识的政府官员不少，从没有人听说过侯卫东在金钱方面有特殊要求，他怕直接给侯卫东送钱会起到反效果，因此借着陈庆蓉、张远征的道，走了一条曲线。此时，他为自己的聪明有些小得意。

在省政府会议室，侯卫东与岭西汽车厂的人第一次见了面，双方开出的条件都经过反复考虑，相差不太远。尽管第一次见面没有实质性进展，互相感觉还行。

中午大家一起用完餐，便纷纷告辞。

朱言兵似乎面有忧色，将侯卫东送至车门时，道：“侯市长，我看岭西汽车厂几位老总说话都有些含糊。”

侯卫东道：“嫌货才是买货人。岭车几位老总问了南部新区好些问题，这说明他们经过了暗中调查，朱厂长是关心则乱。”

朱言兵拍了拍脑门，道：“侯市长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急躁了。”

“这是双赢的事情，在没有正式签协议时，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继续跟进，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侯卫东对于肯做事的人一向甚为宽厚，他一直喜欢益杨县青林镇红坝村晏道理，就是因为晏道理虽然小气而且难缠，但最大的优点是肯为村民做事。能做实事，就算是好干部。

小车行至岭西街道上，经过了李晶所住的小区，侯卫东脑海中不由得闪出李晶的形象。这些年来，李晶远离了他的生活，她的独立、从容和潇洒，给侯卫东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此时，李晶坐在花园里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披了一层金黄色的轻纱。轻柔的乐声穿过窗户，在花园中飞跃着。

如此安宁幸福的生活，让她深深沉醉。初出社会时，她见到了太多的阴暗面，对男人也留下了阴影，正是由于有这一段特殊的经历，尽管现在生活仍然残缺，可是她很满意了。十全十美的生活只能是一个传说，生活中有着各种不如意，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她心中出现了侯卫东的影子，拿起手机打了过去，道：“你好吗？”

侯卫东刚想起李晶，就接到她的电话，这让他觉得很神奇，道：“真是无巧不成书，我刚才坐车经过你在岭西的家，就接到你的电话。”

李晶笑道：“这不叫无巧不成书，而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侯卫东没有过多地纠结在感情问题上，道：“现在难得通个电话，有事吗？”

“没事，精工集团刚刚在茂云大山里买了煤矿。我想起你在清理基金会时的建议，所以打个电话。”

侯卫东道：“现在买也不晚。”

“是1998年吧，你劝我买煤矿，我没有接受，实践证明你是对的。我若是早几年买矿，会节约两千万。”说到这里，李晶想起了一事，道，“前天我在香港机场看到了黄子堤的夫人和女儿。”

“香港是购物天堂，现在沙州人到那里购物旅游成了风尚。”

“我没有同她们打招呼，看她们的样子，似乎是到国外去。”

“估计是旅游吧。”

两人聊了近一个小时，这才挂线。

作为副厅级干部，在得到地位和权力的同时，必须舍弃很多，比如欲望，比如自由。如果不能舍去，或者说贪欲更多，往往意味着违法，甚至是犯罪。李晶迁至香港以后，侯卫东对于此事的担心自然就消解了，远远地打一打电话，心情很放松。

上了高速路，晏春平通过车镜，悄悄观察着侯卫东的脸色，问道：“侯市长，听不听音乐？”

“嗯。”

晏春平随手就拿起了“四兄弟”的光碟。音乐响起，车内都是充满磁性的英语歌声，旋律动人。

快到沙州时，他突然想起了李晶在电话里说起的事情：“黄子堤爱人和女儿要出国，是旅游还是移民？现在都流行裸官，也就是领导的家人全部移居海外，只留下领导本人在国内工作。难道黄子堤也要变成裸官？如果真的变成裸官，则意味着什么？”

侯卫东鼻子如猎犬一般，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问题。回到沙州，他直奔新月楼。

到了晚餐时间，侯卫东和小佳就来到了大哥大嫂家里。大嫂蒋笑在出入境管理处工作，恰好方便查询此事。吃完晚饭，小佳和蒋笑在客厅里逗小孩子，侯卫东将大哥叫到卧室。

“有件事，你悄悄帮我查一查，千万不要声张。”

侯卫国此时担任了刑警支队支队长职务，天天泡在案子上，眼睛似乎总是挂着血丝，懒散地道：“你说。”

“我想知道黄子堤的老婆和女儿是否移民了？”

听说是调查沙州现任市长，侯卫国一扫懒散，眼神有些凌厉，道：“老三，你办事得慎重些，黄子堤是市长，他的事怎么能乱查，要出乱子的。”

侯卫东道：“所以得由你来办，只是去看一眼，了解情况。”

侯卫国对这位弟弟向来佩服，也知道弟弟胆子大。他瞪着眼睛看着侯卫东，两兄弟对视了一会儿，侯卫国点了点头，道：“小三，这事可以查出来，大哥告诫你一句，千万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傻事。”

侯卫国是沙州公安局的骨干，夫人蒋笑又在出入境工作，他们要悄悄查一个人，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很快，相关情况传给了侯卫东。

看罢基本情况，侯卫东得出了结论：“这是一招曲线移民啊。”

黄子堤夫人和女儿在两年前就将户口由沙州办到了岭西，在今年7月正式移民到加拿大，她们是从岭西办的移民。黄子堤在沙州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在岭西却只是一个普通人，移民办理得不声不响。

“为什么要移民？

“为什么要从岭西移民？

“黄子堤就是一个典型的裸官！”

侯卫东与黄子堤最初的关系十分友善，最初的龃龉来自成津公路建设。当时黄子堤已是手握实权的市委副书记，原本以为凭着他与侯卫东的关系，给易中岭打个招呼是小事一桩，没有料到被侯卫东拒绝。

隔阂产生以后，两人渐行渐远。

这几年，侯卫东如根深的黄桷树，一边顽强地向下扎根，一边展开树叶，神奇地成了沙州副市长。在新一届政府班子中，两人有着诸多不合。侯卫东兼任南部新区筹备组组长以后，制订了不少规矩，这让黄子堤对他深恶痛绝，两人矛盾越来越深，爆发只是迟早的事情。

此时，侯卫东得知黄子堤的隐秘，尽管这并非是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却预示着一种可能，算得上一叶知秋。

在11月中旬，黄子堤出差回来，市政府这边积累了一大堆事情，很快就召开市政府第四十六次常务会。

会上，由侯卫东通报了沙州农用车厂的联营之事。

黄子堤看完手里的材料，扶了扶金边眼镜，提高声音，道：“沙州农用车厂真的是无药可治，非得送人？一千七百万的国有资产轻易送给别人，这个决心我下起来很难啊。而且，国资流失，若是追查起来，谁来负责任？”

经过几轮谈判，岭西汽车厂与沙州农用车厂基本达成了协议，为了促成此事，侯卫东与朱言兵三上岭西，这才有了提交到市政府常务会上的初步协议。此时，黄子堤突然变了调子，侯卫东只得耐心解释：“沙州农用车厂没有市场，垮掉是迟早的事，与岭西汽车厂联营以后，税收留在当地，这是快刀斩乱麻的做法。”

“我们将沙农厂送出去了，也就送了上千万的国有资产，如果效益差了，让沙州市政府如何收场，最后也得市政府来托底。”黄子堤一番话说来入情入理，众位副市长便将目光集中在了侯卫东脸上。

当黄子堤说话时，侯卫东脑中不由得想起了黄夫人与女儿移民海外的事情，心道：“他反对的理由是什么？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还是确实存在着问题？”他将联营的理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从思路到具体方案没有什么问题，道：“当初选择联营的主要原因是沙州农用车厂依靠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在市场上立足，不搞联营，在我们可以看到的将来，破产是沙州农用车厂唯一的出路。”

杨森林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他坐在了黄子堤身旁，对于送掉一千七百万的联营厂，同样心存顾忌。可是侯卫东言之有理，正在反复斟酌时，黄子堤扭头看了看他，问道：“杨市长，你有什么看法？”

杨森林尽量客观地道：“我觉得很矛盾，黄市长的担忧是对企业的高度负责，卫东市长的想法也很有道理，这是一个两难问题，关键要看一看岭西汽车厂的能力。”

对这个滑头说法，黄子堤不太满意，道：“有财，你的意见。”

马有财副市长被黄子堤点名以后，道：“此事我记得常委会已经通过了。”

黄子堤道：“不是通过，而是原则上同意了联营的思路，现在具体方案出来，已经进入了操作阶段，我们必须审慎，决策失误将是历史的罪人。”

散了会，朱言兵眼巴巴地等在了侯卫东办公室，见侯卫东进来，急切地道：“侯市长，方案确定没有？”

“暂时还定不下来，得上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侯卫东严格遵守纪律，没有将市政府常务会上的争论透露给朱言兵。

朱言兵站在桌前，高大的身材稍稍有些佝偻，道：“大约什么时候开常委会？”

“这个我定不下来，按照常委会议事规则，何时召开常委会是由朱书记确定，我们两人急也没有用。”

满怀着希望而来，带着深深的失望而回，朱言兵自知改变不了结局，叹着气坐车回厂。他是国有厂的厂长，而国有厂属于国家，作为厂长对于重要事项是无能为力的。到了厂里，他对厂办秘书道：“把张远征叫到厂办来，中午准备点酒，安排个两百元的生活标准，你用我的车将陈庆蓉也接过来。”

厂办秘书知道张远征和陈庆蓉身后站着什么人，又见到朱言兵厂长脸色不太好看，也就不多问，连忙到车间去请张远征。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很快就心情平和了，也开始反思：“兼听则明，黄子堤工作经验丰富，他反对的事情总是有理由，我也要抛开个人陈见，从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他将联营方案取出来，认真研究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要在常委会上说服众多常委，还得进一步增强说服力。

正在潜心钻研，红机电话猛然响了起来。

红机电话是保密电话，侯卫东的红机电话分别接过周昌全和祝焱的电话。此时见到红机电话响起，他下意识就想到了是周昌全或祝焱。

接起话筒，他礼貌地道：“您好，我是沙州副市长侯卫东。”

“卫东，我是赵东。”赵东一直是侯卫东的领导，虽然两人都是副厅级，可是他的副厅级比侯卫东的副厅级含金量大得多，打起电话就很有些自信。

侯卫东知道赵东这位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的分量，一直在主动结交。今天赵东主动打电话过来，他感到很意外，道：“赵主任，您好，好久没有听到您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说话时，他脑中不由得想起了郭兰，想起了郭兰，情绪便复杂了起来。

赵东桌上摆着蒋希东寄来的挂号信，这封信件经过了正规渠道来到他的手里。有了正规的程序，他看到信件，马上给沙州市副市长侯卫东打了电话。

赵东寒暄几句，便进入了主题，道：“省委办公厅收到了一封人民来信，反映沙州市绢纺厂存在的问题，上面是数百人的实名签字。省委办公厅很重视此事，你能否给我简单谈一谈绢纺厂的情况。”

侯卫东吃了一惊，暗道：“数百人的实名签字，写的是什么内容？是谁写的？”此时，他不方便问起信件的内容，稍作斟酌，就实事求是地汇报了沙州绢纺厂的现状。他一直关注此事，对绢纺厂的实际情况很熟悉，对赵东的提问对答如流。

赵东这个电话是有备而来，他没有想到侯卫东记数据如此厉害，几乎所有数据都能脱口而出，他赞道：“这些数据能脱口而出，说明卫东是下了真功夫的。我核对了一些数据和事实，看来检举信所说大部分是事实。省委办公厅会通知沙州市委写一个关于绢纺厂的情况说明，在今天之内送到省委办公厅。”

侯卫东没有询问信件的具体内容，挂断电话，心道：“这事是蒋希东在操作，他想做什么？”

绢纺厂，项波与蒋希东的斗争白热化了，斗争的结果就是效益节节下滑，厂里人心涣散，已经到了必须下决心解决此问题的地步了。侯卫东默想了一会儿，然后来到黄子堤办公室，将赵东电话的内容向黄子堤作了汇报。

黄子堤明显有些吃惊，道：“人民来信是什么内容？”

侯卫东道：“赵东没有说，我不好问。”

黄子堤眼见着侯卫东英气逼人的面容，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愤怒，道：“赵东是沙州市的老领导，你不能灵活一些，多问几句？”

侯卫东看了黄子堤一眼，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算了，你赶紧让项波提供一个基本情况，你审过以后，拿给我看，再让办公室给市委办送过去。”

等到侯卫东离开以后，黄子堤马上给易中岭打了电话，道：“中午你哪里都别去，等着我，你把项波叫上。”

吩咐几句以后，黄子堤狠狠地骂道：“真是浑蛋！”

在沙州，他最恨的人是易中岭，如果没有此人，他的市长生涯一定会很辉煌，既能为沙州多作贡献，自己的人生也将圆满。如今有了此人，在经济上富裕了，身体放纵了，却让自己踏上了深渊的边缘，有了沉重的思想负担。

而对侯卫东，他最初是埋怨，后来是怨恨，现在已经是愤怒中带着些惧怕了。

他如困兽一般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道：“还有三百万了，只要有了一千万，我就出国，再也不回来了。”

出国是一个中远期的计划，近期则必须要应对绢纺厂有可能出现的风暴。

中午来到了易中岭的别墅，他对易中岭的第一句话就是：“如今发财的路子这么多，何必盯在绢纺厂上？绢纺厂是火药桶，搞不好大家一起玩完。”

易中岭很有风度地微笑道：“我投入了两百万，有可能换回数亿的资产，无论有什么风险，都值得去赌一把。”

第六章  成熟，就是能戴着枷锁办成大事

你要成为政治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省纪委，省纪委书记高祥林将纪委副书记廖平叫到了办公室。

高祥林伸手拍了拍桌上的信件，道：“这厚厚一叠都是关于沙州的信件，有的纯粹是胡言乱语，有的言之凿凿，涉及市长黄子堤，副市长马有财、侯卫东，还有国土局长、建委主任等。这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茂云地区，那时茂云地区的上访也是特别多，与现在的情况基本一致，随后就爆出了震惊全省的窝案，前车之鉴啊。”

廖平熟悉高祥林的工作方式，此时见他把此事挑破，便知他已经下定决心，道：“高书记，是否开展对沙州的调查？”

高祥林点了点头，道：“时机成熟了，由你来带队到沙州，从小事查起，只要突破一点，就能出师有名。”

“黄子堤担任沙州市领导的时间挺长，他的爱人和女儿现在到了加拿大，儿子黄志强去年拿到绿卡，这种情况很不正常。在不少举报信中都提到了土地问题，易中岭和黄志强从沙州拿到了不少土地，我估计这里面的猫腻不少。”廖平看了看名单，在被调查人的名单中，沙州市政府领导就有黄子堤、马有财和侯卫东，另外还有一些部门领导、国企领导。如果真的查实了，则沙州将成为另一个茂云。

高祥林摆了摆手，道：“涉及众多的厅级干部，一定要慎重。你刚才提到的事情只能成为思路，不能成为证据，这一点有区别的。我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证据，哪怕就是收受贿赂五千块，也要固定下来才能成为证据，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廖平接受了任务，走出房门，一脸严肃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想着沙州市政府领导的众多面容，知道这一次查案，肯定又有很多人会中箭落马，不由得叹息一声。

在廖平带队暗中入驻沙州的同时，省委书记钱国亮关于沙州市绢纺厂的批示已经放在了市委书记朱民生的案头。这个批示，他看了好多遍了。几年市委书记的生涯，无数的大事小事、急事难事，让朱民生经历了一次一次的冲击，如今他比初到沙州之时有了更多的自信。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侯卫东来到市委小会议室门前。

秘书长粟明俊给侯卫东使了个眼色，走出小会议室。侯卫东心知肚明，等了一分多钟，也出了会议室门，拐进粟明俊办公室。

粟明俊与侯卫东关系不一般，他没有废话，直接道：“绢纺厂有一封人民来信到了省委，省委钱书记作了批示，要求沙州市委彻底解决绢纺厂存在的问题。”他担任了秘书长以后，成了朱民生与侯卫东之间的润滑剂。朱和侯关系改善，他在中间也做了不少工作。

侯卫东道：“绢纺厂就是一个脓疮，现在越来越糟糕，再不做处理就会危及生命。钱书记的批示将促进问题解决，这是好事。”

粟明俊道：“朱书记也是这个想法，今天这个小范围的会就是要统一思想，寻找最好的办法。”他是点到即止，接着对侯卫东道：“黄市长应该来了，不多说了，赶紧过去。”

走到小会议室门口，刘坤正在与赵诚义谈话，见到了侯卫东和粟明俊，都闪在一旁，为两位领导让路。

刘坤此时已经得知了会议内容，眼光有些复杂。等朱民生到了会场，他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到楼下打电话：“易总，事情不太对，钱国亮有一个对绢纺厂的批示件……对，有人给省委写了信，看来市委对绢纺厂有大动作。”

经过大半年努力，易中岭手下的销售公司也有了一定收获，他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完全可能以小博大，将绢纺厂吞进肚子。现在就进行改革，对他来说是不利的。

易中岭给黄子堤发了一条短信：“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是易中岭承诺给黄子堤的股份，折算成人民币，是以千万为单位。黄子堤女儿、儿子以及夫人都已经出国，他此时去意已决，下定决心要赌上一把。

黄子堤看了钱国亮关于绢纺厂的批示，顺手递给侯卫东。侯卫东看完批示，递给了列席会议的赵诚义。

朱民生道：“黄市长，我们必须得回应钱书记的批示，你有什么想法？”

黄子堤将金边眼镜取了下来，道：“这事不用讨论，必须按照钱书记批示精神不折不扣执行。以我的理解，钱书记批示精神可以归纳为一句话，就是让绢纺厂扭亏为盈，焕发活力。”他习惯性地将皮球踢到了侯卫东这边，道：“侯市长，你是分管领导，具体方案你来提。”

话一出口，黄子堤就后悔了，若侯卫东当场提出方案，朱民生拍了板，事情就麻烦了。他不等侯卫东开口，又补充道：“绢纺厂涉及六千人，首先要稳定，没有稳定任何措施都不能施行，这与钱书记的精神也是相符的。”

稳定压倒一切，黄子堤这是定调子。

朱民生还是保持着冷面部长的神情，冷脸冷面地看着侯卫东。

侯卫东与朱民生眼光瞬间进行了交错，他有意喝了口茶，才道：“要解决绢纺厂的问题，小打小闹解决不了问题，必须从根本上解决，我建议考虑改制。”

黄子堤斜了一眼，道：“卫东副市长，改制不是包治百病的良药，不是所有问题都是一改了之。这样做是痛快了，就真的能解决问题吗？我国的改革是渐进式改革，解决企业问题也得渐进式。”

黄子堤和侯卫东素来有意见，朱民生对此是心知肚明，作为驭人之术，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是好事。此时，参加会议的人有市委副书记宁玥、市委秘书长粟明俊、副市长侯卫东，这三人都团结在他的旗下，而黄子堤显得势单力孤。控制住人就控制了事，这是一条很现实的道理。还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时，他就对此深信不疑，如今用在实践上，果然发挥了巨大的威力。

朱民生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我同意卫东的意见，只有改制才能让绢纺厂走出困境。此事由市政府提出方案，然后报常委会进行研究，再上报省政府，同时将处理结果报省委办公厅。”

散会以后，黄子堤无意之间抬头看天，天高云淡，白云在高空中流走，好一幅美景。他无心看风景，对跟在身边的刘坤道：“通知项波到我的办公室。”

他回到办公室不久，项波很快赶到了办公室，脸上颇为惶急，道：“黄市长，听说钱国亮对绢纺厂作了批示。”

黄子堤瞪了他一眼，道：“你是老绢纺厂的干部，熟悉业务，现在把你推上了一把手的位置，什么事都搁不平，要你当一把手有什么用。”

项波肉脸上已经开始冒汗了，道：“蒋希东经营了十年，所有中层干部都是他提拔的，我接手的时间太短，还没有完全消化。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将厂里的生产搞上去。”

“没有多少时间了，朱书记已经定了调子，今年必须改制。”

项波好不容易才夺取了绢纺厂的最高领导权，屁股没有坐稳就面临着改制，道：“黄市长，不是我无能，确实是时间太短，目前改制确实还不成熟。”

“此事已经没有办法了，必须改制，你赶紧拿出一个改制方案，报给我。”黄子堤安慰了一句，“你也别像个无头苍蝇，改制也不是天要塌下来，改制也有很多种，你可以好好选择。”

一语惊醒了梦中人，项波擦了一把汗水，又道：“黄市长还有何指示，我赶紧回去思考方案。”

侯卫东当上了副市长以后，处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绢纺厂罢工，此时经过长时间拉锯，绢纺厂的改制工作才正式确定了下来。

“在岭西，想做点事情还真是难。”这是侯卫东对绢纺厂改制的总结。他思路很快转到如何改制之上，吩咐晏春平：“请江津和绢纺厂的项波、蒋希东、杨柏、高小军到小会议室开会。”

晏春平了解绢纺厂的事情，迟疑地问道：“侯市长，要请项波吗？他来，只怕要坏事。”

侯卫东道：“项波是厂长，为什么不能通知他？我们做事要堂堂正正，用正道去打败歪门邪道，这一点，要向洪书记学习。”

晏春平一边去出通知，一边想道：“洪昂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现在不还是政法委书记。”

得知省委书记钱国亮对绢纺厂问题进行了批示，又听了侯卫东关于绢纺厂改制的几点要求，易中岭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骂道：“他妈的，侯卫东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敢挡老子的财路。”

项波对易中岭的说法不以为然，心道：“若是用官军与强盗来比喻，侯卫东是官军，易中岭是强盗，官军防范强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现在最应该的想法是如何躲过官军，而不是将官军杀死。”

易中岭见项波在走神，道：“项厂长，当年我在益杨土产公司，是胜利大逃亡，现在就看你的掌控能力。”

项波道：“我确实掌握不了当前的改制，侯卫东这个屁眼虫成立了改制领导小组，我、高小军、丘少中、赵大雷、杨柏、蒋希东都是领导小组的成员。侯卫东再三强调，改制工作是大事，必须采取民主集中制，集体讨论，任何方案都必须我和蒋希东一起签字。”

他当上了厂长，虽然使出了浑身解数，厂里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还逐步恶化。几个月的时间就如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经常有放弃的想法，可是想起预期的收益，又强打精神，继续这个苦差事。

易中岭也在权衡：“如今省委书记已经关注到绢纺厂，此事难度太大了。”口里却很是强硬，道：“现在是厂长负责制，蒋希东来签字，这是乱来，破坏规矩。”又道，“我们投入了这么多，现在没有收益就要撤退，项厂长，这损失怎么算？”

他知道要想控制绢纺厂，原厂长蒋希东是最大的障碍，在脑中闪过了用汽车撞掉蒋希东的念头，可是很快又放弃了。以前在益杨时，他敢打敢拼敢于下手，那是因为若是不拼命，他极有可能折在监狱里。此时他腰缠万贯，尽管绢纺厂的资产诱人，可是如果要拿命去换，他还是要考虑值不值的问题。

项波如今有求于易中岭，态度挺好，道：“从今天这个情况来看，改制是势在必行，我们没有办法吞整条黄鳝，但吃一段还是没有问题。现在利用销售公司多赚钱，这是用厂里骨头熬厂里的油。”

如今这个形势，鲸吞绢纺厂难度太高，能够吞进一部分资产，也还是可以接受的事情。易中岭道：“既然这样，那你要想办法，给我的价钱还得向下压几个点。”

项波苦着脸道：“现在已是成本价给你了，再低，我无法给高小军他们解释，说不过去。”

易中岭拍了拍项波的肩膀，道：“老弟，你傻啊，绢纺厂马上就要改制，赚现钱是当务之急，不管如何改制，总是得花钱来买的。”

项波接受了易中岭的观点，道：“你和黄市长关系好，在关键的改制中，还得让黄市长多说好话，我感觉侯卫东这人太牛逼，黄市长有些控制不了他。”

易中岭挥了挥手，道：“我们三人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利益共享，责任共担。”

将绢纺厂的调子定下来以后，侯卫东暂时放松了心情，来到了沙州农用车厂。

在检查厂里的生产情况时，朱言兵说的一段话，给了他很深的印象。朱言兵面对着几辆灰头土脑的产品，道：“沙州农用车厂前身是生产农具的，纺织机、卷扬机、杀鸡的脱毛机、绢纺厂的并条机，后来才发展到了农用车。如果这一次联营不成功，我考虑不做农用车了，又去生产打谷机。”说到这里，这条高大汉子抹了眼睛。

离开沙州农用车厂，侯卫东道：“我们到绢纺厂去看一看，别通知厂里的人，我们搞突然袭击。”

进了绢纺厂，往日整齐干净的厂房一片狼藉，熟悉的机器轰鸣声也是零乱而无力。在厂房里走了一圈，在主持生产的杨柏得知侯卫东进了厂，连忙赶了过来。

“我看厂里的情况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侯卫东脸色很不好看，语气也不善。

省委书记钱国亮批示出来以后，图穷匕见，杨柏不必再伪装了，道：“以前我认为蒋厂长经营上有问题，现在才发现，项厂长才是真无能。蒋厂长只是经营上的问题，项厂长还夹带着私货，他居然将生丝以成本价甚至低于成本价卖给了易中岭的销售公司，这是犯罪。还有，新近投产的生产线，项厂长坚持要用不合格的配件，如今整条生产线都出了问题，这一条生产线是全厂的希望，就这样毁了。”他捶胸顿足地道：“再不改制，绢纺厂完了，六千职工没有了工作，牵涉到六千个家庭数万人，请侯市长慎重考虑。”

侯卫东在杨柏陪同之下，在厂里转了一圈，驱车回到市政府。

回到办公室，想着两个厂的事情，侯卫东忍不住拍了桌子。

市绢纺厂经过换人之事，厂里闹得不可开交。

沙州农用车厂与岭西汽车厂的联营已经万事俱备，可是黄子堤市长始终没有最后拍板，侯卫东作为副职没有权力独自决定这样的事。

侯卫东当惯了一把手，这一次当副市长，自己有思路有办法，却很难变成具体行动，他再次感慨道：“妈的，以后再不当副职了，实现不了自己的意志，这个官当起来有什么滋味！”

十天以后，侯卫东接到了楚休宏的电话，楚休宏道：“侯市长，周省长请你来一趟。”

侯卫东敏感地意识到楚休宏的声音没有往常的热情，问道：“有事情吗？”

楚休宏道：“有份内参，周省长看了不太高兴，他要当面问你，你要有所准备。”

侯卫东不敢怠慢，叫上车，在高速路上一路疾驰，很快来到省政府。在办公室里，周昌全低头看文件，把他晾在一边。侯卫东太熟悉周昌全，也不着急，打了声招呼，安静地坐在桌旁。

过了一会儿，周昌全干瘦的脸就如高速路两旁的黑夜那么深沉，没有笑意，没有怒意。他推了推桌上专用文件夹，道：“这是谁的手笔？”

这是一份关于沙州、铁州国有企业面临困境的内参，作者是移山。内参分析了沙州、铁州两个工业强市面临的问题，各举了两个案例，沙州的案例之一就是沙州绢纺厂。在内参上，省长朱建国批示道：“请昌全副省长提意见，在省政府常务会上研究，朱建国。”

“你说说内参是怎么一回事？”

侯卫东道：“写得挺客观，基本符合当前企业的现状。”

周昌全不客气地打断道：“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移山的文章与你配合得很好啊。”

侯卫东这才醒过味来，移山这一篇文章的观点和自己多次汇报的观点一致。从周昌全的角度来说，应该是误认为是自己所策划，他道：“移山毕竟是大报记者，有眼光，与我想到一块了。”

周昌全把头仰了仰，目光锐利，道：“这不是你的主意？”

侯卫东道：“我是沙州副市长，这点组织观念还是有的。”

周昌全打断道：“你以为全岭西皆醉，就你一个人独醒吗？你是沙州市政府的官员，不是愤青，反映情况有多种渠道，将沙州的事情通过内参捅到上层，这是最不可取的方式。你若是市委书记、市长，有这样一个副职，你会如何想？”

又道：“你这人点子多、胆子大、能办事，在未成为党的中高级领导干部前，有时不讲规矩，没有大问题。如今身份不同了，你是厅级干部，必须得记住党的组织纪律。没有纪律，党组织就是一盘散沙。带着约束能办成大事，则是真正的成熟。你要牢牢记住，你是沙州副市长，是领导集体中的一员，如此重大的决定只能是集体的声音，而不能由你来当英雄。”

侯卫东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我记在心上了。不过，我与这事确实没有关系。”

“治理一个大省，一个大区，依靠组织是正道，个人英雄主义在高层决策中格外危险，你这个人有这个倾向，我得给你敲一敲警钟。”周昌全放缓了口气，道，“你再谈一谈具体事。”

侯卫东道：“绢纺厂就是一个不断膨胀的脓疮，如果不及时解决，就是一个灾难，具体来说……”

听完侯卫东详细的介绍，周昌全道：“钱书记和朱省长都有批示，这对一个市级企业是极其罕见的，我最近得到沙州来一趟。”

谈完工作，周昌全冷不丁地道：“你和黄子堤矛盾还是不小，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他带私货，他到底如何带着私货？从外人角度来看，你在南部新区搞独立王国，是不是也可以被人认为带着私货？”

周昌全再次提起这个话题，侯卫东不能再隐讳了，他决定趁机将自己与黄子堤的龃龉彻底说清楚，道：“我和黄市长确实有矛盾，这个矛盾不是一年形成的。当年黄市长当市委副书记，我是市委办副主任，我们之间关系还很不错，出现裂痕是我在成津工作之时。沙津路分为四个标段，黄市长想让易中岭承包一个标段，被我拒绝了，这是我和黄市长产生的第一次隔阂，当时我之所以拒绝黄市长，原因只是不信任易中岭。”尽管以前讲过当年发生在益杨检察院的事情，他仍然重新讲了此事，而且比上次多了更多细节。

周昌全认真询问了一些细节，心道：“黄子堤与易中岭怎么就混在一起？心有贪欲，这是黄子堤的致命伤！”

当年提拔黄子堤之前，周昌全知道黄子堤爱占小便宜，他认为黄子堤这是小家子气，并不是致命伤，犹豫之后，还是向省委推荐由黄子堤出任市委副书记。可以这样说，黄子堤能走到今天的岗位，他在里面起到了关键作用。

此时，面对着另一位心腹手下的尖锐说法，周昌全心里对黄子堤有了看法，但是没有将自己的看法表达出来，道：“领导打招呼在现实生活中并不罕见，这里面情况复杂，不能一概而论。打招呼并不是了不得的坏事。你认为他带有私货，还有什么更具体的事情？”

侯卫东认真回想了一会儿，黄子堤除了与易中岭等人关系密切以外，还真没有其他明显劣迹。尽管易中岭和黄二在沙州获得了不少土地，但是这也是通过正规程序办理的，黄子堤即使打了招呼，可是谁又能拿得出证据。而在办理绢纺厂的事情上，摆在明处，只能说黄子堤与自己的观点不同。

他略为斟酌，道：“在沙州，目前有两人几乎将最好的土地拿去了，一个是易中岭，另一个是黄二，黄二也就是黄志强。我被任命为南部新区主任以后，为了改变这种现象，才建了南部新区交易平台。这套制度建成以后，我只是监督制度的执行，具体的事情我不管。”

周昌全当过一方主官，知道土地中的猫腻，道：“你再谈细一些，放开了谈。”

结束这次谈话时，周昌全推心置腹地道：“卫东，你有理想有追求，这很好，可是官场有着自身的规律和规则，你是厅级领导，记着最好别犯官场之忌。否则，谁还愿意对你交心，没有人拥护，你还算什么领导？你现在就是朱民生的一把刀，但是他仅仅会把你当成一把刀而已。你是岭西最年轻的副市长，有着远大的政治前途，说话办事要慎之又慎。数十年甚至是上百年形成的潜规则，非常顽固，凭一人之力难以消除，我们要利用之。只有做到戴着脚镣和手铐还能跳舞，还能为人民办实事，才是真正的高手。你要成为政治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离开了周昌全的办公室，侯卫东上了车，不说话，点燃一支烟，慢慢吸。

周昌全这一番话完全是肺腑之言，是出自对侯卫东的关爱，否则也不会让侯卫东到省城来接受训话。侯卫东对这一点理解得很是深刻，因此，在出门时，他对周昌全行了一个三十度的鞠躬礼，这是发自内心的礼节。

上了车，晏春平问道：“侯市长，回沙州吗？”

侯卫东突然间很怀念当年在青林山上青春热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日子，而在岭西，来往最多的朋友就是上青林曾宪刚，道：“先不回沙州，我要找老朋友喝酒。”

独眼曾宪刚正在带着小儿子玩耍，手机响了起来，宋致成提醒道：“手机响了。”

曾宪刚道：“我跟儿子玩的时候，不接电话。”他穿着一件短袖，健壮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大鱼大肉的日子而变成脂肪。

铃声要结束的时候，宋致成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道：“是侯卫东的电话。”

听说是侯卫东电话，曾宪刚赶紧接了过来，道：“疯子，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一声“疯子”传来，让侯卫东心里觉得异常舒服，道：“宪刚，我在岭西，找你喝酒，去馆子还是你家？”

曾宪刚道：“和领导喝酒就到馆子，和朋友喝酒就在家里，我给你准备了好酒。”自从前妻被杀以后，他就戒了酒，不过他在家里长期备了些好酒，有国产茅台还有洋酒，这不是他喝，是专门给到家里喝酒的客人准备的。

得知侯卫东要来，宋致成赶紧去看冰箱，取了些鱼、肉，仔细地交代了阿姨。

侯卫东一个人上了楼，晏春平和驾驶员到金星大酒店去开房间。

吃饭时，由于曾宪刚不喝酒，由宋致成陪着侯卫东喝茅台。几杯酒下肚，宋致成脸红了，话就多起来：“我们宪刚今年成为市政协委员了，以前是区政协委员。这几年我们做了些工作，有领导答应他进入省政协，我们的目标是下一步成为全国政协委员。”

曾宪刚瞪了她一眼，道：“进政协有什么好吹的，你这女人，到一边去。”

宋致成脸红红的，很有些喜色，并没有因为曾宪刚说话而生气，道：“进了省政协，有了社会地位，被人欺负了也有地方说话，有人帮着我们说话。”

侯卫东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进入省政协，这是一件好事。当初我们在上青林开石场，哪里能够想到这一天，只是可惜了秦大江。”正喝着，秦敢和曾宪勇也开着车来到了岭西。他们两人在成津做铅锌矿，赚钱赚得意气风发，在曾宪刚家中见到侯卫东，不顾曾宪刚劝阻，开车到专卖店买了最贵的洋酒。

这一夜，秦敢、曾宪勇、宋致成皆醉，侯卫东喝得半醉，与曾宪刚说闲话直到凌晨两点，然后回到金星大酒店。

痛痛快快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起床以后又冲了一个热水澡，当他从卫生间出来，又变得精神抖擞。

上了高速路，他暗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如何，改制工作必须咬牙坚持下去。”

两天以后，在市委小招待所，副省长周昌全与朱民生、黄子堤、侯卫东、粟明俊、蒋湘渝见了面。传阅了移山的文章以后，周昌全道：“今天不是务虚会，是真正的务实会，大家别谈理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研究沙州国有企业如何改革，还有市绢纺厂这事如何办。钱书记、朱省长都有批示，搞不好，我们这群人如何交代？”

他看了一眼在座之人，道：“侯卫东是分管领导，先讲。”

侯卫东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改制思路抛了出来。

这一次小范围高规格的会议开了约两个小时，取得了三个成果：一是沙州国有企业改革继续深入，第一批改制企业要按时间完成；二是针对绢纺厂的特殊情况，将绢纺厂纳入第一批改制企业；三是促进岭西汽车厂和沙州农用车厂的联营。

后两个是个例，将提交市委常委会。

在这一次会议上，侯卫东的建议基本上得到了采纳，他长舒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新改制方案提出来以后，经过了周昌全认可，而且朱民生、黄子堤、宁玥、粟明俊和侯卫东等与改制相关的领导都参加了小规模高规格的座谈会，因此在常委会上，常委们都没有什么意见，顺利通过了沙州市绢纺厂实行改制的决定。

侯卫东提出的“请国内知名评估公司进行清产核资，同时成立沙州国有资产管理公司”等原则性意见，也获得通过。

新改制方案通过以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绢纺厂召开了中层干部会。在会上，市绢纺厂厂长项波悲哀地发现，几乎所有中高层干部都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蒋希东的阵营，包括以前配合得还不错的杨柏，居然也在会上表示支持蒋希东。关于捆绑销售之事在会上被拎了出来，项波被参会人员骂得狗血喷头。

沙州农用车厂从厂领导到工人也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如果联营方案通过，他们就将成为岭西汽车厂的一部分。作为岭车职工，无论是经济效益还是自豪感，都比作为沙农厂职工要大大提升。

就在侯卫东全心全意投入国有企业改革之时，任林渡也开始忙于进行公关。沙州驻京办主任出现了空缺，他作为信访办副主任，想争一争驻京办主任这个位置。

转眼到了秋之尾，冬意渐渐逼来。不过太阳出来时，仍然天高气爽，沙州大地沉浸在秋的收获之中。

侯卫东上了楼，见到任林渡站在走道外，手里拿着文件夹。

侯卫东以为任林渡来汇报信访办的相关工作，一边走向自己办公室，一边问道：“有事吗？”

任林渡一直带着下级的神情，自觉扮演下级的角色，他便也把任林渡当成了下级。

任林渡笑了笑，并不答话。等到侯卫东进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他才道：“今天晚上有空没有，我约了秦小红、杨柳和郭兰等人，以前我们老青干班的几个人，一起聚聚。”

侯卫东此时百事缠身，晚上东城区欧阳区长还请吃饭，他看到任林渡企盼之情，犹豫一会儿，还是答应了，道：“好吧，晚上大家在一起吃顿饭。”又道，“林渡，你是不是有事要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也别吞吞吐吐了。”

任林渡在青干班时，算是班上的风云人物。他调到益杨县团委时，侯卫东还在上青林艰苦度日；在侯卫东当上县委书记秘书时，他亦当上了县委副书记赵林的秘书。从资历来说，他和侯卫东相差不多，甚至还略高于侯卫东。

两人拉开差距是在同当县委书记秘书时，侯卫东深获祝焱信任，后来当上了县委办副主任、开发区主任、科委主任，再当上了周昌全秘书，从此正式走上了沙州的政治舞台。任林渡过于外露的性格成为县委书记秘书的致命缺陷，他当了吴海县委办主任多年，始终当不了常委，从科级到处级这关键一步落后以后，便步步都落后于侯卫东。

调到了信访办任副主任，这才解决了副处级。任林渡痛定思痛，承认了现实，将面子和自尊都抹了下来，他打定主意跟着侯卫东脚步前进。对于任林渡来说，他用这种态度与侯卫东接触，是对现实的妥协，也是凤凰在火中重生。

任林渡道：“听说驻京办主任要调整，我想争取这个机会。”以前他想过这个职位，只是没有机会，但他没有放弃，一直紧盯着，因此在第一时间打听到异动。

侯卫东对任林渡认识很深，心道：“任林渡最大的优点就是擅长交际，驻京办主任倒是很适合他。任林渡到了驻京办，以后我到北京办事也方便一些。”他当场表态道：“这事我尽量帮你撮合，但是话我要先说清楚，如果两位主要领导有了人选，我就无能为力。”

领导做事讲究滴水不漏，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够意思了。任林渡道：“侯市长只要肯出手，我就有信心了。”

侯卫东笑道：“林渡，你别恭维我，我先帮你摸摸底。”他给市政府秘书长蒋湘渝打了电话：“湘渝，在忙什么？”

蒋湘渝曾经是成津县长，两人搭过班子，关系不错，说话也就随便：“侯市长，我是在执行会议指示，与几个评估机构接触。这些个评估机构屁眼心心是黑的，要价很高。我选定几个信誉稍稍好点的，到时你们来定。”

谈了几句工作，侯卫东奔向了主题，道：“听说驻京办老周另有安排，新人选有意向没有？……没有就好，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信访办副主任任林渡，他当过县委办主任，在信访办岗位上也很出色，到时你要帮着说话。”

蒋湘渝道：“这事不敢打包票，驻京办一直是杨市长在管，有什么消息，给您报告。”

火佛煤矿发生了事故

侯卫东办事爽快，他决定要帮助任林渡，也就不遗余力。前一次，他借助陈曙光的力量让粟明俊成为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如今粟明俊成为朱民生身边人，对侯卫东帮助甚大。从这个角度来说，帮人其实就是帮自己，万事不求人其实是胆怯者给自己的伪装。

他给蒋湘渝打了电话以后，又拨通了粟明俊的电话：“秘书长，给你推荐一个人才，驻京办主任要调整，信访办副主任任林渡是一个人才，在合适的机会，你帮我推荐。”

粟明俊当过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与当时的吴海县委办主任任林渡有过接触，道：“我知道任林渡这个小伙子，挺机灵，放在驻京办还挺合适，老弟交代的事情，我会记在心上。”

侯卫东打完两个电话，对任林渡道：“我给两边的秘书长都打了电话，另外，我再找机会给杨市长谈一谈，尽量推荐你，但是这要在两位主要领导没有内定人选的情况下，希望你能理解。”

任林渡见侯卫东真心实意帮忙，甚为感激，道：“谢谢侯市长了，如果能到驻京办去工作，一定不会给侯市长丢脸。”

离开办公室时，任林渡挺高兴，可是想起侯卫东与两位秘书长打电话时的轻松随意，心里充满失落，暗道：“我和侯卫东同时毕业，此时有了天壤之别，我看见两位秘书长是恭恭敬敬，连话都说不上，真是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死。”又想，“现在想这些事有什么用，还是得承认现实。刘坤靠着黄子堤，我就靠着侯卫东，侯卫东的发展潜力肯定大过黄子堤，我总不能输给刘坤。”

下楼时，恰好遇到张小佳到政府来办事，任林渡主动打招呼，道：“张局长，你好。”

张小佳作为市园林局副局长，也是副处级，与任林渡平级。她对任林渡挺有好感，停下脚步，道：“任主任，在忙呢，近期有没有我们园林局的信访件？”

园林局原本信访件挺少，只是由于局里要建一个苗圃，涉及征地之事，与村民有了交集，这才有信访之事。张小佳恰好分管这一块，到信访办来过好几次。

任林渡对张小佳的态度好得很，道：“现在暂时还没有来人，但是我估计元旦节还得闹一次。”说了几句，他热情地邀请道：“今天晚上我们几个在益杨工作过的青干班聚会，就在新月楼外面水陆空，侯市长要参加，你是益杨的媳妇，晚上一起聚聚。”

小佳晚上没有什么事，吃饭地点又在新月楼外，道：“好吧，我下班以后过来。”

上了办公楼，张小佳来到杨森林办公室。杨森林是常务副市长，分管建设口，张小佳是过来汇报沙州公园改造方案。

正说着，侯卫东也到了门口。

杨森林见到侯卫东，开玩笑道：“你们两口子一起到我办公室，难得啊，稀客。”

侯卫东开了个玩笑，道：“张局长汇报完了工作，给我打电话，我再给杨市长汇报工作。”他是过来帮任林渡谈驻京办主任一事，见老婆在里面，就回到自己办公室。

过了十来分钟，张小佳来到侯卫东办公室，站在门口，道：“我的事讲完了，杨市长在等你。”

侯卫东道：“老婆大人难得到我办公室，进来坐坐。”

“在你们的办公室坐着拘束，走了。”小佳又道，“对了，刚才我在楼上遇到了任林渡，他说晚上益杨工作过的几个同志一起吃饭，邀请我参加。”

侯卫东没有想到任林渡嘴巴这么快，他实在不愿意郭兰与小佳碰面，道：“刚才接到电话，又有一个推不开的应酬，恐怕不能参加任林渡的聚会。”

小佳知道侯卫东应酬多，道：“你少喝点酒，别以为自己是酒仙，喝醉酒，难受的是自己，娱乐的是别人。”

送走小佳，侯卫东心道：“任林渡工作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还是这样一张快嘴，成也是这张嘴巴，败也是这张嘴巴，是否适合驻京办主任一职，还真值得考虑。”转念又想道，“任林渡尽管有缺点，他的基本素质还是过硬，这样的人不提起来，说不定还会选个更差的，比如说刘坤到了驻京办，那才是真的糟糕。”

侯卫东来到了杨森林办公室，委婉地向杨森林推荐了任林渡。回到办公室后，他给任林渡打了电话，道：“非常抱歉，我晚上有接待，就不去水陆空了，你自己安排。”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东城区区长欧阳胜进来，谈了工作以后，再次邀请共进晚餐。侯卫东已经推过好几次，这一次，他答应了欧阳胜的邀请。

由于侯卫东不能来赴宴，张小佳与杨柳等人不太熟悉，也找了一个借口推托。

侯卫东不能来，这让任林渡感到一丝遗憾。任林渡犹豫了一会儿，给妻子温红打了电话，邀请温红一起吃晚饭。平日里，温红很少参加任林渡的活动，听说要与丈夫同事一起吃饭，赶紧化妆，换了最时髦的衣服，准时来到餐厅。

郭兰、杨柳、秦小红三人都准时来到水陆空。

见到打扮得体且入时的温红，郭兰暗自松了一口气。

任林渡从青干班开始就发起爱情攻势，这一场接近十年的爱情长跑，没有让郭兰感到幸福，反而给了她压力，特别是任林渡离婚以后，她有了一定的心理负担。在餐厅见到了温红，她便明白了任林渡的心境，不禁为其感到高兴。

吃饭时，最初的话题是青干班的诸事，很快，话题就转到了侯卫东身上。

任林渡感慨道：“当初参加青干班的同学，除了郭兰和侯卫东，大多境遇平平，幸好有你和侯卫东给青干班争气，否则青干班就要全军覆没了。”

“青干班的目的就是培养科级干部，那一届的青干班学员中出了一个副市长，还有好几个处级干部，已经算是完美地完成了任务。”郭兰在组织部门工作时，参加了无数培训班，青干班实在是一个不起眼的培训班。

秦小红仍然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喝了酒，脸上红彤彤的，道：“侯卫东当年在上青林修路时，处境是我们这一群人中最糟糕的，我那时根本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有出息。我老公还真是有眼力，他一直坚持认为侯卫东就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人物，我还和他争论过，现在看来，老公的判断是正确的，比我看得远。”

任林渡道：“读青干班时，我就和侯卫东住一间寝室，谁料到他会当副市长，他这人的运气也太好了。”

秦小红马上纠正道：“这不是运气好的问题，还是一个能力问题，他这种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比如说，就算他不当官，仍然在上青林开着石场，这几年交通建设、市政建设的量这么大，他肯定是千万级的富翁了。”

话题就围绕着侯卫东进行，郭兰尽量不发言。她是局中人，听到耳中，滋味自然不同。渐渐地，座中人成了电影中的布景，她的思绪不知不觉飞到了难以忘怀的风景区。

聚会散了以后，郭兰一个人行走在街道上，街道上的热闹与她无关，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侯卫东与东城区区长欧阳胜吃过晚饭，他拒绝了去脱尘温泉泡澡的建议，回新月楼。车行至路上，他瞧见了背着手包在街上独自行走的郭兰。他忍不住扭过头，透过车窗追随着郭兰的背影，只是晏春平和驾驶员坐在车上，他就只在车上看了看。

走至新月楼中庭，侯卫东脑中依然映着郭兰的身影，孤零零的身影让他感到一阵没有来由的心痛。他还是拨通了郭兰的手机，道：“刚才我看见你一个人在路上。”

郭兰行走在路上，满脑子都是侯卫东的影子，当手机上现出那一串熟悉的号码，全身血液的流动速度顿时就加快了，脸上一片绯红。把手机放在耳边，顿时传来了舒服的男中音，她心跳加快，道：“今天晚上任林渡请客，我才回家。”

听到郭兰的声音，侯卫东将所有顾忌抛在了脑后，道：“我想你了，能见你吗？”

这一句话就如孙悟空的定身法，将郭兰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身边的行人被如玻璃隔开，瞬间就没有了声音。

郭兰静默了三秒钟，果断地回答道：“能。”

“那你在原地不动，我过来见你。”

“嗯。”

侯卫东快步走进车库，开动奥迪车，直奔街道。远远地看到郭兰孤独的身影以后，他眼光如激光扫描仪一般，迅速将整个区域扫描一遍，见没有相识之人，迅速将小车停在郭兰身边。

等到郭兰上车，侯卫东一踩油门，小车如游鱼一般进入了主车道，很快消失在滚滚车流之中。

“我们到哪里？”

郭兰看着窗外的灯光，道：“不知道。”她的声音中带着些忧伤，还有些迷茫。

侯卫东看了郭兰一眼，将音响打开。小车内回荡起“四兄弟”浪漫深情的歌声，歌声与仪表盘上的点点灯光共同营造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车上了高速路，郭兰放弃了内心的挣扎，暗道：“既然是真心喜欢侯卫东，聚在一起何必这样矫情？”她脑中猛然间迸出了一句暴君的名言：“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侯卫东扭头看了一眼郭兰，道：“你在想什么？”

郭兰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在想什么？”

侯卫东侧脸在车内仪表盘的灯光下，线条显得很是刚硬，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刚才想起了路易十五的一句话——我死后，哪怕洪水将至。”郭兰吃惊地看着侯卫东，半天合不上嘴。

“怎么了？这是我的实话。”侯卫东知道郭兰是聪明人，聪明人一般只需要点到为止，路易十五的这句话很符合侯卫东此时的心境，郭兰应该能够理解。

“我明白这是实话。”郭兰看着侯卫东的眼光热烈起来，道，“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这是我的问题。”

“我正好想到了这一句话——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和你说的是同一句话的两个译法。”

说到这里，两人都不说话了，都有了“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之感。在高速路上开了一会儿，天上下起了雨，雨点在车灯照耀下如万条银丝，车内就更加温馨。

下了益杨县高速路口，侯卫东将车直接开到了沙州大学。

“你怎么开到学院来了，我妈还在这。”

“这叫灯下黑，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侯卫东透过车窗，抬头看了看窗外，郭兰家里的客厅还开着灯，微弱的灯光射出阳台，让人感觉很是寂寥。

他上了楼，打开门，然后打开手机做手电筒，在阳台上晃了晃。

郭兰提着包，急匆匆地上了楼。

进了门，两人如冬天里穿着单薄的旅人，用尽力气抱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让我看看你。”拥抱一会儿，侯卫东用手托着郭兰的下巴，让她的头微微地仰起。这个动作在电影里一般是恶霸、流氓和花花公子的招牌，而且总会受到女主人公的反击。此时，郭兰微微抬起头，如一朵盛开的水莲花。

10点，激情之后，关着灯，坐在客厅里听着音乐，浪漫如同音符一样，在黑屋里旋转。

这时，放在客厅桌子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嗡嗡”的低沉振动声在安静的夜晚很响亮。

侯卫东原本想关掉手机，可是作为副市长，管着许多具体的事情，彻底关掉手机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

当手机第一次振动结束，侯卫东看着怪物一般的手机，心道：“如果再响一次，就有重要事情，若不再响了，恐怕就无事。”

正说着，手机又振动了起来。

侯卫东这才拿起手机，手机显示是杨柳的号码。

“晚上任林渡请我们吃了饭，吃完饭以后，我回办公室取材料，无意中听到些事情。”杨柳说话的声音很低。

听到杨柳的口气，侯卫东意识到有重要的事情，他不动声色地道：“你别急，慢慢说。”

“我在上卫生间，听到有人打电话，打电话的人应该是省纪委的人。她大约没有料到这么晚了还有人，在电话里说家里有一部蓝鸟和奥迪，这很不正常，我猜和您有关。”

侯卫东吃了一惊，口里道：“谢谢你，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郭兰看了看他的脸色，道：“有急事吗？”

“恐怕有人在查我。”侯卫东没有说是杨柳打的电话，只是将大意讲了讲。

“这事还有些麻烦，按你们的家庭收入，不应该有这些东西。”

侯卫东道：“这是第三次调查我的家庭收入，真是烦人。”

郭兰安慰道：“你别这么想，作为高级干部，这是必须接受的调查，任何事情都是有得有失，你在得到政治地位的同时，也将失去部分自由。”

侯卫东将靠在肩上的郭兰抱在怀里，低头吻了吻，道：“烦恼还真是无处不在。”

郭兰回吻了侯卫东，吻完，道：“如果让你在官位和财富上选一样，你做何选择？”

侯卫东笑道：“煤矿等产业是股份制企业，且从法律上都属于我的母亲。如果必须选择，我，大约还是会选择财富。”经过了十年的奋斗，他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与初出学校时相比已经有了改变。

“省纪委来了人，你得有迎接风暴的准备。”郭兰立起身来，吻了吻侯卫东，又道，“我明天要到学院开会，就不回沙州了，你回去吧，别太晚了。”

侯卫东知道郭兰心中不舍，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是很有分寸，他也没有啰唆，吻了吻郭兰湿润的嘴唇，道：“那我走了。”

郭兰理了理侯卫东的衣领，道：“路上小心点，别开得太快。”

晚上11点，侯卫东回到沙州。当夜，他脑中怪梦不断，梦中总是爆竹声声。

第二天上午10点，他正在开会，突然接到了父亲侯永贵的电话：“出大事了，煤矿瓦斯爆炸了。”

侯卫东吃了一惊，反问道：“什么？我没有听清。”

侯永贵声音很大：“矿上瓦斯爆炸了，你赶紧过来。”

侯卫东此时正在开会，道：“你稍等一下，我在开会，等会儿给你打过来。”说完，他挂了电话。事情已经发生了，着急没有用，父亲侯永贵当过多年派出所所长，他相信父亲的现场处置能力。

十分钟后，侯卫东不紧不慢地结束了会议。回到办公室，他立即关闭房门，这才给父亲打了过去，接电话的却是母亲刘光芬。

“妈，死了几个人？伤了几个？”侯卫东语气尽管轻描淡写，心里其实也挺着急，如今省纪委正在沙州，火佛煤矿如果出了大事故，事情就麻烦了。

刘光芬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群情激昂的场面，声音在打战，道：“死了两人，还有几个伤员。”

侯卫东暗中松了一口气，道：“是重伤员还是轻伤员？”

“伤势不重，在医院观察。”

侯卫东松了一口气，道：“镇里唐树刚镇长是处理矿难的老手，与我关系也还不错。何红富也是多年矿长了，按照正常程序走，只要把赔偿金准备好，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光芬听到小三平静的声音，怦怦乱跳的心才稍稍平静，道：“我被吓死了，以前觉得那些老百姓挺忠厚，怎么出了点事就变成了强盗了？开煤矿太危险，干脆把煤矿卖掉。”

“老妈，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死了人，家属闹一闹也很正常，关键还是得出钱，人家失去的可是生命，赔偿一定要到位。而且现在是股份制企业，不是说关就能关的。我等一会儿还要给何红富打电话，让他全权处理。”

刘光芬这时才醒过劲来，道：“小三，你千万别过来，火佛煤矿是股份制企业，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官场的人太复杂，小心他们借机整你。我就是一个老太婆，坐监狱我去，你千万别过来。”

刘光芬是一名小学老师，与官场没有什么交集，加上侯卫东回家基本上不说单位的事，因此，她对于官场的印象主要来源于影视剧和小道消息。影视剧的官场生活大多似是而非，小道消息通常具有离奇色彩，她对沙州官场的印象既真实又虚幻。

侯卫东此时心情并不平静，矿难本身就很复杂，更何况还有省纪委的人正要到沙州查案，他有意让母亲放松，笑道：“老妈，这事的核心就是赔钱，还没有到承担刑事责任的地步。赔钱以后就是整顿，你和爸一切听政府的，就没有错误。”

刚放下电话，晏春平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晏春平很激动地道：“侯市长，刚才接到我爸的电话，他说火佛煤矿发生了瓦斯爆炸，死了两个人，有一个是红坝村的。”

听说死者有一个是红坝村的，侯卫东心里松动了一下，但是他并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晏春平。

晏春平热脸贴上了冷屁股，稍为愣神，便明白自己犯了大错。即使是侯卫东开的煤矿，自己也绝对不能说出来。心里明白嘴里不说是好同志；心里明白嘴里说出来则落入下乘；心里不明白则是糊涂蛋。

想到了这一层，他眼睛一转，改口道：“我爸知道侯市长联系过红坝村，关心红坝村的事情，因此打电话告诉我。”

侯卫东见晏春平改口还迅速，尽管改口显得很勉强，总体来说还算机灵，道：“开矿是双刃剑，一方面搞活了当地经济，另一方面也出了不少安全事故。上青林石场和下青林煤矿，这些年死的人也不少。你给晏书记打电话，让他尽量为死者争取合情合理的补偿，不能让死者家庭生活困难。”

晏春平走出办公室，仔细回想了侯卫东交代的话，心道：“侯市长所说的重点在合情合理上面。什么叫合情合理？就是死者家属不狮子大张口，煤矿及时给钱。”

他马上打了电话给父亲晏道理，讲了这层意思。

晏道理正在家里，儿子传达的意思基本上也是他的想法。他把手机放回裤袋，一步一摇地来到死者家里。

死者的母亲和一帮子亲戚去了矿上，死者的父亲与见过世面的堂兄弟留在了家里，他们把村支书晏道理和村主任刘勇请到家里，大家沾亲带故，一起商量事情。

堂兄道：“把事情闹大，让矿里拿钱，不拿钱就抬棺材到镇里，实在不行就抬到县里去。”

另一人道：“听说煤矿是侯卫东开的，他可是副市长。”

“就是侯卫东开的矿，平时是侯老爷子在这里守着，我在那里拉过煤，侯老爷子为人还是可以，应该要出钱。”

死者父亲抱着脑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让他没有了主张。

晏道理抽了一会儿闷烟，对死者父亲道：“代三哥，人死不能复生，你别闷在心里怄气，不管这是谁的矿，都得按规矩办事，应该给的钱必须要给足。我们找矿上的目的就是拿钱，你说是不是？”

大家都知道这是矿难的规矩，开始集中精力讨论钱的事情。青林镇矿难较多，有现成的例子，死者父亲咬了咬牙，道：“我儿死得惨，不拿十万块钱，搁不平，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得到了这个数字，晏道理给儿子晏春平打了电话。

得知了这个数据，侯卫东心中就有底了，他马上给父亲侯永贵打去电话：“我摸了底，红坝村的那家要十万，我的想法是只要不离谱，尽量满足，一定要注意好分寸。”

过了半个小时，侯永贵又将电话打了回来，道：“如今县安监局、镇政府都到了矿上，唐树刚镇长刚和村民开了座谈会，赔偿定在六万一个人。”

“爸，这两年煤矿生意好，赚了不少钱，别亏了死者，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

侯永贵道：“刚才唐镇长和我私底下交谈了，他的态度是我们不能超标准赔付，我们把标准提高以后，以后镇政府就不好谈判了。唐镇长的意思是青林镇赔付标准就在六万块，我们每家给六万就行了。”

这倒让侯卫东感到为难，他略为思忖，道：“这事处理一定要干脆果断，不能让村民闹起来，即使明面上给六万，暗地里也可以多给一些。当然不能留下后患，手续要干净。”他又交代道：“这事你别出面，由何红富去交涉。”

挂断电话，侯卫东把晏春平叫到办公室，道：“春平，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回去了，我放你两天假，回家看看你爸。”

晏春平顿时两眼放光，他知道为侯卫东效力的时刻到了，挺着胸膛道：“侯市长，你有什么话要带给我父亲吗？”

侯卫东道：“晏书记说死者要十万，我同意死者的要求，可是唐树刚的说法也有道理，你到镇里与矿上的何红富联系一下，想办法给每个村民补足十万，这样才不会亏欠死者。”他补充道：“这次是放假回家，顺便办事，别在镇里招摇，住上两天马上就回来。”

晏春平尽管还不太稳重，可是爱动脑筋这个特点越来越像晏道理，办事也很灵活，让他回去办理此事，还是比较放心。

等到晏春平离开了办公室，侯卫东对矿难就没有什么担心的，他思路转到了省纪委身上，心道：“自己当初还算果断，否则事情麻烦了。”

话虽然如此说，可是他也明白，作为市领导，其直系亲属在分管领域里经商办企业，并不符合廉政规定，这就是被人抨击的靶子。

侯卫东在屋里转了几圈，暗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火佛煤矿和我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在上面签一个字，就算调查又有什么关系。”

此时，省纪委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来电者说火佛煤矿发生安全事故，而这个煤矿是侯卫东所有。

白包公高祥林听到汇报，立刻指示在沙州的廖平，道：“这是一条重要线索，你派人去暗访，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办事情的。”

廖平已经了解此事，道：“出矿难的是火佛煤矿。火佛煤矿在益杨县青林镇，侯卫东以前在这里工作过，这个煤矿是股份制企业，侯卫东母亲刘光芬是大股东。”

高祥林道：“你要尽量收集客观资料，注意分寸。”

廖平又道：“我觉得侯卫东的问题不严重，问题严重的是黄子堤。沙州土地买卖很不规范，易中岭和黄志强两人拿了百分之六十的地，黄志强就是黄子堤的儿子，他已是外国籍。”

高祥林沉吟着道：“此事线索是出来了，但是涉及正厅级领导，必须要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否则最多就是擦边球，这个分寸你要掌握好。”他加了一句：“你在沙州的活动，只同朱民生和济道林两人保持联系，这两人都是政治觉悟高的党员干部，可以信赖。”

放下电话，高祥林心情也很沉重，心道：“侯卫东是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发展潜力很大，如果犯了错误，太可惜了。”

在事故当天，晏道理安抚了留在村里的家属，又接到镇里的电话，让他赶紧到火佛煤矿去招呼红坝村村民。

他是知道内情的，赶紧到了煤矿。

在处理此事时，市安监局也派了三位同志参加，他们看了火佛煤矿处理事故的现场。在青林镇政府与村民谈判时，一名安监局的同志不动声色地来到了围观人群之中。他看到了一位矿工模样的人，散了烟后，问道：“听说这个矿是侯卫东开的，他开的矿怎么也出事了？”

矿工抽着烟，他没有理会第一点，道：“青林这边的煤矿都是高瓦斯矿，容易出事，火佛这边设备最好，安了瓦斯报警器，这是第一次出事。煤矿要出事，谁能说得清楚。”

那人又继续问道：“这是侯卫东的矿吧？”

矿工道：“我不晓得，厂长是何红富，平时倒有一位侯老头在这边。”此人来到矿里只有一年多时间，对矿上的情况是一知半解。

此时，晏道理恰好在劝说村民，耳朵里听到这几句对话，他斜着眼睛看了那人一眼，心道：“这个陌生人还有些怪，怎么总是问侯卫东，肯定有什么名堂。”晏道理仔细看了那人，越看越是怀疑，凑了过去，仔细听那人说什么。

那人又道：“平时你看到侯卫东过来没有？”

晏道理在一旁接口道：“侯卫东在市里当官，到矿上来做什么，我几年都没有见过他了。”

那人见晏道理一副农民相，没有什么怀疑，道：“我听说这个矿就是侯卫东的，他还真有钱，买得起煤矿，这几年赚钱赚惨了。”

晏道理道：“老板是谁关我们屁事，只要按时发工资就行了。”他对那名外来矿工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我就知道火佛煤矿工资最高，条件最好，老板大方。”

那一位矿工并不认识晏道理，附和着道：“火佛煤矿伙食好，澡堂子还是淋浴，还给工人买了保险，工资也高。”

晏道理接过那人散的烟，道：“你是县里的干部，怎么不到里面去坐？”那人道：“我就在外面转转。”

晏道理觉得此人奇怪，正要再问他几句，这时接到了儿子的电话，他走到一边，问：“侯卫东叫你回来处理这事？”

晏春平道：“他没有明说，就是这个意思。”

晏道理脑筋转得快，道：“这是一个好机会，他派你来处理这事，你一定要好好办，办好了就能得到他的信任。”

晏春平道：“我走之前，他说可以出十万，明里不好办，暗中都可以操作。”

“既然愿意出十万，这事就好办了。”从晏道理的眼光看来，钱是最缺的东西，有了钱，村里的事情就太好办了，又道，“对了，我刚才遇到一位外乡人，很有些奇怪。”

晏春平得知此事，赶紧给侯卫东报告。

经过一天紧张的讨价还价，加上晏道理暗中帮着矿上使劲，死者明里拿了六万补偿，暗地里又各拿了四万，聚在矿上的人也就散了。县安监局给火佛煤矿下达了整顿通知，也就撤回了县里，一场风波基本上消于无形。

侯卫东对于瓦斯爆炸并不是太担心，当他听到了晏春平的报告以后，他猜到这多半是省纪委的人跟了过去，尽管无法证实这个想法，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了，我不想这事了。”侯卫东甩了甩头，似乎这样就可以将所有烦恼扔进太平洋。

侯卫东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案头上的改制方案。

绢纺厂改制方案是经过多次讨论，平衡了各方利益诉求者，侯卫东不是太满意，却也只能妥协。方案如下：由现有领导层作为经营团队成立新公司进行融资控股、职工持股并引入战略投资伙伴的产权改革方式，绢纺厂管理层持股比例51％，绢纺厂职工通过工会持股29％，引进战略投资持股20％……

为了稳妥，侯卫东在方案中加了比较保守的两条要求。

要求一：管理层按政府规定不以国有资产抵押融资。

要求二：为做好清产核资，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绢纺厂改制要充分利用社会中介力量，由岭西中介机构介入改制进程，市政府多个部门协同监控。资产评估报告初稿由监管部门认真审核，交市政府部门反复讨论，并将意见反馈给评估机构。

写了两条补充意见，他又在方案前面的意见栏签下：“原则同意此方案，送子堤市长阅示，侯卫东。”

黄子堤看了方案，把侯卫东叫到了办公室，道：“方案是目前流行的管理层收购，绢纺厂应该是沙州市管理层收购第一案。只是我有一个问题，如果真不准国有资产抵押融资，绢纺厂管理层哪里有资金持股51％？如果谁有这个能力，这些人一定是贪污分子。换一个说法，你这个管理层持股的方案根本不能实行。”

侯卫东道：“如果用国有资产抵押融资，则是用国资的油来熬国资的骨头，管理层等于是空手套白狼。加上第一条就是预防这种情况发生。管理层要成立新公司，他们肯定会融资，如何融资是他们公司的事。”

黄子堤扶了扶金丝眼镜，道：“岭西比起经济发达省，还比较封闭，这个方案出台，我们要背骂名，一句败家子是跑不了的。”

侯卫东心里只想将事情做好，道：“骂名无所谓，我是分管领导，就由我来背这个骂名。”

黄子堤道：“绢纺厂职工比较多，可以将职工持股比例提高，你将方案修改以后，先召集绢纺厂见个面，听取他们的意见。”

蒋希东、项波、杨柏、高小军等领导很快来到了市政府。

蒋希东苦心经营多年，今天终于要见分晓了，内心如擂鼓一般，脸上却仍然是黑脸黑面的样子，闭了一会儿眼睛，这才打开了厚厚的草案。看到管理层持股比例，他心中一阵狂喜。

几年来，他们团队一起另起炉灶，将厂里的利益剥离了一块在三大销售公司，这三大公司的资金就是他们用来管理层持股的资金。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了杨柏的目光，两人眼中皆有压抑不住的笑意。两人目光一碰就分开，低头掩饰着。

约莫半个小时，侯卫东问道：“这个草案，大家有没有意见？”

厂长项波脸上一阵发白，他当厂长以前，虽然是党委书记，却一直被蒋希东排挤在决策层以外，这也意味着，他前几年并没有多少财产，因此第一个发言：“绢纺厂资产不少，高中级管理层持股51％至少有好几千万甚至上亿，不准抵押融资，大家就是卖屁股也拿不到这么多钱。”

蒋希东针锋相对地道：“我愿意卖房子卖血，也要把钱凑出来，大家愿不愿意？”

所有高管异口同声地道：“我们都愿意。”

项波见到所有高管都是神采奕奕，包括杨柏都是满脸笑意，他顿时感到大事不好，联想隐约听到的事情，暗道：“这是一个圈套，我还是被蒋希东耍了。”

他当厂长这一年，给易中岭行了不少方便，可是易中岭话说得漂亮，其实并没有拿出实际行动。他的家底也就是三十多万，算是房屋贷款，顶多能凑五十万，这个股份在新厂，自然就只能算是小股东。

散会以后，项波发疯一样去找易中岭。易中岭在岭西办事，项波连忙坐车赶到了岭西，到了岭西，易中岭却又上了回沙州的高速路。

折腾了几个来回，终于在易中岭别墅里找到了人。

“虽然签了销售合同，前期铺垫了不少费用，我还亏了钱，能拿多少？”易中岭说得轻描淡写。

项波急红了眼，道：“易总，你怎么能这样？当初不是说好了，销售利润五五分成，现在怎么变卦了？”

易中岭一脸无奈，道：“我们说的是利润五五分成，现在销售公司根本没有利润，如何分？”

“易总，我可是拿的低于成本价给你，怎么会没有利润？”

“我刚才不是说了，销售渠道的建立要花钱，培训人员要花钱，租房子要花钱，现在公司还没有利润，这事可怪不得我。如果这个模式再坚持一年，我们就能赚钱了，可惜了。”

看着易中岭皮笑肉不笑的面容，项波恨不得一拳打将过去，但他还是忍住了。

等到项波离开，易中岭到了后面的那幢别墅，此时黄子堤正在悠闲地享受着美人和美酒。

改制方案是由侯卫东提出来的，责任由他来背，但是战略投资者有两家，其中一家占9％。这家公司是由易中岭暗自控股，而这家公司里有黄二的45％股份，更妙的是，黄二是外国国籍。

易中岭喝了一口酒，讽刺道：“侯卫东这个改革先锋，倒也真有功劳。”绢纺厂闹到省委、省政府都关注的地步，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独自吞下去，能成为战略投资者，也算硬生生插了一脚。而且这一脚插得合情合法，因此，他也算满意。

黄子堤告诫道：“中岭啊，以后你也要改变思路。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完成了原始积累，办事尽量走正道，这样才是长久之策。”

易中岭举了举酒杯，道：“我这一段时间在看关于胡雪岩的书，以后当红顶商人，走正道。”他笑呵呵地冒了一句：“人间正道是沧桑，是不是啊，黄市长。”

这次改制是采用当时全国最流行的管理层收购，稳定了绢纺厂的中层以上干部队伍，又由于有部分职工股，有钱的职工也能买到一些股份，总体上还是较为平静，可是不和谐因素也着实不少。不仅市里有反对意见，省里也有领导明确反对。

厂长项波就是最不如意之人，他重当厂长以后，忙碌了大半年，为他人做了嫁衣，实在不甘心，他一方面暗中组织了部分贫困工人到市委、市政府集体上访，一方面向黄子堤提出交涉。

黄子堤将事情推得干净，道：“方案是厂里提出来的，由侯卫东分管，我尊重厂里的意见。你是厂长，我就是尊重了你的意见。”

项波此时是输了的赌徒，说话也就不客气了，道：“黄市长，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初在易中岭家里，我们可是有言在先，现在将我抛开，太不仗义了。”

黄子堤脸上闪出了怒气，道：“有言在先，有什么言，你说说。”

当初的一些话，有黄子堤在场，都是用的暗示、隐语。真正说到关键之处，黄子堤都没有在场，项波被堵了口，冷笑着道：“嘿，嘿，你们能做初一，不怕人做十五。”

正所谓穿鞋的怕光脚的，黄子堤手握重权，家有巨款，与项波一般见识实在不划算，便放缓了口气，道：“你作为管理层，其实也有利的，如果真的缺钱，到时搞个个人贷款什么的，我可以帮你说话。”

项波道：“贷款的事情，放在下一步再说，我得拿回属于我的钱。”

黄子堤放低声音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和易中岭的事情与我无关，你有事，得找他谈。”

这时，刘坤进来送文件，黄子堤不动声色地道：“我要开会去了，你想想我说的话，到时我会为你的事打个电话的。”

项波出了黄子堤办公室，下楼时，暗道：“拼个鱼死网破，对我有什么好处，黄子堤毕竟是市长。”可是就这样放手，他咽不下这口气，到了厂里，直接去找了几个老工人。

下午，数百个工人集聚在市政府，拉出了横幅：“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劳动”、“劳动是一个公民的权利和义务”、“反腐败、反贪污”、“我们工人反对国有资产流失”。

侯卫东站在窗口，看着群情激愤的群众，给杨柏打了电话：“杨柏，有几百工人在围市政府，要想改制成功，你们领导层还得多下工夫，否则要影响改制的进度。”

杨柏接到电话，不敢怠慢，立刻找到蒋希东。

蒋希东黑着脸，道：“绢纺厂有六千多职工，这次改制总有几个不满意的，算不得什么大事。”

杨柏道：“我瞧着项波情绪不太对头，若是他像疯狗一样四处咬人，此事还麻烦。而且他和黄子堤有牵连，若真是咬出什么贪污案，打断改制的进展，就惨了。”

蒋希东道：“你的意思？”

“我跟项波谈一次，看他什么意思，若他明智一些，就跟他合作，毕竟他现在还是厂长。”

蒋希东断然道：“合作，怎么合作？我们的事绝对不能让他参加，他只能作为普通中层干部拿出自己的财产来买股份。以后他只能是普通股东，想进厂里的领导层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要记着农夫和蛇的故事。”

杨柏没有多说，他已经打定主意找一找项波，如果项波同意，他可以从销售公司拿出二十万借给项波，让他多一点股份，又不至于股份太多。为了稳定大局，他打定主意在蒋、项两人之间搞点润滑剂。

第七章  前市长黄子堤出逃加拿大

前市长黄子堤出逃加拿大

“小三，江楚跳楼了。”侯卫国的声音格外低沉。

侯卫东吃了一惊，道：“什么，现在情况怎么样？”

“在沙州医院重症监护室。”

尽管是前嫂子，侯卫东还是马上取消了会议，直奔医院。

在重症监护室门前，侯卫国失神落魄地守在门外，江楚的父母都在吴海县，赶过来还需要时间。

听说副市长侯卫东在医院，沙州医院院长赶了过来。院长与侯卫东握了手，道：“侯市长，我与省医院联系了，他们派了专家，正在朝这边赶，最多半个小时就到。”

侯卫东含蓄地道：“江楚是我的亲戚，作为病人家属，我希望尽全力抢救，不管发生了多少费用，我们都会处理。”

院长忙道：“侯市长，不说钱的事，救死扶伤是我们医生的天职。”

正在手术时，江楚家人赶了过来，见到侯卫国，江楚母亲眼泪哗地流下来，紧紧拉住侯卫国的手臂，道：“卫国，江楚活得了吗？”

侯卫国与江楚家人关系都还不错，他没有改口，道：“妈，省里最好的医生也来了，你放心。”

这时，小佳闻讯赶了过来，带来三万元现金，悄悄递给侯卫国。

焦心地等了六个多小时，手术室终于打开了。江楚家人怯生生地看着医生，紧张得不敢开口询问。

侯卫国主动问道：“医生，情况怎么样？”

那医生站了几个小时，累了，带着职业性的平静与冷淡，道：“脱离生命危险，可是双腿保不住。”

江楚妈妈腿一软，坐在走道上。

安顿了江楚家人，侯卫国、侯卫东和小佳一起走出了医院。侯卫国脸色很差，心情也糟糕，侯卫东建议道：“晚上我们到外面吃晚饭，喝一杯，一醉解千愁。”

到了餐馆，侯卫国也不喝酒，只是吃菜，连吃两大碗干饭以后，他抹了抹嘴巴，道：“江楚是单纯的女人，他妈的，传销害人！我手里就有传销的案子，前几天还觉得这类小案子没有意思，让手下人去办，现在我要亲自出马。”

侯卫东提醒道：“江楚的事情你已经尽力了，别做傻事。”

侯卫国有着老刑警的血气，瞪着眼睛，道：“前妻也是妻，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得为她报仇，讨个公道。”

“江楚是自己跳楼的。”

“如果没有传销，江楚不会走到这一步，她一辈子要坐轮椅了。”侯卫国又道，“传销不归我管，可是出了人命案子归我管，日他妈，我要扫荡沙州的传销团伙。”

吃过晚饭，各自回家。

“你大哥还挺男人味，前妻也是妻，说得多好，可惜了江楚，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小佳给男人味十足的侯卫国打了高分。

“你爸也挺厉害，穿着旧警服就和老干部差不多。那一天我陪着爸妈到商场买东西，正好看到有小偷，你爸一嗓子喊过去，小偷硬是吓得一哆嗦。”

侯卫东道：“虎老不倒威，我爸在火佛煤矿能镇得住场子，何红富平时很有些板眼，但是怪了，在我爸面前规矩得很。”

“火佛煤矿瓦斯爆炸，我还听了一些闲话，都说里面炸死了不少人，由于是你的煤矿，这才强压下去。”

“你从哪里听到这些瞎话的？”

小佳道：“我和你不同，你这人平时板着脸，没有多少人敢于同你亲近。我和朋友们打打麻将，什么话都听得到，我还听说省纪委要到市里查案子。”

侯卫东基本上不将工作上的事情带回到家里，听了小佳的话，心里略为不安，可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很快，两人的话题又转到了传销之上。夫妻俩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侯卫国却是说干就干，他回到刑警支队，将涉及传销的杀人案卷宗提了出来，认真研究以后，将嫌疑人提出来挖根刨底地审问。

他这一审，还真是发现了问题。

随后几天，沙州几大警种联合起来扫荡沙州的传销。由于行动突然，出动警察多，将沙州的传销组织几乎一网打尽，然后顺藤摸瓜，抄了岭西传销组织的老窝。

端掉岭西窝点以后，侯卫国带队下了南方，与广东警方一起，将更大的窝点连根拔起。

传销大头目被蒙头带上警车，他如果想到其庞大帝国被横扫的原因是小人物江楚跳楼，一定会气得吐血跳楼。

侯卫国参与了审讯工作，当审到一位脖子上有伤疤的人时，总觉得此人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极为狡猾，东拉西扯就是不肯就范。这位脖子有伤疤的人说着一口带着广东味的蹩脚普通话，偶尔有些词句中带着些岭西口音，他暗自留了心，在用普通话审讯时，偶尔插了几个沙州地区特有的土语。

伤疤脖子听到土语时，仍然在用广东话胡说八道。侯卫国心里雪亮，眼前这主明显听懂了沙州话，只是他没有意识到。

侯卫国出了审讯室，立刻将伤疤脖子的照片传回了沙州刑警支队，让他们查一查此人。

凌晨，一阵刺耳的铃声将侯卫东从睡梦中惊醒。

“谁这么晚打电话？”小佳受侯卫东影响，对夜晚的电话格外敏感。当年，两人沉浸于爱河之时，得到上青林秦大江的死讯，此事让小佳记忆犹新。每次听到半夜铃声，便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侯卫东原本躺在被窝里，听到大哥从广东传过来的声音，在深夜里，每一个音节都是那么地清晰，如在耳边的蚊鸣。他猛地将被子掀开，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

小佳吓了一跳，坐了起来，担心地道：“老公，出了什么事情？”

侯卫东没有理会小佳，继续打电话，道：“易中岭这人社会关系很复杂，你得赶紧安排人将他控制住。如果他逃了，事情又会起变化。”

侯卫国道：“听说他是沙州市人大代表，这有些麻烦。”

“先让他过来接受询问，公民都有帮助公安机关破案的义务，只要不是正式拘留，这个擦边球能够打。”侯卫东对易中岭太了解了，若让他逃掉，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情来。

侯卫国接受了意见，道：“好吧，我马上向粟局长报告。”

侯卫东道：“易中岭是黄子堤的红人，你给粟局长报告，我马上给洪昂打电话，这事必须得捅破天，把天捅破了，光明就会下来。”

市政法委书记洪昂知道易中岭落网将引起多米诺反应，不敢怠慢，马上给现任的市委秘书长粟明俊打了电话。

打完这一系列电话，侯卫东猛地跳上了床，抱着小佳一阵狂亲。小佳怒道：“你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怎么跳到床上来，快去洗脚。”

侯卫东不理会小佳，只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听到此事原委，小佳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巴，看到侯卫东又准备拨打电话，她道：“太晚了，你还给谁打电话？”

“祝书记，他对当年检察院投毒案一直耿耿于怀，听到这个消息，一定高兴。”

“你这是被意外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现在几点，别给祝书记打电话了，明天早上打电话也是一样。”

侯卫东听了这话，觉得有道理，将手机放回桌上。坐在床上，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抽了半支烟，他彻底冷静下来，心道：“益杨检察院投毒案关键人物苟勇落网，易中岭也就难逃法网，那么，黄子堤会受到牵连吗？”他将脑中的信息细细地理了一遍，再次坚定了信心，道：“黄子堤此人太贪，要说与易中岭没有关系，打死我都不会相信。”

“黄子堤倒台，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就如燃烧着的烟头，在头脑中闪闪发亮。

“我只是排名靠后的副市长，即使黄子堤倒了，也轮不到我来当市长，常务副市长杨森林、市委副书记宁玥，这两人才是市长的最佳人选。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如果杨森林当了市长，我能成为常务副市长吗？如果要进常委，还需要打通哪些关节？”

进入了沙州官场这么多年，侯卫东的思维不知不觉中也官场化了，遇到事情直觉性地开始计较得失，筹谋进退。

他脑中又闪过了另一个念头：“当年马有财与易中岭关系也很是不错，应该与易中岭有瓜葛，他是否也要受到牵连？这几年，很少听到马有财的传闻，这是怎么回事？”

清晨，太阳照常升起，一大早，公安局长老粟习惯性地来到楼下早餐店，要了一碗豆花饭。这种来自益杨的豆花饭近年来成为老粟的最爱，雪白的豆花热气腾腾，调料桌上一溜摆开了十来种调料，这是典型的岭西吃法，没有标准的配方，调料好吃与否全在乎感觉。

刚吃了两口豆花，副市长马有财走了进来，他在益杨工作时间长，也贪这一口益杨小吃，他与老粟在这里碰面也不是一次两次。

打好调料，两人坐在了一起。

“老粟，怎么眼布血丝，又有什么大案子？”马有财这两年肚子明显挺了起来，他平时注意节食，可是运动量不够，加上长期喝酒破坏了身体的内在平衡，如今是喝水也要长胖。

老粟见左右无人，道：“刑警队那帮家伙，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打传销居然抓住当年益杨检察院的投毒人。这是一个大案，也不知会弄多少人进去，吃了这碗豆花，我得给朱书记和黄市长报告。”

如天空的闪电直接从头顶击入，马有财身体一下就僵住了，他没有想到此事尘封多年，突然间被翻了起来。

老粟埋头吃豆花，没有注意到马有财僵硬的表情。吃完饭，他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付了马有财的早餐钱。

对于马有财和老粟这等地位的人，早餐钱不算钱，马有财也没有矫情到要去争着付账。他迅速恢复正常表情，坐在桌边，对着老粟挥了挥手，道：“你先走，我吃了饭还得走一走，免得越长越胖。”

等到了老粟离开，马有财暗自庆幸，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将一百万处理掉，现在必然会被炸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他原本想到市里上班，心里又觉得不安定，回到家里，将床下皮箱打开，皮箱里面装着重要票据——寄给希望小学的一百万票据。

打开了皮箱，马有财瞪大了眼睛，原先放在里面的票据居然不见了踪影，他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仍然没有看到那几张救命的票据。找了数遍，仍然一无所踪，马有财心急如焚，刚刚站起来，只觉得头一昏，眼前一片金星，便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最先发现出事的是秘书海宁，他正和司机在楼下等着，市政府办公室打来电话，让马市长赶紧回市里开会。海宁打马有财手机和家里的座机都没有人接，下意识觉得不对劲，与马夫人联系以后，打开房门，这才发现马有财倒在地上。

经过紧急抢救，马有财这才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四处寻找，第一眼看到的是海宁，道：“你嫂子在哪里？”

海宁察言观色，觉得马有财有话要说，道：“嫂子在医生办公室，我马上去叫。”

马夫人急急忙忙来到床前，道：“你的血压好高，若不是海宁及时发现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马有财低声而严厉地道：“我皮箱里的票据，怎么没有看到？”

马夫人轻飘飘地道：“我前一阵子买了个保险柜，将票据放在了保险柜里，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宝贝。”

马有财长舒了一口气，道：“你把票据放在保险柜里，怎么不给我说一声，吓得我要命，只要票据在，性质就变了。”

马夫人不知事情原委，责怪道：“命没有了，票据就是一堆废纸。”

马有财脸上有了笑意，道：“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心气一顺，他就急着要出院，院里领导闻讯而来，都劝马有财多住两天，观察一段时间。

马有财此时才从人生的炼狱中走出来，态度出奇的好，道：“市政府办公室通知要开会，我不能缺席，血压高，是老毛病了。刚才蹲在地上突然起身，这才晕倒，给医院添麻烦了。”

望着马有财略有些肥胖的背影，院里领导眼里充满敬佩。院长对几位医生道：“你们看到没有，马市长血压这么高，还带病坚持工作，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工作。”

马有财下了楼，与医生们挥手告别。上车以后，他和蔼地对司机道：“我先回趟家，再到市政府开会。”

回到了家里，见到救命的票据，马有财心里终于踏实了。此时在他的眼中，票据比儿子还要亲，拿在手里怕坏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市政府会议室，气氛严肃中稍带着紧张，等到马有财进入了会议室，所有人的眼光都看着他。

常务副市长杨森林主动道：“马市长，你怎么出院了，我刚才还给院长打了电话。”

马有财道：“就是血压高，蹲久了，突然站起来，这才晕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知道易中岭与黄子堤关系密切，一边说话，一边偷眼看着黄子堤。

此时黄子堤脸上板得如冰块一样，他瞥了马有财两眼，道：“马市长回来了，挺好，我们抓紧研究工作。按照上次会议安排，我和城建口的同志还是要到美国去一趟，看一看国外大城市的城市建设和管理，不开阔眼界，建不成现代化的沙州。趁着这个月还有难得的空闲，近期出发。”侯卫东见黄子堤根本没有提易中岭的事情，感到颇为奇怪，心道：“黄子堤难道不知道易中岭出事了？”

研究完日常工作，黄子堤把老粟叫到了办公室，他严肃地道：“我刚才接到了省人大的电话，省人大对市局擅自拘留省人大代表很不满。老粟，你是老公安，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非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会议主席团许可，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闭会期间非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许可，不受逮捕或者刑事审判；对县级以上的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如果采取法律规定的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应当经该级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团或者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许可。”

这一段话，他记得很熟，顺口就说了出来。

老粟道：“黄市长，你的意见是？”

“我没有意见，必须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办，先解决了省人大代表的资格，才能限制人身自由。”

老粟感到很为难，表情有些迟疑。

黄子堤怒道：“依法治国说了多少年，我们执法机关还在知法犯法。”老粟被臭骂一顿，灰溜溜地出了黄子堤办公室。

市政法委书记洪昂终于在办公室等到了朱民生，道：“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捣毁了一个传销窝点，意外地抓住了当年益杨检察院投毒杀人案的主犯苟勇。据交代，是易中岭指使他投毒……”

“很好，案子破得很漂亮，办案民警应该立功。”朱民生夸了一句，仍然保持着典型的冷脸冷面，道，“你急急忙忙过来找我，就是向我报告这件刑事案子？”

洪昂道出了向市委书记报告的原因：“犯罪嫌疑人易中岭以前是益杨土产公司经理，后来在沙州从事建筑行业，生意做得挺大，此人现在是省、市两级人大代表，在沙州很有影响。”

朱民生低头看了一会儿文件，抬起头来，道：“我们办案的原则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这和是不是人大代表没有关系。人大代表犯了罪仍然要受到法律制裁，只要注意相关程序就行了。”

洪昂暗道：“黄子堤与易中岭的关系在沙州圈内不是秘密，我不相信朱民生会不清楚，如果真不了解，他是笨蛋加失职，如果了解，他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琢磨了一会儿，他干脆把事情放在桌面上，道：“易中岭在沙州从事房地产，与政府不少官员熟悉，我担心牵涉广，甚至牵涉到某些领导，所以必须向市委作一个汇报。”

朱民生认真地看了洪昂一眼，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政法机关不必顾忌庸俗的社会关系。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这八个字才是你们应该考虑的。我表个态，易中岭案，不管涉及哪一个人都要查下去。小道消息不靠谱，我们不能凭着小道消息来办事，更不能凭小道消息来猜测我们的领导。”

“我明白了。”洪昂没有料到朱民生会是这样干脆的态度，心里有了底。

在洪昂就要出门之际，朱民生补充了一句，道：“此事，你也给黄市长通报一声。”

洪昂来到黄子堤办公室门口，刘坤急匆匆出门，差一点与洪昂撞在一起。

与情绪不佳的黄子堤谈完，洪昂回到办公室，他正想给公安局长老粟打电话,老粟的电话打了过来。

“刚刚把易中岭放出公安局，他就跑了。”老粟气喘吁吁，还有些气急败坏。

洪昂急了，提高声音，道：“这么重要的嫌疑人怎么就放了？若是让易中岭跑了，你要负全部责任。”

“昨天晚上得到消息以后，我们高度重视，将易中岭限制在了局里。早上，市政府办公室给局办打了电话，说易中岭是省、市两级人大代表，其代表资格没有被撤销之前，不能限制其人身自由。”公安局长老粟在最近一段时间，与黄子堤越走越近，平时见面对政法委书记洪昂很是尊敬，但这种尊敬只是表面现象，在内心深处，政法委书记的分量并不足以让他俯首帖耳。

洪昂怒道：“明知易中岭有重大嫌疑，怎么还能让他脱离掌握？无论如何，你得想办法让易中岭留在公安局，直到按程序取消人大代表资格以后，再采取措施。”

老粟话语中带着些犹豫，道：“省人大办公室也打来电话询问此事，府办刘坤还带来省人大的传真，我得执行啊。局里考虑到案情特殊，为了以防万一，还派便衣跟着易中岭。易中岭是突然跳上了路边的一辆小车，这才脱离了掌握。”

“路边怎么会有小车？”

“我们的人没有注意这辆小车，被人钻了空子，等到醒悟过来，开车去追，这辆车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洪昂气得想摔电话，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道：“调集精兵强将，查车。”又道，“这是杀人大案，朱书记高度关注此案，等会儿你直接向朱书记报告。”

老粟听洪昂语气是少见的严肃，解释道：“洪书记，公安局一定全力追捕。”

洪昂态度强硬地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公安局必须将易中岭控制住，这是命令，出了事情你要负全责。”

洪昂挂了电话以后，又回到了朱民生办公室。

朱民生见到洪昂又回来了，道：“还是那件事情吗？”前两天，他接到通知去了省纪委，省委副书记、纪委书记高祥林找他谈了一次话，将省纪委对沙州暗查情况向他交了底。在暗查中，黄子堤在经济上存在着较大问题，主要反映在土地问题上，省委已经准备暂时将黄子堤调离沙州。正因为此，朱民生对于这个偶发案件采取彻查的态度。

朱民生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道：“放了就放了，易中岭是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能跑到哪里去。”他心里暗道：“公安局长的人选太重要了，老粟显然有明显倾向性，应该动一动了。”

在沙州三年多时间，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此时权力基本掌握在他的手里，如果换掉黄子堤，他将拥有更大的控制权。只不过，市长若是出了事，市委书记脸上并不好看。他现在想的是采取什么措施消除此案在省里领导眼中可能留下的负面印象。

此时，易中岭已经脱离了公安的掌握。

易中岭在半夜被带进了公安局，有黄子堤这位大市长撑腰，他原先还满不在乎，很快就有公安内部人员将苟勇在广东被抓捕的消息带进了公安局。他万万没有料到苟勇未死，更没有想到这个猥琐的家伙居然成了传销团伙的重要头目，他先是觉得好笑，很快就变成了恐惧，奋斗了近三十年，已经踏入了新时代的上流社会，却面临着灭顶之灾。

这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让易中岭浑身发抖，他也算是久历江湖的厉害人物，很快镇定下来。他这些年来刻意在沙州公检法中结交朋友，很快就有内部人员将消息传给了刘坤。

这一年多时间，刘坤从易中岭手里得到了太多好处，他和侯卫东一样是学法律出身，若是易中岭翻船，他是什么后果自然十分清楚，上蹿下跳十分卖力。

上午，刘坤心急如焚，跑到黄子堤办公室去讨办法，被臭骂一顿后，他还是明白了黄子堤的心思。与洪昂擦肩而过以后，刘坤用最快速度来到公安局，拿出省人大传真，找到老粟，态度强硬地道：“黄市长的意思，必须按省人大的指示精神，先解决了代表资格问题，然后才能限制人身自由。”

刘坤是黄子堤的身边人，经常帮着黄子堤传话，而且黄子堤在早上也说过类似的话，老粟自然相信，但仍然迟疑道：“这可是益杨检察院的杀人案，易中岭有重大嫌疑，就这样放人，不太妥当吧？”

刘坤道：“黄市长提出了明确要求，省人大有传真，就算出了什么事情，也怪不到粟局头上。现在公安局里只有苟勇一个人的口供，没有旁证，法律重证据不重口供，省人大的要求还是有道理的。而且，黄市长还等着我回话。”

老粟犹豫了一会儿，道：“那就按照黄市长指示办。”他见刘坤没有走的意思，便又走出房门，找到了分管副局长，简略地讲了前因后果，道：“我们得有两手准备，易中岭走出公安局大门，但是不能脱离我们的视线，必须得两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确保随时可以将他收进网。这一点很重要，由你全权负责。”

安排妥当，这才将易中岭放了出来。

易中岭走出了公安局大门，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只在里面待了一晚上，没有吃什么苦头，他还是真切地感到了自由的可贵。

他步行了一段路，按照约定，突然跳上了一辆小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了。在路上，他用事先准备好的新手机接到了刘坤电话。

刘坤道：“苟勇此时已经被押在飞机上了，你赶紧离开沙州，越远越好。”益杨检察院纵火案发生时，刘坤也在益杨，对此事是心知肚明，他知道易中岭难脱干系。

易中岭也是狠角色，道：“那我走了，山水有相逢，到时我再同你联系。”

偌大的家产，只能留给人民政府了。

接到易中岭失控的电话，老粟惊得跳了起来，既然易中岭精心设计了逃跑路线，那就意味着百分之一百有问题。他抓起电话，要求全市布控，同时派人搜查易中岭别墅。

放易中岭出去，这里面有人大代表身份的原因，也有证据不足的因素，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为了讨好黄子堤。另一方面，老粟是办案高手，自信心很强，他派出了两组便衣警察监控易中岭，自以为随时可以控制易中岭。

哪料到易中岭大大狡猾，居然一出门就跳上了车，这是美国大片才能有的手法，给沙州的本土警察上了生动的一课。沙州警察立即全体出动，在全市范围内追查易中岭。易中岭如一粒水珠落入沙漠之中，再不见踪影。

黄子堤听了老粟的汇报，心道：“刘坤这人还有些胆色，是个狠角色，关键时候能办事，以前小看了他。如果挺过了这一关，也不能再把刘坤留在身边。”想到易中岭脱困，他的心情稍振，还安慰了脸青面黑的刘坤：“省人大有批示，你是按规矩办事，别担心，天塌不下来。”

黄子堤知道易中岭随时会被抓回来，他回到家里，将自己的钱全部给了儿子黄二，让他赶紧出国。此时，他已经下定了出国就再也不回沙州的决心。

“蠢材，真是自毁长城！”周昌全很快得知了此事，想起了侯卫东多次提到黄子堤和易中岭交往过密，又回想了一些细节，明白自己误信了小人，顿时在办公室发了大脾气，摔了一个杯子。黄子堤是他一手提起来的，论嫡系程度并不亚于侯卫东，出了这种事，让他既生气又觉得惋惜。

市委书记朱民生得知易中岭逃脱，他给“白包公”高祥林打了电话，讲述事情的全过程。

省委副书记、纪委书记高祥林此时下定了决心，道：“黄子堤在沙州工作时间太长了，有必要进行轮岗，这一次全省要进行届中调整，你作为市委书记，要有所准备。”

刘坤得知易中岭逃掉以后，在办公室呆呆地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抱着女朋友谷枝一阵痛哭。谷枝对刘坤的事情一点都不知情，此时正在喜滋滋地筹备婚礼，见刘坤痛哭的样子，还以为在单位受了委屈，连忙抱着他温柔地劝解。

“别哭了，出了什么事？出了再大的事情，我们可以找黄市长，别哭嘛。”谷枝抱紧了刘坤，亲了亲他湿漉漉的脸。温柔女友，温馨家庭，与可能到来的牢狱之灾形成鲜明的对比，刘坤哭得更厉害了，悔恨如雨水一般铺天盖地。

侯卫东听说此事，吃惊倒是吃惊，却并不着急。此案到了这种程度，易中岭落网是迟早之事，他先后给祝焱和周昌全打了电话，报告了事情经过。

打完这两个电话，耿耿于怀的十年心结就此放下，易中岭在侯卫东心中成了过去式。

易中岭在警察的眼皮底下失踪，引起了一场风波。

省纪委相关人员来到省人大了解情况。省人大的同志听了案情很是惊讶，并不惊慌，道：“易中岭是省人大代表，他被限制人身自由，没有报告省人大吧。我们根据法律法规询问此事，也是依法行事，如果不询问才是失职。”

来者解释道：“案件特殊，为了防止易中岭潜逃，因此在当天晚上就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

省人大的同志道：“如果沙州同志在办案的同时向省人大报告，就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不注重程序是办案机关的通病，以后一定要吸取教训。”

来者被一句话顶到了墙边，解释道：“办案时是深夜，没有及时报告省人大也是情有可原。当天是谁向省人大报告的，这个电话很重要。”

省人大的同志不冷不淡地道：“这是什么意思？谁向省人大报告此事很重要吗？我认为关键问题是，没有按程序就限制省人大代表是不是事实？我再强调一次，易中岭是省、市人大代表，办案人员向省、市人大报告没有，没有嘛，这就是违反了办案程序。程序正义也是正义，违反了就是犯错。”

他拉长声音，道：“省人大就是过问此事，并没有要求你们放人，放人，是你们自己的决定吧。”

第一次交锋磨了嘴皮子，无果。

第二次省纪委领导找到了人大领导，省人大出示了市人大传真过来的情况报告。

市人大工作人员受到审查时，大喊冤枉：“易中岭爱人到家里来向我反映情况，我作为人大办工作人员，如实向省人大反映情况，这是工作职责。并且我的反映句句是实，没有一句假话。而且，我给府办副主任刘坤打过电话，在电话里，他表示市领导认可我们的做法。”

易中岭妻子被带到了公安局。

公安局长老粟在局党委会拍了桌子：“易中岭老婆早就跟易中岭分居了，她这么快就知道了准确消息，公安队伍中有内鬼，必须严查。”话虽然如此说，可是真要查具有侦查经验的内鬼，并不是一件简单事。他是光打雷没有下雨，在会上说得厉害，会后并没有一追到底。

潜逃在外的易中岭，成为益杨检察院纵火案、投毒杀人案等一系列事情的关键。

在朱民生的明确指示下，沙州公安局动用了能够动用的所有高科技手段，成立了专案组，对易中岭进行全国范围内追查。只是人海茫茫，易中岭不动存折，不打电话，斩断了同以前社会关系的联系。

刑警支队长侯卫国率着专案组四处追踪，暂时无进展。

树倒散猢狲

转眼就到了2002年的12月30日，水陆空餐厅里热气腾腾，侯卫东坐在上席，杨柳、秦小红、晏春平、杜兵、温红围坐在一起，任林渡是主人，满面春风地招呼着众人。

在座诸人年龄最长者侯卫东即将满三十三岁，最小者晏春平刚刚二十出头，都算得上年轻人。只是，聚会人里面有一位是副市长，还有两位市委、市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一位省委组织部的科长，这次聚会也就有了官味。大家尽管看似天南海北聊大山，实际上仍然是围绕着侯卫东提起的话题展开。

任林渡也邀请了郭兰，郭兰正在准备来年的考研，婉拒了。

任林渡举起酒杯，道：“侯市长，感谢你的帮助。”这一次他得偿心愿，而且不是一般的心愿，他由信访办副主任被任命为驻京办事处主任，级别提了一级，职务比原来实惠得多，更有发展前途，今天是聚会，也是饯行。

侯卫东说道：“杨柳，你到市委时间也不短了，现在还是正科级，应该再上一个台阶。”

任林渡附和着道：“宁书记分管组织，杨柳跟着她很有发展前途，争取早日升到副处级，再放出去也就是一方诸侯。”

杨柳倒是比以前洒脱，道：“我不是当官的料，能走多远就走多远，顺其自然。我是女孩子，在年轻时还有些追求，现在满了三十岁，家庭和睦才是第一位。”

说到后来，大家提到了最近发生在沙州的易中岭案子。

秦小红如今是做企业，从另一个角度对易中岭了解得很多：“易中岭在沙州牛屁哄哄，别人拿不到的地他能拿到，别人办不成的事他能办成，什么原因？是黄子堤在后面撑腰。”她倒是快人快语，道：“若不是侯卫东在南部新区搞了一个交易平台，我估计南部新区油水厚的工程要被易中岭垄断。”

侯卫东不愿意轻易谈论黄子堤，不过在私密场合，听一听年轻新锐对时政的看法，也有好处，于是他并没有阻止他们。

任林渡嘴快，他本人也意识到这个缺点，喝得几杯酒，加上在座诸人都是老同学老朋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插话道：“我听朋友说，易中岭被关在公安局之时，是刘坤亲自去督阵。现在易中岭跑了，刘坤尽管是代表黄子堤，颜面上也不好看，还得负一定的责任。”

杜兵给侯卫东当过秘书，从其身上学到不少本领，在省委组织部很快站稳了脚跟，如今已经从电教室调到了省委组织部办公室，是很有希望的后备干部。他为人沉稳，听着众人议论，不作评论。

晏春平的偶像就是杜兵，每当想到杜兵的位置，他心里就充满了激情，暗道：“杜兵以前就是县城里的小干部，现在能到省委组织部工作，一步登了天。杜兵能有好前程，我也应该有。”他不断地向杜兵敬酒，说着些亲热话，拉近两人的关系。

喝完酒，侯卫东叫上了杜兵，两人一边散步一边聊天。

“小辉工作调动办好没有？”

“省里新成立国资管理局，从各部门调了些人，小辉趁着这个机会，调到了省国资局。”

聊了一会儿双方的近况，侯卫东问道：“我看你似有话说，是不是近期沙州有人事调整？”

杜兵道：“到底是老领导，我有什么心事都瞒不住你，这事我也只是偶尔听到，或许是谬传。”

侯卫东夸道：“你比以前稳重了。”

杜兵嘿嘿笑了笑，道：“老领导说得不错，我列席参加了部委会，黄子堤将于近期调到省农业厅当副厅长，享受正厅级待遇。”

一切都在侯卫东猜想之中，省纪委在沙州暗访了一个多月，此时调黄子堤到农业厅，就有些意味深长了。极有可能是查到黄子堤有什么问题，然后采用调虎离山之计，将黄子堤调离沙州，相关部门就可以从容调查。

“谁来当沙州市长？”

“现在还未定下来，有争议。”

沙州是岭西全省第三大市，市委书记和市长的位置就很被看重，没有省里主要领导点头，从外围入手基本上没有希望。

以前侯卫东为了接近蒙豪放，费尽了脑筋，花了不少精力，这才打入了蒙豪放的外圈，谁知汤刚热，蒙豪放调到了中央。现在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与副市长侯卫东隔了一层玻璃，如果要达到以前的关系，将是一场新的长征。

与杜兵分手后，侯卫东步入了新月楼大厅，突然觉得身心有些疲惫，叹道：“官无止境，一级一级往上爬，何日才是个尽头。”这种心境，从参加工作以来还很少有过，往日皆是一心想着如何向上发展，今天觉得仕途就如人的欲望，永远都没有尽头。

到了家里，女儿小囝囝正在一本正经地画画，小佳翘着屁股擦地板，见了侯卫东，她站起身来，道：“为了这个正处级，任林渡奋斗了十年，总算得偿所愿。”

“一山还有一山高，人的愿望永无止境，得偿所愿还早得很。”侯卫东坐在女儿旁边，嗅了嗅发梢的香味，看着充满童趣的画，只觉家庭十分温馨。

小佳把手放在侯卫东宽厚的肩膀上，道：“厂里与岭西汽车厂联营以后，爸也得回家。今天他来找了我，说是还要到厂里去。”

张远征被返聘到厂里以后，工资很高，更重要的是，他在厂里很受尊重，无论走到哪个车间都被人称为“张工”。在厂里工作了几十年，退休后才获得荣誉，他很享受这状态，乐此不疲。

侯卫东道：“以前沙州农用车厂是属于市属企业，朱言兵是有求于我；如今成了岭西汽车厂的车间，我说话不一定管用了。既然退了休，爸就应该在家里享福，何必顶着满头白发去上班。”

小佳道：“恐怕我爸觉得在工厂上班才是享福，你这个当女婿的，还是要满足老丈人的愿望。”

侯卫东道：“朱厂长很会处理关系，他到了岭西厂，也会将这些关系向岭西厂讲透。如果想将爸爸留在厂里，自然会留，不会让我开口。如果需要我开口，不留也罢。”

小佳也觉得有道理，道：“我再劝劝他，别去上班了，实在想做事，我们送他几台机床，他自己去当厂长。”

侯卫东忙道：“火佛煤矿都被人查了无数次，现在又开机械厂，你是让爸消遣，可是在别人眼里就是经商办企业，而且恰好是我分管的范围内。”

小佳把头依在了侯卫东肩膀上，道：“听小道消息，黄子堤与易中岭一起搞了许多钱，要进监狱。当官是高危行业，这几年沙州干部进监狱的也不在少数，刘传达副市长、财政局老孔，至少有十来人了。我们现在也不缺钱，知足常乐，你别太在意仕途上的升迁。”

转眼间过了元旦，2003年昂首挺胸地来了。

新年第一起震动沙州官场的消息就是市长易人。黄子堤调到了省农业厅任副厅长，市委副书记宁玥出任代理市长。宁玥成为代理市长，意味着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便空了出来，于是，凡是符合条件的官员们便动起了脑筋，这种竞争是没有硝烟的战斗，异常激烈。

第二起震动也与黄子堤有关系。元旦刚过，黄子堤到省农业厅报到。他在沙州当市长之时万众瞩目，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但是到了农业厅，他变成排名第四的副厅长，权力变小，受关注度更小。

从当沙州市委秘书长开始一直到省农业厅副厅长，他苦心积累了八百来万财富，其中六百万是来自副书记和市长期间，而易中岭的钱占了一半以上。当易中岭外逃之时，黄子堤知道东窗事发是迟早之事，便计划着出国。

黄子堤到农业厅报到以后，立刻请了病假。厅里都知道从实职市长到农业厅担任第四副厅长意味着什么，对他带着几分同情，只以为他是在闹情绪，丝毫没有想到黄子堤的真实意图。

黄子堤早就利用关系，用另外的名字办了一个身份证，将护照拿到手。南下广州以后，经香港出国，与妻子、女儿和儿子会师于加拿大。

元旦过后十来天，黄子堤还没有来上班，厅长偶尔想起此事，道：“黄厅长的病情如何，办公室去看望过吗？”

厅里的人这才去联系黄子堤，结果没有音信。又过了半个月，仍然无法联系上黄子堤，厅里这才引起重视，苦寻无果后上报省委、省政府，黄子堤出逃之事这才大白于岭西。

省委高层极为震怒。省委书记钱国亮罕见地拍了桌子，指示道：“黄子堤外逃在省内外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一定要想办法将黄子堤押解回国。”

相关机构得到批示以后，按照省委钱书记的指示，紧锣密鼓地开始工作。由于易中岭和黄子堤关系密切，抓捕易中岭的工作纳入了省公安厅重点工作之中。

在黄子堤离开沙州之前，刘坤已经被安排在东城区担任副区长。在黄子堤即将调离的背景之下，这也算是很不错的安排。

刘坤听到黄子堤外逃以后顿时失魂落魄，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天黑以后才走出办公室，步行来到姐姐家里。

季海洋正在和刘莉聊天，他们两人恰好谈到这个话题。刘莉丈夫任市财政局长，是黄子堤的大钱袋子，弟弟在给黄子堤当秘书，此时黄子堤外逃，受到最大冲击的恰好是刘莉这一家人。

“老公，我怕得很，你实话给我说，黄子堤倒了，你会不会有事？”刘莉如受了惊的小马，依在沙发角落。

季海洋与刘莉的夫妻关系挺好，他爱怜地看着自己这位温柔聪明的妻子，道：“我小时候看过《小兵张嘎》，里面有一句话——别看今天蹦得欢，小心明天拉清单，我一直印象深刻。当了财政局长看似威风，其实是坐在火药桶上，前任老孔就是教训。我一切都按规定办，晚上睡得着觉，你放心吧。”这个话题刘莉已经问过数次，她再一次听到老公的肯定回答，这才安下心来。

她很快又把担心放在弟弟身上，道：“你说，刘坤会不会有事？”

“这个，得让刘坤来说。”季海洋对这个问题倒不好回答。他对这个小舅子的看法并不太好，在内心深处，觉得刘坤十有八九会陷在黄子堤案子之中。

正说着，刘坤就在外面敲门，他行尸走肉一般进了门，坐在客厅里不说话。

刘莉和季海洋对视了一眼，季海洋点了点头。刘莉道：“刘坤，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与黄子堤有牵连？”

刘坤双手插在头发里，额头抵在桌子上，不说话。

季海洋皱了皱眉，道：“你是不是拿了易中岭的钱，拿了多少？”

“我没有拿多少，他前后给了三十万。”刘坤脸上表情有些变形，带着哭腔，道，“这个社会真他妈的不公平！侯卫东赚大把大把的钱，开奥迪车，住好房子，还一样当官。我工作十年，就拿了三十万，我只拿了三十万！”

季海洋道：“侯卫东这一年有不少检举信，是你写的吧？”

刘坤道：“有几封是我写的，还有其他人也在写，他这人什么都想占，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刘莉听说刘坤收了易中岭三十万，火气顿时就上来了，怒道：“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侯卫东要当官要发财这是他的本事，关你什么屁事，你有本事就不违法也当官发财。”

刘坤爆发道：“你嫁了财政局长，当然不知道没有钱是什么滋味。我现在副处级，工资也就是一千四百多块，这点钱够花吗？”

刘莉与刘坤是两姐弟，但是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刘坤像妈妈，刘莉像爸爸，而爸爸的性格明显比妈妈的要好，两姐弟从小到大都在争吵。

“你除了工资之外，给市长黄子堤当秘书，每年也要收不少红包，这种灰色收入不少，比起同样的副处级，你的待遇够优厚了，怎么还想着弄钱？”

“我是男人，哪个男人不想有钱。凭什么侯卫东就应该有钱，我就应该吃苦？当年我们寝室，蒋大力有钱是他做生意赚的，侯卫东有钱就完完全全是依靠权力来的。”

刘莉道：“侯卫东和你一起毕业，他分到了青林镇，他当时就是穷光蛋，有什么权力去找钱？”

两姐弟争论了起来，在争论中，刘坤暂时忘记了痛苦。

季海洋听了一会儿，终于开始发话了，道：“你们两姐弟也别吵了，先考虑最现实的问题。”他坐在刘坤的对面，道：“刘坤，你打算怎么办？”

刘坤摇了摇头，道：“我脑子乱得很，不知道怎么办！”

季海洋很客观地帮着他分析，道：“其实你最应该关心的不是黄子堤，而是易中岭，对不对？”

“对。”

“如果易中岭一直没有被捉到，或者已经死了，你就完全没事了，对不对？”

“对。”

“但是你认为这两种情况的几率是多大？我听说省委钱书记专门针对黄子堤案作了批示，易中岭一案也被列为省里的大案。”

刘坤双手插在了头发之中，置一向整齐的发型不顾，道：“各有一半的可能。”

季海洋作为姐夫，在这种大事上，也持谨慎的态度，道：“共产党认真起来，有什么事情办不好？此事我建议单独征求你爸的意见，他经验丰富，判断力也好。”

刘莉急道：“你到底是什么看法？”

季海洋不紧不慢地道：“黄子堤出逃，作为他的秘书，刘坤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有了易中岭的这三十万，刘坤当前急需解决的问题是牢狱之灾，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刘坤心里在交战，他目前面临的处境有四：如果主动交代了，可是易中岭并未落网，则是自投罗网，太傻了；如果主动交代了，易中岭落网以后，根据自首原则，减轻处罚；如果不交代，而易中岭并未落网，仍然可以当东城区副区长；如果不交代，而易中岭落网了，三十万则意味着十年以上的刑期。

这四种结局让刘坤犹豫不决，也导致了他痛苦不堪。

季海洋对刘莉道：“此事最好征求你爸的意见。”

已经退休的原益杨宣传部长刘军赶到季海洋家里。进门时，他脸色灰黑，上前就给了刘坤一脚，被刘莉拉住以后，胸口急剧起伏，半天说不出话。

刘军指着刘坤，道：“你这孽子，赶紧去自首。”

“爸，自首我就完了。”

刘军气得眼泪也要出来了，指着刘坤的鼻子，道：“自首以后，还可以灵活处理，不自首，你等着坐监狱。”

刘莉颇有些机智，在一旁道：“你是黄子堤的秘书，黄子堤跑到了国外，你可以把这些钱推到黄子堤身上，你可以去检举揭发。”

自从刘军来了以后，季海洋没有说话。

刘军铁青着脸，在屋里转了一会儿，道：“小莉所说的法子未尝不可一用，只是你得先说清楚当时接这几笔钱的具体情况。”

一夜商量无果，刘军和刘坤回到自己的家里。

季海洋和刘莉忧心忡忡，刘莉道：“老公，对不起你了，你有可能要受到牵连。”

季海洋拍了拍刘莉的后背，道：“别担心，我很清白，今天的事我们也做了规劝，但是要让我去揭发刘坤，我还没有这么硬的心肠。”

刘莉此时恨透了自己这位弟弟，道：“如果刘坤犯了事，我们不去检举，是不是包庇罪？”她哭道：“我们结婚才不久，就把你牵到这事里面来了，对不起。”

“没事，我是你的丈夫，有事当然应该一起承担。我个人觉得刘坤还是不应该存在幻想，要勇敢面对现实。”

两口子一夜无眠。

晚上，刘坤妈妈得知此事，她抱着刘坤一阵痛哭，坚决不准刘坤去自首。两口子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争吵，最后，刘军第一次给了刘坤妈妈两耳光，恶狠狠地道：“刘坤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你惯的，以前严加管教，今天不至于如此。”

“把头发梳整齐。”当刘坤失魂落魄地从房间出来，被刘军叫住。

刘军和刘坤父子两人有明显的区别，刘军黑瘦，刘坤白胖，一人衣着简朴，一人衣着时尚。此时，黑瘦的刘军拍了拍刘坤的肩膀，道：“人这一辈子都要经历坎坷，你是男子汉，不要被眼前的困难所吓倒，挺起胸膛，勇敢一些。我和你妈，还有你姐和你姐夫都支持你，就算是丢了工作，只要人自由，还可以经商做生意。”

刘坤心虚地道：“我担心走进纪委的门就走不出来了，爸，你陪我去吧。”

刘军道：“我陪你到门口，按照我们商量的说，我相信那个方案是可行的。我估计省纪委和市纪委很快就要找你谈话，甚至双规都有可能，主动把问题说清楚，至少争取一个好态度。”

昨天夜里，刘军和刘坤连夜进行了商议。刘军的想法是：“如今易中岭被全国通缉，被抓住是迟早的事情，被抓住以后，那三十万的事情就肯定会被捅出来。在人民民主专政的铁拳之下，任何意志都将被粉碎，这是几十年经验可以证明的事情。而黄子堤目前逃到境外，他被解送回国的可能性就要小得多，把三十万的事情推到黄子堤身上是一条可行之策。”

刘军陪着刘坤到了沙州市委大院，他看着儿子走进大楼，不由自主长叹一声。

这样做也是在玩火，可是为了儿子，只得出此下策。他暗自祈祷：“但愿黄子堤永远不要回国，只要黄子堤不回国，刘坤就安全了。”

刘坤交代完事情，果然如刘军的判断，在第三天，他走出纪委的大门，并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

刘军的头发全白了，见到儿子，道：“怎么样？”

刘坤道：“纪委的人是狗眼看人低，问了材料，还要求我随时要接受调查，经调查以后才给结论。”他哼了一声，道：“以前我到纪委，纪委的人态度好得很，如今全部都在装屁眼虫。”

刘军生气地道：“你别总想着别人的错误，得想一想自己为什么落到这一地步，与侯卫东比起来，你……”说到这里，他将到了口边的话又吞进了肚子里，在这个时候，他并不想刺激刘坤。

刘坤闷声道：“当官这条路是走到底了，我要辞职出去做生意。”

“你没有做过生意，能行吗？”

刘坤很有些痛苦，道：“姐夫是财政局长，我从他手里找些事情，总是一条生路。”

晚上，刘军找到女婿季海洋。刘军与季海洋以前是同事，现在是父子，关系挺好。

聊了一会儿，刘军落了泪：“刘坤不争气，我们给他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都被他浪费了，是扶不起的阿斗。刘坤在仕途上已经没有发展前途了，做生意就做生意，总是一条路。”

季海洋理解刘军的选择，作为女婿，很多话他实在不好说，只是道：“我还在财政局的位置上，既然他要做生意，我可以介绍一些业务给他。只要合法赚钱，拿起来心安理得，晚上能睡得着觉。”

第二天，痛苦万分的刘坤上交辞职信。

紧接着这一段时间，省纪委、市纪委多次找刘坤谈话，除了这三十万，刘坤还有选择地交代了黄子堤与外地商人的两次交易，这为省纪委侦办黄子堤案件提供了线索。在交代问题之时，刘坤按照父亲刘军的交代，只谈外地商人与黄子堤的交易。凡是涉及沙州市的干部他尽量绕过，只要本地的事情不被搞大，刘坤就有容身的位置。

刘坤辞职以后，女朋友谷枝毅然选择与他分手。

侯卫东与刘坤性格不合，从沙州学院毕业以后，他就和刘坤纠缠在一起，至今已是十来年，此时刘坤黯然退出沙州政治舞台，侯卫东也有些默然。每个人的道路是自己所选择，都要为各自的选择承担责任，刘坤也要为他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侯卫东坐在金星大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车窗下面车来车往，不禁询问自己。

这一次他来到岭西，是为了常务副市长的职位。宁玥成为代理市长以后，杨森林由常务副市长改任为市委副书记。这样一来，沙州市政府就空缺一位常务副市长。在沙州几位副市长之中，侯卫东年富力强，竞争力很强，他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今天，他和蒙厚石一起来到了岭西，是为了与省长朱建国见面。

等到了5点，蒙厚石打来电话，道：“卫东，建国省长临时有事，今天晚上不能出来了。”

侯卫东道：“秘书长，那我们一起去吃饭。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沙州印象，这是沙州人在省城开的饭馆。”

吃罢晚饭，侯卫东让驾驶员送蒙厚石回沙州，他按老习惯住进了金星大酒店。

第二天早上10点钟，侯卫东与楚休宏通了电话，先了解周昌全近况，这才来到省政府。

来到周昌全副省长办公室，在门口就遇到楚休宏。楚休宏把侯卫东让进办公室，低声道：“周省长在卫生间里，心情不太好。”

侯卫东明知故问：“什么事情让老领导不高兴？”

“黄子堤出了事情以后，周省长一直不太高兴。”

“黄子堤辜负了周省长的期望，责任在他自身。周省长太较真，心里才有包袱。我今天中午想请他吃饭，陪他说说话。”侯卫东选在这个时间来到周昌全办公室，是有意请老领导吃午饭。

说了这话，他暗道：“周省长久经官场，人情练达，目光如炬，难道没有发现黄子堤的贪欲？”

他扪心自问：“如果晏春平跟了我十年，且一直忠心耿耿，即使他有缺点，我难道还要坚持原则将他放弃？若真能做到这一步，要么是伪君子，要么是真圣人。周省长不是伪君子也不是真圣人，所以他明知黄子堤心贪仍然使用了他。我不是伪君子更不是真圣人，十有八九会和周省长同样处理，说到底，这是人性的弱点。”

在办公室坐了十来分钟，周昌全才从卫生间里出来，他脸色倒也平常，道：“卫东来了，休宏泡茶。”

在侯卫东的印象中，周昌全精力旺盛，行动干练，今天在办公室等着他便秘，让他意识到周昌全也是五十来岁的人。时间一天天流逝，有些人老了，有些人进入中年了，有些人如八九点钟的太阳，侯卫东心里暗道：“我也是三十来岁的人，岁月无情，或许是一眨眼的时间便会走到周省长的年龄。”

周昌全站在桌子旁边活动腰腿，道：“人老了，身体机能退化，以前从来不便秘，现在蹲厕所就如受刑。”

侯卫东站在周昌全身旁，也跟着他做起扭腰运动，道：“周省长，这两年我也动得少，不是坐办公室，就是坐车，肚子都鼓起来了。”

周昌全一直是干瘦的身材，相较之下，侯卫东就要壮实许多。周昌全打量了侯卫东几眼，道：“你还年轻，平时要注意锻炼，年纪轻轻长个啤酒肚子，既对身体不好，也影响公众形象。”

侯卫东有意识把气氛搞轻松一些，笑道：“坚决按领导指示办，多走路，少吃肉，长精神，没有肚。”

周昌全没有笑，他继续活动了一会儿，这才坐下来，道：“沙州改制还顺利吧？”

侯卫东端正了身体，收起脸上笑容，道：“第一批改制企业基本上顺利。根据企业不同，操作模式也有不同。有代表性的是绢纺厂，搞的是管理层收购，沙州农用车厂与岭西汽车厂合并，还有两个企业直接破产，目前还没有出现群体性事件。”

他参与并主导了沙州市国有企业的改制，谈起此事，如数家珍。

周昌全从右手的一叠文件中抽出了一份文件，道：“我正想跟你谈改制之事，目前中央部委吹了风，在各地的实践之中，管理层收购存在不少问题，财政部将在近期叫停管理层收购。”

关于管理层收购，各方一直有着争论，争论的焦点还是集中于国有资产流失。侯卫东这是第一次听到官方正式消息，心有所忧，道：“管理层收购是一种手段，只要控制得好完全可以避免国有资产流失，粤美的、宇通客车、深方大的运行都还行，现在怎么说停就停了？”

“财政部相关文件已经出台，你以后的操作思路要有相应变化。”

侯卫东原本还准备继续推行MBO，此时中央有政策明确叫停，他就如集中精力准备打沙袋，结果沙袋突然凭空消失，让他有种失去重心的感觉。

周昌全没有过多解释，道：“省里接到不少信件，反映有人趁着沙州改制上下其手，造成了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这‘有人’恐怕就是指你吧？”

自从改制以来，侯卫东做好了背骂名的准备，他知道周昌全目前的心结在什么地方，道：“老领导，我问心无愧地说，在企业改制过程中，个人没有任何私利，绝没有弄什么手脚。”

说到这里，周昌全表情就有些黯淡，道：“我还是放心你的，黄子堤这人就是被小贪小欲毁掉的。他以前喜欢打打麻将，搞点小刺激，不少别有用心的人就投其所好，专门陪他打麻将，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被人拉下了水。”

侯卫东心里一阵汗颜，他当初和祝焱一起，也陪着黄子堤在财税宾馆里打过麻将。当时的几位牌友的命运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财政局老孔进了监狱，黄子堤外逃，只有当时的县委书记祝焱成长为茂云市委书记。他暗道：“在岭西，权重位重意味着这是高危行业，这几年犯事的官员真是不少。”

周昌全加重了语气，严肃地道：“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是对我们领导干部最好的警醒。卫东，你不要让我失望，我也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还有，项波这人你要注意，他熟悉工厂的情况，最近怨气很大。”

周昌全在沙州工作多年，又分管全省工业，消息灵通得很，给侯卫东打了一剂预防针，又道：“省里也要派出工作组，对改制中或许存在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进行调查，你要有心理准备。”

侯卫东搞改制，完全是为了解决绢纺厂积累多年的问题，根本没有一丁点从里面捞钱的欲望，道：“心底无私天地宽，省里工作组如果来沙州，是对改制工作的促进，也可以给沙州的国有企业改革一个公正的评价。”

周昌全一直在观察侯卫东，见他说话之时神情自然，眼睛清澈，暗道：“侯卫东不似在作伪。”

他转念又想道：“自己这一套观人术是有效，可是明明知道黄子堤有贪欲，却还是让他做了市委副书记，把他放在更高的位置上，这是害了他。黄子堤跟了我十来年，我让他带病上岗，这说明我没有过人情关。可是，真要能过了人情关，以后谁还肯真正地跟随着自己？”

聊了一会儿，已经到12点，侯卫东道：“老领导，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就到上次的沙州印象。”

他来之前，已经在电话里说明了来意，周昌全也愿意轻轻松松同侯卫东一起吃饭，道：“走吧，很有一段时间没有单纯地吃一顿饭了。”

到了沙州印象，地道的沙州菜摆上桌子，让周昌全稍有食欲。老邢亲自拿了一瓶茅台酒，进门先打了招呼，道：“各位领导，这是我从茅台酒厂买来的酒，很正宗。”

在一般情况下，周昌全中午是滴酒不沾，楚休宏正想开口，侯卫东道：“老领导，今天我陪你喝两杯。”

周昌全没有拒绝，道：“好吧，我就喝一杯。”

午餐就是周昌全和前后两任秘书、驾驶员，大家关系都挺不错，吃得温馨而自在。周昌全喝完一杯，侯卫东又给他倒了一杯，道：“老领导，我再敬你一杯。”

周昌全黑瘦的脸上有了些红润，道：“今天就破例吧。”

一瓶茅台酒喝完，侯卫东没有多少感觉，周昌全却醉了，走路不稳。出门之时，侯卫东扶着他的胳膊。

“卫东大有前途，一定要管住自己的手，切莫伸手，黄子堤就是一个典型，你和休宏别学他。”

又道：“卫东以后用人要注意，发现手下人有缺点，一定要敲打，以前我对黄子堤太纵容了。”

到了小区楼下，周昌全基本走不动了，侯卫东就将他搀扶着上了楼。周夫人与侯卫东也熟悉，与他一起将周昌全扶到床上，叨唠着：“老周多少年都没有醉过了，今天怎么喝这么多？”

侯卫东与楚休宏站在床边，他们两人都没有对周昌全为什么喝醉作解释，等周昌全躺下，告辞而去。

出了楼，楚休宏伸了伸懒腰，道：“老板醉酒也有好处，我可以给自己放半天假。”

“平时挺忙吧？”

“你知道老板的性格，每天连轴转，体力好得很。”

侯卫东分管沙州的国有企业，周昌全分管着全省的国有企业，其难度可想而知，他不仅要考虑操作层面的事，而且要指导全省的政策。

“休宏，全省一共执行了多少件管理层收购？”

楚休宏想了想，道：“大家对这事都挺谨慎，加上沙州一件，也就是三件。现在批评国有资产流失的调子很高，财政部已经叫停了MBO，以后要成立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各省也要成立相应机构，行使管理国资的权力。”

侯卫东倒没有把这太当一回事情，道：“不能搞MBO，还有其他的改制措施，条条道路通罗马。如今沙州走出了第一步改制，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将所有市属国有企业全部推向市场。企业以后只能靠市场，不再靠市长。”

走到车前，楚休宏道：“侯市长，下午你怎么安排？我正在装修房子，趁着这个时机，我去看一看装修材料。”

“我有个朋友就是搞装修材料的，一起去看看。”

听了侯卫东所说的牌子，楚休宏有些迟疑，道：“这个牌子我去看过，卫浴和厕房这一块就要两三万，太贵了。”

2003年，楚休宏这种副处级干部的工资也就一千四百多元，加上点年终奖金，年工资就在三万左右。如果说有灰色收入，楚休宏的灰色收入主要来源于节假日跟随着周昌全得到的红包，一般来说每个红包就是五百到两千不等，也就是说，作为副省长的副处级秘书，楚休宏一年也就有五六万的收入。这个收入在省政府里面也算是不错了，不过偌大一个省政府，副处级以上干部是少数，大部分都是科长及科长以下的干部，能有灰色收入的干部则更少。

侯卫东道：“店老板叫做曾宪刚，以前在益杨上青林当村委会主任。我是上青林驻村干部，熟悉得很，无论如何都要打折。”

来到店里，曾宪刚穿着大衣迎在门口。他身材高大，戴着淡黑眼镜，倒也虎虎生威。

楚休宏暗道：“这个村委会主任很有派头，还有沧桑感。”他与曾宪刚握手时，明显感到了曾宪刚手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硬茧。

宋致成如今是实际掌管着岭西的商店，她最欢迎侯卫东，最不欢迎曾宪勇和秦敢。听说侯卫东来了，赶紧来到了会客室里。

她进门就道：“宪刚笨手笨脚的，让我来。”她坐在了曾宪刚身旁，接过了功夫茶的掌控权。

侯卫东酒量好却不喜欢喝酒，喜欢喝茶却弄不懂茶道。此时，看着宋致成用优雅的姿势泡了茶，接了过来，嗅了嗅，道：“真香，只是不太够喝。”

宋致成开玩笑道：“你和我们宪刚一个样，只会牛饮，不懂享受。”

喝了功夫茶，侯卫东道明来意。宋致成听说楚休宏是周昌全秘书，爽快得紧，道：“我带你去挑选，楚秘书是侯市长朋友，我一律打，打五折。”说到打折的程度时，宋致成稍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滑到嘴边的七折变成了五折。

等到宋致成下了楼，曾宪刚摇着头对侯卫东道：“宋致成这人小家子气。你带楚休宏到我们这里来，是没有把我当外人，还说什么打五折，我等会儿派人去看看楚休宏的房子，给他选一套送过去就行了。”以曾宪刚的身家来说，给领导秘书送点卫浴产品，确实是小意思。宋致成的方式是精明，而他这种经过磨难之人则是真聪明。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休宏这人好，不贪，打个折就行了。若真是送给楚休宏，要把他吓着。”

曾宪刚打定主意送一套卫浴，道：“我知道怎么处理。”

“你儿子的情况如何？”聊了几句，侯卫东问起了当年得自闭症的曾家长子。

曾宪刚道：“还行吧，这小子读书看来不成了，我准备让他去当兵，过一过集体生活，回来以后跟着我干。”他如今生意有成，底气就足，与当年见益杨县交通局高建之时的拘束不安有着天壤之别。

挑选了卫浴产品，楚休宏要付钱，曾宪刚道：“先别付钱，等安装好，用过以后，再说钱的事。”

楚休宏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有些惴惴不安，趁着曾宪刚去上卫生间，对侯卫东道：“侯哥，我觉得不太好。”

侯卫东笑道：“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楚休宏道：“那今天晚上我请曾总一家人吃饭。”

这时，曾宪刚从卫生间走了出来，道：“楚秘书别见外了，卫东和我是老朋友，他来到我这里，怎么能让你请客。”

侯卫东原本准备回沙州，在曾宪刚的挽留之下，也就到老邢的沙州印象订了餐。

侯卫东道：“今天的主题就是沙州，我、休宏、宪刚和老邢都是从沙州出来的，等一会儿我还把杜兵叫过来。”

楚休宏建议道：“省报段英也是从沙州过来，是不是请她也过来？”

“你给段英打电话，我看能不能请动赵东。”在最近几次人事调整之中，侯卫东深感自己的人脉不够深厚。陈曙光、朱小勇等人暂时处于潜伏期，如今能靠得上的人还是周昌全，而周昌全在沙州人事上有些特殊，不便过多插手。他在找机会与赵东接触。

接到侯卫东电话，赵东态度很不错，道：“晚上还说不清楚，稍晚一些给你回电话。”侯卫东道：“我在沙州印象恭候，沙州印象也是沙州人开的，很有特色。”

到了沙州印象，老邢见到侯卫东与曾宪刚，脸上乐开了花，拿出好茶，找来景德镇瓷器，亲自把茶水端上来。

白净的瓷器，绿意盎然的茶叶，还有扑面而来的香气，很合侯卫东的胃口，道：“小宋的茶艺好是好，就是过于袖珍了，我们这种土鳖喝起来不过瘾。”

曾宪刚深有同感，道：“疯子和我一样的感觉，我也觉得老婆的茶道就是小娃儿办家家，没有意思。”与青林镇粮站老邢见了面，这让曾宪刚似乎回到了从前，又叫起了侯卫东响遍上青林的绰号。

听到疯子这个称呼，侯卫东很感慨，道：“现在大家都叫侯市长，可是这侯市长的称呼哪里有疯子听起来顺耳，就凭着这个称呼，晚上多喝一杯。”

说话间，段英来到沙州印象，她此时已有身孕，挺着略略显怀的肚子，身体明显发胖了。

“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

“祝贺，小佳跟我说了好多次，要到岭西来见你，就是一直忙着走不开。”

“小佳是副局长，当然忙。”

“那是瞎忙，是没有效率的表现。”

侯卫东与段英有过一段激情，两人数次见面，尽管大家都尽量表现得很正常，可是毕竟有个疙瘩。此时段英大着肚子，反而让两人关系走上了正常化。

段英听说了黄子堤的事情，她还是想问一问刘坤的事，尽管两人已经分手了，遇到这种震动全省的大事，她还是隐隐为刘坤担心。这与爱情无关，纯粹是关心，可是在座的人多，她忍住了没有问。

到了下班时间，在省委组织部工作的杜兵来到沙州印象。等到六点半，老邢过来问：“侯老弟，什么时候上热菜？”

侯卫东看了看表，道:“再等一等。”

到了6点40分，赵东打来电话，道：“卫东，我还要耽误一会儿，你们先吃。”侯卫东道：“赵主任，你是老领导，我们等着你来开席。”

侯卫东在成津当县委书记时，赵东是沙州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他称呼“老领导”合情合理。

等了一会儿，除了段英喝了一碗土鸡汤以外，大家坐在一起闲聊，没有动筷子。

“祝书记，您好，快请进。”老邢正在院子里看盆景，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连忙上前招呼。

祝焱、蒋玉新和女儿祝梅、儿子祝建一起走进了院子。祝焱对老邢没有印象，道：“你好，你是？”

老邢嘿嘿笑道：“我以前在益杨粮食局工作过，后来在益杨青林镇粮站工作。我和侯卫东以前是同事。”

这时，侯卫东已经闻声走了出来，道：“祝书记，蒋院长，祝梅，祝建。”他是一叠声地招呼了过去。

在沙州印象遇到侯卫东，这是情理之中、预料之外的事情。祝焱道：“你也在这里吃饭，沙州的国企改制进行得怎么样？”

侯卫东在国企改制上态度坚决，也受到了当年“祝卖光”的影响，道：“还算顺利，不过矛盾也不少。”

女大十八变，此时祝梅已经完全是大姑娘的模样，骤然见到了侯卫东，她只觉得心跳得怦怦有声，如要迸出来一般。她表面上则很是冷淡，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两人谈起工作上的事情。

蒋玉新听了几句，道：“你们聊，我们先进去。”

侯卫东心里想着：“赵东等会儿也要到这里来，看来他们两人得见面。”在他心里，隐隐地并不希望祝焱和赵东见面。

第八章  省纪委调查出侯卫东岳父收了四万块钱

省纪委调查出侯卫东岳父收了四万块钱

杜兵、楚休宏等人赶紧过来与祝焱见面。

侯卫东介绍道：“今天是以前在沙州工作过的同事在一起吃饭。这位是杜兵，我在成津工作时的秘书，如今在省委组织部办公室工作。”

祝焱微微一笑，道：“省委组织部可是个好平台。”

“这位是楚休宏，周省长的秘书。这位段英，以前在沙州日报社工作，现在是《岭西日报》的大记者。”

“呵，呵，都是沙州出来的精英。”祝焱记忆力甚好，甚至记得段英曾是益杨宣传部长刘军的儿媳妇，当初从绢纺厂调到报社，刘军还来找过自己。他见到段英此时才有身孕，便猜到她现在应该不是刘军的儿媳妇。

侯卫东最后介绍曾宪刚：“曾宪刚以前是上青林的尖山村村委会主任，后来开石场赚了钱，如今在岭西开了连锁商店，是从上青林走出来的大老板。”

祝焱对体制外的人态度更加友好，特意与曾宪刚握了手。

“这些都是你的老部下，祝书记，能接见我们吗？”侯卫东看到祝焱是一家人来吃饭，明白他是家宴，还是发出礼节性邀请。

果然，祝焱拱了拱手，道：“我难得陪家里人一起吃饭，就不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掺合在一起了。卫东，你等会儿代表我，敬各位年轻人一杯酒。”

老邢、侯卫东陪着祝焱挑选了一间环境优雅的房间。安排饭菜时，侯卫东低声道：“这桌饭菜的钱算在我头上，祝书记是家宴，菜不用多，要精。”

老邢道：“我这里上青林的风干野鸡还有竹水河的鳊鱼，都是才从沙州拉过来的，绝对正宗。”

“这两样菜都可以，祝书记喜欢吃鱼，有没有大河野生鱼？”

“有，我这就去安排。”

老邢出去安排菜品，侯卫东陪坐在祝焱身边。他与祝焱一家人都很熟悉，虽然祝焱明确表态是家宴，可是侯卫东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祝焱全家更没有把他当成外人，大家挺自然地围坐在一起。

侯卫东夸了祝梅一句，道：“祝梅，你普通话说得挺好，至少比我说得好。”

祝梅此时平静下来，一字一顿地道：“听力还是差一些，说快了听不清。”

侯卫东放慢了语速，道：“大学毕业了，还准备读研究生吗？”

祝梅点了点头，道：“我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还要继续，学画画。”

侯卫东开玩笑道：“你得送我几幅画，我先收藏着，等以后成名了，这些画就成了无价之宝。”

祝梅又道：“李阿姨还在香港吗？我暑假还想去看她。”

侯卫东心里只觉得被微微刺了一下，道：“李阿姨长住香港，很少回来。”

与祝梅聊了几句，侯卫东和祝焱的话题就转到了黄子堤和易中岭身上。这个话题他们在电话里已经聊过，此时面对面聊起这个话题自然又不一样。祝焱问了些细节，感慨了一句：“这事把握得很好，你若是顶不住黄子堤的压力，说不定也要跟着陷进去。外圆内方，这词看来是为官场人量身定做的，可是真要做到着实不易啊！”

他原本想说“这事周昌全也有责任”，想到侯卫东给周昌全当过秘书，也就把话留在口里。

侯卫东说了实话，道：“我顶了数次黄子堤，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易中岭。易中岭是什么人，在检察院的案子中表演得相当充分，与这种人打交道迟早要出大事。这也是我宁愿得罪黄子堤，也不愿意帮易中岭办事的原因。”

祝焱道：“黄子堤逃到国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现在的沙州是好事。若是他回来了，肯定还有不少人要受到牵连。如果搞成了当年茂云那样的大案，将对沙州的发展产生极坏的影响，沙州干部的发展也要受到影响。我到茂云这么多年，现在才将当初的恶劣影响消除。”

祝焱的看法很现实，这个观点不太符合法制理念以及传统善恶观，可现实就是如此。守着理念办事固然崇高，是清谈主义者的最爱，而办实事的干练领导人不会这么固执。

等到菜上来，侯卫东要了一瓶酒，陪着祝焱喝了一会儿。在起身告辞之前，他决定还是说实话，道：“我们那边还没有开席，还在等着赵东副主任。”

有些朋友是不适宜聚在一起的。比如，侯卫东可以和祝焱聚在一起，也可以和赵东聚在一起，若是在私下场所由侯卫东将三人聚在一起，并不太适宜。其间的微妙，和谈恋爱时的情景略有些接近。

祝焱“喔”了一声，道：“赵东要来，他是大忙人，能陪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吃饭，难得。”

侯卫东笑道：“赵东也算是年轻人，是年轻的老领导。”

“等会儿赵主任来了，我过来敬杯酒。”祝焱知道赵东作为省委书记秘书的分量，暗道：“这几年时间，侯卫东算是彻底上道了，他悟性高，抓得住机会，前途不可限量。”

7点过，赵东这才过来。刚等他坐下，侯卫东似乎无意地道：“沙州印象生意很不错，不少在沙州工作过的同志都喜欢在这里吃饭，茂云祝书记也在隔壁。”

赵东任沙州市委组织部长时，祝焱已经是茂云市委书记了。听闻祝焱在隔壁，他没有拿架子，主动道：“祝书记在隔壁，那我去敬杯酒。”

祝焱是岭西省省委委员、茂云市委书记，在岭西也算是上得了台面的人物。赵东为人原本比较低调，主动敬酒也在情理之中。

侯卫东连忙带着赵东来到祝焱所在的包间。

祝焱满面春风地站起来与赵东握了手，道：“赵主任，什么时候到茂云来视察，我们茂云全体干部可是久旱盼甘露。”他口里说着话，心里想道：“人们都说赵东架子大，不好说话，现在看来也好相处，侯卫东这小子机灵。”

赵东与祝焱应酬了一会儿，由侯卫东陪着回到年轻人所在的包间。

晚餐结束，已经到了10点，大家这才尽兴散去。

侯卫东坚持将赵东送到小区门口。赵东略有酒意，道：“我从沙州到省里的减负办，把全省市县几乎跑完了。对农村负担问题了解得越多，越知道凭一个减负办解决不了农村负担问题。我们努力工作，最多能解决极少数的违法行为，大多数负担确实是符合政策规定的农民负担。”

侯卫东听懂了赵东的意思，道：“农民负担确实与少数基层单位有关，可是大部分负担还是现行体制和国家财力所造成，要解决农民负担问题，中央必须得有大政策。”

赵东点了点头，道：“我从沙州市委组织部被调到了省减负办，事情起因其实是在成津。当时你还在成津主持县委工作，我在双河村搞了调研，发现了农民负担中存在的问题，后来这篇文章被加了编者按发在内参上。我初到省里减负办时，心里是想不通的，认为这是朱民生在排挤我。现在回想起来，没有在减负办的工作，我对岭西农村就不会有深入的了解，光靠走马观花的调研是不能了解农村真实情况的。而没有在减负办工作的经历，我就没有到省委办公厅工作的机会，这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官场起起落落，谁又能看得清楚。”

赵东平时挺稳重，今天与一群年轻人喝了酒，又与当年的当事人在一起，话就稍多了些，而且说的是心里话。

侯卫东接过话头，道：“移山原本也要来参加聚会，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移山文笔犀利，在省内有影响，抽时间再聚一聚。”

说起移山，赵东想起移山的父亲是沙州大学校长，想到沙州大学，他又想起了另一个倩影，道：“郭兰是成津县委组织部长，想回大学，完全可以到岭西大学，岭西大学才是全省最好的大学。没有想到，她会回沙州大学。”

侯卫东不喜欢听赵东提起郭兰的话题，应付着道：“我估计是郭教授去世，让郭兰产生了回大学的想法。”

赵东又与侯卫东握了手，道：“郭兰在沙州大学工作，如果有什么事情找到你，卫东可以开绿灯。”他是聪明人，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发现了郭兰确实没有同自己谈恋爱的想法，他的身份和修养让自己只能觉得很是遗憾，而无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看着赵东进入小区，侯卫东这才回到金星大酒店。

躺在大床上，透过落地窗，他可以看见外面明亮的路灯，想着自己进入官场的历程，不禁追问自己：“当官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近来开始频繁出现在头脑中。

“为了国家和民族，这个题目似乎大了一些。

“为了求得一碗饭吃，可是我早已解决了生存问题，用得着为了官位而四处奔波吗？

“当官就如爬山，一山还有一山高，永远都没有尽头。等到终于爬上高位，已经是年龄已高，身体衰弱，不停爬山到底有何意义？”

几个问题不停在脑海中盘旋，最后，侯卫东用上青林一句土语结束了此次头脑风暴：“是什么虫就得钻什么木头，我既然在沙州副市长的位置上，就得把事情做好。这是职业道德，也是做人的基本道德。”

转念又想道：“我现在能进能退，实在是偶然得很，如果当年我不是在上青林开了石场，奠定了雄厚的经济基础，我还能这样潇洒地能进能退，还能有这种良好的心态吗？”

半夜，梦中与郭兰见了面。两人在沙州大学的教授楼里，一起站在阳台上欣赏着带着雾气的湖水，听着若有若无的钢琴声。醒来之时，天已大亮。

回到沙州，侯卫东参加了代市长宁玥召开的第一次市政府常务会议。会上议题不少，他提出的是沙州南部新区融资项目的议题。

宁玥还是同以前一样的尖锐，并没有因为是代市长而藏锋。当侯卫东提出了南部新区的融资项目以后，宁玥道：“沙州是岭西第三大城市，可是全市干部的金融理念与第三大城市不相匹配，金融能力是市政府领导应该具备的重要能力。卫东市长这个议题提得很好，说明他考虑到了融资问题，我们仅靠财政资金是建不好沙州城的。”

她话锋一转，道：“这个议题我觉得今天先不研究，应该研究的是全市融资问题，而不仅仅是南部新区的问题。卫东市长既然提出这个问题，我的想法就是由你来牵头做这事。”

在沙州，一般都是由常务副市长来分管经济工作，宁玥这样安排，就是让侯卫东做了常务副市长的一项工作。侯卫东很敏感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抬起头来，正好与宁玥眼光相对。

宁玥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从侯卫东脸上掠了过去。

新一届市政府班子成员中，姬程从省里下来，做事高调得很，办事略显飘浮。马有财是基层老油子，城府深得很。钱宁是差选上来的，威信不够。宁玥当了代理市长，她第一个要用的人就是侯卫东。

散会以后，宁玥将侯卫东请到办公室。

“宁市长，全市国有企业改革正在稳步推进，任务很重，融资这一块，就别让我来吧。”侯卫东与宁玥关系挺好，坐在了办公室，开始叫起苦来。

“大家都知道卫东最能干，凡有攻坚克难的任务，交给卫东绝对没有错。晚上有安排没有，我有些朋友要到沙州，一起吃顿饭。”宁玥以前一直在党委序列工作，当了代理市长，还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侯卫东与蒙家走得近，又是最年轻的副市长，自然成为她笼络和依靠的对象。

“好啊，晚上正好有空。”侯卫东明白宁玥的想法，作为副市长，他同样需要同盟军。宁玥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比黄子堤要强。

回到了办公室，侯卫东给朱兵打了电话：“今天晚上没有时间了，宁市长有安排，要陪外地来的客商，实在对不起了，改天我来约时间。”

朱兵与侯卫东在九十年代中期就认识了。当年侯卫东还在上青林当疯子修路时，朱兵是益杨县交通局年轻的副局长。那时县交通局就是上青林石场的衣食父母，朱兵处于绝对强势地位。

到了2001年，侯卫东奇迹般地成了沙州副市长，两人的关系发生了绝对的转换。今天，侯卫东原本答应同朱兵吃晚饭，由于宁玥发出了邀请，他只能推掉与朱兵的晚餐。

晚上，来到沙州大酒店，杨柳早在门外等着了。

见到侯卫东，杨柳道：“宁市长有事稍稍耽误，请侯市长在房间稍等一会儿，秘书长也在上面。”

杨柳在市委机关工作了多年，是多年的正科级职务，此时跟随着宁玥来到市政府，很快就被任命为沙州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这个位置就是当年刘坤的职务。这也正应了一句通俗之语：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晏春平成为杨柳的部下，他将侯卫东送上楼以后，见侯卫东与蒋湘渝喝茶说话，就主动到楼下来迎接宁玥。

他性格随和，在秘书圈子里人缘不错，与杨柳关系也很好。他陪着杨柳站在门口，道：“杨主任，听说你和侯市长还有刘坤、任主任都在益杨青干班读过。”

“嗯。”

“你们那个班都是风云人物，后面接连八九届青干班，从整体水平来说都不如你们班。”

在青干班与任林渡、侯卫东喝酒的日子，杨柳已经觉得是十分遥远。她脑中闪现出侯卫东在喝酒之时的沉默，道：“侯市长那时还在上青林山上修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苦干出来的。”

晏春平不迭地点头道：“那是，侯市长从山上下来以后就联系红坝村，帮着红坝村修了一座桥。如果当时没有修那座桥，我估计现在红坝村里也修不了桥。”

正聊着，宁玥的小车来了。

晏春平看到一只锃亮的女式皮鞋从车门处伸下来，他跟在杨柳身后，迎了过去。

“侯市长来了没有？”

杨柳没有如其他女同志那样接过领导的提包和茶杯，她只是跟在宁玥后面，道：“侯市长来了，但是客人还没有到。”

宁玥道：“怎么还不到，未免太不准时了，你们两人在楼下等一等，我先上去。”

话音未落，一辆奔驰车和一辆宝马车相继停在了大楼前。从奔驰车上走下来一个身体瘦削的中年人，他很有老总的派头，道：“宁市长，你也太客气了，怎么能让你到楼下等着。”

从宝马车上下来两人。一人文质彬彬，西服领带，很儒雅；另一位男子则穿着灰色长袍，头发齐肩，很有些仙风道骨。

“这位是沙州市的宁市长。”

“陆总，您好。”宁玥与中年人打过招呼，含蓄地对着另外两位相貌和气质迥异的来客点了点头。

“宁市长，这两位都是高人。”陆小青指着西服年轻人道，“这位是乔瘦木，麻省理工大学的博士，大才子。”

宁玥看着文雅的青年人，倒是暗自吃了一惊。

陆小青又指着另一人道：“这位是高大师。高大师在广东、香港很有名气，俗称神眼。”

高大师两眼微闭，一副天高云淡的表情。

四人上了楼，进了沙州大酒店最豪华的大包间。侯卫东此时正喝着茶看电视，一边与秘书长蒋湘渝随意地聊着。

当宁玥将陆小青介绍给侯卫东时，陆小青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侯卫东的手，道：“没有想到啊，几年时间不到，侯主任变成了侯市长。”

侯卫东最初脑子还有些发蒙，很快就想起了，眼前这位陆小青曾经以沙州建筑协会会长的身份到过益杨县开发区，他笑道：“陆会长，这几年没有听见你的消息，在哪里发财？”

陆小青道：“托两位领导的福，这几年生意上还顺利，发了点小财。”在侯卫东还是益杨新管会主任的时代，陆小青就是沙州建筑协会的会长。这几年他一直没有在沙州露面，据说南下到广东，发了大财，可是到底做什么，其实没有人知道。

侯卫东与高大师握手时，对于这位眼高于顶的世外高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围坐下来以后，侯卫东很快将陆小青的来意弄明白了：乔瘦木获得博士后以后，在世界五百强工作，掌握了Ly电子元件的生产工艺和检测技术，据说是世界先进水平，前景十分广阔，目前准备回岭西创业。

乔瘦木是技术方，陆小青是投资方，这位高大师就是风水先生。

“香港没有破四旧，就喜欢封建迷信这一套。”侯卫东对于陆小青带着一位大师的行为不以为然。

陆小青口气很大，开口就是在南部新区投资十个亿，建立全国最大的Ly电子元件生产基地。而且十个亿是第一期工程，整个工程在五十个亿左右。

经过十来年的改革开放，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鬼子不拉弦”算得上其中一条血泪教训。双方都在作试探性接触，晚宴上的气氛格外友好，结束酒宴之后，各自散去。

在新月楼门口，恰好遇到小佳也下车，小佳脸上喝得红霞飞，在灯光下很是红艳。

“叫你少喝酒，怎么又去喝。”侯卫东知道小佳酒量浅，喝醉以后会很难受，见到她这个模样，禁不住责怪了一句。

小佳道：“钱宁是分管领导，他为了陪省里的检查组，喝了不少酒，我怎么能不喝。”

两人都喝了酒，大哥不说二哥，老公不说老婆，回到家里，轮流放水洗澡之后，上床。

两口子各拿一本书，坐在被窝里享受着生活。

“今天见到了一个投资商，还带了一位挺傲慢的大师。据说在香港那边，大师的出场费都是以万元为单位。”

“这些大师和街道边的半仙是一个性质，都是骗钱的。”小佳出身于工人家庭，是坚定的唯物论者，对这些神神叨叨的家伙不感兴趣。

听到半仙，侯卫东突然间仿佛想起了什么，道：“这个高大师说话口音挺杂，一会儿普通话，一会儿广东话，有时还说沙州话。”仔细回想了一遍高大师的口音，他断定高大师就是沙州人。

“半仙，他是半仙。”侯卫东一直觉得高大师似曾相识，此时听到小佳提起“半仙”两个字，灵光一显，想起了以前在上青林的一件往事。在1993年，侯卫东为了自我救赎，在上青林山上疯狂修路，在一个关键位置上需要迁一座坟，各种方法用尽，李老头就是不同意迁坟。侯卫东很偶然地在派出所习昭勇办公室见到了一位乡村半仙，便以毒攻毒，让乡村半仙装神弄鬼说服了李老头，这才搬了坟。

如今的高大师，和那个乡村半仙有八成相似。侯卫东想着高大师仙风道骨的模样，又回想起在场镇角落骗点小钱的乡村半仙，两者巨大的反差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如果高大师真是乡村半仙，那还应了人生如戏这一句古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晚宴结束以后，陆小青和高大师坐车来到南部新区。在南部新区一片无路灯的野地，高大师登上了土坡，拿出罗盘一阵忙碌，最后，道：“就是这块地，风水相汇，与陆总的八字相合。”

陆小青与高大师相识于广东，他的所有生意都是由高大师作为掌眼师。几年来，无所不利，因此，他对高大师的话深信不疑。

两人谈了一会儿风水宝地，陆小青问道：“几年前，侯卫东还是小县城的小官，现在成了大领导，你觉得此人如何？”

高大师闭了一会儿眼睛，掐了掐手指，道：“此人与宁玥一样，都在走旺门，不过侯卫东近期有些小波折。”

侯卫东早上起床，头脑中又想起高大仙的样子，心里又有些拿不准，毕竟在香港操练过的大师，谈吐和气质与乡村半仙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我们都在与时俱进，半仙难道就不能与时俱进？”他自我调侃一句，提着包，与小佳一起下楼。

晏春平接过侯卫东的手包，脑袋扭在一边，招呼张小佳，道：“张局长好。”

小佳与晏春平也熟悉，她道：“什么时候和春天结婚？”

晏春平道：“春天正在办调动，等她调到沙州来，我们就结婚。”

简单的一句话，让小佳浮想联翩。

十年前，沙州到益杨、成津等县都有至少两个小时的车程。这两个小时的车程将沙州市区和四个县分成了不同的等级，在不同等级的两个地方的人要结婚则难于上青天。侯卫东凭着在上青林的第一桶金，这才勉强填平了沙州和益杨的等级差。

十年后，随着高速公路的建设，周昌全提出的一小时沙州得到彻底实现。从沙州到各个县城都在一个小时之内，益杨和沙州的距离更是缩短到了半个小时之内。沙州与益杨仍然存在等级差，不过这个等级差比十年前大大缩小了，沙州人与益杨人结婚也渐渐多了起来。这十年时间，随着物质生活的发展，有太多精神方面的事情被改变。

小佳开着车，又想起了当年到上青林去探亲，侯卫东这个愣头青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在招待所开了一间客房。十年以后，在园林局宿舍里，很多没有结婚的恋人就已经公开同居，不避邻居也不避领导，大家见之也是习以为常。

抚今追昔，令小佳无限感慨。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进来了一人，来人进门之后点头哈腰地道：“张局长，你还认识我吗？”

小佳在局里一直管技术，没有什么官架子，她笑道：“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怎么不认识，老何见外了。”她应酬着，暗自琢磨：“老何是公园管理处的退休职工，从来都没有登过门，今天找到办公室，看来是有什么事情。”

老何在公园看了二十年的大门，平时懒散惯了，他最常说的话是：“人不求人一般高，我有几百块钱的工资，每天二两炼烧酒，一碟花生米，神仙一般的日子。”他是如此说，也是这样做，倒是过了一段逍遥日子。但是，他毕竟生活在这个竞争日益激烈的社会里，万事不求人只是一个传说，今天他就求到了张小佳面前。

老何说点风凉话和调皮话很是拿手，在他嘴里，张小佳就是那种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小女人。可是此时，坐在张小佳办公室里，他很是拘束，手脚都不知如何放，话也不知怎么说出口。

耐着性子听老何不知所云地说了一些园林管理处的旧话，小佳终于忍不住打断他，道：“老何，我们是多年的同事，你有什么事直说。”

老何脸上没来由红了红，结巴地道：“我娃儿从部队转业，目前没有找到接收单位，张局长能不能想办法帮着解决？”

小佳在单位没有分管组织人事，并没有马上答应老何，只是道：“你把儿子的情况写一下，我到时给张局长汇报。”她口里的张局长是指一把手张中原，他在园林管理局多年了，是很有资格的一把手。

听到小佳的答复，老何有些尴尬，道：“张局长对我有些看法，所以我才来找你。”

小佳实实在在地道：“你是老职工，应该知道单位的规矩，没有一把手点头，单位绝对不能进人。”

老何这才道出了他的真实意思，道：“侯市长管着那么多部门，能不能请侯市长帮忙？”

小佳有些犹豫，她与老何确实没有什么交情，而安置工作并非小事。老何看出了张小佳想敷衍的苗头，他暗中取出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两千元钱。又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离开办公室时，悄悄将信封放在办公桌的报纸下面。然后，他在园林管理局门外的公用电话亭子里，给张小佳打了电话，说自己放了一个信封在桌上。

小佳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老何已经将电话挂断。她这个人素来没有官架子，还从来没有在办公室收过下属的钱，揭开报纸，赫然看到了一个信封，这个信封就如一个火炭，实在灼人得紧。

园林管理局是事业单位，老何是事业编制干部，工资比起行编要少一些。如他这个年龄的工资也就只有六七百元，两千元钱也就是接近三个月的工资。

在吃晚饭的时候，小佳将这个事情给侯卫东讲了。

“哪个老何？我没有印象。”

“沙州公园的那个老何。你才参加工作时，坐夜车来沙州，早上我们到公园里去，见到过这个老何。”

侯卫东想了一会儿，还真想起了这个老何，道：“当初我是县疙瘩，对所有给我眼色的沙州人都记忆犹新。老何那时听到我在益杨工作，脸色就变了，一副傲慢的样子。”

小佳假装生气，道：“你这个人真是小气，那么一个小细节都记在心里。”

“我就是记住了这个细节，有什么办法。其实也不是特意去记，总之就装在我脑袋里了。”侯卫东此时成为沙州领导人，早已超越了地域歧视，当年的心结此时只当做笑谈。

“老何也可怜，你帮一帮他。”

“他是公园的人，他的独生子当兵回来，安置在园林管理局以及下属单位，这是挺正常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我出面？没有必要。”

小佳这才将老何的情况讲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何既然是这种大嘴巴，最好别跟他搭上线，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晏春平的事你都帮着办了，我这是第一次让你办事，你不看老何的面子，总得给我一点面子。”

“你啊，总是这样心软，这可是当领导的大忌。”侯卫东确实是看在了小佳的面子上，准备帮着老何解决其儿子的事情。

对于老何来说，儿子小何的工作是一件难于上蜀道之事；而对于侯卫东来说，这就是一个电话或饭局上的一句话。很快，老何儿子就到南部新区来上班，他以前在部队开过车，就被分到了南部新区的小车班。

当老何儿子欢天喜地到新单位报到之时，肯定有另外的转业士兵不满意政府的安置工作。当晏春平的女朋友春天调到沙州交通局，肯定有另外的人没有办成调动。一家成功意味着另一家的失败。几家欢喜几家愁，现出了人间百态。

在侯卫东被老何感恩戴德时，在春天和晏春平团聚时，肯定有另外的人家在痛骂腐败。对于侯卫东来说，他身在局中，只能按照固有规则来办事，如果廉洁得不近人情，他也就会成为孤家寡人。

顺手办理了春天的调动以及老何儿子的安置工作，对于侯卫东来说是小事，事情办完也就放在一边，他最关注的还是来自陆小青、乔瘦木的投资和项目。

这个项目如此之大，就连越来越超脱的市委书记朱民生也专门抽时间听取了Ly电子元件基础建设工作汇报。听完介绍，朱民生问宁玥，道：“这个项目可靠性如何？毕竟涉及如此大规模的用地，得有保险系数。上次香港胜宝集团之事，卫东市长做得很好，避免了一场风波，这一次我的观点第一是安全，第二才是发展。”

宁玥是敢作敢为的女子，道：“我有制约手段，首先要明确项目保证金，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管他画的饼子有多大，市政府都采用不见鬼子不挂弦的土办法。”

基本观点统一之后，朱民生、宁玥就共同出面请陆小青、乔瘦木和高大师吃饭。

在晚餐期间，侯卫东注意观察高大师，这一次再看高大师，有时像乡村半仙，有时又如得道高人。

吃完饭，大家坐在会客室里闲谈，高大师恰好坐在了侯卫东身旁，他旁若无人地半眯着眼，极少与大家说话。等到众人要散之时，高大师突然道：“侯市长年轻有为，前途远大，可否听老道两句话？”

侯卫东客气地道：“请讲。”

高大师捋了捋胡须道：“第一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侯卫东专心等着另一句话。

“第二句：潜龙在渊。”高大师说了两句话，就不肯多说了。

侯卫东从小就受到唯物主义教育，加上出身于警察世家，向来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感兴趣。听到高大师交代的两句话，最初并不在意，但是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想起这两句话。

小佳听了这两句话，丢给侯卫东一个白眼，道：“亏你还是副市长，怎么会被这些江湖人的小伎俩迷惑。祸福相依，这是自古就有的哲学；潜龙在渊，这就要看如何理解了，我觉得潜龙在渊放在多数人身上都适合。”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名堂，那个高大师看上去还有几分板眼。”

“你给我说过，高大师就是那个犯了强奸罪的半仙了，他的话你也相信。”

侯卫东认真地想了想，道：“或许这是随着年龄增大，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变得复杂起来。”

两人讨论了几句，也就将此话题放到了一边。

几天后，一件意外之事打破了侯卫东越来越平静的生活。

上午，侯卫东正在办公室谈事情，市委办赵诚义打来了电话：“侯市长，请你到朱书记办公室来一趟。”

“马上过来吗，有什么事？”侯卫东此时与朱民生的关系大大改善，直接问了赵诚义。

赵诚义道：“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情，朱书记在办公室等着。”

侯卫东迅速结束了办公室的谈话，在前往朱民生办公室的路上，他将Ly电子元件的数据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以应对朱民生的提问。

朱民生一脸严肃地坐在桌前，见侯卫东进门，略略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文件。

坐下来以后，品着赵诚义递过来的新茶，侯卫东在心里自我幽默了一把：“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朱民生还是用小学教师的方法对待我党的中高级干部，太土了吧。”

朱民生运笔如飞，钢笔在文件上留下了可以当做政策依据的文字。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他放下笔，这才看了侯卫东一眼，道：“你讲一讲Ly电子元件的情况。”

他耐心地听了侯卫东的工作汇报，却不评价，喝了几口茶，道：“陆小青投资金额这么大，总是让我想起当年的胜宝集团。那是一笔烂账，现在村民还在集体上访，幸好沙州当年没有接招。”

当年为了胜宝集团的事情，朱民生勃然大怒，将侯卫东调到了农机水电局。以后，事实证明了侯卫东的做法是合情合理的，朱民生从来没有正面说过此事。今天他重提旧事，让侯卫东颇费思量。

侯卫东道：“我准备请省里相关部门的专家到沙州来一趟，搞一个Ly电子元件的前景及投资座谈会，一来给本次投资造势，更主要的原因是给市委、市政府决策提供更多的意见。”

“兼听则明，这是一个好办法，到时把座谈会的原始记录送给我看看，我想听一听专家的说法。”朱民生又强调道，“请专家时放开思路，不仅要请岭西的，也要请外省的。岭西电子产业不发达，几个专家都集中在岭西大学里面，难免是近亲观点。你把专家名单拟好以后，送一份给我。”

侯卫东琢磨道：“朱民生看来是很重视这个项目，不过他还是放不开，如果照这个思路管理沙州，以宁玥的强硬性格，两人多半也不会协调。”正在想着，朱民生话锋突变，道：“你老丈人是沙州农用车厂的职工，退休没有？”

侯卫东一愣，他知道朱民生不会莫名其妙地提起岳父张远征，就以计算机速度在脑子里梳理一遍，道：“我岳父张远征以前在沙州农用车厂上班，现在退休了，返聘回厂里。”

朱民生脸上浮现出难得的一丝笑容，又很快地收了回去，道：“最近省纪委在沙州进行明察暗访，沙州农用车厂厂长朱言兵有侵占国有资产、贪污受贿等严重问题，目前已经被双规了。”

侯卫东这才明白了今天的主题是朱言兵，他与朱言兵接触虽然很密切，却是一心为了工厂改制，根本不怵朱言兵犯事，道：“朱言兵违法犯罪，自有党纪国法处理，这个案例对沙州国有企业有警醒作用，从某种角度来说，可以促进全市国有企业的改制工作。”

朱民生没有绕圈子，直接抛出了谜底，道：“据朱言兵交代，他前后两次给你岳父张远征送了四万元钱。”说了这话，他就直盯着侯卫东。

侯卫东听了朱民生的话，完全没有怀疑其真实性，简短地道：“此事我毫不知情。”

朱民生道：“据纪委同志说，朱言兵承认你不知情，他是直接送到你岳父家里。”

侯卫东神色不变，道：“我回家以后，马上去找岳父。第一，马上将四万元钱上交组织，第二，请纪委对我的工作进行调查。”

朱民生亲自找侯卫东谈话，就意味着并不想处理侯卫东及其岳父张远征。在他心里，侯卫东是一匹骏马，但是骏马不上笼头就会变成野马，张远征收钱之事就是给侯卫东安上的最佳笼头。

“这件事情很清楚，朱言兵想通过你岳父走你的路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省纪委发现了问题。作为市委书记，我有必要单独和你进行一次沟通，此事除了我和道林书记，在沙州没有人知道。”朱民生又和颜悦色地道，“你要正确认识省纪委的调查，不要背思想包袱。市里还有许多大事等着你去抓，我在这里明确表态，此事就到此为止。”

出了朱民生办公室，侯卫东只觉得无比窝囊，岳父收钱这件事，放在任何人眼里，他都难脱干系，而事实上他对这四万元毫不知情。在沙州农用车厂改制过程中，他确实是秉公办事，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在里面。从另一个角度，朱民生掌握了侯卫东这个不算把柄的把柄，也就捏住了他的软肋。只要如果侯卫东一切行动听指挥，四万元这件事确实就到此为止，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如果侯卫东有异动，朱民生随时可以将四万元之事提出来。

侯卫东清醒地把握了朱民生的想法，只觉得无比窝囊，他很想当面去指责张远征，甚至在他们面前去发一顿脾气。只是事已至此，大吼大闹有什么作用？

去党校的原因

午餐时间，侯卫东给小佳打了电话，道：“你出来一趟，到新月楼，我请你吃饭。”

小佳兴致挺高，开玩笑道：“今天不是你和我的生日，也不是结婚纪念日，莫非是你做了错事，所以才请我吃饭？”

侯卫东心情糟糕，没有心思开玩笑，郁闷地道：“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你一定要过来。”

小佳脸带笑容，提着小坤包进了包房，见到板着脸的侯卫东，觉得气氛不对，问道：“你遇到什么事情了？脸上有层冰。”

侯卫东道：“这事说了你也不信，但是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你回家以后不能对着爸妈生气，更不准吵吵闹闹。”

“你胡说些什么，我为什么要和爸妈吵吵闹闹？”小佳伸手摸了摸侯卫东额头，道，“你没有发烧吧？”

侯卫东道：“我是清醒得很，再说一遍，此事已经发生了，你不准向家里人发火。”

听完侯卫东所说，小佳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道：“我爸妈不缺钱，不可能收朱言兵的四万块。”

“朱民生是市委书记，他单独给我讲这件事，绝对是证据确凿。”侯卫东脸上挂着一丝苦笑，道，“我着手搞国有企业改制，一分钱都没有敢沾手，目前已经有人在传谣，这事一出，我是无话可说。”

自从侯卫东当了沙州市市委书记秘书以后，小佳的社会地位就直线上升，迎合的人，奉承的人，讨好的人，都围绕在她的身边，她在不胜其烦的同时也很享受这种氛围。她能当上园林管理局副局长，有着自己的内在因素，更关键的还是隐性原因。没有侯卫东，她十有八九还是二级班子，对此她心知肚明。

因此，小佳对于威胁侯卫东官位的人和事特别敏感，生气地道：“爸妈真是不懂事，每年我们给他们不少钱，为什么还要收钱？我这就去找他们。”

“事情已经发生了，找他们有什么用？目前要做的有三件事：一是退钱；二是爸要马上从工厂里出来，不能再回工厂上班了；三是要打好招呼，不能再收任何外人的钱物。”侯卫东又道，“我作为女婿，这事不好出面，你马上回去给爸沟通。”

小佳饭也不吃，直接回到家里。

看见父母，她忍不住发火道：“爸，妈，你们做的好事，把侯卫东害惨了。”

陈庆蓉和张远征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女儿进屋就发火，都觉得莫名其妙。

陈庆蓉向来强硬，脸一板，生气地道：“几天不回来，回来就嚷，嚷什么嚷？”

小佳声音很大，道：“我嚷什么嚷，我们家不缺这四万块钱，为什么要收朱言兵的钱？”

收了朱言兵的钱，张远征和陈庆蓉两口子曾经忐忑不安。后来，陈庆蓉到底舍不得这四万块，夫妻俩找了条理由自我安慰，于是收得心安理得。

这条理由是——张远征被返聘回了沙州农用车厂，这四万块就是返聘的奖金。

小佳听了这个理由，哭笑不得，道：“爸妈，你们想得太天真了，你们收了四万块钱，外人都会认为是卫东收的，现在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了。”

“我们收钱和侯卫东有个屁关系。”陈庆蓉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不对劲，可是嘴巴上还不承认。

小佳气呼呼地道：“现在朱言兵被纪委调查了，他说给你们两人送了钱，市里已经找卫东谈了话，难道还没有关系？”

张远征急红了脸，扭着脖子道：“我在厂里做技术工作，带头搞了三四处技改，这几处技改至少帮着厂里节约了几十万。朱言兵代表厂里给我发奖金，我为什么不能拿？这是劳动所得，不犯法。如果真的犯了法，我去坐牢，和侯卫东没有任何关系。”

小佳道：“现在官场复杂得很，很多人眼红卫东的位置，天天盼着他犯错误，官做得越大越是小心，总是担心被人抓住尾巴。现在你们收了钱，就是把卫东放在油锅里煮。”

张远征还想继续辩论，陈庆蓉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问道：“这件事真的有这么大的影响？”

“官场上的事情你不懂，反正这事对卫东伤害挺大。”

陈庆蓉小心翼翼地道：“那怎么办，难道要把你爸送到监狱里去？”

小佳给了父亲一个白眼，道：“还不至于送监狱，爸以后不能在厂里工作了，四万元钱也不能要。”

张远征在厂里工作了一辈子，终于在退休以后找到了尊严。如今他在厂里工作，并不是完全为了钱，更多的是为了在工作中得到的认同，每当厂里人尊敬地喊一声“张工”，他就如沐浴在春风里。

他吼道：“我把钱退了，在不在工厂发挥余热，这是我的自由。”

“爸，沙州农用车厂已经不存在了，厂里本身还要裁人，况且朱言兵也不在厂里，你留在厂里有什么意思？”

陈庆蓉觉得小佳所说有理，发表了最后决定，道：“老头子，你别去上班了，一大把年龄了，难道不会享清福吗？非得自己苦熬着。”

等到小佳离开家，张远征苦闷得很，趁着陈庆蓉做家务事，把自己关在了小屋里。

他平时也不喝酒，在小屋里转了一圈，发现屋角有两瓶不知谁送来的茅台酒，便打开了酒瓶，狠狠地灌了两大口。不一会儿，张远征便醉倒在房里。

陈庆蓉打扫了厨房，没有见到张远征，推开小屋，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张远征。她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张远征，焦急地问道：“老头子，你怎么了？”

这时，她闻到了张远征嘴里喷出来的酒气，顿时怒气冲冲地道：“老头子，你以为你是台湾演员，遇到事情就可以喝醉酒？你就是沙州农用车厂的退休工人，发什么狗屁疯！”

话虽然如此说，陈庆蓉还是将张远征扶上了床，又给小佳打了电话，道：“张小佳，你给我回来，看看你把你爸害成什么样子。”

小佳正在开会，接到了陈庆蓉电话以后，连忙向局长张中原请假。张中原听说小佳爸爸生病了，痛快道：“你赶紧去，今天开会的内容，让办公室给你报告。”

小佳不知道父亲到底生了什么病，在车上给侯卫东打了电话:“我给爸妈讲了朱言兵的事情，刚才接到了电话，说是爸生病了，不知道什么病，我正在往家里赶。”

“我需要回来吗？”

小佳道：“我先看一看，如果病重，再给你打电话。”

尽管小佳说不必回来，侯卫东还是坐车直奔新月楼。刚进门，听到了小佳高亢的声音，道：“喝醉了酒，你在电话里说清楚嘛，害得我白担心一场。”

陈庆蓉声音也很大，道：“你爸都这个样子了，你回来一趟有什么不对？”

“我爸是什么样子，就是喝醉了，我们谁也没有让他喝酒。”

“你当女儿的怎么能这样说父亲，还讲不讲孝道？”

母女俩都有一张利嘴，屋里很快就有火药味道了。

侯卫东赶紧进门，把小佳拉到了一边，低声呵斥道：“小佳，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小佳气得脸红筋胀，低声道：“爸喝醉了，妈故意不说清楚。”

尽管侯卫东对张远征和陈庆蓉收钱之事很是不满意，可是他们毕竟是岳父岳母，他也不能怎么样。来到了床边，他问道：“妈，爸喝醉了？”见侯卫东也跟着回来了，陈庆蓉觉得不好意思，道：“你爸心里不高兴，喝多了一些，你不用回来的。”

侯卫东道：“爸为什么喝酒？”

“他这人劳动了一辈子，闲下来就难受。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你们既然不想让你爸到厂里去工作，干脆给他买两张机床，他招几个工人，平时加工点零件，只要有事情做，日子就好过些。”

小佳在一旁道：“妈，你们能不能享清福，折腾这些有什么意思？”

侯卫东倒是理解张远征，道：“爸有这个想法，我也不反对，你们自己去选厂房，买机器。我有一个建议，你们是第一次办企业，规模先小一些，然后再逐步扩大。”

陈庆蓉道：“知道了，我不会让你再操心了，这个企业就是让你爸玩的，也不求赚钱，满足几十年的心愿。”

回到家里，小佳满是歉意：“老公，我们家经常给你惹麻烦，你烦不烦？”

对于这类问题，侯卫东心里明白得紧，就算心里认为是惹麻烦，口里也绝对不能承认，否则就会真的惹上麻烦。他抱了抱小佳，道：“你这话见外了，我们本身就是一家人，谈什么麻烦。”

小佳温柔地亲了亲侯卫东，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心胸狭小之人，事情发生了，抱怨没有用。”

“老公，这四万对你有多大的影响？”

“如果没有人惦记，这四万其实也不是个事。如果有人惦记，即使没有四万的事，也可以弄出其他的事。”侯卫东此时已经把官场事看得很清楚，他知道此事的要害在什么地方，并不紧张。他如今不再是朱民生的敌人，而是为沙州增光添彩的老黄牛。

随后，张远征把钱退掉，四万元风波没有开始似乎就结束了。

转眼到了4月，岭西省委党校举办了第一期市厅级培训班，培训时间半年，从4月开始到10月份结束。沙州市副市长侯卫东是本期市厅级培训班的学员。

此时，沙州国有企业第一批改制基本顺利结束，沙州大学南部新区新教学楼进展顺利，唯一的重头戏Ly电子元件的事情正在磋商之中。

宁玥听到了这个消息，马上找到朱民生。

“朱书记，侯卫东负责国有企业，又管着南部新区，现在正是与Ly电子元件谈判的关键时期，他去省委党校学习，恐怕要影响这件大事。”宁玥一边说，一边甩了甩她的短头发。

作为代理市长，宁玥作风堪称强硬，在朱民生面前素来是直来直去，实话实说。

朱民生耐心地解释道：“这是省委直接出的通知。”

宁玥道：“谈判进入了关键时期，侯卫东肩负着重任，朱书记是省委组织部出来的，能不能做一做工作，让侯卫东下一期参加？”

“据我所知，省委组织部很重视这一次市厅级培训班，进入这个班的都有目的。能否进入培训班，一看省委组织部的态度，二看侯卫东有什么想法。宁市长，你说呢？”

宁玥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她太在意Ly电子元件的项目，决不允许这样一个项目失败。但是也清醒地意识到，论实际的工作经验她不如侯卫东，有侯卫东参加项目谈判，更有利于项目的推动。

她动用了手里的人脉，到省委组织部去探听情况。省委组织部的人明确表示，这次市厅级班的参训名单是由省委常委会决定，省委组织部无权调人。

在侯卫东要去学习前夕，宁玥与侯卫东进行了一次谈话。

宁玥用一种遗憾的语气道：“卫东，我真的不想你现在去学习，你知道Ly电子元件对沙州市的重要性，你在学习期间，关键的谈判还是得参加。”

侯卫东知道宁玥是真心想用他，表示感谢以后，道：“能参与Ly电子元件的谈判工作，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只是省委的文件下来，我身不由己，必须得去。为了不影响工作，我建议由马市长参加谈判工作。他主持过益杨全面工作，经验丰富，是最合适的人选。”

宁玥再次深表遗憾，道：“卫东参加培训，肯定要高升，这是最遗憾的事情。”

她抬起手，用手指理了理头发，这个动作显得很女性化。侯卫东看惯了风风火火的宁玥，很敏感地看到了这个细节。

宁玥嫣然一笑，道：“卫东，有一句话我得再说一遍，虽然省委党校要求全脱产，可是沙州这边遇到急事、大事和难事，你不能袖手旁观。从沙州到岭西还不到一个小时，有事时，我会派驾驶员过来接你。”

侯卫东一向忽略宁玥的性别，此时见宁玥温柔款款地说话，反而有些不习惯，笑道：“我虽然去学习，但仍然是沙州市副市长，宁市长有指示，我当然会随喊随到。”

宁玥站起身，伸出纤纤素手，与侯卫东握了握，道：“那就一言为定，晚上市政府给你饯行，我要敬你两杯。”

关于这一次到省委党校参加为期半年的培训，在省委组织部正式通知下发之前，侯卫东已经接到了杜兵的电话。

“侯市长，我是小杜，有事向您汇报。”杜兵是在回家的路上打这个电话，他每次和侯卫东通话都是在办公区域以外。

侯卫东和杜兵很熟悉，听其语调及用词，猜了一个八九不离十，道：“省里有人事变动？”

“近期省委党校要开一个市厅级干部培训班，参加培训班的名单是由各地上报，由省委常委会确定。我刚才看到了相关文件，沙州市委推荐的是您。”杜兵如今在省委组织部办公室工作，他的信息来源既快又准。侯卫东当年给杜兵找了一个好单位，利人的同时又利己，此时这颗棋子充分发挥了作用。

得知此事，侯卫东陷入沉思。多年宦海生涯，让他习惯于透过事物的表面看问题，这次没有任何风声就被送到了省委党校市厅级班，实在令他不敢轻易相信表面说法。

从表面来看，能进入市厅级干部培训班，这是进步的前奏。可是，在现实操作中却有着千奇百怪的理由，比如，为了查一个人的问题，往往先把这人弄到党校去学习，这就是调虎离山之计。侯卫东最想了解的是自己被送入党校的真实原因。

“副市级干部包括了洪昂、粟明俊、杨森林、钱宁、姬程等一批人，为什么要将我送到省委党校？难道我比这几个优秀？这个理由不能让人信服。

“朱民生近期一直在释放善意，包括四万元事件，他处理得很有技巧，那为什么在Ly电子元件即将落户沙州的关键时期，将我送到了省委党校？这个做法就是抽了宁玥的梯子。宁玥个性强硬，又有背景，比黄子堤更难对付，难道朱民生现在就开始约束宁玥？

“我在朱民生眼里就是一个刺头，难道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是让我放松警惕，他却突然临门一脚，让我在麻痹中被踢出沙州？”

想了无数种可能性，侯卫东总结道：“送我到省委党校，表面上是市委书记对我的肯定与重视。但是，哪一位副市长能进常委才是真正的试金石，才能准确试出朱民生的心思。”

想通了这个关节，侯卫东特意跑了一趟岭西，找了几位关系人打探虚实，顺便在吃吃喝喝中增进感情。

对于市委常委人选，市委书记朱民生自有考虑，在他的心目中，侯卫东不是合适的人选，他心里的合适人选是副市长马有财。当省委党校的正式培训通知到达沙州以后，他把马有财叫到了办公室，作了一次正式谈话。

“马市长，这一次省委党校市厅培训班，市委让侯卫东去，主要考虑培养年轻干部。”朱民生对侯卫东一贯是黑脸黑面，但是对于老资格的马有财，他态度要好得多。散了烟，两人如老朋友一样侃侃而谈。

“侯卫东人年轻，学历又高，工作能力强，他进市厅级培训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作为老同志，我认为市委的决定是英明的。”马有财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天花板干部。所谓天花板干部，是指因年龄偏大等各种原因而升官无望的各种干部，这种干部有不少表现形式，诸如进取心下降、工作得过且过、想方设法为自己捞点好处等等。马有财由于易中岭事件，没有了捞一笔的打算，他对待工作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朱民生背靠着椅子，用手揉着肚子，道：“老马，你要有思想准备，侯卫东这次离职学习，他手里的工作就要由你来暂代。”

马有财知道侯卫东掌管的工作都是棘手之事，权力大，麻烦事也多，连忙推托道：“我这一摊子事情还没有完全理顺，重点工程又多，实在是忙不开。姬市长是从省政府下来的，眼光高，他来接侯卫东的事最合适。”

朱民生摇了摇头，道：“姬程在省政府工作的时间长，在基层工作的时间短，要办好沙州的事情还得有一段适应过程。钱宁的事情也不少，你和侯卫东是AB角，由你来接他的事，最合适不过。”

马有财坐得端正，认真听着朱民生谈话，脑筋也没有闲着，暗道：“朱民生这是什么意思？让我接侯卫东的事，难道想让我当常务？没有这种好事吧。”

朱民生语重心长地道：“老马，你在基层工作的时间长，负责过全面工作，是老同志了。”他打了个哈哈，笑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嗯，一个顶俩，就是要挑重担嘛。”

自从易中岭出事以来，马有财心生退意，根本没有想到要当市委常委，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这时，天上似乎掉了馅饼，“砰”地碰在了脑袋上，让他一时没有回过神。

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干净利索地表了态：“谢谢朱书记，我听从组织安排。”

离开了朱民生办公室，马有财并没有兴奋，想着宁玥强硬的性格，想着艰难的改制工作，觉得肩上担子沉重如山。

回到办公室，他对秘书海宁道：“你给我泡一杯浓茶。”

海宁提醒道：“现在都5点钟了，喝了浓茶，晚上可能睡不着觉。”

马有财看了海宁一眼，没有说话。海宁知道马有财的意思，把茶杯洗干净，重新泡了一杯绿茶，放在了办公桌的垫子上。

刚出办公室门，见到杨柳站在走道上招手，海宁连忙走了过去，道：“杨主任，有事吗？”

杨柳道：“晚上在沙州大酒店给侯市长饯行，在那个大包间。”沙州大酒店最好的包间也是全市最大的包间，平时有重要接待，都安排在大包间。秘书们说起大包间，都知道是什么地方。

海宁接受了任务，却没有马上动身，试探道：“这次侯市长要参加市厅级培训班，回来以后肯定还要提拔，你说侯市长还有可能回沙州吗？”在秘书圈子中，大家都希望老板能升官，老板升官，秘书自然水涨船高。杨森林担任市委副书记以后，市政府这边缺一位进常委的常务副市长，海宁盘算来盘算去，还是觉得最有竞争力的就是马有财和侯卫东。如今侯卫东要到省委党校学习，他觉得马有财进常委的希望渺茫。老板前途不妙，海宁在秘书圈子里的日子肯定就要难过一些。今天单独见到了杨柳，忍不住就多问了一句。

杨柳没有回答他，温言道：“这事我也不清楚，领导的事情别乱猜。”海宁脸微红，支吾了两句，回到了办公室。

下午6点，侯卫东准时来到了沙州大酒店顶楼。进来时，蒋湘渝已经来了，正坐在电视机前喝茶。

两位老搭档相对而坐，蒋湘渝对站在一旁的服务员道：“你到门口去等客人，不用站在这里。”

服务员出去以后，蒋湘渝道：“这次到省委党校学习，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好，我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侯卫东自嘲道：“你没有听到风声，我同样没有听到风声。”

“省委对你另有安排吗？”

“这谁知道，我还没有弄清楚状况。”

蒋湘渝作为秘书长，他了解政府工作的难处，喝了一口茶，随口道：“你手里一大摊子事情，谁接着，谁都有压力，而按AB角的规定，应该是马有财市长接你的事。今天朱书记请马市长过去谈话，我估计就是这事。”

侯卫东闻言心中一动，他正想理一理思路，姬程和钱宁相继来到了房间。

市政府秘书长蒋湘渝有意无意的一句话，侯卫东就留意观察着最后一个进来的马有财。马有财仍然是如往常一般稳重，应该敬酒之时就敬酒，应该说笑的时候就说笑。

众人在宁玥的带领之下，对侯卫东进行了车轮战。侯卫东的酒量是在上青林锻炼出来的，近年来一般比较克制，但真要喝起来，还真是好酒量。

马有财最先投降：“卫东在益杨就是好酒量，我们四人加在一起都不是对手，我老了，不能和卫东拼酒了，举白旗。人啊，就要服老，不服是不行的。”

这话就很有些意思，侯卫东有了酒意，心里却是异常明白，暗道：“马有财这是向我表明态度吗？他服老，也就是不想和我争，不争权夺利，也不知宁玥听懂了吗？”

转眼看宁玥，只见宁玥笑吟吟地看着男人们斗酒，脸上泛着红光，眉眼闪亮，很开心的样子，没有了在办公室的犀利和强硬。

散场时，侯卫东略有酒意了，而钱宁则被几位秘书抬进了小车。宁玥伸出纤纤素手，轻轻碰了碰侯卫东的手，道：“侯市长，你是学习不离岗，这是你答应了的事情，别忘记了。”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分析，不管市政府的事，宁玥市长会不满意，而管了市政府的事，或许会与朱民生的安排有冲突。

侯卫东此时觉得女市长也有女市长难缠之处，口里道：“我是随喊随到，只要宁市长愿意开口。”

“我可是记住了这句话。”宁玥挺认真地说。

坐在车上，侯卫东给小佳打了电话，道：“我回来了，你在家吗？”

电话听筒里面传来了哗哗的麻将声，小佳道：“今天赵姐过生日，我陪她打打麻将。”

小佳身边已经聚起了一群官太太，时常聚在一起，话题很多，能量不小，这也就是所谓的圈子。对于这个圈子，侯卫东以前还是挺支持，随着职位的升高，他对这个圈子就基本上是漠视了。现在，甚至不太赞成小佳长期混迹于其中。

“小佳，什么时候回来？明天我要到省委党校。”

“这边才凑起搭子，走了不太好。你喝酒了吗？在家里休息一会儿，我11点准时回来。”

打完电话，桌上几人都开始笑话她。赵秀道：“算了，让小佳回去，侯市长明天要到省委党校学习，他们小两口也要亲热亲热。”

洪昂夫人道：“亲热是可以的，但是小心别感冒了。”

这些中年女同志说话粗野得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了男同志。小佳对此早已有了免疫力，笑道：“都老夫老妻了，还亲热个什么劲。”她话虽然如此说，可是心里也想早些回去了，只是碍于麻将场子，就打定主意在11点准时结束。

侯卫东进了屋，打开了灯，抬眼就见到小囝囝摆在屋角的玩具，还有屋角各型各样的芭比娃娃。看着这些玩具，他突然就很想抱一抱小囝囝，闻一闻她身上好闻的汗水味道。

原本想给岳父岳母打个电话，问一问小囝囝是否睡觉了，犹豫了一会儿，放弃了。

他带着些酒意，来到了客厅角落的音响前，选了“四兄弟”的大碟，很快，《离家五百里》在屋内飘荡起来。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如果你错过了我乘的那班火车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你会明白我已离开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会听到一百里外飘来的汽笛声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一百里，一百里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一百里，一百里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会听到一百里外飘来的汽笛声

Lord, I’m one, Lord, I’m two

上帝，过了一百里，过了两百里

Lord, I’m three, Lord, I’m four

上帝，过了三百里，过了四百里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上帝，我离开家已经五百里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离开家，离开家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离开家，离开家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上帝，我离开家已经五百里

Not a shirt on my back

我衣不遮体

Not a penny to my name

我身无分文

Lord, I can’t go back home this a-way

上帝，这条路不能让我回家去

This a-way, this a-way

这条路，这条路

This a-way, this a-way

这条路，这条路

Lord, I can’t go back home this a-way

上帝，这条路不能让我回家去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如果你错过了我乘的那班火车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你会明白我已离开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会听到一百里外飘来的汽笛声……

这首歌的歌词内容与侯卫东的生活相去甚远，可其意境却深深地感染了他。这五百里路，是人生艰辛路，古今中外，背井离乡讨生活的人们，有的富足，也有的穷困；但无论是富足还是穷困，心中的离愁却是永远难以磨灭的。

侯卫东静静地坐在客厅里，将这首歌听了两遍，脑中浮现起郭兰的影子。

在第二次约会以后，两人似乎都有意回避着对方。但是，侯卫东从来没有停止过对郭兰的想念，经常在脑海中浮现起与郭兰在一起的细节。明天就要离开这块洒过青春和汗水的土地，在歌声中，带着酒意的他感受到了类似离家五百里的愁绪。

“我在听歌。”这也是第二次约会以后，侯卫东主动给郭兰打的第一个电话。

郭兰坐在台灯下看书，接到电话，差一点将台灯打翻。扶正了台灯，她用平静的声音道：“你在听什么歌？”

侯卫东重新放《离家五百里》，又将手机靠近了音箱。顿时，郭兰耳朵里也充满了纯净的乡村歌曲。

歌曲结束，侯卫东道：“我明天要到省委党校去培训，时间半年。”

“我知道这事，明天就走吗？”

“明天上午走。你说这次我到省委党校培训，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这次让你学习的具体背景，但是参加省委党校培训总是没有坏处。按辩证法，坏事和好事是可以互相转换的。”郭兰又道，“我通过了研究生考试，带薪读书，到上海。”

说到这里，两人都有短暂的沉默。侯卫东道：“你去上海之前，我们见一面吧。”

郭兰内心深处不断有声音道：“这种关系不道德，也没有前途，坚决不能继续下去。”另一种声音马上又提出反对意见：“我爱侯卫东，就是爱他，我不是清教徒，为什么不能见面？”内心着实挣扎了一会儿，她最后一咬牙齿，道：“我在4月24日到上海。”

“好，我知道了。”挂断电话，侯卫东坐在沙发上听着音乐，酒意慢慢上来，不知不觉睡着了，而且做了一个内容五花八门的梦。

在梦中，他站在绢纺厂的厂门内，被愤怒的工人围住。工人们开始是在怒骂，在吐口水，后来就是拳脚相向。虽然是梦中，他甚至感到了脸上、胳膊上、背上被拳打脚踢的痛，闻到了工厂特有的味道，以及机器轰鸣之声。

正在挨打时，郭兰扑到了侯卫东的身上，她拼命地吼着、骂着，全然没有平时的文静。很快，她脸上有了鲜血，鲜血滴在了侯卫东脸上，温润而有着淡淡的血味。

侯卫东发怒了，跳起来与无数的拳脚对抗。当袭来的拳脚散去以后，他吃惊地发现，在一旁的郭兰已经不知去向了，只见远远地有一个背影。

侯卫东就如《月光宝盒》中的朱茵，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那个背影。在梦中居然痴了，拼命地喊“郭兰”的名字，却无法发声。

写给读者朋友的几句话

——我的《巴国侯氏》写作梦想

其实，不管外界怎么说，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看成一个官场小说作家。

2008年1月1日，新年钟声在寒冷的黑暗天空中骤然响起，全城顿时热闹起来。我关掉电视，回到书桌前，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下一行字：“1993年6月30日，沙州学院里充满了毕业前的离愁别绪。”

从这一刻开始，我迷失于自己虚构的巴国岭西这片热土；侯卫东、张小佳、祝焱、周昌全、曾宪刚、郭兰等人就如我的亲朋好友；闭上眼，我能感受到他们的鲜活面容，能体验他们的喜怒哀乐，甚至能嗅到他们的气味，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已经构成了我生活的世界，而且，在近四年从未间断的写作过程中，这个世界越来越丰满，越来越开阔，现实生活中的人与事参与进来，更久远的记忆被勾起，更深层的情绪被触发，我感到我必须写出侯卫东之外的全部故事。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人，那些事，这片热土，这个时代，在虚构与现实之间，已经完全交融，我觉得我必须把它们全部写出来。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甚至自不量力地产生了一种记录时代的使命感，写出我所热爱的这一切：热情洋溢的巴国风俗文化，热火朝天的变革时代，为改变自己命运而热血沸腾的普通人。

我的脑中渐渐地构建出了《巴国侯氏》的写作计划：一个盘根错节地生长在巴国的侯氏家族，他们活跃在社会的各个阶层与领域，他们是我的亲人，他们身上寄托着我们不同人的不同欲望与梦想，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平凡的写照。在写作《侯卫东官场笔记》的四年中，《巴国侯氏》的构想就这样慢慢地成型丰满起来：

巴国：泛指以古江州为中心的长江中上游区域，北至汉中，东至汉水中上游，南至清江上游。

侯氏：明末清初，巴蜀人口大减，发生了历史上有名的大移民——湖广填四川。侯氏家族由湖广迁至贵州遵义府桐梓县，在康熙二年移居长江上游，定居于古巴国区域。

侯氏让字辈代表人物：十四岁的侯让礼进入新学堂，改名为侯振华。解放前夕，团长侯振华跟随刘邓大军参加了解放西南之役。

国字辈代表人物：有的是根红苗正的红小兵，有的成为牛鬼蛇神的子女，有的是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代表人物有侯国栋、侯国梁等。

正字辈代表人物：改革开放激发了千万人对生活的欲望，无数的平凡人崛起于乡间田野，代表人物有侯卫东、侯海洋等。

侯振华、侯国栋、侯国梁、侯卫东、侯海洋等侯氏子弟性格迥异却都个性鲜明，他们都有着荡气回肠的精彩故事，他们是我的祖辈、父辈、同辈亲人；四十年来他们的故事我一直耳濡目染，烂熟于心，这些故事既独立又交集，侯氏子弟们的命运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深入到我们社会的各个角落，共同组成一幅华丽的、庞大的、真实的历史画卷，反映了这个跌宕年代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四十不惑，我今年四十岁，我在这个写作计划中找到了自己的命运与归宿：为我所爱的人、土地和时代，写下他们自己的故事。

《巴国侯氏》，一群草根英雄演绎的时代传奇。

希望读者朋友喜欢。

小桥老树

2011年10月21日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巴国侯氏 / 小桥老树著. -- 北京 : 中国城市出版

社, 2013.11

ISBN 978-7-5074-2892-6

Ⅰ. 巴… Ⅱ. 小… Ⅲ. 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8145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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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 读客图书

责任编辑 张礼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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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北京盛兰兄弟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字 数 270千 印 张 19.5

开 本 680 x 990（毫米） 1/16

版 次 2014年1月第1版

印 次 2014年1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29.9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第一章 侯氏双杰——侯卫东和侯海洋的相逢

广交会初识“非典”

十年前的旧事

第二章 到省委党校学习

“非典”带来的商机

党校是个好地方

第三章 临危受命，负责“非典”防治工作

省委党校因“非典”停课

临危受命

第四章 收拾前任防非工作的烂摊子

突然召开的会议

视察“非典”隔离点

第五章 防治工作全面升级

选择隔离点的智慧

岭西第一例“非典”

第六章 建隔离点引发群体事件

明察暗访

小佳见到了朱省长

第七章 沙州市出现第一例“非典”

职业荣誉

应对检查组的小伎俩

第八章 “非典”病例引省委检查组调查

林安村隔离点起冲突

蒋大力的生意经

第九章 被困隔离区

视察沙州大学防非工作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十章 侯卫东被传收受巨额贿赂

梦和梦醒之时

隔离期的幺蛾子

写给读者朋友的几句话

第一章  侯氏双杰——侯卫东和侯海洋的相逢

广交会初识“非典”

2003年3月下旬，岭西省，沙州市。

沙州市组织企业参加广交会有多年历史，作为内陆城市，交通不便，招商引资难度很大，自然不会放弃任何机会。

在飞机上，沙州市副市长侯卫东专注地看着广交会近期排期表，突然扭头问了一句：“为什么广交会安排在4月和11月？”

沙州市驻广州办事处主任廖沙以前是市经委办公室主任，在广州工作数年，服饰、语言甚至长相都“广”化了。他参加过数次展会，熟悉情况，侯卫东的问题没有难住他，脱口而出：“有几个原因：一是4月到5月间，10月到11月间，广州平均气温20多度，不冷不热，正舒服。当年无空调设备，只有风扇，20度气温是办展会的最佳时间。二是我国早年出口商品大部分属农副产品，季节性强，适宜在春、秋两季及时成交。三是海外客户特别是中小客户认为一年两次的订货，对于销售、仓储、资金周转都是恰当的，乐意接受。”

侯卫东将排期表放下，道：“我们参加广交会，既要做生意，更要学习别人的理念。我们如果将来要办展会，就不能仅仅图着我们自己方便，更要考虑客户需求。”

廖沙顺嘴恭维道：“侯市长真是高屋建瓴，从小事情看出了大问题。我们沙州很多企业家目光短浅，始终走不出沙州。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能走出沙州的企业家都有几把刷子。”

“听说在展会期间，酒店很不好订？”

廖沙道：“广州酒店业的交易会依存度已达到30%，很多酒店每年客房总收益中有近三成就在短短半个月产生，从某种程度来说，酒店吃粥还是吃饭就要看广交会。办事处经营的巴山夜雨饭店也跟着广交会沾光，今年客房预订得不错，如果不是闹‘非典’，巴山夜雨饭店早就预订一空。”作为沙州驻广州办事处主任，他待人接物时特别讲究，凡是与商人接触，他就用正处级干部的身份，与正处级以上官员接触，他就是酒店老总。摆正位置以后，如鱼得水，逍遥自在。

侯卫东紧了紧眉毛，道：“‘非典’？我听说过，还在闹？”

“前一阵子香港闹得凶，现在应该控制住了。这么大的广交会，不会因为闹点传染病就停了。”廖沙眨了眨眼睛，笑道，“侯市长，有七八个在广州的沙州老板听说你要来，欢欣鼓舞，晚上在饭店给您接风。”

与沙州籍企业家接触，也是侯卫东到广州的一个任务，见廖沙已经替自己安排妥当，暗道：“都说廖沙是个眼眨眉毛动的角色，果然不假。此人没有什么后台，能在这个位置坐得稳当，也算了得。”

下飞机时，廖沙陪着侯卫东坐上办事处的奥迪车，其他人员则上了九座商务车。

侯卫东隔着玻璃窗，欣赏南国大城街景。小车没有行多远，他发现一个怪现象，街上不少行人戴着口罩，便问：“廖主任，广州空气不错，气温也适宜，怎么还有不少人要戴口罩，平时也这样吗？”

廖沙道：“这就是‘非典’恐惧症，闹一阵，没有什么大问题。”

侯卫东在出发前，与在广州工作的老同学蒋大力通过一次电话。蒋大力得知侯卫东要来，特意谈起“非典”，提醒侯卫东千万要注意防范。侯卫东并没有将蒋大力的话记在心上，只认为他这个医药公司老总神经有些过敏，如今看到街道上有许多戴着口罩的匆匆行人，突然意识到问题并不是廖沙所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巴山夜雨宾馆的十七层总是为沙州领导预留着几个套房，平常都不使用。一个月前，市委书记朱民生来广州就是住在最豪华的1701套房。

廖沙陪着侯卫东走进套房，道：“广州与沙州虽然都有州，可是经济水平差得老远。在广州，宾馆房间内部装修不行，就没有回头客。这间1701套房是巴山夜雨最好的套房，朱书记和宁市长都住过。”

侯卫东见到1701门牌，想着晏春平侦察来的情报，不禁暗自会心一笑。巴山夜雨最好的三间房是1701、1702、1703，据小道消息，一般副职都是住1702或是1703，主要领导才能住进1701。可是晏春平却得出一个结论：“只要是副职到了广州，一般都安排在1701。”那个传说中的小道消息是廖沙有意无意散布的烟幕弹，有了这个烟幕弹，住进1701的副职领导都会对廖沙的安排感到满意。若是有副职领导不愿意住进1701，他也能够体会到廖沙的恭敬。

1701套房装修水平不错，与岭西金星大酒店风格接近，侯卫东很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进屋后，他来到窗前，居高临下，欣赏南国大城之美景。

巴山夜雨宾馆位于白云山山脚，白云山是南粤名山，主峰三百多米，峰峦重叠，溪涧纵横，虽然今天没有下雨，山间仍然白云缭绕。如画般的风景扑入眼帘，侯卫东身心顿觉清爽，道：“廖主任好福气，每天都在看风景。”

廖沙苦笑道：“市里下的招商引资任务太重，我每天都在抠脑壳，完不成市里下达的任务，再美的风景都入不了眼。”

沙州在北京、广州、上海等大城市都有办事处，这几年，搞得最红火的办事处就数广州办事处。广州办事处招商引资的任务完成得最好，同时经营了一家赚钱的酒店，南去的沙州领导有了舒服安逸的落脚处，上上下下对廖沙的评价都不错。在沙州工作时，廖沙原本是不起眼的正科级干部，此时渐渐进入了沙州市级领导的视线之中。

聊了几句，廖沙注意到侯卫东谈兴不高，服务员送来水果以后，他就退了出去。

面对着白云山的淡淡薄雾，侯卫东给老同学蒋大力打了电话：“光头，我到了广州，在巴山夜雨。”

蒋大力刚刚过完安检，道：“你不早说，我正要回岭西，过了安检，在候机厅里。我给你说过，这个时间别来广州，惹上‘非典’就要神厌鬼憎。”

“那你到岭西做什么？”

“自然是寻找商机，我采购了一大批温度计、十六层的口罩，等到岭西爆发‘非典’，我就可以大赚一笔。”

侯卫东道：“真是奸商啊，居然盼望着岭西也有‘非典’。”

“哈哈，那我换个说法，我是为岭西组织一批药品，随时准备为人民服务。”蒋大力站在候机厅的角落里，笑道，“这一种说法就是官话，和刚才的说法在本质上一模一样。”

与老同学聊了几句，侯卫东心情渐渐好转，道：“在岭西准备待多久，我带队检查完参展组的准备工作，就要到省委党校去学习，到时我们哥俩好好喝几杯。”

蒋大力道：“好，我等着你，前提是‘非典’还没有传到岭西，若是传过来，我可忙得很，没有时间和你喝酒。”

放下电话，侯卫东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下午六点，廖沙过来请侯卫东参加晚宴。

晚宴安排在酒店最大的包间，一张大桌子能坐二十四人，中间是一盆怒放的鲜花，桌面在电力作用下缓缓移动。廖沙在前面带路，他穿了一件立领衬衫，头发短得贴紧头皮，模样和气质都不像政府官员，更接近一个久走江湖的商人。

在岭西，官场和商场有着相同的文化基因，商人和官员行为模式颇为相似，廖沙脚踩商场和官场，角色转换并无难度，如鱼得水。

包间十来个客人都与侯卫东认识。

沙州作为内陆城市，深患资金饥渴症，千方百计拉本地老板回家乡投资。有些县市做法更加极端，公开要求领导们都要交几个老板朋友，以达到招商引资的目的。侯卫东作为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经常代表市政府与这些老板接触，关系不错。

而这些在广东发展的老板聪明得很，身在广州，不忘家乡，通过各种渠道与家乡领导建立了紧密联系。老板们有钱，但是仍然需要政府的扶助和领导的关爱，否则有些事情还不太好办。与地方官员搞好关系，在家乡就有了照应，好处多多，否则遇上事便寸步难行。

侯卫东依次与十来个客人握手时，两个女人跨出电梯，向包间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是广州办事处朱文清，她挽着李晶的胳膊，亲热地道：“李总，侯市长第一次到广州，你无论如何也得参加。要不然一群大老爷们儿聚在一起，多无聊。”

“这些大老爷们儿都是香饽饽，还怕没有女人。”李晶看着表，又道，“我十二点的飞机。”

朱文清道：“现在才六点，还早呢。没有李总在场，几个臭男人在一起真没有啥意思。侯市长坐镇，他们可不敢找小姐。”说到这里，她想起了什么，纤纤细手捂嘴，吃吃地笑。

李晶表面上镇定，实质上心里早已“怦怦”狂跳。

广州和沙州在字面上只有一个字不同，可是差一个字，就意味着一千六百多公里的距离。这是人为制造的距离，有效地维护了她的人身自由，没有让自己可悲地陷于一场感情之中。可是，那个男人已经进入了她的内心，距离保证了自由，却隔不断相思。她如今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高楼顶上散步，再泡上一杯益杨上青林的明前茶，袅袅升起的热气总有家乡的气味和他的味道。

今天，他来到了广州。

朱文清根本没有发现李晶内心深处的波澜，道：“在沙州市领导之中，他是最帅的，至少身材没有走形，还没有小肚子。每次看到有些中年男人隆起的肚皮特别像怀孕女人，我就有呕吐的欲望。”

两人说笑着走出电梯，李晶想着即将见到侯卫东，一时之间有些痴了，根本没有听清楚朱文清说了些什么。

廖沙并不知道侯卫东与李晶早就认识，他对“男女搭配工作不累”的办公室名言有着极其深刻的了解，凡是领导到巴山夜雨，他总是千方百计要弄几个漂亮女士到场调剂气氛。侯卫东分管工业，请漂亮的女企业家李晶参加最为合适。下午，他从侯卫东房间退出来以后，就让朱文清联系李晶，看能不能邀请李晶参加晚宴。结果运气很好，李晶从香港来到广州，正好在和朱文清喝茶。

廖沙看到推门而入的朱文清，笑道：“侯市长，今天请来了一位巾帼英雄。这位是办事处的小朱，我说的是精工集团董事长李晶。”

侯卫东闻言抬头，正与李晶目光相对。他敏感地发现李晶与以前相比又有了新变化，他心目中，李晶性感大方中带着些妖娆，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仪态端庄、落落大方、风姿绰约的知性女人，很有国际范的李晶。

李晶道：“侯市长，没有想到在广州又见面了。”朱文清夸张地道：“李总，原来你认识侯市长，还瞒着不说，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侯卫东将目光从李晶身上移开，指了指在座诸人笑道：“我是分管企业的副市长，若是不熟悉在座的沙州企业家，那才是失职。”

廖沙很有风度地接过李晶脱下来的外套，又引导着李晶走到侯卫东身边，道：“刚才侯市长问，这个空位是留给谁的，我向领导报告，这个位置肯定要留给沙州最漂亮的女企业家。”

李晶落落大方地坐在侯卫东身旁，道：“现在这边闹‘非典’，你最好别去人多的地方。”

在座之人都在说说笑笑，没有人注意李晶这一句话。这些人都是身家不菲的老板，关系网复杂，接到廖沙邀请，都是如约而至，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条或几条更深的关系和背景，对侯卫东的尊敬确实是发自内心，却没有到仰其鼻息的程度。也正因为如此，酒席上大家神情轻松，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廖沙距离侯卫东最近，他清楚地听到了李晶这句话，顿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暗道：“李晶从来没有说过认识侯卫东，侯卫东也没有提起李晶，但凭着这一句话，他们两人绝对是旧识，而且关系不浅。这些当官的，在人前都是冠冕堂皇，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

“李总，今天喝点酒，这是从法国直接进口的原装葡萄酒，不是国内灌装。”廖沙认定侯卫东与李晶有旧情，因此特别殷勤地招呼着李晶。

李晶婉拒道：“身体不舒服，谢谢。”在酒宴半途，她特意去了一趟卫生间，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容貌，镜中之人相貌依旧，眼角也没有鱼尾。可是，她清楚地看到镜中人多了富贵，青春气息却一点一滴分分秒秒在减少。叹息数声以后，她在卫生间里给侯卫东发了一条短信：“饭后，我开车在楼下接你。”

酒宴在热闹轻松的气氛中结束，散席之时，廖沙按照沙州习惯，单独询问侯卫东：“侯市长，去不去吼两嗓子？”

侯卫东用眼睛余光看了看李晶，道：“不必。”他只是说了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向廖沙说理由。

廖沙接待过沙州绝大多数市级领导，这些领导在沙州很威严，离开自己的地盘，到了远方大城市后普遍会变得和蔼可亲。唯独侯卫东隐隐透露着一些令人觉得不敢轻慢的气度，他原本想请侯卫东唱唱歌，做做按摩，此时就将想法留在肚子里。

侯卫东回到房间，稍稍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起来，将手机放在耳边，传来了李晶温柔的声音：“我的车停在门口，黑色的奥迪，就是你用的那一款。”

听着熟悉的声音，侯卫东脑中突然浮现出在益杨县青林镇粮站会面的场景。十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他仍然能清晰地记起无数细节，仿佛那些年那些事就在昨天。在出门时，他又略有不安，自己带队来参加广交会，第一天晚上就和李晶约会，是不是太过荒唐。略为犹豫，他还是抓紧时间进行洗漱。

坐电梯往下时，中途上来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年轻女子衣领开口很低，露出深深的乳沟，双腿细长，身材颇佳。她将头靠在男友肩上，说着侯卫东听不懂的粤语。侯卫东以前并不觉得粤语好听，此时此刻听着年轻女子用粤语说情话，如唱歌一样婉转，他没来由就喜欢上了粤语调子。

出了宾馆旋转门，一辆黑色奥迪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车窗滑下，李晶招了招手。

等到侯卫东上车，李晶紧闭嘴巴不说话，专注看着前方。侯卫东用探询的口气道：“你怎么也在广州？”

李晶仍然没有说话。

小车开出宾馆，行了一段后，停在了路旁。李晶抚着方向盘安静两秒钟，然后转身扑向侯卫东，她闭着眼，深情地将火热温润的嘴唇印在了侯卫东嘴唇上。

深深的亲吻，饱含着李晶的所有渴望。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抬起了头，道：“很高兴，今天遇到你。”此时，她不再是精工集团董事长，而是一名需要爱的单纯女子。

侯卫东被搂得差点憋了气，等到李晶松开嘴唇时，禁不住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道：“你没有变，还和以前一样有魅力。”

热吻之后，双方之间存在的微妙隔阂被一扫而空。李晶脸色红润，神采飞扬，道：“猴子，你还是原来的那个味。”

侯卫东笑道：“我就算是孙悟空，有七十二变，这种时候也得变回真身。”

精工集团广州公司仍然和岭西公司一样，在公司附近为李晶设有住房，而且室内装修都和岭西住房风格一样。进了门，李晶用脚后跟将防盗门关上，飞身又扑进侯卫东怀中。

在巴山夜雨饭店里，侯卫东内心还存有疑虑和不安，此时此刻，拥抱着这一具充满着热力的身体，他完全融入李晶的温柔怀抱之中。

李晶用牙齿咬着侯卫东耳朵，喃喃地道：“猴子，好想你啊，你想我吗？”在晚宴时她显得成熟稳健，此时她将应酬时的伪装去掉，显得既妩媚又温柔，既漂亮又性感。

当年，李晶这一朵鲜花是为了权力和金钱而开放，如今，经过无数次蜕变，当年的丑小鸭成为精工集团董事长。有实力才获得自由，她再也不会为了生存而向男人献媚，此时的她如完全盛开的鲜艳玫瑰花，独自为爱人开放。

一阵手机响动打扰了两人的热拥，侯卫东伸手拿过手机，见是陌生号码，没有理睬。李晶道：“把手机关了。”侯卫东道：“有纪律，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我把它调成振动。”

李晶没有再提手机事，她脸颊已经滚烫一片，妩媚地道：“我先去洗澡，你再去。”

侯卫东将手机放回茶桌，道：“一起吧。”

李晶摇头道：“不，最美好的一刻要留在床上。”

洗完澡，在床上等候侯卫东时，李晶用平静的声音给秘书打了电话：“今天我有急事，晚上十二点不能乘机，改乘明天早上七点那一趟班机。我不管有没有机票，明天早上一定要走，你必须想办法。”

侯卫东赤身走出卫生间，身体充满雄性的激情。他跨上床，揭开了那一层薄薄的毛巾，一具玲珑剔透的饱满身体出现在眼前。李晶静静地看着心爱的男人，全身皮肤战栗着准备迎接那只有魔法的手。

即将到达高潮之时，李晶在侯卫东耳边低语，道：“别射在外面，我在安全期。”她如八爪鱼般紧紧搂着侯卫东，身体用力地迎合着越来越强的冲击。

高潮结束以后，李晶平躺在床上，额头上布满均匀细密的汗珠。她爱怜地看着闭目休息的英俊爱人，右手拿起枕头塞在屁股下面，这是一个有利于怀孕的小方法，通过改变体位，能够增加受精概率。她是悄悄使用这个小办法，没有让侯卫东发现。

休息一会儿，侯卫东睁开眼睛。李晶温柔地将头枕在侯卫东臂弯，道：“这十年你也辛苦，从上青林的驻村干部，下山到青林镇当副镇长，再到县里和市里，每步都不容易。”

“我是在体制内，毕竟有规矩可行，一步一步往上走就行。你是空手套白狼，从无到有，从有到大，了不起，我是真心的。”

李晶轻轻吻了吻侯卫东的额头，道：“我们别互相吹捧了，一句话，大家能走到今天都不容易。你前一阵子在沙州搞国企改革，这是捅马蜂窝，肯定背了不少骂名。”

侯卫东惊奇地道：“你现在很少回岭西，沙州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精工集团很大一部分业务放在岭西，我必须关心岭西的发展，否则就是盲人骑瞎马，肯定要吃亏。《沙州日报》和《岭西日报》是党报，一般人不喜欢看，认为假大空，其实这两份党报的信息量相当大，而且非常准确，只是大部分人看不出门道。这两份报纸我是每期必看，你的情况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李晶这话是半真半假，她看这两份报纸，主要原因之一是了解岭西和沙州的发展，而另一个主要原因是她希望能在报纸上看到侯卫东。特别是《沙州日报》，如果接连好几期都没有侯卫东的消息，她的心里就空落落的。

侯卫东从李晶眼中看到一些熟悉的意境，这种意境，再次让他回到几年前在益杨县艰苦奋斗的青春时光。他握着李晶的手，道：“我记得你平时都在香港，今天怎么到广州，是特意来看我，还是遇上的？”

“我原本准备在晚上十二点乘飞机，要出去一趟，有点生意上的事要解决。听说你要来，改乘明天一早的飞机。”李晶没有多谈自己的事，叮嘱道：“你别在广州待久了，这边闹‘非典’。”

“‘非典’有这么厉害吗？我看到街上不少人都戴着口罩。”

李晶坐了起来，道：“我先说几件事，你就了解‘非典’的厉害。香港‘非典’接近五百例了，位于九龙牛头角的淘大花园被隔离。所有进入香港的旅客必须填写通报单，确认是否有发烧、咳嗽等症状。香港卫生署宣布‘非典’列入了《检疫及防疫条例》。”她担心侯卫东的安危，详细地讲解了“非典”的情况。

侯卫东起初不在意，听到后面，表情严肃起来。他和李晶不一样，李晶只是担心个人安危，他作为沙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还想着沙州全市四百多万人的安危。

侯卫东道：“在岭西，大家对‘非典’认识不足，包括领导们都没有重视这事，说不定要吃大亏。”他这时想起蒋大力所说的话，暗自佩服商人的嗅觉。

聊了一会儿“非典”，侯卫东道：“在生意上有什么打算？我觉得精工集团根基还得在岭西。”

李晶道：“几年前，你曾经劝我搞煤矿，当时没有听你的建议，后来算是吃了亏，看来你的眼光更准一些。精工集团前阶段是由土转洋，下一阶段还得由洋转土。这一两年我们已经在进军资源类产业，总经理吴兴彬主要任务是在岭西收购矿山。”

侯卫东对沙州工业很熟悉，在他的印象中，精工集团在沙州并没有大手笔，道：“吴兴彬在沙州没有多少活动，至少我很少见到他。”

李晶道：“在岭西搞资源型企业，沙州不算最好，我们重点在多山的茂东和茂云，目前进入了茂云。”

在岭西，茂东市和茂云市都处于重重大山之中，资源丰富，沙州市所辖成津县也位于大山之中，勉强算是资源大市，可是比起两茂地区来说又稍有不足。祝焱是茂云市委书记，有了祝梅这层关系，李晶的公司进入茂云肯定是顺风顺水。多年前布的局到今天终于发挥了巨大作用，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对眼前的美丽女子高看一眼。

早上，李晶起得很早，她在卫生间照了镜子，见自己面色粉红娇嫩，似乎年轻了好几岁，微微有些心酸。来到床前，看着如婴儿般熟睡的侯卫东，几颗泪珠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床上，她在心里道：“我爱你，卫东。我爱你，疯子。希望这一次能圆我的梦，也希望有重逢的机会。”

侯卫东醒来以后，没有见到枕边人。他走到客厅，见到李晶戴着围裙端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稀饭和馒头发愣，便打招呼道：“起得这么早。”

李晶将满腹心事藏了起来，展颜笑道：“我还得坐飞机，当然要起得早一些。”

出门之时，李晶紧紧拥抱着侯卫东，亲吻着对方脸上的每一块皮肤，弄得侯卫东也开始伤感。

两人一起走到院外，李晶站在院门口的精工集团小车前，故作潇洒地道：“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到空港。”

此时，侯卫东意外地看到了李晶眼角微微而起的鱼尾纹。这道鱼尾纹在房间里并不明显，此时阳光照在脸上，平素不显眼的鱼尾纹便若隐若现了。他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道：“我开车送你，等会儿回来把车交给公司里的人。”

听到此语，李晶既意外又高兴，道：“你开吧，难得送我一次。”

小车上了机场高速公路，一路上绿树不断地往后飞奔，机场转眼就到了。

当侯卫东把车停稳，李晶解开了安全带，她俯过身，再次搂住侯卫东的脖子。热吻良久，她抬起头，注视着侯卫东的眼睛，道：“机场人多，不安全，你别送我进去了，就在这里目送我。”

下了车，李晶拉着包往机场走去，背影仍然苗条而匀称，步伐挺直有弹性。侯卫东还以为李晶会回头挥挥手，结果李晶没有回头，笔直地走进机场大门。

李晶走进机场以后，侯卫东看了看表，没有再等，开车离开了机场。

在广州的短暂时间里，侯卫东把工作安排得很满，拜访了广州相关部门的领导，检查了沙州企业在广交会的展场，还在巴山夜雨宾馆招待了岭西省相关部门领导。

驻广州办事处主任廖沙使出浑身解数，充分发挥了驻广州办事处的作用，将各项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让侯卫东很满意。

昏天黑地忙了几天，侯卫东一行人终于要回沙州了。

离开安检口时，朱文清挽着廖沙走到停车场。

“沙沙，侯卫东没有进常委，又不分管广州办事处，你还卖力得很。”

廖沙开导道：“沙州有句古话，叫作欺老不欺小，侯卫东虽然只是普通副市长，可是他发展潜力大，是沙州最大的潜力股。从广州回去以后，他就要到省委党校培训，能参加这一届培训班的学员都是各地精英。你要相信我的判断，侯卫东迟早会掌大权。他还没有掌大权时，我们成了好朋友，效果百分之一百比以后要好得多。若是他当了市委书记，围在身边的人如过江之鲫，我远在广州，哪里还能插得进去。”

朱文清以前在县里工作，是通过廖沙的关系才调到广州办事处。她将头靠在廖沙肩头，道：“你们这些男人都是一肚子弯弯绕，这样活着累不累？”

廖沙道：“我这点小肚鸡肠在真正的官场里根本不算盘菜，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盯着我这个位置的人多得很，不想点办法，别说升官，屁股下的板凳都有可能坐不稳当。对了，你以后要把李晶抓紧点，她和侯卫东关系不一般。”

朱文清有点茫然：“李总和侯卫东，没有什么关系。”

廖沙伸手捏了捏朱文清的脸颊，道：“我的傻女人，你还没有看出来，李晶绝对是侯卫东的老相识。那个眼神，其他人看不出来，我专做迎来送往的事，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朱文清是个漂亮开朗且没有多少心计的女子，她这个特点在聪明人成堆的官场格外突出。廖沙天天跟聪明人打交道，反而特别喜欢总是一脸茫然的朱文清。

朱文清还是有点疑惑：“我给李晶提起侯卫东时，她一点特殊的反应都没有，还是我劝着才来吃饭。”

廖沙笑了起来：“我的傻女人，李晶后来不是承认与侯卫东早就认识吗？她越是没有反应，越是说明心中有鬼。”

朱文清抬头看着机场天空上正在爬升的大飞机，突然有点生气，道：“你们这些臭男人，不理你了。”

飞机刺破云层后，天空变得蔚蓝、纯净。一千六百多公里的行程在没有飞机的时代是一场跋涉，此时，一千六百公里的行程变成了两个小时的高空之旅。在养眼的空中小姐来回走动中，飞机跨过了无数条经线和纬线。

侯卫东脑中想着许多事，诸如若是“非典”在广州爆发，是否还派大量人员参加广交会；又诸如李晶的变化以及离开时不同于往日的情绪；再诸如沙州还有一位副市长应该要进常委，自己有多大的机会。

这些问题都很难得出结果，空中小姐过来送饮料。他喝着苹果汁，脑子又胡思乱想道：“也不知哪一家航空公司的空姐更漂亮。这些青春靓丽的年轻女孩子也不容易，长期飞行在高空中，照顾不了家人，对身体也不利，而且，现在她们的收入也没有以前的优势。”

在左思右想中，一百多分钟的飞行很快结束，飞机轮子在跑道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紧接着，不少人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给家人报起平安。侯卫东很沉着，他一直坐在宽大座位上，看着心急的旅人排队下飞机。听着此起彼伏的报平安声，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句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随即自我检讨道：“幸好是在下飞机时想起这首诗，否则还真是不吉利。”

晏春平早就等候在外，他背了一个小包，里面有侯卫东的保温杯，保温杯里泡着来自上青林的明前茶。他接过行李时，将茶水递给了自己的老板。

“侯市长，怎么这么多人戴口罩？”

侯卫东在广州看到许多口罩，见多则不怪，经晏春平提醒，他发现自己这一班飞机确实有不少口罩男女。他喝了一大口茶水，道：“广州闹‘非典’，他们患上了‘非典’恐惧症。”

“侯市长，‘非典’会不会传到岭西？”

“谁说得清楚，也许会，也许不会。”

在小车上，手机不停地响，第一个打电话过来的是母亲刘光芬，然后是小佳。刘光芬问了平安，道：“你很长时间没有在家里吃饭，你算一算有多少天了。”

“好好，我找时间回来吃饭。”

听着母亲的唠叨，侯卫东感到很温暖。

小佳在电话里埋怨：“下了飞机不打电话，害得别人担心。”侯卫东辩解道：“刚下飞机，还没有来得及。”小佳又道：“晚上到大哥家里吃饭，蒙叔也要过来。”

蒙叔就是沙州市原政府秘书长蒙厚石，他和现任省长朱建国是好友，因此在沙州官场中的地位很微妙。自从其侄女蒋笑嫁给侯卫国以后，蒙家和侯家就时常在一起走动。

“行啊。”侯卫东随口应着，他原来并没有想到在广州会与李晶鸳梦重温，心中不免五味杂陈。从岭西机场到沙州，他迅速将心态调整过来。

十年前的旧事

进了新月楼，晏春平将侯卫东的水杯揣在包里，坐车离开。

走到小区中庭，小佳亲热地挽着侯卫东的胳膊，道：“你在广州想我吗？”侯卫东道：“想。”小佳仰着头，道：“你肯定没有想。”侯卫东道：“想没有想，这个无法证明。”

穿过中庭，很快就来到大哥家里。

新月楼是沙州第一个小区式楼盘，这几年，沙州新楼盘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可是新月楼还是被公认为最好、最成熟的小区。新月楼成就了步高，他凭借着新月楼跻身为岭西全省著名的青年企业家，房地产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侯卫东一家人都进入了新月楼，包括父亲母亲、岳父岳母以及大哥大嫂。另外，赵秀、蒙厚石等好友也住在新月楼。

在沙州民间传言中，住在新月楼中两类人最多，一是贪官，二是奸商。当然，这只是民间传言，带着负气情绪，当不得真。真实的事实是一座座用大量资金堆砌的楼盘拔地而起，想要拥有一套房子，必须用真金白银来交换。随着楼盘崛起，原本混居在一个区域的有钱人和无钱人被一支无形的手分开，于是，有钱人和无钱人的居住区渐渐变得泾渭分明。

在侯卫国家，客厅里摆了一副围棋，普通的黑白玻璃围棋。侯卫国执白，拿着白子无法往下落，因为满盘关键部位皆黑子。

蒙厚石遇到一个弱对手，感到很无趣，见侯卫东进来，笑道：“卫国去厨房帮忙，卫东过来下。”

侯卫东道：“我也不是蒙叔对手。”

论职务，蒙厚石只是市政府的原秘书长，论辈分他是侯卫国的叔叔。在家里，侯家兄弟都忘记了蒙厚石的职务，亲切称之为蒙叔。当然，这里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蒙厚石与省长朱建国关系非同一般，让他在整个沙州都显得地位超然。

侯卫东接替了大哥的位置，两人各捡棋子准备重来。当落下几子以后，他习惯性去拿水杯。手刚伸出，他意识到这不是在办公室，没有秘书为自己泡茶，就起身去泡茶。在柜子里，找到一包撕开口子的绿茶，这是一包市场上随处可买到的极便宜的地方老茶，名为老鹰茶，最大的特点就是劲大，最大的优点是便宜。侯卫东喝惯了上青林最好的明前茶，喝着老鹰茶，只觉得粗鄙刺口，他不由得心中感慨：“俗语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喝惯了上青林明前茶，喝起大哥的老鹰茶，真是难受！”

下了二十余手，棋盘形势又不利于侯卫东。在侯卫东苦思冥想之时，蒙厚石悠闲地问：“这次到广州，有什么收获？”离开了政府秘书长岗位，蒙厚石将西服彻底丢进了衣柜，穿上了丝绸外套，还将皮鞋换成了平底手工布鞋，很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侯卫东道：“每一届广交会沙州都没有落下，算是例会，至于收获就是说不清楚的事情。像我们这种内陆城市，参加这些活动利大于弊，要走出去，就得有走出去的路径和准备。”

“你什么时候去省委党校？”

“隔几天就要去党校读书，广交会的事情就交给部门去办。唯一让人不安的是‘非典’。”侯卫东停顿一下，道，“香港、广东在闹‘非典’，据说这种新型传染病通过空气传播，传染性强，没有特效药。我发现那边的市民比较恐慌，街道上不少人都戴着口罩。组团去广交会，最大的问题就是怕染病。”

蒙厚石等到侯卫东落子，他基本上没有思索，飞快地应了一子，道：“我退下来后闲来无事，天天研究报纸。机关就是好，各类报纸多，资讯丰富快捷。从报纸上综合得来的印象，我判断广东的‘非典’是个大麻烦，搞不好，会引发内地的连锁反应。”

“蒙叔也是这样想？”

“看来我们两人想到一块了。姬程管卫生，我估计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事。他心思没有在工作上，老是往岭西跑，机关里都知道他在盯着常委的位置。哈哈，我无职一身轻，倒能听到些真话。”

侯卫东不愿意随便议论班子里的另一位副职，又想听听蒙厚石这种老机关的看法，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姬程想进常委，我也想进常委，蒙叔有什么高见？”

蒙厚石道：“岭西体制最大的问题是干部选拔的方式，我们是通过组织部门来选拔干部，这其实和千年以来选拔干部的方式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技术上不同。这种选拔方式最要命的问题是如何评价和判断干部。评价和判断干部分为两个方面：第一，在信息传播过程中，信息会变形走样，领导接收到的信息不一定就是真实信息；第二，就算上级领导和组织部门接收到了完整准确的信息，还存在如何解读的问题。小人们钻营，除了结党和行贿以外，最喜欢的招数就是不断向领导传播利于自己的控制性信息。”

侯卫东在最基层工作过，又当过领导秘书，了解体制的弊端，对蒙厚石所说深以为然，道：“所谓向领导汇报工作、制造假数字、在媒体上露脸，本质上都是控制信息。如果官场竞争仅限于此，其实还算健康。最能打击干部信心的其实是不规范竞争，手段之多，用心之深，都让人觉得可怕又悲哀。”

蒙厚石与省长朱建国关系深厚，通过蒙厚石的关系，侯卫东极有可能搭上朱建国的线。若是以往，他十有八九会毫不犹豫就要用这条线。如今他步入厅级行列，见多识广以后，反而越来越谨慎。在省里形势还不太清晰时，轻易越过周昌全去搭另一条线，是祸是福还真说不清楚。

蒙厚石一直在揣摩侯卫东的心思，他默想一会儿，接连落下几枚棋子，迅速攻破了侯卫东构筑的防线。

在侯卫东苦思时，蒙厚石风轻云淡地开始喝茶，道：“我吃掉了你四颗棋子，你费心布下的棋就成了废棋，棋盘上形势不明时，先占位置，永远不会错。从沙州现在的局势来看，若是让其他人占了常委位置，你就失去先机。做再多的实事，所有群众都拥护你，也不能挽回损失。”

担任副市长以后，侯卫东为了解决国有企业普遍亏损、群体性事件不断的难题，深入基层，敢于攻坚克难，卓有成效。人的精力和体力都是有限度的，埋头于具体工作，他朝省里跑的时间相应就少了。

蒙厚石是市政府的旁观者，几位副职的动静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马有财与市委书记朱民生越走越近；姬程有一半的时间在省里活动；钱宁是无党派人士，也有他自身的优势；唯有侯卫东陷入无休止的矛盾之中。他将官场看得太透，又颇为欣赏侯卫东，今天是有意提醒侯卫东。

侯卫东很看重蒙厚石这种经历曲折丰富的老同志，但是他没有将自己的心思完全剖解出来，道：“在宁玥没有正式当选市长前，很多事暂时定不下来。蒙叔刚才所说很有道理，我要好好消化。”

晚餐开始时，已过了《新闻联播》。蒋笑用开瓶器将红酒打开，道：“这是从法国直接进口的原装葡萄酒，不是国内灌装，绝对正宗。”

这句话如此熟悉，侯卫东愣了愣，随后想起廖沙曾经说过这句话，笑了起来。蒋笑道：“你笑什么，我说的可是真话。”

侯卫东道：“我在广州听到过原汁原味的话，是巧合还是你的话有版本来源。”

蒋笑道：“肯定是听廖沙说过，红酒就是他送给老爷子的。廖沙在广州办事处，舅舅对他多有照顾。现在舅舅退居二线，他还能到家里来，说明这个人不是白眼狼。”

廖沙八面玲珑，是真正的聪明人，而真正的聪明人都不愿意当白眼狼，更何况蒙厚石还有特殊背景。侯卫东没有点破此处，随口道：“不错，不错，适当喝点红酒有利于身体健康。”在品红酒时，他暗道：“廖沙与任林渡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类型的人，但是廖沙看似话多，实则口紧，他肯定知道我与蒙厚石的关系，却没有在我的面前提起，分寸感比较强。”

觥筹交错时，《焦点访谈》开始，在节目中，卫生部长介绍了非典型肺炎的发病情况和防治知识。

侯卫东到广州走了一趟，在广州大街上看到很多流动着的口罩，与在座的其他人相比，有更多直观印象。《焦点访谈》居然作了“非典”专题，卫生部长亲自接受采访，这让他很惊讶。

昨天，李晶谈起香港疫情深有畏惧，千叮咛万嘱咐要注意预防“非典”。侯卫东当时听了进去，后来并没有将“非典”完全放在心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国家大了，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怪事多了就不足为怪。而且岭西并没有发生疫情，这个“非典”还远在千里之外，更不必大惊小怪。

看完这一期《焦点访谈》，回想着李晶、蒋大力的叮嘱，他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且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小佳注意到侯卫东看过《焦点访谈》以后，与大家聊天时就有点心不在焉，在众人面前，她装作没有看见，努力找话题，让聊天有趣。回到家里，小佳问：“你表情不对劲，阴沉沉的，遇到什么事？”

侯卫东道：“刚才看了《焦点访谈》，觉得很有问题，‘非典’应该很严重，沙州是人口大市，说不定要受波及。”

听到这个回答，小佳哭笑不得地道：“刚才在大哥家里，你脑子里就在想着这事？我还以为你和蒙叔谈话不愉快。蒙叔多次在朱省长面前说你的好话，你千万别把蒙叔当成下级。”

“我和蒙叔谈得挺投机，刚才分神，确实是因为看了《焦点访谈》。沙州市委、市政府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非典’的严重性。”

“‘非典’当真有这么厉害？”

“卫生部长在《焦点访谈》专门谈非典型肺炎，这意味着什么？说明‘非典’已经是全国性问题，这一点你能理解吧？”侯卫东每天必看《新闻联播》，很多人认为《新闻联播》没有看头，其实只能说明他还没有学会看中央台新闻，以《新闻联播》为主的节目都不是随意为之，具有相当丰富的信息量，是政策风向标。作为数百万城市的副市长，绝对不能忽略《新闻联播》《焦点访谈》等节目连续反映的问题；否则，要么是失掉先机，要么要遭受处罚。

在地方政府的领导下，要利用政策谋发展，换个说法就是钻政策的空子，除了特定的消息渠道外，解读《新闻联播》是基本功。

侯卫东继续道：“有几件事情，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内地已有一千多病例，死亡了四十多例；香港中小学及幼儿园停课，并宣布隔离一座叫淘大花园的大楼。”

小佳不以为然地道：“岭西没有人得病，省里还没有全面部署，说明疫情不严重。你马上就要到省委党校学习，又没有分管文教卫，别咸吃萝卜淡操心，把手伸进姬市长地盘，他正在为了常委位置朝岭西跑，这个时候特别敏感。”

“我是沙州市政府副市长，全市四百万人口也就几个副市长，我和同事们得为四百万人的安全负责。防疫工作虽然不在我分管的范围内，可是看到了问题，难道让我憋在肚子里？这是不负责，不是我的性格！”侯卫东素来不喜在家里谈工作，可是“非典”是特殊传染病，控制不了将危及所有人。因此，他愿意与小佳讨论“非典”，让家里人能对“非典”有一个正确认识。

“真正应该负责任的是市委书记朱民生和市长宁玥，你作为副职，而且不是分管领导，有多大的责任？地球离开了谁都照样转，别把自己想得有多么伟大、光荣、正确。”

按照体制内的分工，小佳所说句句是实，一时堵得侯卫东说不出话，他自嘲地笑道：“我这个婆娘，怎么越来越牙尖嘴利！”

“不是牙尖嘴利，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事实胜于雄辩。”

“对于所谓官场套路，我岂能无知。只是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觉得生活还是应该多一点高尚的东西。说老实话，若是一般的事情，我绝对不会管姬程的事，一句话都不会说，甚至愿意见他出点丑。可是‘非典’这件事，我既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若是不发出声音，任由事情烂下去，良心会过意不去。还是刚才那句话，作为沙州政府副市长，守土之责，也有我一份。”

小佳看了丈夫一眼，道：“别人脑子里都想着如何升官，想着找路子投靠山，你是捧着金山没有用，整天正义感澎湃啊。”

凡是进入这个体系的人，升官便会成为永恒的主题，除非是已经彻底失去了上升空间的官员才不会对升官感兴趣。小佳既是体系中人，又是领导夫人，比起一般人，对这个话题有天然的敏感性。

“大家都想升官，这固然不错，但是升官的同时必须要做实事，这样才能长久，也对得起自己良心。或者换一种说法，做实事和升官至少是同等重要。为了升官不惜一切手段，是官孽！”侯卫东说的是真心话，这也是他性格使然，是人生观、价值观在现实中的体现。

“现在社会上把官员脸谱化，打个标签，仿佛官员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次品，其实包括你和我，都是从普通老百姓家里出来的，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七情六欲。在有些人嘴里就变成了一张工业品似的花脸，可笑至极！”他说这一段话也有针对性，打开网络，常常看到对官员的痛骂声，虽然网上言论当不得真，可是看多了，对人的心理或深或浅还是有影响。

小佳打了个哈欠，亲了亲侯卫东脸颊，道：“才从广州回来，小别胜新婚，你别忧国忧民了。我先洗澡，你也快点。”

小佳洗澡时，侯卫东看了会儿电视，又给蒋大力打了电话。蒋大力的电话里传来一阵音乐声，随后又有开门的声音。

“在哪里花天酒地？”

“我在铁州，和医院的头头脑脑们在一起鬼混。”

“你不知用酒色腐蚀拉拢了多少干部，罪孽深重啊。”开了两句玩笑，侯卫东言归正传，道，“看今天晚上的《焦点访谈》没有，对‘非典’发展怎么判断？”

蒋大力喝了不少酒，大脑袋上冒着热气，他抹了一把汗，道：“我早就说过，‘非典’必然会风行全国。我今天陪着领导们喝酒，伤肝伤肾伤脑，就是为了给铁州人民准备充足的防非药品，现在还有我这么高尚的人，比起你这个老牌的共产党员如何？”

“少给我鬼扯，想办法发点‘非典’的资料给我。”

正在和蒋大力说话，小佳从浴室出来，满面春风，人若桃花。

第二天，来到办公室。由于侯卫东即将要前往党校学习，部下们都抢着时间来到政府大楼，有些事必须由侯卫东拍板和签字，他们才能实施。

上午时间，侯卫东忙得头昏脑胀，见了四个部门一把手，抽空开了一个座谈会，中午帮着江津约了财政局长季海洋，陪吃一顿饭。到了晚上，在新月楼门前与绢纺厂厂长蒋希东握手告别，这才空闲下来。

蒋希东以前是国有大厂的厂长，经过管理层收购，身份就由厂长变成了资本家，他深知要在沙州立足，必须与官方保持良好关系。他对待侯卫东的态度更显微妙，比原先还要恭敬。当然，以前恭敬为了头上帽子，如今恭敬是为了企业发展。

侯卫东担任副市长以来，最棘手之事就是处理市绢纺厂问题，他希望经过改制后的企业能获得新生，因此一如既往地支持蒋希东。

走到新月楼中庭，脑子里又浮出了“非典”的影子，他摸出手机，想给代理市长宁玥打电话。正在拨号码，宁玥的电话打了进来。

侯卫东道：“想曹操，曹操到，正想着向您汇报工作，手指都按到键上了，您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宁玥坐在市委小招待所一号楼顶楼，对服务员说了句“老规矩”，然后接着打电话：“上午和下午都在岭西开会，朱省长最后留了几个市长开小会，今年事情多，压力很大啊。你这次到广州，很有收获，只不过意向性协议不等于正式协议，要跟踪。”

“我写了一份材料，对每份意向性协议进行了分析，已经发给杨柳了。这次到广州，看到了‘非典’不断蔓延，死了不少人，心里很不安。”

听完事情大概，宁玥脸色郑重起来，道：“我在市委小茶楼大包间，和一位老友喝茶。你如果有时间，过来一起叙旧。”

宁玥与侯卫东结束通话以后，她马上又给杨柳打了一个电话，吩咐道：“你赶紧整理省里关于‘非典’的相关文件，然后送到一号楼茶室。”打完两个电话，她才对面前的年轻人道：“海洋，若不是你说起此事，我压根没有想起在1993年我就见过侯卫东。”

“我是不起眼的中师生，参加省教育厅表彰会是很特别的荣誉，肯定不会轻易忘记。宁市长一年要主持很多会，对这种会印象不会太深。而且，当时你和卫东市长都是在聚光灯下，我在聚光灯边缘，所以我能记住你们，你们不一定记住我。”侯海洋是茂东市巴山县城关镇党委副书记，他到沙州出差，特意拜访多年前的老朋友宁玥。

“那一年你辞职到了广州，谁都不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曲折的事。张沪岭当年若是挺得过去，现在肯定会是全国一流的企业家，真是天妒英才！”近十年时间过去，张沪岭意气风发的形象仍然深深地印在宁玥的脑海中，每次想起此事，都唏嘘不停。

1994年，宁玥还在省教育厅当副处长时，到广东出差，住在侯海洋准姐夫张沪岭家里。侯海洋那时刚从牛背砣村小辞职，住在姐姐家里，他陪着宁玥去参观了中山纪念堂等景点。后来，两家人一直都还有接触。

侯海洋神色稍黯，道：“我姐到现在仍然不能释怀，这块心病得跟着她一辈子。”

两人喝茶的地方在市委招待所一号楼顶楼，顶楼有两套独立房间，一套用作休息，另一套则被改造成茶室。坐在茶室里，可以居高临下看到招待所的大院子。

宁玥来到沙州后搬了两次住处，最终还是选定市委招待所居住。此时市委招待所经过不动声色的改造，符合大城市知性女子的审美需求，也符合一位女市长的身份。

新月楼，侯卫东与宁玥通话结束后，他看了看手表，站在门洞口，稍迟疑，还是上了楼。小佳正在看电视连续剧，泪眼婆娑，不停用纸巾擦眼睛。

侯卫东太熟悉眼前一幕，笑道：“你慢慢替古人悲伤，我还要出去。”

从电视前收回目光，小佳道：“才回来又要出去？”

“在楼下接到宁市长电话，她才从省里回来，我要与她见面。”

“嗯，早点回来。”

出了门，到车库开车。发动汽车之时，侯卫东还作了一番思想斗争：“开着奥迪私家车在宁玥面前逛，是不是太高调了？以前就开过，现在何必隐藏！”宁玥来当副书记之前，侯卫东就曾开着私家车与她见过面，一直没有回避，而他在朱民生面前则一直小心翼翼隐藏了自己的私生活。

“我与宁玥关系越走越近，同时与市委书记始终若即若离，这样下去难免会被认为上了宁玥的战车。”他转念又想道，“宁玥是市长，我是副市长，两人接触多是在所难免，太正常不过，我也不必过于在意别人的想法。”

市委小招待所被红砖高墙包围，一排排高大绿树如妖怪，在黑暗中舞动。一辆小车开进小招，车灯不断刺破黑夜，依次将绿树照出原形，最后照亮了一号楼。

在一号楼顶楼茶室里，宁玥正和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谈笑风生。年轻人留着短发，胡须刮得干净，英俊又干练。他见到侯卫东进来，站起身，微笑着打了声招呼，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侯卫东在脑里搜索一阵，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人。

“卫东，先介绍一位陌生的老朋友，侯海洋，茂东巴山县城关镇党委副书记。”在比较私密的环境里，宁玥便将公共场所的“侯市长”变成了“卫东”。

沙州市在岭西省排行第三，实力远超茂东市。茂东市下辖县的一位城关镇党委副书记与沙州市长的政治地位相差甚远，能在一起喝茶，肯定非亲即故。

侯卫东与侯海洋握了手，道：“在岭西，侯氏有好几支，其中一支出自茂东。长辈说起过，我们家就出自茂东，五百年前肯定是一家。”

这时，两人都不知道“五百年前是一家”这句话是错误的，他们在数十年前还真是一家。只是亲戚太长时间不来往，就变成了陌生人。

侯卫东的曾祖父出生在茂东市巴山县柳河镇二道拐，年轻时为生活所迫，离开家乡，来到了沙州市临江县。其曾祖父每年还要回老家看望长辈，爷爷偶尔回去给祖坟敬香。曾祖父、爷爷先后离去以后，到了父亲侯永贵这一代，他当了二十多年兵，又经过“破四旧”年代，亲情淡了许多，从来没有回去跪过祖先。侯永贵只是隐约知道自己的根在茂东巴山县，具体位置则记不清楚了。侯卫东这一代人更不清楚家族源流，他只是知道祖先来自茂东。

侯海洋道：“若是侯市长老家在茂东，说不定和我们是一个清明会。我没有按照辈分取名，若是按辈分，我是正字辈，父亲是国字辈。”

“巧了，我也没有按辈分取名，也是正字辈。父亲没有按照辈分取名，按辈分是国字辈。”侯卫东暗自稀奇，他在省内遇到过不少姓侯的人，字辈完全一样的并不多见。

侯海洋从小被父亲固执地带到祖坟处，相对于同时代的年轻人，他对家族源流了解得更清楚，道：“侯家的清明会有很多年没有搞了，我父亲老是念着此事。”

侯海洋有一米八，比侯卫东略高一点，两人身材相似，理着差不多的短发，甚至连神情都相近。

宁玥左瞧瞧，右看看，笑道：“你们两人肯定拥有相同基因，说是两兄弟，别人一定不会怀疑。”

三人坐下以后，宁玥用手指着侯卫东，不停地上下打量。侯卫东道：“宁市长，怎么用这种眼光看我，我的脸应该洗得很干净吧？”宁玥严肃地道：“侯卫东，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又是什么时候认识侯海洋的？仔细想一想。”

侯卫东当然知道宁玥话有所指，挠了挠头，道：“想不起来。”

宁玥故意叹息一声：“你是贵人多忘事，在1993年，你是不是参加过省教育厅的表彰？想想看，当时是谁在指挥你们排队，谁给你改过发言稿？”

一句话，把侯卫东拉到了十年前，他作为优秀学生干部代表在省教育厅举行的表彰大会上发言，当时省教育厅有一位美女副处长指挥队伍，但是他完全没有将当年的美女副处长和现在的宁玥联系在一起。

侯卫东猛拍大腿，感慨地道：“没有想到啊，我和宁市长在1993年就认识了，你还帮我修改过发言稿，实在是没有把你和当年的美女处长联系在一起。”又问侯海洋道：“你也参加了省教育厅表彰大会？”

侯海洋微笑道：“我是巴山中师毕业，茂东三好学生，也参加了表彰会。在餐厅，我们还说过几句话。”

侯卫东回想起十年前的细节，十年时间恍若在眼前，他再拍大腿，不停感叹世界真是太小。

聊了几句，侯卫东书归正传，道：“宁市长，‘非典’不是小事，我认为沙州市要提前做好准备，加大防范力度。”

宁玥坐回到米色沙发上，道：“市里在年初印了《应付突发事件预案》，还成立了领导小组，召开了工作会，应该说很重视。”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宁市长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意思，恕我直言，领导层的重视程度不够，包括我，在广东看到‘非典’并没有在意。昨天看了《焦点访谈》才意识到不对劲。我查过资料，‘非典’是唾液传染，传染性非常强，而且有家族和医护人员被集体传染的特点。3月27日，香港各中小学及幼儿园停课，更为严重的是淘大花园被整体隔离。沙州是人口输出大市，在广东打工的人非常多，若是他们把‘非典’带回来，一传十，十传百，呈几何数级增长，我们不提前想办法控制，到时疫情突发，罪过就大了。”

“有这么严重？我看过省里的几份简报，说是这个病可以控制，广东不少人都康复出院。若真是烈性传染病，省里早就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宁玥在省级机关工作多年，对于省级机关套路很熟悉，她一直习惯从其动态来推测事情的严重性，往往很准确。

侯卫东道：“我担心省里也没有意识到‘非典’的严重性，未雨绸缪，总不会错。作为沙州政府领导，守土有责，马虎大意要出大问题。若是当真出了群体性事件，市政府又没有提前防范，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

宁玥还是代理市长，若是在代理期间出了事，肯定要影响以后的发展。她一直相信侯卫东，听到他说得如此郑重，开始意识到自己对“非典”了解得不够深。她刚才背靠着沙发，姿势随意，此时背挺直，脸色沉重起来。

在两位市领导谈工作时，侯海洋在一旁静静听着，暗自琢磨道：“侯卫东讲得很有道理。巴山城关镇有十来万人口，我又分管着文教卫，回去以后得认真做点准备。”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房门轻敲两下以后，然后被轻轻推开。杨柳拿着文件夹走了进来，她走得急，额头有着微微的汗水，脸颊透着点红润。她首先给侯卫东打招呼：“侯市长好。”又朝侯海洋道：“侯书记好。”

侯海洋知道杨柳是沙州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正儿八经的副处级干部，他站起来与杨柳打了个招呼。杨柳注意到这个细节，忙道：“侯书记，别客气，请坐。”

宁玥将一叠材料从文件夹上取了下来，摊在茶几上，道：“省里还是重视此事，有简报，还有加强预防的通知。”

侯卫东从摊开的材料中看到一份省卫生厅发的简报，标题上有“香港淘大”几个字，便将这份材料拿出来。

其中有这样一段内容：“3月19日，一名‘非典’患者到香港淘大花园E座其弟住处，期间使用过厕所；3月26日，淘大花园有7人患‘非典’，28日增加到63人，31日激增至213人。检验发现，SARS病人的尿液和粪便中都有大量病毒，而且病毒在粪便中可以存活60小时以上。当第一例感染者造访住在淘大花园的亲戚，并多次使用厕所时，带着病毒的水雾就飘到共用一条下水管的各层同号码的公寓内，使得其中的居民感染。这些居民再通过共用电梯，将病毒传给不共用下水管的其他编号公寓中的居民，其他编号公寓中居民感染后同样通过下水管道将病毒传入其他楼层同号码的公寓内。”

侯卫东看完这份不起眼的简报，递给宁玥，他自己反而不太相信材料的介绍，道：“我听说过淘大花园，材料说得太神了，是不是这么牛？”

宁玥皱着眉头看完这份简报，道：“是省卫生厅的简报，虽然说是转引的内容，应该不会有错。”她仔细看完所有的材料，得出了结论：“看来我们不能置身事外了，不能把广东的事情当作简报来看，我明天就和朱书记专程谈一谈此事。”

在岭西省，是否对某一件事情重视，光从文件里看是不准确或者说是不全面的，一把手的态度比文件更加直接和关键。侯卫东作为副职，深知其中奥妙。

让宁玥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侯卫东就达到了目的，至于沙州全市的防疫开展得如何，则是其他人的事情。在政府里，副职分管的事虽然不是泾渭分明，绝对不能碰，但大家还是遵守着基本规则，别人的事最好别去碰。乱碰，容易引起同僚的不满，同时也让下级为难。

谈完正事，侯卫东告辞。在下楼时，他想起自己居然与宁玥在十年前就曾经打过交道，算得上旧识，不由得生出亲切之感。

侯海洋很讲礼仪，亲自将侯卫东送下楼。侯卫东在上车前，对侯海洋道：“你是巴山县城关镇的头头，赶紧回去做好准备，千万别忽视了。”

侯海洋跟着看了些材料，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道：“侯市长，我在镇里，信息闭塞，我有事可以给您打电话吗？”

侯卫东道：“我们字辈排行相同，百年前肯定是一家人，有事打电话，别客气。”

第二天早上六点，侯海洋没有在沙州多停留，坐车直奔茂东巴山县，准备回去开展城关镇的防治“非典”工作。

八点，宁玥拿着昨夜仔细阅读的一系列文件，来到沙州市市委书记朱民生办公室。

自从沙州前市长黄子堤外逃以后，朱民生作为沙州市委书记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向省委作了检查以后，仍然没有摆脱心中重负。省里一位重要领导评价此事时，说了一句“市委主要领导缺乏统筹全局的能力”，此评价传到他的耳中，让他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醒来时一头冷汗。

痛定思痛，他定了两条策略：一是要树立起自己的权威，对于自己的任何下属都不能纵容，免得再出现一个黄子堤；二是要狠抓沙州经济，在经济上打翻身仗，他这个市委书记才有走出“黄子堤事件”阴影的可能。

宁玥谈完，慢慢喝了一口茶，等着冷脸冷面的市委书记发表意见。

朱民生暗道：“女子就是女子，总是抓不住重点。现在重点是经济工作，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转念又想道：“宁玥如此着急此事，多半还是怕代理期间惹出麻烦。她怕惹麻烦，我何尝不是。”

他保持着长期以来形成的冷面，淡淡地道：“此事很重要，省里有不少指示。我们按指示办，立即成立领导小组，启动应急预案，召开工作大会，让市委、市政府两个督查室介入。”

宁玥从朱民生神情和话语中体会到微妙的敷衍之意，道：“若是有染病的民工从广东回来，稍有不慎，后果就严重了。”

朱民生道：“建议防治‘非典’领导小组就由宁市长来挂帅，副组长由姬程同志担任，办公室设在卫生局，由许庆蓉担任办公室主任。”

市委、市政府一年来成立了无数领导小组，市长担任组长，副市长担任副组长，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担任办公室主任，算得上比较重要的领导小组。

宁玥清楚地把握了朱民生隐含的态度，她知道事情只能如此，道：“近期要开常委会，建议增加这个议题。”

朱民生道：“可以。”在宁玥要起身的时候，他又道：“今年招商引资有点问题，得加把劲，让各个引资小组都走出去，别窝在沙州，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守株待兔更不行，窝在沙州招不到商。还有广交会的事，侯卫东要去省委党校学习，得另外派一名副市长，这么多企业在广州，有这么多意向性协议，光靠二级班子，难免群龙无首。”

宁玥应了一声，回头笑了笑，走了。

听着门外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清脆声音，朱民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第二章  到省委党校学习

“非典”带来的商机

副市长姬程在铁州市办事，接到秘书文鹏打来的电话，并不是太在意，道：“你把任务安排给许局长，让卫生局把防治‘非典’的方案做出来，报给市政府就行了。”

文鹏还想说点什么，姬程不耐烦道：“就这样，有什么事情找许庆蓉。”他将电话弄成振动以后，笑着对叶铃道：“有了手机麻烦啊。”

叶铃是省政府研究室工作人员，以前是姬程下属，如今是未婚妻。这一次，为了陪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于明强及其未婚妻旅行，她特意请了公休假。

于明强在组织部任职前曾经在省政府研究室工作，叶铃、姬程和于明强三人是省政府研究室同事，具体来说就是于明强领导姬程，姬程领导叶铃。于明强和姬程都是六十年代初期人，叶铃则是七十年代后期人。

于明强的另一半叫李春瑶，是叶铃的大学室友兼上下铺。姬程与叶铃关系公开以后，有一次叶铃请客，来了不少大学同窗。姬程见到未婚女青年李春瑶，顿时眼前一亮。经过撮合，靓丽的李春瑶和于明强很快就谈起了恋爱。

姬程和于明强都是前年离婚，在一起工作算同事，一起读书叫同窗，一起离婚叫作同离，两人有着共同的离婚经历，又几乎同时找到新的另一半，私下里关系百尺竿头狠狠地进了一步。

姬程在院外抽了两支烟，道：“肚子饿了，还等不等他们？”叶铃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道：“他们两人是第一次出来玩，昨晚肯定睡得晚，我们再等一会儿。”姬程愁眉苦脸地道：“昨夜你折腾了我一夜，体力消耗巨大，真的饿得慌。”想着昨夜的疯狂劲，叶铃脸红红的，道：“你吃了枪药吧，劲儿这么足。”

男人在床上的能力强，在女人面前就有男子汉的自信心和魄力。昨夜大战之前，姬程特意提前服用了伟哥，效果还不错，至少叶铃起床后看起来更加娇嫩，如新春的花儿一样娇艳欲滴。

对于男人来说，二十来岁时是精子多银子少，四十来岁时是精子少银子多，在不同阶段都有失意和得意。姬程四十来岁，平时生活没有规律，银子不少精子很少，初次面对娇嫩的未婚妻还能勉强如狼似虎，春风多度以后，他有时就得用伟哥。

“叶铃，我和侯卫东、钱宁等人都是副厅级，进了常委还是副厅级，虽然级别上无差别，可是向上的空间就很微妙，能否再前进，这一步挺关键。你要给李春瑶认真谈这件事，现在于部长最听李春瑶的话，李春瑶吹点枕头风，比什么都管用。”

叶铃在省政府工作多年，将官场之事看得挺明白，点头道：“侯卫东是周省长的秘书，又和祝焱有关系，他的关系网宽得很，是一个厉害的竞争对手。另外还有个老资格的马有财，他的资历比你和侯卫东要深得多，也有竞争力。我估计常委就在你们三人之间产生。”

姬程朝紧闭房门的方向努了努嘴巴，道：“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于部长管着这一摊子事，最有发言权。”

十点半，于明强终于睁开了眼，伸手摸了摸，女人还在。

“年轻女人当真还是不同。”于明强心满意足地感慨一声，翻身起来，抚摸着女人裸露在外面的光滑肌肤。见女人仍然没有起身，干脆揭开薄被子，欣赏女人年轻的身体。

女人如一只卷曲的小虾，呈漂亮的“S”形，脊椎隐现。这是典型的年轻女子的身体，给了他无比的享受。他暗道：“难怪社会上传言升官发财死老婆是人生三大快事，虽然这句话从人生观和世界观来说是错误的，但是一分为二辩证地看也有某种合理性。”

他脑中想着，身体没有歇着，嘴唇沿着脊椎往下亲，一股激情又涌了上来。“你，讨厌，让人家睡一会儿。”李春瑶娇嗔地说了一句，翻过身，抱住了性急的男人。

铁州风景区的宾馆档次越来越高，达到五星级宾馆标准的就有好几家。站在阳台上，能清楚地看到高大树木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原始森林。

于明强和李春瑶起床后，已是十一点半了，四人就提前吃了午饭。午饭以山珍为主，茹汤鲜美，又很滋补，男人们都喝了两大碗。

吃过午饭后，于明强剔着牙，坐在阳台上喝茶，看着远方风景，舒服地打了数个饱嗝，道：“老姬，几年未到铁州，没有想到开发得真不错。”

姬程道：“我去年来过一次，来过一次就爱上这个地方，年年都想来。于部，干脆把我弄到铁州来当常委，我在这片风景区弄个基地，我们两家人随时都过来玩。”

于明强道：“铁州比起沙州的关系网更复杂，进常委暂时没戏。黄子堤逃了，沙州要重新洗牌，这才是大机会，我会留心寻找机会。”

姬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道：“于部是我的老领导，要多提携小弟。现在沙州有可能进常委的是马有财和侯卫东，马有财与朱民生来往密切，侯卫东是周昌全的秘书，都有强大的竞争力。”

于明强用力地深呼吸，让新鲜空气快速地涌进身体：“看事情必须辩证，要用发展的眼光。特别是在干部提拔中，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千万不能轻易放弃。如今在干部选拔任命中讲究程序，程序，你明白吗？”

姬程皱着眉毛认真理解于明强所说。

于明强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道：“你别多想了，回去多向朱民生汇报，有他支持，则更好办。即使他不支持，也绝不能反对。”

叶铃和李春瑶两位同学在森林边散了一会儿步，李春瑶脸上显出些忧郁，散步时落落寡欢。叶铃知道其心事，劝道：“老于的人品很不错的，他以前那位是母老虎，素质太差，成天要老于给娘家办这样事情那样事情，很多事情都超出了原则，弄得老于很难办。省里很多干部都支持老于离婚。”

李春瑶踢着落叶，道：“我们年龄差距大，他只比我爸小两岁，回到家里怎么称呼？你和姬市长只差十来岁，走在一起也看不出来，我们差了二十岁，随便怎么打扮，我走出去都像个小三。”

叶铃笑了起来，道：“我想起了一个段子，是关于考公务员的。”

李春瑶道：“你跟着老姬学坏了，总讲黄段子。”

“你听不听，不听，我就不讲了。”

“讲吧。生活让我们这么烦恼，总得自找点乐趣。”

“那我讲了。一天晚上，一群亲戚再次动员一个女孩考公务员，女孩说我不干，我不想成为公仆，骑在人民头上。妈妈在回家的路上叹息：你是中文专业的，除了当公务员就是当高素质小蜜，你不是骑在人民的头上，就是被人民公仆骑在身上。”

李春瑶和叶铃都是学中文的，只是叶铃运气好一些，毕业后阴差阳错考进了省政府，李春瑶在岭西郊区当老师，条件就差得多。

李春瑶觉得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反而很苦涩。

叶铃又劝：“老于是什么人物，跺跺脚，岭西干部脚肚子都要发抖。”

“太夸张了吧，老于挺和气的。”

“那是在你面前，他掌握着无数大小干部的任免大权，走到地方上去，威风八面。你跟着他，先调到区教育局，再调到税务这些油水部门，几年下来说不定就是领导干部了。你弟弟在乡镇当干部，要升起来更是一句话的事。”

“我感觉是赤裸裸的交换。”

“你都二十八岁了，以为才十八？再等几年，等到你青春逝去，想交换都没人理你，我这是话丑理端。”

李春瑶明显被打动了，她在大学时代总是幻想着从西边走来一个骑白马的王子，谁知现实生活中，骑白马的根本不是王子，而是王子的父亲。

从森林边散步归来，李春瑶终于找到了应该属于自己的情绪。她摘了一大捧野花，装在矿泉水瓶子里，顿时将豪华却呆板的房间弄出些阳光气息。

看着野花和比花还要娇艳的李春瑶，于明强眼睛里满是小星星。

“打麻将，打麻将。”叶铃回到自己房间后，换了一身长裙子，上面套了一件浅黄的小毛衣，弄得两个老男人眼睛都有点发直。相较之下，李春瑶仍然穿着行走在森林边的那条灰白牛仔裤，很青春也很朴素，但是少了些女人的性感。

姬程见自己女人的风头盖过李春瑶，开玩笑道：“我们回去休息一会儿，等四点钟再来打麻将。”回到房间，叶铃道：“你是不是又动了花花肠子，要争分夺秒？”姬程道：“明明是你想来，还说是我要争分夺秒。我的女人太漂亮，风采逼人，完全将李春瑶压过了，这样不太妥当，于明强会觉得没有面子。我们晚点过去，让李春瑶稍加打扮。”叶铃给了一个白眼，道：“你的官比于部长小，难道就不准我比李春瑶漂亮，什么逻辑！”

姬程道：“别小孩子气，我们是有求于人，要低调。到了我的地盘上，大家把你当明星一样，围着你转，道理是一样的，有收获就得有付出，你要相信，付出肯定远远小于收获。”

叶铃抱着姬程，道：“什么时候结婚？再不结婚，我就老了。”

“结吧，现在就结。”

等到四点钟，姬程带着女人又进屋，此时李春瑶换了一身红裙，鲜如花，映衬之下，于明强笑容满面，似乎年轻了十岁。

在打麻将时，姬程接到了宁玥的电话。

宁玥道：“姬市长，今天我看了省卫生厅下发的简报，形势严峻，不容乐观。”

姬程摸了一张麻将，用不上，轻轻放在桌上，口里道：“我安排许庆蓉做方案，回头报给你。放心，我会盯住这事。”

打麻将的几个人都很配合，轻拿轻放，不弄出声音。

打完电话，姬程对李春瑶和叶铃道：“女人当领导，就是婆婆妈妈，布置了工作，翻来翻去地问。你们两位若是当了小官，千万要干脆利落。”

于明强问：“宁玥？”

“嗯。”

于明强道：“宁玥在女干部中算是强硬的，她在省教育厅和省委宣传部工作过，当时连部长的话都敢顶。也就怪了，宣传部的三位部长都对她评价颇高。她到了沙州，是不是表现得很强势？”

姬程想了想，道：“任副书记时，她还挺敢说，现在反而很低调，我估计等把头上的‘代’字去掉，才能真正看出问题。”

于明强嘿嘿笑了几声，道：“不管她如何表现，你作为副职千万别顶牛，多听少说。”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透，朱民生在沙州的工作实绩并不是太好，极有可能被调走，宁玥至少是接班人选之一。当然这些事还处于高度保密状态，他暂时不会透露。

在电话的另一面，宁玥对姬程的承诺不敢太放心，她将杨柳叫了过来，道：“你让庆蓉局长来一趟。”

杨柳出门就打了许庆蓉的电话。许庆蓉和杨柳关系还不错，私下里以姐妹相称，听到市长召见，忙问：“杨主任，宁市长叫我什么事？”杨柳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多半是‘非典’的事。”

许庆蓉赶紧拿了一份汇报材料，急匆匆来到宁玥办公室。

“如果沙州有‘非典’病人，我们应该怎么办，能不能控制住？”宁玥不等许庆蓉坐下，便连珠炮地开始发问。

许庆蓉道：“这两天，我们正在抓紧做防‘非典’预案，初稿出来了，但是还没有经过相关部门讨论。”

宁玥认真看了一会儿稿子，脸色不太对劲，道：“这就是把市里防治突发事件的预案拿来应付，根本没有针对性。”稿子被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将许庆蓉吓了一跳。

“你们开过会没有？”

许庆蓉为难地道：“姬市长到省里开会，一直没有回来，防非工作涉及这么多部门，卫生局肯定招呼不动。”

宁玥火气上来了，道：“如果姬市长开个十天半月会，防非工作就不搞了！你完全可以通过市府办的名义召开协调会，我不相信局级干部会没有政治敏锐性，分不清大事小事。”

许庆蓉只得承认错误，灰溜溜地离开了宁玥办公室。

刚回到办公室不久，两位不速之客便闯了进来。

廖沙笑得十分开心：“许局长，许大姐，今天小廖来找顿饭吃。”

许庆蓉被宁玥批了一顿，心里堵得慌，见到廖沙，强打起笑颜，道：“廖主任什么时候回来的，堂堂广州办事处主任，看得起卫生局才来吃饭。”

廖沙察言观色的能力超强，见许庆蓉神情郁郁，道：“许局，我知道你最近遇到麻烦事，我们来，就是为了解决麻烦的。”

“我有什么麻烦？”

廖沙指了指站在身旁的人，道：“蒋老板，岭西药业的老总，经销呼吸机等防非医疗器具，今天我和他一起来拜访许大姐。”

许庆蓉看着脑袋硕大的年轻男子，道：“你从广东过来？”

蒋大力道：“我在广东销售医疗器械，这是我的名片。”

许庆蓉正愁不了解广东那边的情况，道：“蒋总，请到办公室，我想听一听‘非典’的情况，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聊完了南方的“非典”情况，蒋大力将话题转到了医疗器材，道：“我们经营的‘非典’医疗器材包括了呼吸机、床旁X线机、注射泵、输液泵和气管插管等产品，种类非常齐全，所有产品有检验记录、合格证、注册证和生产企业许可证。更关键的是如果发生‘非典’，我们承诺有工程师负责安装、调试和维修，很多公司做不到这一点，这也是我们公司的优势。”

蒋大力从事多年医疗器材工作，很专业，不知不觉吸引了许庆蓉。她道：“蒋总，感谢对家乡的支持。只是这些器材都不便宜，平时使用得也不多，若是‘非典’不来，就白费了。”

蒋大力道：“我是沙州人，从小在沙州长大，对沙州医院很了解。岭西最好的两个传染病医院一个在岭西，一个在沙州，实话说，沙州传染病医院的设施设备严重滞后，根本无法应付大灾难。我过来拜访许局长，并不是纯粹卖设备，而是先与许局长作一个沟通交流。我希望我的公司在这一次‘非典’中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但若是真的发生了灾难，也希望许局长能记起我们公司。”

许庆蓉听蒋大力说得诚恳，点了点头，道：“感谢蒋总对家乡人的支持，你也算是内行人，我这边有个防治‘非典’的预案，你能不能从专业角度，帮我们提点意见？”

蒋大力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笑容，道：“只要许局长看得起，我们愿效犬马之劳。”

许庆蓉多次到广州去，每一次都受到廖沙的热情接待，此时廖沙回沙州，肯定要办招待。她随即打了个电话，道：“在老地方安排一桌，五六个人，把那份预案拿过来。”

蒋大力听到许庆蓉的安排，便觉得事情成了百分之五十。在楼下等许庆蓉之时，廖沙竖起了大拇指，道：“蒋总料事如神。”蒋大力摇着大脑袋，道：“没有廖主任，我还找不到庙门，晚上多喝几杯。”

晚餐上，蒋大力拿出了南方好几个城市的防非预案，这是他特意送给许庆蓉的大礼。廖沙为此还嘲笑过蒋大力，说蒋总走南闯北十余年，居然不知道怎么送礼。许庆蓉拿到防非预案时的惊喜表情，让廖沙十分感慨商人无孔不入的思维和眼光。

对于许庆蓉来说，这几份预案绝对比送上点钱物更有价值。正因为此，在晚宴上大家其乐融融，气氛良好。

吃完饭，晚宴结束。廖沙和蒋大力送走了许庆蓉。

蒋大力道：“每次回沙州都是匆匆忙忙，沙州晚上有什么好玩的？”他在广东习惯了夜生活，晚上十点多钟，对于他们这伙人来说，夜生活刚刚开始。相比之下，沙州的夜晚实在太冷清了。

“没有什么新鲜玩法，我回家看老娘，今天就不玩了。”廖沙的生活习惯与蒋大力基本一致，只是老母亲在家里催得急，他还是选择了回家。

廖沙离开后，蒋大力一个人开着车在街道上乱逛。他开了一圈，无甚味道，便掉转车头，直奔新月楼。

侯卫东和小佳两人都在书房里，听到外面放肆的门铃声，两人互视一眼，甚为惊讶，接着又听到拍门声。

侯卫东道：“你猜，是谁？”

小佳道：“蒋光头。”

侯卫东起身开门，道：“到了我家，除了蒋光头，没有其他人会这样。”透过猫眼，门外果然是一个硕大脑袋。

蒋大力在大学报名时，理了一个近似光头的超酷发型，加上他姓蒋，就被同学们取了一个蒋光头的绰号。这个绰号十分形象，因此比其他同学的绰号都更有生命力。

小佳站在书房门口，道：“是不是光头？”话音未落，就见到笑嘻嘻的大脑袋出现在眼前。

两个大男人理直气壮地抽着烟，小佳一阵忙碌，泡茶、拿烟、削水果，然后坐在沙发对面，道：“杨倩没有跟你回来？”

蒋大力伸手将手机放在桌上，道：“每天十一点，杨倩都要准时打电话，然后，工作继续。”

小佳对于杨倩还是很服气，在学生时代，读书时小倩很纯洁、很高傲，眼睛容不得沙子，如今蒋大力天天泡在娱乐场所，她居然如没事人一样。小佳扪心自问，绝对难以容忍丈夫天天泡在娱乐场所。

侯卫东道：“这个时候过来，肯定在外面应酬了。吃了饭不去潇洒，肯定客人是女领导，回沙州还是和‘非典’有关，肯定是宴请了卫生局的许局长。”

蒋大力这次也举了大拇指，道：“有人说当官的精，有人说经商的滑，其实真正狡猾的就是孙猴子这种半官半商的，人精啊人精。换句说法就是狗鸡巴抹菜油，又尖（奸）又滑，还给不给我们留活路。”

话音未落，蒋大力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蒋大力向小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杨倩的电话。”小佳拿起手机，故意拿腔拿调地道：“小倩倩，你好久没有给我打电话了，重色轻友。”她拿着手机就进了书房。

蒋大力将香烟摁灭，道：“廖沙陪我回来，晚上找了许庆蓉，先沟通联系，算是埋根伏线。”

侯卫东道：“你和许庆蓉熟悉吗？”

“我和她的前任比较熟悉，这是第一次同她见面，因此就把廖沙拽了过来。平时我不管这边的事，这一次南边闹‘非典’，我们一致判断岭西肯定不能幸免，岭西是人口输出大省，‘非典’传染性又强，绝对是防不胜防。”

几天前，侯卫东对这个判断还有几分疑虑，此时，他完全赞成蒋大力的判断，不过口里道：“奸商本色，果然不同凡响，居然希望家乡闹‘非典’。”

蒋大力道：“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组织完善的医疗器械过来，也是在帮助岭西。到时狼烟四起，大家都急需这些药品和药具，没有准备，根本无法短时间生产这些急需品。”

“有什么打算，需要我出面吗？”这是侯卫东第一次主动向商人问出这样的问题。在上青林时代，没有蒋大力寄来的三万块钱，侯卫东的石场将难以为继。在这十来年，每次想起蒋大力，他就会记起那救命的三万元。

每个人都会有弱点，侯卫东的弱点就是情关，从大学开始到目前，每个阶段都有人真诚帮助过他，如今到了还情的时候。他对此也有认识，可是认识归认识，有些事情无法拒绝。

蒋大力再点燃了一支烟，道：“暂时不必，你是我的王牌，王牌之所以成为王牌，它是藏在最后的。若是过早就使了王牌，王牌就不值钱了。”

侯卫东和蒋大力聊到了凌晨两点，这才睡觉。

按照侯家的习惯，家是非常私密的环境，只有格外亲密的亲朋好友才会留宿家中，蒋大力恰好属于这个范围。

坐在床上，蒋大力慢慢抽了一会儿烟，然后给陈树发了条短信：“老树，我在猴子家，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

发了短信，他将手机放到茶几上，准备睡觉。谁知，手机很快就响了起来。

陈树道：“光头，你回沙州了？明天我争取到沙州办案，到时我们几兄弟聚一聚。”他手里恰有沙州的案子，原本并没有定要明天到沙州，得知蒋大力回来，便提前到沙州办案。

蒋大力听到手机里传来音乐声，道：“老树，你这个检察长天天声色犬马，比我还要潇洒。”

陈树如今是巴山县副检察长，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类型，他自嘲地笑道：“我也不愿意陪，今天茂东市一帮子人下来调研。带队人是市检察院的领导，县里拉我来作陪，真是无聊。”

侯卫东、陈树、蒋大力、刘坤是一个寝室室友，他们读的法政系，到现在只有陈树一个人从事与专业有关的工作，其他人或商或官，都还算不错。

陈树接到蒋大力短信，拿着手机走出包房时，城郊镇党委副书记侯海洋也拿着手机在外面打电话。两人几乎同时打完电话，陈树打着哈欠接过侯海洋散的烟，道：“海洋，他们还要玩多久？”侯海洋跟着打个哈欠，道：“说不清，几个头头兴致还高呢。”陈树道：“明天还得到沙州办案，早上起来太痛苦。”

侯海洋上一次到沙州，拜访了沙州市长宁玥，还见到了副市长侯卫东，回到巴山以后，他主动开始抓防非工作，以居民楼院为单位开始建防线，还搞了两次小规模演习，手里有一大把事情要做。接到县委办通知，要求城郊镇出钱接待调研组，侯海洋万分无奈地将手里的事情放在一边。

侯海洋道：“陈检，上一次我遇到侯市长，你们那一个班真是不得了，厅、处级领导一大把。”

“一府两院”指的是政府、法院和检察院，他们共同的特点是由人民代表选举产生，对它负责，受它监督，所以并称为“一府两院”。法、检两家的地位比较超然，由于检察院设有反贪局，所以国有企业、机关都对其敬上三分。侯海洋作为城郊镇副书记，与陈树打交道的时间多，两人还是多年老朋友，关系深厚。

陈树道：“我们寝室里人才辈出，侯卫东当了厅级领导，还有一位叫蒋大力的至少是千万级以上的富翁，有一位刘坤是外逃市长黄子堤的秘书，如果黄子堤不出事，刘坤也是一匹哥。”

陈树与侯海洋聊了一会儿天，一起走进包房。包房里响起了《难忘今宵》的音乐，整个包房十来个人都站了起来，同声高唱这首散场名曲，一时之间，宾主之间融洽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在回家的途中，陈树开起了玩笑，故意给蒋大力打了电话。

半夜来电话，不是好事，蒋大力抓起电话，道：“老树，有事？”

陈树忍住笑，道：“光头，没什么事，就是问候你一声，寄托思念。”

蒋大力骂了一句狗日的，然后道：“最近老是失眠，刚要睡着，被你吵醒，又得在床上烙烧饼。”

陈树在电话里一阵狂笑，道：“每次我们寝室黄色十分钟，都是你第一个睡着觉，失眠，对你来说是天方夜谭吧？”

“这十年过夜生活的时间太长，经常陪着各色人等泡在酒吧里，日夜颠倒，生活暗淡无光。”蒋大力又骂了一句，“狗日的，老子形成了一个怪癖，在包房里，听着五音不全的歌声，枕着小姐的大腿，老子就能安然入睡。回到家，睡在一米八的大床上，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老子就是睡不着。”

陈树道：“光头，你要注意，最近在大抓商业贿赂，好多人都进了鸡圈，特别是医药行业的，被抓了不少人。”

“谢谢，我最近开始调整工作方式，拼了十年，应该退到幕后了。”

与陈树通完电话，蒋大力神经兴奋起来，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人影。他们这一批南下闯荡的人，部分功成名就，部分不知所踪，部分进了监狱，更多人为了生活还穿梭在夜总会里。他暗自下定决心：“应该改变工作和生活方式了，继续这样下去，一切就要失去意义。”

早上，他被侯卫东从床上拎了起来。

“还早，让我睡一会儿。”蒋大力用手捂着眼睛，脸色呈灰白色。

“走，我带你吃豌豆面，就是益杨那一种。”侯卫东穿戴整齐，精神抖擞，下巴刮得很干净。

被拖起床后，蒋大力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道：“陈树要来沙州办案，中午把刘坤叫上。毕业以后，我们几个同学难得聚在一起。你和刘坤关系弄得挺僵，我就搞不懂，你们这些搞政治的人怎么会弄得水火不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侯卫东打断了他的话，道：“没有你说的邪乎，中午就约在新月楼前的水陆空，这个馆子不大，生意红火了十年，味道确实霸道。”在不了解实情的同学眼里，他和刘坤是政治对手，而实情是刘坤与侯卫东的政治地位差距太远，两者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不在一个级别上就谈不上对手。

豌豆面摊子是从益杨搬过来的，老板是老老板的儿子，完全继承了父亲的风格，脸上一副爱吃不吃的麻木表情。桌子有七八张，铺着一次性餐桌布，干净，简朴得有些简陋。

侯卫东经常被人奉承着，如今遇到熟悉的冷脸子，反倒觉得心里舒服，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益杨沙州学院。

豌豆面也依然如故，白色的面条、红色的汤、黄黄的肉末、绿色的豌豆，热腾腾冒着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蒋大力还嫌不过瘾，又加了一勺红红的辣椒。呼哧呼哧地吃完豌豆面，蒋大力流了一头大汗，浑身通透，仿佛将多年来在包房里积累的浊气、浊水排出了体外。

放下碗，侯卫东道：“我上午要到办公室开会，你怎么安排？”

蒋大力抹着额头上的汗水，道：“我要到卫生局去，给许局长送一本防治‘非典’的医疗器械目录。”

侯卫东道：“那我去上班，等一会儿，你约陈树，我约刘坤，中午在新月楼吃饭。”回到办公室，他要给刘坤打电话，这才发现，手机的电话本里没有存刘坤的电话。

“春平，你有没有刘坤的电话？”

晏春平在手机电话簿上翻了一会儿，把刘坤的电话找了出来。他知道刘坤和侯卫东的恩怨，主动道：“侯市长，需要我给他打电话吗？”

“不必了。”侯卫东看着写在字条上的一串数字，摆了摆手，然后拨通刘坤电话。

刘坤昨晚玩到半夜，喝了不少酒，从酒吧带回了一个长得还算标致的野性小姑娘。他被电话惊醒，意外地发现是侯卫东的号码。他手机里并没有存着侯卫东的号码，可是，他在当秘书时，把侯卫东的号码记得滚瓜烂熟，隔了这么久，一点都没有忘记。

他犹豫了一会儿，赌气似的接通了电话。

“刘坤，我是侯卫东，今天陈树过来，蒋大力也在，我们几个同学聚一聚。”侯卫东调整了情绪，将副市长的腔调扔到一边。

刘坤听说是这件事情，仰头倒在床上，道：“在哪里?”

“新月楼，十二点。”

小姑娘被电话声弄醒，睁大眼睛看着刘坤。昨夜在酒吧里，她化了浓妆，看上去像个调皮的小野猫。今天早上醒来，没有了浓妆，将真实面目暴露出来，最多就是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没有长开，稚嫩得很，相貌也极为平庸。

刘坤一阵反胃，他拿出皮夹子，扔了几张票子，把“小野猫”打发了出去。“去，还是不去？”两种观点在脑子里斗争了一会儿，他下定决心：“人不求人一般高，我不是干部了，还用得着怕侯卫东。不，我从来都不怕他。”

中午，十年来没有聚齐的四位同学在新月楼见了面。

刘坤有意迟到了几分钟，他开了一辆新买来的宝马。

买这辆宝马时，姐姐刘莉发了火：“这一段时间，你是做了不少小工程，别以为是你实力强，手腕高，其实别人都是看在你姐夫面上。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低调，免得给你姐夫惹麻烦。”

刘坤自尊心极强，被揭了短，恼羞成怒，道：“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要不要门面？没有一辆好车，就意味着没有实力，没有人愿意和没有实力的人做生意。你没有做过生意，不懂就不要乱说。”

在他的坚持下，还是买了这辆宝马。季海洋和刘莉看到这辆宝马在城里招摇心里就发紧。此时，四人都开着车来，就数刘坤的车最好。

“行啊，刘坤都开上宝马了。”陈树与刘坤多年不见，多年后见面透着亲热，上前就擂了一拳。

刘坤揉着肩膀，道：“我的车纵然是宝马，你拿起话筒喊一声——前面的车靠边，我就得给你让路。”他所说的是事实，警车开道最喜欢说的就是这句话。

酒店胖老板跟在侯卫东后面走了过来，他先给刘坤打了个招呼，然后站在侯卫东身旁，道：“侯市长，我到成津弄了些鳊鱼回来，做黄焖鳊鱼，你最喜欢的。”

刘坤以前在给黄子堤当秘书时，来到新月楼，胖老板总是倒屣相迎，看见刘坤会将嘴巴都笑烂，恨不得掏心挖肺，此时他只是对刘坤点了点头，完全视为无物。作为曾经的政治人物，他对前后的态度对比格外敏感。

侯卫东当上了益杨县委书记以来，就很少在餐厅点菜，总有服务员将所有的杂事做好，今天老朋友聚会，他没有带秘书和司机，亲自服务，全部点的是自己喜欢吃的菜。

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道道摆了上来，红酒倒满了一大杯，侯卫东主动举着杯，道：“十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我们几个同学难得聚在一起，为了同学友谊喝一大杯。”他仰头将一大杯红酒喝了下去。

蒋大力知道刘坤的心结，特意举起杯，道：“刘坤，我们两人都是商人，用力碰一杯，明年赚大钱，自由自在花钱，不受人约束，让侯卫东和陈树这两个有人管的家伙羡慕死。”

刘坤最怕喝酒，躲着，闪着。

所谓一物降一物，蒋大力不由分说将一杯红酒塞到了刘坤手里，道：“别磨磨蹭蹭了，喝酒。”刘坤只好喝了酒。

几杯酒下去，暂时将隐秘牢固的隔阂打碎了。大家摆谈着过去的时光，谈论着现在各自的境遇，喝着红酒，似乎又有了当年同在一个寝室侃大山摆龙门阵的气氛。可是十年时间，毕竟严重腐蚀了四人的身体和神经，摆谈上桌面的都没有什么内容，大家将内心最深处的感受隐藏了起来。

在四人中，刘坤内心感觉最为复杂。当年的四位室友，如今两位经商两位当官，当官的两位中，侯卫东是沙州副市长，陈树是巴山县副检察长，经商的两人中，蒋大力身价不菲，而自己曾经是处级干部，如今是一个小商人，靠着姐夫接点工程。不满、嫉妒和愤恨，在酒精的作用下，如一根尖刺扎在了刘坤心中。在醉眼蒙眬中，他仿佛看到了侯卫东阴险的笑脸。

陈树喝了酒，涨红了脸，有些结巴地道：“光头，这几年赚了不少黑心钱吧？现在住院看病这么贵，就是你们搞的鬼，反商业贿赂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针对你们，千万要小心。”

蒋大力也喝了不少酒，道：“这是对我们医疗行业的误解，这次南方闹‘非典’，我们公司以最快的速度组织最全的医药及器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知道造了多少级浮屠。”

刘坤喝了两大杯红葡萄酒，头脑开始昏沉沉的，他听到蒋大力的话，讽刺了一句，道：“蒋大力，赚钱就赚钱，别弄得这样高尚。”说完，头就垂在了桌子上。

侯卫东看着低垂着头的刘坤，轻轻摇了摇头，心道：“这些年经过这么多事，特别是黄子堤还在外逃，早就和刘坤做不成朋友了，若不是同学聚会，估计很难坐在一起。同学一散，我们也就散了。”

党校是个好地方

“滴铃铃”，一阵铃声将酒醉中的刘坤惊醒，他努力回想喝醉前在做什么，想了半天，终于记起是和大学同学在一起喝酒。

“搞什么搞，驼老大，已经大半年时间了，再拖我只能到你家里讨饭。”刘坤借着酒劲对着手机吼道。

“实话说，我这里开工太多，钱抽不过来。拖谁的钱，我也不会拖老弟的钱。”驼老大是开发商，承包了一条公路，刘坤从驼老大手里分到一部分工程。如今工程竣工验收搞完，审计也结束，市财政经费紧张，找了不少借口，总是不肯爽快拨款，害得驼老大欲哭无泪。

“瘦死的驼老大比马大，你得想办法。这一个月，工人要工钱，都堵到我门口了。”

“坤老弟，我收债收到了一个中药材市场的门面，差不多值一百万，你拿去抵一部分款，剩下的只能等财政局拨款了。不过有个条件，你给季局通融一下，旧城改造的工程款按进度要拨给我，至少要拨付一部分。”

季海洋是财政局长，政府工程要付款，必须要有他签字。他下笔稍稍犹豫一下，或者说拖一拖，就够企业喝一大壶。驼老大不愿意得罪季海洋的小舅子，又实在拿不出现钱，咬咬牙，就将中药门市抵给刘坤。

刘坤是靠着姐夫的关系才能接到不少小项目，他心里明白，驼老大愿意抵一个中药市场的门面，也全部看在姐夫的面上。他决定落袋为安，将门面拿到手里，道：“你的事情，我会给姐夫说，什么时间去看门面？”

“现在就过来，晚上一定要请季局喝杯酒。”

刘坤酒还没有完全醒，歪歪倒倒地来到了中药材市场。在市场门口，他又给姐姐打了电话：“姐夫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刘莉抱怨道：“不回来，省厅来人，又得喝一肚子酒。”

刘坤松了一口气，马上给驼老大回电，道：“驼老大，今天晚上不行，我姐夫要陪省厅头头喝酒。”

驼老大在财政局有内线，知道刘坤没有说谎，道：“坤老弟，你过来吧，我把门面交给你。价钱嘛，中药材门面的价格大家都知道，我绝对不会要高价。”

中药材市场里弥漫着特殊的味道，大小门面都堆积着诸如穿心莲、益母草、丹参、三叶青等草药，还有皂角刺、金银花、夏枯球、刺猬皮、水蛭、木瓜、蒲公英、虫腿、蛇床子等岭西特产药，柜台里有比较珍贵的鹿茸、人参、虫草等。

在第二通道的显眼位置，有一个空置门面。

刘坤有意压价，用不耐烦的口气道：“我又不经营药材，拿门面来做什么？”

驼老大道：“这个门面位置好，租金高，若不是手里真没有钱，绝对不会抵给你。老兄还是够意思吧，你回去要给季局说点好话，争取早点把钱划下来，再拖，我只有去跳楼了。”

谈好价钱，办完手续，刘坤和驼老大找了个鱼馆，喝了酸菜尖头鱼汤，各自回家。

刘坤算着姐夫还没有回家，来到了姐夫楼下，他在车上打了家里的座机：“姐夫回来没有？”

刘莉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给弟弟开了门，道：“一天到晚鬼混，不干点正经事。”刘坤不耐烦地道：“我是生意人，鬼混就是我的生活，否则你来养我一辈子。”

两姐弟性格截然不同，姐姐像父亲，性格开朗乐观，弟弟像妈妈，人极聪明却心胸狭窄。两人从小见面就拌嘴，今天也不例外。

刘莉说惯了嘴，醒悟到弟弟已经不是市政府公务人员，她顿时涌出怜悯之情，更加具有打击性的话便说不出口，缓了口气，道：“经商也要好好经，别——”

刘坤懒散地斜靠在沙发上，打断道：“姐，我搞不懂什么叫作鬼混，我陪驼老大吃个饭叫鬼混，姐夫陪着领导吃饭叫作工作，这是什么逻辑。”

刘莉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帮着弟弟，给他削了水果，道：“你要多花点时间在生意上，多到工地上去，别像个三脚猫，天天到处跑。”

刘坤吃着水果，道：“姐，我做生意还是用了心的，这是自家的饭碗，肯定和以前不一样。我上次从驼老大手里接了工程，工程质量没有任何问题，关键问题是做了工程拿不到钱，工人围了我好几次。你给姐夫说一说，让他给驼老大批点钱。”

“姐夫的性格你不是不清楚，在家不谈公事。”

“这事你得帮我办，否则哪一天被民工捅了刀子，就太不划算了。”

刘莉见弟弟说得郑重，详细询问了驼老大的情况，口里道：“我最多在海洋面前提一提，有没有作用就不知道了。”

“你说的话，姐夫肯定要听。”

“不一定，他这人讲原则，一般不在家里谈公事。”

刘坤见姐姐答应帮忙，心情顿时大好，道：“姐夫不听你的话，鬼才相信，不听你的听谁的？他在外面的名声挺好，不和其他女人牵牵连连。”

“你姐夫听谁的话，排第一的肯定不是我，是宁玥。排在其后的就很复杂，他和侯卫东挺谈得来。”说到这里，刘莉戛然而止，她知道弟弟最烦听关于侯卫东的事，以前在家里偶尔提起侯卫东，弟弟就会不耐烦甚至发脾气。她观察弟弟的脸色，见他并没有变脸，便悄悄转移了话题。

刘坤随口敷衍着姐姐，脑子里想起了侯卫东的种种形象，暗道：“侯卫东办石场开煤矿，分明是爱钱如命。现在当了副市长，居然没有听到有什么劣迹，这绝对不正常。这人老奸巨猾，隐藏得深，迟早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两姐弟聊了一会儿，刘莉给丈夫发了条短信：“什么时候回来？”季海洋很快就回了短信：“省财政厅的人回酒店了，现在串台去了，给侯卫东饯行，一会儿就回家。”

发完短信后，季海洋端着酒，再与侯卫东碰了一杯酒。他见侯卫东仰着脖子又要干杯，忙道：“侯市长，少喝些，你已经喝了不少，意思意思就行了。”

侯卫东接连喝了两场酒，已经带了些酒意，道：“别人的酒可以意思，季兄的酒我得喝完。”然后，他猛地一仰脖子，将一杯酒喝完。

宁玥眼见侯卫东喝了不少，道：“大家都举杯，喝最后一杯，别把卫东市长灌得太醉，留点时间让他去陪小佳局长。”

喝完最后一杯，大家也就散了。

新月楼家里，冷冷清清。

张小佳住在岭西园林宾馆，明天是全省园林工作大会，园林系统的参会人员都提前到了宾馆。她和张中原局长正在陪着两位处长打麻将。

侯卫东喝了不少酒，肠胃发胀，脑袋昏沉沉，从客厅走到书房，从书房走到卧室，他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事情要做，让自己坐立不安，烦躁难忍。

其实，他内心相当清醒，知道自己烦躁的原因并非喝酒，而是想起了郭兰。和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中，段英嫁人，李晶远走，她们经过了青春期的磨难之后，人生渐渐步入了佳境。段英由下岗女工成长为《岭西日报》名记者，丈夫是省人民医院名医，与徘徊在失业边缘的状态相比，生活发生了彻底变化。

李晶是中专毕业生，费尽心机当了沙州道桥公司副总经理，她没有留恋这个看上去还算美好的职位，毅然离职，创办了精工集团，目前她已经成为岭西省最具传奇色彩的女企业家。

与段英和李晶相比，郭兰的起点相当高，毕业于名校，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益杨县委组织部这个令人羡慕的单位，父亲是有名望的教授，对于她来说，工作尚满意，生活无压力，唯独是爱情不圆满。十年过去，郭教授意外离世，加上郭师母身体不好，往日和睦欢乐的家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每次回西区教授楼，见到花白头发的郭师母，侯卫东都要感叹数声，对这一对母女有着发自肺腑的关心。

侯卫东转了几圈，打开电脑，放了那一曲《离家五百里》，在音乐声里沉入了思绪之中。

“郭兰到现在都没有结婚，是我的罪过啊。

“如果没有遇到我，她的生活是不是会变得更好？

“如果郭兰找了男友，我会怎么样，会觉得难过吗？”

侯卫东设想着郭兰与某个男子在一起的情景，内心便觉得如刀割一般，他暗骂自己：“侯卫东，你真卑鄙。若是男人，就要让郭兰嫁个好男人，这样她才能幸福，或者说是娶了郭兰，给她幸福。”前一种做法违背了本心，后一种做法又伤到小佳。从总体来说，他是一个性格刚毅果断的男人，唯有想起郭兰便前怕狼后怕虎，犹豫不决。

拿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侯卫东下定决心，拨通了郭兰的电话，结果是没有人接。再拨一次，仍然如此。

侯卫东罕见地发了一条短信：“明日到岭西”。发完短信，他将手机扔在枕头边上，酒意上涌，不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

益杨，沙州大学西校区，郭兰充满了无奈，道：“妈，这种相亲你千万别再安排，那个男人像什么，难道你女儿要嫁这种人？”

郭师母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为什么就不嫁？”说到这里，她抹起眼泪，道：“你们父女俩都是一个脾气，读书太多，人都变得傻了。你再不结婚，我怎么向你爸交代！”

提起这事，郭兰就觉得天空一片灰暗，胸中如塞了一大团打湿的棉絮，呼吸困难。

“妈，今天不说这事，你洗澡，早些休息。”

郭师母慢慢走回卧室，拿出换洗衣服，走到客厅，坐在郭兰身边的灰色沙发上，道：“兰兰，今天见面那人挺忠厚，又在银行工作，条件不错。”

郭兰想起见面之人厚厚的双下巴和肥硕的肚子，忍不住想吐：“妈，他这么胖，我不喜欢。”

郭师母急了：“你到底想要嫁个什么人，总得有个标准。”

郭兰不愿再说，郭师母紧紧握着手里的内衣裤，盯着女儿，道：“你是不是有对象了？有了就有了，带回来让妈看看，如果合适，赶紧把婚结了。”

唠叨了二十来分钟，郭师母终于离开了沙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后，她转身拿洗发香波，脚下一滑，身体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在地上。

郭兰听到动静，赶紧跑到卫生间，见母亲仰天躺在地板上，不停地呼气。

“妈，怎么了？”

郭师母闭着眼，道：“腿痛得很。”

郭兰这才发现，母亲小腿有一个包块，明显是骨头折断形成。她完全没有料到摔跤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紧握着母亲的手，道：“妈，你别动，我先去打个电话，再来扶你起来。”

郭兰给校办主任打了电话，要了一辆汽车，她知道校卫生院靠不住，直接提出将母亲送到县医院。打完电话，她拿了一条自己的睡裙到了卫生间，帮着母亲穿上宽松衣服，再将母亲抱到马桶上坐下。一个人忙完这些，她累得出了一身大汗。

几分钟后，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在医院，安顿好母亲，等母亲睡下，已经晚上十二点了。看着闭着眼躺在床上的母亲，郭兰突然感到十分困顿，既有身体的困乏，更有心理的无助。此时，她多想有一个宽厚的肩膀能够依靠。

从家里走得匆忙，手机落在了茶几上，在黑夜中，发着亮光响了两次，随后，一条短信出现在手机上。

侯卫东从睡梦中醒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查看手机，手机上没有郭兰回过来的短信，亦没有未接来电。

4月3日下午3点，侯卫东忍不住又给宁玥打了电话：“宁市长，国务院在开新闻发布会，有必要看一看，关于‘非典’的事情。”

新闻发布会一般情况下是上午发布，今天在下午3点发布，情况显得不同寻常，主持人一上来也讲了这一点。

秘书晏春平拿着本子，陪着副市长侯卫东看电视，他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中国大陆自2003年初发现非典型性肺炎以来，截止到3月31日，共报告非典型性肺炎1190例，其中广东省1153例，北京市12例……共发生死亡病例46例，其中广东40例……

“本次的疫情概括起来有以下几个特征：1．发病时间是在呼吸道传染病容易高发的冬、春季节。2．临床上一般有持续发热、干咳，少数病人出现呼吸困难，在症状和体征以及实验室检查上不同于典型肺炎。3．以近距离呼吸道飞沫传播为主。4．此病是可以预防和治愈的，绝大多数患者已经康复出院。”

4点35分33秒，新闻发布会结束。

下午6点，沙州召开了第一次防“非典”紧急动员会，各相关部门领导参加了会议，市长宁玥主持会议。会议主要内容是学习省里相关文件，通报各省情况，下发应急预案。

姬程眼圈发青，精神不是太好，他翻看着许庆蓉写的预案，不禁眼前一亮，暗道：“许庆蓉平时婆婆妈妈的，水平还是有的。”

散会以后，姬程把许庆蓉叫到身边，表扬道：“不错，这个预案写得很有水平，把今天会议的意见加进去，就可以上报市政府了。”

许庆蓉最初对“非典”并不了解，做起预案来很困难。如今的预案基本上采用了蒋大力提供的模板，针对性明显提高。她走出会场时，给蒋大力打了个电话，道：“蒋总，有空没有，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宁玥走出会议室，扭头对身后的侯卫东道：“卫东，我有事和你谈。”

走进宁玥办公室，府办副主任杨柳亲自给侯卫东泡茶，用的是柜子里最好的茶。她将泡好的茶放在侯卫东面前，道：“我们刚才都看了发布会，事情确实挺严重，被侯市长不幸而言中。”

侯卫东开玩笑道：“但愿我不是乌鸦嘴，但愿所有的担心都是庸人自扰。”

宁玥烫了一头小波浪，利索中透着女性特有的妩媚。等到侯卫东喝了一口茶，她道：“沙州四百多万人口，开不得玩笑，就算是庸人自扰，也得扰下去。我得感谢你，能在参加广交会时发现‘非典’的威胁，没有你提醒，我恐怕还没有意识到防治‘非典’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现在提前有了准备，如果当真有事就不至于手足无措。”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将侯卫东和姬程放在一起对比。在沙州，姬程是分管卫生的领导，可是至今为止，他根本没有从心底重视“非典”工作，他的重视仍然停留在口头上。她心目中最佳的防非办主任人选是侯卫东，只是，姬程是分管卫生的副市长，防非工作就应该由他来具体抓，实在没有理由让侯卫东来管这件麻烦事。

侯卫东听出了宁玥的话外之意，他笑了笑，没有接口。

宁玥又道：“我们搞的AB角主要针对日常事务，但是很多重要的事情还得亲自来抓，比如你主抓的国有企业改制，就没有谁能代替。如今‘非典’来势凶猛，四川已出现了三例‘非典’，我们是人口输出大省，随时会出现输入性病例。我同意你的判断，这是一场需要全民动员的战争。”

侯卫东随口说了半句实话，同时拍了半个马屁：“今天会议很及时，工作全部布置下去，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宁玥道：“你虽然不是指挥小组的成员，也还有硬性任务，各个副市长都要联系区县，你除了分管工作，还得负责联系益杨县。那里有一所大学还有一所中专，学生最多，情况复杂，绝对不能出事。你也不必经常回来，平时多同蔡恒联系，督促他们。”

侯卫东苦笑道：“宁市长，难得有机会在省委党校学习，就让我安安静静充电。”

宁玥道：“本来不该如此，可是我总得让可靠的人管最难的事，请你理解。”

侯卫东理解宁玥的难处，在代理的期间遇到“非典”这件麻烦事，她确实需要得力的可以相信的助手，于是认真地说：“宁市长放心，这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一定会将分管和联系的工作做好，随时听从组织召唤。”

宁玥准备与几个副市长分别交换意见，由于侯卫东要走，就排在了第一个。两人观点基本一致，谈话顺利，轻松达成共识。然后她便转了话题，道：“到了省委党校，充电和休息是一回事，还得利用这个时间多到老领导家里走一走。亲戚是越走越亲，道理是相通的。”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又道：“我希望想做事能做事的同志得到提拔。”

说到这里，她便不肯再多说。作为挂着“代理”字的市长，目前还不太适宜将有些话题点得太透。

侯卫东既是明白人，又是响鼓，当然明白宁玥指的是什么。两人都知道对方是什么心思，点到即可。再随便聊了几句，侯卫东便离开了宁玥的办公室。

益杨县委书记蔡恒坐在晏春平办公室，他与晏春平简单说了几句以后，戴上眼镜，专心读报纸。晏春平是小年轻，在老资格县领导面前不敢放肆，递了茶水后，拿了文件阅读。他熟悉侯卫东的脚步声，当走道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眼睛就离开了文件，抬头道：“蔡书记，侯市长回来了。”

蔡恒没有注意到外面的脚步声，抬起头时，有点茫然：“侯市长打电话过来了吗？”

晏春平嘴角上扬，挂着微笑，没有作解释。

蔡恒是从政法干警一步一步走上县委书记岗位，没有当秘书的经历，对于晏春平这种专职秘书的心路历程和小把戏没有深刻体验，根本没有想到晏春平能够通过遥远的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听出谁走了过来。他取下眼镜，放下报纸，侧头看门外，几乎在他侧头的同时，侯卫东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视线内。

蔡恒与侯卫东握了手，并排着走进办公室。

两人坐定，蔡恒道：“侯市长，你是益杨老领导，今天晚上能否抽点时间接见益杨老下级，既是请你指示下一步的工作，又给老领导饯行。”

在侯卫东还在给祝焱当秘书时，他就是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此时，侯卫东成了沙州副市长，他成了益杨新任的县委书记。侯卫东一路走来不容易，蔡恒一路走来同样不容易。

侯卫东马上提起电话，对晏春平道：“今天晚上和蔡书记吃饭，其他应酬都想办法推掉。”

面子是靠自己挣的，同时也是别人给的。侯卫东是副市长，他给了益杨县委书记面子，也就为自己挣了面子。

约好吃饭时间和地点，蔡恒起身告辞。

在下班时，侯卫东给小佳打了电话。

在侯卫东的家庭生活里，全家人能聚在一起晚餐是稀罕事情，小佳也不问为什么不回来吃饭，道：“你要去省委党校学习，原本想陪你吃晚饭。算了，你要在外面吃，我就到赵姐家里去。”

赵秀家与侯卫东家住在一个小区，来往方便，侯卫东叮嘱了一句：“我吃了饭就要回家，你也早点回来。”

晚上饭局，益杨县大小领导都与侯卫东相熟，喝了几杯酒，讲讲益杨这些年发生的趣事、雅事和无聊事，在酒精作用下，大家兴致都很高。喝到八点，宴散，侯卫东略有几分酒意。

回到家里，空无一人。侯卫东便知小佳还在赵秀家里鏖战，这是他意料中的情况。他到岳母陈庆蓉家里与囝囝玩了一会儿，等到小囝囝上床，他才回到家里。

侯卫东先在书房上网，看了新闻，觉得无甚意思，又到客厅看电视，迷迷糊糊中在沙发上睡着了。

在梦中，郭兰被困在一座孤楼里，无数穿着白色隔离服的护士在孤楼外走动，他们背着喷雾器，将一团又一团的白雾喷向孤楼。郭兰站在窗边，在白雾中露出隐隐约约的身影。侯卫东拼命朝孤楼冲去，被十来个白衣人围住。他摔倒在地，无数白衣人压在身上，他无力喘息，只能趴在地上，透过一团团白雾看着孤楼里的郭兰。

“嘿，怎么在沙发上睡觉，要生病。”小佳打开房门，见到在沙发上熟睡的侯卫东，将他推醒。

侯卫东此时还沉浸在梦境中，揉了揉眼睛才看清眼前人是小佳，他心生忐忑，暗道：“刚才我梦到郭兰了，喊出声了吗？”看小佳的脸色，一切正常，这证明自己确实没有喊出声。

“十一点就回来了，还以为要过了十二点才回家。”

小佳用消毒液洗了手，拿着苹果坐在身边，不一会儿，一条很长的苹果皮便破空而出，在侯卫东眼前晃晃悠悠。

小佳笑道：“若不是赵姐和瑞姐都来了，这场麻将也就推了，她们两人都来了，三缺一，我不好推托。明天你要去省委党校，我无论如何也得早些回来，否则就真是不懂事。”

她将苹果递给侯卫东，走到屋角，关掉音响，屋里顿时就安静下来。

“赵姐和瑞姐都在说，你到省城党校学习是一件好事。”

赵姐是市委常委、秘书长粟明俊的夫人，瑞姐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洪昂的老婆，三家人私交非常好，但是侯卫东并不相信这些女人的八卦，尽管这些八卦并非空穴来风。

“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们说什么？”

“没有什么新意，肯定是哪一位副市长进常委，这件事你们这些夫人别瞎掺和。”

小佳撇了撇嘴，道：“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很无趣，女人们喜欢八卦，说明心理健康。”

“这是政治，不是东家长西家短，没有你们说的那么无聊。”

“不一定，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的八卦都很准，最后大部分都变成现实。”

侯卫东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将刚才的梦境摆脱掉，道：“明天就要到岭西党校，沙州的事情暂时搁在一边，无官一身轻。”他成为副市长以后，遇到工业企业普遍亏损的棘手事。这个矛盾积压了很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的角色恰好是破冰者，因此承担了极大的工作压力。

小佳：“我最了解你，说这句话，表明你洒脱不了。有一句话要送给你，地球离开了谁都一样转。”

侯卫东道：“我就是劳碌命。今天啥也不想，洗个澡，上床睡觉。”在洗澡时，他眯着眼回想着刚才的梦境，在梦中出现郭兰并不稀奇，最稀奇的是梦中许多白衣人，仿佛科幻小说中的人物。

“这到底有何寓意？”侯卫东思索一阵，暗道，“十有八九是由‘非典’联想到白衣人，我没有分管卫生，三番提醒主要领导要关注和重视‘非典’，算是尽到了职责，至于如何操作和执行，那是分管领导姬程应该担心的事，我何必想得太多。”

多数猛兽都有自己的地盘，在沙州分管领导中，各自也有各自的地盘，大家都会遵守着潜规则，不越界。侯卫东多次提醒宁玥要注意“非典”，略有越界，不过还在正常范围内。

“我给郭兰发了短信，她为什么没有回，这是什么意思？”

热腾腾的水从头顶直冲到脚跟，让每个毛孔都张开，很是舒服。他闭着眼，许多人和许多事在脑中回旋。

如今他想得最多的事有两件。

其一是自己的发展方向，宁玥在前日很隐晦地提到此点。自己有优势也有短处，优势在于省里有周昌全老领导提携，短处在于沙州市委书记朱民生一直将自己排斥在核心层外，优势和短处同样能引起天平倾斜，关键是看自己的作为。

其二是纠结于心的郭兰，前夜发了短信，至今没有得到消息，这让他颇为惆怅，他的心境就如心里眷恋着情人的少年，徘徊在热闹而寂寞的街道上。与此同时，他又对小佳怀着真诚的愧疚。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一位成熟坚毅的男人陷入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之中。

洗澡出来，小佳等在床上。明天要离开沙州到党校学习，尽管沙州到岭西只有一个小时车程，毕竟是身处异地，与天天见面还是不一样的。按照多年习惯，今天晚上夫妻两人自然要行周公之礼。

夫妻结婚多年，性生活的表现方式和初婚时有了变化。两人在床上慢条斯理地聊了一会儿天，互相抚摸着，情绪和热度慢慢地升了起来。

“老公，肚子有肥肉了，要多锻炼身体，少喝酒。”

“我天天都在锻炼，肚子应该不明显吧。肥就肥点，体力还行，你觉得呢？”

“嗯，能打九十分。到了党校，天天起来跑步，回来我要亲自检查，必须要到九十五分。”

“你要怎么检查？”

“当然是以身相许。”

在夜幕中，热烈之后的两人渐渐沉入梦乡。

益杨县医院，郭师母一只腿被固定在病床上，闭着眼，沉沉睡去。郭兰守在床边，她取出手机，反复看着上面的短信，几次想回过去，又忍住了。

到了十一点，郭师母醒了过来，看着陪睡在旁边的女儿，着实心疼，道：“兰兰，保姆请到了吗？暂时请不到，就请个陪护。”

郭兰道：“明天保姆就要过来，你别操心。”

郭师母半闭着眼，道：“那就好，那就好。”腿断之后，她就在医院躺着，据医生说，要六七天后，等到完全消炎才能手术。她不怕腿疼，却心疼女儿没日没夜的照料。

等到母亲睡去，郭兰脑子里也想着许多的事。

以前在成津县委组织部任上，母亲生病，消息偶尔间泄露出去，成津县科局领导、乡镇长大多数都到医院看望过母亲，人来得如此多，害得医院都有怨言。此次母亲摔倒，除了学校同事和段校长过来看望，来者比起前次，差得太远。对于人来人往的无聊应酬，郭兰看得很淡，可是她也需要真诚的关心，需要在有事之时有人帮忙。而现在大小事情皆要由她一人来筹划，身心皆累。

她再次翻出了那条短信，暗自下了决心：“既然热烈地爱过了一次，也就了却了心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终究还得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

决心下定，郭兰觉得如一万只蚂蚁同时在咬自己的心。

从小听着父亲讲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她对爱情有着超乎寻常的追求，深藏着王子与公主的爱情情结。她不会轻易爱上一个人，爱上以后却又是那么热烈，如深埋于煤层的暗火，不见火光，可是无论狂风暴雨如何猛烈，都很难浇灭。正因为此，她才会为了第一个恋人而抽刀断发，由一头飘逸长发变成了短发，让侯卫东数年之内都没有认出来。也正因为此，她才割舍不下与侯卫东的恋情。

在静静的夜里，郭兰暗自双手合十，向黑暗而沉默的上天祈祷。

4月4日，侯卫东带着秘书晏春平前往省委党校。

晏春平在前往省委党校时，便给省委组织部工作的前任秘书杜兵打了电话，通过私下关系宴请了几位党校中层干部。之所以要联系中层干部，这是晏春平依据自己的经历得出的结论，县官不如现管，党校上层领导都想着大事，而他这种秘书为领导办的事都是小事，而小事则需要党校的中层干部配合，有了他们的配合，办起事来往往格外顺手。

进入省委党校，侯卫东百事不管，将诸事交给晏春平打理。他在院内绿荫里散步，见党校有个小书店，便进去随手翻书。到了党校，副市长身份无人能识，他由侯市长恢复成了侯卫东，将诸多烦心事情丢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书。

下午，晏春平道：“刚才接到江津主任的电话，问晚上有没有安排，他想到岭西来。”

侯卫东道：“算了，难得清静，就我们三人去吃小馆子。”

江津如今是经委主任，是侯卫东的主要助手之一，侯卫东觉得拂了其面子不太好，又追加了一句：“你给江津说，要想请客，下个星期过来。”

晚上，几人在党校旁边的小馆子炒了鸡杂、魔芋烧鸭子、白菜烧豆腐。小馆子比起宾馆来，环境差得多，或者说谈不上环境，可是菜的味道却很地道，侯卫东吃得带劲，满嘴是油。

晏春平见侯卫东轻松，趁机说出自己的想法：“侯市长，党校外面朝东不远，就是金星大酒店，我去订一个房间，平时你就住在那边，条件要好得多。”侯卫东道：“不必，这里条件就不错了。”晏春平又换了一个方式，道：“我想在党校弄一间房子，平时我住过来。”侯卫东笑了起来，道：“你怎么啰里啰唆，走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总得要一个人跟着。”

晏春平故作尴尬地笑着摸起了后脑勺，其实，他并不是真想住到党校，趁着老板在省委党校读书，在沙州多陪陪老婆才是真正的幸福。当然，心里所想是一回事，应该做的是另一回事。他表达了自己的忠心又被拒绝，于是心情愉快地坐车返回沙州。

看着小车离开，侯卫东终于由前呼后拥变成了一个单独的人，他的心情变得格外宁静，在校园里单纯地散步，有时，远远地看到同样散步的中年人，便岔进小道，尽量不与来人见面。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能有一片静地还真是不容易的事情。

回到寝室以后，侯卫东环顾房间，发现所有的物品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已能上网；茶水泡好，揭开盖，还是温热的；毛巾、牙具摆得整齐，衣服挂得整齐。侯卫东感慨一声：“为什么人要当官，这就是答案。自己想不到的，妻子想不到的，部下们却想得周到万分。这样弄下去，领导想不提拔自己的手下都过意不去。”

站在六楼，目光越过校园的绿树和房顶，能看到远处的街灯，在越来越强大的灯光照映下，城市变得愈发璀璨。

侯卫东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回到卧室，坐在了电脑前，上了QQ号。以前他想专门为郭兰申请一个QQ号，转念一想，如此做法反而是欲盖弥彰，若是被小佳无意发现就说不清楚了。他大大方方将郭兰加上好友，只是非常小心，不留一点聊天记录。郭兰头像一直是灰色，始终没有变成鲜亮的颜色。在QQ上挂了许久，颜色依然没有改变。在临睡前，再看，依然如此。

第三章  临危受命，负责“非典”防治工作

省委党校因“非典”停课

在党校第一夜，睡得很沉。

起床以后，侯卫东换了特意准备的运动衣和鞋子，从箱子里拿出一枝人参。这枝人参是正宗野生人参，不算大，也不小。

一大早起了床，沿着林荫大道直奔城郊，他跑一阵，走一阵。清晨空气带着清冷的湿气，令人神清目爽。

额头上微微出汗时，他已经来到城郊。楼房渐少，最后不见踪影，农家小院点缀在田野间。沿着小河道走了一段，远远地看见了祝老爷子的小院子。

来到院外，一阵狗吠，两条猥琐的土黄狗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前腿下趴，身体俯下，露出锋利牙齿，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

侯卫东在农村走乡入户的时候，土黄狗的爸爸妈妈都还没有出生，他当然不会怕猥琐的土黄狗。微微一弯腰，做了一个下蹲的姿势，土黄狗便飞一般朝屋里跑去，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龇牙。

祝老爷子正在喝稀饭，听到狗叫得如此之急，端着稀饭碗走到门口。看见身穿运动装的侯卫东，他颇有些惊奇，道：“卫东，你怎么在这里，还穿着运动服？”

“我在省委党校培训，早上起床，闻到了顺风飘来的老爷子家的红苕稀饭香，这就跑过来蹭稀饭喝。”侯卫东进了院子，土黄狗在他腿边转了一会儿，伸出鼻子使劲嗅了嗅，这才心满意足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祝老太跟着出来，她素来喜欢侯卫东，见到他主动跑过来吃早饭，欢喜得很，道：“是小侯啊，值得表扬，没有把我们当外人。有的年轻人，来往了好多年，还是很拘束。”

“这是野山参，应该是正宗的，给老人家补补身体。”

祝老太接过野山参，喜滋滋地道：“这是好东西，给老头炖汤。”又道：“锅里有红苕稀饭，你自己去盛。”

锅里是正宗的红苕稀饭，散发着浓郁的农家香味。侯卫东痛快地喝了一口稀饭，咬一口馒头，真心实意地赞道：“还是老爷子家里的稀饭好喝，味道纯正，喝醉了酒，早上起来就想起老爷子的稀饭。”

老爷子问道：“你到省委党校参加什么班？”

“市局级班。”

“呵，这个班好。”

侯卫东在祝老爷子面前完全是小辈，心情放松，可以畅所欲言，道：“现在沙州国企改制进入了关键期，我在分管工业，这个时候将我送到市局级班，有力无处使，难受。广东正在爆发‘非典’疫情，宁市长在家里抓紧部署，我反而到党校闲着，有偷懒的嫌疑。”

“你是昨天来报到的？”

“昨天下午到的省委党校。”

昨天来省委党校报到，早上过来看望，这让祝老爷子很高兴，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道：“我给你讲两个经验：一是行政工作永远做不完，所以，你不要抱着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和平年代不要当英雄，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善战者无名；二是随遇而安，你到省委党校学习，沙州工作照样能推动，安安心心读书，给自己充电。”

祝老爷子曾是岭西最重要的厅级干部，眼光如炬。侯卫东在老前辈面前就一点都不装，甚至还有意发了牢骚，道：“沙州国有企业改制，我最熟悉情况，突然就让我离开工作岗位，到时整成烂摊子，还得让我兜着。”

“让你来学习，总结下经验，反而有利于工作。有些道理想不通时则不必想，有些委屈必须要经受，这两个经验都是对自我历史的总结，你慢慢体会。”

侯卫东道：“老爷子马上要过生日，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得过来庆贺，不叫我也来。”

祝老爷子笑道：“难得你还能记着我的生日，祝焱都不一定记得呢。我不办酒，到时把几位走熟的老部下请过来，在家里吃一顿便饭。”

他口里说的几位走熟的老部下，如今都是重要厅局或重要地区的掌舵者，侯卫东依着这条线，还办了好几件重要事情。

侯卫东道：“等到老爷子过生那天，我提前过来住，免得把我忘记了。”

正说着，土黄狗大叫几声，便冲出房门。不一会儿，土黄狗又屁颠屁颠地走了回来，在它的后面，是背着画夹的祝梅。

初次见到祝梅，她还是纤细干瘪的小女孩子，女大十八变，经过了美术学院的熏陶，又到美国治了病，此时长成青春少女的祝梅背着画板，行走在略有薄雾的郊区，充满诗情画意。

从美国回来后，侯卫东与祝梅的接触就少了，以前经常能收到祝梅的短信和邮件，现在基本上没有了。他当上副市长以后，就陷入了无穷的麻烦事中，根本顾不上与祝梅联系，此时见到祝梅，才想起这一点。

见侯卫东坐在堂屋喝稀饭，祝梅吃了一惊，随后挤出些笑意，道：“早。”

侯卫东道：“去写生？”

“嗯。”祝梅点了点头，放下画夹，坐在了桌边，端起稀饭，也跟着喝起来，安静地听着侯卫东与爷爷聊天。

她跟着李晶在美国住了很久，把李晶当成亲姐姐一样。她是唯一知道李晶与侯卫东关系的人。作为女子，对李晶充满了同情。她从小残疾，母亲又放弃她而去，性格比普通人加倍敏感，此时见到侯卫东，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异常复杂，让她有一种超出年龄的严肃。

喝完两碗稀饭，侯卫东欲告辞而去。

祝老太从屋里提着塑料袋出来，道：“小侯，现在听说闹肺炎，我给你备了点白醋和板蓝根，可以预防肺炎。”

祝老爷子无可奈何地摇头，道：“老太婆，你也是知识分子，怎么听信市井谣言，脑袋里没有一点判断能力。”

祝老太将塑料袋子递给侯卫东，道：“你们常说一个词，叫做有备无患，吃点白醋和板蓝根总没有害处。”她又对祝老爷子道：“市井，我们就是生活在市井里，古人就说过肉食者鄙，毛主席看到这一点才让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广阔农村大有作为。”

祝老爷子道：“逻辑混乱，胡搅蛮缠。”他看着老伴马上要进行反击，道：“等会儿我们再辩论，我先送卫东。”

祝老太道：“真理越辩越明，我可不怕你。”

到院门口，祝老爷子笑道：“为了不得老年痴呆，我们老两口天天拌嘴。以前老婆哪里说得过我，现在伶牙俐齿，把诡辩术那一套都用上了。社会上都在传‘非典’，弄得白醋和板蓝根全线涨价，卖得快脱销了。我觉得‘非典’还真是个事，无风不起浪，大是大非面前最考验人。”

走到了大公路，侯卫东才与祝老爷子挥手告别。

祝老爷子虽然已经退休了，可是他的部下老蒋、老丁、老郑等好几位都手握大权，而且，祝焱在市委书记的层级里官声很好，进入省级班子的呼声亦高。与祝家保持着亲密联系，是感情的正常流露，也是放长线钓大鱼的需要。关系就如亲戚，要经常走动才能亲密。这也是侯卫东对郭兰所说“在沙州内部是无法找到出路了”的真实意义。

离开了祝老爷子家，侯卫东沿着田坎一路往回走，想起了祝老爷子一家人的热情，暗道：“我现在是真的变了，世故而有心计，惭愧啊！”

他在心里叮嘱自己：“人情练达亦文章，我可以世故，但是绝对不能利欲熏心；可以有心计，但是绝对不能伤害无辜。这两条，应该作为我的底线。”

祝梅在楼上，看着侯卫东远去的背影，飞快地在画板上画了几笔：画面上是一个寂寞的背影，行走在生机勃勃的农田里。看着这个背影，她暗想：“侯卫东应该很得意吧，为什么我看着他的背影却是如此沧桑，难道感觉欺骗了我？”

侯卫东提着白醋和板蓝根走回城区，见到一家药店，便走了进去，道：“板蓝根。”

店员眼尖，看到侯卫东塑料袋里装着板蓝根，给了一个白眼，道：“你运气好，都买到了，还要？我们这里早就脱销了，老板正在进货。”

到下一家超市时，侯卫东找了一个黑色袋子，将板蓝根罩了起来。接连问了几家超市，侯卫东暗自咋舌，除了板蓝根涨价以外，平时超市里普通的白醋，售价不到两块钱一瓶，如今明确标着150块一瓶，黑醋原本两块多，也是水涨船高，涨到了30多元。这个涨幅已超出合理范围，属于趁火打劫。

在距离省委党校不远处有一家药店，侯卫东刚走到门前，一位三十来岁的妇女提着小包，在门口骂：“真是大白天抢人，前天板蓝根也就两块五一包，今天涨到一百块。我骑自行车来的，到里面抢药，出来自行车被哪个龟儿子偷了。”

她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明显是从床上才爬起来的，然后骑自行车过来。此时暴跳如雷，周围站着几个人看热闹，你一句我一句谈论起板蓝根涨价之事。

侯卫东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他原本想给宁玥打个电话，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手伸得太长，应该是姬程和主要领导来操心这些事。可是见到明显有问题的事，自己甩手不管，还真不符合他的性格。忍了又忍，他还是没有给宁玥打这个电话。走到党校门口时，他拨通了益杨县委书记蔡恒的电话，讲完抢购之事，建议道：“蔡书记，出现疫情后最怕引起社会不理智恐慌，县里要给工商打招呼，把物价控制下去，还要主动与省防疫站联系，准备一些宣传资料，在适当时机到各社区和单位进行宣传。”

蔡恒是五十来岁的人，他下一步的人生规划是进沙州市人大当副主任，如果能以副厅级干部退休，从政经历也算得上成功了。如此思想必然会反映到行动上，他从政理念较为保守，不出事是重要的原则。他接到侯卫东电话，不敢马虎，马上将工商局长叫到办公室。

蔡恒在侯卫东面前像个好好先生，放下电话，脸上就充满威严。工商局长张勇急急忙忙过来，满脑门子的汗水，进门道：“蔡书记，我来汇报。”

工商属于垂直管理部门，与县里的关系很微妙，与普通的县级部门不同。蔡恒客气两句，问道：“县里的板蓝根、黑醋、白醋都涨了多少？工商部门有什么办法没有？”张勇喝了口茶水，道：“报告蔡书记，作为市场监管的主力军，工商部门维护市场秩序稳定责无旁贷，省局已经下了指示，我们成立了领导小组，增派了人手、车辆，到市场去检查，目前，出动执法人员346人次，出动执法车辆45台次，检查市场主体323家次，立案1件，案值5万元。没收不合格卫生口罩202个，制止擅自提价销售温度计商家3家。”

蔡恒对于张勇的反应速度很满意，等到他汇报结束，道：“工商总体来说不错，但是，不仅要罚，还要做好法制宣传。一个目的，不能让益杨的抗非物品和药品涨起来。”

与工商局长谈话以后，县委办在一个小时内就将相关材料拿了出来，用邮件传给晏春平。

侯卫东看罢汇报材料，对蔡恒的态度很满意。他又有些想给市长宁玥打电话，这念头仅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暗道：“老话说得好，地球离了谁都一样转，我别这么自作多情，要相信宁市长的把控能力。”

“春平，你每天注意收集关于‘非典’的消息，不管事情巨细，给我罗列成表，只拿给我一人看。还有，买点板蓝根给几家人送去。”尽管决定不插手防非办的工作，可是他仍然放不下“非典”之事。

晏春平将侯卫东的交代一一记下，又道：“今天有一条新闻值得关注，上海临床诊断确认了一起输入性非典型疑似病例。患者女性，约四十岁，三月下旬出差到南方洽谈商务，返沪后即发热、咳嗽、气促，卫生部门对与该患者有密切接触者都采取了适当的医疗控制防护措施，未发现有传染扩散的情况。”

听到此信息，侯卫东没来由想到那日的梦境，又想到郭兰在二十四日要到上海，心猛地揪紧了。他等到晏春平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直接拨通郭兰电话。

郭兰正守在母亲床前，看到侯卫东办公室的来电显示，她心里如有一只小鹿在奔跑，稳了稳心神，拿着手机走出病房。

侯卫东在电话里直截了当地道：“我记得你是二十四日到上海，是不是？今天得到消息，上海出现了一例非典型性肺炎，你前往上海有危险，能不能改一下行程？”

郭兰没有料到侯卫东根本没有任何过渡就说这事，道：“改行程，朝后推几天可以，时间长了怎么办？我就是去签协议，来回最多两三天。”

侯卫东总觉得梦境堵在心里难受，道：“小心无大错，最好别到危险的地方，‘非典’来势汹汹，稍有疏忽就有可能酿成大错。你注意多买点板蓝根和白醋，虽然说没有什么大用，但有一定消毒以及清热的作用，最主要是有心理安慰。”

话不温柔，却透着深深的关心，郭兰涌出一阵少有的甜蜜之感，轻声道：“你也要注意，别到人多的地方去，病毒不长眼。”

两人都有无数的话想倾诉，夜深人静之时总想打个电话，发点信息。可是两人都有心结，很难轻易下决心与对方联系。今天打通电话以后，互相倾诉起来，才发觉思念是如此真挚。郭兰恨不得马上就奔到侯卫东身旁，抛开所有的世俗阻碍，与爱人相拥在一起。

在结束通话时，郭兰脱口而道：“卫东，我爱你，一路顺风。”说完这句话，虽然是单独躲在角落里，她还是羞得满脸通红，如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般羞涩，不停地责备自己：“我的意志力怎么如此脆弱，侯卫东打个电话便失去理智，爱情虽然美好，世事现实。”

侯卫东听到中间三个字，如被重锤连续击打，郭兰仿佛依偎在怀里，在耳端吐气如兰。

蒙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距离省委党校的开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新任岭西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侯国栋将在省委党校开班仪式上讲话。进入省委党校的学员都是各地的骨干力量，前途一片光明，没有人愿意迟到，给新任组织部长留下坏印象。

侯卫东将儿女私情丢在一边，左手提手包，右手拿茶杯，腰板挺直，神情庄重，迈着不慢不快的脚步朝教室走去。沿途遇到不少拿茶杯提手包的学员，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们几乎和侯卫东一样的表情，威严中有着掩盖不住的意气风发。

省委党校是岭西政治环境中很特殊的一个环节，参加学习的学员都是相当级别的官员，对于他们来说，党校既是学习充电的场所，也是社交场所。

从一个班出来，就算是“一起同过窗”。在一起读书时间越长，“同窗”情结越重。毕业以后，大家在全省各地为官，多几个“同窗”，最次可以互通消息互相办事，若是运气好，“同窗”里有人发达了，说不定对仕途还有好处。总而言之，在党校搞搞交际，害处不多，好处不少。侯卫东不能免俗，拿到班级名单后，也是反反复复地研究了每个学员的情况，细细地进行评判。

到了上课时间，全部学员的目光都聚焦在教室门。

侯卫东将新任省委组织部的资料在脑中过了一遍：侯国栋，生于广东韶关，现年四十九岁，从公社干部一路升迁到省级官员。

课堂的小声谈论突然停了下来，党校刘校长陪着一位中年人走了进来。中年人约有一米七五，身材壮实得像个石匠，戴着一副无边眼镜，表情文雅又像个教授。坐在台上，一语不发，就是个领导。

党校领导作了简要发言，然后提高声音，道：“下面，大家以热烈的掌声请侯部长作动员报告。”

侯国栋目光缓缓巡视一圈，用带着广东腔的普通话道：“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省委党校2003年春季地厅班开学典礼，这是贯彻落实《岭西省干部教育条例》，开展的一次地厅级干部专题学习班，体现了省委对党校干部教育培训工作的高度重视，以及省委对同志们的希望。”

在场学员都是第一次听到侯国栋讲话，平心而论，侯国栋的讲话就是一位省委组织部长的例行讲话，朴实、平稳，没有惊人之语，没有故作姿态。讲完之后，大家也就将侯国栋的讲话内容忘记，只是认识了这位平实的部长。

侯卫东对新任省委组织部长的印象还不错。在读大学时，学生们喜欢听惊人之语，每次遇到教授发表叛逆讲话，总是特别对青年们的胃口，赢得了阵阵掌声与喝彩。如今当了副厅级领导，阅历告诉他，故作惊人语者十有八九不靠谱，真正能成事者往往平实且真实。

下午，课程为“两个务必”的意义研讨。

课程结束以后，大家陆续走出教室。铁州市委副书记老李与侯卫东并排而行，他是全班年龄最长者，资格老，说话就随意，道：“刚才侯部长进门，我产生了错觉，觉得就是侯市长的大哥进门，你们两人颇为神似。”

侯卫东笑了起来，道：“岭西侯氏族人本来就多，据说有三十来万人。而且，侯部长是广东人，更和我们这个‘侯’八竿子打不着，此‘侯’非彼‘侯’。”

老李刚才的话也就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在意，道：“老弟，去撮一顿？”此时铁州市交通局和建委两位一把手已经专程赶到岭西，这两位一把手和老李都是1983年同一批的招聘干部，他们三人是那一大批招聘干部中职位最显赫的，遇到一起总要干酒仗。

侯卫东不想掺和到铁州的酒宴，正在想拒绝的借口，瞧见了站在路边的杜兵，便道：“李书记，改天我请你，今天有安排。”

老李分管党群工作，与省委组织部不少同志都认识。他也瞧见了杜兵，主动上前几步，与杜兵握手，使劲地摇：“杜主任，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有空接见我们这些基层干部。”

杜兵笑道：“今天开班，我过来为领导服务。”

老李双手握着杜兵的手，仍然不放开，热情地道：“杜主任，你给个准话，什么时候到铁州来，我们最近搞了用人制度的创新，希望上级组织部门来指点。”

聊了几句，老李这才松开杜兵的手，介绍道：“杜主任，这位是沙州副市长侯卫东。”

杜兵曾经是侯卫东的秘书，关系自然非同寻常，两人默契地握手，正正规规地打招呼。

杜兵道：“我在组织部工作前，在沙州市政府工作，在侯市长手下工作。”他说得很含糊，在一般理解下，沙州的干部，大多数都可以说是侯市长手下。如此说法，将自己与侯卫东的真实关系隐瞒起来，又没有一点撒谎。

老李哈哈笑了几声，道：“大家都不是外人，今天我做东，小饮一杯？”

杜兵看了侯卫东一眼，道：“李书记，改天到铁州打扰，今天还有事情。”

侯卫东道：“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侯卫东走了以后，老李表情更加正式：“杜主任，晚上没有外人，小聚一会儿？”

“李书记，改天吧，今天确实有了安排。”杜兵将口气缓了缓，又道，“铁州组工接连发了几篇信息，部领导相当重视，我们已经有过来学习的计划。”

老李再次爽朗地哈哈笑道：“我记得这句话，你一定得来。”

等到李副书记走远，杜兵马上给侯卫东打了电话。随后他走到停车场，将一辆奥迪车开到了楼下，安心地等着侯卫东。

过了一会儿，侯卫东下楼，刚走出门洞，一辆雅阁小汽车开了过来。车刚停稳，任林渡就打开车门，道：“侯市长，侯市长。”他此时已经承认了在现实中无法追赶侯卫东的脚步，并顺从了这个现实，“侯市长”完全是脱口而出，亲切自然。

“林渡。”侯卫东见到任林渡开车过来，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任林渡快乐地笑道：“侯市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晚上，沙州印象，老同学请你吃饭。”说完这句话，他意识到稍随意了些，可是话出口就收不回来。

人已来到门前，侯卫东便不再推托，爽快地道：“杜兵也在，我坐他的车，一起朝外走。”任林渡飞快地钻进了小车，小车呼地掉了一个头。

侯卫东看到任林渡，不由得想起了广州办事处的廖沙，两人从性格到开车的方式都挺像，心道：“用人的学问很简单，一句话就是用人所长。此话说起来很简单，用起来很难。像任林渡这种性格，最好不要放在组织部或是办公室，放到经济部门或是文化部门，应该很有前途。”

上了车，杜兵眼睛瞧着方向盘，抓紧时间说道：“侯市长，听到消息，沙州市委要增加一个常委，马市长极有可能要进常委。”

“马市长？”

“嗯。”杜兵赶到省委党校，一来看望老领导，二来就是为了传达这个信息。按照现在体制，沙州市委常委会才是沙州市核心决策层，进不进常委，对于年轻干部的成长很重要。

在侯卫东心目中，常委位子最有力的竞争者是姬程，没有料到，马有财会突然进入竞争场。而且从省委组织部发出消息，说明马有财占据了比较有利的位置，这也代表了沙州市委主要领导人的意向。

“听说，姬市长也经常朝我们这里跑。”

“他到你们这里找谁？”

“我们于部长以前是省政府研究室的头。”

“明白了。”

嘴巴紧，是组织部对组工干部的要求。杜兵在省委组织部表现得格外稳重，应该说的时候能滔滔不绝，不应该说的时候嘴巴就是一把生锈的大锁。但是，任何一个人都有薄弱点，他的薄弱点就是侯卫东。他如今在省委组织部工作，位置重要，前途光明，而今天的光荣前程都离不开侯卫东。因此，他在事关侯卫东的问题上，愿意违反原则打点擦边球。打擦边球时得很小心，既不能让自己出事，又能提供一些有用信息给老领导。

两人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没有多说此话题。

到了任林渡推荐的餐厅，任林渡先下车，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前。奥迪车停下来以后，他热情地迎了上来，与侯卫东握了手，又与杜兵握了手，道：“我刚回沙州，听说卫东市长到省委党校学习，马上要了车就过来，晚上我安排了这家特色馆子。”

这两年，任林渡经常反思自己为什么失败，其中重要一条就是“自己不肯屈膝，有着知识分子的臭骨头”。痛定思痛，他下定决心将膝盖弯下去，丢掉身上的骨头，做一个现实的官场人。要转变，第一个需要面对的就是副市长侯卫东。能把侯卫东应付好了，他相信能面对所有的市领导。而且，侯卫东手段了得，前途无量，搭上他的战船，前途无量。

侯卫东在党校原本想清静地吃个饭，此时杜兵来了，任林渡也来了，晚上自然不会清静，好在杜兵和任林渡都是熟人，又是同龄人，这一顿饭比起纯粹的应酬要舒服得多。

进了预订的包房，任林渡殷勤地问：“侯市长，喝点什么酒？”

“白酒醉人，啤酒涨肚子，喝点红酒，红酒是碱性酒，有利于身体健康。”

“红酒牌子杂，我去柜台看一看。”杜兵在给侯卫东当秘书时，经常跑到柜台前看酒，此时面对着老领导，他决定还是去看酒。

任林渡不等杜兵站起来，道：“杜主任，就不劳你的大驾，我车尾箱里面还有一件从法国原装进口的葡萄酒，不是在国内灌装的，绝对正宗。”他急匆匆地下了楼，到车尾箱去取葡萄酒。侯卫东多次听到这种说法，暗自笑道：“廖沙这句话成了喝红酒的口头禅了。”

侯卫东和杜兵正在随意聊天，一位妙龄女子推门进来，问道：“请问任主任在吗？”

“有事出去了。”

那女子打量了屋里两人，还是走了进来，道：“你是任主任的同事吧，我也是沙州人，在岭西振兴会计师事务所工作，我叫杨安，杨柏是我哥，你认识吗？”在她的心目中，杨柏是沙州绢纺厂的总工，在沙州工作的人都应该认识。

侯卫东这才认真打量来人，道：“杨柏是你哥啊，我认识，你们两兄妹不太像。”

杨安为人挺机灵，性格亦外向，道：“任主任为人很不错，年纪轻轻就当了驻京办主任，最关键是为人好，最肯帮忙。”

侯卫东笑道：“你讲得没错，任林渡就是热心人。”

杜兵看了侯卫东神情，他就没有介绍侯卫东的身份，听着杨安在一旁瞎聊天。

任林渡提着红酒走进了房间，他看到杨安，显得颇为惊讶，问道：“你也在这里吃饭？”不等其回答，他把目光转向侯卫东，举着酒道：“这酒是法国原装进口的，侯市长尝一尝，口味非常不错。”

在杨安心目中，一直认为驻京办主任也算是大人物，而且升职空间也大。她与任林渡在一起喝过酒，任林渡都是被人奉承的主角，今天她走入了思维定式，见到侯卫东和杜兵，便习惯性地认为他们是请客方。此时听到这一声称呼，杨安马上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年轻男子就是沙州风云人物——年轻的副市长侯卫东。

“你是侯市长？”得到肯定回答以后，杨安捂着嘴，笑道，“侯市长，我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很少回沙州，不过您的名字是如雷贯耳。”

侯卫东道：“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这才是正常情况，符合生活逻辑。”

杨安见任林渡正准备开红酒，咯咯笑道：“服务员又偷懒了，让领导亲自开瓶，开瓶费肯定不能付。”她与任林渡的性格相似，很有自来熟的本事，接过红酒瓶子，干净利索地将木塞子取了出来。她与在场的三位男子分别碰酒，这才离去。

虽然不到半个小时，侯卫东记住了这个善于交际的女人。当杨安离开时，他暗道：“杨安在振兴会计师事务所工作，这种搞技术的人大多内秀，她倒是个例外。”

这一顿饭人数少，吃得比较愉快。任林渡喝了几杯酒后，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欢乐时光，最后喝了一大杯红酒，他发出邀请：“卫东，晚上去唱歌，放松放松？”

杜兵有些惊奇地抬起头，任林渡在喝酒前一直称呼“侯市长”，几杯红酒下肚，他开始称呼“卫东”，称呼的转换略显怪异，至少不太稳重。

侯卫东道：“林渡，不必，我回学校，读点书，喝点茶，这才是真正的放松。”

喝了酒，听到任林渡亲热的称呼，侯卫东仿佛回到以前在益杨青干班的日子，当年大家都在乡镇，聚在一起谈理想谈人生，无拘无束。十年时间过去，人的身份地位变化了，不管如何制造气氛，都不能真正找回原来的情绪。特别是在场三人都在体制内，原先的无拘无束只能是个理想。

任林渡坚持将侯卫东送回省委党校，然后才和杜兵一起离开。他抓着杜兵的胳膊不放手，道：“你是省级大机关的领导，平时难得请到你，卫东走了，你无论如何也得赏光。”

杜兵婉拒道：“明天还有一个稿子，我得回去抠脑壳。真羡慕任兄，有自己的一片独立小天地。”

两人离开党校宿舍时，杜兵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窗前有隐约灯光，这是台灯的光线。

在党校寝室里，侯卫东将台灯打开，再将电脑打开，音响里传来《离家五百里》的歌声。他用最舒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台灯的光线射在透明玻璃杯上，可以清楚地看到绿色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四周安静，耳中仿佛传来茶叶展开的声音。

“马有财和姬程都为了进常委做工作，我应该怎么办？”

这对于侯卫东是一个严肃的命题，他如今三十三岁，在整个岭西省各级政府里，这个年龄非常年轻。可是年轻只是暂时的，一届政府五年，一位不是常委的副市长很难直接成为正职。如果这一届政府任期结束他还是副市长，就已经年满三十七岁，三十七岁的副厅仍然算是年轻，可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他的年龄优势必然会缓慢而不可逆转地丧失。官场中人和女人一样，都有深刻的年龄焦虑，年龄大了，官员就得下课，女人就叫人老珠黄。

理想的状态是在五年任职中，能够进入市委常委行列，最理想状态是成为市委副书记，或者调至省级核心机关任职，那么在五年结束后，他才可能在三十七岁成为正厅级领导。

角度不一样，希望值就不一样。希望值决定着人的幸福感和成就感。侯卫东静静地点燃了一支烟，任凭烟雾袅袅升起，然后藏于烟雾和灯光之中，他的思绪在黑暗中盘旋，寻找着有可能使职业生涯加速前行的途径。

在沙州，要想有所进步，市委书记是跨不过的坎，侯卫东绝对不是朱民生的嫡系，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朱民生很厌恶侯卫东。

这是最让侯卫东感觉棘手的地方。

用重金行贿，有这个实力，他不屑为之。

讨好朱民生，他有这个机会，可是讨好市委书记的人太多，不缺一位副市长。

如何在副市长任期内有所调整，成为摆在侯卫东眼前的重要课题。

在党校的日子不知不觉到了第三天下午，晏春平根据侯卫东的要求，将近期国有企业改制的最新资料送了过来。有沙州企业的情况，也有国家政策，他要趁着在党校学习之机，认真梳理前一段工作。

在看沙州市绢纺厂的清产核资报告的复印件时，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按要求，清产核资应由独立的社会中介机构进行。其中一家公司是岭西省振兴会计师事务所，这是经过他同意的中介机构，资质等各方面因素全部齐全，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昨天晚宴偶然遇到了杨柏的妹妹杨安，杨安就在振兴会计师事务所，这难道是偶然的吗？

他把绢纺厂前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串起来反复琢磨，事情的原貌在头脑中逐渐清晰起来：“蒋希东此人不简单，是个枭雄，在他周围有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项波被排除在外，因此项波的所有手段都在蒋希东面前束手束脚。从某种程度来说，蒋希东是利用数千工人绑架了市委、市政府。”

侯卫东是管理层收购的大力推导者，此时他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将报告朝桌上一扔，心道：“这些人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掠夺国有资产，难怪财政部要紧急叫停MBO！阶级斗争一万多种，看来我对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贪婪还是认识不够。”

生了气，发了火，回头再细想绢纺厂的事情，侯卫东渐渐冷静下来。虽然蒋希东在里面搞了名堂，可是针对绢纺厂这种具体情况，管理层收购也不失为一条道路。

从大政策角度来说，市属绢纺厂这类性质的工厂被列入市场完全竞争行列，得不到保护，必须在市场上求生存。

从市委、市政府的角度来说，若是不转换体制，数千人的绢纺厂成为一个沉重负担，不断投入巨资，不断形成亏损，最终将是一个火药桶。解决掉绢纺厂的问题是市委、市政府的首要目标，只要政府不再投钱，工人不再闹事，不管是国有还是私有，不管是管理层收购还是股份合作制，都没有太大关系。有一句俗话，叫做肉烂了在锅里面，就算是私人企业，总是在沙州地盘上，要上税，要制造就业机会。

从工厂领导角度来说，管理层收购是最佳结果。

从工人的角度来说，只要工厂能正常开工，能发工资就行。但若是同等条件，工人当然希望仍然在国有企业的船上。

从侯卫东的角度来说，在解决绢纺厂问题上不出乱子，顺利完成便算是成功。

即便如此，侯卫东仍然有些悻悻然，再骂：“妈的，蒋希东还真是一个人物！”

此时，管理层收购已经完成，蒋希东不再是国有企业干部，变成了私营企业家，市委、市政府不能再用行政手段来制约他，他的计划得到了实现。目前最困难的事情是绢纺厂职工安置，蒋希东太了解沙州政府，他相信沙州政府绝对不愿意发生群体事件，他在这个问题上谦卑一点，主动配合，应该能得到市委、市政府的支持。

临危受命

早上起床以后，侯卫东到院子里跑了几圈，出了身汗，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精神焕发地到餐厅吃早饭。他在餐厅数了数，在餐厅吃饭的人绝大多数是党校青干班学员，厅局级班没有几人。

上课时间，多数学员还没到齐，不少人脸上都略有浮肿，这是昨夜酒场鏖战后身体上的反应。所有的学员都是有一定级别的领导，有酒瘾的是极少数，多数官员都不愿意喝酒。可是喝酒的理由五花八门，他们或是被动或是主动，身不由己推动着一场又一场的酒战。

进入教室的不仅仅有年轻的班主任，还有党校副校长。微胖的刘校长进了教室，面色严肃地宣布了省委组织部的决定：“非典型肺炎期间，党校暂停上课，学员们回原单位参加抗非工作。”

班主任将省委党校暂时停课通知发到学员手中。

大部分学员都显得惊讶，铁州市委副书记老李扭过头，对侯卫东道：“‘非典’真有这么厉害？岭西省还没有病例，就这么杯弓蛇影。”

侯卫东道：“省委作这样的决定，肯定有道理。听说香港、广东都闹得很厉害，‘非典’到现在都没有找到病因，没有特效药，更关键是它是通过空气传染，无影无踪，一传十，十传百，以几何数量激增。”

老李没有将侯卫东的话听到心坎里，也没有当成耳旁风，发了句牢骚：“好不容易到党校来轻闲一段时间，又要回去忙得昏天黑地。”

此话顿时得到了好几位学员的附和。在其位谋其政，他们在党校学习时，不在岗位上，单位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与他们无关，正大光明当旁观者。如今一纸停课通知，他们又得回到岗位上去行使职权，背负起沉重的责任。

牢骚归牢骚，走出教室门，学员们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回宿舍整理行装。

党校学员纷纷回到各自的地区，小车鱼贯而出，穿过市区，来到了高速路口，然后又朝四面八方奔去。

在高速路口，两辆小车停在收费站的等客区。姬程坐在叶铃的车里，两人正好进入恋爱的甜蜜期，好得蜜里调油，如胶似漆，难分难舍。

“这么快就要走，还是周末，要不要人过生活。”在小车里，叶铃拉着姬程的手，发起了牢骚。

姬程安慰道：“‘非典’闹得凶，我又在分管卫生，必须回去开会。”

正在说话时，秘书文鹏又打来电话：“姬市长，宁市长让我问一下，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防非工作会马上就要召开，朱书记要听汇报。”

姬程不耐烦地道：“什么时候开会？”

“十一点准时开会。”

姬程看了看表，此时快到十点钟了，时间挺紧张，他摸了摸叶铃的大腿，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叶铃红了眼睛，低头不说话。

姬程心里着急，道：“我走了，时间确实太紧。”

叶铃的眼泪一点一点聚集在眼窝里，然后顺着脸颊往下流。姬程爱煞了这个比自己年少近十五岁的会撒娇的小女人，道：“别哭了，下个星期我回来。”他起身时，叶铃抓着他的衣服，道：“你不吻我就要走吗？”姬程俯下身，吻了吻叶铃的嘴唇。叶铃不依，道：“你这是敷衍。”

两人来了个法式深吻，姬程才脱身。走到自己的小车旁，他对驾驶员道：“开快点，十一点开会。”

驾驶员看了表，已经是十点二十分。他轰了油门，小车如离弦之箭，朝着沙州奔去。

车行三十分钟，宁玥亲自给姬程打了电话，在电话中透着严肃味道：“姬市长，今天市委常委、人大和政协的主要领导要听防非办工作汇报，非常重要的事，你到底什么时间能回来。如果不能及时回来，就由我来汇报。”

姬程变了脸色，对驾驶员道：“能不能再开快点？”

雅阁车的速度不断上升，很快就到了每小时160公里，眼看着就要到沙州高速路道口，突然之间，前面的一辆车左右摇摆起来。雅阁车速度太快，失去了控制，朝着前车撞了过去。

十一点，防非工作会准时开始。

宁玥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对在座的诸位领导道：“姬市长在省卫生厅汇报工作，回程要耽误时间，我们先开始吧。”她对防非工作的熟悉程度并不比姬程差，没有使用杨柳准备的稿子，道：“防非工作是全国一盘棋，沙州防非工作是全国防非工作的一部分……”

十来分钟后，府办一位工作人员匆匆进了门，在宁玥面前低声讲了几句。宁玥顿时脸色发青，她强压住心里的震惊，缓缓地对在座的领导们道：“刚才得到高速路管理处的电话，姬市长的车在高速路道口附近出了车祸，司机当场死亡，姬市长在医院抢救，还没有脱离危险。”

在座之人都吃了一惊，都将目光看向市委书记朱民生。

朱民生道：“出师未捷，先损大将，这是沙州防非工作的巨大损失。易部长，你代表市委、市政府去医院看望姬市长，要求尽全力抢救，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姬市长。我们这边继续开，会议结束以后，四大班子领导一起去医院。”

宁玥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暗道：“侯卫东和姬程是AB角，姬程住院，自然是侯卫东接替，可是侯卫东正在党校学习，让他回来不太妥当。马有财来搞防非工作，比钱宁和姬程都要好。”

会议结束，朱民生、宁玥等一行人赶到了沙州市人民医院。车祸死亡的司机则由市政府秘书长蒋湘渝全权处理。

“姬市长没有生命危险，最重的伤是大腿，右腿粉碎性骨折。”在沙州人民医院的小会议室里，院长向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介绍了情况。

听到姬程没有生命危险，大家紧张严肃的表情稍稍放松。

宁玥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朱民生，暗道：“我得抓紧时间同朱民生沟通，就得让马有财来当防非办主任。他经验丰富，威信也较高，比钱宁更合适。”

正在想着此事，手机振动起来。

侯卫东接到党校停课通知以后，没有耽误，比姬程更早上高速，并不知道姬程出车祸。回到沙州后，他先回新月楼，休息一会儿，就给宁玥打了电话。

“宁市长，今天上午接到党校通知，由于‘非典’原因，暂时停课，要求学员回原单位工作。”

对于宁玥来说，这完全是天上掉下了馅饼，心里想什么就来什么。她将喜悦隐藏起来，道：“你什么时候回沙州？”

“已经回到新月楼，下午回去上班。”

“姬市长在高速路出了车祸，受伤很重，我和朱书记正前往看望。今天下午你就不要来上班了，好好休整。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事找你。”

接到这个电话，宁玥一扫心里阴霾。最初，马有财和侯卫东是AB角，后来进行了调整，侯卫东和姬程成了AB角，宁玥此时感觉当初的调整太英明了。

侯卫东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由得一阵郁闷。

朱民生带着众人在小会议室听了医院通报病情，又来到手术室外，遇到了闻讯赶来的姬程父母和未婚妻叶铃。叶铃被吓得面无血色，花容色变，内心如有一个虫子在撕咬。她不停地想：“我怎么这么傻，怎么在高速路口还要缠着姬程，如果当时让他早点走，他就不会那么赶。车速不快，肯定不会出车祸！”

姬程父亲一直在强作镇静，得知儿子没有生命危险，腿软得站不住，坐在长条椅上站不起来。姬程母亲在三人中最镇静，见未来儿媳叶铃颤抖得厉害，就过去扶着叶铃，安慰道：“姬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到他病好了，你们赶紧结婚，早点生儿子，我给你们带。”

宁玥暗自佩服：“姬程母亲不愧为老领导，心理素质过硬，儿子受了重伤，不仅没有失态，还在安慰儿媳。”

从医院出来，朱民生叮嘱道：“宁市长，防非办主任得赶紧物色人选，主任人选责任重大，一定要选好。”

宁玥此时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道：“我先考虑一会儿，下午我来提人选。”如今她还是代市长身份，身份敏感，能低调就尽量低调。坐上汽车，她暗道：“侯卫东还是讲规矩的，回到沙州，第一个给我打电话。不像马有财，事事都和朱民生一个腔调。”

与宁玥通了电话后，侯卫东得知姬程重伤，禁不住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天天念叨‘非典’，这下终于作茧自缚，成为接替姬程的倒霉蛋。”他原本想趁着在省委党校期间暂时忘掉手里的一大摊子事，谁知事情没有少，十有八九还要多一项艰巨、复杂且光荣的任务。

小佳得知侯卫东回家，她向园林局张中原局长请了假。回到新月楼，进门见侯卫东如困兽，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表情也不对，问：“有什么事，谁惹了你？”

侯卫东仰天长叹，道：“姬程出车祸，司机死了，他摔断了腿！”

小佳在单位就听说过此事，道：“姬市长运气好，这么惨烈的车祸，只是伤了一条腿。他受了伤，你也用不着在屋里转圈。据我所知，你们俩的关系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后一句话是大实话，可是听起来比较刺耳，侯卫东道：“我们是一个班子的同事，同事受伤，我表现得比较难过，这很正常，为什么说得这么难听？”

小佳站在寝室与客厅门前，脱下外套，换成家里常穿的休闲服，道：“你们班子成员之间天天钩心斗角，能有多少友谊，即使有，能有多深。真正的友谊只能产生于没有利益之争的青春年代，你们这个年龄这个身份，很难产生纯洁的没有利益的友谊。人一辈子认识的人多了去，能维持一辈子的友谊能有多少，最多不超过五人。”

说到这，她看到侯卫东还在转圈，惊讶地问：“你别转圈了，这件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难道你要接姬程的工作？”

侯卫东见小佳迅速就猜到了自己转圈的原因，便停止了转动，道：“明天，宁玥要找我谈事，搞得很正式，我估计没有什么好事，百分之百让我接任防非办主任。”

小佳是园林局副局长，同样是官场中人，她明白丈夫若是接手防非办主任将惹来多大的麻烦，提高声音，气愤地道：“你不能接！凭什么喝汤都是他们，啃骨头就是你。沙州有这么多常委，排名在你前面的有马有财，还有副书记杨森林，凭什么就要由你来当防非办主任。你搞国有企业改革，已经弄得骂声一片，现在又接这个摊子，凭什么总是鞭打快牛。”

侯卫东苦笑道：“我反复分析过，这事不太好推。按我们的体制，常委决策，政府执行，人大监督，政协参政，防非办主任肯定得由政府的副职来担任。政府搞AB角，一人因为出差等原因暂时离开沙州，另一人将自动接替其工作。按照市政府最新的分工微调，我与姬程互为AB角，若是还在省委党校读书，还算有正当理由躲得开此事，现在党校停课，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接防非办主任？”

小佳左想右想，丈夫确实没有推脱的理由。

“我也就是发点牢骚，刚才在屋里转了十几个圈，已经把问题想通了。既然我没有理由推脱这个职位，那就痛痛快快接任这个职位。而且接任这个职位以后，责任重大，还必须做好，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就等着粉身碎骨。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若是敢挑担子，把事情办好了，这也算是重要的政绩。”

小佳走进厨房，拿了黄瓜，不一会儿，十几片黄瓜就贴在脸上，看上去就如来自未开发地方的土著。她坐在沙发上，分析道：“姬程来沙州的时间不长，可是他的性格大家都了解，指甲长，大事小事都要掐一把。工作作风浮躁，没有做什么实事，还喜欢在媒体上搞宣传。”

侯卫东告诫道：“这些都是真话，绝对不能在外面说，一句都不行。”

小佳拖着声音，道：“我知道轻重，在外面只谈女人们感兴趣的八卦，不会过多谈论沙州的政治。”她接着分析道：“姬程当防非办主任，宁玥肯定会多操很多心，姬程受伤，宁玥十有八九是脸上悲伤心里高兴。对于她来说，这是典型的坏事变好事。”同为女性且在体制内受熏陶多年，小佳将宁玥的心思揣摩得很接近。

侯卫东从心里同意了小佳的分析，道：“原本以为能成旁观者，结果阴差阳错当上主角。是祸躲不掉，躲掉不是祸啊！”

小佳道：“有没有办法不当这个防非办主任？”

侯卫东经过短暂的犹豫和迟疑，还是下定决心坦然接受可能到来的新职务，道：“在市里，朱民生对我不感冒，如今宁玥需要我支持，我不能得罪两位主要领导。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我怕个屌！防非办主任是有压力，同样也有可能是一次机会。而且，人总还是要做点崇高的事情，防非工作，事关着四百万沙州人民的安危，与此相比，我个人的得失算不了什么。”

小佳道：“不管你作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没有完全变成官油子，这点很好。”

两人忙里偷了闲，下午就没有去上班，特意将小囝囝带出来，开车到公园高高兴兴地玩了半天。晚上则到了岳父、岳母家里吃晚饭。

晚上，在沙州病房里，姬程平躺在床上，头发凌乱，满脸沮丧。叶铃削好苹果，喂到其嘴边，他又不想吃，闭着嘴巴。

叶铃知道他的心思，想劝，又不知如何劝解。

门外又进来一个提花篮的胖子，他站在门口，用略带夸张的声音道：“姬市长，你咋就受伤了，工作上的事就别太拼命了，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也好，借这个机会休息一下。”

自从姬程住院以后，叶铃见到了许多胖子，连胃里都觉得快要闷油了。她站在旁边听着胖子与姬程胡扯，暗自纳闷：“岭西怎么有这么多胖子，而且全部集中在了医院？”

胖子在病房里坐了几分钟，问了问病情，递了一个红包，走人。

自姬程住院以后，已经有三四个探病的人，这些人都长着千里眼和顺风耳，姬程刚受伤，他们就得到了准确情报，迅速赶到医院。来到病房，他们基本上都是按照如此程序，连病房停留的时间都基本一致，仿佛就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

叶铃拿出红包，凭着手上的感觉，应该是五千块钱。

客人走后，姬程恢复了平常模样，眼睛直勾勾看着天花板。

叶铃将红包收好，几个红包就让钱包装不下，让她心情变得不错，甚至罪恶地想道：“等姬程断腿好了，最好又生一次病，病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刚刚能住医院为好。”看着姬程沉默的面容，她又操心起另外一件事：“李春瑶说于部长要过来，也不知什么时候来。”

她坐在床前，给李春瑶发了一条短信。过了一会儿，李春瑶回了电话：“老于在外面陪客人吃饭，吃完饭，他过来接我，我们一起到医院。可能得十点左右。”

听闻于明强要过来，姬程眼前一亮，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道：“把苹果弄给我吃。”咬了两口苹果，又道：“帮我弄张湿毛巾，把小梳子给我找出来。”

经过一阵忙碌，姬程重新精神焕发。

他又觉得不对，道：“把这些花篮都弄到车上去，别全部摆在屋里，又不是开追悼会。”

到了晚上十点，这是病人休息的时间，探视者基本都离开了医院。于明强挽着李春瑶的手，亲密地行走在医院走道上。吓唬和调戏小姑娘向来是中年男人的喜爱，于明强自然也不例外，他结合医院的环境，讲起了停尸房的故事，无外乎是昏暗的灯光下，寂寞的停尸房，突然发出的怪声，还有会动的模糊影子。这些故事很多人小时候都听过，都是大人们为了吓小孩子或者是小孩子为了互相吓唬而制造出来的故事。

李春瑶被故事吓着了，如小鸟一样紧紧依着于明强，这让于明强多了一分男人的气概。进了病房，见到了活生生的人，李春瑶松了一口气，将花篮摆在了床头。姬程道：“小李来了，你带叶铃到外面去透透气，她很辛苦，在里面憋了一整天。”

李春瑶道：“我不出去，医院里怪吓人的。都怪明强，刚才在走道上给我讲鬼故事。”叶铃挽着她的胳膊，道：“我天天都在这里，披头散发，鬼见了都怕。我们到旁边的阳台上透透气。”

在病房旁边有一个大阳台，专门供病人及陪护放风和晒太阳，叶铃在病房待得烦了，就喜欢在阳台上看看风景，想想自己的人生。辛苦读了四年大学，虽然是二流大学，可是毕竟是大学，毕业后有幸进了省政府，走来还算顺利。只是自己的婚姻受到了父母的坚决反对，讲传统的父母不愿意自己的女婿是四十来岁的离婚男子，不愿意女儿当后妈。为了这件事，她与父母闹得挺僵，一件好事活生生弄得四面楚歌。她在烦恼时，总是想起还在辛苦奔波的众多同学，又觉得自己的郁闷算不得什么。

如今社会竞争过于激烈，社会被分成了上、中、下三层，从改革开放算起，经过近三十年的沉淀，要想从下层迅速升到中上层，对多数人来说已经不太容易。她幸运地进了省政府，嫁给有前途的厅级官员，进入了社会上层。有得必有失，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于明强坐在床边，夸道：“腿伤了，精神还是不错。”

姬程努力向上抬了抬身体，自嘲道：“如果没有精神，人就要垮了。”

于明强抬起手，在姬程肩膀上点了点，道：“老老实实躺着，别逞能。”

“于部长，太可惜，本来想在防治‘非典’工作上作出点成绩，前期的努力白费了！”姬程露出了格外惋惜的神情。

“能保住命就是福气，别想这么多。”

姬程头往后沉了沉，道：“想起老丰心里就发慌，多么好的一个人，从来不多言多语，技术也好，若不是我催着他开快一点，也不会出事。早知如此，开会晚几分钟就晚几分钟，最多被批评两句。”

于明强痛惜地道：“你这人也是，到省防非办来办事，是你的本职工作，不回去开会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你啊你，我怎么说你。朱书记在省委组织部就是冷面部长，冷脸冷面，冷言冷语，人却是极好的，你别怕这位部长。”

姬程试探着道：“有句古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次车祸，我看来有没有希望？”

于明强微微直了腰，语重心长地道：“我们都学过辩证法吧，按我的观点，你这次车祸是好事。作为市级防非办主任，为了防非工作差点把命丢了，这就是典型。至于以后的事，继任者做得好，是在前任的基础之上，继任者若是没有做好，不但与你无关，更反衬出你的优秀。你搞过宣传，这点辩证思维应该有。省里要用干部，也得综合考虑，你说是不是？”

一席话，拨开了笼罩在姬程心中的阴霾，他两眼发亮，道：“还是于部长水平高，一语惊醒梦中人。”

停留了半个小时，于明强和李春瑶就离开了。叶铃挽着李春瑶的手，送到门口。李春瑶道：“沙州医院是什么水平，若是把姬市长的脚医瘸了，影响形象。”于明强接了一句：“古代选官是讲究相貌的，五官不正，行姿不稳，当不了大官。叶铃一定要早点给姬市长办转院手续。”叶铃就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早上，按照平常的时间，小车准时停在新月楼下。晏春平走出小车，在院前做起了伸展运动。活动一会儿，见到侯卫东出现在门口。

侯卫东见到晏春平，一言不发，上下打量着晏春平。晏春平很快就被看得忐忑不安，心里发毛，琢磨道：“老板是怎么回事，用这种眼光看我，难道我做错了什么？”他想来想去，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问题。

一路无语，到了市政府办公楼。在电梯里，侯卫东忽然问道：“春平，沙州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晏春平想了片刻，他突然想起姬程副市长出车祸之事，顿时暗叫糟糕。得知此消息以后，他正准备给侯卫东发短信，恰好此时办公室有人找，被打断以后就忘记发这条消息。他嗫嚅道：“市绢纺厂有职工到市政府反映安置问题，经委同志把这事处理了。还有，姬市长出了车祸，腿被撞断了，驾驶员不幸身亡。”

侯卫东沉默了半分钟，道：“春平，你应该很有悟性，不要把自己仅仅当做一名服务员，你得用脑子，明白吗？”

晏春平微微低垂着头。

这一瞬间，侯卫东突然产生了一些错觉，若干年前，他还是祝焱的秘书，祝焱曾经有一段教导。若干年后来一次轮回，只不过这一次换了角色，他开始语重心长地教导自己的秘书。

“走吧，回去以后，将近期省卫生厅的文件拿过来，特别是关于‘非典’的，越详细越好。”

晏春平松了一口气，提着行李，小心翼翼跟在了侯卫东身后。看着侯卫东挺直的后背，悄悄吐了吐舌头。

刚出电梯，宁玥匆匆忙忙走向电梯，她看见侯卫东，展颜笑道：“你回来了，真是及时雨。具体事宜改时间再聊，我接到紧急通知，要到岭西开会。”

侯卫东早就断定谈什么事，道：“那我等你。”宁玥在踏入电梯之前，对身后的杨柳道：“晚上订在新月楼前的水陆空，给侯市长洗尘。”她随即走进电梯，对侯卫东挥了挥手。

侯卫东笑道：“我才走几天，还接什么风。”

“走几天也是走，接风洗尘，岭西的规矩。”

宁玥既有半老徐娘的风韵，更有女性厅官的干练沉稳，属于有气质的资深美女。侯卫东暗道：“宁玥是内在和外在都强势的女人，她的丈夫肯定会有压力，很难有和谐完美的夫妻生活。老天爷是公平的，在赋予的同时也在剥夺，没有人能够独占所有的好事。”

杨柳望着侯卫东，抿嘴笑道：“侯市长，水陆空开发了几个系列，晚上想吃哪一个系列？”

在益杨开发区时代，侯卫东是开发区主任，杨柳是开发区办公室主任，两人有着深厚友谊。侯卫东见左右无外人，道：“杨柳，晚上是鸿门宴吧？”杨柳抿嘴一笑：“能者多劳，这是历史经验的正确总结。”

侯卫东没有再问，发了句感慨：“宁市长肩上担着四百万人的安危，任务重，责任大，稍有不慎，就会出问题。都说当官易，谁解其中味！”

杨柳道：“这要看每个人的素质，真要偷懒也成，转发上级文件，会议传达精神，成绩在自己，错误在下级。”她在市县政府工作多年，将大人物的阴面和阳面都看得清楚，看得越清楚，她对侯卫东越敬重。

侯卫东从党校回来的消息暂时没有向外传播，他的办公室在整个白天显现少有的安静，除了几个电话外，没有人进来敲门。他集中精力消化这几天堆积的文件，有关于国有企业改制的，也有关于“非典”的相关通知。他将“非典”的文件全部抽出来，贴上需要复印的小纸条。

时间滴溜溜过得飞快，他将所有的文件看完，又在网上搜索了一会儿“非典”的消息，就到了下班时间。

晏春平看着手表，当下班时间刚过，他就给杨柳打电话：“杨主任，晚上的安排继续吗，那我先去订房间。”杨柳道：“我们刚过收费站，直接到新月楼。”

得到了准确消息，晏春平赶紧去向侯卫东汇报。

车至新月楼，侯卫东见岳母陈庆蓉牵着女儿的手，慢慢地走上新月楼台阶。女儿小囝囝穿了一条带着花边的长裙子，黑色的小皮鞋，蹦蹦跳跳往上行，不时还抬头和她外婆说话。

他远远地看着女儿，觉得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溜走。女儿由婴儿慢慢变大，成了蹦蹦跳跳的幼儿，这种成长不可逆转，小婴儿可以长成幼儿，幼儿再也不能变成婴儿。

随后他就瞧见了宁玥停在一旁的小车，于是放弃了抱一抱女儿的想法，直接上楼。

宁玥坐在餐桌旁出神，见到侯卫东上楼，便道：“卫东，这一次要给你加任务了，事情有难度，很复杂，你得有心理准备。”

侯卫东道：“宁市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宁玥轻言细语地道：“姬市长受了重伤，防非领导小组办公室就由你来兼任，有问题吗？”

侯卫东笑道：“不知宁市长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如果说真话，我不想接，行吗？”

宁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不行。”

“为什么？”

“很简单，是我让你接。”

侯卫东爽快地道：“我和姬市长是AB角，我来兼任防非办主任是职责所在。宁市长信任我，我接了就是。事到临头须放胆，有宁市长支持，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宁玥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但是她没有料到侯卫东会豪气冲天接受任务，这令她涌出一丝感动，道：“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大家精诚合作，共渡难关，也祝愿沙州能平安度过‘非典’。”

两人坐在一起谈话，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也是正常的男女同事关系。男人在女人面前总是喜欢充当勇敢者，善于为人处世的女领导经常获得来自男同事的支持，这也是一种优势。

桌上煮了一锅酸菜尖头鱼，冒着热腾腾的诱人香味。酸菜来自茂东巴山县，尖头鱼是巴河野生。近几年来，酸菜尖头鱼以不可阻挡之势成了岭西名菜，其独特的风味令人垂涎。

侯卫东环顾左右，道：“现在流行吃酸菜尖头鱼，尖头鱼和鳊鱼是美食界双星。”

宁玥笑道：“上次你见过一位年轻人，茂东巴山县的侯海洋，他大力推荐新乡酸菜尖头鱼，味道很鲜。最近一段时间，我特别馋这一口。今天要吃饭，我就想着要吃酸菜尖头鱼。”

侯卫东嗅了嗅四处弥漫的香气，只觉香气平和自然，直透胸腹，勾起了人的食欲，他夸道：“天天大鱼大肉，拼命喝酒，胃口早就坏了。现在还能惦记某一道菜，这是天大的幸福。”

杨柳和晏春平都没有进门，只留下两位领导在里间谈论美食。

宁玥如今还是代理市长，原计划是在五月召开人大常务会进行选举，她已经得到消息，由于“非典”原因，岭西省的选举将暂时推迟，当前抗击“非典”是压倒一切的大事。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措施，并不针对某一个人。可是对代理市长宁玥来说，这一次“非典”是一场巨大的考验，她只能胜，不能败。侯卫东深知当前局面对宁玥的考验，他喝着酸菜尖头鱼汤，静等下文。

“我参加工作以后，经历了不少坡坡坎坎，这一次防治‘非典’，是我参加工作以来承受压力最大的一次。沙州有四百多万人口，若是‘非典’传过来，我们控制不住，那就是失职，是犯罪。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肩上担子沉甸甸的。”宁玥说这些话时，脸色平静，平静中带着沉重。

侯卫东应和了一句：“守土有责，自古如此。”

宁玥又道：“国内非典型肺炎超过一千例，总理视察了国家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防治‘非典’实质上已经上升到国家层面。岭西虽然没有病例，可是沙州是人口输出大省，大量人口在南方，随时有病人会从疫区回来，只要出现就有可能是大面积暴发。”

在沙州领导层里，侯卫东最早关注“非典”，他能感受到一位女性代理市长肩上的重压，道：“现在就到了考验我们这个领导集体的时候，当前防非工作是压倒一切的工作，我愿意充当马前卒。”

宁玥道：“与可能到来的疫情相比，个人的荣辱微不足道。市政府几位领导都很优秀，但是最能打硬仗的还是卫东，你能及时回来担起重任，我感觉轻松许多。”

昨天，侯卫东还在省委党校上课，抗击“非典”距离他很遥远，今天，他就成了沙州防非领导小组副组长、防非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将代替出车祸的姬程副市长成为防治非典型肺炎的具体负责人。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在新时代，侯卫东用不着为伯乐而死，可是被人器重的感觉很好，更何况是异性领导的器重和依赖。不管从公从私各方面来说，他都愿意接受宁玥的安排。

侯卫东道：“这个担子太重，关系着整整四百万人的安危啊。”

宁玥微微一笑，道：“我们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只能迎头而上，无法推诿。你当这个主任，别的我无法保证，要钱给钱，绝不含糊。明天上午召开全市的防非工作会，你要准备一个工作讲话。”

侯卫东此时不能退缩，退缩不是他的性格，他在心中恶狠狠说了一句：“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早些年，每当在最困难的时候，他就会咬着牙说起这句话。在这几年里，多数时间都比较顺利，他已很少在心里说起这句话。此时接受任务，这句话再次从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宁玥坚持要单独与侯卫东吃饭，主要目的就是将此重任交给侯卫东。姬程从省级机关来到沙州任职，没有基层经验，没有处理复杂问题的经历，加上工作作风漂浮，若是没有将“非典”控制住，则后果不堪设想。当得知姬程受伤时，她躲在暗地里笑了好几声，尽管这样窃喜是不道德的，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高兴。

姬程和侯卫东是AB角，姬程进医院的同时，省委党校停课，侯卫东顺理成章地出任防非办主任，对于宁玥来说，这完全叫做心想事成。

两人谈完正事，开始喝汤。

酸菜尖头鱼汤果然名不虚传，汤鲜味美。

第四章  收拾前任防非工作的烂摊子

突然召开的会议

防非工作会突然召开。

宁玥和侯卫东一起走进会议室，各部门负责人纷纷打招呼。此时，“非典”疫情还被隔离在岭西省之外，除了卫生局长许庆蓉以外，各部门的头头脑脑对这种会议热情度不高，多数都是事不关己的态度，神情轻松，脑中想的都是自己抓的业务工作和晚间的娱乐生活。

朱民生准时来到会场，他站在会场门口，朝里面扫了一眼，脸有凝霜，对跟在后面的粟明俊道：“市委办通知的紧急会议，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还是有人要迟到，明俊秘书长，你在门口登记，问一问迟到原因。非常时期，大家还拖拖拉拉，像什么话！”

昨天下午，省委办公厅下发了紧急通知，上面有省委钱国亮书记关于防治“非典”工作的批示。朱民生知道这个批示分量很重，不敢懈怠，马上与代市长宁玥和市委副书记杨森林通气，三人商议以后，决定召开紧急会议。

粟明俊亲自拿着笔记本，站在门口守着。他一边望着走道，一边暗自苦笑：“我好歹也是市委常委，还做这种事，这些就是市委办公室和督查室的工作。”他深知朱民生复杂多变的性格，在高度自信中掺杂着莫名其妙的自卑，在沉着果断中往往会出现不理智的举棋不定，素来讲究程序却又做些违背程序的事情。作为秘书长，他一直在努力摸准市委书记的脉，有时似乎觉得摸准了脉搏的跳动规律，有时又觉得飘飘忽忽无法摸得准。

第一个撞到枪口上的是副市长钱宁，他接待岭西省商会，喝得烂醉如泥，在床上爬不起来，秘书催了几次才起床。来到会场，被市委秘书长粟明俊拦住以后，手脚无处放，尴尬至极。

沙州要筹建商品物流城，宁玥亲自出马才请动岭西省商会，钱宁本来不喝酒，这一次是舍命陪商人。被秘书长拦住后，钱宁觉得冤枉，用目光寻找着宁玥。

宁玥如同才从北冰洋回来，眼神冰冷，并不理睬钱宁。作为代理市长，她尽量克制着任何冲动，在此期间有不理智行为，就叫作缺乏政治智慧。年轻时，她在省教育厅工作时，一张利嘴让无数领导下不了台，当时是小人物，冲动的后果不大，无非是被领导当做不成熟。现在是政府的掌舵者，一举一动都牵连着无数人的利益，无法不小心。

防治“非典”办公室主任侯卫东主持了会议。

一般情况下，市委书记都是最后一个作总结发言，这一次，朱民生违反常规，作了关于沙州抗击“非典”的重要讲话：“当前，抗击‘非典’的形势相当严峻。讲具体问题前，我们先看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行程。4月6日，总理、副总理、国务委员兼国务院秘书长等领导到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考察工作，并与医学专家座谈。总理指出，党和政府始终把保护人民群众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当前把防治非典型肺炎的工作作为各级政府的一件大事，各级政府要充分认识非典型肺炎防治工作的复杂性、艰巨性和反复性……针对不同情况，采取相应的防治措施……各级政府都要切实加强疾病预防控制，抓紧建立和完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处理机制。

目前，虽然岭西全省还没有出现一例‘非典’病人，由于岭西劳务人口多，从沿海回乡的民工特别多，形势相当严峻，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这是一场不同寻常的考试，市委、市政府要将抗击‘非典’作为当前最重要的工作，必须带领全市人民同这一突发性重大灾害进行着艰苦、顽强的斗争，必须带领全市人民战胜‘非典’，我们有这个信心和决心。”

朱民生加重了语气，道：“谁在抗击‘非典’的大事中玩忽职守，就是对历史的犯罪，对人民的犯罪……”

市委书记朱民生带着杀气的讲话，将满脸轻松的部门负责人全部震住，会场安静得能听到手表的滴答声。

侯卫东暗道：“朱民生讲得很到位，市委书记毕竟是市委书记，有威慑力！”

朱民生讲完，按程序由宁玥布置具体工作，她环顾了左右，道：“抗非形势的严峻性不管如何估计都不为过，民生书记讲得很透彻，我不多说。下面谈具体的事，首先成立沙州新的防‘非典’领导小组，取代以前的领导小组，我为组长，森林书记、道林书记，有财、卫东、钱宁三位副市长出任副组长……防非指挥部办公室设在卫生局，由卫东副市长任防非指挥部办公室主任，许庆蓉局长为办公室副主任。”

如此阵容的领导小组，对防非工作大大有利。卫生局长许庆蓉脸上露出稍纵即逝的喜色，她怕别人看到自己的笑容，低下头，快速地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着没有什么用处的话。

宁玥继续道：“没有加入领导小组的市委、市政府领导，在原联系人不变的情况下，全部分到各区县去。由于益杨具有大中专院校，人员多，情况复杂，济书记和侯市长一起联系益杨。成津由市委常委、政法委洪昂书记联系……”

宁玥的话如一只只小鸟在耳边飞过，侯卫东脑子里想着如何紧锣密鼓地开展防治“非典”的工作。防非工作是一项系统复杂的社会工程，千头万绪，他需要抓住最关键的牛鼻子。而每项工作似乎都很重要，都是牛鼻子，这让他一时没有更好的主意。

散会以后，许庆蓉跟在侯卫东身后。

“以前我没有管卫生这一块，工作不熟悉，许局长是专家，要多提宝贵意见。”侯卫东脚步没有停，大步向前。

“侯市长，我要向你汇报工作。”许庆蓉提着手包，紧紧跟在侯卫东身后，自从“非典”发生以后，她就一直处于焦虑状态之中，今天听说侯卫东来当防非办主任，突然觉得一颗大石头落了地。

“侯市长来当防非办主任，太好了！”这是一句发自肺腑的话，许庆蓉脱口而出。

侯卫东侧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许庆蓉自知失言，赶紧闭嘴。

回到自己办公室，晏春平赶紧过来泡茶。侯卫东等到许庆蓉喝了两口茶，道：“卫生局针对‘非典’做了哪些准备？现在还有什么困难？”

许庆蓉拿出了一个本子，道：“卫生局制定了《沙州市非典型肺炎疫情控制预案》，请领导审定。”

侯卫东拿过来翻了翻，略带不满地道：“慢了，这份预案至少在十天前就要拿出来，上海在五号出现了输入性病例，北京更早，凭什么我们岭西就能幸免。如果在这几天出现了疫情，怎么办？这是失职！”

许庆蓉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卫生局确实在十天前就将本子做出来了，送到了分管副市长姬程手里。姬程不是出差就是开会，她去找了三次，姬程都没有将本子批出来，随后他就出了车祸。

侯卫东是临时替代姬程，他不想让主要部下过于难堪，缓了口气：“现在就是战争时期，军情如火，拖不得。刚才口气急了点，你别介意。”

许庆蓉听了后面两句话，眼圈红了。

侯卫东匆匆翻阅了《沙州市非典型肺炎疫情控制预案》，道：“下午五点，通知防非领导小组全体成员，讨论这本预案。你现在派人赶紧把预案给每位参会成员送去，让他们提前看一看。”

许庆蓉道：“才开了会，接着又开，是不是急了点？”

“我们就是要营造临战的紧张气氛，让每个成员都有紧迫感，调动所有人的积极性。你注意到没有，开会前，除了你一个人愁眉苦脸，大部分人都是神情轻松，仿佛此事与他们没有关系。”

此语说到了许庆蓉心坎里。如今市政府在下工作任务时，总喜欢列出主办单位和系列协办单位，从实际操作来看，一般情况下所有事情都是主办单位在做，协办单位都是袖手旁观，协办单位越多情况越严重。

侯卫东道：“防非办要搞一个简报，随时通报信息。防非办需要什么人，开个名单，让人事局发文件，借调，任何单位不准讲价钱。需要多少钱，你进行审核以后，尽管报过来。你们要以最快速度做一个防治‘非典’的小册子，内容可以向省卫生厅请求帮助，做好以后，向居民广泛传播。市民掌握的正确知识越多，越不容易听信谣言，反之亦然。”

任务一条条布置下来，许庆蓉没有觉得厌烦，甚至有些欣慰，暗道：“如果侯卫东早点分管我们，我就轻松得多了。”

两人研究了半个小时，将一些悬而未决的事情定了下来。

此时防非办还没有具体的工作人员，晏春平将领导确定的事一条条记了下来。

侯卫东再问：“还有什么困难？”

许庆蓉道：“岭西最好的传染病医院有两家，一家在岭西市，另一家就是沙州传染病医院。我们这边的设备差，若是真的暴发疫情，多半不能应付。”此事她向姬程汇报多次，姬程都没有明确答复，她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向侯卫东提出此事。

沙州市是岭西省第三大城市，人口多，经济条件好，省里在此布点设置了一家传染病医院，用以辐射周边几个市。铁州市是岭西省第二大城市，但是铁州距离岭西稍近，岭西有一家传染病医院，铁州就没有布点。

侯卫东惊讶地道：“沙州传染病医院是全省第二大传染病医院，设备怎么会差？我记得这些年投入挺大。”

许庆蓉是医学本科毕业，专业知识很强，耐心解释道：“如今岭西很久都没有呼吸道方面的烈性传染病，就是全国都罕有呼吸道烈性传染病。我们遇到的病最多就是腮腺炎、流感等小病，因此传染病医院的设备主要是针对消化系统传染病。目前呼吸道方向力量最强的是沙州医院，但是沙州医院没有传染病医院特有的防护设施。”

侯卫东一听就急眼了，道：“这是屎胀了才挖茅厕。”

许庆蓉脸顿时红到了耳边，道：“我们年年报了预算，财政不批。”

侯卫东脱口而出一句脏话，随后意识到面前人是女同志，道：“对不起，刚才说了粗话，现在不提以前的事，你以最快速度拿一个清单出来，要什么设备，什么地方有这种设备，多少钱，多长时间能到位。火烧眉毛，水淹到脖子，我看哪一个人敢拖着不办，我相信季局长会顾大局。”

许庆蓉闻言大喜，道：“有侯市长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最迟明天上午十点，我把所需的设备清单开出来。”

“还有什么急需解决的事？”

“除了医疗设备，我们还应该设立接触可疑‘非典’病人人员医学观察点。‘非典’发病有潜伏期，我们无法判断哪些人得了‘非典’，应该要有一个观察点，用来隔离观察接触过‘非典’病人的人员。”

侯卫东打断道：“还应该？既然应该，为什么没有提前准备？”

许庆蓉声音很小，道：“预案都没有通过，就没有提及这些具体的事。”

“你有没有预备地点，如果有现成的，拿出来在五点钟的防非工作会上商量。如果没有，在防非办第二次会议上提出来。我们现在要抓时间，每分每秒都决定生死成败。”侯卫东又问，“除了观察点外，还有没有应该办而没有办的事？”

“应该在沙州医院以及四个县医院设立监测点。”

“又是应该，以前为什么不设？”

许庆蓉微低着头，没有回答。

侯卫东火气又要往上涌，他又强压了下去，道：“沙州流动人口多，随时可能发生疫情，监测点必须马上去设，落实好救治和隔离工作。”他停顿一下，道：“把这些具体工作排个时间表，送到我这里来，同时贴在防非办的墙上。”

许庆蓉不停地点头，道：“我马上落实。”

侯卫东一边听汇报，一边提要求，同时翻看着预案。等到许庆蓉汇报结束，他终于表扬了一句：“预案做得还真不错，针对性强，很全面，按照这个预案执行，我相信能打赢防非这个大仗。”

沙州市的防非预案第一个版本是卫生局办公室做出来的，被宁玥批评之后，参照蒋大力提供的版本，重新做了防非预案。在新的预案中，蒋大力提供的版本占了近百分之七十的内容。

听到侯卫东表扬，许庆蓉暗叫惭愧。她离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侯卫东的办公室。在前些日子，她追在姬程屁股后面，让姬程在各种请示、报告上签字，姬程总是犹豫、迟疑，没有拍板，因此让很多事情拖了下来。

如今走出侯卫东办公室，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各种要求，都是限时要落实的事。尽管事情多、任务紧，她的精神状态却很好，对于下一步的工作也少了悲观，多了信心。

许庆蓉离开以后，侯卫东站了起来，抱着双臂，神情严肃地在窗前来回踱步。

他没有料到沙州市防非工作的前期准备工作有如此多的疏漏，应该买的设备没有买，应该建的隔离点没有建，应该有的人员没有配齐，应该有的思想和组织动员一片空白。他将“四个应该”在脑中梳理一遍，决定要将自己的真实看法与宁玥交流沟通，这样更有利于防非工作。

他最初准备在防非大会上也讲一讲“四个应该”，转念又想，在大会上讲了“四个应该”就是直接批评姬程，当众扇姬程耳光。大家都是沙州市的副市长，如此处理显然是不妥当的。但是，宁玥必须要知道真实情况，否则在财力和物力方面就无法完全支持。就算是单独将此事给宁玥汇报，也涉嫌或者说等同于说姬程的小话。只是防治“非典”是大节，要想当好防非办主任，必须有得罪人的准备。与防非相比，“说小话”就是小节了。

不在大会上提起，而向某一个领导汇报，如此做法在表面上看起来并不光明磊落，甚至违反了体制一再倡导的当面批评的作风，但是这种做法实际上能办成事。侯卫东是讲现实的官员，他注重实际的效果，而不是忠于某种理念。

侯卫东向宁玥汇报工作时，第一句话就是：“如果没有‘非典’，我将不会汇报今天的事情，防非是涉及四百万人安危的大事，按宁市长的话说，这就是一场战争，任何事情都必须为其让步，请宁市长理解。”

宁玥对姬程的作风深为了解，她先将话题用含蓄的方式说破：“蜻蜓点水式的工作方法，在一些务虚部门还行，在和平时期还能忽悠过去，战争年代是要刺刀见血的工作作风，容不得忽悠。”

听完侯卫东总结的“四个应该”，宁玥没有想到准备工作比自己预料中还要差劲。她脸上结了一层薄冰，强压着对姬程的不满，道：“我支持你，还是那句老话，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不惜一切代价。”

侯卫东建议道：“防非工作的具体情况在今天的会上就不谈了，士气可鼓不可泄，若是真实情况在社会上传开，对党委、政府形象不利，也会影响大家的防非决心。从现在开始，内紧外松，下定决心，全力推动各项具体的准备工作。”

宁玥道：“卫生局的领导职数本来就很少，现在还缺一个副局长，今天下午五点钟的会议上，你将问题提出来。”

涉及干部任免问题向来敏感，侯卫东不愿意在情况不明之时轻易去碰，道：“暂时不动，等准备工作进行到一定程度，再考虑此事。”

宁玥对侯卫东的意见未置可否，稍稍将挺直的后背靠在椅子上，又问：“如果沙州发生疫情，我们应该如何向社会公布？若是公布得太透明，说不定会引起社会动乱，若是不公布，社会传媒如此发达，小道消息传出来，更会引起混乱。”

侯卫东道：“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但是我们必须要有明确态度，否则谣言四起之时，社会就会更加混乱。我建议如实发布疫情信息，如今网络发达，想捂盖子很难，早发布，就能早点争取主动。”

宁玥用手指揉着太阳穴，认真想了一会儿，道：“你们给省防非办去个请示，如何发布信息，严格按照省里的要求办。”

杨柳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道：“委办传过来的常委会议题，征求您的意见。”

宁玥接过文件夹，认真地看了朱民生的议题，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不能听见的叹息声，对杨柳道：“你等会儿过来拿。”

杨柳明白宁玥和侯卫东还有事情要研究，转身出门时，顺手将办公室门关上。

朱民生的常委会内容是学习《沙州市领导干部学习制度建设》，客观来说，中央在积极倡导领导干部集体学习，并要求形成制度，这个选题符合潮流和上级要求。在现实生活中，领导干部不学习或者假学习的现象相当严重，这个选题也有针对性。可是，如今宁玥感到“非典”已经逼到面前，她没有耐心花大量的时间在集体学习上。

她很有在侯卫东面前发发牢骚的冲动，但是很快又将这个冲动压了下去，作为一名市长，实在不宜在自己的部下面前发市委书记的牢骚。发牢骚，对于普通女人来说是一种心理宣泄，对于正厅级的市长来说则有不团结的嫌疑，就会露出破绽，就会被人认为不稳重没有城府。若是被打上了这种标签，在领导和下属面前的威信自然而然会降低。

侯卫东坐在宁玥对面，看着宁玥微妙的表情变化，从人的本性上来说，他很想知道朱民生到底是什么议题会让宁玥欲说还休，从副市长角度来说，他最好不站在市长和市委书记中间，否则就要进入是非窝子。当然，想火中取栗、乱中摸鱼者除外。此时，侯卫东脑里只想着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非典”，这种小是小非根本不能在脑中立足。

宁玥拿起笔，亲自在表格中填写了议题名字：通报《沙州市非典型肺炎疫情控制预案》执行情况并提出下一步工作意见。

放下笔后，她又道：“既然要开常委会，讨论副局长的事要提出来，防非工作关键在人，人不配齐，啥事都办不好。常委会还有四天才开，你要充分准备，有什么问题就提出来，最好以常委会纪要的形式固定下来。”

市委常委会决定沙州大事，会上决定的事极有含金量。事至此，侯卫东就如一支离弦的箭，开始对准可能到来的疫情射了过去。至于宁玥为什么要执着地提拔一位副局长，侯卫东不知道具体原因，他也不想知道其中的原因，他知道进退分寸，不会再针对此事提意见。

许庆蓉回到办公室以后，取出笔记本，将侯卫东明确的事情一一勾出来，尽管在汇报工作时多次被侯卫东批评，她心里一点都不难过，反而感觉很踏实。作为专业人士，她清楚控制不住“非典”将意味着什么，宁愿现在被批评，不愿意将来受处分。

“许局长。”蒋大力顶着硕大的脑袋出现在门口。

向副市长侯卫东汇报工作时，唯独受表扬的是防非工作预案，而这份预案之所以受表扬，与蒋大力提供的参考预案有直接关系。许庆蓉放下笔，道：“蒋总，请进。”

蒋大力手里拿着两本精装画册，道：“许局长，我带了一些资料过来，请您过目。”他将一本精装画册递到了许庆蓉桌前，介绍道：“这是我公司能大量调度的抗非药品和医疗器械。”

许庆蓉没有看画册，道：“按照沙州市的规矩，大宗物品都要经过公开采购，有一套严格的程序，我没有决定权。”

蒋大力大学毕业以来就与医院系统打交道，经验着实丰富，他不急不躁地道：“我供应过几个地区的医疗器械，积累了一些经验，不管沙州是否向我购买，我都愿意将经验向许局长作一个汇报，或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商人言利，天经地义，这一点不容置疑。但是方法各有不同，有的聪明有的愚蠢，有的直接有的委婉。许庆蓉对蒋大力这一套方法颇有好感，就静下心来听其介绍。

“呼吸机分很多种，从型号来说，有SC-300，使用比较稳定，中山大学医院在用，有SC-5，南宁医院在用，DT-12B，JT-2A，各地都有用。我这个图册都有图片。从使用方式来说，还分为无创呼吸机（有面罩），有创呼吸机（插管式），还要根据体质不同的病人来选择最佳呼吸模式。”

在图片中，有的机型居然是病人戴着的，显然是从医院拍摄而来。

蒋大力看出许庆蓉眼中的疑惑，解释道：“‘非典’来得突然，我们收集资料、联系厂家的时间相当短，草率了些。画面不漂亮，实图更有真实感。”

许庆蓉点了点头，道：“不错。”

蒋大力道：“根据我的经验，不同商家提供的呼吸机质量相差不多，关键在于后期服务。沙州地处内陆，与沿海市场不一样，维修起来不方便。更关键的是另外一点，若是沙州真需要用上呼吸机时，有没有公司敢于派员工过来维修。我们公司在岭西经营多年，常年有人驻守，在这里，我可以承诺，不管疫情有多严重，只要是我们公司的机器，绝对有人来维修。”

许庆蓉对这一条相当看重，反问道：“当真如此，不管什么情况，都能派出维修人员？”

“这一点毋庸置疑。”

在图册里，还有16层的医用口罩、口腔温度计、红外线测温仪等。

“许局长，你别小看这些物品。你马上可以到岭西的口罩生产厂家去调查，看他们现在的生产能不能满足现实需要，更别说如果发生‘非典’疫情。有一次，广东一个县急需3000只医用16层口罩，我是派人在口罩厂门前等了27个小时，才买到。”蒋大力强调道，“如果疫情暴发，市民买不到口罩，怨言肯定会大得超过天。”

许庆蓉渐渐被蒋大力说服，她将画册留了下来，同时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需要的药材量和种类。

蒋大力离开卫生局办公楼，他坐上小车，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光头，你还没有走？”听到蒋大力的声音，侯卫东很惊讶。

“我从岭西过来，刚刚与许庆蓉见了面，马上准备再到铁州去。”

侯卫东马上意识到蒋大力的意图，他小心翼翼地回避了问题，道：“你觉得沙州中招的可能性有多大？”

“沙州人在南方挺多，把病传回来的可能性在百分之六十。”

“那你有什么建议。”

“那就要回到我的老本行，据南方几个城市的经验，今年一个季度所用的药棉、消毒剂等，相当于以前三十年的储量。如果不提前准备，到时根本无药可买，哭都哭不出来。”

侯卫东反问：“如果储备了大量药品，但是‘非典’又没有进沙州，岂不是极大浪费？”

蒋大力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市政府愿意浪费钱还是愿意浪费生命，这就考验你们市政府的执政理念。”

“狗日的蒋大力，你是专家，有什么建议。”

“可以部分储备，同时签订一个类似于期货交易的合同。具体来说，政府和我公司预定五年用量，先交部分订金，由我公司进行采购及贮存，届时，我们公司保证沙州的用量。”蒋大力采用这种方式也是经过精心研究的，他从各个生产厂家定购药品和药具，然后和数个地区签订相关协议，凭着对“非典”的认识，他相信岭西几个大地区肯定会有倒霉蛋。只要有一个地区中招，他积存的货物就不会积压。

侯卫东愿意帮助蒋大力，但是也有原则，如果蒋大力缺流动资金，他会毫不犹豫马上拿出自己的钱，可是防治“非典”工作涉及千家万户，是不能拿原则交换的大事。他脑子转动得飞快，道：“光头，这事太重大，不能由我一人来定。让我再想想办法，你随时跟我保持联系。”

蒋大力道：“放心，我是老江湖了，现在全国都在搞反商业贿赂，我不会害自家兄弟，会按着规矩来。不过我提醒你，当‘非典’真正出现时，会在市民中造成极大的心理影响，各种药品及医疗器材相当紧俏，大家都会抢着要，使用量往往是平常的数十倍。比如口罩，一年用量超过数十年的用量，到时有钱不一定能买到。”

侯卫东真诚地道：“谢谢你的理解和提醒。”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如果沙州真的缺药品和器材，到时你别涨价，更别藏着掖着。”

挂断电话，侯卫东心里一阵不舒服，在最困难的上青林开石厂时代，他想尽办法也无法筹措到资金，弹尽粮绝时，蒋大力邮寄过来的三万块钱，帮他渡过了人生的一大难关。今天他几乎是当面拒绝了蒋大力委婉的请求，显得很不讲情面。他扪心自问：“我变了吗，为了仕途将友谊扔到了一边？”

“‘非典’就是一场战争，若是将所有战备储备寄托于一家企业，这是危险和不靠谱的。如果出错，将是对四百万沙州人民犯罪，也必将伤害最好的朋友。”

侯卫东下定了决心：“其他事情好说，只要涉及‘非典’，绝对不拿原则做交易。”尽管理论上必须如此，他仍然觉得心里不舒服。每个人都有朋友，否则就会成为孤家寡人。

他又给蒋大力打了电话，道：“光头，找时间见个面，我们两兄弟好好谈一谈。”

蒋大力笑了起来：“是不是你没有明确答复我，感到内疚了？我们是什么关系，穿一条裤子的朋友，我绝对理解你。我经商多年，猪朝前头拱，鸡朝后面刨，自然有我的土办法，不会违法犯罪，能把事情办成，这点水平还是有的。平时你别沾手，关键时候帮着说句话就OK。”

侯卫东道：“话不多说，我想表达两层意思，一是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光头，而不是蒋总；二是在原则范围内，我会考虑的。”

与蒋大力再通电话以后，侯卫东心情这才平衡安稳起来。安抚了朋友，他又开始考虑法律和政策。在为政府办事时，不仅要能办事，而且要善于规避风险。稍有不注意违反了办事程序或者涉嫌擦边球，就算是办了件好事，且清清白白，也存在着潜在风险。

“许局长，你想办法和广东那边的县市亲自联系，咨询一下。一是我们是否需要储备包括口罩等防非物品；二是如果需要储备，要多少，是否存在供不应求的情况；三是严格按政府采购操作，严格走好每个程序。”

许庆蓉提了一个问题：“如果大量急需，政府采购流程很烦琐，一步一步走程序，根本来不及。”

侯卫东道：“我的意思就是防患于未然，从现在就开始按流程采购。同时，将打听到的情况写成报告，交给市政府，我会在上面签意见，最后以市政府常务会纪要的形式明确下来。这就是政府集体意见，你就放心操作。”

“我还是担心突发事件。”

“如果真要应急，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们要聪明地合理地规避那些烦琐的鬼程序，到时还是写紧急报告，采用变通方式，组成财政、监察、卫生等几个部门联合询价组。你的任务是提前做好统筹安排，不能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他又强调了一句：“政府制定程序，目的是防止犯罪。可是为了遵守程序，让沙州市场断货，这就是榆木疙瘩，是对沙州人民犯罪。”

许庆蓉道：“我明白了。”

晏春平走了进来，轻轻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侯卫东打完电话，随手拿起文件夹。第一份文件，赫然是省防非办表扬姬程的简报。

在简报中，沙州市防非办主任姬程同志为了防治“非典”而呕心沥血，日夜操劳，在省里汇报防非工作以后，返回沙州途中出了车祸。他在医院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念念不忘沙州市的防非工作。

作为继任的防非办主任，侯卫东清楚地知道沙州防非工作有太多缺失，以他的标准来看，根本就是不及格。而这篇简报几乎将姬程写成了任劳任怨的老黄牛、运筹帷幄的大将军、悲天悯人的大好人。

看完这篇简报，又往后翻，后面的文件都没有太值得注意的内容。侯卫东明白晏春平也注意到这篇简报，是有意将其放在第一页。

“这篇文章出来以后，省里的几位领导都将看到。姬程良好的形象便会给领导深刻的印象。而自己继任防非办主任，工作做得好，那是姬程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如果工作出了差错，更衬托出姬程的出色。”侯卫东仰头靠在椅子上，积了一肚子的鬼火。可是这种事情还无法向外人诉说，否则就有肚量狭小的嫌疑，他只能苦笑着将这份简报扔到一边。

长久以来，侯卫东注重办大事，不屑于这种小伎俩。他最大的诀窍是实干，踏实工作的态度加上运气好，给他带来丰硕回报，他由最底层的小公务员一步一步成长为副市长。到了副厅级，他渐渐发现事情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实干只能是成长的一个因素，甚至还不是最关键的因素。

正如蒙厚石所言，上级组织和领导评价和判断一个干部的好坏会受到不对称信息的制约，再加上领导本身有喜好和缺点，所以传达上级领导喜欢的信息成为众多干部绞尽脑汁研究的事情。

侯卫东又拿起那份简报，心道：“姬程最多能写一份简报，我难道不会搞信息传递吗？我可以用简报，可以在报纸上发新闻，还可以借助内参，既埋头苦干，又抬头看路，这也符合辩证法。”

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他又拿起了《沙州市非典型肺炎疫情控制预案》，一条一条认真阅读。

视察“非典”隔离点

下午五点，新成立的防非办第一次全体会议正式召开，每一位成员手中都拿到一本《沙州市非典型肺炎疫情控制预案》。

“非典”是沙州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烈性传染病，极有可能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侯卫东临危受命，他决定要拿出比副市长更强硬的态度来行使防非办领导小组副组长、防非办主任的职权。

副市长的职位介于县级正职与市级正职之间。从职级来说，副市长比县委书记的职务要高，但是县委书记是一把手，管着县级相关部门的帽子，在县城的地盘里一言九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说，不必讲究技巧。副市长虽然是上一级的市领导，可是在市级层面并不是一把手，管不了市级相关负责人的官帽，因而召集市级相关部门开会时，言语间会讲究一些技巧。

按照沙州惯例，每一位县委书记要更上一层楼，都得在上级党委、政府里面担任副职，经过了副职阶段，才有可能成为上一级的主要领导。副职和正职交替前进，这是官场向上发展的合理途径。除了副职和正职交替前行外，还有行政职务和党委职务交替前进，以及部门职务和地方职位交替前进，前者是由《公务员暂行条例》规定，后两者是实际工作中约定成俗的做法。

侯卫东有意拿出当年做成津县委书记的派头，开场白就一语惊人：“今天是务实会，我不谈虚的、空的。”他举着预案，道：“大家各自都有一本预案，有什么意见马上提出来，讨论后正式形成的预案有强制力，必须无条件执行。大家要认清当前形势，高度重视当前的防治‘非典’工作，若是糊里糊涂搞不清工作重点，到时别怪板子打到屁股上面。”

所有参会人员一扫轻松表情，坐直了身体，瞪大眼睛。

“板子打屁股算是轻的，谁要是玩忽职守，造成重大损失，则是犯罪，是对四百万沙州人民犯罪，党纪国法不是儿戏！”担任副市长以后，侯卫东说话办事都很注意分寸，如今天这样咬牙切齿的发言，还是第一次。

“平时稍有松懈，尚不至于酿成大祸，按朱书记和宁市长的说法，防治‘非典’是一场战争，在战时谁要麻痹大意，叫愚蠢！”

侯卫东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如一支支飞镖，射向参会人员的心窝。

参加会议的还有市长宁玥、市委副书记杨森林和纪委书记济道林，他们都是防非办的成员，一脸严肃地正襟危坐。

开场白以后，紧张气氛被成功地营造起来，参会人员都意识到政府将要真抓防非工作，而非简单地走过场，更不是应付场面。能够在市级部门当一把手的人都是人精，认识到事情重要性以后，他们睁大眼睛，仔细翻阅预案，寻找着与自己部门相关的条款。

会议整整开了三个小时，侯卫东很注意会场节奏的控制，在中途休息了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里，不断有抓业务工作的部门副职被叫到会场，与部门一把手一起商量预案的相关条款。一条条具体的措施被提了出来，由工作人员汇集起来，然后由领导小组当场拍板，效率出奇的高。

七点半，防非办工作人员给参会领导们送来盒饭。参会领导们平时吃惯了各大餐馆的精致菜品，嘴巴都很刁，并不好应付。开会时间长，大家肚皮都饿了，吃着盒饭都觉得香喷喷，十分可口。

宁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会议结束时，看着鱼贯而出的部下们，暗自祈祷：“‘非典’千万别到沙州，保佑这一方平平安安。”

侯卫东收拾好笔记本，扭头对旁边的宁玥道：“宁市长，这次防非工作要花不少钱。”

宁玥对侯卫东的工作很满意，道：“钱不是问题，你不要考虑钱，只要事情办好。”

两人边走边聊，各自回办公室。在下楼时，宁玥又和侯卫东在院里遇到。

宁玥上车以后，她朝另一辆车里的侯卫东挥了挥手，两车一前一后离开了大院。宁玥着实有些累了，闭着眼睛，头靠在车内座椅上，脑中浮现出那份省防非办表扬姬程的简报，心道：“省级部门在鬼扯，根本不了解实际情况就乱发简报。做得好不如吹得好，数据里面出干部，如果任由这种风气蔓延下去，以后谁还愿意踏踏实实做实事！”

侯卫东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见家里无人，还以为小佳又去打麻将，便拿出手机，上面有未接电话和短信，他才想起开会时将手机转换成静音，会议结束后忘记换回来。

“你在哪里？又在打牌？”

电话里传来小佳低低的声音：“我正在局里等着开夜会……什么会？防治‘非典’工作会。张中原刚才给我说，你在会上声色俱厉，凶得很。”

“乱世要用重典，若是出了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这个防非办主任。”

“你也倒霉，接了这个防非办主任。”小佳原本想开玩笑说姬程真聪明，撞车进医院，后来想到驾驶员老丰殉职，后面的玩笑便没有说出口。

两人刚通完话，大哥侯卫国的电话打了过来，开口就道：“卫东，你今天吃了枪药？”

侯卫东笑道：“老粟是这么说我的？”

侯卫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喝了一口浓醇的老鹰茶，道：“今天我值班，刚才遇到粟局长，他在调侃你，说你杀气腾腾的，给绝大多数部门都加了任务，明确了职责。岭西都没有‘非典’，你着什么急？”他从警校毕业以后，长期接触社会阴暗面，见识过五花八门的犯罪现场，心理承受能力非同一般，他能够理解“非典”的危害，不过也没有当回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说我作为防非办主任，难道还要笑嘻嘻拜求大家？这是事关四百万人安危的硬任务，必须无条件执行。”

侯卫国道：“我们两口子都被拖上战车了，我无所谓，你嫂子还在哺乳期，也被抽出来搞流动人口清理。防‘非典’重要，人权同样重要，哪里有将哺乳期的妇女弄来参战的，你们当领导的不讲人性，没有保护孕妇和哺乳期妇女。”

“你的电话太及时了，这一点我没有考虑周全。”侯卫东脑子里光是想着拧发条，确实还没有顾及这些细节。他马上给许庆蓉打去电话。

卫生局长许庆蓉忙碌了一天，回到家里，刚刚打开水龙头，准备舒舒服服地冲个热水澡，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这个时候响起电话声绝对不是好事。许庆蓉胸口一阵发紧，手臂上的汗毛“砰”地竖了起来，她顾不得裹浴巾，光着身子跑到客厅。拿过电话，见到侯卫东的名字，她将耳边的水擦了擦，道：“侯市长，你好，我是许庆蓉。”

电话那头传来侯卫东清晰的声音：“许局长，不好意思，忙了一天，晚上还来打扰你。今天的方案中有重大疏忽，没有提到怀孕妇女、哺乳期妇女还有残疾人，这三类工作人员应该受到保护，不参加防治‘非典’的工作，要在预案中明确这一点。”

许庆蓉反问道：“如果她们自愿参加呢？”

侯卫东明确表示：“自愿都不行，她们必须受保护。另外，也要提防有人钻政策空子，凡是请假必须有县级及县级以上医院的证明，所在单位要签字盖章。”

放下电话，许庆蓉赶紧回到卫生间，用热水冲微微发凉的身体。她早就听说副市长侯卫东是一个愿意做实事且又能做实事的人，这两天实际接触以后，她总算知道所言非虚。作为愿意做事的部下，遇到这种敢拍板的分管领导是福气，若是工作作风漂浮的人遇到这种厉害的领导则够喝一壶。

又一阵手机铃声响起，许庆蓉叹息一声，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到客厅接电话，仰着头，迎接急速向下的热水，任由手机铃声在外面反复响着。洗完以后，许庆蓉裹着浴巾走到客厅，手机上有四个未接电话，都是副市长姬程打过来的。

看着姬程的名字，许庆蓉迟疑了一会儿，她返身回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打理自己的脸。岁月不饶人，往日美丽的容颜不知不觉中打了折扣。她长久地对着镜子，单从脸上的每个部位来说，比如眼睛、鼻子、嘴巴等，都和少女时代相差不多，可是也不知什么原因，集中在一起，再也没有青春少女的味道。最显眼的是脖子，以前修长的脖子变得松松的，越看越难看。

拉开化妆柜，里面是一排排的各式小瓶子，多数都是弯弯曲曲的外国字。做完了颈部的护理，她才慢慢出去接了电话。

“姬市长，你好，我是许庆蓉。”

姬程躺在病床上，一只脚被固定着，吊在床上，他压抑着火气，道：“我打了四个电话。”

许庆蓉道：“手机放在客厅里，我在洗澡，没有听见。”她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冷淡，便提高声音，笑问道：“姬市长，伤势如何？”

“还是你过来那天看到的样子，等做完手术，至少一年才能拆掉钢针。”姬程叹息道，“没有想到，我也成了废人一个。”

许庆蓉安慰道：“姬市长肯定能恢复得很好。”

姬程说了会儿闲话，这才道出了打电话的主要意图，道：“省人民医院李院长为了我的事费了不少心，他有个亲戚也是业内专家，想过来找你联系业务，你接待一下。”

许庆蓉早就猜到了姬程打电话的内容，她心里格外厌烦，语气上没有表现出来，道：“姬市长，到时你让他来找我。”她迟疑了一下，道：“今天下午开了防非工作会，侯市长对防非药品、药具的采购作了严格要求，必须走正规渠道按程序采购，发了会议纪要。”

姬程在省政府工作多年，关系网宽，介绍了不少岭西商人到沙州各医院，许庆蓉能办尽量办，此时由侯卫东代管，且发了狠话，这就让她感到格外为难。

“与侯卫东比起来，姬程既不愿意办实事，又太他妈的贪婪，一点都没有分寸！我要和他保持距离，如果被他完全控制，说不定要坏事。”许庆蓉此时被夹在两个领导中间，只觉心中压了一块钢锭，始终无法正常呼吸。

放在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在安静的环境中，听得人心惊肉跳。许庆蓉一个大步跨过去，拿起手机，看亦未看，就塞到了沙发垫下，这样一来，手机响声明显小了许多。

许庆蓉将自己变成了鸵鸟，当铃声终止，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稍事休息以后，她终究觉得不妥当，还是将手机拿了出来。当看到是侯卫东的名字，她松了一口气，没有迟疑，马上回了过去。

“许局长，这么晚还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

许庆蓉道：“抱歉，手机放在客厅里，没有听到。”

时间太晚，侯卫东就没有寒暄，道：“想到最重要的传染病医院设施设备不齐，心里总不踏实。明天我们第一站就到传染病医院，财政局季局和采购中心老汤都要跟着参加。”

“好，明天什么时间？”

“现在定不下来，明天再说吧。到了传染病医院，我要看最真实的情况，千万别糊弄我。”

“那当然。”

“好，不打扰了。”

侯卫东给许庆蓉打完电话，就将手机放在桌上，不准备再打电话。他将电视音量稍稍调大，随手换台时，猛然间在电视里出现一个画面，这是沙州电视台的节目，郭兰作为沙州大学的组织部长在台上讲话。画面稍纵即逝，侯卫东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郭兰的近景以及讲话的声音。

随后，又是另一条新闻。侯卫东坐在沙发上，慢慢地点燃一支烟。在忙忙碌碌之中，时间过得很快，他脑中只绷着“非典”这根弦。此时静下心来，独处一室，突然间看到隐藏在内心的身影，顿时便如触电一般。

俗话说，老房子失火更加猛烈，侯卫东这个年龄倒还算不上老房子，可是这一次与郭兰的恋情却是迅速燃烧起来，温度如在地底燃烧的煤层，看不到火焰，却十分炽热，虽然大雨狂风也不熄灭。经过多年历练，他控制情绪的能力比年轻人强得太多，但是他只能暂时控制情绪，却无法将感情永远深锁在心灵深处。

抽了一支烟后，他走到书房，打开随身携带在家里基本不用的手提电脑。

时间已经到深夜，侯卫东只是想看一看郭兰是否在线上。

打开QQ后，遗憾地发现对方处在离线状态。他随后输入“非典”两个字进行搜索，查了查北京的情况，正欲下网，笔记本电脑上传来“空、空”的声音。

“侯市长好，我是茂东巴山县的侯海洋。”侯海洋在网上的名字为“正确”，普通得有些古怪。

侯卫东道：“你的网名叫正确？这个名字不好，沙州有句俗语叫做裤裆里放鞭炮——震雀（正确），建议换一个网名。”

那天在沙州市委招待所相见，两人互相留了号码，并加为好友，但是两人都很少上QQ，在深夜相遇更是罕见。

侯海洋是城关镇党委副书记，副科级，侯卫东是沙州副市长，副厅级，两人级别差距挺大，而且只是在茶室见过一面。因此，侯海洋自报家门之时，他还担心有些冒昧。

一句沙州歇后语，迅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侯海洋解释道：“我是正字辈，按照辈分随意起了这个网名，没有多想。”

“那天与你交谈后，我本想去查一查自己的族谱，结果由于‘非典’的原因，只能推迟了。我和父亲在电话里聊天时，他确认我们祖辈是从茂东巴山迁过来的，具体位置他也不知道，得去把族谱找出来查看。”侯卫东平常上网主要看新闻，很少聊天，打字速度一般，这一排字很费了些时间。

侯海洋打字速度快得多，很快就回了过来：“侯家让字辈出了一位军人，叫侯振华，是我的堂爷爷，十来岁的时候沿江而下去求学，结果书没有读好，成了一位优秀的军官。解放战争时期是团长，然后就留在了广东。”

侯卫东猛地想起从广东来的侯国栋，道：“让字的下一辈就是国字辈，国字辈后是正字辈，对吧？”

“侯家辈分排行：诗书传万代，希贤智勇仁，俭勤忠信让，国正风雨顺，家和百业兴。”

侯卫东想着侯国栋的模样，心道：“莫非侯国栋是侯振华的儿子？天下姓侯的人多得很，不会这么巧吧？就算侯国栋是侯振华的儿子，和我们侯家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试探着敲道：“省委组织部长叫侯国栋，和侯振华有没有关系？”

“这个，我不太清楚。”

聊了些侯氏家族的事，侯海洋道：“上次在沙州听说了‘非典’的事，回到巴山县城后，我主抓城关镇防非工作，听说沙州防非预案非常好，侯市长，我能不能要一份，作为借鉴。”

“在私下里，我们同辈人，别用官场上的称呼，称一声老兄，既亲切又随和，我让秘书明天给你传一份沙州预案。”

“卫东老兄，非常感谢。”侯海洋还特意加了一个“握手”图案。

“别客气，海洋老弟。”

侯卫东只和侯海洋见过两面，第一次是1993年，两人同时参加省教育厅的表彰大会，若不是侯海洋提醒，侯卫东早将第一次见面情景忘在记忆深处。第二次是前不久，在沙州市委招待所里喝了一次茶。见面次数虽少，侯卫东对侯海洋印象颇佳，愿意扶持一下侯氏的小兄弟。

这一次在QQ上偶遇，引出了很多事，侯卫东和侯海洋在今晚压根没有想到。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4月8日，市卫生局长许庆蓉陪同副市长侯卫东、财政局长季海洋和采购中心老汤到市传染病医院，现场就“非典”防治所需设备、资金进行协商。

侯卫东是第一次踏入市传染病医院，听完医院的介绍，他发现许庆蓉所言非虚，沙州市传染病医院在治疗重型肝炎、慢性肝炎、暴发性流脑、麻疹、百日咳、伤寒等病有专长，有呼吸球囊、洗胃机、电动吸引器、心电图机、高压灭菌设备、密闭灭菌柜、大型洗衣设备、血气分析仪、手术床等基本设备，唯独没有关键的呼吸机、真空吸痰机等设备。而且，污水处理系统和医用焚烧炉都有问题。

财政局长季海洋皱着眉毛，看着一长串的单子。这一串单子都意味着钱，财政的钱素来紧张，往往要挪东墙补西墙，若是真要按着单子买，他不知又要死多少脑细胞。

侯卫东见到季海洋的表情，道：“季局，你有什么看法？”

季海洋斟酌了一会儿，道：“‘非典’是大事，应该买的就马上买。只是，相关设施设备相当多，我们不可能一项一项这样研究。我有个建议，不知妥当不妥当。”

侯卫东道：“请说。”

季海洋道：“我建议抽调市经委、财政局、审计局、监察局、卫生局等部门的同志，组成一个防非后勤组，专门负责防非物资保障。由市财政局划出资金建立储备金，归后勤组直接使用。”

实话实说，侯卫东只是考虑到要成立联合小组进行询价，季海洋的建议比他的思考更为深入，可行性更高。他当场拍板：“季局的建议非常及时，我马上向宁市长汇报，争取以最快速度落实此事。”他又道：“今天既然来到了传染病医院，也不能空手而归。重要的急需的设备，就不纳入后勤保障组的范围，先行购买。”

季海洋笑了笑，道：“领导有指示，我们照办，不打折扣。”

侯卫东回头对许庆蓉道：“你马上打紧急报告，两个事，一是调集人财物充实传染病医院，二是购买必要的设备。”

许庆蓉变戏法式地拿出一份文件，道：“侯市长，我拟了一份文件，请你指示。”从当副局长开始，最头痛的事就是与财政局算钱。财政局的同志多有葛朗台的潜质，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他们不懂具体业务，却管着钱袋子，让许庆蓉头痛不已。她一直听说侯卫东和季海洋关系不一般，今天见面果然如此，她这才觉得轻松起来。

侯卫东在报告上签了字，道：“你别耽误，直接去找宁市长。”

朱昆明副局长拿着季海洋、侯卫东的签字，飞一般到市政府请宁玥做最后定夺。朱昆明就是宁玥提议后，为了应对“非典”的复杂局面，近期才提拔的副局长。

当一行人来到“非典”疑似隔离点时，许庆蓉还没有下车，就接到朱昆明电话。他兴奋地道：“宁市长签了字，她同意了侯市长意见，不进行招标，进行单一来源采购，由财政局、审计局和监察局的同志组成采购组，共同把关。”

许庆蓉在电话里叮嘱道：“采购之事就交给你了，财政这么大方，我们更应该把事情办好。”

基本落实了市传染病医院的事情，侯卫东原本想要再走几个医院，就接到了宁玥的电话。

回到市政府，宁玥道：“省里要来一个调研组，由赵巡视员带队，主要调研国有企业改制，我们商量一下如何接待。”

侯卫东脑袋一下就大了，道：“如今全国都在防非，这是当前第一要务，他们这个时候过来研究国有企业改革，不是时候。”他和宁玥关系越走越近，说话也就随便一些，若是朱民生提起之事，他绝对不会说这些无意义的废话。

宁玥交代道：“防非要防，其他工作也要抓。你的精力还是要集中在防非工作上，让江津准备材料和接待方案。”

“只能如此。”侯卫东随即讲了在市传染病医院看到的情景，建议道，“我觉得有必要建立保障组和储备金制度，可以确定两大任务，一是负责全市防非的物资、药品的供应保障，二是负责社会捐赠财物的统计和处理。”

宁玥反问：“有捐赠吗？”

“很有可能。”

宁玥道：“储备金，先设五百万过来。”

“太少了，能不能增加到一千万？”

“财政也紧张，五百万可以先抵一阵，如果急需，还可以增加。”

议定了后勤保障组之事，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后，暂时将防非工作丢在一边，将江津主任叫到办公室，开始研究如何迎接检查组。

在省市里，都有同志对管理层收购持反对意见，最常见的说法是“贱卖国有资产，让少数人富了起来”。侯卫东本人没有任何私利，倒是很坦然。只是费尽千辛万苦做成了这件事，目前运行也还可以，却要承担各种各样的指责，接受各种各样的调研和检查，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他自我安慰道：“事情做得越多，越容易出错。当了一任副市长，没有受到任何非议，说明他是老好人，那才是不正常的。”

江津一直在经济战线工作，与侯卫东配合得挺好，他坐在办公室对面，看了那份检查通知，道：“如今各方面的人对管理层收购都发出了异议，都在骂我们，我估计这次检查的重点就是绢纺厂。”

侯卫东道：“我们改制前，中央部委还没有叫停管理层收购，甚至还在鼓励，我们既不违反政策，又解决了一个可能引爆的炸弹，市政府还没有额外付出资金，如今生产正常，已经实现了多赢。”

江津道：“更多人会突然发现，这么大一个工厂，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私人的产业，这是最直观的感受，心理上会受到巨大的刺激。虽然，我们自认为问心无愧，但其他不了解内情的人，他们会有另外的看法。”

侯卫东道：“这几年，市级国有企业效益严重下滑，部分国有企业退出完全竞争领域是必然选择，我们所作所为能经得起考验和检查。当然，对于省里组织的检查也要正确对待，你亲自到绢纺厂去一趟，摸一摸情况，同时检查企业的防非工作，绢纺厂人多，是工作重点之一。”

商量了迎检工作细节，江津离开办公室，前往绢纺厂。他刚出电梯，就遇到了走到大厅的许庆蓉。

“许局长，找侯市长？”江津与许庆蓉关系挺好，见到了急匆匆的许庆蓉，打了个招呼。

许庆蓉停下脚步，寒暄道：“侯市长在办公室吗？”

江津板着脸，道：“从市里分工来说，我是正枝，你是侧枝，现在侧枝变成了正枝，我找侯市长还得趁着防非工作的间隙。这不公平，许局长得做些补偿。”

许庆蓉笑了起来，道：“等‘非典’过了，我请你吃饭。赔罪以后，我再把侯市长还给你。”

上了楼，走到侯卫东办公室，许庆蓉手机响了起来，见到电话号码，她脸上笼罩着一层黑气，转身在门外打完电话，这才重新走到门口。

侯卫东见到站在门口的许庆蓉，问道：“正想找你，隔离点确定没有？”

许庆蓉调整了情绪，努力露出些笑脸，坐在办公桌前，取出笔记本，道：“我们选了四个点，一是西城区的社区医院，二是西城区杜镇林安村的煤炭疗养院，三是南部新区的东林镇医院，四是南部新区的一处废弃老镇政府办公室。”

侯卫东问道：“你去看过没有，有没有倾向性意见？”

“我全部去看过，综合各方面条件，西城区的两个点条件最好。”许庆蓉又作了一个说明，道：“前一段时间，卫生局就开始在西城区布置隔离点，目前社区医院的人全部撤走，各医院正在抽调医生进入社区卫生院。但是这件事情没有在防非办上研究，到底是否适合，还要请侯市长去看一看。”

许庆蓉在汇报中，隐瞒了最敏感的事。设置隔离点之事，她曾经向姬程作过报告，姬程道：“这是卫生局的本职工作，不必报告我，抓紧做就行了。”

姬程表态以后，西城区隔离点已经开始建设。

此时侯卫东接手防非办工作，他的工作作风和方法与姬程大不相同，许庆蓉还是想请侯卫东到隔离点去看一看。

侯卫东没有特别在意西城区社区卫生院的事，他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在东城区选？”

“东城区是老城区，人口太密集，基础条件也差。”

“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先到西城区的社区医院去看一看。”

社区医院在沙州人民公园旁边，一片大树之下，有几幢灰色墙砖的小楼。小车停在了社区医院门口，侯卫东抬头看着人民公园的大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人民公园的树不错。”

许庆蓉等人都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十年前，侯卫东和小佳的爱情受到了陈庆蓉的坚决反对，两人谈恋爱的场所只能转入公园。有一次，侯卫东从益杨青林镇来到沙州时已是凌晨，他只能在人民公园前面的长椅上等待小佳。见面后，两人无处可去，在公园里消磨了无数时间，对公园有特殊感情。此时以沙州副市长的身份，再看到这个公园就让侯卫东不禁生出感慨。

左侧是一片水池，水池与公园的水体连接在一起，但并不在公园内，水是通过围墙下的小水沟向外流出。

在社区医院后面，约莫有一百米远，在公园的绿树旁边，有几幢灰色楼房。

许庆蓉介绍道：“这里人流量少，若是启用隔离观察点，暂时关闭人民公园，就能形成一个封闭环境。而且这个地方距离传染病医院不远，来往方便。”

侯卫东打断道：“那几幢灰砖楼房住的是什么人？”

许庆蓉道：“都是附近的居民。”

“具体是什么人？”

许庆蓉有点茫然，道：“这个不太清楚。”

侯卫东基层工作经验丰富，最担心设立隔离点引发群体性事件，他安排跟在身边的晏春平，道：“你与西城区何书记联系，让他摸清楚这幢楼的居民情况，内紧外松，别声张。”

晏春平答应了一声，走到一边，开始给西城区何敏文书记秘书打电话。过了一会儿，西城区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侯市长，刚才何书记秘书回了电话。公园附近的几座灰楼属于东城区，社区医院属于西城区，刚好在交界处，这些居民都是附近散居居民，人民公园扩建时集中安置在一起。”

听说是集中安置，侯卫东就觉得麻烦。

沙州以前在拆迁时，喜欢集中修安置小区。安置小区里住的都是集体迁入的安置户，他们特别抱团，稍不注意便引起群体性事件。令市政府最头疼的是梨园安置小区，因为居民们不愿意安装一户一表，与自来水厂发生矛盾，他们便集体不交水费。水厂断水后，他们就集体到区政府、市政府静坐。在沙州民间有法不责众的传统，只要是集体行动，政府一般都会下软蛋。几次拉锯以后，他们仍然不交水费，水厂亦不敢断水，最后由区政府和水厂共同为梨园安置小区买单。

侯卫东道：“既然来了，我们还是到几座灰楼去瞧瞧，看一看实际情况。”

走到近处，一股陈旧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幢灰楼显得颇为陈旧，多数窗台上都有大面积的油烟痕迹，阳台上堆着杂物，挂着衣服。院子里的花园大部分变成了菜园，有两处化粪池盖板破损，粪水早就满了，没有人清掏，粪便顺着盖板破损处向外溢出，沿着屋角流出近十米，最后流到了街面上，散发着阵阵浓臭。一些鸡鸭从粪便上走过，四处都印着带蹼和不带蹼的脚印。

侯卫东没有料到此处环境如此糟糕，他在灰楼前后走了一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直接走出小院。

小院背后是一片树林，站在树林边缘，豁然开朗，从隐约小道向下行约两百米，一大片灰色小楼杂乱地出现在眼前。

这是东城区最老的聚居区，侯卫东并不陌生，多次走进这个聚居区。他以前都是从街道正面进入小区，从正面往小区内部走，虽杂乱，却还算整洁。此时从另一个方向直接进入聚居区的腹地，才能真正地看到老聚居区的现状，“脏、乱、差”三个字是对老区最好的形容。

侯卫东对紧跟其后的许庆蓉道：“你们少走了几步，只看到了前面几幢楼，没有看到树林后面就是大片居民区。”

这确实是许庆蓉的疏忽，她略红了脸，解释道：“从老区朝公园这边走，是一个长长的上坡，路也不好，很少有人走这条路。”

侯卫东还没有看过其他几个点，他没有否定社区医院，转身回社区医院，查看医院内部。

社区医院是四层小楼，前后可以停车，还有独立的围墙，从内部来看，确实是一处比较理想的隔离观察点。唯一不足是围墙断掉了一段，没有将社区医院完全封闭。

侯卫东对内部设施没有意见，他走上楼顶的平台，远远地仔细观察几幢灰楼以及灰楼背后的树林。

许庆蓉一直在卫生系统工作，对地方事情并不是太在行，她对侯卫东的谨慎有些不解，道：“侯市长，卫生院与灰楼之间有好几百米，应该没有什么影响。东城区的老城区更远，市民一般不走这边。我们准备修整围墙，把院子封闭起来。”

“修整围墙时把砖和水泥等材料都堆在围墙内，不要影响外面的行人。”

“我们很注意，不会影响行人。”

侯卫东见许庆蓉没有完全领会自己的意思，干脆把话挑明，道：“容易惹麻烦的事情，我们向来讲究内紧外松，动作要快，知道的人要少，不要把紧张情绪传染给群众。”

许庆蓉这才明白侯卫东的意思，忙道：“我马上给他们打招呼。”

侯卫东道：“你赶紧打招呼，然后去林安，看煤炭疗养院。”

跟着侯卫东前往林安时，许庆蓉暗道：“侯卫东工作很细致，这一点在以后的工作中一定要注意。他似乎认定隔离点一定会惹麻烦，是不是太小心了？毕竟隔离点是在封闭环境中，跟外人没有交集，更没有对其生活生产造成影响，应该没有太大麻烦。”

第五章  防治工作全面升级

选择隔离点的智慧

从西城区出城约十来分钟，来到一个叫做林安的小场镇。

林安原来是乡政府所在地，1992年全市搞撤乡并镇，林安乡政府被撤掉，居民区却仍然存在。十来年时间后，老场镇仍然有三四千居民。只是林安乡政府被撤掉以后，新成立的镇政府不在林安，政府投入渐渐减少，基础设施颇为破败。

在林安老场镇东侧有一座煤炭疗养院，煤炭疗养院距离老场镇有近两公里，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煤炭疗养院侧面有一条机耕道，沿着机耕道一公里外，是林安村的村办公室。

侯卫东围绕着林安煤炭疗养院转了几圈，又爬上附近的山头，四处张望。他比较看好林安煤炭疗养院，但是没有表露出来。

到南部新区又看了两个点后，侯卫东这才作出了决定：“林安这个点和公园旁边的点，相对比较成熟，都是备选点，从现在开始整修。南部新区两个点都不成熟，暂不考虑。除了林安点和公园点，你们还要继续选，选点时把思路放开，不一定就得是医院，可以是不用的工厂，甚至学校都可以。”

接连跑了四个点，许庆蓉腿软腰酸，她用手叉着腰，道：“明天我安排朱局长带队，多去考察几个点。”

侯卫东看了表，道：“今天暂时不看隔离点，我们再辛苦一下，将几个医院监测点跑完。”

许庆蓉暗地用手揉了揉腰，道：“好，一鼓作气，我们去监测点。”

跑完几个医院监测点，已经到了晚上八点，一行人才各自回家。

小车经过政府大院时，侯卫东无意中看了看政府大楼，政府大楼有十来间还开着灯。他对晏春平道：“谁说公务员一天到晚只看报喝茶，工作轻松，现在八点了，还有这么多人办公。”

晏春平看着开灯的房间，道：“有两间是值班室，杨主任办公室开着灯，看来宁市长还在办公室。”

在晏春平观察灯光时，财政局长季海洋从宁玥办公室走出来。

宁玥作为全市人民的大管家，手里掌握着上百亿的财政资金，资金看上去很多，用钱的地方更多。她就如拿着一个四处是孔的筛子，每时每刻都在努力堵住某一些孔，让筛子里的水流向她希望去的孔洞。

季海洋作为财政局长，成为堵孔的最佳工具，他也就成为被许多同事们嫉妒和讨厌的对象。下了楼，季海洋回头看了看市政府大楼的灯光，然后坐上小车。车内照例响着若隐若现的《桑塔露琪亚》的音乐声，以前听此音乐是为了怀念，如今此音乐已经变成了一种让心灵平静的安慰。

到了楼下，季海洋抬头寻找自家的窗户。回望市政府的灯光，他感到压力和疲惫。抬头看家里的灯光，他感到温暖。只有回到家，关了门，他才感到安宁和平静。

窗户散发着明亮的光线，比平时亮了些。

“有客人？”季海洋在家里看电视之时喜欢开地灯，光线不用太亮，凡是家里开大灯时，肯定是有客人。

从本性来说，季海洋喜欢安静，特别是忙了一天，回家还得应酬，那就太让人痛苦了。他没有上楼，转身走到了小区花园。隐身在小区花园里，随意漫步，让心灵平静，这才是幸福的人生。

过了半个小时，窗户的灯光仍然没有暗下来，季海洋知道肯定来者是家里人。

上楼，开门而入，果然是刘坤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刘坤这个小舅子是个麻烦制造者，只是与妻子感情甚笃，他才愿意屡屡相助。

“怎么才回来？”刘莉听到开门声，来到了门前，顺手接过季海洋脱下的外套。

坐在沙发上，端起刘莉递过来的茶水，季海洋喝了一大口，才对刘坤道：“最近没有见你过来。”

刘坤穿了一件薄西服，头发梳得整齐，比以前更加潇洒。他将身体陷在沙发里，道：“我是无业游民，找碗饭吃不容易，哪里有工程就朝哪里去。”自从离开政府机关以后，他开始做工程。姐夫是沙州财政局局长，这块牌子很吃香，甚至比起某些副市长都好使。他不断接到工程，从来不担心拖欠问题。

季海洋深知刘坤的性格缺陷，道：“工程质量一定要保证，不要砸了自己的牌子，千万别短视。你还要考虑做大做强，做出品牌，这就需要踏实。”他差点脱口而出向侯卫东学习，想着两人的矛盾，就将这句话压在了舌尖。

刘坤道：“这是我自己的饭碗，弄砸了我要饿肚子，肯定会好好做的。姐夫，今天又开夜会？这么晚才回来。”

“侯卫东为了防治‘非典’，开了一大串单子，这些都要花钱，宁市长虽然批了，钱从何处出，这让我伤脑筋。”

听到“侯卫东”三个字，刘坤脸色阴沉了下来，道：“侯卫东没有分管卫生，他又来乱伸手，这个人最爱表现自己有多能干。”

刘莉切了些水果过来，闻言道：“你别说别人，侯卫东的事和你无关，你现在得管好自己，不要和社会上那些女人鬼混。”

她说这句话是有所指，刘坤还在当黄子堤秘书时，与统战部谷枝开始筹办婚礼，黄子堤东窗事发，刘坤辞职，谷枝选择与刘坤分手。度过痛苦期的刘坤彻底放开了，在经商的同时，他结交了许多女人，过得潇洒自在。

刘坤斜靠在沙发上，道：“我认真做生意，把自己管得很好。”他稍稍坐直，问：“姐夫，社会上到处传‘非典’，到底这种传染病有多厉害？若是你们虚惊一场，花了无数金钱，而‘非典’根本不来，就显得太好笑了。政府这些货，经常做这种蠢事。”

刘莉提高声音道：“刘坤，脑袋进水了，又在这里胡言乱语。”

姐夫是财政局长，是政府组阁部门领导，同样是政府一员，骂了政府也就骂了自己的财神爷，刘坤笑道：“除了姐夫外，其他都是傻货。”

刘坤自从离开市政府以后，成天散布“政府那些货”等言论，季海洋听得多了，见怪不怪，没有计较他的言行，道：“从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非典’来者不善，对政府是一次极大考验，对我们整个社会也是考验，在南方有的城市开始哄抢板蓝根、白醋。板蓝根涨了上百倍，简直莫名其妙。”

刘坤听到这里，突然拍了脑袋，道：“姐夫，你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刘莉最了解弟弟的脾气，马上警惕起来，道：“你别胡思乱想，老老实实做生意，别趁着有疫情搞投机倒把。”

刘坤嬉皮笑脸地道：“切，这是什么年代，还搞投机倒把。驼老大用中药材市场的门面抵了工程款，若是‘非典’真牛，中药材肯定火爆，我多进点货，虽然不是政府官员，心里仍然装着沙州人民，我要为沙州人民作贡献。”

刘莉瞪着弟弟，对丈夫道：“海洋，若是刘坤发国难财，你就是罪魁祸首。”

对于妻子可爱的强词夺理，季海洋很宽容，温和地道：“既然有门面，进点中药回来也有利于防治‘非典’。侯卫东是防非办主任，他的性格厉害，你别哄抬物价，否则要成为挨打的出头鸟。”

提起侯卫东，刘坤肚子里就要燃火，道：“侯卫东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当年跳票当了副镇长，现在还蹲在上青林吃屎。他这种行为就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人品太差。现在当官的人都是看着上面，踩着下面，我当年不懂事，一心抓工作，被侯卫东当成了垫脚石，他是踩着我们的身体前进。”

刘莉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要承认现实。”

“好好，我承认现实，老老实实做生意。”刘坤从小就和姐姐顶嘴，两姐弟素来互相看不惯，现在刘坤的生意仰仗姐夫季海洋，他开始有意识让着姐姐。

向姐夫叫了一阵子苦，刘坤离开了姐夫家。他直接到了公司，将公关部李梅叫到身边。

李梅毕业于沙州职业学校，在沙州商场摸爬滚打了三四年，于两个月前进入刘坤的公司。

刘坤的公司规模不大，本来没有必要设立一个公关部。刘坤见李梅长得漂亮，或者说在活泼中透露着一点风骚，心中暗自一动，便设立了一个公关部，专门安置李梅。此时的刘坤在黄子堤身边见过大世面，与易中岭一起花天酒地，在男女关系上是行家里手，他不慌不忙等待着将李梅收入囊中。

“刘总，有事吗？”尽管李梅早已休息，接到刘坤电话，仍然决定到公司。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觉得晚上会发生点什么，慢慢化了妆，才来到公司。她快步进屋，额头上密密一层细汗。

四月上旬，沙州气温有近二十度，她脱去了笨重的冬衣，妖娆的身材顿时就显露出来，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

刘坤从办公室的大背椅上起身，走到一旁布置好的茶具旁，道：“叫你过来，肯定有事。”

李梅就要从小包里拿笔记本，刘坤道：“好事不在忙上，先喝口茶，再谈正事。”

刘坤在办公室喝茶这一套都源自于逃跑市长黄子堤，当年黄子堤在办公室设置了一套，用起来很有气派。刘坤将黄子堤那一套学得像模像样，泡好茶后，将一小杯铁观音递给李梅。

李梅甜甜地笑了笑，接过铁观音，慢慢喝了一口。她原本以为刘坤是装腔作势，没有料到铁观音还真是好喝，一股香气直冲心肺。

刘坤打着整齐的领带，头发一丝不苟，显得整洁又精神抖擞。李梅喝茶的时候，心道：“刘总到底是给市长当过秘书，与一般的生意人不一样，素质高得多。”

喝了一会儿工夫茶，刘坤道：“公关部成立这么久，好像没有什么事。”

李梅小心地试探性抛了一个媚眼，道：“刘总安排的事情完成得很好。”

“是吗？我觉得公关部还有必要加强，你不仅要做我交办的事，还得自己想出事情来，当然，没有工作经验，很难有新颖的点子。我交给你一个任务，算是工作锻炼。”

李梅挺了挺胸，道：“刘总有什么事就吩咐。”

刘坤道：“我们公司在中药材市场有一个门面，如今空闲着，这个门面就交给公关部，你去订一批口罩、板蓝根，消毒用漂粉精、过氧乙酸、白醋，有多少货吃多少。”他在李梅来之前，询问过医生朋友，大体上知道消毒清水需要什么药品。

李梅眨巴着眼睛，道：“我明白了，刘总太聪明了，趁着‘非典’到来，卖药发财。”

“你明白得也快。”刘坤看了看表，道，“听说你的歌唱得好，我们去唱两首，让我欣赏你的歌喉。”

李梅抛了一个媚眼，道：“我唱歌还行。”

在略带着闷热的天气里，孤男寡女关在小屋里唱歌，其间的暧昧自不必说。李梅在上卫生间时，重新化了妆，让自己在灯光下看上去更加艳丽。

喝着工夫茶，把正事谈完，刘坤站起身，穿上挂在衣架上的西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李梅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有心理准备，嫣然一笑，微微抬手。客观来说，既然出来混，她就做好了如此准备，所幸老板刘坤风度翩翩，年轻且多金，比起满肚肥肠的土老板要有型得多。遇到他已是最好的结果。

刘坤胳膊上挽着李梅，进入沙州酒店KTV包房。刘坤对包房公主耳语几句，很快，一位侍者端着洋酒走了进来。

“刘总，我不喝酒的。”李梅嘟着嘴，撒娇。

刘坤近距离感受到李梅的气息，他动作敏捷地突然亲了亲李梅的脸颊，亲吻处一片温润。李梅伸手扬了扬，做出欲打的姿势，道：“不老实。”

喝罢调好的鸡尾酒，音乐和灯光营造了一种暧昧气息，刘坤顺理成章地将李梅抱在怀里，两人慢慢地摇动着，用身体摩擦着对方。李梅最初略略缩着身体，潜意识中将最敏感的部位保护起来，随着刘坤拥抱越来越紧，她融化在帅气老板的抚摸之中。

刘坤就如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眼前的女人是猎物，他对猎物的反应了如指掌，有着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

“老子享受人生，有钱，有美女，侯卫东算个什么东西！”刘坤明知侯卫东比自己更成功，他努力寻找着安慰。

与刘坤相比，侯卫东心情则沉重得多。回家不久后，他接到卫生局长许庆蓉的电话，卫生局聘请的施工队正在人民公园社区医院施工，十来个周边居民来到施工现场，强行阻止施工作业。

“我们今天才谈到备用隔离点，晚上周边居民就来阻工，我们要求的内紧外松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这么快的嘴巴？”侯卫东忍住没有发火，嘴里仍然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在电话另一头，许庆蓉颇为尴尬，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问了社区医院负责人，医院里有一位清洁工家住在居民点，是她把消息透露出去的。这件事情我有责任，向领导检讨。”

她原本还有话没有说出去，社区医院修围墙，原本不会引人注目，今天副市长亲自来视察，这才引起了清洁工的好奇，向医院员工打听。清洁工长期在医院工作，大家熟悉，医院员工没有警惕，随口就讲了实话。清洁工回去以后，将这个消息讲了出去。灰楼居民们都从报纸上知道“非典”的厉害，闻听此事，顿时群情激昂，一起出来阻工。

侯卫东并不想批评这位还算勤勉的卫生局长，道：“你开一辆车过来，我们一起去现场。”

放下电话，穿着睡衣的小佳走了过来，她头发蓬松，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道：“你只是暂时代替姬市长，别总是批评人，到时惹到大家都抱怨。”

侯卫东转身去拿外套，道：“若是平常，我肯定闭嘴，现在是非常时期，我闭不上嘴。”

小佳刚洗完澡，眼里透着夫妻俩才有的信息，道：“你要出去？什么时候回来？”

侯卫东弯腰穿鞋，看见了小佳光滑的小腿，抬起头，带着歉意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要到社区医院看阻工。下午我还在强调要内紧外松，晚上就露了风，现在的人都不懂得保密工作。”

小佳道：“别说你们这些事，常委会都不能保密。每个领导后面都有亲信，每个亲信后面都站着亲朋好友，大家是利益相关体，谁还能保得住什么秘密！”

侯卫东穿上外套，边走边说：“这种情况存在，可是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别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市委、市政府。”

匆匆下了楼，穿过宽阔的中庭，走到大门口，见到了一辆丰田车。许庆蓉站在车旁，见到侯卫东过来，赶紧迎了过去，道：“侯市长，我作检讨。”

侯卫东道：“别说检讨的事，发生这样的事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这让我们能够充分认识到防治‘非典’的艰巨性。”

上了车，有司机在场，侯卫东不愿意多说，他背靠着椅子，目光透过车窗，看着街景。经过这些年来的城市建设，沙州市区具备现代大城市的骨架和外貌，以前的密闭卷帘门大部分换成了通透的不锈钢卷帘门，门店透出的灯光、房屋外立面的广告和明亮的街灯，让沙州主要城区成了半个不夜城。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街道上散步，年轻情侣则亲密地挽着手，沉浸在二人世界。

这是一个安详的城市，生活在里面的市民辛苦工作一天，享受起夜晚的宁静。侯卫东暗道：“若是这里变成疫区，所有宁静将不复存在，而能否有效预防疫情，最重的担子实际压在了我和许庆蓉身上。这个担子太重了，可是我还得担起来。”

许庆蓉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她见侯卫东一语不发，心里更觉忐忑。幸好从新月楼到公园距离不远，小车很快就来到公园门口。

侯卫东在深夜到社区医院并不是现场解决问题，而是有意暗中观察居民的反应，他吩咐道：“别靠得太近，就在公园这边停下来，我们走过去。”

许庆蓉下车，从尾箱里拿了矿泉水，递给侯卫东，满脸愧疚：“侯市长，深夜还惊动你，是我工作不到位。”

侯卫东道：“许局，我们是捆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出了事，谁都跑不掉。以后我们之间别这么客气，有事直说，千万别藏着掖着。”

在社区医院外面，两盏电灯临时牵在树下，在院外堆着些砖头、沙子和水泥，七八个工人坐在砖头上抽烟，他们默不作声，冷漠地看着面前激动的人群。

“当官的都是猪脑袋，这个小医院啥子设备都没有，怎么能治‘非典’？‘非典’是传染病，你们有治传染病的条件吗？”一位瘦瘦的六十来岁的小个子在工人前面走来走去，对着社区医院办公室方向指指点点。

另一位老头呼应道：“我们为国家工作一辈子，弄到现在工作都没有，全是市政府几个龟儿子干的好事。你们还要把传染病放在我们身边，这是把我们朝死里逼！当官的就是故意这么干，就是想把我们害死，免得我们去找市里的麻烦。”

一位穿着白色衣服的医生站在门口，道：“老林，你们搞啥子名堂，医院修个围墙，你们拦着做什么？”

老林就是那位瘦小老头，他不停地走来走去，道：“吴医生，这不关你的事情，把传染病安排在这里，你们也是受害者，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向政府抗议。”

吴医生劝道：“都要到十二点了，老林，你的心脏不好，别在这里折腾了。”

老林道：“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就在这里拼掉老骨头。我们二轻系统的老职工都是受害者，年轻时奉献了青春、奉献了子孙，老了连饭都吃不起！”

另一个老头道：“吴医生，你敢不敢对左邻右舍的老邻居说，修围墙是为了建传染病医院？”他提高了声音，道：“你敢不敢说？”

侯卫东站在阴影里，低声问许庆蓉，道：“那些居民都是二轻系统的？”

许庆蓉道：“只有七八家是二轻系统的，大部分不是。但是过了树林，那里大部分是老二轻系统的家属院。那天侯市长教育了我，我安排人摸清了居民的组成。”

侯卫东夸了一句：“你这个调查做得很及时，我没有想到，你想到了，很好。”

二轻系统是一个老大难问题，是历来让人头痛的上访大户。侯卫东得知里面有很多二轻系统的人，顿时觉得事情复杂，头痛不已，道：“这个点有难度，趁着事态没有扩大时，让工人先撤，要考虑启动林安煤炭疗养院。”

两人站在黑暗处观察了一会儿，这才离开社区医院。站在车边，许庆蓉道：“侯市长，太晚了，你先回。这一次我们吸取教训，一定落实保密措施，将林安那边的隔离点建好。”

“这个点悄悄撤，千万别造成声势，否则要形成示范效应。”侯卫东作出了一个重要决定，便将绷紧的表情放松，道，“许局长，防非工作非一日之功，要做好持久战准备，你也早些休息。”

将侯卫东送回新月楼后，许庆蓉没有回家，她又再次来到了社区医院，在房顶平台上守到了凌晨两点。

凌晨六点，又来了一批居民，将守在医院的居民换了回去。

清晨，施工队伍静悄悄离开了现场。

社区医院施工遇到阻力后，侯卫东将“隔离点选址”问题提交到了防非领导小组，与会领导听完许庆蓉的汇报，都一致否定了选点在人民公园旁边的社区医院。这些年来，二轻系统上访问题成为困扰市委、市政府的大问题，大家都头痛得很，不愿意捅这个马蜂窝。更关键是此点距离居民聚集区太近。

与会领导比较了其他六个点，同意将距离适中、条件较好、远离人群的林安煤炭疗养院改建为隔离点。

林安隔离点的建设颇为顺利，暂时没有遇到麻烦。

此时，国际国内防非工作喜忧参半，岭西省政府对“非典”越来越重视。4月10日，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全球共有2781例“非典”病例，其中111例死亡，世界卫生组织同时宣布广东已控制疫情。

4月11日，岭西省召开非典型肺炎预防工作会议。在会上，明确了省级领导联系各地区制度，周昌全副省长曾经是沙州市委书记，由他负责联系沙州市。

岭西省非典型肺炎预防工作会议结束以后，参加会议的宁玥和侯卫东来到省政府，向周昌全副省长汇报工作。

在小会议室等待接见时，宁玥低头看会议材料。今天要到省政府开会，她在衣柜前选了许久，最终还是穿了一套职业套装，又别了一枚胸针。在十年前，每当正式会议，她就是如此打扮，十年之后，选来选去，仍然是如此打扮。只是更注重服装的品质，以质取胜。

侯卫东没有看材料，他的视线在宁玥身边停留一会儿，又越过宁玥，停留在门口处。

宁玥抬起头，道：“卫东，从今天这个会以后，防非方面的重要工作不仅要在防非领导小组中研究，还要由市委常委会来决定。”

侯卫东反问道：“哪些算是重要的事？”

宁玥道：“诸如防非的主要政策、原则以及影响全局的事，尽量提交到市委常委会。防非办定下的隔离点选址之类的事情，以后能上常委会尽量上。”

朱民生性格中有两面性，一方面是自信强硬，另一方面则软弱犹豫，两面性导致在处理事情上忽左忽右，宁玥如此安排其实是对侯卫东的保护。

侯卫东是一面响鼓，宁玥稍稍暗示，他便清楚其中的深意，道：“我知道了。如果事情重大且紧急，来不及上常委会研究，那也要争取向朱书记提前作汇报。”

宁玥道：“我们齐心协力，共渡‘非典’难关。过了这个坎，天高地远，卫东老弟要想远一些。”

“这个坎”，对宁玥来说，既指“非典”，也指肩头上的“代理市长”。对侯卫东来说，就是进常委之事，沙州市政府副市长中肯定有一人要进常委，谁进都有可能。

侯卫东和宁玥在工作上配合得很好，虽然两人合作时间并不长，在有些人的话语中，“宁侯”往往是连在一起说的。

等了几分钟，周昌全大步走进门。周昌全有一张劳动人民的黑色皮肤，尽管在市委机关和省级机关工作多年，仍然没有让脸上皮肤变得白净。进门以后，他道：“我这人最不喜欢穿西服，约束人。”他一边说，一边将黑色西服和领带都脱了下来，随手递给楚休宏。

宁玥迎上去握手以后，笑道：“周省长坐镇沙州，我心里有底了。”

周昌全道：“我充分相信沙州同志掌控全局和应付复杂局面的能力，只要精心准备，沉着应对，绝对能够战胜‘非典’。”

侯卫东是周省长前秘书，两人关系深厚到不必刻意寒暄，简单汇报两句以后，便闭上嘴巴，由宁玥向周昌全汇报工作。周昌全面无表情听宁玥汇报工作，汇报结束以后，他用目光扫了一眼侯卫东，这一眼锋利十足，穿透力极强。

宁玥敏锐地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眼光，道：“卫东是防非办主任，具体事情是由他在具体抓，你补充两句。”

侯卫东自然不会当真去补充，道：“宁市长报告得很全面了，我没有补充。”

数年时间，侯卫东历练得越发沉稳，这让周昌全颇为欣慰。拿捏分寸，是领导干部很重要的能力，此能力就如下围棋，看似简单，水平高低之间却泾渭分明。

周昌全将放在桌面上的香烟拿出一支，但是不抽，只在鼻尖嗅了嗅。侯卫东知道他马上要讲话，便端正了腰。

果然，周昌全开了口：“我听人传说，抽烟的人不会得‘非典’。”

宁玥露出惊奇的表情，道：“真的有这种说法？”

周昌全将香烟放回到桌上，笑道：“民间的说法而已，不可信，最多算是心理安慰。”随后，他面色一整，收起了笑容：“沙州市委、市政府面对‘非典’有清醒的认识，行动迅速，值得肯定。我再讲三点，一是要充分认识到‘非典’的复杂性，‘非典’的可怕在于传播途径，稍稍控制不住就会呈几何级数增长。沙州是人口输出大市，在疫区工作的沙州人很多，产生疫情的可能性极大，而且一出事，就有可能是大事，是大灾难，你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千万别存侥幸之心。”

成绩与努力不成正比，这是人生常态之一，工作和生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相通的。在防非工作中，就算充分认识，积极准备，如果运气不好也有可能出现问题。

周昌全此时完全没有讲官话，他是在小范围内讲点真实的感想：“二是要全面动员，精心组织。市委、市政府要在全市进行充分动员，从思想上和组织上做好迎接疫情的准备。因为病人具有流动性，导致了疫情的偶然性，但是，如何发现疑似病人和确诊病人，发现以后如何处置，这就是地方政府的本职工作。准备工作做得好，可以将损失降到最低。若粗心大意不作严密防范，则是对人民的犯罪。”

周昌全眼睛稍有内陷，说话时喜欢眯着眼睛，说到最后两句时，他提高了声音，如刀锋一般锋利的眼光扫向了宁玥和侯卫东。

“三是要有软硬两手。软的一手就是鼓励，按照有的省市做法，凡是面临着生与死选择的岗位，比如战斗在第一线的医务人员，可以从优先入学等方面进行表彰奖励，在抗击‘非典’中表现突出的干部可以表彰，表现优秀者可以提拔使用，具体的事项很多，我就不一一列举。另一方面，你们必须要有强硬的手段，对造谣惑众、诈骗、售假、非法经营类犯罪、玩忽职守类犯罪，要依据《刑法》《传染病防治法》，从重从快处置。刚才我提到的抽烟防‘非典’，就属于传言中的一种，这种传言很容易变成谣言，甚至引起社会动乱。在这一点上，你们要有清醒的认识，多宣传，让全社会对‘非典’有一个正确的科学的认识。”

周昌全所谈都是指导性意见，但是针对性很强，里面蕴藏的信息量非常大。宁玥原本想着就是纯粹向老领导汇报个工作，以示尊敬，寻求支持。听完三点意见之后，她不得不承认，老姜很辣，这位沙州老领导对“非典”的认识非常到位，所作指示也很重要。

谈话完毕，楚休宏陪同宁、侯两人吃了午饭。

在高速路上，想着自己与周昌全的关系，侯卫东暗道：“周省长督战沙州，我更不能出丝毫差错。出了差错，周省长和我都会被动，说不定会被人利用。”

在沙州甚至岭西，大家都将侯卫东看成周昌全的嫡系，事实也是如此。侯卫东能走到这一步，大家都认为这是决定性因素。侯卫东本人对这种状况是有忧虑的，将前途命运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这很危险。可是不站在某个人或是某个团体的身后，将没有人为你说话，你连走上舞台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前途。

一个小时的时间，从岭西回到了沙州。远远地看到沙州高速路收费站的牌子，侯卫东稍稍坐直，犹如巡视地盘的老虎，主人翁的自豪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

回到市政府大院，宁玥和侯卫东几乎同时下车，两人并排朝着市政府大楼走去。

宁玥道：“卫东，我刚才同朱书记通了电话，晚上七点钟要召开市委常委会，第一个议题就是通报当前防非工作。你要列席会议，汇报今天省里紧急会议精神和周省长的几点指示，报告防非办已经做的工作，提出下一步工作方案。”

党委常委会是党委常委贯彻落实民主集中制的基本组织形式。会议主要议定涉及地方发展的重大决策和政策措施、党的建设和党风廉政建设、精神文明建设、思想政治工作、干部队伍稳定、基层建设、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等重大问题。

会议由党委书记召集并主持（或委托副书记主持），党委常委出席。党委办公室主任和会议议题涉及并需要到会的部门主要负责同志列席会议（如主要负责同志因故不能列席，由主持工作的负责同志列席）。其他需要列席会议的人员由主持常委会的负责同志确定，党委办公室负责通知。议题涉及部门列席会议的同志，在其有关议题讨论完毕后，即可退席。

从目前政治体制看，政府常务副职（如常务副市长）也是党委常委，因此要参加常委会议。其他副职原则上不参加，如遇特殊情况或者需要列席时方可参加。防治“非典”就是特殊工作，侯卫东是防非办主任，需要列席市委常委会。

岭西第一例“非典”

回到办公室以后，侯卫东交代晏春平，让他给防非办打电话，汇报材料出来，审查以后才能上会。这几天时间，他完全陷在防治“非典”的工作之中，左奔右跑，没有喘息之机，如今基本上将应该布置的工作大部分安排下去，他准备安静一会儿，自我充电。

他将写作任务向晏春平交代清楚以后，吩咐道：“我要关门研究文件，没有特殊情况，别让人来找我。”

泡了茶，侯卫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间，让自己完全安静下来。每临大事有静气，这来自于青林镇赵永胜的警句已经成为自己的一种重要的行为模式。他在静思中，再次彻底搜索沙州防治“非典”整体工作还可能存在的漏洞。

慢慢地喝茶，让自己的心彻底安静了下来。

“关注重点一，出现疫情时，发布疫情问题。

“关注重点二，出现疫情时，如何调查接触者。

“关注重点三，工作人员在实际工作中的情绪问题。

“关注重点四，出现疫情时，明确工作纪律的问题。

“关注重点五，传染病医院治疗问题。

“关注重点六，隔离点周边群众稳定问题。

“关注重点七，出现疫情大规模隔离问题。”

列出七条关注重点，侯卫东又翻出预案，将自己想到的问题与预案进行一一对照，找出预案中忽略或是不可能写到的细节。

一个小时左右，他完成了对七个关注重点的研究工作。

自从担任防治“非典”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以后，他陷入了紧急而迫切的具体事务之中，红颜知己郭兰的身影被压在心底最深处。此时他完成手里工作，忙里偷闲，窈窕身影在不经意间又跃然脑中。

那天一句“我爱你”，让侯卫东无数遍回味。他如恋爱中的女人一般，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心道：“女人青春易逝，时间拖得越长，越是对不起郭兰，是不是到了该松手的时候？既然不能执子之手，就应该放掉那只手。”

每当“分手”念头涌出之时，埋在心肝里的那把刀就开始滚动起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如被锯开，鲜血淋漓，疼痛难忍。

侯卫东强迫自己的注意力从郭兰身上离开，桌上放着新送来的厚厚一叠文件，他随手翻了翻，惊讶地发现郭兰被任命为沙州大学防治“非典”领导小组副组长。转念一想，郭兰是沙州大学党委委员、组织部长，担任校防非办副组长是理所当然的事。

仔细看了沙州大学的简报，侯卫东还是察觉到一些问题，他给许庆蓉打了电话：“沙州大学和几所中专院校，有好几万学生，消毒液、温度计等防非药品、药具到底准备得如何？特别是沙州大学，有几万学生，绝对不能出事。你抽时间亲自去一趟，帮助他们理一理思路。”

许庆蓉道：“沙州大学工作不错，组织部长郭兰是新增加的防非办副主任，其实是她主要负责。她原本要到上海去读书，上海那边来了暂时停课通知，结果她就留在学校抓防非工作。”郭兰在沙州市委组织部工作时，参加过对许庆蓉的组织考察，她们两人关系挺好，一直有联系。

许庆蓉无意中说出了郭兰的近期行踪，而这些事侯卫东基本不知。放下电话，他默默地体会着郭兰内心的挣扎，惘然若失，心里不禁有些苦涩。

此时，他的身边人纷纷战斗在“非典”一线：蒋大力卖药品及器材，周昌全督战沙州，郭兰成为沙州大学防非办副主任。他感到“非典”如一柄巨大的锅铲，狠狠地搅动着大锅，大锅里的汤汤水水便混在了一起，一起努力地向天空散发着热量。

他脑中浮现起巨型大锅的具体形象，在锅中，他和郭兰在混乱中用力拥抱着，其他事情都抛在了一边。

这种感慨很奇异，也很过瘾，不过很快就被迫打断，因为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济道林来到侯卫东办公室。

对于济道林这种老资格市领导，晏春平根本没有挡驾的想法，直接敲开了侯卫东办公室的门。

侯卫东见是济道林，连忙站起来，几步迎上去，道：“济书记，有什么事情打个电话招呼一声，怎么能劳你大驾。”

1993年，侯卫东从沙州学院毕业时，济道林是沙州学院副院长。在毕业后不久，侯卫东重新回到学校，在小书店偶遇济道林，济道林送了一套《平凡的世界》给侯卫东。十年时间过去，侯卫东成长为沙州市副市长，济道林也离开了学校，成为沙州老资格的纪委书记。

纪委工作的经历在济道林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长期习惯性苦思，额头上留着明显的“川”字纹。坐下以后，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道：“省纪委要求在‘非典’期间严肃纪律，纪委准备拟一份相关文件，我想听听防非办主任的意见。”

纪委拟定文件，根本不需要由纪委书记亲自来向副市长征求意见，若是换一位纪委书记，侯卫东或许还要开一句玩笑，可是面对曾经的校长，他就得正正经经。

济道林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取文件时，侯卫东看到了济道林手腕上的表。在学校读书期间，济道林上课时就戴着这块表，蒋大力最有经济头脑，是唯一识货人，在寝室里多次谈起这块表，当时羡慕得很。如今这块名表显得很普通，整体上显得暗旧，倒与济道林的身份和气质相符。

侯卫东接过文件，认真翻阅起来。

文件标题是《沙州市纪委、监察局关于严明纪律确保非典型肺炎防治工作顺利进行的紧急通知》，内容分为“严格政治纪律，牢固树立全局观念，建立工作责任制，严格疫情公布制度，加大监督执纪力度、严厉打击利用防治‘非典’名义从事的各种违法行为”五大部分，这份文件基本上将周昌全副省长“硬”的一手体现了出来。在严格政治纪律中有这样一段话：“党员在‘非典’时期更应该体现先锋模范作用，对不遵守防非工作纪律、擅自脱离工作岗位的党员，开除党籍，是行政和事业编制干部的，开除公职。”

等到侯卫东目光从文件中离开，济道林问：“你是防非办主任，最了解情况，看一看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和遗漏之处。”

侯卫东在脑中将这份文件与自己拟出的七个关注点进行了对照，道：“‘非典’病人相比其他病人，特殊在于传染性，我们必须强调医院的责任，凡是遇到疑似‘非典’病人，不许推诿。这就相当于我们日常推广的首问责任制，又相当于出租车，不能拒收任何一个客人。我建议在文件中要特别强调此条。”

济道林道：“这一条很重要，就叫首诊负责制。”

侯卫东在向济道林介绍了人民公园旁边社区医院发生的围阻事件后，道：“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我一直在思考应该如何公布信息，‘非典’是恶性传染病，影响面宽，如果信息公布不及时，必然会有谣言产生。谣言多了，会引起社会动荡。”

济道林额头上的川字紧紧锁住，纠结在一起，缓缓地道：“从八十年代算起，沙州就没有发生过大的疫情，不仅农村地区卫生体系薄弱，城市的卫生体系同样不堪一击。我担心公布疫情的方式不妥当，有可能引起社会不必要的恐慌。”

内紧外松是这些年常采取的工作办法，事实证明此方法在处理绝大多数问题上都有效。只是“非典”疫情不同于以前遇到的任何事情，稍有不慎，通过飞沫传播的烈性传染病患者就有可能呈几何倍数的增长，任何社会都无法承受如此重创。

侯卫东是防非办主任，看了大量资料，知道“非典”厉害，他仍然坚持了自己的观点：“从各地的新闻来看，上海、北京、广东等地都公布了疑似和确诊病例，《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先后正式谈到了‘非典’疫情，坚持及时公布信息，这是制止谣言的最好方式。如果沙州出现了确诊病例，就会涉及医院治疗、接触者和疑似病人的隔离观察，涉及面非常大，根本不可能封锁信息。我们坚持按时公布疫情，或许会引起短暂恐慌，但是长久来说是有利的。”

济道林额上皱纹紧锁，道：“如果发布疫情信息后，引起社会恐慌，这将是一场灾难，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侯卫东坚持自己的看法：“我坚持认为及时准确发布信息引起的恐慌，将远远低于谣言引起的恐慌，捂着的盖子就是谣言的温床。”

这份文件的主要内容是按照市委书记朱民生的要求所写，朱民生专门提出要严格疫情公布的方式和时间。听到侯卫东对疫情公布方式毫不迟疑地反对，济道林沉默半晌，道：“你的说法很有道理，到底如何公开疫情信息，在今晚常委会上要提出来研究，以常委会纪要为主。”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转身与侯卫东握手，道：“卫东肩负着重任，责任重大啊。”

看着济道林的背影消失在走道上，侯卫东重回办公室，他拿了一张纸出来，用钢笔在这张纸中间画了一条线，将这张纸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写下信息完全透明的好处与弊端，另一部分写下信息不完全透明的好处与弊端。

最终，他还是坚定自己的想法。

在四点四十分，晏春平将防非办写的报送市委常委会的材料送了过来。这篇文章中规中距，也算不错。侯卫东略作修改便算过关。

七点，市委常委会会场。

防治“非典”工作是第一项议程，这一项议程有两方面的内容，首先是由卫生局许庆蓉报告沙州市防治“非典”已经做了的各项工作，以及下一步需要解决的问题。随后由沙州市纪委副书记、监察局局长就《沙州市纪委、监察局关于严明纪律确保非典型肺炎防治工作顺利进行的紧急通知》向市委常委会作报告。

对于防非办前期的工作，市委常委们给予了充分肯定，提出的几个建议全部通过。但是对纪委的《紧急通知》，常委们有不同的意见，争议最大的地方在信息披露方面。部分常委支持“完全披露信息”，另一部分赞成“不完全披露信息”，争议双方都是为了防止社会恐慌，分歧在于具体的手段。代市长宁玥是完全披露派，副书记杨森林是不完全披露派，纪委书记济道林原本赞同杨森林的意见，提前与侯卫东沟通以后，他的态度变得含糊起来。

侯卫东是列席人员，在沙州，所谓列席者，可以在被询问时发言，但是没有表决权。他是防非领导小组副组长、防非办主任，掌握了最多的一手资料和丰富信息，由于不是常委，在实质上的最高决策机构里，失去了应有的话语权。只能听着干瞪眼，将一肚子主意藏肚里。

常委们讨论以后，市委书记朱民生定下调子：“既然大家对信息披露有争议，省里又没有明确要求，我们不必太着急确定披露方式，当务之急是防非办继续做好工作，确保万无一失。我强调两点，第一，在《紧急通知》中暂时不提此事，信息披露改成信息报告的内容。对于下一步信息披露的程序和方式由侯副市长提方案，侯副市长要盯着省防非办，最简单和最正确的方式就是他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侯卫东听到朱民生给自己增加了责任，表面上一本正经点头，心里暗道：“我列席会议，没有发言权，就是一个哑巴，随便别人如何安排。”转念又安慰自己道：“党委和政府各自有职责，这是由体制所决定，我怎么会有很憋屈的感觉，这种情绪不正常，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

朱民生顾盼自雄，他自然不会顾忌一位年轻副市长的想法，道：“第二，我在这里强调工作责任制，每位常委、副市长都有自己的工作范围，同时部分领导还联系了具体的地区，不管是自己工作职责范围内还是联系的具体地区，只要出了事，担负同样责任。举例来说，东城区若是有一起确诊病例，但是没有预防和控制好，东城区的东方胜和联系东城区的常委，都要承担相同责任。再比如，教育系统出了事，侯市长和当地地方领导都要承担相同的责任。”

常委会决定的大事，由政府来执行，这是由体制所规定。侯卫东明白这个道理，也觉得无可厚非，可是离开会场后，总是感觉在不知名的地方有块小石头压着、堵着神经和血管，莫名其妙觉得不舒服。

平心而论，沙州市市委常委们多数还是挺尊重侯卫东的，在常委会前，济道林副书记还特意来向他征求意见。可是，他作为政府副职只能列席最高决策层的会议，在会上只有旁听权力和被动接受询问。而最纠结之处是在研究防治“非典”问题上，他比任何有权发言的人都要了解“非典”是怎么一回事，有一肚皮的意见，却并不能进入最高的决策机构。

侯卫东曾经做过成津县委书记，具有最终拍板权。此时成了副厅级，反而失去了拍板权，让他颇不习惯。但是要具有更高的拍板权，上一级副职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我今年33岁，一定要在35岁之前成为常委，在38岁之前成为正职，最差的表现应该在此届结束成为副书记，否则我的年龄优势将不复存在。”从会场出来，侯卫东对自己的人生再次进行五年规划。

在岭西，领导升职采取的是党委和行政交错上升的路径。交错升职有三个前提：第一个前提是党委和行政在体制上是分开的；第二个前提是党政干部实质上是一元的；第三个前提是党委决策系统比政府执行系统在实际使用中要高半格。

具体来说，从镇里来说，镇长干得不错再任党委书记，镇党委书记要升官就可能当副县长，副县长干得不错就可以进常委，然后再升职当县长，县长干得不错才有可能当县委书记。市、省一级的升官途径基本如此。如此流动，使得政府系统干部流动到党委系统，即使是同级别流动，也被认为是一种晋升。体制内如此安排升职是有道理的，干部先在政府系统历练，经受实践锻炼，而被实践证明能力更强、素质更高、经验更为丰富的干部得以进入党委系统，从而使得党委系统成为政治精英人才的高地，并保证了党委决策的相对全面和正确。

自从当了成津县委书记以来，侯卫东的政治理想就开始渐渐觉醒，他清醒地认识到要实现胸中抱负，必须要在这个体制内有位置，否则说话等于放屁，更别谈实现理想。

4月13日，首都收治的第一位非典型肺炎患者痊愈。4月16日，世界卫生组织正式确认，冠状病毒的一个变种是引起非典型肺炎的病原体。

4月16日下午，岭西省终于迎来了第一例非典型肺炎的确诊病例。

病人是在4月15日开始发烧，进入了岭西省第一人民医院，被列为疑似病例。随后得到了确诊。

侯卫东接到省防非办的通知以后，一路疾行来到宁玥办公室，当面报告以后，他急匆匆地走出办公室，准备前往岭西。

到电梯门口，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洪昂的电话打了过来。侯卫东急匆匆地道：“今天确实没有时间，岭西确诊了一例‘非典’，我要到岭西开会。”

洪昂吓了一跳，道：“岭西成疫区了？”

侯卫东道：“只有一例，倒还算不上，疫区得有发病率、传染率以及死亡率。”

洪昂说了一句粗话：“我操，岭西终究没有幸免，防非的弦肯定要被拧紧。警察是万金油，肯定又要被派到急难险重的位置，后天开一个全市政法系统中层以上干部会，到时卫东过来讲一讲。”

侯卫东道：“政法干警是防非的中坚力量，我尽量争取参会，向干警们普及一下‘非典’知识，一是要他们高度重视，二也要消除恐惧。”在他的防非全盘计划中，政法系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他是发自内心想给政法干警们讲“非典”的基本知识。

从沙州到岭西这一路上，侯卫东有一种即将临战的感觉，他不断接到沙州领导电话，不断重复：“确诊一例，其他情况还不清楚。”

小车一路超速，四十分钟来到了省卫生厅。

省防非办的会场上，参会人员皆是各地抗非战线上的主力，他们深知出现一例“非典”意味着什么，人人皆表情严肃。在一般的会场上，各地的同志都要互相打招呼，寒暄几句，此时大家都闭上嘴巴，眼睛盯着领导入场的小门。

副省长吴永忠走进会场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简明扼要谈了确诊情况，道：“现在传达朱建国省长的三点指示，一是岭西市委、市政府要组织所有力量排查所有接触者，进行就地隔离。疑似病例及时送入省第一医院医治。二是全面启动岭西市非典型肺炎防治处理预案。三是切实做好医护人员自我保护，严防感染。”

岭西省各级会议多，经常开会的人都修炼成了会精，他们总结了岭西会议规律：“人多的会、全面工作的会一般没有马上要办的大事，还要印发会议材料，记不记笔记无所谓。人数少的会、专项工作会才是需要集中精力的会，必须要记笔记，否则无法准确全面传达会议精神。”

侯卫东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着，达到了在沙州学院上专业课时疯狂记笔记的水平，几乎将副省长吴永忠的原话记录了下来。左邻右舍的同志们也都在认真记录，全场除了吴永忠的讲话声以外就是笔尖的沙沙声。

突然，角落里响起了手机铃声，铃声是一阵发嗲的年轻女子的声音，内容是：“我的主人，我是×××，请你接听电话。”×××是一位国内非常有名的女星名字，在小范围的场合里，如此手机铃声叫幽默，在严肃的公众场合如此铃声就叫低俗。

吴永忠表情一直很沉稳，听到铃声，突然愤怒起来，怒道：“在座的都是防非战线的领导者、组织者，抗击‘非典’是个系统工程，千头万绪，每一个细节都决定着生死成败。连手机铃声都管不好的干部，我不相信能管好防非工作！”

响起手机者是另一个地区的卫生局长，是一个脸色白净的中年女同志，半老徐娘，倒有几分姿色。被吴永忠副省长批评几句，脸红得如煮熟的大虾。在慌乱中，手忙脚乱就是关闭不了手机铃声。

“我的主人，我是×××，请你接听电话。”妩媚的声音在严肃场合里回响着，一脸紧绷的参会人员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吴永忠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咬着牙，将满肚子的火气压住。

省政府办公室参加服务的一位处长反应快，他几步走到女同志身边，劈手夺过手机，朝场外走去。“我是×××”的嗲声一路响起，渐渐消失在门外。

满场紧张的气氛，却被嗲声的手机铃声或多或少地消解了一部分。吴永忠传达完了朱建国的指示和自己的要求，便将具体事情交给了省卫生厅厅长。卫生厅厅长讲了半个小时左右，省纪委高祥林书记悄无声息出现在会场。

高祥林号称白包公，在岭西专打老虎，因此威名赫赫。他中途到场，原本就安静的会场变得压抑起来。

高祥林是最后一个讲话，他平常说话极文雅，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知识丰富，就如儒雅且有历练的大学教授。今天在会场上，往日的笑容无影无踪，他再三强调工作纪律，结束时扔给在场所有人一把短小的匕首：“刚才讲了那么多，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党员干部退缩，绝对除脱！”除脱是成津土语，含义丰富，用在这里就是开除的意思。

散会以后，一片汽车发动声。几十辆小车以省政府大院为起点，沿着高速路和高等级公路，奔赴各地。很快，岭西全省各地市都在当天召开了大会，疫情信息和省领导严肃指示以最快速度传达到市、县、镇、村四个层级，社会主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高效率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沙州，夜晚八点，召开了防非办紧急会议。这一次紧急会议的规格很高，沙州四大班子全部参加了此次会议。晚上十点钟，会议即将结束，朱民生冷脸冷面，食指朝天不停地晃动，声色俱厉地道：“省纪委高书记明确表态，‘非典’是试金石，谁是英雄谁是狗熊，谁真正具有先进性，都将在试金石面前原形毕露。我希望在座诸位都不要当狗熊，希望明年在这个会场上能看到大家的身影。”

市委书记说出如此重如此狠的话，让每一位领导干部都感受到无比沉重的压力。

在会上，重新确定了责任区，沙州三区四县，每个区至少有三名市级领导联系，益杨县由纪委书记济道林、副市长侯卫东和人大副主任赵志武负责。

散会以后，益杨新任的县委书记蔡恒来到侯卫东身边，道：“侯市长，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县委扩大会议，布置全县防非工作，你是益杨老领导，能不能到场加强领导？”

侯卫东除了联系益杨以外，还代管了文教卫这一块，益杨县是沙州市所辖四个县里中专和大学最多、最齐全的，特别是沙州大学的学生在扩招后达到两万人，是他划定的重点区域。

“明天上午我准时参会，济书记和赵主任也联系益杨，你向两位领导报告没有？”

蔡恒道：“济书记明天要召集全市纪委系统的会议，赵主任要到省里去。”

出于对老领导和师长的尊敬，侯卫东主动给济道林打了电话：“济书记，明天益杨召开干部大会，布置防非工作，您能参会加强领导吗？”

济道林道：“明天我要召开纪委工作会，就不到益杨去参会了。在防治‘非典’方面，侯市长是沙州最全面的专家，你去，比我有用。”

与济道林通话以后，侯卫东再给赵志武副主任打电话。

蔡恒暗自赞了一句：“侯卫东这几年确实成熟了，处事周到，老练。”等到侯卫东打完这两个电话，他又上前主动握手，道：“侯市长，那明天见。”

侯卫东松开手以后，开了个玩笑，道：“我们要进入防非状态，少握手，多开窗。”又道：“明天开完会，我准备在益杨停留一天到两天，实地调研防非工作。老是在办公室坐而论道，不了解实际情况，区县的同志会骂我们乱弹琴、瞎指挥。”

蔡恒道：“侯市长从基层一步一步做起，啥事能瞒得过你。”

这句话是真话，也有恭维之意。侯卫东笑着谦虚几句，再给宁玥打电话，说了下基层调研的事。宁玥爽快地道：“两天时间调研，可以。时间太长就不行了，防非办这一摊子事，够得你忙。”

刚与蔡恒分了手，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洪昂与公安局老粟一起走了过来。洪昂道：“卫东市长，明天上午政法系统开誓师大会，你能不能参会？”

“政法系统的会不是后天才开？”

“坐不住了，提前到明天开，早开早布置。”

侯卫东为难地看了蔡恒一眼，然后道：“明天益杨要开全县动员大会，我答应了蔡书记。公安这边有洪书记坐镇指挥，比我说话管用。”侯卫东顺口将济道林的话套用在洪昂身上。

洪昂回头对老粟道：“侯市长不能来，那就请许局长来参会，她是专家，给政法干警讲一讲，一是讲点基础‘非典’防护知识，保护干警；二是消除恐惧心理，免得大家害怕。这两点就是刚才侯市长说的，我觉得很有道理。至于纪律处分是最后的手段，最好不用。”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新月楼，小区门口站着一对情侣，两人凑在一起喃喃低语，女子不时笑两声。无数窗口射出灯光，温馨且宁静。侯卫东稍稍停下脚步，心道：“若是没有‘非典’疫情，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美好。等到这场灾难过去，一定要请公休假，痛痛快快玩几天。”

早上出门时，侯卫东意外地看到了县委书记蔡恒等到了新月楼门口。县委书记在家门口迎接，这个礼遇实在有些违背约定俗成的规则，他连忙走过去，道：“蔡书记，你太客气了。”

蔡恒倒是实话实说：“我家在附近，昨天晚上在市里开了夜会，没有回去。”

正说着，县长高宁的小车也到了门口，高宁见两位领导已经站在新月楼门口，道：“刚才堵了车，来晚了一步。”

县长高宁是从沙州市下派的干部，家住在沙州。在这种关键时刻，县里两个主要领导都不在益杨县城坐镇指挥，这让侯卫东觉得有些不妥。他将隐约的不妥放在心里，道：“事不宜迟，我们三人也不耽误了，马上到益杨。当务之急是全面动员，通报省市会议精神，布置全县抗击‘非典’的工作。这个会后，益杨就要全面动员，卫生、交通、社区都要动员起来，要在益杨的所有交通道口设立检查站，检查、消毒，严防死守，堵住入口，全县才不会出乱子。”

三辆小车上了高速，一路飞奔，超越了不少车辆。路上不少驾驶员看着闪着应急灯的车队，有人骂道：“这些当官的，跑到高速路上来耀武扬威，真是活腻了！”还有一位驾驶员使劲按了按大车喇叭，表示对车队的不满。

在车上，侯卫东抽空给小佳打了电话：“我要到益杨县，你要给父亲讲清楚，‘非典’是恶性传染病，千万要小心，没事别到街道上去。还有，小囡囡就不要去上课了，在家里买些书和碟子。”

小佳的心情也被侯卫东的话语搞得很紧张，道：“你别逞能到一线去。‘非典’死亡率很高，又没有特效药，染上了病可不得了。你要记住，副市长只是你临时的责任，丈夫和爸爸才是你永恒的职业。”

侯卫东在此时根本无法后退，道：“这是职责所在，没有办法退缩。你管好家里的事，我的事就不必操心了。”

“你是我老公，怎么能不操心。”

“我只是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又不上一线，你怕个啥。”

这句话倒是实在，小佳心里的担心少了许多。

挂断了电话，侯卫东又给母亲刘光芬打了电话。

刘光芬在电话里埋怨道：“你爸真是个犟驴，他还在火佛煤矿，不愿意回来。”

侯卫东道：“火佛煤矿在山沟里，那里远离人群，说不定更安全，不回来就不回来。公安机关肯定在‘非典’第一线，你让哥嫂聪明点，既不能碰政策红线，也得保护自己，千万别犯傻。我没事，在办公室指手画脚。”

“你别想着出风头，老老实实在办公室里，别去基层检查工作。”

小儿子指挥全市抗“非典”，是在指挥部里活动，危险应该不大。二女儿在做生意，完全可以暂时关门。大儿子是刑警，长期是身不由己在社会上冲来杀去，感染“非典”可能性成倍增加。刘光芬心里急得起了火，道：“我宁愿卫国不要工作，也不愿意他去冒险，辞职以后，到火佛煤矿去，比现在有钱得多。”

侯卫东道：“妈，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事情，他是刑警的头头，什么危险事没有经历过，让大哥在这个时候放弃职业，完全不现实。做事要机灵点，随机应变，问题不大。”

刘光芬爱儿心切，随后又给大儿子侯卫国打电话，她知道让大儿子辞职是不可能的事，便提出请病假的建议。侯卫国听了这个建议，感觉母亲的思维十分怪异，道：“真要做出这种事，我还是侯家人？我在沙州逮了这么多坏蛋，被他们知道我在危险面前当了软蛋，绝对会遭耻笑，一个没有威信的刑警，会面临着更多的危险。妈，你脑袋是不是糊涂了？”

刘光芬有个当警察的丈夫，又有当警察的儿子，对这个行当了解很深，闻言只得作罢。

进入益杨县城以后，侯卫东拿着手机翻看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要给郭兰打个电话。两人如今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如果侯卫东不打电话，郭兰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打电话。有时，他想道：“若是我不主动打电话，我们就算是分手了吗？”想着分手，他就会感到锥心般痛苦，可是，女人的青春短暂，再拖下去，对郭兰不公平。

拨通了郭兰电话，他道：“你们那边的情况紧张吗？”

接电话时，郭兰正站在校园宿舍的窗边，她拿着电话，依着窗，道：“很紧张了，校园里学生有不少戴着口罩。”

她的眼光正好落在一块草坪前，一对青年男女坐在椅子上，女的正在细心地整理着男的口罩。当整理好以后，她飞快地吻了吻男青年的额头，然后，她才给自己戴上口罩，两人戴着情侣口罩肩并肩地互相依靠着。

“我刚下益杨收费站，到益杨召开防非工作会，你参会吗？”

“学校是由段校长亲自参会，我留在学校。”

“注意安全，在冰箱多准备一些食物，尽量减少上街的时间和次数。”

郭兰感到了一阵阵温暖，轻声道：“你别太拼了，也要注意保护自己。”

侯卫东是在车上打电话的，他没有用主语，尽量用中性词。

第六章  建隔离点引发群体事件

明察暗访

小车来到县委大院，侯卫东将儿女情长塞到了心里面，挺着一副严肃面孔下车。

县委书记蔡恒、县长高宁的小车也紧跟着进了大院。县里其他领导已经等在了院中，大家都是熟人，又有工作任务，稍作寒暄，便一起到会场。

侯卫东走进会场时，全场爆发了热烈的持久不息的掌声。

听到如雷般的掌声，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侯卫东不想挥手，也不想如寻常百姓一样双手合十表示感谢，他面带微笑，颔首致意。

这里面的人一大半都曾经是自己的上级，此时却为了自己的到来而鼓掌，不管这掌声中有多少虚伪的成分，仍然让他颇有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是极强的心理满足剂，能让人不知不觉沉醉于其中。无数人拼命向上，既为了现实中的利益，同时也为了这种成功的快感。

侯卫东坐到主席台正中，他是年轻的老领导，工作经验丰富，借着打开笔记本等动作，将虚幻感觉抛在脑后，收起脸上笑容，神情严峻起来。

首先，由县长高宁通报岭西省“非典”情况。随后县委书记蔡恒谈要求。

在蔡恒讲话时，侯卫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条提纲。昨天夜里，晏春平写了一份讲话稿，中规中矩。他觉得讲话稿太“文”了，不适合今天的场合。

蔡恒讲完，掌声响成一片。

随着主持人“请侯市长作重要指示”话音刚落，又是一大片掌声从会场各个角落飞了起来。

侯卫东一字一顿地道：“刚才高县长和蔡书记讲的我都赞成，在这里讲两点要求一个希望。

“第一，防‘非典’的关键是加强对流动人口的控制与管理，切断疫情传播渠道，发动群众，群防群控……我们必须要对近期从疫区返回益杨的人员进行果断隔离，做到对返乡人员登记百分之百，身体检查百分之百，疫情严重地区返乡人员留观百分之百，发热咳嗽人员到发热门诊检查百分之百，并实行对返乡人员的漏登、漏检、漏报、交叉传染的零目标管理，以此构筑全方位的防范体系。

“第二，严密构筑四道防线，确保一方平安。以火车、客车的消毒和旅客筛查为第一道防线，严把入口关；以公交车、出租车等市内车辆消毒为第二道防线，严把流动关；以旅馆、酒店、外来人口居住地和公共场所消毒为第三道防线，严把传播关；以医疗机构对‘非典’病人和疑似病人的防治为第四道防线，严把防治关。

“第三，我希望党员领导干部起好带头作用，这次不期而至的疫情，是考验党员领导干部的试金石，我们必须站在抗击‘非典’的第一线。谁当了逃兵，谁就将被扔到历史的垃圾堆，将受到党纪国法的严肃处理。对于在抗非过程中涌现出来的先进，县委要制定完善的激励和保障机制。”

侯卫东的声音很是激昂，道：“我在这里作一个保证，只要抗击‘非典’不结束，我就与益杨同生死，和大家打一场益杨保卫战。”

会议室坐着县委、人大、政府、政协的县级领导，这些县级领导不少都花白了头发，此时聚精会神地听着侯卫东讲话。当侯卫东讲话结束，会场再次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跳票当副镇长，给县委书记和市委书记当秘书，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这些传奇经历被益杨很多干部津津乐道，侯卫东似乎也笼罩着一些神秘色彩。

县委书记蔡恒等到掌声稍停，道：“侯市长讲得很具体，县委、县政府将严格按照市里的部署和侯市长的讲话精神去开展工作，打一场益杨保卫战。”

开完了益杨县委扩大会，各地、各部门领导没有像往常那样呼朋唤友，前往餐厅进行酒战，大部分都是行色匆匆地奔向了各自的岗位。

侯卫东、蔡恒、高宁并肩站在小会议室的窗口，目送着楼下的小车一辆一辆地启动，然后消失在县委大院门口。

侯卫东道：“好多年都没有这样斗志昂扬的场面了，我们的干部在关键时刻还是能战斗的。”

“不少单位都有人主动请战，让人感动啊。”高宁一边附和，一边在心里发出感慨。他在益杨当副县长时，侯卫东还只是刚出道的菜鸟，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如今一切掉转，他还得附和着这位年轻的领导。

“我今天不离开，踏踏实实在益杨各部门走一走。”出任防非办主任以来，侯卫东还没有到区县调研，他想趁机了解各项政策的实际执行情况。

蔡恒道：“侯市长，我记得侯市长在沙州大学还有住房，晚上安排在县里小招待所还是沙州大学？”

在内心深处，侯卫东愿意住在沙州大学，只是他晚上有安排，住在沙州大学不方便，道：“我就住小招待所，商量事情方便一些。既然来到益杨，我想把工作做深一些。晚上七点，公安、武警、交通、教育、卫生、商业等几个重点部门一把手到县委，开个座谈会。我想听一听一线同志的心里话，有益于市委、市政府决策。”

“下午，侯市长怎么安排？”

“现在没有想好，第一任务是休息。起床以后，四点钟，在小会议室听一听县防非办的工作情况。”

侯卫东来到县委小招待所，在蔡恒、高宁等县领导陪同下吃完午饭，住进小招首长楼。

在卫生间，放热水痛痛快快冲了个澡。休息半个小时，他将住在另一间房的晏春平叫了过来，道：“下午四点才开碰头会，我们抽四点前的时间到益杨各地随意走一走，了解实际情况。第一站到沙州大学，你跟校防非办联系一下。”

“需要益杨县陪同吗？”

“暂时不必，我代管教育，沙州大学是重点之一，我想看一看真实情况。”侯卫东是确实想看沙州大学的防非工作，郭兰是校防非办的副组长，他希望学校的防非工作不出纰漏。

十几分钟后，小车来到了沙州大学校门。一名校保卫处的保卫将车拦了下来，随即两位白大褂医务人员走到车边。

晏春平坐在副驾驶室，把窗户摇了下来，道：“侯市长来沙州大学检查工作，刚才跟校办联系了。”他说完这话，就用眼光看着沙州大学的检查人员。

保卫处胡处长早就等在门卫室，见到门卫与小车进行交涉，便走了出来。他见车内确实坐着侯卫东，在车窗边，道：“侯市长，学校下了死命令，凡是进校的车都必须登记并接受医务人员检查。请登记以后，我陪同侯市长进学校。”

侯卫东猜到保卫处如此对待自己是有意为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能逐车检查都很不错。下了车，他夸道：“胡处长做得很好，非常时期，不管是谁，都不能坏了规矩。”

胡处长笑道：“还是侯市长理解人，要是换了其他领导，说不定已经生气了。”

侯卫东在沙州大学读书时，当过学生纠察队副队长，是保卫处胡处长的直接部下，两人是老熟人。此时侯卫东一飞冲天，成了沙州副市长，而胡处长仍然是保卫处的胡处长。只不过，往日英挺健壮的胡处长已经有了老年人的暮气，肚子向上挺起，脸上的肉向下松弛。

检查完毕，侯卫东来到了行政楼，沙州大学段衡山校长和组织部长郭兰已经在楼前迎接。

郭兰站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刚才防非办接到侯卫东来的电话，她就给保卫处胡处长打了电话，有意交代按严格程序检查侯卫东一行。胡处长不是太理解，还在电话里反问：“侯卫东是防非办主任，他进校，也要检查？”郭兰用肯定的语气道：“正因为他是防非办主任，我们才更要严格，否则，我们就是失职。你放心，侯卫东是本校毕业的，他肯定能理解我们的做法。”

胡处长迟疑地问：“若是侯卫东生气，怎么办？段校长怪罪下来，我可承受不起。”郭兰不容置疑地道：“侯卫东如果因为受检查要生气，他就不是合格的防非办主任。”

侯卫东快走两步，道：“段校长，我是你的学生，不敢当啊。”

段校长主动与侯卫东握了手，笑道：“卫东不仅是沙州大学的学生，也是沙州市副市长，今天更是为公事而来，我当然执以公礼，如果你是以学生身份到我家里，那我就坐着等你进门。”

闲聊几句，段衡山校长道：“郭兰是防非办副主任，负责全校的防非工作，她不错，工作很出色，具体工作由她汇报。”

侯卫东与郭兰对视一眼，道：“没有沙州市各级防非办的努力，我这个防非办副组长就是空架子。”

郭兰从成津县回到了沙州大学以后，重新适应了大学较为宽松的环境，干净利索的短发变成略为蓬松的小波浪。她想着侯卫东在学校门口接受检查的情景，微微一笑，道：“沙州大学按照市防非办和省教育厅的要求，对全校防非工作作了细致部署，在小会议室有材料和图片。”

进了校办会议室，段衡山与侯卫东相对而坐，他把眼镜取了下来，放在桌上，道：“不仅市委、市政府重视抗击‘非典’，教育部同样高度重视防非工作，接连发相关文件，现在全校上下已经高度重视，充分行动起来。”

侯卫东翻看着照片，频频点头，道：“刚才我进校，也作了登记，进行了检查，胡处长坚守岗位，值得表扬。学校是人群聚居区，‘非典’的传染性强，若是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必须要有强硬的具体措施，有必要时则须采取断然手段。”

听到此，郭兰嫣然一笑。

段衡山并不知侯卫东进校时接受了检查，闻言有些意外，他看到郭兰的微笑，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是会心一笑。随后收敛了笑容，听郭兰的汇报。

“自从‘非典’疫情发生以后，校党委、行政高度重视，多次开会，制订了细致的措施……

“隔离是预防传染病最有效的途径，从昨天下午5时起，沙州大学已经开始限制进入校园人员，并从4月20日起正式实行凭学生证、工作证、离退休证进入校门制度。家属和确实需要进入学校的人员要到居委会办理家属出入证和临时出入证……

“在校内，各学生宿舍楼门口，团委、学生会组织学生值班守控，防止非本楼人员进入。对食堂就餐、浴室洗澡等，也实行检查制度。其他一系列措施包括：全校学生餐厅为学生熬中药预防药汤，免费供应……”

郭兰清亮的声音在小会议室回荡，让侯卫东恍然间回到了成津的岁月。在成津工作期间，每次在常委会上听到郭兰发言，他都会觉得心情舒缓，增加了攻坚克难的勇气。这种感受很奇妙，似乎不可理喻，却又相当真实。

听完报告，侯卫东脸上露出了笑容，道：“按照市委、市政府安排，由我、济道林书记和赵志武主任联系益杨，我又暂管文教卫工作。学校有什么事及时向市、县两级防非办通报情况，特别紧急之事，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沙州大学工作扎实细致，让侯卫东心情放松了不少。告辞以后，继续随机检查。

晏春平问：“侯市长，下一步朝什么地方走？”

“到几个出城口，看一看是否按要求设立了检查站。高速路口不必去了。”益杨城里有六条公路通往沙州及各乡镇，侯卫东来到益杨时经过了高速路口，当时见到了检查组，医护人员、公安和交通人员正在联合开展检查。

这一圈走下来，侯卫东的心又悬了起来，加上高速路道口一共有六个道口，四个道口有检查组，还有两个道口空无一人。

侯卫东没有在现场发火，在车上，道：“这个秦飞跃，搞什么名堂！”晏春平知道侯卫东和秦飞跃关系深厚，他试探着问：“我能不能和秦局长联系，提醒提醒。”

侯卫东没有否定这个提议，道：“打，我要给警告。”

益杨县交通局长秦飞跃是侯卫东多年的老友，当时在青林镇时，镇长秦飞跃对侯卫东表达了某种善意，两人关系还是挺不错。此时到了刺刀见血的关键时期，他眼见着秦飞跃要犯错，准备伸手拉他一把。

此时，秦飞跃还有些酒意，电话铃声响起，他没有听到。这些年，县里大力发展交通，成效卓著。县交通局负债亦成了天文数字，今天是除了银行以外最大的债主过来要债。

秦飞跃腰里没有银子，只能扮耿直，将债主请到沙州大酒店，大杯大杯喝酒。债主醉了，他亦差不了多少。

晏春平连拨三次，都没有回音。他的性格酷似其父亲，也是眼眨眉毛动的角色，甚为机灵。他没有再请示侯卫东，而是直接给交通局办公室主任打去电话：“我是市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请秦局长接电话。”

办公室的人知道秦飞跃喝醉了酒，关着门在办公室里休息，这时候去打扰他，肯定会被臭骂一顿。他感觉为难，便耍了一个滑头，道：“秦局长不在，我马上联系，再给你汇报。”

晏春平用词便严厉起来，道：“请你务必找到秦局长，否则后果自负。”

办公室主任被震住了，不敢懈怠，鼓着勇气去敲了门。秦飞跃睡得昏沉沉的，听到敲门声不停，骂了一句：“哪个敲门，太不懂事了！”打开门时，脸色不太好看。

听说是市政府工作人员找，秦飞跃的脸色这才缓和，道：“市政府工作人员这么多，是谁？”办公室主任道：“没有报姓名。”

秦飞跃脑袋像炸裂一般，道：“没有报姓名，老子不管。”办公室主任道：“听口气不太好。”

秦飞跃端起桌边的浓茶，喝了一大口，道：“把电话回过去。”接通电话后，他斜躺在沙发上，道：“我是秦飞跃，是哪位领导？”

晏春平道：“我是侯市长的秘书小晏，侯市长要跟你说话。”

听到是侯卫东找，秦飞跃端坐了起来，向办公室主任做了一个手势。办公室主任赶紧退了出去，把门关紧。

侯卫东没有给秦飞跃好脸色，道：“我问你，为什么有两个交通道口没有你的人，务必在半个小时之内给我派人去。其他部门你少管，至少你的人要派去。”

秦飞跃酒醒了一半，道：“我的人手确实不够，抽了不少人了。”

侯卫东打断了他的话：“‘非典’就是战争，必须严肃纪律，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你别撞枪口上，这是要处理人的。”

秦飞跃很少听到侯卫东如此严肃，酒被吓得全醒了，一迭声地道：“我知道了，马上安排。”放下电话，秦飞跃到里间用冷水冲了头，走出门，恶声恶气地道：“通知所有一、二级办公室到办公室开会，十分钟必须来。我喝醉了酒，你们这几爷子就开始耍滑头。”

在交通局二级班子会上，秦飞跃喷着酒气，拍了桌子：“领导带头，全部带队到检查组去，谁怕死不去，先交辞职书，大家一个一个地表态，办公室的，做好会议记录，别东张西望。”

交通局开了短会以后，交通执法队员便去另外两个道口，机关组织的检查组去六个道口巡查。

三点四十分，侯卫东回到了县委小招待所。稍等几分钟，蔡恒、高宁也来到了小招。

侯卫东讲了下午的检查情况，表扬了沙州大学，对道口缺人现象进行了批评，道：“防治‘非典’必须要万无一失，做好了九十九件事，只要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好，出现后果也是灾难性的。”

被侯卫东说了几句，蔡恒强压着火气，抽了个空，走到小会议室外面，把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桂刚叫了过来，道：“你和纪委监察、督查室的同志一道，带着摄像机，到各个道口去检查，晚上七点开会前，先放录像。”

桂刚道：“下午两点半，我召集几个部门开了会，要求他们必须马上派出检查组，应该没有问题。”

蔡恒怒道：“这些狗日的，阳奉阴违，眼中还有没有县委！”

晚上七点，县委会议室，公安、武警、交通、学校、卫生、商业、建委、开发区等重点部门一把手，所有镇乡的书记，准时到齐。

蔡恒与侯卫东商议以后，决定先到沙州大学和重点部位去实地看一看，然后再来听各部汇报。

几分钟后，县委的丰田中巴客车开到了楼下。侯卫东、蔡恒等人鱼贯而下，坐在中巴车上的各部门负责人，不少人都在急急忙忙地打电话。

侯卫东知道打电话的人是在了解情况或者是在下达补救指示，他没有点破大家，现场检查并不是目的，只是一种工作手段，顺利地抗击“非典”才是最高目标。而现实生活中，有太多领导将手段与目标弄拧了，教训下级成了乐趣，促进工作反而放在其次的位置上。

到了沙州大学的大门，郭兰亲自讲解了防“非典”措施，胡处长现场检查了一辆进校的小车。

看完了沙州大学的措施，蔡恒对各部门同志道：“沙州大学是全县抗击‘非典’的重要部位，大家看到了，他们的工作做得很细致，值得表扬和学习。根据县委部署，全县要构筑四道防线，第一道防线就是把好入口关，下面我们到全县的六个道口去看一看。”

秦飞跃此时的酒已经彻底醒了，他跟着大部队行动，心里很是踏实。经过下午紧急布置，六个道口都有交通局领导和执法人员。看着几位面容严肃的领导，他暗道：“侯卫东还是没有忘记旧情，提前给我打了招呼，否则今天肯定要出洋相。”

到了头两个道口，一切正常，工作组都在岗位上，到了第三个道口，里面有当地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医护人员和交通执法人员，但是公安人员不在岗。

蔡恒看着公安局长李剑勇，道：“这是怎么回事？”

蔡恒当政法委书记时，李剑勇是刑警大队大队长，业务精，受到了蔡恒器重。李剑勇却与原局长游宏关系不太好，被游宏定性为吃家饭拉野屎的家伙。事实证明，李剑勇跟对了人，随着蔡恒不断升职，他芝麻开花节节高，当上了公安局局长，取代了游宏的位置。

此时看到部下脱岗，让他在领导面前丢了丑，李剑勇很觉尴尬，带着杀气报告道：“脱岗是严重违纪，局里将严肃处理，一定不会姑息。”

蔡恒并不愿意深究，口气却很严厉，道：“把处理结果报给县委。”

后面的三个道口，有一个道口没有医护人员。在最偏僻的道口，除了交通局派有人员以外，公安、医疗、当地镇政府都没有人到位。

回到会议室时，一行人看着侯卫东和蔡恒铁青的脸色，都感觉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剑勇在刑警大队时，在侦办上青林案子过程中，与侯卫东多有矛盾。此时在台下看着副市长侯卫东，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那位分管综合治理工作的青林镇副镇长，暗道：“早知侯卫东能当副市长，当年就和他搞好关系，现在又多了一个靠山，临时抱佛脚，晚了！”

开会前，桂刚播放了下午的录像，下午的情况比现场检查还要糟糕。

晚上的会由蔡恒主讲，他的讲话格外严厉，会议作出了两条决定：一是由纪委、组织部、县委办组成联合小组，对今天录像和现场检查中缺岗人员进行调查和谈话，然后根据调查和谈话结果作出处理；二是卫生、公安和李渡镇主要负责人向县委作书面检查，由县委通报批评。

相比简报中有些省份的处理手段，这个手段是雷声大雨点小。侯卫东尊重县委决定，没有提出意见。

会议结束，高宁带着卫生局李局长过来向侯卫东汇报工作。

侯卫东在县开发区当一把手时，卫生局李局长还是科长，他一脸愁容地跟在县长身后。

高宁道：“侯市长，卫生局李局长反映了一些情况，我觉得苗头不太对。”

岭西医院有医生和护士临阵畏缩而被处理，侯卫东闻言很是敏感，道：“有什么情况？”

高宁道：“李局长，你谈谈详细情况。”

李局长以前与祝焱夫人蒋玉新相熟，虽然没有与侯卫东直接接触过，却是久仰大名。只是当前他心急如焚，顾不得攀关系，道：“香港和广东都有护士死于‘非典’，岭西有了‘非典’病人以后，有个别护士不愿意参加检查，更有甚者，宁愿不要工作，也不参加检查组，今天有一个护士辞职了。”

侯卫东对晏春平道：“你把省防非办转发的几份违纪简报找出来。”晏春平跟着侯卫东出来时，带着满满一个文件夹，他翻看文件夹，很快就找出了相应的几份文件。

这是一份转自广东的文件：某市沙镇卫生院组织接诊一名发高烧病人，当班护士怕被传染擅自离开卫生院，直到下班时才返回。该病人后被确诊患流感。当班护士因擅离职守、临危退缩被开除公职。

还有一份转发自福建的文件：某市两位机关干部在“非典”防治工作中擅离岗位案，某镇中心卫生院护士、医生不服从“非典”防治工作安排案等四起典型案件。

另外还有省防非办转发的四川、湖北等地的违纪案件。

侯卫东身边的蔡恒看完这几份文件，转交给了高宁。高宁看完，又拿给了李局长。

侯卫东明确表态：“市委有明确要求，凡是在防非工作中出现的违纪违规行为，一律严惩，具体来说，不服从安排的干部职工，经说服教育仍然不到岗，可以给予行政处分，严重者开除公职。”他加重了语气：“如果触及法律，则依法行事，绝不手软。”

李局长暗道：“如果染了病，命都没有了，给一个处分谁又在意？”

侯卫东心里也想到了这一层，道：“除了硬的一手，我们必须还得有软的一手。一是在社会上普及‘非典’的相关知识，消除人们的恐慌心理。二是要制定政策，比如参加防非工作的乡镇干部、医护人员，可以优先调进城，优先提干。蔡书记，这方面你是行家，要在明天拿出一个具体的奖励措施。三是在全社会营造一个参加防治‘非典’光荣的氛围。只有软硬结合，形成浓厚的社会氛围，才能达到效果。”

布置完工作，已是晚上九点，侯卫东回到县委招待所，刚刚静下来休息一会儿，接到小佳电话。

小佳道：“我在网上看到，目前各地都有护士、医生和工作人员牺牲在工作岗位上，你别傻乎乎地冲到第一线。”

侯卫东理解小佳的心情，道：“我是防非工作的主官，从来不到第一线，怎么能带动其他人？说一套做一套，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再说，我只是去检查，毕竟不是真正的一线，能有什么危险？”

小佳生气地道：“我不想要英雄，只想要一个活着的健康老公，小囡囡也不想要英雄，只想要一个老爸，我宁愿你不当副市长。”

侯卫东笑道：“我就算到益杨，还是在办公室动嘴巴，又不在真正的第一线，能有什么危险？真正有危险的是医生、护士、公安、司机这些一线人员。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副市长都染了病，沙州情况就危急了，所以一定不会出现这种事。”

小佳听出了话里的敷衍，道：“你别避重就轻，我给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不管你当不当官，有没有钱，我只要活着的健康老公。”

“我肯定能活着，天天活蹦乱跳。”

“那你保证不到第一线去。”

“我不能保证这一点，否则就是骗你。”

侯卫东刚才还在和蔡恒、高宁一道动用各种政策调动各方力量投入到抗击“非典”的战斗之中，此时小佳再三提出不能上一线的要求。小佳的要求从家庭来说是合理的，这是私德。侯卫东的职务要求他不能回避，这是公德。人性的弱点与光辉是交织在一起的，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之下才能同时显现真面目。

抗击“非典”不是请客吃饭，稍为处置不慎，就有可能酿成大祸。侯卫东明知在第一线接触返乡人员有极高的风险，他还是硬着心肠要求卫生防疫、交通公安、县乡干部必须把守在各个关口，形成最靠前的防线。

挂断电话，侯卫东静思良久，又给蔡恒打去电话，道：“战争年代，大家不怕死，主要是有一种社会氛围，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如今抗击‘非典’也是一场战争，我们要在社会上营造一种众志成城抗击‘非典’的浓烈社会氛围，消除恐惧感，增加信心，这样才能激励一线的工作人员。”

县委书记蔡恒与侯卫东想到了一块，他道：“我正在办公室召集防非办和宣传部的同志研究此事，明天把宣传方案报过来，请侯市长审一审。”

侯卫东客气地道：“蔡书记辛苦了，晚上睡一个好觉，明天我们一早就碰头。”

他作为沙州副市长，到益杨是来指挥、检查、督促防非工作，最多停留两三天，还得回沙州。大政策是省市两级制定的，但是能否真正落实政策，还得发挥县委书记和县长这些基层干部的作用，如果不能获得这两人的支持，工作将会很被动。同样，县委、县政府必须接受上级的领导，没有上级的支持，他们的工作将困难重重，吃力不讨好。

到目前为止，市、县两级互相配合，目标相同，利益一致，大家相处得都很愉快。

在县委办公室，正事谈完，蔡恒和桂刚暂时没有走，两人点燃香烟，开始闲聊。

桂刚感慨挺多：“我第一次见到侯卫东的时候，他还在青林镇当办事员，什么职务都没有，一个平头大白兵，跟着秦飞跃一起到马市长办公室汇报工作，后来跳票当了副镇长而没有受到处理，从此平步青云。当年我们都没有想到他这么厉害，十年时间就成了沙州副市长，算是创了益杨干部的纪录。”

蔡恒道：“我早看出他是个人才。他给祝焱当秘书以后，被祝焱派去联络公、检、法，办起事来干净利落，有张有弛。这一次到县里来指挥抗击‘非典’，我又实实在在感受到他的工作风格和水准，拿捏事情的分寸很好。侯卫东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副市长，确非浪得虚名。看这个发展势头，他还会有进步，进入省级班子也不稀奇。”

蔡恒和桂刚关系很不错，两人有了此共识，自然更加不会怠慢临场指挥的副市长。

早上，蔡恒来到县委招待所，陪着侯卫东共进了早餐。

侯卫东开玩笑道：“蔡书记日理万机，以后千万别过来陪我吃早餐，不敢当啊。”

蔡恒拿着县委招待所出名的小包子，一口消灭一个，道：“我反正也得吃饭，在早上与侯市长碰个面，白天的工作就好安排。我建议上午先跑现场，下午碰头研究。”

其实这也是侯卫东需要的工作节奏，此时蔡恒主动说了出来，正合他的心意。

吃过早饭，县委办主任桂刚送来了宣传方案。

“县里的宣传方案的口号是众志成城抗击‘非典’，具体活动安排了八项：一是编印、制作、赠送一批防治‘非典’的图书和音像制品；二是创建一批防治‘非典’的示范企业、学校、社区和村镇；三是悬挂、张贴一批防治‘非典’的标语和宣传画；四是制作、发布一批防治‘非典’的公益广告；五是开展一系列依靠科学、战胜‘非典’的科普宣传活动；六是推出一批防治‘非典’的先进典型；七是创作一批反映抗击‘非典’斗争的文艺作品；八是在防非工作结束后表彰一批在防治‘非典’工作中涌现的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

看过宣传方案，侯卫东赞道：“安排很细致，我基本赞成。第七条，这个文艺作品，县文联有没有这个创作实力？”

桂刚道：“我们有几个市作协会员，编点小故事还是没有问题的。”

“第八条，表彰先进可以分批进行，不必等到结束后，可以先发一些单项奖，比如优秀护士等，你们想细一点。”

桂刚拿起笔，记下侯卫东的话。

侯卫东继续深化软硬两手，道：“还有两点建议，一是领导重视虽然是老生常谈，但是不可否认，领导确实是牛鼻子，抓住了牛鼻子也就牵一发动全身，因此要在防非中实行领导责任制。各镇各单位一把手负总责，事情办好了奖励，办砸了要拿话来说。二是要拿出处理一批干部的魄力，不听指挥的干部，临阵脱逃的工作人员，必须受到惩处。奖惩分明，才能最大程度激励广大的干部群众。”

早餐聚会时间谈完，侯、蔡等人到乡镇检查防非工作。

下午，县纪委书记刘凯拿过来对擅离岗位的两位卫生院医生的处理报告。

看见刘凯走进来，侯卫东真的有些时空停滞的感觉。他在益杨工作时是1993年，如今已是2003年了，益杨各部门的头头脑脑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有的副职变成了正职，有的人从这个部门到了另一个部门，有部分人从实职变成了非领导职务。但是核心部门的要职基本上还是由十年前的熟面孔所把持。

刘凯十年前就是纪委排位第一的副书记，在办理土产公司案子中的表现可圈可点。十年之后，他先后调到地方任过党委书记，又调到民政局当局长，还到公安局当过政委，几经转岗，终于朝前走了一步，成了县委常委、纪委书记。斑白的双鬓，显示其仕途的艰辛，同时说明他的仕途到了顶，退居二线是他必然的命运。

小佳见到了朱省长

“刘书记，请坐。”侯卫东从椅子上欠了身，与刘凯握了手。

晏春平跟随侯卫东日久，眼光灵敏得紧，见侯卫东抬了屁股，便知道与此人关系尚可，选了益杨毛峰，将茶水放到刘凯桌前。

看到“尊敬的卫东副市长”几个字，侯卫东目光稍稍停顿，然后快速朝下看。读完报告，他干脆地道：“我没有意见，救死扶伤是医务人员的天职，临阵脱逃者不配当医生。蔡书记和县纪委的决定我都表示支持，只要事实清楚，坚决执行。”

刘凯得到了口头支持，他有些踌躇地道：“侯市长能否作一个批示？”

开除临阵脱逃者有省纪委的文件依据，是县纪委的职责，并不需要副市长侯卫东批示，或者说，副市长在上面签字不符合要求。只是县委书记蔡恒担心以后开除公职的人数会很多，就想得到侯卫东文字上的依据。此事他不好出面，就让刘凯来试一试。如果侯卫东签字，则很圆满，如果侯卫东不签字，也没有什么损失。

侯卫东看透了刘凯的想法，他稍作思考，在文件上签下“严格执行省纪委文件精神，确保防非工作顺利进行”的批示，还特意在“侯卫东”这个名字前面加上了“市防非办”的头衔。

只要是为了公事，侯卫东素来不怕承担责任。只要权力而不想承担责任者是官僚，只是承担责任而没有权力者则是笨蛋。

拿到批示，刘凯松了一口气，来到了蔡恒办公室。

看到侯卫东的签字，蔡恒开始将刘凯的军：“刘书记，市里、县里都支持你，县纪委监察局不能下软蛋，应该处理的人一个不手软，这样才能真正地保护大多数的干部职工。”

刘凯退居二线是近期之事，他原本不想做得罪人的事情，可是实在扔不掉这个任务。他将几个副书记叫到了一起，开除公职是极为严重的处罚，尽管纪委都是在做得罪人的事情，面对此事仍然感到了无比压力，最终被开除者的矛头不会对准高层领导，而是将愤怒转向具体经办的人和机关。

刘凯对一脸为难的副职们道：“侯市长有批示，蔡书记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们没有退路。我仔细想了想，纪委监察部门应该与组织人事部门联合，可以根据个案，灵活选择纪律处理和组织处理。把组织人事部门拉进来，免得我们一家被骂。”

一位副职道：“刘书记的想法好，组工部门光是发官帽，如今事情来了，他们就站在田坎上，哪里有这种好事。”

刘凯当即拍板：“马上写建议，将刚才的意见贯彻进去。我亲自给蔡书记送过去。”

当组织部拿到了蔡恒的批示，只觉头大一圈。

在益杨扎扎实实跑了两天，侯卫东感觉收获颇大。

营造众志成城的社会氛围与开除公职等软、硬手段结合起来，益杨县防非工作得以有效地开展。追其根源，在这个活动中，益杨县委、县政府起到了组织者、动员者的作用。绝大部分干部职工在灾难来临之时的勇气，才是这个社会最宝贵的财富，他们在和平时期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是在千钧一发之时，我们民族的高贵品质还是从很多人的内心深处涌现了出来。绵延数千年的文明，确实有其内在的生命力。

回到沙州时，沙州街道冷清了许多，行人脚步匆匆，出租车和公共汽车都是窗户大开。有不少人戴起了口罩，更有年轻人嫌白色口罩不太好看，在口罩上画出五彩缤纷的图案，或者画上搞怪图案。

侯卫东将车窗滑下一半，一股若隐若现的消毒水味道飘了进来。关掉车窗，那股子味道还在空中飘。他有些怀疑自己的鼻子，问：“春平，闻到消毒水味道了吗？”

晏春平正在给春天发短信，没有听清楚侯卫东的问话，回过头道：“侯市长，不好意思，刚才没有听清楚。”

“你闻到消毒水味道没有？”

滑下车窗，晏春平使劲嗅了嗅：“没有闻到，满鼻子汽车尾气的味道。”

侯卫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我总觉得空气中飘着消毒水。”

“好像有点。”晏春平附和了一句，虽然他仍然没有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送走了老板，晏春平急急忙忙回到自己暂住的家。进门以后，屋里传来一阵强烈的消毒水味道，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闻到了。

“天天，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了。”

春天将浴室打开一条缝，道：“你今天这么早。”晏春平捏着鼻子道：“怎么有消毒水？”春天脸上、头发上冒着热气，道：“我们守点的地方到处喷消毒水，衣服上、头发上都是这个味，弄得我们像是从停尸房出来的一样。我刚轮班回来，味好难闻。”

晏春平看着春天圆润洁白的肩膀，欲望顿时一路狂升，道：“老婆，我来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衣服脱掉，随手扔在一边，朝浴室冲了过去。

春天用手撑着浴室的门，道：“不准你进来。”她并不是真心要拒绝晏春平，只是小夫妻之间的亲昵争斗。晏春平奋勇向前，将浴室门推开，一把将春天抱住，道：“天天小心肝，这几天害得我提心吊胆，你们守点时，让男人冲在前面，千万别傻乎乎地往病人身上凑。”

春天道：“我也害怕，可是交通局党组发了文件，谁敢不去，公职要被除脱。我这一路走来容易吗，硬着头皮也得去，而且还得干好。”她以前是成津县委招待所的服务员，从县招待所的工人变成县交通局的干部，再从成津交通局到了沙州交通局，完全是一个奇迹。她实现了从小的梦想，完成对于多数人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特殊的经历让其格外在意来之不易的工作岗位。

晏春平激情勃发，双手在柔软且有肉的身体上游走，嘴里不闲着，道：“你说的开除人的那个文件是纪委要求的，别怪交通局。”

春天被撩动起了春意，转身抱着晏春平，寻着嘴巴，道：“文件是纪委出的，肯定是侯市长的主意。”

“我们别讨论文件，天天，这几天可想死我了。”

“我没有发觉你想，电话都没有几个。”

“天地良心，我这几天跟在侯市长身边，有时间就给你打电话，你总不能让我在开会时打电话吧。”

激情之后，盖着小毛巾平躺在床上，晏春平脸现忧虑：“我跟着侯市长虽然经常跑基层和一线，其实我们都是和各地领导打交道，督促和检查，应该没有危险。你不同，守在临时检疫点上，说不定真的会遇上危险事，想到这里就忐忑不安。”

春天深知工作来得不容易，特别珍惜现在的工作岗位，她望着天花板，道：“市交通局管了客车站、火车站、码头，设了7个临时检疫点，20个发热病人观察室，100多个公交车、出租车消毒点，人手特别紧张。局机关坐办公室的同事全部都到了一线，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请假。真的开了后门请假，以后同事们怎么看我。”

“别人的看法重要，还是人的生命重要？”

“沙州交通系统几百上千人都在第一线，没有见到谁会没命，我的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不会这样倒霉吧。”

晏春平皱着眉毛道：“我下定决心了，去找你们局长，请他高抬贵手，把你临时抽调到不是第一线的单位。交通局总是需要内勤、财务这些不到一线的岗位。”他是侯卫东秘书，平时帮着交通局疏通了不少关系，他相信在关键时刻交通局会行个方便。

春天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半晌，道：“我不愿意这样做。”

晏春平无法说服春天，暗自着急，他撑起身子，眼睛不停乱转，突然眼前一亮：“纪委文件中还是有保留条款，孕妇和哺乳期妇女可以不到一线。”

春天给了一个白眼：“我又不是孕妇和哺乳期妇女。”

“你这人怎么这样实诚，我有种子，你有土壤，变成孕妇还不简单！”晏春平又具体地道，“我们别用套子，争取在一个月内怀上小孩，搞速成孕妇工程。”

春天翻身起来摸着晏春平的额头，道：“你回家时喝酒没有？”

“跟着侯市长，脚板忙到了脚背上，哪有时间喝酒。放心，我真的没有打胡乱说。”

春天认真地道：“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要怀孕，喝了酒就不行。”

晏春平这才反应过来，道：“在农村，哪里讲究这么多，天天喝酒，娃儿还不是一样健康。”

春天断然道：“喝了酒就不行。”

晏春平道：“对天发誓，至少有十天没有喝酒。”

春天安静地道：“那我们就怀娃儿。只是，若是怀上了娃儿，‘非典’就结束了，我们两人就办了一件傻事，是大傻瓜。”

晏春平为自己的创意感到兴奋，道：“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损失，反正也到了要娃儿的年龄。”

春天抿嘴而笑，道：“侯市长以前说你们父子俩点子多，当初与你第一次单独见面时，你肯定是假装害羞，说话还红脸。还是侯市长厉害，早就揭穿了你的画皮。满肚子鬼主意，呵呵，我喜欢。”

晏春平道：“侯市长这么年轻就当了市长，肚子里当然有货，水平比其他副市长高得多。我要努力，等到我肚子里的点子变成真材实料，也要当县长。”

说着话，又将光滑圆润的春天抱在了怀里。春天想着伟大的造人工作，主动配合着丈夫的行动。

晏春平不停地用力，嘴巴没有闲着：“侯市长就是我的榜样，你要相信我，一定会成功。”

“嗯。”

“我跟着侯市长学了不少招数，记在小本本上，以后用得着。”

“嗯。”

“五年之内，我要提副处级。”

春天哼哼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喝道：“晏春平，闭嘴，专心做事，别在这时候说侯市长。”

侯卫东刚从卫生间出来，感觉耳朵有些发痒，对小佳道：“谁又在说我的小话？”

小佳道：“你抓‘非典’，搞得鸡飞狗跳，不知多少干部在骂你，说点小话太正常。”

侯卫东接过小佳递来的干毛巾，擦着头发，道：“笑骂由人，我做应该做的事，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

小佳说了一句流行语：“你是走自己的路，让有些人无路可走。”

侯卫东想着被开除和即将被开除的人，道：“如此做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沙州四百万人口，没有防治住‘非典’，出了事，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老话说得好，不用霹雳手段，不显菩萨心肠。”

两人聊着天，换上休闲衣服，来到蒙厚石家中。

原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家住在新月楼里，退居二线以后与侯家走得颇近。今天他请侯家兄弟来吃饭，有要事商量。

蒋笑换下警服，便服上围着一条卡通人物形象的围巾，颇有喜剧效果。在小时候，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舅舅蒙厚石家里面，此时完全是以主人身份在招呼客人。小佳长期与官太太们在一起交流，人情世故练得精熟，她走到厨房，与蒙夫人、蒋笑一起聊天，三个女人自然就是一台戏，厨房里不断传来笑声。

在书房里，侯卫国与蒙厚石正下围棋。两人水平相差太远，蒙厚石一边落子一边指点，很不过瘾。侯卫国盼着侯卫东早点过来，他就好从棋盘前脱身。等来等去，始终不见侯卫东的身影。

当侯卫东走进书房时，侯卫国就如盼着下课的高中生，急忙站起来，道：“卫东，你早点来啊，我被蒙叔杀得没有剩下几块地盘了。”

侯卫东闲来看了几篇棋书，水平比大哥高。他还没有坐下，蒙厚石就开始收棋，道：“卫国是臭棋，不过瘾，重来，重来。”

“我也不是蒙叔的对手。”

“比卫国强得多。来，别客气。以前陈毅等老前辈都会下围棋，这是智力游戏，还能体会中国哲学，更能锻炼性格，是真正的国粹，可惜这一代人少下围棋了。”蒙厚石摇着头，一脸惋惜的神情。

侯卫国对下围棋兴趣不大，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便进客厅看电视。双眼盯着电视机，看着清朝宫廷戏，不知不觉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昨夜，一辆农用拖拉机在城郊强行闯过一处“非典”检测站，将一名设卡值勤的干部撞死。在“非典”时期发生如此恶性案件，市局高度重视，侯卫国作为刑警支队长自然打头阵。他带着精兵强将忙了一个晚上，在上午将交通肇事的嫌疑犯捉住。破案后，他原本想休息一会儿，结果一直有事，没有找到眯眼的机会。好在他已经习惯了熬夜，倒也撑得住。此时，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睡意瞬间就袭来，他随着电视声沉入了梦乡。

蒋笑最先发现丈夫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丈夫身上。

在书房里，黑白子交错而下。

蒙厚石头发花白，他用两指夹着白色棋子，大多数时候是轻轻落下，遇到关键棋时，总是情不自禁地“啪”地扣在棋盘上。每当听到这一声响，侯卫东便要凝神细看，迟迟找不到应招。下围棋入门易，学精难，侯卫东棋力不够，明知蒙厚石有厉害的招数，却参不透。

在侯卫东屏气凝神思考时，蒙厚石慢悠悠地道：“老朱要过生日了。”

侯卫东思绪迅速从棋盘中抽了出来，看着蒙厚石，等着下文。

蒙厚石道：“老朱为人低调，不喜欢大操大办，每次过生日，都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喝一杯小酒。今天你和蒋笑跟我一起到岭西吃晚饭。岁数大了，酒量减了，得有年轻人过来帮着喝酒，要不然喝起来就没有兴致。”

蒙厚石有意在沙州副市长和岭西省长之间搭一座桥。要论亲疏，侯卫国是蒋笑的丈夫，是蒙厚石的侄女婿。可是他的职务太低，还用不着朱建国出手。只要侯卫东能健康成长，侯卫国自然会跟着水涨船高。

侯卫东脑中闪电般转了数个念头，他知道蒙厚石是好意，可是他有两个顾忌。

首先，他得考虑杨森林的感受。杨森林与朱建国关系更加紧密，朱建国过生日，杨森林肯定要去。他们两人同时出现在朱建国家里，不知杨森林会是什么看法，嫉妒、占有等负面情绪是所有人共有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如今自己来到朱建国家中，等于变相闯入了杨森林的领地。这其间的感觉很微妙，侯卫东在蒋笑结婚典礼上就敏感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直到现在，他还记得杨森林笑容中的警惕和隐约露在表面的疏远和抗拒。

其次，他曾经是周昌全的秘书，不管是否承认，他算是周昌全这条线上的人，身上打着周昌全的重重痕迹。如今要绕过周昌全走进朱建国的圈子，周昌全会如何看待此事？朱建国会有什么看法？都相当微妙。

蒙厚石人老成精，察觉到侯卫东神情中极为细微的游离，道：“这是小范围家庭聚会，除了森林和你，再没有官面上的人。不管当多大的官，终归是人，是人就有人情，对吧。老朱对你印象挺深。”他之所以诚恳地为侯卫东牵线搭桥，有着深层次的原因，只是时候不到，他还不便于向侯卫东透露。

话说到这份儿上，侯卫东暗道：“看来朱省长知道我要去，我能不去吗，不去就肯定要得罪朱省长。”他又自我安慰道：“与朱省长有这种私密接触，对多数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就算是有点隐患，也值得试一试。我如今前怕狼后怕虎，难道失去了傻傻的闯劲吗？”

这些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迅速表明了态度，对蒙厚石道：“蒙叔，什么时候出发？”

蒙厚石道：“如今身体不行了，吃了饭就犯困，总要睡一觉才舒服。我们三点钟出发，在老朱家里吃完晚饭，八点钟左右往回走。”

谈完正事，蒙厚石“啪”地将一粒棋子扣在关键处，在侯卫东苦思时，他端着歪嘴茶壶，走到书柜旁看书。辛苦建立的优势被一粒棋子完全打乱，侯卫东无力再战，中盘认输。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饭时，侯卫东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里传来晏春平急切的声音：“侯市长，城郊林安村疑似病例观察点被林安村民堵住，他们情绪激动，砸烂医院大门，推倒围墙，前来劝阻的当地干部被打伤多人。”

侯卫东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的担心居然成了现实，道：“现场有多少村民？”

“五六十人，情绪激动。西城分局民警赶到了现场，双方对峙。”

侯卫东脸上笑容不由自主消失，道：“通知西城区何敏文、卫生局许局长、公安局粟局长，马上到西城区政府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放下电话，侯卫东道：“蒙叔，我到不了岭西了。”

得知发生围攻隔离点的重大群体事件，蒙厚石道：“你的运气不太好，那三点钟就只能我一个人去了。”

小佳是园林局副局长，不大不小是副处级干部，她认为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突然间机会又要失去，便低声对侯卫东道：“卫东，以私人身份见省长，机会难得，你让黄区长和何书记处理这件事，你晚上回来听汇报。”

侯卫东原本对单独见朱建国就心有疑虑，只不过蒙厚石话已出口，他不得不去，此事正好找了一个借口，因此，没有理会小佳的建议，道：“我们在林安建‘非典’疑似病人的隔离点，这是非常重要的防非设施。我是防非办主任，出了这种群体性事情，不在沙州主持防非工作，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小佳如今早不是当年才毕业的大学生，她深知家中顶梁柱是什么意思，不管侯家还是张家，都因为有了侯卫东而改善生活。她仍然不太甘心失去见朱建国的千载难逢机会，主动请缨道：“蒙叔，卫东有事耽误，那我和蒋笑陪你到岭西。”

这几年来，小佳与蒙厚石家、洪昂家、蒋湘渝家、粟明俊家都保持了密切关系。各家喜欢小佳固然有侯卫东的因素，小佳自身的社交能力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因此，侯卫东没有阻止小佳的请求。

蒙厚石道：“好啊，有小佳和小笑两个闹山麻雀，老朱家肯定能热闹起来。”

在“非典”期间，侯卫东最怕出现群体性事件，面对佳肴根本没有胃口，匆匆扒了两口饭，便赶去西城区。

小佳和蒋笑在厨房洗碗，商量着买什么礼物。商量来商量去，才发现这个礼物着实不太好选。送钱的建议，被蒙厚石断然否定。送太贵的礼物，似乎与小辈的定位不符合，送太便宜的礼物，又与朱建国的身份不符。

如何送礼是个大学问，难住了两妯娌。

在家里实在想不出合适的礼物，小佳和蒋笑干脆开着车在街道上慢慢搜寻，从东城到西城，再到南部新区。在街道上看到无数戴着口罩的行人，却没有寻到合适礼物，无论是钻戒、名表、服装、烟、酒等，都与她俩和朱建国的身份不符。

蒋笑叹息：“同事之间送礼都很简单，酒和烟就是永恒的主题，没有想到给大领导送礼物这么难！”

眼见着即将前往岭西，还没有选到礼物，小佳忍不住给侯卫东打电话。侯卫东正在西城区小会议室开会，看到小佳的电话号码，知道是与朱建国有关的事情，便对何敏文道：“何书记，你继续讲，我到隔壁去接一个电话。”

趁着侯卫东到隔壁接电话的时候，西城区区委书记何敏文道：“粟局，下决心，抓人。”

老粟点燃了一支烟，道：“下决心的人不是我，是领导。他们一声令下，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在隔壁房间，侯卫东压低声音道：“什么事？我在开会，很急。”小佳道：“不好意思，我确实买不到礼物，你说买什么好。”

侯卫东心里挂着林安村的群体事件，可是给朱建国送礼也不是小事，他将有可能送礼的物品在脑中过了一遍，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件绝佳的礼物：“你到岭西找老邢，他有一盆绿松盆景，是一个天然的寿字，绝对是经典礼物。这棵绿松采自上青林，以前种在粮站前，算得上最天然、最能表达我们心意的礼物。你又是沙州园林局副局长，这个礼物十分符合你的身份。我先给老邢打个电话，你再去和老邢具体联系。”

小佳觉得这个提议挺好，等到侯卫东确认绿松还在岭西，她才放心。回家又征求蒙厚石的意见，蒙厚石道：“这个礼物好，老朱爱下围棋，爱养花，只是不为外人知道，带寿字的绿松算是非常对路子。”

一行人来到岭西，老邢早在店里等候，他带着小佳来到绿松前，很是依依不舍，道：“这盆景我原本不想卖，卫东老弟开了口，我只能割爱。”

这盆绿松虬枝盘绕、绿意盎然，细看如隶书的寿字，松干有一段是枯枝，枯枝上面长着浓密的新叶，很古雅。

老邢介绍道：“二十年前，我在上青林挖到这棵树桩，养了三年多，中间枯死一段，我还以为没救了，谁知第二年枯树发新芽，变成现在这样子。如今绿松算是我的镇园之宝，若不是卫东市长开口，给多少钱都不卖。”

这株绿松跟了他多年，见证了一段历史，是他自己生活的真实写照，往外搬绿松时，着实舍不得。另一方面，这棵绿松放到岭西，本来就是把这棵寿字绿松当做商品，是为了赚钱。“舍不得”和“赚钱”都是他真实的感情。

“张局长，卫东打了招呼，你们把绿松带走就行。”老邢再次给绿松的叶子喷了喷水，再让店里伙计帮着把绿松搬上了车。

将绿松装上车，两辆小车直奔中山大道，岭西民间所谓的“省长大院”就坐落于中山大道，大道形成了几十年了，长度不到一公里，行道树是巨大的梧桐树。省长大院周围的房屋普遍建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多是对称的建筑，房屋立面略显斑驳，隐在浓密的树荫里，与不远处的现代建筑有着鲜明对比。

张小佳是第一次到省级主要领导的家里去，不免有些紧张。

两辆小车停在了一个有着高大青砖围墙的铁门前，门前站着两位持枪武警战士，武警战士很年轻，面容透着严肃。一位三十来岁的眼镜气质西服男子站在门口，见到车辆过来，招了招手。

来者是省政府综合一处处长陈志朋，省长朱建国的秘书。陈志朋跟着朱建国有两年多时间，他知道蒙厚石与省长极为特殊的关系，因此亲自来到大门口等待。

蒙厚石与陈志朋握手，笑道：“志朋老弟，又给你添麻烦了。”

“蒙叔，您老别跟我客气。”由于蒙厚石是朱建国的老友，因此，陈志朋从来没有把蒙厚石看成沙州政府领导。按官方的身份，他不会到门口来迎接，依着私人的关系，他绝对不能摆着上级领导的架子。他说话时，眼睛瞟了一眼蒋笑身边的张小佳。

蒋笑道：“陈哥，这位是张小佳，我们是妯娌。”

陈志朋在省政府被人戏称为电子脑袋，主要是指记忆力超群，他对蒙厚石一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听到妯娌两个字，马上反应过来来者是谁，笑着打了招呼。他对张小佳态度多少有些客套，不如对蒋笑那么亲密。

陈志朋带路，两辆车在大院内东转西转。小佳对省政府一把手所住环境感到很好奇，仔细透过车窗观察着外面。她看到了在一个角落还站着一个武警。若是没有武警的身影，大院的建筑、植被等诸多方面和沙州市市委招待所相差不大，可是武警在院中出现，顿时让大院变得神秘和庄重起来，轻轻摇动的树枝仿佛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车停在一座被高大香樟树围绕的青砖小院里，一色的青砖并无其他装饰，甚至还略有青苔，朴素中透露着威严。

进门时，小佳感到嘴唇发干，心跳加速，她暗道：“我老公是副市长，周昌全副省长是老公领导，我是见过世面的人。今天就是见个省长，不用紧张。说不定有一天我的老公也要当省长。”经过了心理暗示，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心情变得平静起来。

从屋外看，隐于大树的小院并不宽大。进了小门，小佳才发现紧靠围墙处只有两排大树，大树枝叶茂盛，视线无法穿透，在外面看就会感觉院内种有很多树。进院才发现只有围墙处有两排大树，院内是一大块绿油油的草坪，视线相当开阔。

一对双胞胎兄弟在草坪上玩耍，在两兄弟背后，站着一位广大岭西人民都看得非常熟悉的人——岭西省省长朱建国。他居然只穿了一件街道大爷才会穿的圆领汗衫，双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看着双胞胎兄弟在草坪上爬行，互相打闹。

在西城区会议室外，侯卫东在给宁玥打电话。会议室内，许庆蓉和何敏文仍然在激烈讨论。

林安的隔离点就是由卫生局提供的，如今遇到麻烦，卫生局长许庆蓉必须说话，她态度鲜明地道：“前一阶段卫生局在全市寻找了六个地点，经过省防非办派专家逐一进行对比，位于林安村的煤炭疗养院是最佳地点。如今林安闹事就换地方，那么隔离点永远不能建起来，我的意见是不能动摇了，无论如何也要把隔离点建起来。”

西城区书记何敏文道：“我问了杜镇的杜军，他说林安村近来涉及征地拆迁等工作，本身就积累了相当大的矛盾，如果把隔离点放在这里，说不定会引起大的反弹。”作为地方官，守土有责，自然不希望将疑似病人观察点放到西城区，这是人之常情，况且他所说的矛盾也实实在在存在。

公安局老粟知道何敏文有一肚子鬼点子，他不说破，等着侯卫东说话。

许庆蓉接过话头，道：“只要是建设‘非典’观察点，无论放在哪一个地方都有可能引起居民不满，若是居民稍有不满，我们就换地方，隔离点永远都建不起来。”

何敏文道：“这不是稍有不满，是发生了严重群体性事件，六十来个人啊。修建隔离点的时候，原本就应该小心翼翼，等到造成事实，村民们就反对不了。如今在修建时闹得众人皆知，我们地方政府很难办。”

许庆蓉针锋相对地道：“隔离点的建设涉及这么多人，根本瞒不了。就算现在瞒了，等正式启动，村民还得闹。”

侯卫东打完电话，走回会议室。

何敏文还存在侥幸之心，他缓了口气，道：“或许，沙州根本不会有‘非典’，我们上了手段，等‘非典’平息以后，会给西城区惹一屁股麻烦事。”

侯卫东是从村、镇、县、市一级又一级升起来的，工作经验丰富，将基层干部的心思摸得很透，平心而论，何敏文所言还是有自己的道理，作为区委书记，他得为西城区的稳定负责。可是他的想法只是站在西城区的局部，没有从全局角度考虑问题。

公安局老粟等人都盯着侯卫东，等着他最后作决定。

“我仔细听了大家的发言，各有各的道理。”说到这里，侯卫东明显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老粟、许庆蓉和何敏文等人面前扫过，然后用坚定的声音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我们今天开会，不是谈论是不是换地方的问题，而是如何解决当前矛盾的问题。第一，我来谈现实的情况，除了原来的广东、北京、上海等地，岭西也发生了一起非典型肺炎，我们距离岭西也就一小时车程，这说明‘非典’已经到了家门口，随时有可能出现情况。如果我们不做好准备，到‘非典’真的发生之时才来临时抱佛脚，这就是玩忽职守。”

“第二，我们来学习法律。”侯卫东将事先准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翻开，道，“根据法律条款，其一，传染病暴发、流行时，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应当立即组织力量，按照预防、控制预案进行防治，切断传染病的传播途径。我们建立隔离点的行为就为了切断传播途径，是合理的必要手段。其二，国务院有权在全国范围内或者跨省、自治区、直辖市范围内，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有权在本行政区域内紧急调集人员或者调用储备物资，临时征用房屋、交通工具以及相关设施、设备。我们在煤炭疗养院是合法行为。”

“上面谈了严峻的现实情况以及政府行为的合法性，大家应该统一思想，做最坏的打算。下面我就谈三条意见，这三条意见宁玥市长同意了。”侯卫东对会场的记录人员道，“记录人员要做好记录，完整、准确。”

“一是高度重视‘非典’的防治工作，不能抱有任何侥幸之心，应该做的准备工作必须百分之一百地完成，隔离点必须建，不容置疑。二是建在什么地方，这个不能再争议。省防非办和市委、市政府已经同意在林安建点，是经过多方面权衡的。我们不能因为居民反对就轻易更改，若是居民闹事以后，我们就放弃这个观察点，那么就如许局长所言，永远都无法建成观察点。三是各部门工作要形成合力，依法解决。”

侯卫东道：“第三条我要多说几点。责任在西城区，你们要派出工作组，走村入户，做思想工作，摸清情况。卫生局要加紧建设隔离观察点，不可有丝毫懈怠。公安局要有冲突继续升级的准备，上手段，增加警力，如果有人真要打砸抢则毫不犹豫地依法处理，关键时刻绝对不能手软。”

何敏文当时提出异议是出于地方官的本能，此时见市领导下定了决心，知道再也没有改换地方的可能性，他就将杂念收起来，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做工作。

谈完三点，侯卫东又道：“今天所有决定将以会议纪要的形式下发，大家依照决定确定的内容，无条件执行。”

以会议纪要形式下发，其实就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将各部门的责任确定下来，各部门执行纪要。另一方面，有了这个纪要，如果出了事情，作为指挥者，侯卫东将承担领导责任。

各部门领导人都知道事情紧急，开完会以后，各自回到自己地盘，分别开会。

侯卫东开完会，回到防非办，他和许庆蓉研究了近期工作，然后吃了简单的工作餐，回到了新月楼。

第七章  沙州市出现第一例“非典”

职业荣誉

晚上七点，侯卫东接到小佳电话。

小佳声音透着些兴奋，道：“老公，我现在是在朱省长家里的卫生间里给你打的电话。朱省长很喜欢我们送的绿松盆景。马上要吃晚饭了，杨森林也在，没有其他领导。”

侯卫东道：“朱省长态度如何，如果态度不好，以后就不必去了，我不能让自己的老婆受委屈。”

小佳“嗤”了一声：“你这人多疑。在朱省长面前，我们几人就是纯粹的晚辈，他根本没有什么官架子。蒙叔是个有心人，他是有意将你介绍给朱省长。”

“杨森林是什么态度？”

“杨森林和朱家关系不一般，很自在。”

“我问他对你是什么态度？”

“没有什么态度，说了两三句话。”

对于绝大多数官员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接近省长的机会。侯卫东心里颇不平静，他知道若自己愿意，就极有可能成为所谓朱建国的人，这对以后的发展肯定有好处。可是任何事情都有正与反两面，得到好处的同时必然就是风险。他必须得考虑周昌全和杨森林的想法，否则有可能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到了新月楼，侯卫东犹豫片刻，朝着岳父、岳母家里走去。由于工作繁忙，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到小囡囡。在各种重压下，他为了做好表率，努力用肩膀扛着，走进新月楼，他将肩膀上的重压暂时丢在一边，突然间很想念女儿，想把肉肉的小女儿抱在怀里。

岳父、岳母家里，洗完澡的小囡囡如玉琢雪雕，正准备睡觉，见爸爸回来，便到沙发角落拿了一本幼儿版本的《睡前一百零一个故事》，嚷着要父亲讲故事。闻着女儿身上好闻的奶香，侯卫东身心皆彻底放松。小囡囡钻到薄被里，亮晶晶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侯卫东用沙州口音的不标准普通话读起故事，读了两个故事，十分钟左右，女儿眼睛似闭非闭，他关掉房灯，悄悄出门。

“还要听。”女儿将父亲动静听得清楚，闭着眼睛，叫了一声。

侯卫东坐下后，只读了三四句，女儿便进入梦乡。

侯卫东回到自己的家，看了一会儿电视，小佳还没有回来。没有女主人，屋里冷清清没有温度。侯卫东的手刚刚伸向沙发旁边的座机，电话猛地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

“老公很乖，一个人待在屋里，经受住了考验。”电话里传来小佳快乐的笑声。

侯卫东道：“你还没有回来，难道留在朱省长家里？这太夸张了。”

小佳道：“你猜，我在哪里？”

林安村的难题得到顺利解决，侯卫东心情不错，道：“这个范围太大了，不好猜。”

“我不在朱省长家里，在同学家里，你再猜。”

话说到这份儿上，侯卫东根本不用再猜，段英生了小孩以后，小佳一直想去看望，十有八九到段英家里去了。他却不想猜出来，敷衍道：“我猜不出来。”

小佳主动揭秘：“我在段英家里，她的儿子好漂亮，就是一个小段英。”

“那你好好玩，我先挂了。”虽然侯卫东和段英已经彻底分手，可是毕竟有过交集，他不太愿意有过多交往。

结束通话以后，小佳伸出双手抱着小家伙，不料小家伙尿急，一泡童子尿淋在了小佳胸前。

段英拿着纸巾，道：“哎，快，我衣柜里有衣服，给你找一件。”

小佳也是当妈的人，并不以为意，笑道：“童子尿，是作料，当妈的人还怕这个。”

换好衣服，走到客厅，小佳见到了医学博士梁进文。梁进文表情不太对劲，脸色苍白，与小佳打了招呼后，接连喝了两杯白开水。

段英关心地道：“进文，有什么事情吗？”

梁进文用沉重的声音道：“我在楼下转了一个小时，才上楼，这件事情还得给你说。”

段英还算沉得住气，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梁进文轻声道：“根据省卫生厅选派，我要到广东去，今天晚上就走。我要带10管‘非典’康复病人的血清回岭西，供岭西研究。”

段英脸色同样发白，道：“你要到广州去，那是疫区，还要去拿血清，有多大的危险？”不等梁进文回答，她又道：“你又不是共产党员，凭什么让你去冒险，你不能去，儿子还小，你不能丢下我们母子。”

梁进文握住段英的手，道：“岭西正式启动建设国内第二个SARS病毒的抗体基因库，我是负责人之一。对于科学研究来说，最尴尬的就是缺少临床病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是没有人去提取血清，我们研究所就失去了先机。”

段英咬着嘴，道：“现在国内每天的新增病例不断，连五一长假都取消了，大多数人都是从疫区朝岭西跑，你怎么就反着来。再说，康复病人的血清有没有传染性，谁都说不清楚，万一被传染了怎么办，儿子还这么小。”

梁进文安慰道：“血清会装进密封袋，包上干冰，再套密封袋，外面再裹干冰，再装入泡沫塑料袋，我们要用七道工序来完成包装，绝对安全。至于到疫区也不用担心，反正回到岭西我就会被隔离，就算有事，绝对不会传染儿子。”

段英“呸”了一声：“你是我丈夫，儿子的爸爸，你不能有事，能不去吗？”

梁进文沉默了十来秒，道：“这是我的职责，事关职业荣誉。”

在小佳的印象中，梁进文是温和甚至还带着柔弱的男人，没有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他居然有如此勇气。

段英有些神经质地反复询问：“你装血清的盒子到底隔了几层？”

梁进文道：“七层。”

“会不会破损？”

“绝对不会。”

“什么时候回来？”

“晚班飞机，明天下午回来。”

“你真的要隔离？”

“回来之后就要隔离在单位，例行隔离。”

小佳觉得任何劝慰都很空白，在梁进文出发之时，亲自开着车送段英和梁进文到了机场。往日，机场里人流如织，今天稀稀落落没有几人，零落的行人中十有八九都戴着口罩。到了机场国内入口处，梁进文坚决不让段英下车，他凝视着妻子，道：“你们别下车，减少传染的概率，我很安全，别担心。”此时，段英恢复了正常，她同样凝视着梁进文的眼睛，用手整理了他的衣袖，道：“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和儿子还在家里等着你。”她侧过身，紧紧地抱住梁进文。

小佳从后视镜里见到夫妻俩的生离死别，鼻子酸酸的。

这时，一辆小车滑了过来，车上下来两位领导模样的人。梁进文再次亲吻了段英，然后转头对小佳道：“幸好有你陪着段英，否则我还真不放心。”小佳笑了笑，道：“段英有我照顾，你要注意安全。”

看着三人走进机场，段英收回目光。小佳夸道：“梁博士平时温文尔雅，没有想到在关键时刻他这么男人。”段英目光仍看着天上，寻找着飞机路线，道：“我宁愿他不这么男人，家庭安全最重要。好不容易得到了安稳幸福的家庭生活，我不想失去。”小佳安慰道：“梁博士是专业人士，你要相信专业的力量。”

在以前，由于侯卫东的关系，段英总是觉得有愧于好友小佳，两人关系虽然好，但是在段英心中实质上有隐性的隔阂。这一次梁进文到广州取康复病人血清，让段英重新认识了天天睡在枕边的丈夫，在日常生活中，她将丈夫的缺点看得很清楚，忽视了温柔丈夫身上的优点。今天突然迸发出来的闪光点，将她的心填得满满的，与小佳的小小隔阂也不翼而飞。

回到家，段英提出了要求：“你今天别走，陪我。”

小佳满口答应，道：“行，我给家里那位报告一声。”

近段时间，侯卫东最关注“非典”之事，听说梁博士主动承担了如此重任，先吃惊，后佩服。

他和段英曾经有过一段激情，当时，两人都处在特殊的迷茫期，他发配到上青林山顶修公路，段英面临着县绢纺厂即将破产的尴尬处境。随着社会角色转变，两人如两条平行的铁轨，彼此再也没有交集，只是隔着枕木遥望对方。此时，梁博士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侯卫东的预料，他发自真心祝福段英。

想着段英，侯卫东不由自主就想起了郭兰，多年前的那个神秘的白衣长发女孩，如今仍然孤零零一人生活。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心情复杂地抽掉两支烟。

4月20日，全国防非局面骤然升级。

卫生部决定，原来五天公布一次疫情，改为每天公布。此政策一出，各地“非典”确诊病人和疑似病例，较之前的一天成倍增加。

“非典”被列入我国法定传染病，这为各地依法行政提供了更充分的法律依据。

卫生部党组书记和北京市市委副书记被免职。

按上一次常委会的决定，沙州防“非典”信息披露交给了防非办负责，由侯卫东牵头提出方案。如今卫生部有了明确规定，市防非办依葫芦画瓢，制订了《沙州市防治非典工作信息披露办法》。

4月21日，侯卫东在上班路途中接到了市委办会议通知。

他是第一个来到小会议室的，等了一两分钟，卫生局许庆蓉、公安局老粟、政法委书记洪昂、新到任的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李明杰等人先后来到市委小会议室。又等了四五分钟，代市长宁玥和市委书记朱民生来到办公室。

这是议事会，不是市委常委会等规定有程序的正式会议。朱民生开门见山地道：“新闻想必大家都看了，‘非典’疫情让人揪心，沙州必须采取断然措施，否则就是对人民犯罪。先由侯市长讲一讲沙州当前防非现状，重点讲问题和建议。”

在前一阶段的防非工作中，朱民生自认为重视防非工作。沙州市成立了防非领导小组，下发相关文件，他在各种会上也是多次强调防非工作。

但是从侯卫东的角度来说，他认为市委书记并不是真心重视防非工作，任何一件重要工作都有“成立领导小组、下发文件、开动员会”的三板斧套路。砍了三板斧，并不能代表市委书记就是真正重视防非工作。理由有两条：一是朱民生没有单独听取过侯卫东和防非办的工作汇报，没有与侯卫东交谈过此事，甚至没有打过电话过问此事；二是防非办前后出了七期简报，作了四次汇报，朱民生没有在防非简报和工作汇报中作过任何批示。

相较之下，宁玥是真心重视防非工作，要钱给钱，要人给人，防非办工作会从来没有缺席。虽然市委书记和市长分工不同，处理具体事情的方法必然不一样。但是，侯卫东凭着细小的痕迹能够判断朱民生对防非工作并不是太在意，或者说这不是一种判断，而更接近一种感觉。

今天的会议与前几次有微妙区别，朱民生亲自主持会议，从表情和语言等各方面来看都对防非工作表示出高度重视。当侯卫东汇报结束后，朱民生对秘书赵诚义道：“通知何敏文过来。”

在等待西城区区委书记何敏文的间隙，朱民生对李明杰道：“李部长，你看一看《沙州市防治非典工作信息披露办法》，作为老宣传，对这一次防非工作的宣传工作以及信息披露你有什么想法？”

在上一次《紧急通知》中，曾经讨论过如何公布信息之事，当时常委们并没有形成一致意见。

李明杰是四十岁的年龄，浓眉大眼，有一头黑油油的头发，精气神十足，颇有男人魅力。被市委书记点名以后，他道：“上级已经对防非信息披露工作提出了明确要求，总体来说，就是要以对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及时发现、报告和公布疫情，决不允许缓报、漏报和瞒报。防非办制订的办法，可行。”

朱民生夸了一句：“李部长毕竟是行家，一句话就将防非宣传的原则说得清清楚楚。我再说具体一些，在没有疫情时，沙州就不专门公布疫情，转播岭西省的疫情播放。有了疫情以后，必须及时向全体市民公布疫情。如果大家没有其他意见，就通过防非办制订的信息披露办法。”

他把目光转向侯卫东道：“宣传工作有很大一块要由防非办来主持，你们要印刷些宣传小册子，不要怕花钱，要让人们正确认识‘非典’，不至于产生无因之恐惧，这个任务要尽快完成。”

朱民生到任沙州市市委书记之前从事多年党群工作，在宣传工作方面，他不算外行。

侯卫东不停点头，在笔记本上记着朱民生的指示，心里想道：“宣传册早就制作出来，也送到市委办，要么是市委办没有送给领导，要么是朱民生根本没有注意。”

何敏文走得急急忙忙，脑门上有细细密密的汗水，他也看了《新闻联播》，听到市委书记召见，便明白是什么事情，一股股燥火就从小腹升起。

朱民生不等何敏文喘气，道：“敏文书记，林安村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何敏文苦笑道：“出现纠纷以来，我们做了大量工作，成立了以副区长普兵为组长的协调小组，信访办、民政、公安、卫生以及杜镇等相关部门参加，进村入户，到林安村去做思想工作。但是，老百姓出于对‘非典’的恐惧，一致反对将‘非典’疑似病人观察点设立在林安村。他们都表示支持建这个观察点，但就是不能建在林安村。”

朱民生盯着何敏文，道：“你就说处理得如何。”

何敏文道：“还在做工作。林安村有具体困难，煤炭疗养院前面那一条路是林安村的必经之路。林安村因为征地拆迁就有大量麻烦，此时各种矛盾集合在一起，很不好处理，搞不好还要惹出大麻烦，我个人意见是能不能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尽管以前侯卫东搞了一个会议纪要，可是在“非典”期间出现群体性事件将危及政治前途。何敏文斟酌再三，冒着有可能得罪侯卫东的风险，在正式会议上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希望用更高级别的会议纪要取代以前的会议纪要。

宁玥头衔上的“代”字没有去掉，凡是朱民生在的场合，她都很少发言。当何敏文谈完自己的观点，她接口道：“不管把观察点放在任何地方，都会遇到相同的事。如今信息传递渠道多、速度快，放弃林安村的消息肯定会传出去，有了林安村的前例，其他地方肯定会遇到更大的麻烦。”她了解林安村事件，此时最怕朱民生听了何敏文的话，轻易转移观察点设置地点，因此抢着表达自己观点。

朱民生听完宁玥的表述，便没有再给何敏文机会：“我赞成宁市长的意见，地点不能再换。这件事就由侯市长牵头，老粟、许局长和敏文书记一起商量解决办法。”说到这里，他对政法委书记洪昂道：“洪书记分管维稳，要全力配合好此事。”

这个会极为简短，可是层次很高，会议过后，沙州的防非工作得到了进一步深化。

林安之事成了骑虎难下之局，何敏文找到侯卫东，故作高兴地道：“侯市长，有你坐镇指挥，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侯卫东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们马上再到西城区开专题会。”

每个领导性格不一样，处理同样的事会有不同的风格。如果换作其他领导，比如姬程，十有八九会讲一些符合朱民生讲话精神又放之四海皆准的指示，然后将任务主要压在西城区何敏文身上。

西城区位于沙州最核心地带，这种群体事件经常发生，早成家常便饭。在这个地方当主要领导绝对要有真本事，是官员中的人精。

因此，把这种麻烦事情交由西城区处理是常规套路，是经过无数次检验的保险做法。若是西城区把事情处理妥当，作为牵头人自然是有功劳。如果在处理过程中有什么问题，西城区将承担主要责任，作为牵头人只要及时开会和出纪要，也就算是尽力了。

侯卫东不想按照此思路进行操作，参加工作以来，他遇到无数麻烦事情，从来没有退缩过。此时面对危及一方平安的烈性传染病，他更不愿意采取常规“推”字诀和“拖”字诀，而愿意直接面对矛盾。

在前往西城区的路上时，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话：“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刚毕业时，处于金字塔最底层，面临重重困难，在彷徨无助时，他总是用这句话来激励自己。随着职务渐高，想起这句话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是这句话中的“战斗”精神一直没有消失，当压力来临时，藏在内心的勇气便迸发出来。

在西城区区委会议室，西城区政府副区长普兵、杜镇党委书记杜军、镇长宋向联等人都等在会场。

在市委会议室里，朱民生是绝对主角。到了西城区会议室，副市长侯卫东就具有了极大的发言权。

副区长普兵讲了具体情况以后，侯卫东道：“我们不能老在外围打转，不要害怕与老百姓接触。我建议请五名村民代表到杜镇会议室，先由杜镇的同志做宣传解释，请他们支持。杜镇谈不成，晚上继续到区政府谈，由普区长给他们谈。”

普兵多次与林安村老百姓接触，将他们的心思摸得很准，道：“前一阵子林安村就闹过一次群体事件，当时的闹事主要针对拆迁款。他们是在2001年实行拆迁，两年前的拆迁标准肯定比不过现在的标准，如今什么都在涨价，拆迁价钱也是水涨船高，他们要按照2003年新的标准把差价补齐。”

何敏文皱着眉毛插了一句话：“其实补齐这点差价并不多，区财政完全能够承受。区里为什么坚决不能同意，主要怕引起连锁反应。这几年扩建西城区，建设南部新区，前后有不少拆迁户。若是我们开了补差价的先例，沙州就天下大乱，没有任何人能承担这个后果。”

侯卫东道：“不合法的事情坚决不能妥协，这是原则。但是原则性和灵活性可以结合，可以研究能否打一打擦边球。具体来说，林安村村民闹事的理由是他们村的那条机耕道要经过煤炭疗养院，我建议由市区两级共同出资帮他们硬化道路，甚至在远离煤炭疗养院的地方另修一条道路，当然，后一种法子要结合实际地形。这种擦边球要在最后关头抛出来，在前面谈时千万别露口风。”

何敏文道：“修路是好事，可是村民没有见到现钱，他们十有八九不会买账。”

侯卫东瞪了眼道：“我们要做到仁至义尽，宣传政策要透，方法要灵活，若是今天镇区两级座谈会开完，还有人再去围堵，就必须采用强制手段，非常时期，岂能儿戏。上一次我们下发了纪要，一、二、三条说得很清楚，粟局长要做好应付突发事件的准备。”

老粟道：“西城分局做好安排，派出所民警到现场维护秩序，便衣进行录像，证据已经收集固定起来，随时可以拘留违法人员。”

短会很快结束，普兵副区长带着杜镇的同志准备座谈前的工作。老粟向侯卫东告辞后，前往市委政法委，准备向政法委洪昂书记汇报相关工作。

许庆蓉跟着侯卫东下了楼，道：“侯市长，实在不好意思，林安的隔离点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侯卫东道：“这不是你许庆蓉的事情，是沙州全市的大事。你最紧要的事情是睁大眼睛，把卫生系统牢牢盯紧，迎接可能到来的挑战。”

许庆蓉重重地点头，道：“卫生系统绝对不会再丢脸。”

回到了办公室，晏春平给侯卫东泡了一杯浓茶，问：“关不关门？”侯卫东道：“关门，专心等林安的消息。”

到了下午五点，侯卫东接到何敏文的电话。

何敏文道：“下午座谈会结束了，没有谈成。杜军这么粗的一条汉子，差点掉泪了。”

侯卫东想起杜军黑壮的身体，道：“这一块硬骨头必须啃下来。按照原定计划，晚上由普区长出马开座谈会，给村民讲清楚利害关系。再谈不妥当，就得由老粟他们出马了。”

下班之前，侯卫东给洪昂打了电话，道：“洪书记，晚上有空没有，没有什么大事，到新月楼吃酸菜尖头鱼，就我们两人。”

在防非工作中，政法系统是一支特别重要的力量，他想与政法委书记多一点沟通，既对决策有利，也方便执行。

洪昂道：“抱歉，老弟。今天没有时间，刚才老粟跟我谈了林安的事，我只有一个观点，公安必须依法履行职责，保一方平安。晚上我约了检察长，检察院在‘非典’时期更要依法履行职责，对玩忽职守、渎职失职犯罪进行严厉打击。”

侯卫东真诚地道：“洪书记，谢谢你的大力支持。”

洪昂在电话里笑了起来：“防治‘非典’是所有人的事情，沙州人应该庆幸有一个出色的防非办主任。”

结束通话后，侯卫东想起了自己同许庆蓉的谈话，自嘲道：“我怎么也和许庆蓉说一样的话，看来在什么位置就会说什么话，谁也不能脱俗。”

晚上在西城区政府开的座谈会，取得了较为满意的效果，林安村民暂时答应不再围堵煤炭疗养院。村民们提出要由区政府出钱硬化林安村机耕道，西城区副区长普兵通过杜镇党委书记杜军之口同意了硬化道路的要求。

得知与村民达成协议，侯卫东松了一口气，心情舒畅地离开了市政府大楼。

回到自己家里，接到了秘书晏春平的短信：“《岭西日报》明天采访沙州抗非工作。”

侯卫东与《岭西日报》保持着极为友好的关系，每当面临重大抉择时，他总会想到《岭西日报》。这一次抗击“非典”，由于不可测的因素太多，在没有取得抗非彻底胜利前，记者介入说不定会有反效果。而段英正在哺乳期，应该不会来到沙州。

侯卫东给晏春平回了电话，道：“记者是什么时候来，谁带队，是我们邀请的，还是省里的任务？”

晏春平料到侯卫东有此一问，早就做足功课，道：“这次采访活动是省委宣传部统一安排，带队领导姓傅，明天上午10点钟到达，我正在准备介绍材料。”

侯卫东道：“做得很好，辛苦了。”

早上起来，侯卫东给晏春平打了电话：“从办公室要一辆普通一些的旧车，到林安村去看一看。”他准备先到林安村看现场，然后回来与《岭西日报》的记者见面。

西城区失去了往日繁华，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约有三分之一的行人戴着口罩。

煤炭疗养院孤零零地位于林耕道之前，围堵医院大门的村民已经散去，一些工人在修复被损坏的铁门和倒地的小部分围墙，地上还散乱地丢弃着一些食品包装袋和矿泉水瓶子。

晏春平倒吸了一口凉气：“过来搞破坏的村民不少，我估计村干部参与其中。”

侯卫东道：“你凭什么这样判断？”

“岭西农村大多数地方是浅丘，居住方式以单家独户为主，小聚居为辅。再加上千百年来的自然经济传统，村民大多数时候是一盘散沙。可是，若是有人领导，则村民又会变得特别抱团，他们通过抱团来积聚力量，争取自己的权益。”晏春平从小生活在乡村，父亲晏道理是深有威望的在村里一呼百应的老支书，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他对乡村政治极为熟悉。

侯卫东意外地看了晏春平一眼，鼓励道：“说得不错，继续。”

晏春平受到了鼓舞，道：“林安这个情况，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村干部在里面捣鬼，他们本身就不支持在煤炭疗养院设立隔离点，假意配合镇里工作，实质在里面起反作用。二是村干部完全丧失了威信，村里的人都跟随某一位有威信的乡村能人。只有这两种情况，才能形成这样的规模。”

“有道理。”侯卫东看着凌乱的环境，回想着自己在上青林的时光，感叹道，“发生这种事，表面上是不同意设隔离点，更深层次却反映出基层组织涣散，失去了凝聚力，这是一个值得所有高层深思的事。”

说到这里，他闭口不谈，摆了摆手，道：“走吧，不用看了。”

回到办公室，晏春平道：“我刚与宣传部联系了，李部长到高速路口去接省委宣传部的领导，到时请您参加座谈会。”

侯卫东抬手看表，道：“现在过去，要耽误整段的时间，划不来。我先处理文件，再去和记者朋友们见面。”

这一段时间全部精力都被套在防非工作上，其他业务工作全部压在案头上，积了厚厚一叠。有句俗语，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走，弄得满屋灰尘。同样，文件不签出来，始终会压在案头，让许多事无法开展。

正在专心阅读文件，手机不合时宜响了起来。侯卫东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稍有犹豫，还是接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侯卫东。”

电话里传来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粗壮声音：“小侯，侯市长，我是高长江。”

在上青林时代，高长江作为上青林工作小组组长，两人基本上天天泡在一起。离开青林镇以后，两人再也没有接触。

听到高长江的声音，侯卫东高兴地道：“老乡长，好久没有见到你了，身体还好吗？”

高长江道：“退休后住在益杨县城，天天到街上走，身体还行。侯市长，我有事想求你。”

“老乡长，你说什么话啊，有什么事？能办到的一定办。”

“我在市政府对面。”

“好，我马上派秘书过来接你。”

晏春平是青林人，听说过老乡长高长江的名头，要了电话号码，赶紧出门接人。几分钟后，高长江出现在门口。在侯卫东的记忆中，高长江是瘦高个子，精神矍铄，健步如飞。站在门口的老乡长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脚上是样式老旧的黑色皮鞋，完全是退休老头的模样。

“快请进，老乡长。”侯卫东从座位上起身，握着老乡长的手不放，道，“这是我的秘书，晏道理的儿子，父子俩一个样子。”

老乡长道：“难怪我看着眼熟，原来是晏道理的娃。”这一句话说出来，声音甚为洪亮，依然保留了乡镇干部的说话声调。

侯卫东知道高长江找过来，肯定有事，暗道：“晏春平嘴巴比之前要稳得多，与高长江见面，自我介绍都没有做，应该没有多语。”

晏春平泡完茶，离开办公室。

寒暄完毕，高长江道：“卫东老弟，老哥哥有一件事情求你了。”

当年，没有上青林工作组组长高长江支持，侯卫东无法完成疯狂的修路计划，没有修路，侯卫东也就无法华丽地转身。他从心里一直将高长江视为自己的长辈，很是尊敬，道：“老乡长，有事就尽管吩咐，千万别客气。”

高长江道：“我的外甥女在镇医院当护士，被抽去搞卫生防疫。结果有几天没有去上班，纪委下文件把她开除了。”

侯卫东没有想到是这件事情，心里就“咯噔”跳了跳。为了防止基层干部在“非典”面前退缩，市委下了一份非常严厉的文件，凡是临阵退缩或脱逃的工作人员将受到“双开”的惩罚。他若是为高长江的外甥女开后门，肯定会被其他医务人员戳脊梁骨，传出去以后，政策执行肯定会受到影响。可是面对着高长江希望的眼神，他又不愿背负“不讲情面”的恶评。

岭西是一个人情社会，人情被形容成关口，这是所有领导都将面临的考验。侯卫东此时也面临着两难问题，破，或者不破，都是问题。

高长江充满了忧愁，道：“小兰生了双胞胎，她万一染了病，双胞胎怎么办？”

侯卫东听到“双胞胎”三个字，忙道：“双胞胎，多大了？”

“两岁多了。”

“可惜，在市委文件中，对怀孕和哺乳期妇女参加防治‘非典’工作有特别规定。”

高长江仔细观察着侯卫东的表情，叹气道：“现在的人都不像我们以前，我们以前工作是严格，还是讲人情。现在当官的只盯着自己的帽子，根本不顾同志友情，镇里于书记，哎，不说他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夸张地摇头。

侯卫东向来不会轻视基层干部，基层干部主要做具体事，接触人多，他们或许文化少，眼界不够开阔，但是绝对不傻，肚子里往往有着不少歪点子。高长江如此说，就是用友情之类的绳索来争取侯卫东。

他亲自给老乡长高长江续了水，又递了一支烟过去，做这些事时，不停地动脑筋。他明白，即使要办事，也得首先打击高长江的期望值。

“老乡长，我们是老关系，肯定不会打官腔。如今全国都在抗击‘非典’，纪律要求很严，市委为此专门下发了文件。如果是在平常时期，这事就是小事一桩，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这事就非常严重，卫生部长都被免职了。”

“我外甥女胆子小，听说在治‘非典’时死了护士，被吓住了。”高长江不停地叹气，道，“侯市长，我大姐在农村里，好不容易拖着娃儿读了卫校，我这外甥女才当妈妈，而且是双胞胎女儿，有些恐惧感，情有可原。现在一棒子把人打死了，总得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侯卫东道：“你的外甥女恰好就成了坏典型，如今县纪委的文件已经出来了，木已成舟，你来晚了。”

高长江听到侯卫东一口就回绝了自己的请求，着急地道：“老弟市长，我知道你最有办法，给我外甥女一条活路。”

侯卫东道：“你应该早点想办法，现在不可能更改。”

被明确拒绝以后，高长江感觉脸上挂不住了，可是想着大姐一家人的遭遇，尴尬地继续套交情，道：“老弟，我的外甥女就是你的外甥女，这事你无论如何也要帮忙，你现在是市长，这件事还不是小菜一碟。”

高长江是侯卫东进入仕途的老师，十年后再见面，侯卫东却觉得这个老师的心思在自己眼里如透明人一般。一方面，侯卫东离开青林山以后接触的都是沙州精英，一个赛一个精明；另一方面，高长江以前是精明的乡镇领导，退休以后成为退休老头，与社会也渐渐隔绝了。此消彼长，侯卫东确实在高长江面前游刃有余。

他说了几句为难的话，话锋一转，道：“如果是其他人，此事只能如此，可是老乡长出面，我还得想些办法。”

高长江闻听此言，知道事情又有了希望，道：“请市长老弟一定要想想办法。”

“老乡长，先不忙。我先了解情况，然后再说下一步的事情，你侄女是什么学历？”

“她是卫校毕业。”

“我有个主意，如今省里在办护士大专班，外甥女如果有兴趣就去读书，我可以给她报个名。毕业以后，她想回益杨也行，想留在沙州也可以，这个忙我肯定要帮。唯一不好的是要比现在少两年工龄，所以还得征求本人的意见。”

高长江拍着胸脯道：“不用征求，我做得了主。”

千恩万谢出了门，高长江在市政府对面的一个小茶楼里找到焦急的外甥女。听了舅舅的话，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舅舅，这是真的吗？”她的丈夫在沙州东城区教书，两人分居两地，走了不少路子都不能团圆，此时弄巧成拙，反而能读大专，又能到沙州医院工作，这完全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有了这个圆满的结果，高长江很有些意气昂扬，道：“当然是真的，侯卫东是沙州副市长，正儿八经的副厅级在职干部，办这些事情还不是小菜一碟。你出来以后就可以到沙州医院工作。”

他随后又开始讲起老故事，道：“侯卫东当初分到上青林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天天跟在我的后面，下村、修路、办石场，都是我指点他，没有我也就没有他的今天，我的事情他能不帮吗？不过，人熟归人熟，你还是要懂得起，逢年过节到侯叔叔家里走动走动，他不缺钱，关键是要看你是否有这个心。”

高长江外甥女只顾得高兴，虽然觉得此话有些吹牛的成分，也没有说出来。

对于高长江外甥女来说，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如果没有高长江这一层关系，或许她被开除后很难再重回体制，此时有了侯卫东的关系，她就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若按迷信的说法，这是高长江修来的善缘，让外甥女免除了苦难。

对于侯卫东来说，这是一件小得很的事情，祝焱夫人蒋玉新现在到了省卫生厅工作，正好管着这一摊子事情，让她出面说句话，读个大专，在医院找个工作不算太难的事。

侯卫东灵机一动办了这件事情，心里也高兴，随即又觉得此类事情很麻烦：“我生于沙州长于沙州，工作又在沙州，各种各样的关系多得很，以后要心硬一些，否则永远都会陷入这些人情中，坏了基本规则，人为制造不公平。”

应对检查组的小伎俩

4月23日，“非典”终于以一种特别平常的方式走进了沙州。

22日中午，沙州市第一医院接收了两名马姓姐弟的发烧病人，发现为疑似“非典”。

此消息最先传到市卫生局。这一个月来，许庆蓉局长忙前忙后，花了不少钱，做了不少事，就是为了准备应付这一刻的到来。“非典”真的来临之时，她心情格外沉重，拿着电话的时候，手不停地抖动。她将两只手握在一起，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抖动，结果，两只手开始一起抖动。

“侯市长……”说了这三个字，她哽咽起来。

此时哽咽胜有声，侯卫东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就让它来，具体情况如何？”

了解了基本情况，侯卫东镇定自若地道：“既然是疑似，就是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我们首先要做的事情是确诊。”他听到话筒里传来的隐约抽泣声，安慰道：“许局长，‘非典’不相信眼泪，下次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别哭了，赶紧联系省卫生厅，请专家过来会诊。”

侯卫东冷静的态度感染了许庆蓉，她擦掉眼泪以后，努力让自己重新进入工作状态，打电话向省防非办作了汇报。

疑似病人出现在沙州市第一医院，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市委、市政府大楼，几乎所有房屋都亮着灯光，一辆又一辆小车开了过来，停在楼下。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市委、市政府领导们个个脸色严峻，大楼里的工作人员行色匆匆，座机电话和手机的铃声此起彼伏。防非办的三部防非专线，更是从未停歇，不停地响动着，让防非办的同志感到心惊肉跳。

在市委扩大会议上，朱民生头发罕见地凌乱着，眼睛还有血丝。

侯卫东坐在朱民生对面，看到朱民生眼中的血丝，暗自纳闷：“得到疑似病例消息不超过一个小时，朱书记眼中的血丝是才出现的吗？”

朱民生似乎感受到侯卫东打量的目光，道：“侯市长，你不是说在沙州建立了一条防‘非典’防线？现在怎么回事？一下就出现几个疑似病例，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他一句比一句声调更高，毫不客气。

侯卫东前期工作做得扎实，心里并不慌乱，抬起头，迎着一连串的指责，不紧不慢地道：“朱书记，我先报告事情发生的经过，另有四件事情的具体问题需要马上决策。”

朱民生虎着脸，点了点头。

侯卫东先谈了两例疑似病症的基本情况，又道：“第一，省里专家正在赶来，与沙州市第一医院一起会诊，最终确诊要看胸片以及流行病调查，最迟在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就可以确诊。第二，按照省里安排，我们要安排一篇通稿，送到省卫生厅和省委宣传部审定后，分别由省、市两级媒体发布。第三，沙州市第一医院和林安‘非典’隔离观察点同时启动，作好两手准备。疑似病人要留在医院隔离观察，如果确诊，要将确诊的非典型肺炎疑似患者的居住地作为疫点，断然实行全面隔离，要调查了解他们的活动区域，同时采取消毒和紧急隔离，对于密切接触过的人要就地隔离，我们不能存在侥幸之心。第四，全面启动预案，交通、公安部门要严密控制外来人口，在交通要道设卡、检查和消毒，进行详细登记。各地、各部门全部动员起来，稳定市民情绪，对重点部位和重点环节进行监控。凡是参加广交会的同志全部进行体检，不再另派同志参加。”

所有参会人员手里都有一本预案，但是厚厚的预案除了防非办的工作人员认真研究，多数同志都只是看了与自己相关的部分。他们听着侯卫东的具体安排，一项又一项对照，都觉得侯卫东的指令清楚，直指要害，操作性很强。

等到侯卫东说完，宁玥开始发言，她要给整个会议定调子，免得朱民生火气上来，首先将做事的干部处理掉。

“出现确诊并不可怕，只要我们沉着冷静，众志成城，一定会取得胜利。”宁玥稍有停顿，道，“侯市长布置得很具体，四条意见我都赞成。再补充四点：第一，各地各部门要充分认识到形势的严峻性，防非是压倒一切的工作，狠抓落实，严防死守；第二，继续强化零情况报告制度，相关部门24小时值班，确保信息畅通，重大活动实行审批；第三要重视正面宣传，不能让沙州笼罩在恐怖气氛之中，确保社会稳定；第四，侯市长作为防非办公室主任，要迅速、坚决地将各项方案落实下去。”

宁玥在与朱民生事前沟通时，朱民生对于沙州出现疑似病例非常恼火，提及侯卫东及防非办时还爆出一句粗口，并再三强调要严肃处理责任人。她最了解侯卫东的工作状况，有意保护这位得力部下。

宁玥在发言中的用语让朱民生头脑冷静了下来，他在最后发言时，渐渐平静了：“具体工作和当前形势我不多讲，大家都清楚，我只强调一点，按照岭西省纪委要求，市纪委将立刻开展调查，谁应该负什么责任，经调查出来以后，绝对不姑息。情况紧急，时间紧迫，我不多说，大家打起精神，各就各位，抱着对历史和人民负责的态度，把工作做好。”

侯卫东来到了区卫生局。卫生局设立了临时的指挥部，按着会议决定和预案的要求，一项又一项指令发了出去，各地、各部门都随着指令转动起来。

在朱民生办公室里，朱民生、宁玥、济道林、易中达等人关门议事。

济道林拿着一份报告，道：“事情很清楚，马勤、马俭两兄妹是成津飞石镇人，常年在广州打工。4月初，马勤头痛，一直找不到原因，到广州某医院住院，妹妹马俭陪护。他们出院后回到了成津双河镇，同时出现了发烧症状，先到附近的小诊所输液，后到县中医院治疗。今天上午他们自己来到市医院就诊，被确定为疑似‘非典’病人。”

朱民生重重地哼了一声：“都说沙州构筑了一条坚固的防线，现在看起来，这条防线破绽百出。马家兄妹从广州回到成津县城，没有人过问，这是第一个漏洞。到小诊所看病，发烧后没有人过问，这是第二个漏洞。到了县中医院，居然还没有人过问，这是第三个漏洞。不管最终是否能确诊，相关责任人必须处理，具体请济书记提出意见。”

济道林道：“具体责任的追究，我们采用倒推法。首先从成津县双河镇追究起，双河镇没有及时发现从外地回来的马家兄妹，镇委书记和镇长失职。小诊所和县中医院居然先后让发烧的马家兄妹离开医院，相关人员严重渎职。根据防非工作的纪律规定，建议给予县委书记曾昭强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莫为民县委副书记职务。分别向有关方面提出处理建议：免去莫为民县长职务，免去林芳副县长职务，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要求成津县对县卫生局局长陈普民、县卫生防疫站站长陈劲、县中医院院长赵旭光、双河镇镇党委书记梁飞雨、双河镇镇长卢飞、副镇长杨小雷，给予相应处分。”

这个处分很重，实质上成津正副县长、卫生系统主要领导以及双河镇主要领导全部被免职。莫为民从市级机关调到成津任职，终于等到朱兵调走，多年媳妇熬成了婆，当上了县长，屁股没有坐热，就从县长位置上被拉了下来。

“莫为民是多年老同志，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是，他作为县防非领导小组组长，要为此事件负主要责任。”随后，朱民生又冷冷地道，“不仅仅是成津的干部，联系成津的领导同志，难道他们没有责任吗？”

济道林道：“如今还没有确诊，暂缓吧。”

朱民生道：“那确诊以后怎么办，必须按照工作责任制来处理，否则我们的文件就是一纸空文。联系成津的是洪书记和人大尚兵主任，他们必须得承担相应责任。防非办公室主任侯副市长，他要承担什么责任？”

济道林没有想到朱民生如此强硬，他用眼睛余光看了看一直没有说话的宁玥。

宁玥是市防非办主任，对于防非工作的复杂性了解得最为清楚，在处理县、镇干部时，她恪守低调原则，忍着没有发言，此时听到要处理市一级干部，终于忍不住，道：“洪书记一直在指挥政法系统的防非工作，尚主任在联系教育系统工作，他们两人的任务繁重，工作也有成效。对于处理县一级，我没有意见，他们确实存在着严重的失职、渎职。市一级联系领导干部毕竟没有直接责任，可以批评教育，但是不一定非要处理。‘非典’任务这么重，压力这么大，把防非一线干部全部处理了，以后谁还愿意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朱民生道：“不是我想处理这么多一线干部，建国省长刚刚打来电话，口气很严厉。省防非办的督查组马上要过来，我们几人要有统一意见。”

济道林听见朱民生语气稍有缓和，提出折中的意见：“我建议，洪书记和尚主任作书面检查。”

组织部长易中达道：“我觉得济书记的办法好。”黄子堤潜逃，易中岭被通缉，虽然现代社会不搞株连九族这一套，无形的舆论仍然给易中达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大会小会，他尽量低调，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朱民生摇了摇头，道：“据我了解，如此处理过不了关。”

在卫生局的防非办公室，紧张工作的间隙，许庆蓉找到侯卫东，道：“侯市长，是我的工作不到位。”话未说完，她眼圈便红了，眼角沁满了泪水。防非办成立以来，她几乎天天和侯卫东在一起，在短短半个月时间，两人从无到有建起一条抗非防线，时间短，任务重，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

侯卫东回想着朱民生的最后几句话，道：“许局，男儿有泪不轻弹，女儿更不让须眉，你也别掉泪，更重的任务还在后面。”

许庆蓉想起上次侯卫东说过“‘非典’不相信眼泪”的话，苦苦撑着，最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侯卫东又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问心无愧就行了，谁能保证每件事情都百分之一百的成功。现在，我们到几个要害岗位看看，鼓鼓劲。”

许庆蓉道：“侯市长，那我们到疾控中心。”

侯卫东道：“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让一位副局长跟着我去疾控中心。你等会儿就留在指挥中心，把办公室所有成员召集起来，认真对照预案、省委省政府相关文件、省领导讲话以及市委市政府的文件，一条一条检查，看还有没有什么疏漏。如果有没有发的文件赶紧补上，没有报的表格赶紧填上，没有布置下去的工作赶紧布置，注意把时间稍稍提前到发现疑似病人之前，同时把相关资料整理成册。”

许庆蓉有些惊讶，道：“现在就开始整理？是不是早了些？”

侯卫东用肯定的语气道：“依据我的经验，沙州出了这事，省里肯定会派出检查组，听汇报、看资料、走现场、开座谈会，这是检查组的几个招数。他们一定会来查看防非办的相关资料。我们既要严格要求自己和部下，也要懂得保护自己和手下。若是我们有应该传达贯彻的文件而没有传达贯彻，应该执行的措施没有执行，应该成立的组织没有成立，就将把柄握到了别人手里。这些把柄平常是小事，关键时期可以杀人。”

许庆蓉怔了怔，道：“按您的要求，防非办组织机构健全，传达文件不过夜，执行政策坚决，经费充足，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疏漏。”

“百密都有可能一疏，这件事情相当重要，你一定不能马虎，要亲自组织检查。如果检查不过关，省检查组可以上纲上线，我们要从保护干部的角度，把资料过了梳子再过篦子梳，绝对不能有任何遗憾。”

许庆蓉叹息道：“做事做得多，自然容易出错，把真正做事的人拿来审查，这算什么事，不公平！”

侯卫东交代道：“此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流露出情绪，会影响年轻同志的士气，以后的事情还很多。”

在预案中，转运疑似病人的任务交给市疾控中心，市疾控中心准备了由14名急救人员和4辆专用急救车的转运小组。在这个小组中有8名共产党员，他们参加转运也就意味着要被隔离，在隔离期间，8名党员成立了临时党小组。侯卫东很看重这支队伍，处理完手里的急事，到基层的第一站就是看望转运小组。

来到了市疾控中心，站长于敏早就等在了外面。若是仅仅听名字，往往会认为于敏是很温婉的女性，实际上他是五大三粗的胖子，见到侯卫东，赶紧迎上来，习惯性地伸出手。

侯卫东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直接问道：“于站长，卫生部下发了转运通知，其中转运要求有哪几条？”他在来中心之前，抽时间背诵了相关规定，有意给中心来一个下马威。

于敏没有想到侯卫东会在这个时候出考题，果然被考住了，他支支吾吾地道：“要通风，戴手套，车辆要消毒，还有，及时换衣服。”

侯卫东停下脚步，盯着于敏，道：“转运要求一共五条，第一、急救车辆车载医疗设备，包括担架，要专车专用，驾驶室与车厢严格密封隔离，车内设专门的污染物品放置区域，配备手消毒设备；第二、医务人员、司机戴12层棉纱口罩或其他有效防护口罩、防护头套、防护眼镜、手套，穿连身服、隔离衣和长筒胶靴；第三、医务人员、司机接触病人和疑似病人后，要及时更换全套防护物品；第四、转运时应当开窗通风，车辆消毒后打开门窗通风；第五、医务人员和司机防护、设备消毒、污染物品处理等按照《医院收治非典型肺炎病人消毒隔离工作规范（试行）》执行。”几乎一字不漏地将五条流程背完，他看着于敏的眼光变得严厉起来。

于敏汗水一下就涌了出来，结巴地道：“站里将卫生部的通知贴在墙上，我们严格按通知操作。”

侯卫东转头问陪同的卫生局副局长朱昆明：“转运流程，朱局长是否记得？”朱昆明的冷汗早就冒了出来，搓着手道：“我马上回去学习。”

侯卫东声音平缓地背诵道：“穿、戴全套防护物品，出车至医疗机构接病人，将病人安置在车厢，将病人转运至接收医疗机构，更换全套防护物品，返回，车辆及设备消毒，人员防护消毒。”背完之后，他对尴尬的两位部下道：“我不想批评人，但是这些最基本的要求，作为专业领导一定要知道，不能当糊涂官啊。今天晚上，中心的所有同志都要牢记通知全文，就请昆明同志代我来考。”

进入转运站，侯卫东绷紧的脸顿时放松，露出笑容，他见到一位年轻女护士在填报表，和蔼地问道：“你们战斗在第一线，害不害怕？中心给你们提供的防护到不到位，伙食好不好？还有没有需要我们解决的问题？”

年轻的女护士很紧张，脱口道：“侯市长，没有想到您敢来。”

侯卫东笑道：“你们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今天上午转运了十来位疑似病人，有什么困难吗？”

年轻女护士耳边有些淡淡的绒毛，二十刚出头的年龄，她没有想到侯副市长如此平和，紧张心情慢慢放缓，道：“我们分成三组，我这组还在等待任务。听同事说，最大的问题是穿防护服太热。”

侯卫东道：“这个没有办法，希望同志们克服。”

沙州采用的“非典”防护服共有三层，还要带上防护镜，程序为连身服—长筒胶靴—防护头套—口罩—防护眼镜—隔离衣—胶皮手套。在二十来度的温度下，防护服在有效隔绝病毒的同时，也隔断了热量散发途径。医护人员穿上以后，不一会儿，防护眼镜就会蒙上一层雾气。

“从成津将疑似病人送到林安观察点，需要多长时间？”

“第一批从成津运过来的疑似病人，来回要花三个多小时，我给同事们打电话，他们脱下衣服都有缺氧状况。”

侯卫东眉毛扬了扬，道：“他们脱下的防护服是怎么处理的？”

于敏站在侯卫东背后，紧张地盯着眼前年轻护士的嘴唇，生怕她的嘴里说出让领导不满意的话。

年轻女护士道：“中心安排有专门的污染区，最外层的防护服要焚烧掉，里面两层进行全面消毒。”

侯卫东点了点头，再问道：“转运病人具有危险性，你们真的不怕？”

年轻女护士道：“听说外省防疫中心有人染上了病，肯定会怕。可是总得有护士参加转运工作，我不来，其他护士也得参加。市里专门下发了对临阵退缩人员的处理文件，我不来，工作就没了。”说到这里，她眼圈红了，又看见于敏恶狠狠的眼光，知道失言，就低头不说话。

侯卫东暗道：“扪心自问，若是我有妹妹，会让她做这种危险工作吗？”他得出了否定回答：“我十有八九会想办法保护妹妹，将心比心，这些年轻护士同样也是别人父母兄长的宝贝，她们能走到第一线，确实值得敬佩。”

年轻护士见侯卫东没有说话，看了看于敏的眼光，感到自己真的说错了话。

侯卫东很快将思路拉了回来，对跟在身边的朱昆明道：“朱局，护送工作很艰巨，局里和中心要主动关心转运小组的同志，水果、牛奶和鸡鸭鱼要保证供应，要让转运员二十四小时吃上热菜。隔离区要多安装几部电话，让他们随时能与家里联系。转运员家里有什么困难，你们能解决的尽量解决，不能解决的给我说。”

简单几句话，让年轻的女护士心里感到暖暖的。

第一站走完，晏春平给交通局和公安局打了电话，两个单位分别来了一位副职，陪着侯卫东跑了车站、码头，最后来到设在东城区的调查大队办公地点。

调查大队的主要任务是“挖出患者传染源头，查明患者接触过的人群，斩断病毒继续传播的途径。”这是控制“非典”传播的重要手段，对于调查大队的同志们来说，他们需要与患者零距离接触，与转运者一样，同样具有相当的危险性。

侯卫东一行人刚到调查大队，就见到几个穿着防护服的调查队员从楼里出来，正准备上车。

调查大队大队长是卫生防疫站副站长王思，他一边与调查队员挥手，一边迎了过来。

侯卫东与王思交谈几句，快步走到几位调查队员身边。王思在旁边道：“同志们，同志们，侯市长来看望大家，请领导讲话。”他说着带头鼓掌。几个调查队员穿着防护服，热得汗水直流，很不耐烦听领导讲话，无奈领导来到面前，他们只得站在车旁。

在侯卫东眼里，王思的做法在“非典”这个特殊时期显得很不合时宜，他没有理睬王思，对几位调查队员道：“我没有什么话讲，大家工作要完成，同时要保护好自己。拜托大家，感谢大家。”

几位调查队员上车离开后，侯卫东这才问王思：“每位队员做一次调查需要多少时间？有什么保护措施？”

王思道：“我们已经派出两批调查队员，每一批约要半个小时，做调查时，队员们穿防护服，记录本原稿在誊清以后都要烧掉。”

“一般情况下要问多少问题？”

“我们设计了上百个问题，包括一般情况，临床表现，两周内有无外出史，有无与亲人共用食具、茶具、毛巾、玩具等。最关键的是——你都同哪些人接触过？”

“你们在成津已经做了十来个调查，有什么难点？”

“为了不漏掉一个潜在隐患，调查队员们几乎想尽一切办法来刨根问底儿，有的疑似病人担心牵连其他人而受到埋怨，不愿说出曾和他接触过的亲朋好友，这就要反复耐心讲解利害关系。”

侯卫东最初对王思的第一印象不佳，觉得他有拍马屁嫌疑，不像个技术干部，询问了几句以后，见其业务熟悉，态度顿时变好，道：“调查队员是防非中关键一环，很重要。你的责任重大，既要安排好工作，又要保护好队员。”

刚刚查看完调查大队，侯卫东又到传染病医院，看望了医护人员。这时，他接到电话，得知岭西专家组已经来到沙州，于是赶紧回到市卫生局。

晚上六点，在市防非办会议室，侯卫东见到了专家组。以往接待省级专家组，一般都安排在最好的星级酒店，会场里有美丽的服务员、鲜艳的花朵、悠扬的音乐和醇香的美酒。此次则一切从简，除了焦急的心情，啥都没有。

许庆蓉介绍完情况，侯卫东问：“刘主任，凭你的经验，是不是‘非典’？”

刘主任是典型的专家性格，一是一，二是二，说话严谨，他没有因为侯卫东是副市长而给出结论，道：“光凭介绍，无法作出判断。等会儿检查以后，才能出结果。”

许庆蓉与省里专家们接触得多，了解其性格，见顶头上司吃瘪，赶紧把话岔了开去。

经过简单交流，专家组前往市传染病医院，开始工作。

岭西省疾病控制中心刘主任等人面色严肃地戴好口罩、手套、眼罩和防护服，做完一系列必需的防护程序后，鱼贯进入病房。

专家们进入了病房，等待的人都如热锅上的蚂蚁。

卫生部颁布的《传染性非典型肺炎临床诊断标准》确定的“非典”五个标准：“发烧38度以上，呼吸道有轻微的咳嗽，白细胞不高，从X光胸透片看病情变化较大，使用抗菌药物后没有明显效果。”

沙州马家兄妹具备“非典”的所有特征，加上调查大队提供的准确情况，所有专家都一致认定：马家兄妹为“非典”确诊病人。

沙州市正式确诊了第一例、第二例“非典”病人。

得到了正式结论，侯卫东心里五味杂陈。

沙州为了防治“非典”，除了购置医疗设备外，还追加特别预算1000万元，这还不算各县、各区、各部门花在“非典”上的钱。

政府里已经有闲人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开始有意无意说闲话:用了这么多钱，如果“非典”不来，完全是浪费。

忙了大半个月，终于等到了“非典”来临的这一刻。前期投入的资金终于有可能发挥作用，没有了浪费嫌疑。但是事不关己的闲话者又能有新说法:花了1000万元，还是不能预防“非典”，这说明前期的投入白费了。

侯卫东心情沉重地将预案拿出来，浏览一遍，快速拟定了几条必须马上要执行的措施，然后来到会议室。

黄昏，窗外，灿烂的夕阳将天空映照得红彤彤一片，格外美丽。

朱民生、宁玥、杨森林等沙州主要领导齐聚防非办会议室，紧急会是务实会，没有一句空话，都是必须马上要办的急事。

不断有部门和地方的头头被通知到会议室，接受任务以后，赶紧离开会议室。一道道车灯朝防非办大楼射来，紧接着一道道灯光又远离大楼。

公安、交通、卫生、教育、西城区、东城区、益杨县，各地、各部门的中枢机关在这个夜晚都没有熄灯。

凌晨三点，市委书记朱民生和代市长宁玥先后离开指挥中心，指挥中心就由侯卫东坐镇，指挥三区四县的具体工作。

这一夜，指挥中心电话昼夜不停。

早上，守在值班室的侯卫东眼里充满血丝，他拿到了调查大队报来的数据，吓了一跳：“所有可能接触过马家兄妹的人居然有400多，有六栋楼房已经被隔离，送到林安观察点的直接接触者17人。”

看着这组数据，侯卫东不寒而栗，若是措施不力，“非典”病人必将呈几何式爆炸性增长，这对于任何地区都是一场灾难。

许庆蓉亲自端来稀饭和包子，道：“侯市长，趁热吃点早饭，我让办公室准备了休息室，您休息一会儿。”

侯卫东接过热腾腾的稀饭包子，大口吃着，一口气将两个大包子消灭掉，道：“不用睡，我还挺得住。”

许庆蓉道：“侯市长，您多次给我们说，抗非工作要打持久战，保存自己才能最终胜利。你是我们的主心骨，若是累病了，对沙州的抗非事业是一大打击。”这些话换个环境，是标准的拍马屁，此时此景，许庆蓉说得特别真诚，透着关心。

侯卫东接受了意见，道：“那我先休息一会儿，睡两个小时，九点钟起来继续接电话。”

许庆蓉道：“那我先守着，你起来后，我也要去眯一会儿。”

侯卫东吃第三个包子时，问：“你吃了吗？”

“没有食欲。”

“你也吃点，人是铁饭是钢，两碗吃了才硬邦邦。”

在八楼有一间隐蔽的套间，里面有床和全新的被单被套，卫生间还备有全新的牙具毛巾。洗漱以后，侯卫东头靠着新枕头，转眼间就进入了梦乡。在梦中，他真切地嗅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防护服，其中一个苗条的背影很眼熟，他数次想看防护服里面的面容，却总是看不清楚。苗条背影有一头长发暴露在防护服外面。侯卫东喊道：“你这样危险，头发要用防护服保护。”女子并不理会侯卫东，快步朝前走，侯卫东想追，脚软得抬不起来，想喊，声音又一点放不出来。

一阵电话铃声，将侯卫东惊醒，他看了看手机显示，刚好九点，是宁玥的电话号码。

宁玥道：“卫东，省里督查组到了沙州，他们很严肃啊，已经和我和朱书记碰了头，你要有思想准备。”

侯卫东平静地道：“我应该做的都做了，问心无愧，愿意接受组织调查。”自从成津出现了两例“非典”确诊病人，他就做好了被调查的准备，只是没有料到调查组来得这么快。

放下电话，侯卫东没有马上起身，他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不知什么原因有许多痕迹，这些痕迹可以随意想象成各种图案，这是小时候他最喜欢的游戏，长大以后很少有时间静下心来观察天花板，今天忙里偷闲，重温幼时游戏。

晏春平拿着手机，在门口打了几个哈欠，他停了十来秒，还是敲响了侯卫东的房门。

半个小时左右，侯卫东来到市委小会议室。推开门，第一眼就见到陈再喜闪亮的秃顶。陈再喜是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与侯卫东是研究生班的同学，关系不错。除了陈再喜以外，检查组成员还有从省委、省政府督查室，省委组织部抽调来的同志。

陈再喜低头看着笔记本，没有理睬进门的侯卫东。

侯卫东同样没有招呼陈再喜，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朱民生看了看表，道：“陈主任，人来得差不多了，可以开会。”

陈再喜抬起头，道：“沙州确诊了两例‘非典’病例，这是岭西省的第五例和第六例。建国省长为此专门作了批示。”他拿出批示的复印件，念道：“一、岭西防非形势严峻，我们要为人民和历史负责。二、全面启动预案，集中人力物力，形成全民抗击‘非典’的社会氛围。三、要保护好战斗在一线的同志，严防感染。四、严查玩忽职守者，绝不容情。”

会议简短，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省督查组分为两组，分别到市防非办、成津县去检查工作。

侯卫东战斗在“非典”第一线，累死累活，虽然这是他的职责，可是想着极有可能还要因为成津事件而受到处分，暗自还是颇为委屈，自我安慰道：“上级部门对某一项重要工作进行督查，很正常。”

陈再喜随着检查组来到了市防非办，他是带队领导，并不去具体检查，这才和侯卫东单独坐在了一起。

陈再喜看着侯卫东血红的眼睛，道：“卫东老弟，这一段时间辛苦了。”

侯卫东递了一支烟给陈再喜，自己也狠狠地抽了一口，道：“现在最大的希望是‘非典’早些过去，其他事情都不用想。”

从省纪委出来时，白包公高祥林曾经对两个检查组专门开会，会上提出一个要求：“这一次去检查的对象都是战斗在‘非典’第一线的同志，我们在工作时不能吹毛求疵，不能鸡蛋里面挑骨头，而要本着客观的态度。比如，各地在交通道口都设了岗，但是仍然有人通过道口，导致感染。你们要查的是各地有没有预案，在交通道口的具体安排情况，执行情况时是否出现问题。若是上面几个地方有问题，就是失职、渎职。但是，若是以上环节都没有问题，感染者是通过隐蔽小路回家，则上述环节的同志没有问题。这时考虑的就应该是对外来人口和回乡人口的管理问题，如果没有及时发现外来人口，这方面肯定就有问题。”

白包公办案铁面无私，在大家印象中他是一个严格的人。陈再喜跟随白包公多年，深知其性格，每到办案时，白包公总是啰唆地提醒要客观，切不可急于求成，一定要客观真实，多一点理解和宽容。

在旁人看来，严格和啰唆是两种相反的性格，在陈再喜看来，这两种性格才构成了白包公的真实性格——一位宽厚严肃的长者。

有了这个底线，陈再喜心态放得很正，他与侯卫东在办公室随意聊着，手下的工作人员则在仔细翻阅相关文件以及工作记录。

一个小时不到，检查组结束了工作，没有作任何评价，离开了防非办大楼。分别时，陈再喜道：“你这工作千头万绪，我就不多打扰。”

侯卫东没有挽留，也没有询问检查结果，道：“等‘非典’结束，请你喝酒。”

在院中，小车屁股冒出一阵热气，走了。许庆蓉眼见部下们离开，忍不住发牢骚道：“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地干，纪委还派人来查，现在认真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领导不帮忙，还添乱！”

许庆蓉能干事，但是没有在地方上担任过一把手，在气度和大策略上略有不足，侯卫东没有解释，也没有批评，只是道：“毛主席说，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这一次检查组虽然带队领导是省纪委领导，但是，检查组不是省纪委的检查组，而是省委派出的检查组。他们是来查问题，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帮我们正名，他们的评价主要取决于我们的工作。”

“幸好我们把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补齐了，应该没有任何漏洞。”许庆蓉此时真正开始佩服侯卫东，衷心地道，“昨天还纳闷，觉得应该是我陪你去检查，派一个副局长整理资料就行了，没有想到今天省里检查组就到了，侯市长真是料事如神。”

领导权威是由两方面组成，一方面是领导职务赋予的权威，另一方面则是个人品德、能力所形成的权威，若是只有前者，部下往往心中不服。侯卫东是年轻市领导，没有直接领导过许庆蓉，最初她还抱着三分观望之心，如今她已经得出结论，侯卫东是想做事又会做事的领导，比分管领导姬程强得多。相较之下，姬程属于嘴巴漂亮而遇事往部下推的领导。

侯卫东微微一笑，道：“应付检查是小伎俩，抓好防非工作才是老正经，功过任人评说，但求问心无愧。”

第八章  “非典”病例引省委检查组调查

林安村隔离点起冲突

中午，宁玥来到防非办会议室，后面跟着财政局局长季海洋。

宁玥是怕整个防非办受到检查组影响，特意过来打气鼓劲。在防非关键时刻，她不想节外生枝，很多事情得放在“非典”过后再来深究。

侯卫东与宁玥打过招呼以后，对许庆蓉道：“宁市长将季局长都带过来了，你大着胆子要钱，千万别客气。”

季海洋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这一次防非工作中，财政局高调支持，追加了一千万防非资金，主要用于改造沙州传染病防治医院的设备，其次用于购买防护服、呼吸机，维修观察点。季海洋最怕许庆蓉再次狮子大开口，届时，所有难题还得自己背。

许庆蓉道：“沙州医院设备相较岭西差得远，再追加一个亿，都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是要说防非工作，有宁市长支持，我们倒是不太差钱。昨天我们送了一个请示到财政局，是关于防非一线同志的加班工资以及补贴。”

补贴再多也好解决，季海洋道：“这份请示我还没有看到，现在可能在办公室运转。一线同志冒着生命危险在工作，这些补助算什么。”

几人在小会议室闲聊几句，季海洋给许庆蓉使了个眼色，道：“许局，我们商量点事。”许庆蓉知道两位领导估计要谈事，赶紧起身，跟着季海洋出去。

宁玥等两位局长出去，道：“卫东，这次检查组过来，不能影响防非办的士气。”

侯卫东笑了起来，道：“宁市长，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这点小检查影响不了我，我刚才正给许局说起这个话题。”

宁玥短发齐耳，干净利索，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停顿了一会儿，才道：“据你判断，‘非典’还能持续多久，对社会的影响有多大？”

侯卫东道：“最多还有半年，或者更快。我不是医生，就不从专业角度谈论这个话题，我只是从社会控制的角度来谈此事。‘非典’病毒要传播，必须有一定途径，我们现在做的工作就是切断病毒的传播渠道。切断传播渠道，牺牲一些人以后，即使始终没有特效药，‘非典’病毒也将在猖狂一段时间后，慢慢消失。这也就是全面动员抗击‘非典’的意义。”

“卫东看问题的角度很有新意。这一次‘非典’让我们露出了不少薄弱环节，但是也显示了众志成城的力量，可以自豪地说，论起组织动员能力，没有任何一个大国强过我们，我对战胜‘非典’同样充满了信心。”宁玥话锋一转，道，“卫东是做实事的人，沙州防非工作很优秀，只可惜成津的同志没有把握好。昭强和为民两位同志都是经验丰富、办事扎实的领导，不应该忽视这些问题。”

侯卫东见宁玥主动提起此事，就问：“检查组有什么看法？”

宁玥摇了摇头，道：“陈主任嘴巴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讲要如实汇报。虽然防非办工作出色，你也要有思想准备，我有些担心。”

侯卫东回想起陈再喜高深莫测的神情，一时也无法判断出到底是什么结果，他自嘲道：“事已至此，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非典’工作抓好。”

宁玥如今还是代理市长，这种身份让她必须得小心谨慎，很多想说的话都不能说，想做的事不能做。经过防“非典”这件事，她对侯卫东的认识又深入了一步，评价比以前更高，帮助侯卫东担任市委常委的想法越发强烈。可是，侯卫东如果因为成津出现“非典”而受到处分，在这一年进入常委就将没戏。

现在时候未到，她也就没有将自己的想法与侯卫东进行沟通。她相信凭着侯卫东的政治智慧，也应该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下午四点，省里将反馈意见传了过来，原则上同意沙州的处理意见，只是在被处理人中，多了一人，沙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洪昂受到了党内警告的处分。

被处理的干部中没有侯卫东和许庆蓉。消息传开，市防非办所有同志脸上都露出笑容。

侯卫东对待这种处理意见，既感到意外，也觉得正常，他让许庆蓉亲自准备或许要接受检查的资料，完全是明智之举，是有效的针对措施。

将日常事务处理完毕，侯卫东将躺着中枪的洪昂约到了财政局宾馆顶楼。他原本想将洪昂约到半山坡或汉湖，可是想到正处于防非的关键时期，若是遇到急事，而自己不在城内，则影响非常不好。财政局顶楼是季海洋的地盘，平时来往的人不多，条件也还不错。

九点半，侯卫东上了楼，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洪昂的小车停在了门口。上电梯时，洪昂强撑起笑脸，道：“老弟，我知道你的好意。我没有这么脆弱，为共产党工作这么些年，经受过大风大浪，这点挫折还能够承受。”

侯卫东笑道：“老领导，今天请你喝好茶，慢慢聊天。”

刘莉与季海洋结婚以后，调到了国资局工作。今天得知侯卫东和洪昂要来喝茶，她特意过来安排。

将两位领导请进顶级的茶室，进门入眼皆绿色，坐下以后，透过落地窗可以俯视城区。刘莉亲自泡了茶，道：“洪书记、侯市长，海洋陪宁市长到省里争取防非资金去了。”

侯卫东道：“到这里来喝茶就是图个自在，没有外人打扰。刘主任太客气，反而见外。”

刘莉嫣然一笑：“海洋专门让我从他办公室里拿来了茶，这是他的宝贝，平时都是偷着喝。”

侯卫东嗅了嗅精致木盒里的茶叶，道：“好茶啊，好茶。”

刘莉泡好了茶，道：“你们聊，我到隔壁上网。”

侯卫东闻了闻茶香，突然道：“刘主任，刘坤是不是在中药批发市场有门市，我今天去转了转，里面价钱很高。现在‘非典’时期，哄抬物价要受处罚。”

刘莉是聪明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出了门，她立马开车朝家里赶去，准备找刘坤。

两杯清茶，给茶室留了淡淡香气。

在封闭空间里，洪昂将伪装脱掉，将头靠在椅子上，长长叹息一声：“谁知道打了一辈子狼，从来没有受过伤，今天居然被党内警告，没有想到！”

侯卫东安慰道：“老领导一直在狠抓政法系统防非工作，所做的工作有目共睹，只不过‘非典’工作有偶然性，防得再严密，都有可能中招，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

洪昂是长于搞阳谋的人，自然知道什么叫做大势，当前防非工作就是不可阻挡的大势，他偏偏就是在防非工作中出了问题。他靠着椅子，道：“刚听到受到党内警告时，我心里有不服，也有面子问题，还有前途问题。政法系统是一个大摊子，公检法司、综合治理在防非工作中各有各的重点，还要打击犯罪，维护稳定。这一段时间对自我进行评价，工作抓得挺紧，也没有什么差错。至于联系成津方面，成津毕竟有一套完整的机构，主要责任在他们身上，我去过两次，也还算尽责。这是我刚受到党内警告处分时的真实想法。

“现在想起来，不管怎么说，市委先制定规则，我被处分是在规则之内，就得服输。其次，说破天，只要出了错，就说明工作中存在疏漏。”

侯卫东欠了欠身，道：“4月初，成津那位妇女在广州一家医院陪护患病的丈夫时，这家医院已经有两名患者感染了‘非典’，其中一人死亡。而这家医院在这位妇女出院返回沙州时，既没有通知她本人到当地医院做检查，也没有将有关信息反馈给沙州市有关部门，这算是出事的原因之一。把板子完全打在沙州干部身上，不公平。”

洪昂摆了摆手，道：“其他省的事情我们追究不了，不提也罢。这位妇女返回沙州后，很快出现发烧症状，先到成津住所附近诊所输液，后到县医院治疗，再到沙州市就诊，直至确定为‘非典’病人，这么多环节都漏掉，确实是排查不力。若是两兄妹当真引起成津甚至沙州疫情传播，则罪不可恕。从这个角度来说，撤职查办，记大过，都不算过分手段。”

按照常理，侯卫东在成津是走过麦城的，此时成津主要领导被处分，分管领导被撤职，他作为防非办主任，完全可以落井下石再踩上两脚。只是，他此时已经是沙州市副市长，成津原来的同事只能看着自己高飞的翅膀，所以他没有兴趣“报复”。在处理成津事件时，他将“曾昭强”因素完全抛在了脑后，所提建议都很中肯。

实事求是的做法才是成熟男人应该做的事，心胸狭小，睚眦必报，往往会增加不必要的敌人。

而经过此事，曾昭强在主要领导面前的形象受到了影响，加上他年龄不算小了，上升的空间基本上被完全封闭。

侯卫东道：“‘非典’如果比作一场战役，这才开始，说不定哪天我也会中弹倒下，‘非典’既复杂又有不可测因素，谁都有可能出事。想想也挺可笑，我们制度上也有毛病，事情做得多了，做错概率就高，如此下去大家都不愿意做事，求平安，求稳定，混日子，这在如今还真是一个大问题。在最基层公务员队伍中，大家拿的钱差不多，谁多做事谁出错，弄得大家遇到事情就偷奸耍滑。基层干部积极性调动不起来，领导在台上吼得声嘶力竭，底下的干部似动非动，似听非听。”

洪昂道：“你说的是基层组织建设的大问题，一句话两句话扯不清楚。说实在话，我现在最关注的是我的前途。”

侯卫东有些意外，道：“就是一个党内警告，不至于有太大影响。”

“警告处分，迟早会取消，我想的是另一个方向的事。”洪昂狠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在作着艰难的决定。

“几年前，我作为周省长的左膀右臂，前途一片光明。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对于几百万沙州人来说是很高的职务，全市这么多公务员只有极少数能走到相似位置。从这一点来说，我应该满足。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的仕途确实在走下坡路。反复思考仕途走下坡路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工作能力不够，也不是因为我不够敬业，更不是因为我做了错事，原因很简单，是换了老板。细细想来，我们努力的主要目的是取悦领导，这其实是非常悲哀的事。”

长期以来，洪昂都是以睿智沉稳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极少像今天这样直抒胸臆。

侯卫东和洪昂是公认的周昌全的左膀右臂，在当时，侯卫东只是秘书，洪昂职务更高一些，已经进入了市委核心。如今两人都是副厅级领导干部，洪昂仍然是市委常委，并没有离开最核心的决策层。只是两人心态不一样，侯卫东在不断进步，洪昂一直在原地踏步。

侯卫东有意让洪昂排遣心中不快，专心当听众。

“这其实是变相的人身依附关系，想通了这一点，我突然觉得所有的努力没有意义，心中有破灭感和空虚感。”洪昂抱着胳膊在茶室里走来走去，继续道，“这种感觉很真实，也很强烈，我有着改变环境的冲动，想去寻求人生自由。”

侯卫东惊讶地道：“寻求人生自由？具体是什么意思？”

洪昂道：“我脑子里也没有具体内容，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以后，十万干部下海，我有两位在省级机关工作的朋友下海经商，目前都很成功。他们成功以后，就是为自己而工作。卫东，你说我出去干企业，有没有出路？”

侯卫东没有想到洪昂会有如此想法，道：“不好说，毕竟我们在体制内这么久，完全进入全新的领域，很难。奋斗了二十年，哪能这么轻易地将现有的一切舍去。而且企业家会面临更多的问题，为了企业发展，或许会做更多违心之事，也不一定有人生自由。”

洪昂做到了厅级干部，哪里能够说不干就不干，他在侯卫东面前坐了下来，道：“真想试一试。”

聊到十二点，洪昂胸中积累的郁闷排遣得差不多，道：“走吧。我们不走，服务员也不能回家，说不定在背后骂我们。”

下楼时，洪昂道：“刚才说这么多，都是牢骚，或者说是心里的美好愿望。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们还得继续重复昨天的事。老弟，据我掌握的情报，林安村的人一直有人在串联，如今有隔离人员进驻林安村，闹事苗头初现，得把这个地方盯紧点。”

侯卫东道：“林安村作为隔离点，不可更改。目前各项预防措施也到位，优惠条件变相开出来，若是再有人闹事，只能强制处理。防非工作不是儿戏，是一条不能碰的高压线。”

洪昂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当疑似病人进入了隔离点以后，林安村村民又开始聚集。

尽管西城区有所准备，派出镇、村两级干部去找闹得最凶的几个村民做工作，但是，在隔离点住进十七个人以后，村民们仍然打出了“保卫家园，还我净土”等口号。

侯卫东接到报告后，来到宁玥办公室。

宁玥听完基本情况，心情烦躁不安，一股股火气往上涌。她强压住内心的火气，问道：“卫东是什么意见？”

侯卫东道：“先礼后兵。由区、镇两级再次跟村民进行对话。如果谈不妥当，我再去和村民对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是继续围堵，只能考虑强制措施，在这种情况下不用霹雳手段，显不出菩萨心肠。”

林安村的情况不断汇集到了防非办，到了上午九点，大约四五十个林安村村民包围了煤炭疗养院，与杜镇和西城区的干部们对峙起来。

上午九点半，侯卫东来到西城区杜镇政府。何敏文和杜镇干部都在小院等待。

成津县出事以后，岭西省和沙州市委采取了断然措施，对全市干部起到了极强的震慑作用，谁都不敢再对防非工作马虎了事，连阳奉阴违都不敢。尽管西城区所有干部都不希望“非典”隔离观察点设在西城区辖区，可是现在木已成舟，他们只得按照市委、市政府的要求把一触即发的群体性事件处理好。

何敏文摸了摸脑门上的汗水，道：“侯市长，我们谈了两次，没有效果，他们只有一个要求，隔离点不能设在煤炭疗养院。”

侯卫东干脆利索地道：“安排五个村民代表，我与他们谈。谈崩了，就由公安清场。”

侯卫东心里很清楚，像何敏文这种基层工作经验相当丰富的区委书记，为了达到目的，肯定使出了浑身解数，能够答应的事情肯定能够答应，能让步的肯定也能让步，如今他做不通林安村村民的思想工作，自己这个副市长基本没戏。但是自己必须要与村民见一面，否则程序上就有缺失和遗憾。

何敏文道：“那我就去安排，选五个代表，最好能通过对话解决问题。”

侯卫东没有多说，认真翻阅前几次与村民代表谈话的记录。

在现场，公安人员守住了隔离点，他们拉起警戒线，守住煤炭疗养院三个进出口。在公安人员背后是紧闭的大门，里面是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他们不时地消毒，使消毒水的味道飘荡在空中，更加增强紧张情绪。

在村民没有冲击大院时，警察和村民就互相看着，有的警察和村民还开始对话。

一位高个子警察长期参加值勤，对这种群体事件见惯不惊，劝说着身边的老年村民：“你们回去，别再闹了。”

那个老年村民仰着头，用愤怒的眼光看着穿着黑色警服的大个子，固执地道：“里面的人搬走，我们就离开。”

高个子警察道：“这不可能，这是市政府定的点。他们是关在院子里，医生在里面都不怕，你们怕个卵子。”

“怕个卵子”是农村土话，通俗说就是“怕个啥”。老人并不因为此语土俗而生气，反而觉得眼前警察很有人情味，他的敌对情绪消减几分，道：“医生穿了防毒衣服，我们没有防毒衣服。听说那些病会从空中飞，如果飞到我们村里面，如何了得。我们农村人也是人，为什么不把这些人弄到城里头？”

“现在我们距离围墙最近，如果病毒真要从围墙飞出来，我们这些人全部都要中招。我们也是有儿有女的，同样也怕病毒。你们最好别围在这里，让医生安心治病。”高个子警察继续做着思想工作，他顺手递了一支烟给老人。

老人接过烟，道：“我们没有屁眼法，全村都要从这条路经过，一千多号人，有老有小。”

两人正聊着，旁边一位肥胖的中年妇女靠了过来，骂道：“你们这些黑帮，镇压我们老百姓，摸摸你们的胸口，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高个子警察与老人原本已经没有对立情绪了，被女人一骂，老人不好意思再和警察谈天论地，微微退了一步，又仰着头质问道：“现在政策这么好，你们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干部，把这些瘟病放在林安？”

杜镇驻林安村的驻村干部带着任务来到了人群中，他是林安村本地人，平时与村民关系都不错，此时人们见他过来，都带着警惕的神情。

驻村干部对林安村情况了如指掌，他找到这群人的主心骨，道：“你们这样做要不得，有什么想法可以向政府反映。”

主心骨是一个近七十岁的矮小干瘪老头，是驻村干部的堂叔父，他说话时显得很激动，脸红筋胀，道：“我们反映了好多回，到镇里来反映了情况，又到区里座谈，政府给我们答复没有？全市这么宽，为什么把瘟病放到林安？今天不解决，我们绝不客气。”

驻村干部赔着笑，道：“还是选几个代表，到镇里面座谈，今天市里面侯市长来了，亲自与大家见面。”

干瘪老头很是倔强，梗着脖子道：“我不管哪一个当官的来了，要谈可以，到医院现场来。”

驻村干部赔着笑，道：“这里人多，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晓得说的是啥子，二伯，你还是发个话，选几个代表去。”

村社两级干部站在人群外面，平时他们说话还管点用处，此时没有村民听他们招呼，说话就如放屁一样。作为村社干部，生于斯长于斯，他们夹在镇政府和老百姓中间，若是一个劲地帮着镇政府说话，不仅要被村民骂，在换届时，极有可能选不上。而且，在对待煤炭疗养院被定为隔离观察点这件事上，他们是和村民一条心的。可是，他们又是在胜利街党委行政领导之下，和镇政府对着干，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们就采取了默不作声的态度，彻底把自己变成旁观者。

杜镇现任的书记和镇长都是外面派下来的干部，不熟悉林安村的人，或者说，他们根本不认识现场的村民。

书记杜军安排了一位本地副镇长去做工作，好说歹说，才有五个村民坐着镇政府的小车来到了大院子。

在侯卫东要求下，会议由杜镇书记杜军主持。

等到五位村民坐下，杜军首先作了一个自我介绍：“我是杜镇党委书记杜军，几位老乡都认识我。今天沙州市副市长侯卫东和区委何书记带着相关部门参会，说明市里、区里高度重视你们反映的事。上两次开座谈会，你们提了些问题，先由相关部门回答你们提出的问题，然后你们有什么情况再反映。我这里做几点要求，第一是一个人一个人轮流说话，相关部门同志说话时，你们不要打岔，你们说话时，相关部门也不打岔。最后再由领导讲话。”

几位村民都是六十来岁，他们黑着脸坐在领导们对面。

第一个讲话的人是卫生局许庆蓉，她讲话的重点是针对如何防范“非典”以及“非典”的特点，这些内容在防“非典”宣传册上都有，西城区为了加强宣传，特地送了林安村1000份。

在许庆蓉讲话时，几位村民都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他们听说了许多关于“非典”如何厉害的传言，比如只要“非典”病人呼了气，顺风吹过来，一公里都要被传染；“非典”病人小便流到河里面，河里的鱼全部都要死完；土里沾了“非典”，几十年都要得瘟病。他们怀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拒绝接受卫生局许庆蓉的解释。

等到许庆蓉发言以后，干瘪老头道：“这位女同志是卫生局局长，你说瘟病只能活几个小时，你骗鬼啊，硬是欺我们农村人不懂科学。瘟病这么容易就死了，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为什么还要专门修隔离点？”

杜军道：“老林，你等会儿再发言，先请包局长讲。”

随后由区公安局包局长宣传《刑法》《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等法律法规。

再由西城区副区长讲了硬化机耕道以及林安村子女入学难的问题。

三人讲完，就轮到村民发言。

第一个发言的就是在林安村很有威信的干瘪老头，他颇有大将风度，咳嗽数声，才不紧不慢地道：“我就问政府三条，第一条是卫生局那位女局长讲的，我有个疑问，你说起‘非典’没得好凶，既然没得好凶，那为什么全国到处都在死人？没得好凶，为什么不把你们那个隔离点设在城里头？当真是城里头的人命比我们农村要金贵？他们的就是命，我们就不是命？我现在七十岁，党的政策好，我还想多活几年。”

在干瘪老头说话时，侯卫东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何敏文写道：“林有德，多年的老支部书记。”

针锋相对地回答了许庆蓉的话，林有德瞪着眼，伸出双手，把目标对准了区局包局长，道：“包局长，当了官硬是不得了，有本事现在就把我铐起带走。我不是支部书记了，但还是老党员，党员还怕坐牢？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保卫林安村。”

包局长以前在杜镇当过派出所所长，与林有德关系还不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说话。

林有德又道：“这么多年，林安村每家每户都集了钱，要硬化机耕道。要修通机耕道得修一座小桥。我们年年打报告，希望政府补贴点钱。你们从来不理睬，现在觉睡醒了，想给我们修路了。林安村有骨气，不是一条狗！”

一席话，挑起了火药味，随后几位代表轮番发言，有的谈到林安村入学难的问题，还有征地迁拆方面存在的不公平，还有村务公开方面的事，甚至几年前开展的“二十年不变”的土地承包工作中出现的问题也被提了出来。

侯卫东看了看时间，看了杜军一眼。杜军明白其中的意思，他吹了吹话筒，道：“大家还有没有新的问题，如果没有新问题，请侯市长讲话。”

做群众工作很难，侯卫东深解其中之味，他根本没有指望自己一席话能解开如此复杂的疙瘩，作为防非办主任，他必须要讲。

“我讲四点，一是为什么要设立‘非典’隔离观察点，设立以后粪便废水、医疗废物以及医疗垃圾如何处理……”

在预案中，对于隔离观察点的粪便废水、医疗废物以及医疗垃圾都有专门交代，沙州市政府还专门下发了《关于加强非典医疗污水和医疗垃圾处理监管工作的意见》。侯卫东对这方面的知识了解得甚为详细，一一道来，清清楚楚。

“二是设立‘非典’隔离观察点的法律依据……

“三是林安村历来都是先进村，希望大家以大局为重，同心协力共抗‘非典’……

“四是大家的出发点是为了维护全村的利益，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不能采取违法的行为……”

等到侯卫东讲完，村民们沉默了几分钟。在与侯卫东见面之前，村民们还抱有幻想，认为小官肯定不能主持正义，大官往往会主持公道，大官是被小官们蒙蔽了。副市长侯卫东算得上沙州大官，可是说出来的话与镇里的官员无异，这让他们格外失望。

林有德感受到另外几位同伴的目光，在内心深处产生深深的愤怒，这个愤怒有的是来自林安隔离，有的是来自对现实社会的不满。强烈的愤怒，让他忘记了对大领导与生俱来的畏惧，他霍地站了起来，大声道：“侯市长，你这么大的领导，讲话当放屁，我们林安村村民是不是人？你还是不是为人民办事的领导？是不是想把我们全村人都整死绝？”

主持会议的杜军连忙将话岔开，问其他几位村民：“你们几位还有什么不同意见？”

其他村民也谈不出什么新意，一位村民激动地挥着手道：“我们的要求很简单，不能把得了瘟病的人送到煤炭疗养院，明天不拉走，我们就要挖公路。”

另一位村民道：“自前一个星期以来，我们到镇里和区里反映了十来次，你们总要给个解决办法。每次来反映问题，都是这样说，你们是在骗我们土农民，把我们当成叫花子？”

在一片争吵声中，主持会议的杜军用眼光寻找何敏文。虽然侯卫东是副市长，但是在西城区这一亩三分地里，何敏文才是真正的老大。何敏文与这些村民接触过，他早就猜到了如此结果，他瞧了瞧侯卫东的脸色，向杜军微微点头示意。

杜军马上宣布：“座谈会到此结束，请各位老乡要理解政府，支持防非工作。”

林有德在离开会议室时，道：“我们理解政府，谁来理解村民的命？”又一位村民转身骂道：“贪官，全部都是贪官，生娃儿没屁眼！”

何敏文走到侯卫东身边，道：“侯市长，你看这事弄得，我没有做好工作。”

侯卫东离开基层有几年时间了，直接与群众交谈的时间也减少很多，他在沙州干部中有威信，老百姓不在体制内，他就没有多少威信。他再次清醒地认识到现实，凡是涉及利益和生命的事，靠一张嘴巴难以解决问题。

侯卫东被村民代表骂了，他仍然很平静，道：“晚上，再派得力干部到林安村，每一家每一户都去做工作，争取村民理解，减少工作阻力。”

何敏文道：“已经作了安排，区、镇抽了一些干部，此时已经进了村。”

侯卫东头脑中回想着几位村民代表的神情与观点，道：“他们提出明天要断公路，我估计此事肯定会发生，你们要做好充分准备。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能让林安村的事情搅乱整个沙州市的防非大局。”

何敏文道：“区分局作了周密安排，方案报给了市局，目前便衣和着装民警都带有录像设备，执勤人员和备勤人员都准备好了。”他很想再问“能不能考虑在其他地方建隔离点”，见到侯卫东一脸严肃，想问的话便收回肚子。

离开杜镇的时候，侯卫东心情变得压抑起来，明天要发生什么事情，用屁股想都知道，这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可是作为防非办主任，防非大局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一切都要让路，他必须当这个恶人。

回到家里，小佳见丈夫脸色不佳，道：“林安的事还没有摆平？”

侯卫东摇了摇头，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热茶，道：“你怎么知道林安的事？”

小佳道：“我到政府开会，听到好几个人都在谈这事情。”

“他们是什么观点？”

“同情村民，但是都觉得市政府必须要赶紧下决心。”

侯卫东感觉有些累，靠在沙发上：“换位思考，若是我站在村民的角度，说不定也会激烈反对，毕竟让‘非典’观察点留在村旁是一颗定时炸弹，反对是符合人性的。包括村一级组织都对村民有同情，甚至暗中支持，在这一次的群体事件之中，村‘两委’基本没有发生作用。”

小佳安慰道：“你别有思想负担，换了谁，面对这种情况都得作出选择。”

侯卫东道：“原来我想，目标明确，手法可以讲究，具体到此事就是既减少冲突，又要把事件办好，少抓人或是不抓人。现在，不抓人肯定解决不了问题。”他在沙发上稍坐了一会儿，又到书房给宁玥打了电话，讲了自己开座谈会的情况。

宁玥很重视此事，马上又和朱民生通了电话。

半个小时以后，市委办打来电话，在市委小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参会人员有市委书记朱民生、代市长宁玥以及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卫生局长、西城区区委书记和区长。

侯卫东回家时，又是凌晨。下车之时，他朝林安方向看了一眼，暗道：“但愿明天平平安安，村民们不再围堵现场。”

凌晨六点，公安局长老粟打来电话，道：“侯市长，这么早把你吵醒。”

侯卫东昨夜并没有睡好，抹了抹眼角的眼屎，问：“是不是林安出事了？”

老粟笑道：“还是侯市长最敏锐，一语中的，五分钟之前，来了几十个村民，带着锄头、铁锹。”

侯卫东道：“他们带这些东西，果真是要断路。”

老粟道：“他们已经在挖公路，挖了一个大口子，西城分局的人正在劝阻。”

事至此，侯卫东反而定下心，道：“西城区的干部在不在？村民手里有铁锹等工具，让他们别太靠拢。”

“西城区普兵副市长在胜利街办公室，不少干部还在村里做工作，没有什么效果。”

“早上上班时间，你到市政府办公室汇报情况，再说下一步的事。”

老粟当了一辈子警察，见惯大场面，如此规模的冲突在他眼里算不了什么，道：“我这边做好充分准备，就等领导下定决心。”

“一定要确保证据确凿，法律依据要充足。”侯卫东又道，“在市政府下决心之前，你们继续做思想工作。”

“侯市长放心，市局派了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在现场，和派出所的同志一起，一直在劝阻断路的农民。”

到了八点半，在西城区区委何敏文办公室里，侯卫东又接到电话，两辆警车被推翻，数名警员被打伤。

在碰头会上，侯卫东态度鲜明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鉴于此事性质变化，我建议公安部门必须立刻制止违法行为，否则事情越来越不好收拾。”

宁玥表态道：“我同意侯市长的意见。”

朱民生冷脸冷面地坐在会议室中间，他心里着实犹豫，一直没有下决心。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地过去，他终于作出了最后决定：“由卫东市长全权在现场指挥，果断处置。”

领导发出指示以后，几辆大客车装着防暴队员来到了现场，拉起警戒线，车载广播以威严的声音进行最后通告宣传。部分村民见势不对，退到警戒线以外，以林有德为首的三十来个老年村民和妇女守在警戒线以内。

事情发展出乎林有德等人的预料，数队防暴警察快速进入现场，把现场控制以后，他们没有与林有德等人纠缠，而是直接冲到警戒线以外的人群中，将带头推警车和挖路的八名村民带上了大警车。

林有德原本是想用老人和妇女来阻碍警察，在警戒线以内的老人都是六十好几到七十好几。他懂政策，知道一般情况下，警察不好拘留这种老人，若是在派出所里这些老人出了事，警方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采取了以老人打头阵的策略。谁知警察根本没有理睬他们这些老人，而是直接将外围的年轻人带走。

村民们人多，可是他们毕竟没有组织和纪律，实质上是一盘散沙。被警察一冲就散，轻易地被各个击破。

区、镇的干部进入队伍里，开始劝说。

听说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和《刑法》，这些被抓的人要被判刑，而不是最初预计的拘留几天，被抓者的家属开始慌乱，都聚在了林有德旁边。

林有德慌了神，他强自镇定，对身旁不远处的防暴警察道：“我是林有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路是我带人挖的，你们来抓我。”

数十名防暴警察穿着作训服，面色严肃地站成几排，不理睬林有德的喊叫。有几位中年妇女冲出去推搡警察，皆被警察顺手带上了大客车。

现场很快处置完毕，双方都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侯卫东一直守在西城区办公室，接到老粟电话后，松了一口气，对何敏文道：“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了，村民围堵医院，事出有因，基层党政组织要做好工作，硬的一手要能硬起来，软的一手也要软下去。”

何敏文紧张之后，突然松了下来，脑袋里想着如何善后。他听到侯卫东这两句话，没来由想起了男人的软硬问题，随即又收回胡思乱想，再次作检讨：“侯市长，我的工作没有到位，给市里添了麻烦。”

侯卫东道：“虽然抓了人，可是不要松懈，工作组要沉得下去。另外，能兑现的利益也得兑现，机耕道现在不适宜修，但是可以把图纸拿出来，让村民放心，显示区政府的诚意。”

蒋大力的生意经

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位于岭西的工业园里，主楼外面有一大块草坪，草坪上有旋转的喷水，虽然是夜晚，仍然转个不停，喷出来的水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会议室里，蒋大力站在投影仪前，挥动着手臂，道：“不能因为沙州没有用我们的呼吸机等设备，大家就放弃这块阵地。沙州出现了‘非典’，这意味着广大群众会形成恐惧心理，我们提前调拨过来的口罩、温度计、消毒液等耗材就发挥了大作用。到时候，沙州卫生局百分之一百会主动联系我们。”

会议室里八个人，是蒋大力一手带出来的得力部下，他们对于蒋大力素来信任，都是一脸志在必得的表情。

“今天，我们要将逐步积存的药品和器材送到各个地级城市，现在我来宣布两条纪律，一是要一切行动听指挥，不管是不是疫区，凡是顾客有了要求，必须去，当然得做好防护。二是岭西全省肯定会出现一个购买高峰，每个地区的量必须要受总公司的控制，用多少，都得给我报告，这叫做全省一盘棋。”

会议结束，蒋大力坐在落地窗前，点燃香烟，看着八大金刚奔赴战场，胸中涌起成功男人浓浓的成就感和自豪感。

他正抽得有劲，手中香烟被一只纤纤手夺了过去。

杨倩将香烟在烟灰缸中摁灭，道：“少抽两支，你怎么不听话。”蒋大力督战岭西市、铁州市和沙州市等几个大市，忙得团团转。他前几天到茂东去了一次，专门找了老同学陈树，作了些协调工作。

蒋大力在妻子面前，就由顾盼自雄的大丈夫变成了淘气的年轻人，道：“段英的小孩乖不乖？”

“他们两口子都像模像样，娃儿丑不到哪里去，当然是个漂亮宝宝。”

蒋大力反对道：“不一定，比如孩子集中了父母双方的缺点，这个时候肯定会丑。还有，我看过一张照片，两个漂亮家长生了一堆丑娃娃，原因是两个大人原本都很丑，做了美容变得漂亮，宝宝没有做过美容，肯定不乖。”

杨倩被逗得笑了起来，道：“你这人歪歪道理还多，段英哪里做过美容，怎么会丑！”

“梁专家如何判断‘非典’？”

“和你的判断差不多，难关很快就会攻克。”

“很快，是多久？”

“也就是几个月之内。”

蒋大力看了一眼被摁灭的香烟，只得端起咖啡：“这样说，我们的物资也不用储备太多，否则得窝在自己手里。”

杨倩将手放在了蒋大力肩膀上，道：“你既然想做沙州的生意，为什么坚持不找侯卫东？”

蒋大力道：“我的理念与一般人不同，不能将主营业务寄希望于一个人，这样做是危险的。姜总就是一个例子，姜总是我们行业的牛人，老大哥，与省级大佬关系拉得紧。结果如何，现在在监狱里蹲着，往日繁华尽隐牢狱，这只是其一。具体到沙州的情况来说，侯卫东只是代管文教卫，姬程才是真正的分管领导，这是其二。更关键的是‘非典’太复杂，弄得不好要出事，作为老朋友，最好不要在敏感事情上找侯卫东的麻烦。”

“不找麻烦，那朋友有什么用？”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目光放长远一点，侯卫东岂是池中物，他迟早要长成参天大树，我们要找侯卫东办事，就得办大事，这点小事找侯卫东出面太浪费，我们要有点耐心等待他成长。这一次我们利用‘非典’大举杀回岭西，赚钱只是其中一个目标，更关键的是借着这一次机会与岭西卫生系统彻底接上头，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杨倩用手抚摸着蒋大力长着粗头发的头顶，道：“你这个脑袋瓜子硬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想一步，你能想到好几步。”

蒋大力将头靠在杨倩的胸前，道：“人总得要有几个没有利益关系的朋友，这一点很重要，否则人就会成为金钱的奴隶。”

杨倩将下巴靠在蒋大力硕大的脑袋上，道：“最后一段话才像样子，我可不想老公是个见利忘义的奸商。”

蒋大力呵呵笑道：“我就是奸商，现在还要奸人。”

杨倩是今天才回岭西，两人有几天没有见面，她亲了丈夫的额头，道：“这是你的办公室，我不怕，你敢吗？”

“我敢。”

“那来吧。”

蒋大力退缩了，呵呵笑道：“还是等到晚上。”

小两口正在柔情蜜意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蒋大力抱了抱杨倩，这才慢慢过来接电话。

“许局长，你好，我是大力。呼吸机故障？什么型号的？”

“F100型。”

蒋大力为难地道：“这个型号我们没有接触过，恐怕修不好。”F100型是老机型，基本上已经被市场淘汰，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曾经用过，技术人员对其都很熟悉。他故意说困难，是有意为难许庆蓉。

电话另一头，许庆蓉急得说话都有些结巴：“蒋总，你说过，只要有困难，都可以找你，你们是专业公司，一定能想到办法。”

在购买呼吸机时，许庆蓉很费了思量，从价格和服务来说，蒋大力明显占优，可是另一边却是姬程的关系，最终，她选择了姬程。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新买来的呼吸机工作不久后就出现故障，而设备方在售机时承诺维修，可是今天电话打过去，设备方支支吾吾，推脱维修人员不在，不愿意过来维修。听了推脱话，许庆蓉火气上来，与对方争吵之后，对方不再接电话。无奈之下，她想起了蒋大力。

蒋大力稍稍拿了架子，随后爽快地道：“既然许局长相信我们，两个小时以后，我们的维修人员会到沙州市传染病医院。我们公司准备了不少防非药品和器材，如果沙州需要，我们随时能够提供。”

许庆蓉道：“我已经同采购组的同志们谈了，随即开清单出来，你抽时间过来一趟，我叫上后勤保障组的同志跟你谈。”

落实了维修人员，许庆蓉抹掉了头上的冷汗，看着一脸怒气的侯卫东，怯生生地道：“侯市长，维修人员落实了。”

侯卫东余怒未消，打断了许庆蓉的话，道：“是哪一家企业卖的呼吸机？四台机器使用几个小时就坏了两台，什么歪货机器，是谁采购的？这家企业从此就要上黑名单，沙州不欢迎它。以前刘传达副市长搞了一个企业评星制度，现在回想起来是很好的办法，只可惜刘市长出了事，这件事情就搁置下来。我要提议重启评星制度，不仅有红星，也有黑星，这家叫做康健医药的公司就是黑五星。我不管是哪一个的关系，绝对不能再踏入沙州一步。”

许庆蓉夹在两位副市长之间，有苦说不出，她没有将姬程的名字说出来，只是说好消息：“两个小时以后，蒋总派人过来维修。”

听到蒋总两字，侯卫东反问：“哪一个蒋总？可靠吗？”

“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实力很强的公司，老总叫蒋大力，虽然不是他卖的机器，仍然愿意派人过来维修。”

听到蒋大力的名字，侯卫东停顿一下，道：“这种公司就是好公司，讲信义，敢担当。他们仗义，我们也要仗义，保护好维修工人，若是有生意，也可适当照顾。”

许庆蓉忙道：“沙州人都是耿介人，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再加上如今防非药品确实紧张，用量远远超出了我们预计。采购组到了几个厂，根本订不到货。我准备和采购组商量，委托蒋总采购一些急需的药品。”

侯卫东没有反对，算是默许。

两个小时以后，蒋大力亲自带着设备维修人员来到了沙州。此时，许庆蓉对蒋大力的感观为之一变，亲自接待了他。

蒋大力得知沙州传染病医院采用了F100型设备，便预料到肯定要出现维修问题，只是没有想到设备方如此恶劣，居然不来维修，这就是明显将市场让了出来。

维修人员进去维修前，蒋大力交代道：“F100型设备主要问题是使用方法繁杂，没有经过培训用不了。你去了以后，就说主板烧坏了无法维修，建议使用我们提供的稳定机型。”

维修人员是个满脸短胡子很酷的年轻人，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不久，年轻人走了出来，面带神秘微笑，道：“搞定。主板彻底坏掉，即使F100型厂家来修都修不好了。”

蒋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样的，你先去休息，等着安装我们的机器。”

面对严重的病情，许庆蓉立刻决定安装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的新机型，用来替代老机型。等新机器安装完毕以后，恰好又有一台F100型发生故障。沙州传染病医院上上下下都暗叫侥幸，若不是许庆蓉当机立断安装替代型新机器，F100型发生故障后，病人没有呼吸机可用，医院极有可能惹出祸事。

新机器使用效果颇好，最关键是操作界面简单，一看就会，不容易出故障。

许庆蓉接到新机器使用良好的消息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给侯卫东报告。按着键，侯卫东盛怒的表情浮现在脑海中，她有些心虚，给侯卫东发了一条短信：“新机器安装完毕，使用良好。”

不一会儿，侯卫东的短信回了过来：“甚好。随时保持机器良好运行。”

回完短信，侯卫东放下手机，对办公桌前的工商局局长洪新兵道：“洪局长，这一段时间，涉及‘非典’的药品、药具还有食品都开始疯涨，我们要把苗头按住，否则市民要骂娘。”

洪新兵是从茂东调过来的工商局长，他摸不清楚眼前这位副市长的脾气，行为举止就尽量稳重。他用不紧不慢的声音汇报：“听说沙州有了‘非典’，很多货车司机都不愿意跑这条路线，造成了商品货源紧缺，市场部分商品供不应求，特别是长途贩运蔬菜水果的车辆要经过严格的检查,有的受到拦截和劝返，使得贩运周期加长，费用增加，致使沙州的蔬菜水果货源紧缺，价格上涨得厉害。”

一直以来，侯卫东对水果短缺不感兴趣，他更关注消毒药水、口罩、板蓝根这些与“非典”有关的物品，洪新兵的报告引起了他的警觉，若是水果等食品短缺，更是了不得的大事。他略为思考，道：“防非领导小组可以发放一些绿色通行证，用来保证市里的生活物资供应。工商部门熟悉情况，发放绿色通行证的具体方案就由你们来制订。具体来说，你们可以组织有经验、有实力、市场信誉良好的本市商贩，专车、专线、专人组织货源。由卫生防疫部门免费进行预防性健康体检，发给健康合格证。通过政府协调运管、交通、农机、公安等部门，特事特办，形成一条绿色通道。”

工商局与财政局、建委等部门不同，属于垂直管理部门，具体来说，沙州市工商局由省工商局直接领导。

这种管理体制形成于1998年11月，国务院对国家工商管理总局工商行政管理体制改革方案进行了批转，同意了国家工商管理总局提交的改变体制方案。方案主要内容有四点：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对省以下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实行垂直管理；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为省人民政府的工作部门；地、市、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为上一级工商行政管理局的直属机构；工商行政管理所为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的派出机构。

在这种体制下，省级以下工商部门与市县政府的关系就显得很微妙，聪明的工商局长总是能在直接上级和地方政府之间寻到一种动态平衡。洪新兵就属于聪明局长，他在副市长面前相当低调，道：“感谢侯市长的支持，我们马上将绿色通道的方案做出来，请侯市长定夺。”

“洪局长就别客气了，方案出来以后，我安排几个部门开个协调会。”

“今天晚上加班，明天争取拿出来。有侯市长支持，我就更有信心了。”

定下绿色通道之事，侯卫东把注意力转到了“非典”药品方面，叮嘱道：“你要特别加强对中药材市场的监控，确保市场稳定。”

洪新兵第一次与侯卫东见面，双方交流得很顺利，回到工商局后，马上召开会议，一是研究绿色通道方案，二是安排如何监控中药材市场。

会议结束以后，八位工商局干部来到了沙州市中药材批发市场。一般情况下，中药材市场在六点钟就关门，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天天出一个百万富翁的消息将所有经营者的热情全部刺激起来，到了下班时间，大家集体不关门，仍然灯光明亮。

工商人员分成四组，迅速散布在各个角落。

天气闷热，李梅感觉内衣都被打湿了，她脸上现出了红晕，满脸是赚到大钱的幸福。两位穿着工商制服的人不声不响地走到了她的面前，背后严厉的声音打破了她的美梦。

刘坤在姐姐家里，三人围在一起斗地主。斗地主这个牌戏，如一场春雨，在不知不觉中席卷了沙州大地。假如有地主不小心穿越到了2003年的沙州，肯定会被沙州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在斗地主的积极性吓死。

季海洋性情安静，闲来喜欢听音乐看书，但是并不妨碍他对斗地主的喜爱。他有一个原则，只在家里斗，绝不在外面摸牌；只与家人斗，绝不与同事对打。刘坤和刘莉两姐弟智商颇高，打牌都是一把好手，三人相遇便会是一场激烈战斗，让季海洋很过瘾。他对小舅子有很多意见，唯独在斗地主上面喜欢这位不安分的小舅子。

沙州闹“非典”以后，夜猫子们都回归家庭，娱乐业、餐饮业极端萧条。刘坤闲来无事，就跑到姐姐家里蹭饭，同时和姐夫增进感情。

“姐夫，沙州天天打消毒液，财政投入挺大吧？”刘坤无意中得了一个中药市场门市，又恰遇“非典”，让他意外地发了一笔小财，开始关心起“非典”药品。

季海洋道：“‘非典’这么大的事情，财政投入一点钱算什么。现在各地都在抢购药品和器材，沙州能得到保障，很不错。”

言者无心，闻者有意，刘坤试探着问：“沙州这边是通过什么渠道采购？”

季海洋随口道：“大部分是通过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采购。”

刘莉最了解自己的弟弟，她及时打断两人的对话，道：“刘坤，要做工程就好好做工程，别成天东想西想，猴子掰苞谷。”

刘坤觉得这个医药公司的名字挺熟悉，听到“猴子掰苞谷”，脑子里灵光一闪，道：“岭西医药，老总是不是叫蒋大力？”

季海洋只是看过防非后勤保障组的材料，对具体情况不是太了解：“好像是吧。”

一股无名火气从刘坤腹部升腾而起，他此时断定，蒋大力肯定是走了侯卫东的路子，才能得到这样一大笔生意。口罩、体温计、消毒液等物品虽然单价不高，但是胜在量大，加上“非典”因素，是一笔肥得流油的生意。他在中药材市场虽然斩获颇丰，其销量与整个沙州市的总销售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

在接下来的牌战之中，刘坤心浮气躁，接连出错牌，惹得刘莉一阵抱怨。正在与姐姐打口水仗时，他接到了李梅带着哭声的电话。

急匆匆来到中药材市场，李梅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六七个工商局人员正在查封门面。

刘坤火往上涌，吼道：“你们搞啥子？”他在给前市长黄子堤服务时，与工商局局长关系很好，互相都称哥们儿，见到工商人员封自己的铺子，便恶狠狠地吼了起来。

现场的基层工商执法人员是冒着“非典”威胁深入到热闹的中药材市场，个个都有怨气，脾气都不好，说话很冲：“我们搞啥子？你哄抬物价，销售伪劣口罩和冒牌消毒液。在‘非典’时期，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犯罪！”

药材价钱高，刘坤心里清楚，但是其进货渠道还是正规的，绝对没有假冒伪劣，他顿时跳得八丈高，道：“谁是带头的？是不是不想干了？把工作证拿出来。”

他气势汹汹，一时将几位工商执法人员镇住了。

带队领导最先反应过来，道：“你要看执法证，这是你的权利。”他摸出证件，递了过去，随后又冷冷地道：“你在‘非典’期间销售假冒伪劣产品，性质恶劣，情节严重，涉嫌犯罪，我们在查扣物品的同时，要将此案移交公安机关。”

在工商头头给辖区派出所打电话时，刘坤骂骂咧咧地进了门面，查看以后，他发现被查封的药品和器材中有大半都不是自己的货。他双眼喷火，几步来到李梅面前，道：“是不是你搞的鬼？”

李梅听到对话，早就吓得花容色变，支支吾吾地道：“别人来推销，我就买了些。”

刘坤是聪明人，明白李梅是借自己的门面生财，恶狠狠地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自己收拾烂摊子，我不管了。”他趁着工商执法人员忙着查扣物品之机，一边打手机一边朝外走。转了几个弯，闪进黑暗之中。

“房局，我是刘坤，有一个事想找你。”刘坤走到远处，给一位熟悉的副局长打了电话。

工商局房副局长不太愿意和前市长秘书搭上关系，敷衍道：“这事不好办啊，侯市长有严令，谁敢开绿灯就要拿谁的饭碗，洪局长拿着侯市长的尚方宝剑，我说话不管用。”

刘坤愤愤地挂断电话，骂道：“一群小人！”他不禁回想起当市长秘书时的风光，那时候不能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至少这种事情一个电话就能搞定。他躲在黑暗处，无奈地看着工商执法车开进中药材市场。紧跟着，沙州电视台的小车也开进了中药材市场。刘坤知道肯定会有一位瘦瘦的主持人用嗲声普通话道：“这是沙州关注，我是主持人岳梅。”

从岳梅想到了李梅，刘坤恨得牙痒，骂道：“女人就不能宠，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离开了官场，他重新认识了官场的力量，就算你有数百万家产，一个最普通的执法者都可以处罚你。幸好他还有一位颇有能量的姐夫。他没有直接给季海洋打电话，而是给姐姐打了电话，讲了自己的事。

接到电话，刘莉的好心情完全被破坏了，坐在椅子上抹起了眼泪。季海洋道：“是不是刘坤又惹事了？”

刘莉点了点头，道：“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要是移交到公安，以后刘坤就不好办了。上一次，侯卫东和洪昂到茶楼喝茶，他还特意提醒过我。”

季海洋闻言，道：“侯市长是什么人！他提醒过的事情，肯定有特别意思，没有引起你的注意？”

“我当时给刘坤说过，他没有听进去。”刘莉神情很不好，脸色白得吓人。

季海洋走过去，握着妻子的肩膀，道：“不管什么事，总得解决，再急也没有用。”刘莉道：“听说电视台也介入了，如果向社会曝光就不好办了，要早点做工作。”季海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怎么做。”

季海洋来到书房，找出洪新兵的电话号码，他沉吟良久，没有将电话打出去。

对于新任的工商局长来说，“非典”是其任职的关键一仗，洪新兵接到突袭中药材门市的战果以后，第一时间向防非办侯卫东作了报告。

侯卫东没有想到洪新兵的动作这么快，夸道：“洪局长重拳出击，给了哄抬物价、造假制假者以雷霆一击，对这种趁火打劫的奸商，我支持严惩重罚。”

洪新兵道：“在中药材市场有门面的商户背后都有人，我最怕接到讲情电话。若是不给面子，以后工商局会遇到很多障碍，若是给了面子，又担心压不住牛鬼蛇神。”

侯卫东道：“我当你的挡箭牌，凡是有说情的人，一律让他来找我。你明天一早就将工商局的意见送到防非办，我来签字。”

与洪新兵结束通话不久，季海洋的电话打了过来。

“卫东市长，我是海洋，在新月楼门口。”

听说季海洋亲自来到门口，侯卫东很是诧异，道：“季兄，我在家里，你上来吧。”季海洋是侯卫东的老领导，处理公事时，他称呼季局长，在私底下，他一直使用季兄的称呼。

季海洋来到侯卫东门前时，只见大门已经打开，侯卫东站在门前等候。

“季局，快请坐。”小佳是园林局副局长，长期被张中原局长派去协调资金，每次都能有一个较为满意的结果。因此，小佳对季海洋很有好感。

季海洋喝着热茶，环顾房屋，道：“小囡囡没有在？”

“平时都在外婆家里，我们哪里有时间照顾她。”

小佳将洗净的水果端了出来，打了招呼，就进了书房，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季兄，有事吗？”

“这么晚过来，肯定有事，我那小舅子又惹麻烦了。”

“哪方面的事情？”

“他在中药材市场有个门面，今天被工商查扣，主要是价钱高和有部分假货。抬高物价的事情，刘坤知道，假货则是售货员擅自进货。”季海洋没有隐瞒，原原本本讲了事情经过。

侯卫东对刘坤这个同志很是无语，有季海洋这样的姐夫，他完全能够合法发财，谁知还要搞这些不上台面的事情。他摇了摇头，将皮球踢回给季海洋，道：“季兄，你有什么想法？”

季海洋道：“扣货，罚款，越狠越好，要让你那位同学长点记忆。但是，他现在这个情况，黄子堤还在外逃，最好不要把他移交公安，否则麻烦就大了。”

侯卫东摸清了季海洋的底线，道：“知道了，明天等到洪新兵汇报完了再说。”

第二天，洪新兵来到了办公室，详细报告昨夜突袭的成果。

正说着，公安局老粟找了过来。

侯卫东暂时中断与洪新兵的谈话，道：“目前为止，拘留了多少人？”

老粟道：“参加挖路的、烧警车的、打人的，被固定证据和取得指纹的一共二十七人，除掉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有十九个人。”

十九个人，这个数量让侯卫东头痛无比，道：“粟局、何书记，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先和洪局长把事情谈完。”

侯卫东揉了揉太阳穴，道：“‘非典’时期，拘留了林安村村民，这是迫不得已的办法。工商这边就以教育为主，重处重罚，但是暂时不必移送司法机关。哎，四面起火，市委、市政府压力太大。”

洪新兵理解了政府的难为之处，道：“按侯市长指示办，重罚。”

洪新兵离开以后，侯卫东和老粟向宁玥报告了林安事件的处置情况。随后，市委召开了专题会。

在会上，形成了两派意见：一派意见是法不责众，在“非典”期间不宜追究刑事责任，以教育为主，否则会引起群体性事件；另一派意见是违法必究，越是在“非典”期间，越是依法行事，处理了带头人，才不会引起群体性事件。

两种意见都有道理，朱民生一时难以决断。他用眼光扫了一圈参会人员，最后停留在侯卫东身上，道：“侯市长，你具体抓防非工作，如何处理对防非工作有利？”

侯卫东用平静又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这是我们依法行政的原则。不管是谁，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只要触犯了法律，就应该用法律手段解决，我建议进入司法程序。”

副书记杨森林颇为疑虑，道：“进入司法程序以后，若是引发群体性事件，则根本没有回旋余地，如何收场，这是我最担心的事。”

在处理群体事件时，最怕领导态度动摇而导致半途而废，侯卫东道：“我认为对违法人员的姑息，才有可能让事情越演越烈。”

朱民生仔细听了几方观点，最后下定了决心，道：“我同意侯市长意见，进入司法程序。”

进入司法程序以后，林安村的群体事件出现了一次短暂反弹，在镇村干部劝阻以后，村民们不再围阻隔离点。

在市区，经过工商、公安、物价等部门数次集中打击，以及后勤保障组的努力，沙州建成一条绿色通道，市面物资供应充足，价格平稳。

防非工作虽然仍然紧张、繁忙，但是走上了既定轨道后，各部门配合良好，侯卫东反而渐渐轻松起来，压力大，却不像“非典”初来时那么手忙脚乱。

5月1日，由“非典”引起的紧张空气似乎缓解下来，标志性事件就是首都第一家专门治疗“非典”病人的临时性传染病医院小汤山医院开始接收其他病人。中组部决定追授在防治非典型肺炎斗争中光荣殉职的叶欣等同志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英国、印度等国家被世界卫生组织从“非典”国家的名单中删除。

国内仍然还有“非典”病人出现，岭西省不敢松懈，隔三岔五出台紧急文件。

城市防非工作进入高潮以后，为了防止“非典”向农村传播，岭西省下发了《关于进一步增加在农村防治非典工作力量的紧急通知》。

刚刚召开完沙州市三区四县防治“非典”工作会，侯卫东还没有走出会议室，晏春平过来请示：“省教育厅江副厅长要到沙州大学视察防非工作，江副厅长直接到沙州大学，在沙州大学开座谈会，吴主任问侯市长能不能陪同参加？”

蔡恒同时接到电话通知，紧走几步，朝侯卫东追了过去。

“这个时候来视察工作，江厅长这是工作扎实。”侯卫东原本想说“江厅长这是添乱”，临时改口为“工作扎实”，又道：“如今防治‘非典’的重点向农村延伸，江厅长能来是好事，我参加。”

在前往益杨的高速路上，宁玥的电话打了过来，道：“江副厅长是我的老同事，我在省里暂时不能回来，沙州教育离不开省教育厅支持，你帮我好好接待。”

侯卫东简明扼要地道：“明白。”

在体制内工作了十来年，他早就变成了传统的铜钱，内心还是方的，外面已经磨圆了。对待上级部门来的人，哪怕是官职较低的干部，也尽量做足礼仪。若是不小心怠慢了上级部门的小人，说不定会给工作惹来障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作为成熟的官员，他深悟此道。

半个多小时后，侯卫东和蔡恒等人来到沙州大学，在小会议室与江厅长见了面。

郭兰是沙州大学防非办副主任，全程陪同江副厅长、侯卫东、蔡恒等人。

这一段时间，侯卫东全部精力盯着“非典”，每天脚板忙到脚背上，一直没有再与郭兰联系。只是每当忙里偷闲下来时，郭兰的身影便会从心灵某个角落跳将出来。面对面站着，两人眼角间透露出那么一点小情绪。在众人面前，小情绪一闪而过，不敢停留。

江副厅长是教育世家，很有学者风度，按照职责分工，他负责全省大学的抗非工作，昨天把岭西和铁州的大学走完，沙州是他的第三站。

几位领导见了面，稍作寒暄，便在大学里召开座谈会。座谈会开完，已到十二点，午餐没有进县城，就安排在沙州大学小伙食团。

郭兰没有参加午餐，她回到校防非办，针对江副厅长的意见，为下午的视察作安排。

在“非典”时期，大家心态都发生了微妙变化，午餐吃得就很含蓄，没有喝酒，大家谈话的重心都围绕在抗击“非典”工作之上。

吃了寡淡的午餐，放下筷子，江副厅长道：“我们继续吧。”

校长段衡山道：“江厅长，还是休息一会儿，防治‘非典’是持久战，休息好，才能保持充沛战斗力。”

江副厅长生活极为规律，向来是要按时午休，只是在特殊的时期，他不太好提午休的事，此时由段衡山提出午休，正合其心意，便顺口答应。

将江副厅长送到小招待所，县委书记蔡恒回县里休息。侯卫东和段衡山都住在西区湖边，一起朝楼房走。

段衡山道：“卫东，很久没有回学校。”

侯卫东道：“平时事情多，现在又遇到了‘非典’，很少回学校。穿林最近回来没有？”

提起儿子，段衡山很骄傲，用谦逊的口气道：“他无事忙，东跑西跑，闲不住。”

侯卫东笑道：“能写内参的高级记者，岂能是无事忙，他忙的都是大事。”

两人说笑着上楼，先来到侯卫东门前。段衡山道：“你这屋久未有人住，干脆到我上面，喝茶，聊天。”

“我进屋通通空气。”

侯卫东挥手与段衡山挥手告别，等到段衡山上了楼，他进屋，给晏春平打了电话：“你们找地方休息一会儿，下午两点到西区教授楼来接我。”

正在拿钥匙开门，隔壁的门吱地响了一声，侯卫东如有心灵感应一样，回头看着这道缓慢打开的防盗门。

郭兰出现在门口，道：“你回来了。”

“你也回来了。”侯卫东上下打量了郭兰一眼，心中的喜悦难以压抑，呼吸紧张。

“我不是回来，本身就住在这里。”郭兰脸上露出一阵羞涩的淡红。

“我这一段时间一直在负责防非工作。”侯卫东说了一句和解释接近的话。

他和郭兰是最亲密的爱人，相互间存在若有若无的隔阂，爱与隔阂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郭兰抿嘴一笑，道：“我知道你很忙。你每天的活动都有《沙州日报》作记录。”在成津组织部当部长时，她的表情经常是严肃的，此时站在门口轻松一笑，顿时让侯卫东感到如沐春风，略略上翘的鼻尖带着几分调皮。

两人站在门口快乐地对视着。

郭兰道：“我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进了门，侯卫东三步并两步就走到阳台，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郭兰的身影。郭兰感受到了窗前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温柔地笑了笑，这才走向商店。

等到郭兰背影消失在了树木中，侯卫东这才转身走回房间。西区教授楼位于湖边，被绿树所包围，空气清新，房间多日没有住人，灰尘并不重。他将房门和窗户全部打开，让空气对流。他以前有这种习惯，“非典”到来，通风的习惯坚持得更好。

第九章  被困隔离区

视察沙州大学防非工作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紧张工作，沙州市、益杨县全社会的防非气氛已经完全营造了出来，各项工作进展得比预计的还要顺利。侯卫东以副市长身份来推动防非工作，总体来说比较成功。

今天来到益杨，他对沙州大学的防非工作还是很满意。市委对于成津县部分领导的严肃处理，对沙州干部是一种深刻的教育和有力的震慑，从县委书记到普通干部，没有人再敢在防非工作上三心二意。

侯卫东放响音乐，利用短暂的时间飞快地清理房间。第二首曲子尚未结束，门外楼梯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微，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迅速地走到门口，站在门前。

郭兰在楼下就听到了音乐声，音乐声有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她猛地停住脚步，凝神听了十来秒，这才继续上楼。

“我在等你。”

听到侯卫东直截了当的话语，郭兰在心中略有挣扎，最终，矜持还是让位于爱情。

对于郭兰来说，她前后两次爱情都很纯粹，每一次都是全身心投入，没有世俗功利之心。第一次，她失败于强大的“出国热”，男友为了追求国外的天堂，用壮士断腕的决心离开心爱的女人。郭兰愁苦之后，将满头青丝全部斩断，算是告别了初恋。第二次，经过漫长的近十年时间，两人真正互相敞开了心扉时，甜蜜中不时透着苦涩。

最美的花总是开在悬崖和高山，最真的爱情往往不容于这个社会。

进了门，侯卫东顺手将防盗门关闭。

郭兰打开手袋，里面有几个香蕉和苹果。

湖风吹来，带来了湖水的气息和西区音乐系教学楼隐约的琴声。

两个心灵和肉体都渴望着对方的人儿意外在防“非典”的过程中相遇了，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嘴唇都急切地寻找着对方。过了良久才分开。

侯卫东心情大好：“现在是‘非典’时期，接吻不利于防‘非典’，你不怕‘非典’吗？”

郭兰凝神看着侯卫东的眼睛，道：“与你一起得‘非典’，我不怕。”

侯卫东在欢欣的同时，在心灵深处突然有些淡淡的忧伤，他抱紧了郭兰，将一具温润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道从胸前传来，郭兰迷醉于这一股健康而且生机勃勃的男人味道，她将额头轻轻放在宽厚的肩膀上。

随着音乐声，两人在一起轻轻摇动，时光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在沙州大学后门的舞厅里，一位神秘的白衣长发女子与一位迷茫的年轻人意外地相遇。

下午，侯卫东、蔡恒陪着江副厅长查看了益杨县一中、二中的防非工作，还特意查看了一所农村中学和两所农村小学。检查工作结束后，从乡镇回到益杨县城，已是晚上八点。江副厅长对益杨县防非工作评价很高，心情高兴，兴致一来，便改变了原来计划，再次回到沙州大学。

用过晚餐，已近九点。侯卫东、段衡山、蔡恒陪同江副厅长查看了夜色中的沙州大学，整个学校所有公共地段都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让美丽的夜色透着“非典”色彩。

江副厅长兴致勃勃地道：“在校园闻到消毒水味道，让人心里踏实。侯市长，沙州防非物品充足，你们工作很到位。我省有好几个地区，市县保证不了防非药品，教育局长跑到省厅来请求支援。现在药品如此紧张，省厅也没有办法，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当地政府思想重视程度不够。”

侯卫东道：“关键是宁市长肯出钱，她不出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江副厅长和宁玥是省教育厅的同事，当年同为省教育厅的处级干部。来到沙州以后，江副厅长谈起宁玥总带着一股娘家人的亲热和自豪，还谈了不少当年趣事。最巧的是江副厅长也参加了1993年省教育厅表彰大会，虽然他努力回忆也想不起侯卫东在台上发过言，但是他仍然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后便与侯卫东多了许多话题。

正聊在兴头上，省教育厅打来电话，明天上班时间召开办公会。江副厅长用遗憾的口气同宁玥通了电话，在众人的挥手之中，带着愉快的心情离开了益杨。

送走江副厅长，侯卫东也准备离开。在准备离开时，他心里着实矛盾，从内心深处，他想留在沙州大学，可是他没有留在沙州大学的理由。

内心正在挣扎时，蔡恒适时发出了正式邀请：“侯市长，明天召开全县农村防治‘非典’工作大会，您是益杨老领导、防非办领导，又联系我们益杨，既然就在益杨，一定不能走，明天给广大农村干部讲几句。”

他的邀请很真诚，有副市长坐镇指挥，干部们工作会更加认真。

侯卫东道：“防非工作紧张，作为副职，每天行踪都要向市政府报告，我给宁市长打个电话，她同意我留下来，我便留下，她不同意，我还得回沙州。”

与宁玥通了电话以后，他有了留在益杨的理由。婉拒蔡恒喝夜茶的邀请，他带着企盼之情回到西区。

西区存在一股强大磁场，吸引着侯卫东。车到西区教授楼，他对晏春平道：“明天益杨这边开全县农村地区防非工作大会，你今天晚上可以回沙州，也可以留在益杨，自己选择。”

晏春平的造人计划此时有了成果，他找了一个合适的方式向领导报告道：“我想回沙州，春天有点反应了。”

侯卫东道：“什么反应？”随即反应了过来，道：“怀孕了吗？”

“好像是有了。我们一直在避孕，这次不小心就怀上了，我爸知道以后，坚决不准我们打掉。”晏春平略显羞涩地道，掩饰了心里的小得意。

春天在交通执法大队，天天守在交通检查点上，晏春平着实怕她惹上“非典”，可是政策太严，他无法在这节骨眼上调动春天的工作，想来想去，就想利用“非典”政策中对怀孕妇女和哺乳期妇女的照顾，准备利用合理规则来保护自己。

通过前一段时间的加紧做爱，造人工程初见成效，晏道理听见此消息，激动得自饮三大杯，大醉一场。

侯卫东抬头望了望楼房亮着灯光的窗户，道：“打什么打，怀上了就是自己的骨肉，这是好事，你爸肯定会高兴。”

当晏春平就要离开时，侯卫东叫住他，道：“你去买一个铝梯子，给我送过来。”

郭家全是女人，每天晚上都要反锁防盗门，在深夜开锁时的声音特别响，两人在中午相聚时无意说到这个话题。侯卫东记住了此事，他仔细观察阳台，发现架上梯子完全可以隐蔽安全地翻越阳台，于是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

晏春平高兴地道：“我一会儿就送回来。”一般的家庭都备有梯子，以方便换个灯泡以及拿衣柜顶部的棉被。他为了早回家，坐着小车离开沙州大学以后，将眼睛变成了变形金刚的雷达，嗒嗒地向外发出光波，寻找着轻便坚固的铝梯子。

听到楼下的汽车声，郭兰从客厅走到黑暗的阳台上，她朝下望去，借着汽车的灯光，惊讶地看到了侯卫东。

郭兰没有想到侯卫东居然留了下来，见到他朝门楼走来，一颗心狂跳起来。等到侯卫东进入门楼，她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回到客厅。

郭师母在客厅里看电视，她一条腿摔断了，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上。她见女儿快步走到门口，问道：“有人来吗？”

听到母亲问话，郭兰的行走路线拐了个弯，到饮水机边，拿着水杯，倒了杯水。小保姆拿着电视遥控器，打着哈欠，不断地换台。电视屏幕不断快速转换，弄得郭兰眼花缭乱。她知道母亲一直在看正在演的《孝庄秘史》，此时见小保姆拿着遥控板不放，又没有明显要看的节目，便道：“正在演《孝庄秘史》，妈，你不看？”

郭师母为人最为心慈，她明白女儿想说什么，道：“明天要重播，我重播时再看。”

郭兰看不惯小保姆的行为，还是忍住了，道：“明天记着多买点菜，冰箱不要空着。”

小保姆继续换台，道：“冰箱菜不好吃，要吃新鲜菜营养，老太太才容易恢复。”

郭兰道：“现在闹‘非典’，说不定哪一天就要隔离，平时多准备一些菜。”

小保姆夸张地道：“不会吧，我没有那么倒霉。”

郭兰不愿意因为小保姆而影响了心情，她拿着水杯走到阳台。

隔壁阳台已经有了光亮，音乐声清晰地传了过来，灯光和音乐如地下党接头的暗号，传达的信息如此明确。一阵温暖涌上郭兰心头，她是多么盼望着心爱的人能出现在阳台，她甚至想踩着凳子爬过阳台。可是，内心矜持又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她转身回到自己卧室，坐在床边，心神不宁地看着桌上手机。

侯卫东迅速将必须打的电话全部打完，然后将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他打开通往阳台的推拉门，走到阳台上。不远处湖水散发着独特的味道，空中还有隐隐的钢琴声。十来年过去，社会和人都变化很多，唯独远处琴房的钢琴声音没有变，时间对于钢琴声似乎失去了影响，依然如此熟悉而遥远。

隔壁阳台，从客厅射出的灯光将阳台照亮。阳台上的陈设十年没有什么变化，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昨天才离开，今天只是下班回家。

郭兰听到音乐声，忍不住走向阳台，外面恰有明亮的车灯射来，将阳台彻底照亮，她下意识退了回来。

郭师母在屋里喊：“兰兰，给我倒杯水。”郭兰连忙给母亲端开水进去，小保姆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连续剧。

侯卫东拿到轻巧的铝制长梯以后，将长梯端到了阳台，比画了一下，觉得计划能行。他的阳台和郭家阳台只隔着矮矮的一道单砖围墙，站在自家阳台就能为对方阳台上的花浇水。晏春平买来的铝梯子，刚好能骑着围墙，一边架在自家阳台，另一边可以架在郭家阳台。

郭兰打开电脑，随意浏览着新闻，终于，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知道肯定是隔壁那个人打来的电话，故意不接，当铃声要结束时，她才猛地抓起手机。

“我回来了，你到阳台上来。”

听着侯卫东略显兴奋的声音，郭兰感觉有些诧异，等她来到阳台，看到侯卫东站在另外一边，手里还举着一架梯子。

侯卫东指了指梯子，轻声道：“我把梯子架过来，来往方便。”他随即将梯子的另一只脚架了过来。

郭兰完全没有料到中午一句戏言，侯卫东真会弄来一架梯子，吃惊之余又感觉挺好笑。她指了指屋里：“我妈刚刚躺下，小保姆还在客厅看电视。怎么真买来梯子？”

“隔墙不高，我们从梯子上来往，没有任何危险，又很方便。”

此时的侯卫东没有副厅级领导的派头，所作所为全然就是青春萌动的大学生才能做出来的事，这让郭兰感觉异常的美好。

“你稍等，我一会儿才能过来。”

“好，我等你。”

侯卫东将架好的铝梯子从阳台上抽了过来，道：“等伯母休息以后，你出门，到我这边来。”

放下电话，郭兰到卫生间洗了澡。洗澡出来以后，小保姆还没有睡觉。终于熬到了十一点钟，小保姆打着哈欠进屋睡觉。

郭兰估计小保姆睡着了，就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侯卫东一直站在阳台上，隐藏于黑暗之中，见到郭兰过来，便将梯子以迅雷之势架了过来。

郭兰从小在学校练习过舞蹈，身体灵巧，轻盈地踏过了阳台。

郭兰被侯卫东握住了手，一股力量涌来，她身体一下就失去平衡，倒在了侯卫东怀里。

侯卫东将郭兰抱进屋，屋里灯光未开，只有音响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

“等会儿，你把梯子收过来。”

侯卫东赶紧回到阳台，急急忙忙将梯子收回屋里。

两人紧紧相拥，侯卫东在郭兰耳边道：“这一段时间老是想你。”郭兰靠在温暖的怀抱中，闭着眼，道：“我也想你。”

今天中午见面之后，她暗自下定决心：“去上海读书，就要与侯卫东分手，我需要属于自己的真正幸福。在‘非典’时期，我就彻底跟随本心。”类似的决定她做过数次，可是爱情就如慢性病，只能压制，无法根治，又如草原上的青草，春风一来就要发芽。

侯卫东同样存在困境，爱上两个优秀的女人，让他经常感到煎熬，在自责与欲望中挣扎，尽管痛苦，却无法作出放手的决定。他用脸颊贴着郭兰微湿的长发，心道：“至少今天晚上什么都不要管，再胡思乱想就辜负了如此良辰美景。”

他从额头一直朝下吻，当接触到温润的嘴唇时，正好和郭兰黑亮眼睛对视。这一双眼睛亮如秋水，不含一丝杂质，专注地看着自己。

侯卫东道：“我有错觉，仿佛今天这一幕曾经多次发生。”

郭兰正暗自涌出“似曾相识”的感觉，听到侯卫东如此说法，顿时再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知音之感。

拥抱过后，两人身体燃烧起来，都有些急切，到了此时，所有的顾忌和情理都让位于发自本心的渴望。

淡淡月光下，一阵湖风从窗边吹来，郭兰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不少小粒。侯卫东俯下身去，亲吻和抚摸着每一寸皮肤，最后，两人同时沉浸在如火一般的热情之中。

晚上十二点，一阵刺耳铃声响起来。侯卫东对铃声格外敏感，翻身起来。两个手机并排放在茶几上，其中一只不停抖动着，发出刺耳响声。

夜半手机响，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侯卫东将手机交给郭兰，道：“你的手机？”

“你好，我是郭兰，什么事？”对方讲了几句以后，郭兰突然翻身而起，披在身上的毛巾也滑了下来，她提高声音，“什么，有六位同学今天晚上同时发烧，有一位同学家在成津，近期回家看过父母。”

侯卫东对涉及“非典”的事情十分敏感，听到“有六位同学今天晚上同时发烧”之语，便明白了发生什么事。他几乎是跳下床，站在地上听郭兰打电话。等郭兰电话打完，不由分说地道：“‘非典’无小事，赶紧启动学校的防非预案，向市防非办值班电话报告，通知校领导开会。”他见郭兰脸色苍白，上前紧紧抱着她，道：“是祸躲不掉，抛弃一切幻想，做好最坏情况出现的打算。”

郭兰紧紧抱着侯卫东，深深吸了口气，道：“我马上去办公室，等几分钟，电话就会打到你这里。”

离开房间时，两人失去了翻越阳台的闲情逸致。

郭兰离开房间时，在屋里关闭许久的湖风疯狂地冲出防盗门，客厅一张白纸猛地升到空中。

侯卫东抱着手臂在屋里走来走去，八分钟后，市防非办的值班电话打了过来：“西区六位同学发烧，有四位在一间寝室，另外两位分别处于两幢楼。在六人中有一位同学家在成津。”

在听报告时，侯卫东脑中已经作出了隔离沙州大学西校区的决定。

下定决心之后，他随即拨通宁玥的电话，语气平静地报告了事情经过，道：“宁市长，我建议当机立断，部分隔离沙州大学，我所住的教授楼就在西区，恐怕要被隔离。”

宁玥道：“你马上想办法出来。”

侯卫东道：“我已经要求学校隔离西区，现在车辆和人员都不能进出，若是我离开，会引起非议。而且，我在西区停留有一天多时间，理应隔离，防非办主任若是例外，以后无法说服其他人。”

宁玥心里也正有此意，只是这个建议必须由侯卫东主动提出来。此时听到侯卫东毫不犹豫提出自我隔离，鼻子不由得一酸，道：“你留在隔离区，对于稳定全校师生有极大好处。唯一遗憾的就是防非办缺了主心骨。”

侯卫东道：“防非办各项工作都走上正轨，许局长熟悉各个流程，一般问题完全能够应对。我做好了思想准备，将与西区师生共度难忘的两周。”

宁玥放下电话，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侯卫东在大是大非上表现得足够有担当，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男人，一个可靠的副市长。

郭兰在度过最初的慌乱以后，亦平静下来，给校防非办几位经办人员打完电话以后，她大步走进隔壁侯卫东的家。

“你怎么办？赶紧出去，趁着学生还没有起床，我给保卫处的同志打过招呼。”

侯卫东与宁玥通了电话以后，已经有了决断，他没有马上说破，问道：“西区只有一条路通向大门，目前安排有几人在路口设卡？”

“保卫处的人、校防非办和医务室的人都在前往临时卡点，我也要过去。”

“现在有人没有？”

“有人。”

“我能例外吗？”

郭兰听出了侯卫东的意思，惊讶地抬起头，反问：“你要留在隔离区？”

“作为防非办主任，我是防非办规则的制订者，肯定要率先垂范，岂能危机到来就当逃兵。”自从与宁玥商议以后，侯卫东便觉得浑身轻松。

与郭兰在一起身心皆愉悦时，总会有一根道德的暗线束缚着心灵，让他挣脱不得。此时被留在“非典”隔离区，属于不可抗力，这就让侯卫东如吸了烟土一般暂时麻痹了自己。

郭兰白净的脸庞猛然升起了一阵红晕，道：“当真再留在这里两个星期，那还得在冰箱里添点东西，现在里面是空的。”她和侯卫东有相似的心路历程，相似的情感，得知两人有两个星期可以留在一起，顿时，她感到无数阳光刺破阴霾，黑暗的天空透着些隐隐的光亮。

校长段衡山下楼，见侯卫东房间门开着，走过去，交谈几句，惊讶地道：“侯市长，你当真要留下来？”

“‘非典’面前人人平等，西区隔离，在西区的人皆在经受两个星期的考验，我不能特殊。”

段衡山感叹两声：“好，好，有侯市长在此，我们肯定能渡过难关，到时在广播上可以多做宣传，稳定同学们的情绪。”

很快，段衡山、侯卫东、郭兰等人都出现在沙州大学的会议室里。

学校在西区的中层干部们见到侯卫东出现在会议室里，皆面露惊奇之色。侯卫东面带微笑，主动解释道：“原本准备参加益杨全县防非工作大会，我就没有离开沙大，现在西区隔离，我和大家一起共度隔离的两星期时间。”

焦躁不安的中层干部们感受到侯卫东的平和从容，杂音逐渐低了。

段衡山坐下以后，道：“同志们，古人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西区隔离区有四千学生，能否稳定下来，安全度过隔离期，全靠在座之干部。”

在沙州大学开会之际，沙州全市亦动员起来。

市疾控中心的转运车将六位发烧病人转运到了沙州。流调小组根据得到的基本情况，奔赴各地。

所有知道内情的领导干部和工作人员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沙州防非办最终的决定，沙州的消息将决定天亮以后的行动方案。

等待，让时间变得如此漫长。沙州大学的小会议室有一个座钟，座钟走动发出令人生厌的滴答声。段衡山拿着市里发放的预案和学校制订的预案，不停地翻动着。校防非办以及校办的笔杆子同样拿着两份预案，他们已经开始在电脑键盘上敲打《隔离方案》。

侯卫东偶尔与段衡山交谈，多数时间大家都沉默着。

昨晚，经过了一场深情且淋漓的性爱，坐在会议室角落的郭兰显得更加楚楚动人，望着侯卫东的眼光透着柔情蜜意。对于多数人来说，即将来到的隔离期将是漫长而难熬的时光，对于郭兰来说，这两个星期将是甜蜜短暂的日子。甚至她暗自想道：“假若与侯卫东一起染上‘非典’，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益杨县委蔡恒书记得知副市长侯卫东被困于隔离区，大惊之下，将车开到距离学校校门两百米处，他让司机将车停了下来，在车内给侯卫东打电话。

“侯市长，我的车停在校门外，校门封闭，我没法进来。”蔡恒作为县里的一把手，负有守土之责，并不想进入可能有疫情的校区，只是想到侯卫东是昨天自己亲自挽留下来的，如今出了事，他必须赶过来。

侯卫东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蔡书记作为全县核心，责任重大，我已经陷在里面，你绝对不能再进来，我们随时保持电话联系。”

蔡恒眼睛注视着沙州大学，道：“把侯市长陷在里面，我罪过太大了。”

侯卫东道：“沙州大学西区有数千学生，我得留在隔离区，与广大师生共渡难关。宁市长已经同意我留在西区。”

蔡恒作为老资格的县委书记，平时总是一副成竹在胸、泰山崩于前而不溃的表情，今天也动了感情，道：“县委扩大会议在七点钟召开，将动员一切力量，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

放下电话，侯卫东对段衡山道：“蔡书记要进校区，被我拦回去了。若是学校有什么需要，地方上会尽一切力量支持。”

段衡山将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道：“但愿是一场虚惊。”

凌晨四点钟，传来消息，确诊了一例“非典”病例，另外五人为疑似病例。

郭兰听到这个消息，目光与侯卫东短暂对视，两人目光中都有意味深长的味道。她暗道：“我要好好地度过这两个星期，等到了上海，我也就没有了遗憾。”

凌晨五点，沙州市召开了紧急会议，为了防止“非典”蔓延，同意对沙州大学独立的西区进行隔离。从作出决定之时起，除了生活保障车以外，所有车辆和人员都暂时停止进入隔离区。

凌晨五点半，《沙州大学西区全封闭管理期间防治非典型肺炎工作方案》印制出来。拿着散发着墨香的小册子，段衡山紧绷的神经略有松动：“卫东市长，最艰难的时间是作出决定之前，现在隔离成定局，市里要求就地设立隔离区和隔离观察点，确保学生稳定，控制住疫情。”

侯卫东道：“我们分工，段校长负责校内，我负责联系和协调校外，绝对保证隔离区的生活。根据市里的要求，凡是与患病学生有可能接触过的同学，全部送到校招待所进行隔离，校招待所为临时隔离观察区，是我们的重中之重。”

段衡山道：“我们已经动员了中层领导、骨干教师和部分学生干部组成了调查队，他们已经进入相关宿舍，摸清情况后，会将有过接触的同学送入隔离区。”

郭兰听着两位领导谈话，她心里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充满了阳光。

沙州大学的疫情很快上报到岭西和沙州，省长朱建国高度关注此事，亲自和留在隔离区的侯卫东通了一次电话，作了“沉着冷静、确保安全”的八字要求。

副省长周昌全被派到了沙州，坐镇指挥。

凌晨六点，沙州大学西区完全封闭，大量身着防护服、全副武装的卫生人员开始在西区全面消毒，浓重的消毒水味呛得人无法呼吸。

天亮以后，西区四千多名老师和学生正在惶恐不安时，西区停止使用的老广播室首先播出了校长段衡山的讲话，随后又传出了低沉的男中音：“西区的各位老师和学生，我是沙州市副市长侯卫东……段校长和我都在西区，将与四千五百多位同学、老师一起共同度过隔离时间……在西区将建立临时的党支部……我相信，胜利一定属于坚强的沙大人，段校长和我将与你们同在……”

郭兰站在音乐系办公室阳台上，面对着湖光山色，听着空中飘来的广播声，异常平和安静。

段衡山和侯卫东分别讲话以后，离开西区老旧的广播室，一起朝音乐系办公室走去，两人就如平常散步一般，谈笑风生地行走在隔离区。

站在窗边、门口、路边惊恐的教职员工和学生们，见到了校长和副市长如此神态，也受到了感染。音乐系党总支书记主动跟在他们后面，朝办公室走去。

几人在音乐厅开了小会，很快作出了以下决定。

一是成立西区临时党支部，由侯卫东任临时党支部书记，负责隔离区的总体工作。

二是组织学生党员和学生骨干成立应急领导小组，段衡山出任组长，郭兰为副组长，音乐系总支书记出任办公室主任，下设饮食组、应急组、宣传组、卫生组，处理在隔离期间的一切具体事务，安排好学生的生活，做好学生的思想工作。

三是成立隔离观察区，在校招待所设立了隔离观察区。对与“非典”患者和疑似患者密切接触的同学进行为期两周的医学观察，并派专人对隔离观察人员进行管理，观察区内的人员（包括工作人员）不得离开观察区，观察区外的人员不得进入观察区。被隔离观察人员的活动范围局限在观察区内，一日三餐和生活用品由管理人员统一供给。

四是全校师生员工每天早晚各测量一次体温，记录登记。

党支部和应急领导小组还有更具体的分工，侯卫东作为临时党支部负责人主要联系沙州市委、市政府，协调相关单位，指挥益杨县委、县政府，对隔离区进行有力支援。

校长段衡山作为应急小组负责人则搞好内部的工作，协调校党委和各级党组织在公寓外也全力采取各种措施稳定局面，协调配合，缓解同学们的恐慌和烦躁情绪。

分工结束以后，郭兰来到了广播室里，将临时党支部和应急小组的职责向隔离区作了通报，读了段衡山亲自起草的倡议书。

隔离区有四千多学生，还有五百教职工及家属，平时这些学生和教职工对学校当局都抱有深深的成见，对政府也颇有微词。此时到了最危急时刻，听到了广播里传来的临时党支部的倡议书，顿时觉得找到了主心骨。

郭兰将倡议书读完，她随手选了一首张信哲的《过火》，悠扬的歌声响起以后，隔离区渐渐平静了下来。

是否对你承诺了太多

还是我原本给的就不够

你始终有千万种理由

我一直都跟随你的感受

让你疯 让你去放纵

以为你 有天会感动

关于流言 我装作无动于衷

……

这是一首老歌，郭兰以前听过，可是从来没有听到心里去，今天却一下被歌词打动。

她坐在广播室里，看着远处湖面，陷入歌词的意境之中。

在隔离区外，县委书记蔡恒、县长高宁等人心急如焚：一是因为沙州大学出现了数人同时高烧的疑似病例，这给益杨县委、县政府增加了巨大的压力；二是副市长侯卫东阴差阳错地留在了沙州大学里，如果侯卫东在益杨出了事，他们两个地方官还真的说不过去。

接到市委书记朱民生的电话，侯卫东报告道：“朱书记，现在隔离区里师生们情绪稳定，我会和师生一起度过14天的隔离期。”

朱民生万万没有想到侯卫东会被困在隔离区，不过这件坏事也变成了好事，有侯卫东在隔离区里面坐镇指挥，隔离区应该能够稳定平安，他鼓励道：“卫东，你要二十四小时保持手机畅通，我已经给蔡恒下了死命令，要在人、财、物、医疗上给予最充分的保证。”

县委书记蔡恒始终打不通侯卫东的电话，连续拨打数次，他才接通了侯卫东的电话，道：“侯市长，根据你的要求，盒饭已经全部准备好了，还有书刊报纸，马上就送进来，您还有什么指示？”

侯卫东交代道：“蔡书记，我被困在大学里，正好与师生同甘共苦，你现在要集中精力抓好几道防线，‘非典’期间不准进和出。”

刚刚结束了与蔡恒的通话，小佳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她语带哭腔：“老公，你就在屋里待着，隔离区的情况复杂，千万别逞能了，我宁愿你不当官，也要让你好好地活着。”

听着小佳的哭腔，侯卫东反过来安慰道：“隔离区有好几千人，目前除了几个疑似病例，没有其他人发热。我估计那几个人就是普通流行感冒，恰好遇到了‘非典’，所以搞得大家紧张。”

小佳道：“我已经下了高速路口，等一会儿就要到学校来，我求求你了，别逞能了，一个人就在家里待着。”

侯卫东急了，提高声音，道：“我给你说过了，你到益杨来起不了作用，反而让我担心，赶紧给我回去，别耍小孩子脾气，要理智一些。”他见小佳不听话，马上又道：“我有事了，等会儿给你打过去。”

侯卫东打通了交通局秦飞跃的电话，道：“我老婆就要从高速路下道了，你让检查站的人把她堵住，不要让她到益杨来。如果两口子都染上‘非典’，我的小囡囡就成了孤儿了，绝对不行。”

秦飞跃理解侯卫东，当即给检查组下达了明确指示，道：“侯市长在隔离区，不想让他爱人也到这里来，你们要用强硬的态度把她挡回去。”

接受任务的是交通局的执行大队长，他是老江湖了，笑道：“秦老板放心，拿起鸡毛当令箭，这帮小兔崽子玩得最熟悉，何况这一次确实有令箭。”

小佳刚到检查站，面前就来了一个警察和一个交通局执法队员。执法队员啪地敬礼，道：“接上级通知，任何车辆不能进益杨城，请同志先接受医务人员检查，然后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小佳礼貌地道：“同志，我是园林管理局副局长张小佳，侯卫东的爱人，想进城去，能不能放行？”

交通执法人员面无表情地道：“列宁没有证件都进不了门，我们更不敢违反规定，而且，我们正是执行侯市长的命令。”

小佳又给侯卫东打电话，未果，她只得给县长高宁打了电话。高宁道：“张局长，实话给你说了，这事侯市长打了招呼，坚决不放你进城。你也要理解侯市长的一片苦心，回家吧，等‘非典’结束，我给你赔礼。”

她再给侯卫东打了电话，道：“侯卫东，我进不来，你给他们再说说。”

侯卫东苦劝道：“小佳，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此时我已经在隔离区了，你千万别到这个危险地方来，回家以后，给我爸妈说清楚，别让他们担心。”

好不容易劝住了小佳，侯卫东这才松了一口气。

校长段衡山坐在一边，听了侯卫东打的几个电话，道：“张小佳也是沙州学院毕业的吧？读大学谈恋爱，一般来说很难成功，像你们两人这种深厚感情确实少见。”

侯卫东昨日才与郭兰有过亲密接触，此时听到段衡山如此表扬，感觉怪怪的，连忙岔开话题，道：“吃了饭，这些饭盒子丢得到处都是，十四天隔离期满了，整个学校就要变成垃圾堆，说不定要引起其他疾病，我们组织一些党员干部和学生会的骨干，收一收垃圾。不知道学生们的状态如何？”

段衡山道：“隔离区喷洒了不少过氧乙酸，到目前学生也没有发现有发热现象，多戴几层口罩，应该没有大碍。凡是勇敢站出来的学生，以后在分配上给予照顾，凡是勇敢站出来的教师，就作为重要骨干来培养。”

当骨干们被叫到西区操场时，听到侯卫东主动带领大家收拾垃圾，大部分骨干都表示愿意为大家服务，仍然有少数人表示了拒绝。

段衡山看着离开的十来个教师和同学，轻声对郭兰道：“离开的学生就算了，但对留下的教师和离开的教师以后使用要有区别。”

郭兰从小在学院长大，又在组织部门工作了一段时间，认识大部分教师，她拿出随身带来的笔记本，将离开的教师记了下来。

段衡山道：“晚上，你和卫东市长都到我家里来吃饭。”

紧张而忙碌的一天很快就结束了。这一天，大量身着防护服、全副武装的卫生人员不断地在校园里全面消毒，弄得整个西区隔离区如同浸泡在消毒药水之中。四千多被隔离的教职员工情绪稳定下来，也没有继续出现发烧症状。

广播中传出来轻柔的钢琴曲，在晚风中掠过湖面，飞过校园，钻进宿舍楼，回荡在同学们耳中。很多年过去，提起2003年的隔离岁月，大家印象最深的就是过氧乙酸和飘在空中的音乐。

树欲静而风不止

侯卫东、段衡山和郭兰都住在教授楼里，隔离区的第一天工作结束以后，晚餐便在段衡山家里进行。

段夫人的冰箱里贮量丰富，还有不少腊肉，她做了六盘菜，色香味都还不错。段衡山开了一瓶茅台，道：“我平时不喝酒，今天就与卫东市长和郭兰喝一小杯。”

段夫人则给郭兰母亲端了菜去。

“郭兰，你也别推，这一小杯酒也是消毒酒，你这个小姑娘今天很勇敢，办事效率高，组织部长没有白当，我很满意。”郭兰作为应急小组副组长，一直在做具体事，把繁杂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极为干练，段衡山看在眼里，大为欣赏。

郭兰接过酒，试了试，道：“好久没有喝酒了。以前在成津工作，陪同领导时不得不喝，喝过之后，总会很久都不舒服。”

段衡山道：“那时卫东还在当县委书记，没有保护好组织部长，你失职啊。”

侯卫东此时心情颇为复杂，小佳驾车闯益杨的举动，让他既感动又惭愧，可是见到宁静、优雅、干练的郭兰，他又深陷其中，欲罢不能。听到段衡山的玩笑话，他举了举杯，道：“郭兰，赔罪一杯。”说完，仰头喝了一杯。

吃过晚餐，侯卫东回屋等待。

郭兰来到里屋，见母亲已睡下，坐在床边，道：“妈，这么早就睡了。”

郭师母道：“兰兰，你早点到上海就好了，就不会被隔离。”当西区被隔离以后，她心里很是焦虑，就如祥林嫂一样总是在口里念着这个话题。

郭兰为母亲理了理被角，安慰道：“上海也在闹‘非典’，得不得病是一个人的命，等到西区的隔离解除了，你跟着我到上海去，租一间房子，我们还是住在一起。这个小保姆好逸恶劳，眼里看不到事情，‘非典’过后，重新找一个。”

郭师母摇了摇头，道：“我不会离开沙州大学，也不会到上海去打扰你生活，你安心去学习，别担心我。小保姆懒是懒点，没有什么坏习惯，凑合着用。”她与郭教授一辈子相濡以沫，从来没有分开过，在这间房子里，留着郭教授太多的气息，她不愿意离开这里到另外的陌生环境。

“那你先睡吧。”郭兰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寝室。

到了客厅，从市场上请来的保姆正在看电视，见郭兰出来，便仰着脸气鼓鼓地迎了过去，道：“大姐，我要讨个公道。”

郭兰见了保姆的神情，心里暗自奇怪，道：“有什么事吗？”

那保姆语气很是生硬，道：“这一次到你家来当保姆，真是倒了霉！现在学校被封了，我们都有可能染病，我怕得很。”

此时，郭兰只认为保姆是害怕，也没有往其他地方去想，安慰着保姆，道：“这种隔离就是保护措施，两个星期以后，大家就没有事了。”

保姆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她的声音很大：“我被关在学校，随时可能得传染病，现在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胸口闷得慌，在你们家受了这么大的罪，你得加钱。”

郭兰就如正在喝水突然被呛了一口水，而保姆一直仰着头，勇敢地看着郭兰。

“你要加多少钱？”

那保姆在城里混惯了，乡村里的纯朴早就丢在身外，见郭兰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知识分子脸皮薄，一般不会拒绝人，她便开了大口，道：“隔离一天，总得加两百块钱工资，我这是提着脑壳来工作，给点买命钱。”

在2003年，郭兰工资涨了数次，又调到了大学，也不过一千五百多元，算起来一天就是50元，保姆的要价已是很高了。

郭兰在组织部门工作多年，识人阅人的本领学了不少，尽管因为隔离而加钱并不是坏事，可是这个女人如此露骨的要钱劲实在让人讨厌。她立即在心里作出了决定：“这个女人心不好，等到隔离解除，就将她解雇。”口里道：“一天加两百太多了，一天最多加五十，这是最高价了，你比我的工资还要高。”

经过讨价还价，最后把价钱定在了隔离期间每天加一百元。

谈妥了价钱，保姆心满意足地坐在客厅里看连续剧，原本温馨无比的家，此时有了保姆在家而变得与往日不同，郭兰再进了里屋，母亲已经睡着了。

接到短信后，她在卫生间里悄悄给侯卫东打了电话，道：“我过来，保姆在家里，你把门虚掩一下。”侯卫东见过保姆，对她的印象不好，道：“你家的女保姆长着鹰钩鼻子，看上去很阴险，当初怎么找了这么个人？”郭兰道：“我妈摔坏了，当时特别需要人，就没有来得及慢慢选，现在保姆不好找。”

打完电话，郭兰回到客厅坐了坐，然后特意拿起体温表，对小保姆道：“我有事要出去，注意照看我妈，你也早些休息。”

小保姆刚刚得到加工资的承诺，眉开眼笑，道：“有我在家里，你一万个放心。”

郭兰拿着体温计出了门，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出了门，并没有马上到侯卫东家里去，而是拿着手机站在猫眼看不到的地方。

果然，防盗门被打开了，保姆伸出头四下张望。郭兰假意在看手机，抬头对保姆道：“你也要出去吗？”

保姆忙道：“我不出去，不出去。”

郭兰拿着温度计朝楼上走，在楼上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下来。楼梯是用的声控灯，她蹑手蹑脚而行，相信即使在猫眼里也不会看到。

进了侯卫东的门，两人耳鬓厮磨一番，郭兰在耳边谈了保姆的事。

侯卫东安慰道：“现在请个好保姆很难，但是无论再难，你这个保姆都不能留，到时我给秦飞跃说一声，让他出面给你找一个保姆，他是地头蛇，找个人比你我都要方便。”

将落地灯调到微光，两人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音乐，说了一会儿话，缠绵到了十一点，郭兰这才回家。进门以后，她听见客房传来保姆的轻微鼾声。

睡在床上，郭兰没有睡意，想着家里的事，暗道：“女人不管再强，在家里没有男人，就真的没有主心骨。”翻来覆去，却不能入眠。

“我睡不着。”郭兰低声给侯卫东打了电话。这是一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给侯卫东打电话。

“我把梯子架过来。”

“嗯。”郭兰在衣柜里挑了一件运动短衣裤，穿上以后，轻手轻脚出门，站在客房听了听小保姆的动静，来到阳台。

侯卫东站在夜色中，瞪着大眼看着对面，等到郭兰过来，迅速将梯子的一条支架放到了郭家阳台上。

郭兰小心翼翼朝楼下看了一会儿，确认屋外无人，便踏上了铝制梯子。站在梯子上，湖风吹来，头发飘在黑暗的空中。她见侯卫东双手向上举起，就轻盈地朝空中一跃。

侯卫东没有想到郭兰就这样跳了下来，在冲力作用之下，接连退了两步，他正想要说话，温润的嘴唇就印了过来。

到晚上三点，郭兰踩着铝梯子，回到自家小床。入睡以后，她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她与侯卫东在一起吃早饭，说闲话，相亲相爱。醒来以后，她不愿意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暗自希望隔离的时间越长越好。

任何美好的梦都容易破碎，郭兰赖在床上想延长美梦，可是屋外保姆在用吴海方言不停地打电话，无情地打碎了郭兰的梦境。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还是穿了衣服出了客厅。

保姆见郭兰出来，将电话挂断，打开冰箱看了看，道：“冰箱里只有这些材料，早饭吃啥子？”

郭兰道：“你想吃什么？”

保姆撇了撇嘴巴，说了一句岭西粗话：“妈×的，‘非典’真是烦人，想吃点包子都不能出去买，我下碗面。你想吃点啥？”岭西山多，女人勤劳，加之经常上坡下坎，使得岭西女子身体健康匀称，美女极多。可是，不少岭西女子有说粗话的陋习，粗话就储存在嘴巴里，张口就说出来，根本不过大脑。

郭兰道：“早饭你就别管了，我自己来做。”她给侯卫东打了电话，道：“我熬点瘦肉粥，你一起过来吃。”

到了八点半，侯卫东过来吃早餐，桌上是香气扑鼻的瘦肉粥，另外就是馒头和榨菜，虽然简单，吃起来格外顺口。

郭师母坐在轮椅上，喜滋滋地看着侯卫东在家里吃早饭。女儿与侯卫东坐在一起交谈得很融洽，这让郭师母看在眼里又忧在心头。她暗自叹息：“当年侯卫东买房子的时候，还没有结婚，女儿勇敢一点，现在我就当外婆了。”随后她又自责道：“我怎么能有这个想法，每桩婚姻都是天注定，强扭不得。”

保姆在郭兰面前很是尖酸，可是她从郭夫人口中得知了侯卫东是沙州副市长，眼神马上就变了，又是拿筷子，又是端茶水，热情得紧。她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一位副市长帮忙的事，只是见到大官，发自内心想讨好对方。

侯卫东不愿意跟她一般见识，还是好脸相对。

吃过饭，他对郭兰道：“我昨晚写了一篇短文，表扬了一些同学，算是对第一天工作的小结，你到广播站去读给大家听，然后放些轻音乐，营造点安宁祥和的气氛。”

他和郭兰一起出门，郭兰去广播室，他则去临时党支部办公室。

还未到九点，校长段衡山、音乐系总支书记早就来到了办公室。三人听着郭兰读完短文，音乐系总支书记道：“这是郭兰写的吗？很能鼓舞士气。”

段衡山则笑道：“这篇文章肯定是出自侯市长手笔，不是说郭兰写得不好，而是这段文字的气质是男士的。”

“是我写的，昨天晚上加了一个夜班。”侯卫东又笑道，“下午我们还播放一篇，这一篇应该是校长寄语了。”

三人正说着，侯卫东的手机响了起来。

省委办公厅赵东的声音传了过来：“卫东，我是赵东，钱书记在一份内参上有批示，我传真过来。”

侯卫东吃了一惊，道：“内参，这么快？”

赵东道：“给个传真号，我先把批示传过来。”

音乐系传真机是老机器，平时用得不多，传真纸动起来以后，犹如老牛拉破车，“嘎嘎”响起来。机器虽然老，质量还是不错，每个字都还看得清楚。

“沙州大学遭遇‘非典’，党支部在最关键的时刻站了出来，立得起，挺得住，沉着冷静带领数千师生抗击‘非典’，好。”省委书记钱国亮的书法相当有功底，显然是练习过毛笔字，这篇批示很有艺术性。

省委书记并不斟酌字句，而是直接写心里的想法，反而让人感受到了力量。

侯卫东望着段衡山，道：“段校长，穿林的动作好快。”

段衡山笑道：“昨夜我和他聊了发生在隔离区的事情，没有料到这么快就上了内参。”说到这里，他微微仰着头，颇有些自得。

若是顺利地度过隔离区一事，有了省委书记的批示，则坏事变成好事；可要是隔离区工作没有做好，继续出现疫情，则自己将辜负省委书记的厚爱。

批示就是如来佛的手掌，沉重地压向了侯卫东。

研究完新一天的工作，侯卫东与段衡山又到西区去转了转，经过昨天的忙碌，隔离区的工作已经走上了正轨。随后，市委书记朱民生和市长宁玥分别打来了电话，询问了隔离区的具体情况。从话里话外，侯卫东判断出，朱民生和宁玥还不知道内参的事情。

想到省委书记所作批示，侯卫东暗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隔离在省长和省委书记脑中都留下了印象，若无恙，此事就千值万值。”

在沙州，刘坤得知侯卫东陷在隔离区，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齐报销。”

前几天，中药材市场被工商突袭，刘坤的摊位被罚款30万，30万啊，让他的心痛得流血。以前身在官场，他常常觉得当官不过如此，当官不如有钱。这一次经历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的观点，在如今的社会里，有钱固然是好事，但是有钱不是万能的。有钱得加上有势，才能顺风顺水，否则一个最基层的执法人员都可以蹬鼻子上脸。

他在屋里转了一会儿，开始规划人生。

首要的条件就是赚钱，没有钱则一事无成。

其次，要有自己的势力。他大学毕业时是借着父亲的影响力，到了沙州政府，以后则靠着黄子堤的势力，如今做生意主要靠着姐夫季海洋。而父亲退休、黄子堤外逃，姐夫终究有失去权力的那一天，他必须得培育自己的势力。这一点，他要向潜逃的易中岭学习。易中岭是商人，手里握着大量官员的尾巴，于是他们就成了一条绳子上的好朋友。

再次，钱和女人是最好的黏合剂，手法可以完全照搬易中岭的手法。想起易中岭，刘坤不由自主想起几次销魂的经历，暗自咽了好些口水。

确定了建立自己势力的计划以后，刘坤就想着要实施。

他曾经当过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是市政府秘书们的领导。这些秘书官职不高潜力不小，目前都处于人生的起步阶段，提前结交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杨柳和晏春平是侯卫东阵营的人，他将此两人从结交对象中剔除，最有结交价值的是马有财秘书海宁和姬程秘书文鹏。海宁心高气傲，总有怀才不遇的感觉。文鹏是从部门抽调过来，在办公室算是新人，没有太深的印象。

制订了暂时的结交对象，刘坤又发现一个问题，以前在易中岭身上得出印象，只是觉得有钱就可以找来大把的女人，现在他作为有几个钱的商人，才发现要找来肯献身的女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特别是在“非典”期间，女人如候鸟一样，不知飞到什么地方过冬去了。

在屋里费了些思量，仍然没有线索，以前他总是认为易中岭不过有几个钱，现在换了位置，才明白易中岭道行之深厚。

突然，他记起一件事情，在一次高潮之后，曾经在手机里记过一位最漂亮女子的名字。在名字后面，还开玩笑似的加上了一个“中岭”。翻开手机，还真是找到了加“中岭”的名字，全称杜淼淼中岭。

“喂，杜淼淼，我是沙州的刘坤，还记得我吗？”

为了躲“非典”，杜淼淼躲在岭西的出租房内。每天无所事事，虽然平静，也略显无聊。接到电话时，她正窝在床上看电视。

“刘坤？”杜淼淼仔细回想着这个名字。

“易中岭，易总，你还记得吗，我们在易中岭家里见过面。”

杜淼淼这才想起来，这个刘坤是沙州市里的大官，笑道：“刘领导，你怎么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忘记人家了。”

刘坤道：“我早就辞职了，自己做生意。这几天闹‘非典’，日子过得寡淡。怎么样，你在哪里，有没有时间到沙州来玩？”

刘坤人年轻，长得帅，比起多数大肚子中年猥琐男人要顺眼得多。杜淼淼对其印象颇佳，半推半就地道：“现在沙州闹‘非典’，要我过来玩，你得过来接我。”

“好啊，你具体在哪里，我开车过来。你还有没有其他姐妹，多找几个过来。”

两人在电话里谈了价钱以及大体上需要做什么，由于是“非典”期间，价钱比平常高，杜淼淼挺满意，便开始打电话四处联络。

让公司驾驶员开车去接杜淼淼，刘坤便给海宁打电话。

“海宁，我是刘坤，有空没有，喝两杯？”

接到刘坤电话，这让海宁感觉很是惊讶。在黄子堤时代，刘坤眼睛朝天，衣服角带风，辞职以后就没有再和自己接触过。他迟疑道：“刘主任，沙州有‘非典’，还敢在外面吃饭？”

刘坤道：“现在早就不是刘主任了，如果愿意，以后叫声刘哥。平时大家都忙，还没有时间喝酒，今天是星期五，趁着闹‘非典’，喝几杯。”

刘坤毕竟曾经是自己的领导，海宁不好意思再推，道：“我要先送马市长回家，然后再联系。”

下午六点，刘坤亲自开车接到海宁。

刘坤开着车，对副驾驶座上的海宁道：“汉湖老总是我的朋友，最近汉湖生意惨淡，基本上没有人。没有人，绝对不会染上‘非典’。”

海宁一直在怀疑刘坤要找自己办事，心里警惕，道：“我们两人到汉湖？”

刘坤道：“你别担心，我没有要办的事，纯粹是为了一口气。想当初，若不是受到黄市长牵连，我如今多半是正处级干部。奋斗十来年，到头来一场空，心里闷着气，早就想与一起工作过的同志们聊聊。还是海老弟耿直，有些人完全是白眼狼，扯脱鸡巴就不认人。”

海宁心中始终有怀才不遇之感，听到刘坤话中的愤激，心中警惕便消解了一半。

沿着高速路很快到了汉湖。

汉湖的湖水清冽，湖岸绿树如荫，贵宾楼外，大树繁茂，比十年前更显清幽。一个着礼宾服的女服务员站在贵宾楼门口，向来人弯腰示意。不一会儿，汉湖老板走了过来。

“刘老弟，你胆大，这七八天，唯独你敢来。”老板穿着背带裤，拿着烟袋，看上去有些派头。

刘坤道：“有句俗话，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把这句话改一改，叫做最危险的时间最安全。”

背带裤老板丢了一支烟给刘坤，瞥了海宁一眼，也扔了一支烟过去，道：“老规矩，贵宾楼归你们了，有什么需要打电话到总台。今天从巴山弄了些尖头鱼，煮点酸菜鱼汤，一会儿就送过来，让你们开开胃。”

在贵宾楼顶上，有三个长头发在看风景。

刘坤朝上扬了扬手，对背带裤道：“其他服务员都撤了吧，我们自带设备。”

背带裤哈哈笑道：“刘老弟，玩好，耍好。”

海宁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心里想逃避，也有隐隐企盼。跟着刘坤上了楼，在顶楼，有三个身材姣好的女子豁然出现在眼前。

刘坤用眼角瞟了海宁一眼，见其喉咙上下收缩，表情稍显僵硬，就和自己初次被易中岭带到美女群中一模一样。他拍了拍手，道：“淼淼，叫宁哥。”

他认识杜淼淼，但是不认识其他两个女子，见到其中一位女子不超过二十岁，如掐得出水的嫩葱，暗自算了算女子的年龄，心道：“我真的老了，如今80后女子充当了娱乐事业的主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此时，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段子：“有一对老情人，五十年没见面。见了面两人还忍不住干了一回，其感受与想象中差得太远了，结束后老汉感叹，一江春水已流干，两座高山变平川，只剩两粒葡萄干，老汉难过她喜欢。老太婆听后不甘心，也叹道，毛草堆里到处翻，不见当年枪和弹，只见一根萝卜干，进进出出才一半。”

海宁平时自恃才高八斗，眼见着同龄人一个又一个成为领导，而自己仍然是科级干部，胸中涌着不平之气。此时，在三个年轻漂亮的女子面前，才气暂时用不上，他不知道如何与三个明显不是坐办公室的女子打交道，一时变得拘谨起来。幸好，服务人员进来开始布菜，搅乱了房间的空气，让海宁暂时摆脱了尴尬。

喝酸菜尖头鱼汤时，开了一瓶酒，三个女子一人喝了一小杯，喝完汤以后，跑到楼顶上吹风。

刘坤几口酒下去就有了醉意，道：“海老弟，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正直。如今当官的个个都是一肚子坏水，光靠工作努力，很难提拔。黄市长就不说了，我跟着他，才知道他玩得最花。侯卫东算得上口碑很好了，其实一样在暗中找大钱。”

海宁喝着酒，脸红红的，听刘坤讲大人物的隐私。

“一句话，窃珠者为贼，窃国者为诸侯，我在中药材批发市场搞了一个门面，按照市场供求关系，适当涨了点价，结果被工商局查扣，还罚了三十万。你知不知道，沙州全市采购的药品药材以及医疗器材是多少，至少两三千万，这一个大盘子全部都给了蒋大力。蒋大力是谁？是侯卫东的同班同学。我按最低的点子来算，两千万，侯卫东提五个点，轻松就是一百万进账。”

刘坤讲到愤激处，唾沫横飞：“他这人是枭雄，得了钱，还因为控制住物价，保障了全市的物资供应，得到市委、市政府的高度赞扬。”

海宁知道刘坤和侯卫东是同班同寝室同学，对其话就信了几分，道：“蒋大力，我听说过，岭西医药的老总。”

刘坤道：“蒋大力、侯卫东和我都是同寝室同学，我和蒋大力关系还行，现在蒋大力靠着侯卫东，对我们这些落难人都是应付。”说到这里，他闪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神神秘秘地道：“你知道以前成津组织部长郭兰吗？”

海宁道：“我见过，她以前在市委组织部工作，很漂亮。”

刘坤编造了一个谎言，道：“你知道郭兰为什么不结婚？不知道吧，她是为了侯卫东。侯卫东和郭兰曾经两次在一起工作，一次是益杨县委组织部，当时郭兰是侯卫东的上级。第二次是在成津，侯卫东是县委书记，郭兰在当组织部长。他们两人的家都在益杨西区教授楼，是隔壁，现在你明白郭兰为什么不结婚了吧。”

几杯白酒下肚，海宁有了几分酒意，他被刘坤披露的绝密消息震住了，他认为刘坤曾经是黄子堤的老资格秘书，所说的话应该是真的。他根本没有想到，刘坤在酒后所说的事全是随口胡编的。

海宁结结巴巴地道：“郭兰是侯卫东的情人？”

刘坤用肯定的语气道：“老情人了，瞒得很深，若不是我这种关系，肯定也不知道。”

刘坤酒量不行，大半瓶酒都是海宁所喝。带着酒意，两人来到一号楼的小歌室。

小歌室的装修与沙州大酒店歌室装修风格和水准基本一样，音响还要略强一些。刘坤没有要服务人员，就由杜淼淼操作音响。

刘坤进了歌厅，将佩佩拉在怀里，开始随着音乐跳舞。

佩佩是八四年初的女孩子，刚刚满过二十，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跟着淼淼姐出来混江湖。她皮肤好，小鼻子小眼睛，比起淼淼来显得幼稚许多。她被刘坤抱在怀里，想着淼淼姐的交代，有意用手挡着自己的胸，一副不胜凉风娇羞的模样。

杜淼淼就要火暴得多，主动拉着海宁跳舞，没有移动几步，直接就和海宁搂抱在一起。她用脸贴着对方的脸，随着音乐节奏，有意识用胯部去碰触男人腰带以下的地方。三五下，她就感到对方已是剑拔弩张。

海宁用眼光寻着刘坤，只见刘坤与女子紧紧相拥，沉醉于音乐之中。两曲下来，他完全适应了环境，知道对方叫淼淼，五行缺水而特意在名字里加了很多水。

第三曲时，淼淼拉着海宁的手，道：“帅哥，这里太热，到外面走走。”

在昏暗的灯光下，海宁如着了魔一般，跟着六个水的女人走了出去。屋外空气清新、微冷，海宁浑身燥热，看着女人披散着的长发，有一种十分不真实的玄幻感。

女人上了三楼，将海宁拉进一个房间，转身就用双手吊在海宁身上，用潮湿的嘴唇抵近耳边道：“帅哥，唱歌没啥意思，我帮你做个按摩，喝酒以后做按摩很舒服的。”

屋里有一张大床，还隔出来一个卫生间，里面摆了一个宽大的浴缸。淼淼三下五除二将衣服脱掉，露出圆润的乳房和细细的腰。

事至此，海宁彻底放开了，脱掉衣服，与淼淼一起跳进了浴缸中。他用双手抓住淼淼发育良好的乳房，如揉面一样使力揉着。

刘坤原本想让淼淼和另一个女孩一起收拾海宁，在跳舞时，又想到若真是这样，说不定会将海宁吓着，临时决定，只让淼淼一个人出手。自己则舍身喂狼，与两位女人共赴巫山。

岂知当真要上床，佩佩却躲在一边不肯转身，另一位女子骑在刘坤身上，道：“佩佩才出来，哪里见过这些，我先陪你，等会再让佩佩给你放松。”

刘坤在易中岭的别墅里，曾经见识过杜淼淼等人的疯劲，原以为佩佩等人应该差不多，不料居然遇到一位害羞的小姑娘，这反而勾起了极大的兴趣。

狂放的女子脱着外套，道：“佩佩，你要参观吗？不参观就等会儿进来。”

佩佩红着脸出去了，刘坤看了一眼佩佩的背影，翻身而起，将狂放女子压在身下。等到尽兴，佩佩再端着茶进来，衣衫换成绸衣，长袖飘飘，颇为典雅。

刘坤今日之行为，完全是模仿易中岭，只不过当时他只享受了最疯狂的高潮，而没有经历从策划到操控的全过程。这一次，他精心实施了“后备干部”计划，脑中多次浮现起易中岭的身影。

此时，刘坤的“老师”易中岭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地潜回了岭西。

事发以后，易中岭到广东潜伏一段时间，正在通过以前的朋友寻找出境的机会。由于是仓皇而逃，身上没有带多少现金，倒是带着银行卡，可是随即发现，银行卡被冻结。易中岭将大部分钱交给以前的朋友以后，“非典”疫情突如其来，广州全市从上到下都投入到抗击“非典”之中，街道办、居委会穿梭于各个社区，对于通缉犯易中岭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在广州期间，他如惊弓之鸟，备受煎熬。

更令他哭笑不得的是他委托的朋友所住小区被隔离。

当上了益杨土产公司经理以后，他就过上了资本家的生活，如今在广州突然间成了提心吊胆的穷人，这让易中岭苦不堪言。当第三次被派出所检查时，他下定决心回岭西。

他以前在沙州花天酒地时，专门研究过狡兔三窟的典故。他为自己精心准备了一个窟，包括身份证、住宅和现金，供山穷水尽时用。

身份证是完全真实的，证件上的主人是易中岭一位有血缘关系的表哥，两人从小就长得相像，经常被误认为亲兄弟。表哥是光棍汉，老实憨厚，胆小怯懦，五十多年从未踏出偏僻乡村半步，估计以后也不会离开。易中岭就一直将表哥的身份证件放在身边，在岭西买房子、办存折都用的这个身份证，从来没有引起怀疑。

当日仓皇出逃，岭西全省搜捕颇严，他没有机会到岭西，如今“非典”袭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防非工作上，他觉得回岭西的时机成熟了。

易中岭选择了乘坐火车，他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一件普通的夹克衫，还配了一副眼镜，有意留了些胡须，在外形和气质上与表哥更加接近，而与往日的成功人士易中岭有了明显差距。到达岭西以后，他态度坦然地测试了温度，填了表格，然后从容地离开了火车站。

所在小区是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有门岗，却又不是正规的物业公司。有部分住户是一个厂里的同事，有部分是外来的住户。这种状况的小区最适宜易中岭潜伏。

在所住小区的对面，他要了一碗炸酱面，吃到炸酱面熟悉的味道，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王大新。”喝完了面汤，易中岭抹了抹油嘴巴，重新规划了自己的人生。

吃完炸酱面，他在小区外面转了一圈，见旁边有一所中学，不远处还有一所小学，便决定开一家小书店，成为文化人，彻底与“易中岭”告别。

房间里，水电气皆无，易中岭打开窗户，让带着消毒液的空气涌进房间。他拉了一张独凳坐在窗边，喝着矿泉水，思绪不由自主回到了奋斗了二十来年的沙州。

“如果当初就老老实实工作，我现在会是什么情况？”易中岭对着黑沉沉的天空反思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原因。

“凭我的能力，应该还是企业老板，或许要小一些，或许不比现在小。

“当初第一步选错了，所以后来步步都错，直至今天。

“我能顶了表哥的身份，安心地在岭西当书店小老板吗？这种窝囊的人生有意义吗？”

“只要表哥活在世上，我就不会安全，是不是需要处理掉？”此念头刚刚萌生，易中岭便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暗道，“我既然要装扮表哥，思维方式也要改，表哥在村里老老实实生活，我就绝对没有危险，若是他莫名失踪，才会引起外人的注意。”

在黑暗的屋里停留了一个多小时，易中岭检查了家里的生活设施，在保险箱里拿了点现金，来到楼下附近的超市。

选了卫生纸、牙膏、牙刷、矿泉水等生活必需品，正在付钱时，易中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侯卫东。

电视里正在对侯卫东进行电话采访，侯卫东在电话里介绍在学校隔离区的生活和工作情况。

这个声音如此熟悉，每个字都如一把大锤，敲打在易中岭的心里，让他心生激愤之情。离开超市时，他努力将情绪平息下来，告诫自己：“我从此就不是易中岭了，而是王大新。”

第十章  侯卫东被传收受巨额贿赂

梦和梦醒之时

在距离小区直线距离不远的省人民医院，睡在床上的姬程恰恰也收看了这一期特别节目。

“叶铃，换台，看到就有气。”

叶铃换台以后，道：“侯卫东被困在了西区隔离区，狼狈得很，你生什么气？”

姬程仰天躺在床上，道：“这是政治，你不懂，侯卫东是因祸得福，上了电视成了防非英雄，这就是政治资本。我怎么这样倒霉，关键时刻出车祸！”

叶铃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叶铃是省政府的干部，但是女人的心思与男人不一样，在姬程住院期间，她收到不少红包，获利丰厚，甚至有时还希望姬程多生几次病。而姬程更看重的是政治前途，近期目标就是进市委常委。

姬程仰头看着天花板，不停地动脑筋。在受伤初期，得到省委组织部于明强副部长点拨以后，他暗自找到以前的熟人，在省防非办的简报中弄了一篇有分量的报道。简报出来以后，省防非办还特意派人送来鲜花。从当前的形势来看，仅仅一篇简报，分量显然轻了。可是自己躺在病床上，再也挖不出能登上省防非办简报的先进事迹了。

还有一件事情也堵在姬程心中。

在住院期间，除了亲朋故友到医院看望以外，与医院有生意往来的商家来得挺多，红包皆比较丰厚。况有志是朝医院跑得最勤的商家，跑得多，感情来得就深。当况有志提出要向沙州提供呼吸机等医用设备时，他就给许庆蓉打了电话，这个电话长达十来分钟，最终，沙州购进了一批呼吸机等设备。

按照常理，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可是“非典”就是“非典”，难以糊弄过去，况有志提供的呼吸机全部被淘汰，以前谈好的合同全部取消。

得到结果当天，况有志一脸哭丧地来到了医院。姬程劈头就道：“你的呼吸机全部是马货，一用就坏。当初承诺绝对保证维修，怎么事到临头却找不到人。如今被赶出沙州，我是无能为力。”

况有志坐在床边，亲自为姬程削起苹果。

姬程道：“我不吃苹果，别削了。”

况有志哭丧着脸，道：“我们呼吸机质量绝对有保障，主要是用户使用不当导致的程序问题。那天许局长给我打电话，当时维修员父亲生病住院，要下午才能到岭西，谁知在中午，岭西医药股份便挤了进来，全部换了他们的机器。温度计、药用口罩等十几种药用器械全部从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进货。”

况有志是姬程的关系户，如今彻底被赶出了沙州，让姬程很没有面子。更让他恼火的是许庆蓉的态度，作为分管副市长，如果自己分管的局长都不买账，那就是严重问题，必须引起高度重视。若是任由此情况发生，长此以往，分管领导将威信扫地。

况有志偷偷看着姬程的脸色，继续添了一把火：“我是真冤枉，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总是蒋大力，他和侯卫东是同班同寝室同学，关系极为密切。把我赶走，就是为了给蒋大力腾位置。”

姬程冷着脸，道：“蒋大力和侯卫东是同学？”

“百分之一百，沙州人都知道。”况有志做出了最无辜的表情，又道，“姬市长在生病期间，我原本不应该说这些烦心事，只是很看不惯某些人的做法，不吐不快。”

姬程若有所思地道：“你别说其他人，先找找自己的毛病，沙州出现了‘非典’病人，新买的呼吸机坏了，谁都会急眼，你这是把刀子递给别人。”

况有志佝偻着身体离开了病房，来到停车场，环顾左右无人，他的背和腰就挺了起来。坐进小车，慢慢抽烟。沙州是岭西省第三大城市，作为有野心的药商，不管使用什么办法，他都不会放弃。今天他给姬程的心里放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迟早会发芽。等到这粒种子长成大树时，他的机会就来了。

叶铃在家里洗完澡，走到医院门口，就听到姬程在打电话。

“大军，在忙什么？”

“姬市长，你好，刚刚在防非办开完会。”

“如果走得开，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姬程打完电话，骂了一句：“都是白眼狼，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你在说谁，这么气愤？”

姬程没有回答，闷了半晌，道：“等出了院，我们弄一次家宴，请于明强和李春瑶来家里吃饭。”

叶铃不解地问：“老于是什么身份，还是在大馆子安排一桌？”

姬程道：“这点你就不懂了，现在到宾馆吃饭很简单，在家里吃饭才是稀罕事，就在家里请老于吃川菜。”

姬程在病床上躺得焦躁不安，而被隔离的郭兰仿佛做梦一般。

早上，起床后，郭兰在家里煮了粥。隔离五天，五天的粥换了五个花样，第一天是皮蛋瘦肉粥，第二天是瘦肉粥，第三天原本想做海鲜粥，由于不能出去买海鲜，就用小虾代替，第四天是菠菜粥，第五天是排骨粥。今天早上，冰箱没有新鲜的食材，她又不想重复昨天的粥。想了好一会儿，干脆提了小网兜，在湖边捞了十来条小鱼。

益杨的沙州大学有一个湖，湖里生长着许多银白色小鱼，最多能长到七八厘米。郭教授生前，喜欢带着郭兰到湖边网鱼，小鱼网起来以后用油炸，再撒点盐和花椒粉，外黄内嫩，格外美味。自从郭教授去世以后，郭兰就再也没有到湖边网鱼，今天她再次提起了那根久违的长柄小网。

早晨的湖边除了几位读英语的学生以外，没有其他行人。湖风吹来，长发微微飘动，让郭兰心情格外愉悦。在学生常扔面包的一处半岛旁，一群群的小鱼在清冽湖水中游动，生机勃勃，这反而让郭兰有些不忍心。

提着二十来条小鱼回到家中，她用油将小鱼炸得喷香，一半用来煮粥，一半用来作零食。做好以后，端着粥来到了侯卫东门前。

小保姆歪着头，喝着自己煮的稀饭，经过几天时间，她已经发觉郭兰神情有异，脸色红润，白里透着红，在人心惶惶的隔离区里，这种神色就显得不太正常。不过又有些拿不准，因为侯卫东是市长，这在她眼里是很大的官，郭兰献点殷勤是应该的。

郭师母看着女儿出门，掉转头，回到了书房。手里拿了张干净的抹布，细细地擦着镜框。郭教授充满睿智的眼光透过了镜框，穿透了时空，温柔地与郭师母相遇。她似是自语，又似与丈夫低语：“兰兰肯定看上了隔壁的侯卫东，老头子，你说咋办？”

郭兰走进侯卫东家，将粥放在桌上，道：“这是用湖里小鱼熬的稀饭，合不合胃口？”

侯卫东从阳台走进客厅，他只穿了一件背心，额头上还有汗水，道：“小鱼，你才捞的？”

“冰箱没有什么好材料，我早上起来到湖边捞的。”

侯卫东在沙州大学读书时，也曾经和室友一起捞过小鱼，一般来说都是油炸，但是他从来没有吃过小鱼熬的粥。

“好鲜嫩！”侯卫东这是发自真心的赞叹。

郭兰做菜的手艺也带着浓重的书香门第色彩，作料不多，突出菜的本味，这就与岭西菜重辣麻大相径庭。每一次吃着郭家的菜，都会觉得菜汤里泡着一个又一个的文化因子。

侯卫东狼吞虎咽地扒下两碗小鱼稀饭、一个大馒头、一个咸蛋，旺盛的食欲让郭兰也受了感染，拿着碗，也陪着喝了碗小鱼稀饭。

郭兰在厨房里洗碗时，侯卫东站在门口，道：“五天了，我觉得应该给省、市防非办都报上一篇简报。”

“关键要提炼出亮点，否则没有太大的意义。”

“我是这样想的，这篇简报要紧扣钱书记的批示，就以临时党支部的活动情况为中心，这正是你的专长。”

郭兰道：“等会儿我就到办公室去写。沙州大学知识分子多，防非办有两个硕士，文字功夫很不错。”

洗完碗，郭兰又道：“我把干净衣服熨了以后，再给你拿过来。你把脏衣服放在盆子里，我等会儿来取。”

侯卫东原本想客气两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会儿，郭兰将熨好的衣服放进侯卫东衣柜，又道：“你的窗帘挂了几年，里面不知有多少灰尘。趁着难得的休闲时间，我帮你把窗帘洗了。这一次不洗，恐怕又得挂几年。”

侯卫东看着郭兰因劳动而变得红润的脸颊，上前抱住郭兰，道：“你别太累了。”

郭兰回吻了侯卫东，道：“我不累。”

这五天时间，她犹如新婚妻子一般，对家庭生活抱着极大的兴趣，不怕苦不怕累，做饭洗衣，抹屋扫地，只觉得乐趣无穷。

侯卫东甚为了解郭兰的心情，看到眼里，疼在心里。从十年前在沙州大学后门舞厅认识郭兰开始，他就掉入了无法解脱的人生困局。

他，时年三十三岁，仕途通达，家庭和睦，一切看上去都很好。

在这美好的下面，侯卫东正在经历着人生的另一种困局，他无法在小佳和郭兰两个女人之间作出选择，而道德和法律不允许一个男人同时拥有两个女人。本能的欲望和现实道德法律存在着对立，对立的双方时常在侯卫东面前交战，最终本能总是能占到上风。

绝大多数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弱点，侯卫东最大的弱点就是郭兰，他无法施出慧剑，无法做到勇敢果断，在心灵上留下了千万条羁绊。

八点半，段衡山下楼，站在郭兰和侯卫东两家房门中间，道：“侯市长，郭兰，上班去。”

面临着共同的敌人和压力，段衡山与侯卫东的感情被拉近，最初纯粹是师长与学生的关系，后来变成了副市长和校长的关系，现在则慢慢变成了朋友关系，成了忘年交。

三人前往音乐系办公室时，特意绕行湖边。湖边，往日总有学生穿梭，更有不怕冷的学生跳入湖中泳池。在隔离期间，游玩的学生少了，偶尔有戴着口罩的恋人牵着手在小道上出没，他们远远地见到校长，便隐入树丛之中。

段衡山看着隐在树丛中的那一对青年男女，道：“侯市长，当年你和张小佳是不是也这样？”

与郭兰面对时，侯卫东最不愿意提起小佳，他回避了这个问题，道：“当年马校长有一句名言，叫做只许排排走，不许手牵手，现在要开放许多。”

所幸段衡山没有继续男女话题，段衡山思路回到学生上面：“自从扩招以后，生源质量下降了。你们那几届学生综合素质强，不管是专业水准，还是搞大型活动，学生会基本上就承办了，水平不错，现在的学生实在不敢恭维。”

侯卫东道：“以前大学生是精英教育，现在算是基本教育，理念不一样了。我认为这是必然阶段，经过扩招，培养了大批年轻人，提高了人口的整体素质。”

郭兰稍稍比两人落后一点，她低着头，用脚尖踢着沿途见过的小石头，听到张小佳三个字，心里又是愁肠百转，暗道：“隔离期已经过了接近一个星期，还有一个星期就要解除隔离，到时我一定要离开侯卫东。有了这十四天，也不枉我爱过一场。”

到了办公室，已经有十来位中层干部等候于此。

隔离期的会最务实，大家将各自分管的工作作了通报，讲了困难，然后由校防非办郭兰作具体安排。段衡山基本上没有讲什么具体事，提了几句要求，略作鼓励后，对侯卫东道：“侯市长作指示。”

侯卫东道：“郭部长安排得很具体，我没有什么讲的。我只强调一点，信息一定要畅通，凡是发现什么情况，不管是什么时间都要在十分钟之内报告。”

散会以后，郭兰将校防非办两人留了下来，三人再开了小会，在十点钟，校防非办交了一篇《沙州大学平安度过隔离第一周》。

侯卫东仔细看了全文，无论是文笔还是立意都不错，题目朴实，也不错。他想了想，将标题改成《党旗生辉——沙州大学平安度过隔离第一周》，道：“还要深挖临时支部活动的情况，刚才陆书记说的五位同学递交入党申请书，这事不仅要写，还要着重写。”

做完手头事，郭兰最先离开办公室，她先到音乐系教学楼，上了二楼，沿着琴房走。在隔离期间，大家不能走出西区，每间琴房都有人，里面传来或笨拙或圆润的琴声，间或还能听到谈笑声。

站在音乐系二楼走道上，隔着一汪湖水，可以清晰地看到教授楼。无数个夜晚，她都站在教授楼的阳台上，静静聆听着破湖而来的断续琴声。此时站在琴房，她仿佛看到自己踩上梯子，翻过隔墙。

她没有走进音乐系办公室，径直下了楼，转过两个湖湾，见到一堵灰墙。这里显得很清静，是生物系的实验地，里面种了各式菜果，还散养了些鸡。这些鸡散养在林间，天天啄虫，算得上野放土鸡。

“林叔，还在忙？”郭兰对着院子打了声招呼。

从林子里钻出来一位老者，约莫六十来岁，模样极似乡间老农，尤其是脚上一双老式黄胶鞋，极有特点。他虽然模样似老农，实际上是生物系的前系主任。退休以后，他基本上住在了生物系的试验田里，天天与农作物为伴，实现了多年的人生理想。

林叔将头上的杂草取下，道：“你妈腿好点没有？”

郭兰道：“只能养着，等隔离结束以后，还要到医院去照片。林叔，我想买只鸡，弄点新鲜菜。”

林叔与郭教授是三十年的老同事，感情极深，他没有多说，钻进了林子，很快就捉住一只活蹦乱跳的母鸡，道：“这些鸡都是我养的，别扯什么钱，我说过多少次，想吃无污染的菜就过来摘，跟你林叔客气什么。”

左手提着鸡，右手提着几条丝瓜，郭兰回到家。

小保姆站在厨房里，道：“我不杀鸡，从来没有杀过。”

“你真的没有杀过鸡？”在郭兰心目中，农村出来的女孩子都应该能杀鸡，没有想到小保姆不会杀鸡。

小保姆眨巴着眼睛，道：“我骗人干吗，从小都是我爸杀鸡，我都不进厨房的。”

郭兰有些郁闷，她学着父亲当年杀鸡的样，扯掉母鸡脖子上的毛，咬了咬牙，将锋利的菜刀在母鸡脖子上猛地割了下去。

母鸡用劲地挣扎着，鲜血乱涌，流了一地。当母鸡不动时，郭兰觉得自己还挺能干，很有成就感地将母鸡放在了桶里。刚倒入开水，意外发生了，母鸡居然从铁桶里扑腾出来，飞一般从厨房跑到客厅。郭兰愣了片刻，开始追母鸡。母鸡被逼得在客厅东奔西突，终于朝阳台奔去，飞上阳台，义无反顾地飞了下去。

侯卫东和段衡山正好走到楼下，听到楼上一声喊，一只母鸡从阳台上飞将下来。侯卫东反应快，大步向前，猛地弯腰，以迅雷之势将母鸡捉到手里，看到母鸡脖子上的伤口，他开始觉得好笑，抬头看到郭兰，猛地悟到其中的柔情滋味。

上楼时，郭兰头发散乱着，一只手上是血，鼻梁上冒着汗珠。

段衡山是第一次见到郭兰杀鸡，暗道：“都说女人家女人家，没有女人不成家。其实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没有男人，家同样不成家。”

侯卫东明白郭兰的心思，提着鸡，道：“郭部长就不是杀鸡的人，会拔毛吗？我来拔，条件是鸡汤分我一碗。另外，见者有份，段校长也得来一碗。”

段衡山道：“我就算了，每天一碗小菜汤，才对我的胃口，鸡汤属于年轻人。”

侯卫东提着鸡就进了屋。

小保姆拿着遥控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侯卫东进来，就站了起来，手里仍然拿着遥控器。

侯卫东将鸡放回铁桶，再倒下去开水。母鸡稍稍挣扎几下，就没有了动静。郭兰站在厨房门前，看着侯卫东拔鸡毛。侯卫东动作熟悉，不一会儿将一只黄色的漂亮母鸡剥成了白条。

“你经常杀鸡吗？”

“小时候，家里每次杀鸡，都是大哥动刀子，我拔毛，二姐掌厨，我是从八九岁就开始拔鸡毛。那时我们还住在镇里面，野惯了，别说杀鸡，杀猪都敢，只是大人不让。”

郭兰想象着几个半大孩子在院子里流水线杀鸡的情节，心里充满了羡慕。她是独生女儿，没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虽然得到家人宠爱，却总是觉得孤单。钢琴声音与打架调皮同样是人生的必需品，对大多数人来说，后者更重要。

“你爸妈就放心让三个小孩杀鸡？”

“当时我爸在乡镇派出所工作，除了逮坏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派出所和年轻干警打扑克，他们不赌钱，以前斗五十K，有一段时间甩二升级。那时，他是所长，打扑克是为了团结干警，家里的事从来不管。我妈在乡村中学，一个人管几个班，忙得团团转。更关键的是在大哥率领下，我们三人对吃鸡肉充满了渴望。除了杀鸡，我们三人还去钓鱼回来宰杀。自力更生，改善伙食。”

将鸡剥成白条鸡以后，就由郭兰上场，省略了前半场的血腥，后半场就转变成散发着温馨意味的鸡汤香味。

郭兰煮鸡汤的水平还真是不错，汤清味浓，她给侯卫东舀了一大碗端了过去。

侯卫东喝了一口，夸道：“真好喝。”

“主要是原材料好，这是林教授的林下鸡。”

侯卫东喝了一大口鸡汤，道：“你家的小保姆不行，坐在客厅，拿着遥控板，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你是保姆，沙州最漂亮的保姆。”

郭兰道：“现在保姆不太好找，她就是懒点，没有什么坏毛病。”

“你不要这样想，要找保姆就得找贴心的。我建议换掉，早换比晚换有利。”

郭兰对小保姆早有不满，只是捂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被侯卫东点破以后，道：“我也不喜欢她，可是没有办法。”

“我可以帮你找一个。”

“如今保姆在市场上俏，好保姆不太好找，还得靠运气。”

侯卫东马上拿起手机，拨通了晏春平的电话，道：“春平，给你一个任务，你想办法找一个三十来岁的保姆，最好是你们村里的，知根知底。人要忠厚，能干活，主要在沙州大学照顾腿摔断的老年人。”他原本是想找秦飞跃来办此事，后来想到保姆是在郭家，为了少惹是非，就改变了主意，让晏春平来办此事。

晏春平的父亲晏道理是老资格的村支书，在他们那个村的威信颇高，托他帮忙找保姆，绝对能够放心。另一方面，郭家的家风良好，村里人来到郭家做保姆绝对不会受到委屈，所以，侯卫东愿意促成此事。

晏春平马上明白是给谁找保姆，道：“三天之内，应该能找到。到时我把保姆的照片和身份证复印过来，请需方看一看。如果不满意，再换。”

侯卫东道：“具体事情我不管，你掌握好就行了。”

对于晏春平来说，这就是绝对信任，他赶紧给父亲晏道理打去电话。晏道理得知是侯卫东所托，就开始转动起脑筋。在脑里初步确定了三个人选，这三家人有两家人是沾亲带故，另外一家人的主人是晏道理的老同学，都是信得过的人家。晏春平强调保姆要能干，晏道理更看重可靠，若是好事办成坏事，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最近的一家距离只有百来米，晏道理没有耽误，直接到了他家。到了院外，他吼道：“晏三，在不在家？找你狗日的有事……啥子事？喝酒。”

晏道理在田间行走找保姆时，侯卫东则大口喝鸡汤。

纯粹的土鸡汤味道着实鲜美，清洌鸡汤上飘着十数粒金黄色的油珠，粮食催肥的批发鸡所做鸡汤中很难见到如此色彩的油珠。侯卫东打完电话，继续喝汤。他如怪兽一般，将鸡汤、油珠统统吸进肚子里，还发出了“啧啧”的声音。平时每次喝鸡汤，鸡肉最终都被煮得很老很渣，必定是被丢弃之物，这次，侯卫东不仅喝汤，而且将鸡肉都吃得一点不剩。

“城里人造孽，吃的鸡全部是饲料鸡，像这种正宗的土鸡汤，很难喝到了，今天我享口福了。”

侯卫东喜欢自己做的鸡汤，郭兰感到挺欣慰，道：“林教授的土鸡不仅是土法养鸡，而且他养的鸡都是老山里真正的本地土鸡，所以味道才这么棒。他不仅是养鸡，还有保护本地鸡种的意图。”

“原来如此，难怪这么香。”

“等以后不想工作了，就帮着林教授养土鸡，然后开个鸡汤馆，生意肯定不错。”

在侯卫东心目中，郭兰是一朵长在高山峭壁上的野花，与山坡下的俗花不可同日而语。听闻其居然有要开鸡汤馆的想法，失笑道：“若是认识你的人听说郭氏鸡汤馆，肯定会惊讶得掉下巴。”

郭兰端坐在侯卫东身旁，道：“其实大家对我有不少误解，总认为我似乎不食人间烟火，这种误解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我的生活。我就是一个生活在人群中的平凡的小女人，普通女人有什么想法，我都会有。如果说我与其他女同事有什么差异，在于我生活的环境，从小生活在大学校园里，受到的文化熏陶多一些。”

侯卫东摇头道：“我认识不少沙州大学的教师子女，有很多人都优秀，同时也有许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粗俗家伙，人与人之不同，内因还是决定性因素。”

郭兰道：“从内心深处来讲，我特别害怕被戴上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恶名。这其实是变相从舆论或是心理上限制剥夺了我的人生乐趣，比如，其他女人能开鸡汤馆，大家觉得很正常，为什么我开鸡汤馆就觉得不正常？是假象首先影响了别人，然后大家的看法反过来限制了我自己。”

侯卫东在脑海中想象出郭兰开鸡汤馆的样子，脸上露出笑容。

“你别笑，我经常反省这事。生活在学校环境里，学了不少阳春白雪，这就是我与一般女子的最大区别。这些区别只是外在的表现形式，从本质上来讲，我就是普通平凡的女人。以前父亲工资高，还有稿费等收入，家庭收入尚可，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基本上能够过上没有忧虑的生活。现在父亲走了，母亲年龄渐大，经常生病，靠我一个人的工资很难过得好。让家人生活得更好，这是每个子女的责任和义务。”

这些话，郭兰早就憋在肚子里，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和合适的时机倾诉，今天，她在侯卫东面前毫无保留地敞开了心扉。

侯卫东收了笑容，静静地听着，等到郭兰稍稍停顿，道：“你若需要钱，我有。”

郭兰从侯卫东眼睛里看出了真诚，道：“给我钱，这算什么？若是我急需用钱时，我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肯定会向你开口。但是现在要钱，味道就变了。”

侯卫东沉默了数秒，道：“我们俩之间，没有任何隔阂和猜疑，现在没有，以后也不能有。在我眼里，你与其他女人就是不同。”

郭兰道：“我真的与其他女人没有什么不同。要说不同，每个女人都是不同的，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个人品位、性格、品德。”

“从生理解剖的角度来说，每个人确实没有本质区别。人与人不同在于先天的血型、性格等等，更关键还在于后天的培养。就像你刚才说到的品位，品位看似简单，实际上是教育、传统、性格的综合体。”侯卫东说到这里，暂时停了停，问道，“你，当真要开鸡汤馆吗？”

郭兰在头脑中想象着自己在鸡汤馆中忙碌的情景，道：“说不准，也许吧。”

在郭兰准备将碗收到另一边时，侯卫东拉了拉她的胳膊，道：“我在屋里等你。”

谈了一番多年没有谈过的真心话，郭兰感到与侯卫东在感情和精神上更近了一步。以前两人交往时或多或少还有隐隐隔阂，经过这一次深谈以后，她主动将若有若无的面罩卸了下来，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郭兰家里，小保姆拿着遥控板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目不转睛。郭兰将碗放回厨房，到里屋与母亲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又取了药出来，交代道：“我要出去一会儿，四点钟，要记得给阿姨换药。”

小保姆眼睛仍然盯着电视，应了一声：“我晓得了。”

郭兰提着小包，出了门，关防盗门以后，她没有下楼，直接推开侯卫东家的房门。

侯卫东已经快速地刷完牙，将嘴里的鸡汤洗刷干净，听到门响，一个箭步就跨了过去，将郭兰抱在了怀里。他从头发吻起，到额头、脸颊，当吻到嘴唇时，郭兰稍向后仰，用手挡住了进攻，道：“我要洗个澡，满身都是鸡汤味。”

拿了新毛巾，走进浴室，郭兰回手关了关门，见门锁坏了，也没有在意。不一会儿，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

尽管两人有了亲密关系，但是郭兰总体来说是含蓄的，一直不太肯在侯卫东面前过于清凉。在这以前，侯卫东数次想进入浴室，都被郭兰推了出来。此时他就如蚂蟥，闻水响而动，走到浴室前，轻轻将门推开。

郭兰听到门响，赶紧转过身，下意识地遮挡住敏感部位。满园春色哪里抵挡得往侯卫东无孔不入的眼光。

郭兰身材保持得相当好，小腹收得挺紧，光滑平坦，腰到臀部有一条精致的S线，她跺着脚道：“你出去，不准耍赖。”

侯卫东哪里肯如此听话，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衣服脱掉，不容置疑地跨到了水莲蓬头之下，将温湿柔软的身体抱在怀里。郭兰试图推开他，推了几下就变推为抱。

发达的肌肉与细腻的肌肤碰到一起，迸发出强烈的生物电流，让两人情不能自禁。

隔离期的幺蛾子

转眼到了第十二天，隔离区一切正常。

即将临近解除隔离，西区师生紧张情绪一扫而空。虽然按照规定，仍然不能聚集活动，可是空中飘着的消毒水味道已经不再恐怖，越来越多的情侣又开始在湖边活动。

郭兰知道危机消除时，短暂的幸福即将结束，无数次，她用“只要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来宽慰自己，时间越是临近解禁点，宽慰效果越是不佳。

第十三天上午，侯卫东、段衡山等人在音乐系办公室研究工作，相较隔离初期，大家都轻松许多，坐在一起谈天论地，有说有笑。

段衡山心情出奇的好，道：“中午到我家去吃饭，家里还有些腊鱼，是正宗的茂东腊鱼。我一直冻在冰箱里，今天忍痛请客，在场的都有份。”

茂东腊鱼是岭西著名土特产，以尖头鱼腊鱼最为出名。尖头鱼腊鱼色泽金黄，肉质坚实、咸淡相宜、清香特殊、易于保藏，为岭西人很喜食的一种传统水产加工品。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大家都摸手机，最后，侯卫东摸出正在响的手机，他没有看号码，笑着对大家道：“别看了，是我的。”

“老公，我被隔离了。”电话里，小佳的声音带着哭腔。

侯卫东猛地站了起来，道：“被隔离了？什么地方被隔离了？是新月楼？”

小佳哭着道：“是新月楼，但不是整体隔离，只是将我们那个单元隔离了，昨天我和张局长一起到临江县，在回程时恰好看到一辆大客车翻车，我们去帮忙转移伤者，谁知里面有一个疑似病人。”

“是疑似，还是确诊？你现在有什么症状吗？”

“现在还是疑似，我没有症状。”

侯卫东在屋里转来转去，道：“现在正在闹‘非典’，大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你们怎么想着到临江去检查工作？”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段衡山等人，放低了声音，道：“家里被隔离没有？”

“昨天回家很累，直接回家，没有同其他人接触过，小囡囡没事，爸妈也没事。”

问了几句，侯卫东镇定下来，安慰道：“家里什么都有，你别太着急了，就当成一次休假，一定不会有事，西区隔离区有六例疑似，现在几千人都过得好好的，明天我们这里就要解除隔离。所以，你用不着担心，不过是虚惊一场。”

侯卫东放下了电话，段衡山已经听出了是怎么一回事情，夫妻俩先后被隔离的情况，实在是没有听说过，他宽慰道：“卫东，吉人自有天相，你们夫妻俩都会没事。”

郭兰从广播室回来，进门就见到了侯卫东正沉着脸在抽烟，而很少抽烟的段衡山手里也夹着一支烟，陪着侯卫东抽。郭兰用手扇了扇空中的烟雾，开了一句玩笑：“好大的烟，难道抽烟真的可以防‘非典’？”

侯卫东没有心情开玩笑，只是苦笑。

“这事说来巧了，我确实听说抽烟的人很少得‘非典’，抽烟的人心肺都成了腊肉，腊肉当然不会得‘非典’。”段衡山手里拿着烟，吸了一口，故意说些轻松的话来调节气氛。

侯卫东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小佳的电话，他拿着电话，站到了窗边。

段衡山看着侯卫东的背影，低声对郭兰解释道：“卫东的爱人在沙州被隔离了，她和园林局的同志为了帮助翻车的旅客，与疑似病人接触过。”

郭兰吃了一惊，道：“张小佳也被隔离了，他家里人也被隔离了吗？”

段衡山将烟摁灭，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张小佳被隔离了，卫东的心情肯定不太好。”

郭兰被困于西区，除了最初的惊慌以后，她很快就沉浸于与侯卫东的共同生活之中，甚至希望隔离生活能无限期的延长下去。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一颗心顿时被搅乱了，她的第一反应是若是张小佳出事，她就能和侯卫东组成家庭，携手共度人生。刚刚萌生了这个念头，她马上深深自责：“郭兰啊郭兰，你怎么能有这么肮脏的想法，这是典型的乘人之危，太不道德了。”

侯卫东站在窗边，又给小佳打电话，然后给父亲母亲、岳父岳母、大哥大嫂以及卫生局许庆蓉打电话，这一通电话打完，足有半个多小时。

郭兰坐在办公室里，偶尔能听到电话里只言片语。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结婚则涉及双方家庭。她的情绪越来越低沉，比听到西区被隔离的消息更加沮丧。美丽无比的肥皂泡仍然是肥皂泡，被张小佳被隔离的消息轻易击碎。

打完电话，侯卫东拿着略有些发烫的手机走了过来，坐下来，顺手又抽出一支烟，不声不响地抽了起来。

原本轻松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意识到“非典”并未离去，还笼罩在大家头上，说不定在什么时间就会有致命一击。

中午，段衡山道：“郭兰就别做饭了，你和卫东都到我家里来吃饭。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非典’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我和你们两家在一幢楼住了也有好多年了，这几年见面的时间还没有这几天的时间多，可以这样说，没有这一场‘非典’，根本不可能让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喝酒吃饭。”他有些感慨地道：“我和郭教授前后做邻居好多年，老郭还没有到我家去吃过饭。”

提起父亲，郭兰鼻子酸酸的，脸上表情多了一丝忧愁。

到了段家，侯卫东与段衡山坐在客厅里聊天。他如今身在西区隔离区，无法帮助家人，只能在电话里给小佳鼓励，心里颇为苦闷。段衡山善解人意，为了分散其注意力，有意找了些话题，让谈话不至于尴尬。

郭兰进厨房去当帮手，她帮着段师母捡菜时，偷眼看着坐在客厅里的侯卫东，隔离十来天的甜蜜如一场梦，让她为之迷醉，美梦即将醒来，让她格外酸涩。

这一顿饭，尽管有香味扑鼻的茂东腊鱼，大家都感觉食欲缺乏。

吃完午饭，下楼时，侯卫东和郭兰各自来到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郭兰打开了防盗门，温言道：“你别多想，古人说得不错，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

侯卫东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道：“隔离期要结束了，你还是尽量不要出去，毕竟还有‘非典’，小心驶得万年船。”

郭兰回到了房间，见到保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打了声招呼，走进里屋，问道：“妈，感觉好些了吗，今天还痛吗？”

郭师母道：“我没事，就是把你连累了。”她见到女儿，忍不住再当了一回祥林嫂。然后她朝门外望了一眼，道：“这个保姆也太不像话了，你去上班以后，她就把电视打开，而且声音特别大，吵得烦死了。”

郭教授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安静的环境，在他的熏陶之下，家里总是一片和风细雨，除了钢琴声稍大一些，基本上没有特别大的声音。此时，屋外电视正在放连续剧，连续剧里的人都不太正常，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大吼一会儿大闹，将郭家的安静祥和气氛彻底颠覆，轻易地完成了对郭家安静环境的解构。

当郭兰沉着脸要去客厅时，郭夫人拉住了她，道：“你好好给她说，别吵架。”

郭兰原本就不是吵架的人，她到了客厅，尽管有意见，仍然对保姆客客气气地道：“麻烦你把电视声音关小一些，阿姨要休息。”

小保姆不情不愿地拿起遥控器，将声音调小了几格，但是按照郭家的习惯，这个声音还是吵闹了一些。

“阿姨睡眠不太好，声音还要小一些。”

小保姆这下就不太高兴了，拿着遥控器就把声音关小了几格。等到郭兰离开，暗自嘀咕道：“保姆也是人，看电视都要来管，知识分子就是尖酸刻薄。”

郭兰装作没有听见保姆的话，走回房间时无意看了厨房一眼，只见厨房里放了不少未洗的碗，乱成一团糟。她愣了愣，回头看了保姆一眼，忍住气，走回了房间。

此时，她已经下定决心在隔离结束以后就解雇这位好吃懒做的保姆，同时准备说服母亲跟随自己到上海去养病。她想着若是新请的保姆要跟着到上海，就得单独租房子，费用肯定不少。

“如果开口向侯卫东要钱，他肯定乐意，但是我绝对不能这样做。女人要自强，必须自己挣钱，否则将失去人格尊严和人身自由。”

郭兰作为沙州大学组织部长，要弄点红包也是有机会的。只是，她若是要收取红包，便不再是郭兰，更不会从成津县委组织部长的位置上退出。

沉甸甸的家庭担子压在身上，郭兰必须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直面惨淡的生活。换一句话来说，要想生活得好，她必须得有钱，这是赤裸裸的现实，社会上的多数人都要面对。

“难道，我真的要去开一个鸡汤馆？

“开鸡汤馆并不丢人，我要克服内心的怯懦。

“既然要走出学校，当初为什么要回来？

“世事在变，思想也在变，不管以前是如何选择，如今就要把妈妈照顾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好，只有这样，父亲在天之灵才会安心。”

隔离生活转瞬即逝。

第十五天上午八点，侯卫东和段衡山一起等在了音乐系办公室，两人在等着解禁时间的到来。

八点半，侯卫东的手机首先响了起来。接通以后，传来了卫生局局长许庆蓉兴奋的声音，道：“侯市长，报告一个好消息，送医院接受检查治疗的几位同学体温迅速恢复了正常，身体无其他不适，按照规定，正式解除了沙州大学西区的隔离，我马上过来，给你压惊。”

几乎与此同时，段衡山也接到电话。

两人同时放下电话，异口同声地道：“解除隔离了。”

话音未落，益杨县委书记蔡恒的电话也打了进来，报告了同样的喜讯。

十分钟以后，广播室里传来了郭兰的声音，随后，西区的师生走出了寝室，在校园里唱着跳着。

侯卫东站在办公室窗口看见了在校园内聚集的人群，赶紧取出手机，给郭兰打了电话：“虽然隔离解除了，但是全市的‘非典’疫情仍然存在，你在广播里告知同学们，不要在操场上聚集，依然要做好防疫工作，真正的庆贺时间，要等到‘非典’结束以后。”

郭兰一边听电话，一边用笔飞快地在稿子上写着。放下电话，她又向段衡山作了请示，再翻看了预案和隔离方案，写了一个正式通知播放了出去：“……全封闭管理转变为封闭管理模式，即将下发《西区封闭管理防治非典型肺炎工作方案》。西区学生依旧不准出校，离校学生一律不准返校，教职员工凭有效证件、经体温检测后，在规定时间、规定通道出入西区校园……”

通知比刚才侯卫东的交代要详细得多，弥补了因为众人高兴形成的漏洞，侯卫东仔细听了，感到很欣慰。

在隔离期间，侯卫东处于一种特殊的心理状态，当隔离解除，外界信息如大海一般涌来，他强制自己恢复到工作状态。

他站在窗前看着活跃的学生，听着再次响起的郭兰声音，给副省长周昌全打了电话，汇报了西区解除隔离之事。

随后又给省委办公厅赵东副主任打通电话，在隔离期间，赵东曾经两次打来电话，两人有过十分钟以上的通话。

再后，给祝焱、宁玥、朱民生等人分别通了电话。

最后，才和小佳以及双方父母通话。

县委书记蔡恒坐着车直奔西区，这一段时间，沙州大学西区被隔离，副市长侯卫东被困其中。为此，他经常接到各级领导的电话，其中宁玥打来的电话最多。这些电话是关心、鼓励，同时也是压力，此时得到解除隔离的消息，他顿感轻松，亲自到学校来迎接侯卫东。

在校长办公室，段衡山深情地道：“感谢蔡书记，县委、县政府保证了隔离区的物资供应。没有你们，隔离区的日子根本无法支撑。”

“段校长太客气了，抗击‘非典’，人人有责。”蔡恒客气几句，又对侯卫东道，“侯市长，县委准备开个欢迎会，备了一杯薄酒，给您压惊。”

侯卫东苦笑着道：“压惊酒我暂时喝不下去，我刚解除隔离，老婆又被隔离，看来‘非典’是跟我这个防非办主任过不去。等到防非工作胜利结束以后，再喝这杯压惊酒。”

在西区停留了两个星期，侯卫东耽误了太多工作，此时到了必须要离开的时候，他与蔡恒寒暄两句后，再与段衡山紧紧握手，道：“段校长，在沙州大学被隔离的十几天，大家同甘共苦，共渡难关，我终生难忘。”

段衡山同样带着感情，道：“卫东，作为沙大的校长，我为有你这样的学生而骄傲。”

简短告别以后，两辆小车驰离了校园。

在离开校园的刹那，侯卫东挥手朝段衡山致意。

在隔离的这一段日子里，段衡山身边总有郭兰的身影。此时，郭兰并不在校门口，她留在了校防非办，坐在办公室里发愣。在西区隔离期，由于处于特殊环境与氛围，侯卫东和郭兰纵情于封闭的二人世界，如鸵鸟一般选择性忘记外面的世界。此时，隔离解除，世界恢复了正常，无法再采用鸵鸟态度。再加上张小佳被隔离，理智告诉她，张小佳被隔离之时，若继续与侯卫东来往，极不道德。可是对感情和家庭生活的渴望让她辗转反侧，难以求得内心的平静。

侯卫东在离开沙州大学时没有见到郭兰，他能猜到郭兰的真实感受，这更让他深受煎熬，却无计可施。

在高速路口，侯卫东与蔡恒握手告别。蔡恒见侯卫东脸色不佳，安慰道：“侯市长，西区四千多人的隔离难关都闯过来了，我相信张局长一定没事，就当是放假休息。”

侯卫东没有多说，使劲握了握手，然后上了小车。他与蔡恒关系原本一般，没有深交。在这一次防非工作中，两人才开始密切接触，经过实践检验，他对这位稳重的县委书记很有好感。

在车上，他给张小佳打了电话：“我在高速路上，回沙州，很快就要到了。”张小佳此时躺在床上，道：“你被隔离时，是不是很怕？我一个人被隔离在家里，担心死了。”

侯卫东安慰道：“找方法分心，上网打打麻将。”

张小佳在床上翻了一个身，道：“没有兴趣，现在做什么都没有兴趣。”

侯卫东道：“那我进隔离区陪你。”

张小佳道：“有这个心就行了，无论于公于私，都不能让你进入隔离区。”

回到新月楼，扑鼻而来的消毒水味道，非隔离区戴着口罩的匆匆行人，楼房前戴着口罩的保安、着装民警、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让侯卫东再次感受到了隔离区的压力。

许庆蓉得知侯卫东副市长从隔离区回来，她没有到高速路上去迎接，而是等在了新月楼隔离区。当侯卫东过来，她马上迎了上去。

侯卫东吃惊地发现许庆蓉瘦了一大圈，原本红润的脸颊变得又黑又瘦，头发明显失去了光泽。他愣了愣，才道：“许局，你辛苦了。”这句话是真心话，他被隔离时，防非办具体事情就由许庆蓉来经办，所有的压力和艰辛都压在一位女同志的肩头上，不是局中人，难解其中味。

许庆蓉鼻子有些发酸，但是这一次她的眼泪没有涌出来。她笑道：“侯市长，你终于回来了。张局长就在楼上，我刚和她通了电话。”

侯卫东情商极高，他从许庆蓉神情中感受到某种难言之意。环顾左右，见防非办不少同志都围绕在自己左右，便将心里的疑惑压了下来。他顺着许庆蓉的手指看向自己的家。

张小佳正站在窗口，朝着自己挥手。

侯卫东拿起手机，走到一边，与张小佳聊了一会儿。当手机发热以后，这才挂断。侯卫东走回到许庆蓉身边，道：“走，回防非办。”

走进防非办会场，防非办全体工作人员都站立鼓掌，会场上还挂着两幅标语：“热烈欢迎侯市长归来”“向侯市长学习，打赢防非战役”。

热闹一番以后，工作人员回到各自工作岗位，侯卫东和许庆蓉来到了办公室。

“许局长，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有什么事?”进了办公室，侯卫东开门见山地问道。

许庆蓉自己动手，用新烫过的茶杯给侯卫东泡了一杯新茶，放在桌上，道：“这是今年的明前茶，益杨卫生局送过来的，听说是上青林的野茶。”

侯卫东尝了尝，道：“果然是上青林的茶。”

许庆蓉默默起身，将办公室门关掉，走回来，低声道：“侯市长，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说了不太好，不说心里总是堵得慌。”

侯卫东放下茶，道：“你说，有什么不能说。”

许庆蓉字斟句酌地道：“这十来天，外面传了许多怪话，说是侯市长和我一起，假公济私，将防非期间所有的药品、药具生意都交给了蒋大力。蒋大力是你的同班同寝室同学，联手借‘非典’捞钱，发国难财。”

当蒋大力来到沙州时，侯卫东便料到迟早会有流言，道：“蒋大力是我的同学，而且是同寝室同学，这没有错。至于他到沙州来做生意，是他的自由，不能因为是我的同学而不准他到沙州，谁也没有这个权力。至于这个生意是如何做成的，在危机时刻是谁来维修呼吸机的，防非办的同志都清楚。所以，你不必在意此事，流言终归是流言。”

话题说开以后，许庆蓉愤激地道：“现在不止是流言，有人将这不是事的事捅到了省防非办。‘非典’期间各种药品都紧张，沙州准备得最充足，市面上没有缺货，没有想到，我们工作做得好，反而成为了罪状。”

侯卫东道：“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乱说，我们有什么办法，身正不怕影子歪。防非办成绩卓著，市委、市政府有目共睹，你不必背负思想包袱，我更不会背包袱。”

话说到这个地步，许庆蓉索性就将话题敞开，道：“传染病医院第一次采用的呼吸机，是姬市长介绍人来做的，那个老板叫况有志，后来又找过我几次，都被拒绝了。为了这事，姬市长肯定对我有意见。我现在是身心俱疲，为难得很，真是不想干了。”

侯卫东安慰道：“防非工作还没有结束，我们也不能预料到具体的结束时间，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你放心，公道自在人心。”

许庆蓉道：“我还听到另一种说法，成津出现了‘非典’，处理了一系列干部，洪昂都向市委作了检查，如今益杨同样出现了‘非典’，也应该处理干部。”

侯卫东在隔离期间，多次思考过这个问题，道：“处理干部只是手段，是为了调动所有力量做好防非工作，最终目的是防非，确保一方平安。我们现在多想无益。在隔离期间，省委、省政府都很关心，多名领导直接通话，他们对基本情况都很了解。至于最后如何处理，不是我们的职责，就不要多想了。”

说到这里，他脑子里转出数个念头，盯着许庆蓉道：“你给我说老实话，在采购方面到底做过手脚没有？”

许庆蓉眼光没有退缩，道：“我没有做过任何手脚，蒋大力对我市防非工作作出了贡献。”

侯卫东最烦那种阴险的暗箭，他下定决心进行回击，道：“防非办在采购方面虽然是问心无愧，可是人言还是可畏，我们得动脑筋想办法堵住流言，而不能赌气。其一，我要求市审计局提前介入，对前期的采购情况进行审计，审计结果出来以后，大家也就无话可说。其二，与工商、物价部门联合，在报社发布防非药品及器械的信息指导价，让大家都知道防非物品的实际价格，同时彻底防止不法商人哄抬物价。其三，邀请记者采访蒋大力公司的维修工，主题就是维修工为了保障呼吸机的使用，置生死于度外，数次冒险维修机器。第四，对况有志的企业进行点名，明确提出将这种没有社会良知的企业赶出沙州，这是以前老市长刘传达的理念，刘市长虽然犯事，但是他的理念还是不错的。”

许庆蓉得到了侯卫东大力支持，加上前一阶段并肩战斗，她的情感天平完全倾向于侯卫东，提醒道：“况有志是姬市长介绍的，这样点名，姬市长面子上不好看。”

侯卫东道：“邀请记者，就不用你们出面。《岭西日报》最近一直有关于‘非典’的专版，让他们到沙州来报道。只要我们行得端、站得正，就可以用堂堂正正的阳谋来击败阴谋诡计。你的工作得到了宁市长高度肯定，有了宁市长支持，你还担心什么。”

这一番话很提气，压在许庆蓉心头的石头被大部分搬开，她这才开始汇报近期的防非工作。

从防非办出来，接近十二点，坐上小车，侯卫东脸上的微笑就消失了，他脸色沉静，面容严肃。

晏春平偷眼看着侯卫东的表情，暗自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老板不高兴，他听到过一些流言蜚语，在隔离期间，忍着没有向老板报告。而今天，老板脸色不好，他有些心虚，不知如何说起。

要到市委招待所时，侯卫东首先开口问道：“保姆找到没有？”晏春平回过头，道：“明天到沙州，我准备带她做个体检，然后送到沙州大学。”侯卫东道：“郭教授过世了，郭师母没有工资，保姆价格不能要得太高。”晏春平早就和父亲晏道理商量过，胸有成竹地道：“价格已经谈好，就是益杨的市场价。保姆这事，就由我来全权负责。”

说话间，来到了市政府招待所。在“非典”期间，市委、市政府的接待都大大减少，必不可少的接待一律放在两个招待所，既为了安全，也为了减少不良影响。

市府秘书长蒋湘渝站在门口，他远远地看见侯卫东，笑道：“卫东市长，看来隔离期间生活还不错，气色红润，比以前白了不少。”他与侯卫东曾经在成津县里搭过班子，两人关系不错，说话就随便。

侯卫东打了个哈哈，道：“隔离期间，成天关在屋里，当然变白变胖，这就和养猪是一个道理，只是心理压力大，谁都不愿意承受。”

稍等一会儿，副市长钱宁、马有财先后来到小招，大家都是一个班子的成员，饭局的目的是为了给侯卫东压惊，大家都很凑趣，见了面互相开着玩笑，气氛融洽轻松。

宁玥最后才来，她到来以后，大家以她为中心，依着排名先后，围坐在一起。

马有财血糖高，不喝酒，钱宁是有名的三杯醉，宁玥是女同志，素来只喝小半怀。整个午餐就喝了一瓶酒，蒋湘渝喝了三两，侯卫东最多，有半斤左右。

酒喝完，各自散去。

在办公室里，晏春平给侯卫东泡了茶，然后神神秘秘地道：“侯市长，最近我听说了一些事。”

下午，侯卫东准时来到宁玥办公室。

宁玥桌前放了一堆文件，不等侯卫东坐下，道：“在西区隔离期间，周省长两次来到沙州，很关心你。如今西区隔离解除，我们必须向联系沙州的副省长作专门汇报。下午，你准备一份隔离期间的汇报材料。刚才我已经同周省长作了联系，他下午没有时间，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宁玥在“代理”帽子没有去掉之前，做实事，少说话，低调低调再低调。但是低调不等于无所作为，该向省级重要领导汇报之事，她一样没有少。

在隔离期间，沙州飞出来无数挑拨是非的幺蛾子。这些幺蛾子都产生于阴影角落，最怕的就是强力的阳光。在岭西，最强的阳光存在于上级组织和领导内心。

侯卫东明白宁玥抢着到岭西汇报工作的深意，自然不会怠慢，回到办公室，亲自撰写了汇报提纲，然后交给晏春平去充实内容。

下午四点钟，两辆小车直驰岭西。侯卫东坐在小车后座，看着高速路外景色，他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被隔离在西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西区是一个可以躲避纷繁世事的桃源，佳人在水一方，烟笼雾隔，很美很朦胧。

周昌全副省长在“非典”期间联系沙州市，总体来说，他对沙州防非工作很满意，听说侯卫东解除隔离，特意把晚上吃饭的时间腾了出来。

晚餐后，回到沙州之时接近十点。

侯卫东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到新月楼母亲家里。

刘光芬见到小儿子，满脸高兴，嘴里却是一阵数落：“你这个娃儿，上午就回到新月楼，怎么都不回家一趟，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娘。”

侯卫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在母亲面前，他没有任何伪装，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道：“出来第一天，要见的人挺多，累死了。明天还有好几个部门排着要吃饭。人就是怪，若是解除隔离以后，手下部门不管不问，我肯定会生气。可是现在他们排着队请吃饭，我就恨不得有孙悟空的本领，拔根毫毛，变出无数个侯卫东，代替我去喝酒。”

刘光芬准备了些菊花茶，道：“喝了一杯子酒，肯定要生火，多喝点菊花、金银花。你在隔离期间，把老娘急死了，你们一家人怎么运气这样不好，夫妻俩先后被隔离。你今天还没有到岳父、岳母家里吧？”

“还来不及。”

“明天要到岳父岳母家里去吃饭，安慰两位老人家。”

“我早上就去，十来天没有见到小囡囡了。”

喝了菊花茶，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侯卫东拿出手机，拨通了小佳的电话。小佳被隔离在家里，无趣得很，接到侯卫东电话，道：“你回来没有，还在岭西吗？”

听说老公到了新月楼，她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一幢楼，道：“这次见到周省长，有收获吗？”

“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剩下的就是组织的事，我无法左右上级组织。”

“别跟我说官话，今天周省长怎么说？”

“有外人在，周省长不会说什么，我明白他的意思。”

“外面传言说姬程也要进常委，是不是真事？他到沙州根本没有做什么实事，大家都有一杆秤。他分管文教卫，原本应该是由他来当防非办主任，结果把事情都摞在了你的身上，他现在来捡落地桃子。”

“那场车祸，他差点把命除脱，组织上自然有用他的理由，我们不要在手机里议论这件事情，好不好？”侯卫东还是比较谨慎，他不愿意用手机谈论其他领导干部的是是非非。

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两人这才结束通话。

与丈夫打了一通电话，小佳心平气顺，回到客厅里，顺手打开电视。沙州电视台正在重播对沙州大学隔离区的专访，郭兰以沙州大学组织部长身份讲了话。看着相貌端庄、气质高雅的郭兰面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小佳冷不丁想起一件事：郭兰和侯卫东在西区教授楼是邻居，在整个隔离期间，他们两人就住在隔壁。

女人的直觉颇为奇特，看到郭兰在电视上的画面，小佳心情变得有些别扭。

小佳正在别扭时，接到母亲的电话。陈庆蓉心痛地责怪道：“你这人也是，侯卫东已经被隔离了，你还跑到区县去做什么，太傻了！”

小佳道：“这是工作，我有什么办法。”

陈庆蓉道：“侯卫东是副市长，你不到区县，难道张中原会找你麻烦，他没有这么傻。”

母亲所言是另一种世俗道理，小佳没有与她辩论，叮嘱道：“你平时小心点，就在附近买菜，别到人太多的地方。”

陈庆蓉道：“想吃什么，妈给你弄。”

“天天窝在家里，没有胃口，而且冰箱里还有不少东西。”

陈庆蓉缓和了口气，叹息一声：“你也别太焦心了，我听说很多人隔离以后都没有事。沙州大学隔离四千多人，没有一个人有事。如果想娃儿，多打电话过来。”

小佳道：“明天把小囡囡带到B幢的小花园，我远远地看一眼。”

到了凌晨一点，小佳仍然坐在屋里发着呆。在客厅的显眼位置，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侯卫东英俊挺拔，小囡囡乖巧可爱，这是她最爱的两个人，如果自己真的染上了“非典”，极有可能再也看不到这父女俩。对生存的渴望远大过嫉妒之心，她很快将郭兰抛在一边，注意力集中在了“非典”与家庭之上，其彷徨无助之感特别强烈，悲从心来，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恰在这时，侯卫东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你现在感觉如何，我给你写了一封邮件，上面有‘非典’潜伏期的典型症状，你看一看，对照一下。”

打开了电子邮件，这个邮件是由侯卫东依据防非资料整理的，主要是介绍“非典”潜伏期的基本情况：“非典型肺炎潜伏期一般在4～10天，临床报告最短病例为1天，最长有20天。非典型肺炎在潜伏期内症状不明显，主要体现为轻微肌肉酸痛，易疲劳，有不稳定的低热，伴有乏力、嗜睡，全身有不适感……少数伴有咽痛、流涕等流感症状……进入发病期，发展为持续高热，出现咳嗽，偶有血丝痰，严重者出现呼吸困难……”

小佳在单位里也看过“非典”资料，当时只是一扫而过，此时被单独关在家里，仔细阅读资料，就觉得喉咙痒了起来，并且总是想咳嗽。她对照着病情特点，越发觉得自己有了疑似病例的特点，便急急忙忙给侯卫东回了电话，带着哭腔说着自己的感受。

侯卫东劝道：“你这是自己在吓自己，家里有体温计，你马上量体温，如果确实温度升高，再说下一步的事情。”

等了七八分钟，心情同样焦急的侯卫东再打电话过去，道：“体温多少？”

“36.5度。”

“很正常。早知如此，不发资料给你。”

“我还是很害怕。”

“那我就回来陪你，最多再隔离一次。”侯卫东再次提出要求。

小佳断然拒绝道：“你不能过来，我们俩不能同时染病，我染了病，还有你来照顾小囡囡，如果我们俩都得了病，小囡囡就是孤儿了。再说，你是沙州市副市长，这个时候再进隔离区，组织上会对你有看法。你别担心，我能应付过去。”她又强调了一句：“你回来我也不会开门。”

侯卫东知道小佳的观点是正确的，便没有坚持，道：“你可以在网上打麻将、斗地主，我有时间也上网和你一起斗地主。”

“晚上能陪我说说话，就谢天谢地了。”

“一定。”

侯卫东放下电话以后，走到窗前，望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慢慢将香烟点燃。当晚，他在床上辗转多时才入睡。一夜多梦，梦里情节复杂。

晏春平在白天汇报的事又出现在梦中。

白天，晏春平悄悄报告：“听说姬市长出车祸那天，根本就没有在省防非办，据出事的司机遗孀说，姬市长的未婚妻和省委组织部于部长的未婚妻是同学，姬市长陪着于部长度完假，在回岭西的途中发生的车祸。”听到这个消息，侯卫东明知可靠性颇高，还是轻描淡写地道：“据说的事就少说几句，专心把自己的工作抓好。这事不能再传，左耳进，右耳出，听见就行了。”

在侯卫东梦中，晏春平将白天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随后，姬程出现在梦中。姬程与省委组织部于明强副部长在铁州风景区游玩，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姬程鼻侧的黑痣。于明强嘿嘿冷笑：“侯卫东，你的事发了，好自为之。”

侯卫东正想问个究竟，山坡上，郭兰采了一捧鲜花，哼着《离家五百里》的曲子，朝着自己走来。他摸出电话，想给郭兰打电话，告诉她别过来，可是无论如何他都记不起郭兰的电话号码。正在着急时，小佳也从山坡上露出头。他更加着急，不停地拨号码。于明强走到身边，道：“姬程肯定要当常委，你就别做梦了。”

侯卫东争辩道：“我工作努力，卓有成绩，为什么不能进常委？”

于明强轻蔑地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亦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亦不行，懂吗？”

握在掌心的手机猛地响起，将侯卫东从睡梦中惊醒，他翻身而起，额头冒出一粒粒冷汗。

侯卫东、侯海洋、李晶、宁玥等人事迹，在小桥老树作品《侯海洋基层风云》中有精彩叙述。

写给读者朋友的几句话

——我的《巴国侯氏》写作梦想

其实，不管外界怎么说，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看成一个官场小说作家。

2008年1月1日，新年钟声在寒冷的黑暗天空中骤然响起，全城顿时热闹起来。我关掉电视，回到书桌前，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下一行字：“1993年6月30日，沙州学院里充满了毕业前的离愁别绪。”

从这一刻开始，我迷失于自己虚构的巴国岭西这片热土；侯卫东、张小佳、祝焱、周昌全、曾宪刚、郭兰等人就如我的亲朋好友；闭上眼，我能感受到他们的鲜活面容，能体验他们的喜怒哀乐，甚至能嗅到他们的气味，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已经构成了我生活的世界，而且，在近四年从未间断的写作过程中，这个世界越来越丰满，越来越开阔，现实生活中的人与事参与进来，更久远的记忆被勾起，更深层的情绪被触发，我感到我必须写出侯卫东之外的全部故事。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人，那些事，这片热土，这个时代，在虚构与现实之间，已经完全交融，我觉得我必须把它们全部写出来。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甚至自不量力地产生了一种记录时代的使命感，写出我所热爱的这一切：热情洋溢的巴国风俗文化，热火朝天的变革时代，为改变自己命运而热血沸腾的普通人。

我的脑中渐渐地构建出了《巴国侯氏》的写作计划：一个盘根错节地生长在巴国的侯氏家族，他们活跃在社会的各个阶层与领域，他们是我的亲人，他们身上寄托着我们不同人的不同欲望与梦想，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平凡的写照。在写作《侯卫东官场笔记》的四年中，《巴国侯氏》的构想就这样慢慢地成形丰满起来：

巴国：泛指以古江州为中心的长江中上游区域，北至汉中，东至汉水中上游，南至清江上游。

侯氏：明末清初，巴蜀人口大减，发生了历史上有名的大移民——湖广填四川。侯氏家族由湖广迁至贵州遵义府桐梓县，在康熙二年移居长江上游，定居于古巴国区域。

让字辈代表人物：十四岁的侯让礼进入新学堂，改名为侯振华。新中国成立前夕，团长侯振华跟随刘邓大军参加了解放西南之役。

国字辈代表人物：有的是根红苗正的红小兵，有的成为牛鬼蛇神的子女，有的是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代表人物有侯国栋、侯国梁等。

正字辈代表人物：改革开放激发了千万人对生活的欲望，无数的平凡人崛起于乡间田野，代表人物有侯卫东、侯海洋等。

侯振华、侯国栋、侯国梁、侯卫东、侯海洋等侯氏子弟性格迥异却都个性鲜明，他们都有着荡气回肠的精彩故事，他们是我的祖辈、父辈、同辈亲人；四十年来他们的故事我一直耳濡目染，烂熟于心，这些故事既独立又交集，侯氏子弟们的命运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深入到我们社会的各个角落，共同组成一幅华丽的、庞大的、真实的历史画卷，反映了这个跌宕年代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四十不惑，我今年四十岁，我在这个写作计划中找到了自己的命运与归宿：为我所爱的人、土地和时代，写下他们自己的故事。

《巴国侯氏》，一群草根英雄演绎的时代传奇。

希望读者朋友喜欢。

小桥老树

2011年10月21日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大江东去 : 全3册 / 阿耐著. -- 北京 : 北京联合

出版公司, 2014.7

ISBN 978-7-5502-3055-2

Ⅰ. ①大… Ⅱ. ①阿…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0052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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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 : 全3册

作者：阿耐

责任编辑：丰雪飞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王丹丹 孟味 胡艳艳

封面设计：木冉

版式设计：黄巧玲

责任校对：张新元 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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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新华书店经销

2014年7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2次印刷

字数1765千字 890毫米×1270毫米 1/32 62.25印张

ISBN 978-7-5502-3055-2

定价：16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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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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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运辉忍无可忍，终于与父亲宋季山吵了几句，抄起扁担挑上两只空竹箩冲出家门。

外面是赤日炎炎，八月的骄阳晒得地面蒸起腾腾热浪。无遮无挡的机耕路上空无一人，路两边刚播种的晚稻稀稀拉拉，连夏日最普通的蝉鸣都似是远在天边，周遭一片死寂。宋运辉冲出小村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一头扎进这火热的无人之境。

因为家庭成分，宋运辉从小忍到今天，已经一忍再忍。本应是中农的父亲年轻时稍通医理，在解放战争最后时期被国民党捉去救治伤员两个月，等国民党溃败才偷逃回家，此后一直与地富反坏右敌特脱不了干系。宋运辉从小便被称作狗崽子，刚进小学，小朋友们为示立场，非得在他身边重重吐一声“呸”，如此才能显示自己的根正苗红。很快，勤劳好学的宋运辉便让小朋友们改变了立场，但他依然没有朋友，哪个小朋友与他稍亲密，便会被家长告诫。

因为无缘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宋运辉不得不收起男孩子的野性，做了苦读圣贤书的小绵羊。比他大两年的姐姐宋运萍老成懂事，时时叮嘱弟弟要自知身份，不要总做越界的事，这让初生牛犊般的宋运辉非常受拘。他与姐姐有过辩论，但他小男孩的放肆最后总被妈妈和姐姐的眼泪融化，他只能忍，只能自知之明。

宋运辉因此变得沉默。但沉默和聪明可以赢得小朋友的友谊，却无法赢得成年人的善意。去年，他初中毕业，持着年年第一的成绩单和高中报名表去街道敲章，却被街道革委会主任将单子扔了回来。主任皱着苍老的眉头，语重心长地说，宋季山的儿子？你姐姐不是正上高中吗？你们家这种成分，给一个读高中的名额已经很不错了，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高中不是给你们这种人家办的。

宋运辉还想据理力争，但被身后追来的宋运萍拖了回去。后来还是初中老师帮他想办法找到一条政策，说插队支农让贫下中农劳动教育一年，回来便可报名上高中。为了读书，正长身体的宋运辉义无反顾地挑起行李去了更偏的山村。他没带别的，除生活用品，只带了姐姐的高中课本。

没想到山村里面有好人。宋运辉插队的山村，队长看他嘴上毛没长齐，安排他跟人养猪。猪场虽臭，活儿却闲，宋运辉又几乎是本能地有条理安排时间，将猪场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条，自己却有大量空闲。闲来无事，宋运辉除了自学，还是自学，他从学习中找到乐趣，对着书本，他不用检讨不用反省，只要掌握了知识，他便成了知识的主人。他自得其乐，他以为就此下去，一年后即可顺理成章地报名高中。

即使宋运辉现在气得昏昏沉沉，可还是不会忘记去年深秋的一天，那天天高风大，赶来看他的姐姐的脸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走路走急了，两颊通红通红。姐姐宋运萍带来一张手抄的纸，宋运辉仔细看下来，至今还断断续续记得其中关键几条：“凡是……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报考……自愿报名，统一考试……不唯成分……政审，主要看本人的政治表现……招生主要抓两条：第一是本人表现好，第二是择优录取。”

宋运辉记得他那时与姐姐兴奋得大叫，压过猪圈里群猪的尖叫。高中不稀罕了，今年冬季高考看来是赶不上了，两姐弟发誓，苦读一冬一春，赶明年夏季的考试，宋运辉的自学这才有了明确的动机。

时至今天，宋运辉才明白自己当时的幼稚。不错，试题对他而言，并不太难，物理试题里电路串联并联的判断，他初中就会。姐姐的同学和甚至比他大十年的大哥大姐都围着他这个黄口小儿对答案，他那时还是那么骄傲。不出所料，他和姐姐同时被通知体检，谁都大致猜到，那是因为姐弟俩的分数线上来了。有人开始生红眼病，风言风语开始在他们姐弟俩身边包围。去年街道主任那句“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高中不是给这种人家办的”话，充溢政审全程。姐姐宋运萍痛哭一天，强烈要求将上大学的机会让给弟弟，因为她是姐姐，她岂能占了弟弟上高中的份额。成分是深深刻在他们身上的烙印，岂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今天宋运辉挑着两箩番薯回家打探消息，没想到分数比他差的人录取通知书都已经下来了，他的还没有。他们已经牺牲了宋运萍的政审，可他的通知书还是毫无音讯。宋运辉一圈儿打探下来，终于忍无可忍，冲父亲吼出一句憋在心底许久的话：“都是你害的！”

可吼了父亲后，宋运辉自己也不好受，想起父亲煞白的脸，他追悔莫及。他只有将自己抛在大毒日头底下，折磨自己以赎罪。但他最不好受的还是他可能已经破碎的大学梦。按说，他插队一年已经够时间，他可以要求结束劳动回来上高中，可他心里恨恨地想，背着这成分，连今年这么好的机会都无法抓住，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还读什么书上什么高中！闷死在山村得了，起码那里的人们从没歧视他。

宋运辉气得昏头昏脑，热得昏头昏脑，却憋着一股子气，一刻不歇地走了二十多公里，回到插队的山村。夕阳已经挂在山边，周围的热气终于渐渐地减弱。

没想到才进村口，妇女主任推着一辆大队公用自行车迎上他，一边大喊一边将自行车往他怀里塞：“快，你爸喝农药送县卫生院了，你快骑队里的车去，路上小心。快，别愣着。”

宋运辉哪里能不愣，他站那儿如五雷轰顶，腿都软了。妇女主任后面说什么他都没听到，脑子里浑浑噩噩地只有一个念头：爸是他害的。他最终也不知怎么上的自行车，梦游似的，却又飞快地歪歪扭扭地赶去县医院。

等他摔了两跤赶到县医院，天早暗了。他压根儿不知道饿，找到住院病房冲进去。他还没找到父亲的病床，他妈先看到了他。他妈二话没说，脱下鞋子劈头盖脸打过来，从来不舍得动儿子一个指头骂儿子一个字的妈这时候嘴里念念不绝：“你这畜生，你这畜生……”宋运辉自己也觉得自己是畜生，爸当年被国民党抓去那是身不由己，如今儿女因为他而考不上大学，当爸的又怎能不心痛如刀绞？他怎么还能往爸心里捅刀子？他当然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站在住院病房当中挨妈的揍。

见儿子这样，当妈的再也打不下手，扔下鞋子失声痛哭。宋运萍上来抱住妈，严厉地对弟弟道：“爸暂时没事了，你自己向爸道歉。若有个万一，我抽你筋扒你皮。”宋运辉唯唯诺诺，这才得以走近父亲的病床。

这一夜，母子三个都没合眼。三个人，六只眼睛，密切关注着宋季山的一张脸由黑转青，由青转白，关注着他呼吸时候胸口的起伏变化，关注着他的脉搏由弱转强。母亲和姐姐一直在流泪，只有宋运辉没哭，他咬紧牙关不哭。错是他铸成，他会担当。

这一夜，宋运辉无比清晰地明白一个道理，原来，人不能行差踏错。如他父亲，解放前的那两个月，可以毁了两代人；如他失去理智的一声吼，差点铸成他一辈子的悔。幸而父亲被救回，否则……宋运辉不敢想，他追悔莫及。

宋季山的眼睛随着第二天初升的太阳睁开。回过魂来看见眼前脸色苍白的母子仨，他未语泪先流，嘴唇颤巍巍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我对不起你们啊，我还是死了的好。”

围在病床边的三个人又是欣喜于亲人的复活，又是听了这话难过。宋运辉紧了一晚上的神经“哗”地一下崩溃，他不由自主跪了下去，头搁在床沿默默流下眼泪。还是宋运萍轻斥一句：“爸，不许胡说。这事儿我们以后也别再提起。”

宋季山叹息，挣扎着想拉起儿子，当妈的忙哭着将儿子扯起来，一家人哭成一团。

是宋运辉推自行车载着父亲出院的，母女俩在后面一左一右扶着，很艰难地才回到家里。宋季山一路地过意不去，一路地唉声叹气，一直让母子三个歇歇。一行走了半天才到村边。进村的石板路不好走，宋运辉索性将自行车交给姐姐，蹲下要父亲趴到他背上，他要背父亲回家。宋季山心疼儿子，死活不肯，一定要自己走回去。但他才一迈步，脚下就一个踉跄，撞到儿子背上，被儿子顺势背了起来。宋季山无力地趴在儿子稚嫩的背上，感受到儿子的举步维艰，他热泪如涌，眼泪滚烫地灼上儿子的背。

宋运辉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一夜未睡，又这么热天，从县城走回来已是吃力，何况身上还背着一个人。但是，祸是他惹出，他即使被姐姐抽筋剥皮都难赎愧悔，面对着村里探头探脑射出来的各色各样眼光，他咬牙死挺，他什么都不想，他的眼睛里只有脚下的石板路。

一步，一步，一步……不知走了多少步，终于到家了。宋运辉微微下蹲，让妈妈扶父亲落地。背上的压力才刚消失，他也失了浑身的力气，腿一软瘫坐到地上，只觉得喉咙甜甜的，眼前金星乱窜。刚打开门的姐姐见此一声惊呼，回身想扶弟弟。却听父亲也是一声惊呼：“地上……”

宋运辉惊愕地看着姐姐抢似的捡起信封，看到递过来的信封右下方鲜红的学校名称，他也是抢似的夺过信封，却一把递到父亲面前，千般滋味涌上心头，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一声一声地哭喊：“爸……爸……爸……”

父子俩的眼泪齐齐滴上这只来之不易的牛皮纸信封。

1979年

01

宋季山虽然大难不死，可身子终究是亏了不少。他又不舍得花钱看病吃药，再说儿子上大学的行李、火车票就要无数费用，他还能不知道自家家底？他仗着自己几分行医底子，写几味草药，让妻子上山挖来煎了汤喝。家里把平日一角一元节省下来的钱全拿出来，又把平日里“用不了”的布票、粮票、油票、糖票换钱，总算成功替宋运辉置办了一件白的确良衬衫、一件卡其罩衫和一条卡其裤、一条劳动布裤，还有一双新的解放鞋。其他被褥之类都是宋运辉插队时候用的现成货，让宋运萍拿到八月的太阳下晒了好几回才晒走猪骚气。

一家人因此宣告倾家荡产，连走到县城乘汽车送儿子到市里火车站的钱都没有了。可又不舍得不送，知道他这一去将几年没钱回家，一家全都想去送。于是，他们凌晨一点就起来了，从披星戴月，走到艳阳高照，到市里的火车站把最后一点毛边毛沿的钞票换来一张挺括的硬纸板半价火车票，准时把宋运辉送上火车。宋运辉成了宋家第一个乘火车的人，幸好不用转车。即使到分手的最后一刻，宋运萍还一再地叮嘱弟弟，要政审那么严格才能上的大学，里面的人一定都不得了，她要弟弟这个狗崽子夹着尾巴做人，千万别乱说乱动。宋运辉说他知道，宋运萍却不放心，数落弟弟一向大胆得豁边，“知道”两个字不能放在嘴巴里得放进心里。一边说，一边人流裹带着宋运辉去检票口了，做母亲的先哭了出来，父亲、姐姐跟着哭。宋运辉咬着嘴唇几乎是倒着走，可最终还是越走越远，到转弯看不见家人，他这才擦了眼眶里的泪水。

宋运辉一直认为，跳上火车的那一刻，便已经是他大学生活的真正开始。跳上火车，就像是跳进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乘客们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也说着他从没接触过的事，宋运辉好奇地想，这就是“五湖四海”的意思了吧。他伸着脖子听得入神，倒是把离乡别土之愁抛到脑后。反而是父母姐姐送他上车后，闷着头就往回赶，一路时时流泪，一句话都没有。

宋运辉原以为火车上的人已经精彩万分，到了学校才知道，同学才是真正的五湖四海。班里最大的同学年届三十，有儿有女，整整比他大十四岁，还领着工资上学。最小的也是高中应届毕业生，还是比他大，班里系里所有的人都叫他小弟弟、小神童，他到哪儿办事，人家一看他的稚嫩长相，都忍不住哈哈笑着问他是不是那个小弟弟，他竟成了小小的名人，比有儿有女的大哥还有名。而他的家庭成分，在他寝室八个人中，还算是小儿科的，寝室老二的父亲，还是上报纸的老右派，这让从小忍到大的宋运辉如释重负。教他们的老师也是右派分子，可在迎新晚会上，几个以前与苏联专家一起工作过的教授讲师还欢快地跳起苏联舞，矮着身子跟鸭子走路似的。受他们的欢快感染，宋运辉感到自己可以不用一忍再忍，他终于偶尔说几句心里话。宋运辉几乎是一滴不漏地将这所有新奇事写上信纸，一周一封信地往家里寄。这些信宋运萍都爱看，看了好奇又回信来问，但做姐姐的总不忘后面跟一句，嘱咐弟弟不能忘记读书。

宋运辉怎可能荒废学业，别说他是真的喜欢读书，就算是他想贪玩，那些深知读书机会来之不易的大哥大姐也会裹带着他读书，读正书闲书。“文革”后第一届大学生，学习资料非常简陋，几乎没有像样的课本，很多是学校自己开工拿油墨印的，有的是老师每次讲课带来自刻蜡纸印出来的几张教材，还有的连书都没有，老师上面讲，学生下面记，英语更是从ABC开始学起。老师都恨不得把所学所知一股脑儿塞给学生，总教育他们珍惜得来不易的机会，学生也是再苦都愿意。宋运辉年少记忆好，学什么都比高龄同学来得容易一些，让那些大哥大姐羡煞。

班级寝室里，说起学习，宋运辉如鱼得水，但说起时事，他立刻哑口无言，他什么都不懂。他那封迟来的录取通知书，大家替他分析，是有人恶意卡住不放，或者有人扣住信函却去信到录取学校要求取消录取他这狗崽子都有可能，见差点出了人命，怕惹大祸，才悄悄放回他家。同寝室大哥们替他分析的时候，还一致拍着他肩膀，叹说他们一家还是纯洁，难得的纯洁。那个从北大荒来的同学说，他当时为了报考77年的高考，寒冬腊月冒着大烟泡找连团教导员干架，人都被他盯怕了，才放行。宋运辉心想，他和姐姐如果政审时也撒泼一下，会不会姐姐也有了机会？

班级里经常有政治学习会，久经沙场的大哥大姐们不耐烦非把一目了然的报纸文章在会上读一遍的教条主义愚蠢做法，当然就把读报的任务推给最小的宋运辉，辅导员后来顺理成章地偷懒，让宋运辉去校门口拿每天一张的《人民日报》。宋运辉几乎不会讲普通话，班级读报会就变成大伙儿教宋运辉说普通话的改造大会。宋运辉有时给笑急了，发誓以后用英语读报给他们听，大家却纷纷起哄说拭目以待，这就把宋运辉逼上梁山，不得不拿出以前自学高中课本的劲头自学英语。但更多时候，那些大同学唇枪舌剑地辩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辩论“两个凡是”，宋运辉只有旁听着发晕，真理不通过实践检验，就像数学公式不通过论证，怎么可能认定它成立呢？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几个字有什么可辩的？他很不理解那些大同学在这句话上面的认真劲儿。

宋运辉从来没想到过他这样的人能有资格阅读并保管《人民日报》，记忆中，《人民日报》是只能出现在校长办公室、街道革委会办公室，而且摆放在报架最高一层的宝物。他很珍惜这个保存《人民日报》的机会，不管看不看得懂，他每天都会抽时间将报纸全部看一遍，即使极其枯燥的长篇社论，他也硬着头皮生吞活剥，有时候硬是看没有懂，看完都不知报上说些什么，需得大哥们一个指点，他才能略有头绪。从报纸上，他看到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举行了，他并不清楚这届会议有什么要紧，只知道那些大哥大姐一反常态，抢着看报，然后都不需要辅导员组织，他们自己课前课后展开热烈讨论。从他们的讨论中，宋运辉不仅对政治形势若有所悟，更是渐渐产生一种新的思考方式，知道怎样把报纸上的新闻理论与自己的生活学习联系在一起。

当然，更多消息则是来自小道，来自那些有背景同学的家信。宋运辉如饥似渴地在大学里学习着理论知识，同时向那些社会经验丰富的同学学习社会大学的知识。但学得的大学知识更多只停留在名词、停留在概念。

一九七九年的春节，宋运辉没钱回家。但是春节的凄清，与天气的寒冷，都浇灭不了他心头刚升起的熊熊烈火，他第一次因此参与了大同学们之间的讨论，也尽快将这一大好消息用信件传达给家里的父母姐姐：中央作出给“地富反坏”摘帽的决定了。在信中，他还把与同学讨论后得出的见解也一起写上，让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从此可以挺起胸膛做人。

虽然最终的政策落实还没到来，可是，从那一刻起，宋运辉觉得，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做人了，不用再夹着尾巴。宋运辉看到几个深受其害的大同学喝白酒庆祝，喝得泪流满面抱头疯笑，他没酒量，可感同身受。这一切，终于结束了。他发觉他开始热爱这个世界。

但这个话题在学校里没热多久，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前方打仗，后方全民动员，同仇敌忾。除了一些老油条同学，很多人写信向前线英雄致敬，宋运辉也不例外。但他同时做了一个大胆举动。他听说学校准备选择一批德才兼备的学生作为附小附中的业余辅导员，向中小学生宣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英雄，他很想验证他的五类分子出身是不是真的可以摘去，他主动出击，悄悄找辅导员申请成为业余辅导员的一分子。为此，他精心准备了厚厚一叠从《人民日报》得来的剪报、笔记和心得体会。意料之外，虽然据辅导员说，批准他加入的过程比较特殊，一波三折，可是，他最终还是光荣地被批准成为附小业余辅导员。用大同学的话说，他这个出身不佳的同志，可以拿着尚方宝剑腐蚀祖国的小花骨朵儿们了。

宋运辉非常感激系领导，珍惜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满腔热情投入到大学附小业余辅导员的工作中去。他辅导着附小三、四两个年级的学生，小学生们都很喜欢他。他也是第一次让自己的伶牙俐齿正大光明地有了用武之地，无论对小朋友还是老师都很具说服力。但是，他还是记得那错说一句差点招来终身悔恨的惨痛教训，言多必失，闲时他对小孩子也不多话。四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人，喜欢宋运辉的诚恳，邀请他在一个没课的下午去一班听课。

宋运辉去了，坐在课堂最后面，一眼看去全是黑压压的小人头，而他则是正襟危坐一脸大人样。身边的男孩女孩个个感受他的气场，一齐正襟危坐。只有一个高挑的女孩偶尔拿闪亮的眼睛研究一下他，正视的目光和微扬的下巴显示出女孩的无惧和骄傲。宋运辉也留意到那女孩，他看得出女孩气质的与众不同，似乎周身散放着光彩。

一会儿，班主任点评起上节课的作文，可能是同学们的作文普遍不尽如人意，班主任越说越激动，刹不住车地一个个数落，整整骂了大半节课，好几个同学挨了粉笔头的空袭。但在班主任说到大家如此三心二意，未来还哪有出息的时候，宋运辉见女孩举手，沉着冷静地发言辩称全班同学总有一半肯定能考上大学，比中专毕业的老师有出息。班主任气得浑身发抖，却没飞出粉笔头，而是拂袖而去。

宋运辉很惊讶，认为自己必须处理此事，就叫女孩出去单独谈话。女孩不卑不亢犹如天鹅一般优雅地走出教室，跟宋运辉来到操场中心，自报家门叫梁思申，又主动申辩她的理由。宋运辉非常欣赏，他从读书至今，何尝如此意气飞扬过一天，但他还是以一个辅导员的身份尽职尽责地将自己作为事例，告诉梁思申十年浩劫中前人读书之艰难，老师中专学业之得来不易。令他没想到的是，梁思申在好奇地问上几个问题后，爽快而大胆地找到班主任老师道歉。

梁思申好奇宋运辉初中考大学的艰辛曲折，宋运辉则好奇梁思申的勇气直爽。梁思申成了宋辅导员的小跟屁虫，宋辅导员从善如流。

没多久，宋运辉向班级团支书递上入团申请书，竟然很快获得批准。

这一招，让所有的大同学刮目相看，都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全班，甚至全系，更可能是全校年龄最小的同学，后来居上，身手灵活，抢占了积极要求进步的先机。

大家都觉得这小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歪打正着撞到机会，一些社会经验丰富的人等着看宋运辉少年得志，趾高气扬，但他们都失望了。宋运辉一如既往地生活读书，一切照旧，照旧用功读书，分秒必争，照旧抢着做大同学不屑的班级工作，任劳任怨。众人最先觉得他是人小城府深，后来慢慢觉得，此人是劳碌命。

宋运辉心里却一点都不淡泊，他把申请业余辅导员和申请入团的想法写进家信后，还没等做上业余辅导员，家里厚厚一叠教诲便乘着风火轮赶来。父亲以他自己的惨痛教训告诉儿子，虽然政策暂时得以和缓，但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反复。做人切记不要惹人红眼，不要落人口实。父亲与姐姐更是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吃饭时候要注意不能怎样，说话时候音调声响节奏要注意不能怎样，参加集体活动的频率和参与度要注意不能怎样怎样，等等，看得宋运辉心烦，他又不是小孩子，而且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谨小慎微。但他终究还是谨记着那一失足便成千古恨的教训，虽然回信大肆反驳一通，可行动上还是收敛了。父母毕竟都还没摘帽呢。

于是家信又赶着过来，字里行间可见战战兢兢。信里还夹着两张全国粮票。宋运辉每月有十五元的助学金，平日里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钱到新华书店买书。有时早上的酱菜留到中午下饭，结果菜钱省了，饭量却大了，一顿半斤都不够，每天上午最后一节课都心系食堂。幸好家里每月都有全国粮票寄来贴补，不像有些同学家里男丁多饭票不够，只能节衣缩食。

姐姐宋运萍高考后等招工，可即使再差的机会也轮不到他们这种人家头上，父母又是自卑都来不及，不敢去找人开后门，于是宋运萍的工作一直没着落。宋运萍不肯干吃饭，拿家里两只旧锡罐，与人换来一对长毛兔。一家人精工细作花两天时间才在后院搭起两只兔笼子，开始搞起家庭副业。冬去春来，竟然已经抱了一窝六只小兔，长毛也已经剪了一茬。等初夏第二茬八只兔子的毛剪下来，给宋运辉的家信里，开始隔三差五夹上一张两元或五元的票子。家信里面，宋运萍算计精明，为家里规划起美好未来，她不想再考大学，也没再上学，怎么与应届那帮正规军竞争，不如立足眼下。

因此宋运辉并不喜欢新学年进来的七九届大学生，奇怪的是，同学和老师也不是很看重七九届大学生，大家都说这帮没经过社会历练的小毛蛋蛋啥都不懂，没脑子，叽叽喳喳麻雀一样，只知道玩，陪来上学的家长还特多。欢迎七九届的仪式没欢迎七八届的热闹，教授干脆都没参加。

而姐姐养的长毛兔，却已经生出第二窝，她已将之视为出路。

02

出路在人脚下，但条条大路通罗马，条条大路各不同。雷东宝参军有个最大愿望，那就是在军队里入党，然后争取提干，穿上四个兜的军装。他为人豪爽，干活卖力，又有小脑筋，深得连长指导员的器重，参军第二年就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的时候，他与其他勇敢的战士一样写血书要求上前线，但没想到他们这种工程兵没上前线的份，战争却又只打了一个月就胜利结束。他们这些积极分子白忙活一场，过后只能听那些英雄报告团来团里演讲，听了演讲后的雷东宝热血沸腾。他想，只要能提干，能留在军队，总有机会像那些英雄一样保家卫国。

但天有不测风云，上面忽然下来一个文件，为了保证军队指战员的知识化年轻化，所有军队提干都要经由军校考试，雷东宝傻眼了。

他虽然号称是初中文化程度，可那时候读的是什么书啊，一大半时间在玩在闹，进部队后虽然又学习了一些，但是他那水平在连里是中下，与城市兵没法比，哪里经得起军校的考试。无奈，他只能打了退堂鼓。年底时候，与其他志愿兵一起恋恋不舍心有不甘地退了伍。雷东宝没提成干，退伍并不情愿，但看到宝贝儿子回家的寡母却是欢天喜地的，没事就围着儿子转。

家乡虽然是从小出生长大的地方，但在如今见了世面的雷东宝眼里，这家乡如此地穷。报纸里电台里都在宣传实现“四个现代化”，这儿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泥墙上刷的依然是“批林批孔”的标语，大伙儿依然是听屋檐下广播喇叭起床，听村口大钟上工收工。男人一天一工，只有七分钱，买张邮票都不够。关键是，雷东宝力气大食量也大，天天吃上顿愁下顿。

雷东宝回家这几天东家拜大伯西家拜大舅，匆匆将礼数尽到，也将大队里情况了解个八九不离十。落后、闭塞、贫穷，大队里只见大姑娘嫁出去，不见小媳妇娶进门。

回家第四天，雷东宝便来到大队部，只有两开间的小平房里，找书记和队长要工作。老迈的书记是他远房叔叔，早在回家第一天就已经拜访过了，但私访与公事大不相同，要工作就得到衙门里谈，尤其是作为一个党员，更得及时找到组织。书记还是今年才官复原职，以前把持大队的是造反派出身的老猢狲。老书记德高望重，可有点力不从心，于是对雷东宝一上来就委以重任。

老书记跟雷东宝交底：“东宝啊，大队六个党员，其中四个有造反前科，公社不肯加以重用。现在加入你这个新生力量，我总算可以放心了。昨天我特意去公社，公社问我你怎么样，我说好，我看着东宝长大，又是咱革命队伍里入的党，能差吗。公社答应你先代理半年副书记。东宝，你有信心吗？给叔一句准信。”

雷东宝照直说了：“叔，我本来想问你要个民兵连长做做，没想到你那么看得起我。没说的，我在部队练得好身板，累不死，有什么任务，你尽管吩咐。”

老书记听了直笑，眼角嘴角的皱纹像老猫胡子一大把：“我喜欢爽快的。行，你既然说了，叔不跟你客套。公社今年布置下来的任务叔都还没抓落实，一件是什么什么责任制，文件昨天一套今天一套，这事儿叔一直没搞清楚，没敢乱来。回头你把这些文件好好看看，告诉叔怎么做。一件是怎么把咱们大队富裕起来，公社说我们大队是全县最穷的，年年还得吃返销粮，这样下去不行。叔命令你，春节前拿出想法来，跟叔去公社汇报。”

雷东宝大呼：“叔，你这是把全大队老小都压给我？我部队里才做到代理排长，又不是连长团长。”

老书记狡猾地道：“你前天跟我说，要不是要去军校考试才能提干，给你个连长做做你也做得下来，是你说的吧？既然能做连长，就能做大队书记，给你副书记做还是委屈你。不许推，累不死你，呵呵。”

雷东宝被老书记呛住，无言以对，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能言善辩的。看着老书记笑得老猫一样的脸，他心说这叔比团参谋长还狡猾。不过雷东宝年轻人心性，跃跃欲试，不再多推。否则，依他性格，说不干就不干，在部队里也照样与连长拍桌唱反调，从不会什么忍气吞声。他拿了文件学习，但他这个粗线条的人，干活是使不完的劲，最头大的事却是坐下来看文件，犹如张飞绣花，没一会儿就憋得眼冒金星。

老书记早溜了。雷东宝对着空旷的窗外出了会儿神，下地找到以前毛笔字写得最好的同学史红伟。说干就干，他找到一桶石灰刷墙，红伟拿着瓶红油漆刷标语。一天下来，崭新三条标语出现在大队里最热闹的地方，都是雷东宝从文件里找来，也是他曾经在别处见过的。一条是宣传“四项基本原则”的；一条是“大包干就是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文件里还有更复杂的，但雷东宝看来看去还是这句最顺眼，他一看就懂；一条是“发扬党的优良传统，齐心协力搞四化”。再多的，雷东宝想不出来了，反正落实责任制，发展经济，拥护党的政策这些话都说了，还有什么遗漏的？应该没了。他觉得来几条主要的，让大伙儿来来往往都看见，耳熟能详记在心里，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做就行了。就像他以前在部队，安排工作就是编顺口溜，三句两句，叫战士背熟，说什么都不会误事。

老书记饭后溜出来拿手电一照，笑了，亲自走去雷东宝家，却见他家开小会似的热闹，大伙儿都直奔主题问雷东宝什么叫大包干。老书记站门槛儿上往里一看，雷东宝面红耳赤地吃饭，心说，这小子肯定也没领会文件精神，答不上来了，忙大声打了圆场，说大包干这事儿大队还没讨论过，等东宝拿出方案来讨论了才能公布，现在还是机密。大伙儿这才不追着雷东宝问。但大家都议论这个“剩下都是自己的”意味着什么，说话间，老老少少浑浊的清澈的眼睛里饱含憧憬。

老书记一看，有门儿，东宝才一煽乎，大伙儿就来劲了，东宝自己也给逼上梁山了。

老书记想第二天与雷东宝开闭门会议，没想到雷东宝比他还积极，一早就等在队部将老书记拖进门，踢上门就问：“叔，你说怎么办它这大包干？人家大队都是怎么做的？”

老书记按雷东宝坐下，皱眉道：“我也不知道，上面文件上半年说村民自愿组成小队承包，不能包给个人，隔壁几个大队都是这么在做。前儿又下文件，说可以承包到个人，向安徽哪个地方学习，可又没说怎么学，我问公社，他们也是没头绪的样子。可是，土地承包给个人，这不是乱了套吗？大伙儿这不是成解放前的小地主了吗？还要不要集体？我想不通。东宝，这事儿我们一定得小心，公社问不出来，我们问县里，不问清楚我们不能动，我想着，我们宁可不动，一定求稳，原则性错误万万不可犯。否则万一运动一来，我们个个都得吃批斗。”

雷东宝心说，怪不得他昨晚看文件看来看去没准头，原来是真的没准头。他爽快地向老书记摊开手，道：“叔，给我开几张介绍信，我到隔壁几个大队问问，看他们怎么搞。”

老书记连连道：“对，我们要多问多想，然后才能稳扎稳打地落实文件精神。东宝，叔老寒腿犯了，你自个儿去，有什么打电话来跟叔说一声。”

雷东宝也没啥豪言壮语，就只是点点头。

1980年

01

雷东宝四处问询，越问越远，发觉大家都在喊责任制，可步子有大有小，有的则是光喊不练。十来天走访下来，他心中大致有了个底。

雷母也没闲着，到处给他张罗相亲。这天准备充分，向儿子摊牌。雷东宝并不反对，一边扒着地瓜饭一边饶有兴味地听着，但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问：“妈，有没有个正常点的，怎么不是哑巴就是瘸子？不要看。”

雷母叹道：“小宝，没办法啊，你若不是复员军人，不是党员，不是大队干部，连这样的姑娘都找不到呢。谁让我们村子穷呢？他们隔壁村一天工分值一块钱呢，我们连人家零头都不到。”

“妈，别说了。这事儿明年再说，今年我刚复员，没时间结婚。不说。”雷东宝沉下了脸。父亲早逝，这个家由寡母勉勉强强支撑到现在，值钱的都换钱了，他刚回来时候一面墙还豁着，北风吹雪花飘，家里冻得像冰窟，还是他这两天拿茅草混黄泥糊好的。他家连像样的床和桌子都没有，衣服都扔在一只小水缸里，结什么婚，谁家姑娘肯来他家。但，他大好的一个人，没想到在别人眼里是如此看待，他很生气。

雷母又是叹息：“看看吧，你总是要结婚的。趁妈手脚还活泛，你早点生孩子，妈好替你抱着。”

雷东宝竖起食指，坚定地道：“一年。”说完就把饭碗一撂，开工做凳子。他把家里唯一一棵杨树砍了，等不及杨树晾干，做了一张吃饭桌。他回家时候，看到妈把祖传八仙桌卖了，吃饭捧着碗都没处搁。坐的长凳也是他刚做的。他在工程兵部队大多时候做泥瓦匠，偶尔也学了几套木匠的散手，马马虎虎能够对付，就是做出来的东西样子不好看而已。

做妈的明白儿子这“一年”是什么意思，知道儿子说一不二，一年之内别想再跟他提起相亲的事，雷母挺失望的。她这几天本来还高兴有姑娘愿意给儿子相呢。

雷东宝也不吭声，噼噼啪啪地干活，心里恨恨地想，等着，等着明年这时候媒婆踏穿门槛，一个个大姑娘排面前等他挑。他就不信他连个老婆都娶不到。

这阵子，他把周边村庄的情况大致摸熟了，心里基本有了主意，那就是要改就撒欢跑，别毛毛雨似的湿个不尴不尬，老书记那样的光看不做更不行。他还想到村后废弃已久的砖窑，他记得很小时候看见砖窑烧过，后来不知怎么给封了。他看到周边村庄有人在翻修房子，在部队时候也听说最近常买不到砖，他盘算，这会儿把砖窑盘活，会不会增加点大队里的收入。

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想到砖窑，第二天就踩着雪往后山去。他不会记错，砖窑就在后山脚下，虽然盖着厚厚的雪，可也看得出，想要让砖窑烧起来，得好好费一番工夫整修砖窑和烟囱。他绕着圈走了一遍，又将头探进窑，里面一团黑。他想了想，干脆甩掉棉袄，搬开窑口碎砖想探个究竟。做了好久，日升当头，忽然听见有人声传来。

是一男一女，说话声音都是低低的，很是动听。而雷东宝就顾着听女声了，他心想，这是谁说话这么好听，这声音钻进他耳朵里，仿佛是只小手柔柔抚过他的五脏六腑，浑身都舒坦，让他都不敢喘出大气来。他停下手，愣愣地站窑后竖起耳朵听着，都没想转出去看上一眼。忽然那个男声“哦哟”一声，像是摔了，又听女声笑嘻嘻地说：“就跟你说走大路呢，你偏要抄近路，摔两跤了，没摔疼吧。”“没，今年雪厚着呢。姐，你接了包一边儿等着，我自己会爬上来。”“别逞能了，还是我拉你。”

雷东宝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想到，这是姐弟俩，弟弟好像掉什么沟坎里去了。他没犹豫，就转出去想去学雷锋。没想到正好看到上面那个做姐姐的也被弟弟拉了下去，两个人倒是不急不恼，掸着雪笑得开心。雷东宝也忍不住想笑，跑过去趴雪地上，将手伸给姐弟俩，用他最友好的声音道：“拉住我的手。”

姐弟俩正是宋运萍和宋运辉。两人抬头，见上面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看上去凶巴巴的，很无善相。宋运辉一点没犹豫，先将手伸出去拉住雷东宝，他不放心姐姐一个人被那凶小伙先拉上去。雷东宝虽然拉宋运辉上来，心里却鄙视他，做男人的怎么能先争着走出困境。一手拉出宋运辉，他另一手就递给宋运萍，更是轻易得跟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宋运萍拉了上来，都不用她自己在斜坡上用力。他看到，这个姐姐长得眉清目秀，不像村里常见的那些柴火妞的模样。雷东宝都有点不想移开眼睛，但好歹知道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不能拿目光调戏妇女。

宋运辉站稳了也一起拉姐姐，不过几乎没费多少力。他连声对雷东宝说谢谢，见雷东宝也只是简简单单“嘿嘿”打发。原来这人面相凶恶，却是实在。等宋运萍站稳了向雷东宝说谢谢，雷东宝立刻不再那么惜字如金，客气地问：“你们来走亲戚？后面的路认识吗？”

对于雷东宝来说，这已经是他最客气最温柔的口吻，可听在宋家姐弟耳朵里，却跟吵架似的强硬响亮。宋运萍也是不自信地问弟弟：“小辉，你到底认不认识后面的路？”

宋运辉笑道：“怎么会不认识，这回可不上了雪的当了吗，还以为踩下去没事。这位同志，我们这是回家呢，谢谢你。”

雷东宝看看这两个文绉绉的男女，心中生出老大的不放心来，忙道：“你们等等，我替你们找条棍子。”

宋家姐弟看看满地的白雪，心说哪来的棍子。却见雷东宝翻身跑开去，找到一棵树，猛力一拗，硬生生扯下一根树杈来。雷东宝徒手收拾完枝枝丫丫，回来交给宋运萍，只说“拿着”。姐弟俩觉得此人虽然人好，却说不出的怪，做好事却搞得像打劫。宋运萍不敢多让，很老实地接了，但心里却是挺信赖他，很客气地道：“谢谢你帮忙。我们家里爸妈还等着呢，我们得赶着回去，谢谢你，再见。”

雷东宝抬头看看天：“中午了？你们没吃饭吧，要不要到我家……”他有点不舍得这个姐姐。

宋运萍忙道：“我们带着干粮，谢谢。”宋运辉从棉袄里扯出一条军绿色水壶带子，补充道：“我们也带着水。”

雷东宝简直没理由再挽留，只得道：“行，一起下去，我也正好要回家吃饭。这儿以前烧砖，路给挖得都是洞，你们小心跟着我走。”说完他都不好意思面对当姐姐的，觉得自己太赖了，忙转身往前带路，走得匆匆忙忙。

宋家姐弟都觉得这人真好，随后跟上。雷东宝破天荒地没话找话，说了他这辈子最傻最多的话。“这儿是小雷家大队，你们是前面红星大队的吗？红星大队落实承包责任制，听说今年收成很好。”

宋运萍走在雷东宝后面，宋运辉走在宋运萍后面，是宋运萍接雷东宝的话：“我们家还远，在红卫大队。”

这红卫大队，雷东宝正好刚去过，忙道：“你们还得走两个小时啊。市里过来的吗？红卫大队也搞了承包责任制啊，不过搞得晚，今年收成没啥大变化。”

“我弟弟放寒假，今天正好有拖拉机运菜进城，我早上跟着去火车站接他。回来只能走回来了。我家不是农业户口，不大清楚怎么责任制。”

宋运辉本来一直在后面默默听着，觉得要是姐姐喉咙也大点的话，听着就更像吵架了。他听到说承包责任制，忍不住插一句：“同志你说的是安徽凤阳小岗村式的大包干生产责任制，还是分组联产计酬，自愿结合划分工作组，包工包产到作业组？”

雷东宝这么多天来，终于见到一个说得明白的，大喜，转身叉腰站住，等宋运辉过来，一把抓住宋运辉肩膀，大力摇了两摇，欣喜地道：“你是大学生？乘火车去上大学的大学生？你能耐啊。你给说说，这个大包干怎么做，联产那个怎么做。我们大队正要搞这个，我十几个大队跑下来问，没一个说得清楚，你给我说说。”

宋运辉自以为也算是成年人身强力壮，但碰到雷东宝竟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被他摇得头晕。忙道：“你放手，我们边走边说。”宋家姐弟见雷东宝应该是高兴的样子，可脸上还是一脸狠劲，心里都觉得好奇。

雷东宝放手，又抢到前面去：“我还是走前面，你说话声音大点。公社发红头文件让学习安徽那个大包干，可这文件是市里转县里，县里转公社，整个公社没个人说得明白。你是大学生，你知识多，你告诉我，我们小雷家大队都感谢你”。

宋运辉并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与同学在政治课上讨论过很多遍的。结合他自己看的报纸，他自以为了解得差不多。“先说分组联产计酬，是将大队社员全部按自愿结合，而不是以前上级指定分组，分别自愿组成三四个小合作组，合作组按照人数承包相应的农田，按照大队指定的承包数上交粮食。我这样说清楚吗？”

“清楚，很好，你们红卫大队就是这么做的，大包干呢？”

宋运辉见雷东宝一点不客气，倒也喜欢他的直爽：“大包干虽然已经被万里同志肯定，也已经上《安徽日报》宣传，但全国对此还有不少争议。大包干说白了，就是把分组联产计酬的包产到组，分得更细，变为包产到户，按户联产计酬。这样一来，更能调动每一个人的劳动积极性。眼下全国受左的那套影响还根深蒂固，很多人认为大包干是土地私有化的前兆，是倒退，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但是我们讨论以为，土地只是承包，而土地的所有权还是属于大队公有，公有性质并没有变，不存在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

宋运辉一口气说了不少，雷东宝却一把抓住本质。这分成小组，怎么与分到户比？从来都是自留地伺候得精细，公家地稀稀拉拉。分到家，才能调动种地的积极性啊。“这就对了。到底是大学生，一说就明白。”宋运萍听完，眉开眼笑地回头看弟弟，觉得弟弟非常了不起。宋运辉的解释深入浅出，条理分明，而且还把争论意见也说出来，雷东宝一点就透。他开心地道：“我姓雷，雷东宝，刚刚复员，上面让我负责大队承包责任制的事。我看既然承包，就干脆包到户，别什么不三不四包到组，一组那么多人，要偷懒还是可以偷懒，包到户了看谁还敢偷懒，偷懒饿死自己。”

宋运辉并没什么得意，只冷静地道：“对，一竿子插到底。但事前的思想工作要做好，其他地方推行时候听说阻力很大。我们姓宋，雷同志请留步，快到村口了。”宋运辉本来想从雷东宝这儿了解报纸上常说的责任制之类的在农村究竟是怎么在运作，没想到反而是轮到他给雷东宝解释政策，他觉得挺没劲。

雷东宝愣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看宋运萍，迟疑道：“我再送你们一段，这雪天路不好走。”

还是宋运辉道：“时间不早，我们不能耽误你吃中饭。”

雷东宝又与宋家姐弟客气一番，他很想请两人去他家喝口热汤，可又心知家里未必揭得开锅，只得作罢。看着姐弟离开，他竟是在雪地风口站了许久，直看到他们背影消失。而宋家姐姐温柔清脆的声音则开始日夜萦绕雷东宝心头了。

宋运萍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铁塔似的站在雪地里的雷东宝，低眉沉思好久，等估摸着雷东宝听不见了，才感慨地对弟弟道：“我们家如果有个雷同志这样的人，哪里还会受那么多欺负。”

宋运辉笑道：“这样的人如果生在我们家里，也得生生被爸和你教育成绕指柔。我在学校看到标语上说‘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想，我该是为宋家不受欺负而读书。我用文明的方式使自己不受欺负，而不是用蛮力。”

宋运萍不以为然：“教你的教授们够文明吧，他们秀才遇到兵的时候，怎么办？爸妈就是太文明了一点，才会一辈子受欺负。”

“‘四人帮’都已经粉碎好几年了，姐，你的思想别一直停留在那个混乱年代，现在政策都在变呢。”

宋运萍“哼”了一声：“爸的成分又不是‘四人帮’时期定的，说了一年多时间摘帽，我们的帽子摘了没有？我的招工是谁一直在阻拦着？谁知道这个时期是什么时期？我们怎么可能过于乐观？你别书呆子气，政策能这样变，也能那样变，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起码我看到那些以前批斗过爸妈的人现在还在台上做官，我们还是得听他们的指挥，他们不让我工作，我还是没工作可做。”

宋运辉听着愣了好久，说这话的姐姐让他看到苍老，这话似曾相识，更像是从历经艰苦的爸爸嘴里出来。想到姐姐高中毕业后漫长的待业时光，那都是当初把上学机会让给他才导致的。宋运辉内疚万分：“姐，有没有办法跟着他们高中上课，你明年再考吧，现在政审不会再限制你。大学与这儿不一样，真的，你看我都能入团。”

宋运萍没想到弟弟把话题转到她身上来，笑道：“你真不知道，我们以前哪里正正经经读过书，跟如今正规初中高中读下来的应届生没法比。不考了，我还是等卖兔毛的钱攒足了去买只半导体收音机，跟广播电台学英语。或者买辆自行车，到县城读电大去，也是文凭呢。有什么不懂的，有你这个现成的大学生在。”

宋运辉又是“哎呀”一声：“你不该寄钱让我回家，否则你早点买上一辆二手自行车，早点上电大。”

宋运萍顿足佯怒：“小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钱的事你别管，我自己有计划呢，电大得夏天开学，现在买了自行车也没用。你不知道我们多盼着你回家，你回来我们不知道多高兴，一家子在春节团圆比什么都重要，知道吗？你再说不该寄钱让你回家，我揍你。”

宋运辉一听有道理，这才释然，心里更是暖暖的。但他仍是顽皮地冲姐姐做鬼脸：“你天天口口声声揍我，害我从小压抑到大，我的童年不知道多黑暗。”

“嗨，臭小子，谁打你啦，栽赃。”宋运萍从来不舍得打弟弟，他们家也没打骂孩子的传统，这会儿见弟弟冲她做鬼脸，知道这小子寻她开心呢，抓起地上一把雪揉硬了扔过去。宋运辉一甩大包就跑，宋运萍捂着书包跟上追杀，一路嘻嘻哈哈。这书包里，是宋运辉给她带来的一大堆书，有一套四本《红楼梦》，是宋运辉问人千求万求借来，有买的《唐诗三百首》，有《宋词精选》，有《古文观止》，有《安娜・卡列尼娜》，还有好几本杂志和宋运辉从大学图书馆借的小说，她不知多珍惜这一大堆书，书包虽重，她还不舍得给宋运辉背。

但两人都各怀心思地往后看了看。宋运萍想，听说公社那儿摘帽政策早已经下到街道，可她和爸一起去问，人家爱理不理，若是换她和那个雷同志一起去……宋运辉则是从姐姐的话里感觉到自己肩上担子的沉重。出去读书之后才知道爸妈的懦弱，这个家，现在竟然是由姐姐柔弱的肩膀在担着，而姐姐虽然不说，心里不知道多希望有人与她分担那责任。他已经是大学生，他也是男子汉，他应该做些什么了。

02

雷东宝回到家里吃中饭，一直心不在焉，两只环眼兴奋得杀气腾腾，如果不是他亲妈，旁人看见准得吓死。他的兴奋，一半是为那么动听的声音，一半是为终于了解联产计酬的步子究竟能跨到哪里，有些事情一点就破，可没人指点时候，面前糊着的那张纸坚如铜墙铁壁。他草草扒拉了饭，照例将饭碗一搁交给妈，去队部找老书记，没见到。寻到家里，果然老书记坐在被窝里暖暖地听收音机。

雷东宝没一点寒暄，自己找凳子坐到床头，开门见山，“叔，我问清楚什么是大包干了。就是把责任田一竿子……那个包到每户人家，不是隔壁几个大队他们那样包到每个组。”他想学宋家那个弟弟说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忘了一半，“《安徽日报》已经宣传过，人家早做上了。我们也干吧。趁现在农闲，先把全大队的地摸清楚，春节之前搞好承包，开春天暖，大伙儿正好开始卖力侍弄。”

老书记关掉收音机，耷拉着厚实的眼皮跟睡着似的想了很久，才道：“我们不能做出头椽子。包到户，那还有集体经济吗？那不跟解放前一样做地主了吗？社员还能听集体的话？”

雷东宝不慌不忙，将宋运辉的解释搬出来：“不一样，地是集体的，就像是我借一把凳子给你，你用着，可凳子还是我的，赖不掉。”

这回老书记很快答话：“东宝，你年轻，没经历过事。这种文件上都没说明白的事，你千万不能做，这是挨批斗的原则性大事。我老了，你还年轻，又是复员军人，还有大好前途，万一有个政治上的污点，你一辈子没有出头日子。你好好想想。”

雷东宝好好想了想，但他根本就不在乎老书记的担忧：“叔，我现在就没在过好日子，你看整个大队小伙子，哪个娶得上媳妇？我回家那么多天，又有哪天吃饱？日子还能坏到哪儿去？不怕。叔，你年纪大，你才担不起风险，正好眼下天冷，你老寒腿犯了，出不了门，大伙儿都知道。承包的事，我来管，我担着。”

老书记心中万分不肯，伸手抓住雷东宝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东宝，你误会叔了，叔不是怕担风险，叔以前怎样的，你问问你妈就知道。但是这方案得经公社批准，公社能不能答应你？你的想法太新，公社也不能决定，公私问题大是大非，公社肯定得讨论再讨论，等他们讨论完，黄花菜早凉了，还搞什么承包。这样吧，我们步子走稳一点，考虑成熟一点，还是分组联产计酬。你抓紧把地丈量出来，我们年前争取搞好。大家都在分组承包，公社不会太管我们，过年过节的他们可能连开会都不会参与。你去做，方案我这几天写出来，交给公社。”

雷东宝闻言眼前灵光一闪，不由暗暗一笑，嘴上非常爽快地答应：“好，我下午就干。再一件事，后山那座砖窑，我搬开碎石望进去看了，里面好像没塌，不知道能不能用，行的话，开春把砖窑烧起来。”

“砖窑一点问题都没有，当年砖窑是我的罪名之一，砖窑口还是我自己亲手扒的，省得他们那些败家子乱扒。你别看外面破破烂烂，里面结实着呢，好用。”老书记说完，得意地偷笑，一脸又挂满老猫胡子。原来人人都有小狡猾。“等天稍暖一些，我找几个老把式把砖窑整一整，整个囫囵地交给你烧，你安心去做别的。东宝啊，我和队长都年纪大了，以后冲锋陷阵的事你多担着点。”

雷东宝一听就乐了，蹦起来就往外走，一边霹雳似的扔下一句话：“就这么定。”话音未落，人影早没了，客堂间大门被他关得地动山摇，震得屋顶簌簌落下老尘。老书记看着哭笑不得，他话还没说完呢，比如他还想叮嘱雷东宝丈量土地时候该留意什么，组织人手时候该找谁，跟人说话客气点之类的，没想到这小子说走就走，龙卷风都没他快。

雷东宝旋风似的刮到队部，冲到会计门前，大声吩咐：“拿纸，拿笔，拿卷尺，再拿团绳子，量地去。广播怎么开？”

会计比雷东宝大不少，并不是很看得起这糙货，闻言依然坐着，不紧不慢问一句：“几张纸，几公尺的卷尺，什么绳子？”

雷东宝一听就知道这四只眼跟他搞对抗，伸手一把拽住会计的领子生生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拉到面前，一脸狰狞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重复：“纸、笔、卷尺、绳子，妈的，开广播。”

雷东宝手一松，会计的屁股在桌角撞一下，却连一个屁都不敢放，四十岁的人，身手灵活地在椅子、桌子间转弯抹角去打开广播，调好音量，然后立刻退开，寻找卷尺绳子。他怎会不知道丈量土地用什么卷尺什么绳子。即使真不知道，也被雷东宝那一脸凶神恶煞给逼明白了。

雷东宝“噔噔噔”到麦克风前，扯开嗓子就喊：“四宝，老五，红伟，来大队。四宝，老五，红伟，来大队。快，有好事。”

会计一边儿听着觉得非常不正规，但再也不敢吱声，闷声不响将丈量土地的工具收拾出来，而且还一式两份，因为他听到雷东宝叫了三个人，这么多人出去丈量，一份纸笔卷尺显然不够。雷东宝也不语，煞神一般地站一边看着。

包括后面丈量土地的时候，雷东宝也是背着手一边儿看着，他以前做的是工程兵，又不懂丈量土地的事儿，连一亩是多少平方他都搞不清楚。反正他把原因说明白，说是为搞承包，既然土地包到人头上，就得把好地坏地分清楚，不能这人给好地那人给孬地害死拿孬地的人，然后大伙儿就兴奋地忙活上了。四宝悄悄问隔壁大队都是分到组里，一个组有三四十个人，怎么我们大队难道是分到户吗？那倒是大快人心了。雷东宝连忙说这只是打比方，大队当然是承包到组。但是，雷东宝狡猾地在心里想，这个组，可以小啊小啊小到三四个人，那就是跟承包到户没什么两样了。什么大包干，什么分组联产计酬，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咱自有咱的对付。

天寒地冻，又近年关，公社里果然没人肯来参与小雷家大队这个落后分子的承包大会。老书记坐在露天大晒场的主席台上正儿八经地说了承包的意义，承包的好处，没说几句话，就下来把下面的雷东宝扯起来，占了他坐得暖呼呼的凳子。老书记都懒得管东宝怎么讲，光捧着杯子很感慨地想，东宝到底是个年轻气血盛的，坐过的位置跟火炉烤过一样热，做起事情来也快，原以为这事情磨磨蹭蹭总得拖到元宵之后才能大致有个眉目，没想到这小子两天就把整个大队的地量了出来，还让会计和红伟两个把土地方位图也细细描出来，甲级地，乙级地，丙级地，标得一目了然。这不，雷东宝正挂那图呢。

但等图纸展开，老书记傻眼了。原本用黑线画的一块一块土地，怎么被用红线画成一小片一小片了呢？他忽然悟到什么，整个人愣在座位上，这臭小子，别阳奉阴违当那么多人面犯大错啊。下面那么多人，好几人盯着臭小子的位置不服气，这要是被人告到公社里去，明天公社就会派人来摘了臭小子的乌纱帽。老书记顿时坐立不安。但是，上面雷东宝早已指手画脚地开讲了。

“社员们，我不会讲大道理，我就直接讲怎么承包。你们看图，我们大队共有甲级地这些，乙级地这些，丙级地都是零碎边角料，是这几块，承包到每个人头上，甲级地六分，乙级地三分，丙级地六分。四眼会计和红伟这几天已经把地都按大小画好，等下你们每个人上来抓阄，甲箱抽一个，乙箱抽一个，丙箱抽一个，抓到甲一地，这地就是你的了，抽到甲二地，以后你种甲二地，乙级丙级地也一样，抓完阄凭纸条到窗边问红伟、四宝拿地，自己赶紧去划好地界。但是且慢，你一个人能做啥啊，你一个人犁地后面谁给你扶着犁啊？你那么能干还种什么地，趁早做神仙去。所以抓阄后我们还得自愿组成小组，你可以找你爹妈儿女，也可以找你兄弟姐妹朋友妯娌，随便，一定要组成小组才能跟老五、四眼签承包合同，小组的人得一起摁手印，明白了吗？这就叫分组联产计酬，隔壁村都那么在承包。”

老书记心惊肉跳地听着，但听到最后，一颗心“咚”地放了下来，鼻孔里呼出一声长气。这臭小子，到底还是不肯分大组，硬是搞了个偷梁换柱，名堂说得好听，可那些社员自愿组合还不得按家庭亲戚组合？说到底依然是承包到户。可被东宝那么一说，似乎还挺合情合理，说到公社去也不怕。老书记看到雷东宝横着一张脸看过来，他当没看见，撇开脸去，心说回头算账。

这时下面有人跳出来问：“万一我抓到甲一地，我老婆抓到甲一百零一地，以后我东头浇一桶水，还得跑一里地到西头再浇我老婆的地，麻烦不麻烦？还是划片吧。”

雷东宝眼睛一横，眉头都不动地道：“行啊，你们一家老小十一口人，甲三十到甲四十这一块都是最好的地，你不想挑着水桶跑来跑去，这一大片全给你们，旁边大多数是丙地，你干不干？如果旁边都是甲地，你们一家全拿好的，人家干不干？现在抓阄是最公平的办法，完了你们嘴巴长鼻子底下，自己找人换来换去换到一起。就跟你买电影票，你是一排二座，你老婆是十排二座，你进场后找人师傅长师傅短换了位置不就成了？多大屁事，搞得跟关公一样红脸。大家还有什么问题，讨论讨论，没意见就举手表决通过。”

众人顿时嗡嗡嗡讨论成一团，说起来什么方案都有，但基本上没脱离甲级地分一些乙级地分一些丙级地也分一些的公平合理方案。老书记想了好几个分法，比如说先结合成组，然后再抓阄什么的，但都不行，纸条不可能照顾到一组几个人。想来想去还是东宝的那办法合用，虽然挺傻，但最公平合理。老书记完全可以站起来跟大家讲理由摆道理，但他不说，他要给社员更多讨论争吵的机会，这种承包大事，一包就是关系到五年口粮的大事，一定得包得人心服口服。

老书记耐心地低头喝水抽烟，仔细地聆听周围大伙儿的激烈讨论，掌握着周围人的思路走向。令他放心的是，雷东宝一动不动，也一声不吭地坐在主席台上虎视眈眈，一点没有不耐烦与社员吵成一团的意思，好，这才是大将风度。结论，得由大伙儿自己吵出来，大伙儿才能心服口服。

老书记等听到前后左右的意见大致统一到雷东宝说的意思上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高高举起他的烟杆。他坐在前面第二排，谁都看得见他那柄黑亮的烟杆，会场顿时一阵静默。没多久，一根、一根、一根的手臂坚决地、犹豫地、彷徨地、无奈地接二连三地举了起来。

会后，四眼会计与四宝、红伟、老五他们四个忙得不可开交，老书记悄悄走到雷东宝身边，拿烟杆子敲敲他肩膀，做个眼色，要他跟来。雷东宝自知理亏，心虚地跟在老书记后面，一直跟到大队部。但雷东宝见老书记关上门，却什么都不说，转来转去找什么，心中狐疑，心说，别把老书记气糊涂了吧，但刚才最先举手的还是他呢。

终于，见老书记从桌底掏摸出一条两尺来长板子，是他平时扔地上搁脚御寒的，只见老书记抄起板子，雷东宝心中飞快闪过念头，叔肯定是火大了，要打就让他打三下，让他出受骗上当的气，多打不肯。老书记果然不客气一板子抽在雷东宝屁股上，嘴里恨声道：“叫你骗我！”雷东宝一听不对劲，回头一看，果然老叔一脸老猫胡子，在偷笑呢，他不等第二板子下来，飞身夺门而逃。老书记一板子打空，却笑出声来，将板子冲雷东宝背后扔过去，嘴里却大喊一声，“操你娘，干得好！”见雷东宝做事如此麻利，老书记都没好意思把砖窑的事情拖到年后了，裹紧棉衣出来想找老伙计商议，没想到晒场上早空空荡荡。

原来晒场上的男人早蜂拥挤到田头，女人则是回家找来板子到田头找到自家男人会合，跟着红伟、老五他们为自家的承包地竖上“界碑”，反而是四眼会计和四宝两个签合同的桌前却是空空荡荡没人响应。冬日的夜晚来得早，筋疲力尽的红伟、老五很想早点回家吃饭歇息，但早有人燃起松枝要求挑灯夜战，人们竟是全体响应。无奈，红伟和老五也只能撑着，一直将甲级地分完，松枝燃尽好几条，才告一段落。而划得承包地的人却依依不舍不肯离开地头，生怕别人拔移了“界碑”似的，天寒地冻都不足畏惧。更有人干脆站在呼啸寒风里现场办公商议怎么组合，怎么与人交换地块，一个个热情空前高涨。

但是，接连两天，大队部的签订承包书桌子面前，一直空空荡荡，没几组过来签订。四眼会计此时已经服了雷东宝，拿着名单满村子地找雷东宝而不是老书记想办法，一直到大队养猪场才找到。

臭气熏天的猪场里，雷东宝正与猪倌商量哪几头猪可以杀，哪几头猪留种。见四眼会计进来，他拿环眼盯着会计，却自言自语似的道：“这猪连番薯藤都吃不饱，摸上去一把骨头。你算算一个人能分几斤。”

四眼会计每年都算，早轻车熟路，拿钢笔在手心手背算了会儿，报岀个数字。

雷东宝不清楚四眼会计是怎么算的，问道：“下水怎么算？猪头猪脚不能算在内，谁有钱谁买。”

四眼会计忙道：“一向都是肉平分，猪血下水猪头猪脚谁出钱谁买，另外留一只猪头，大队干部聚餐。”

雷东宝想到他们当兵时候连长指导员与他们一个锅吃饭，有时抢任务抢时间，好菜还留给突击队员吃，这个大队倒好，干部比群众吃在前头。统共才几头猪，几个大队干部一顿得吃掉几个人的份额。他压根儿就没想这事得与老书记他们商量一下，顺口就道：“今年不留猪头，开春砖窑开起来，买煤、买手拉车，多的是要钱的地方。我看队里都没几个钱吧，一只猪头的钱也好。”

四眼会计有意讨好，拉住雷东宝的手臂一直拖到猪场门口，才附耳轻声道：“要不赶杀猪时候留只后腿，给公社信用社主任送去？只要他主任一张嘴，就是买辆拖拉机的钱都能借出来。”

雷东宝本来挺厌烦四眼会计的亲密相，但听了会计说话才明白这话还真只能贴着耳朵说，他狐疑地问：“这不是腐蚀革命干部吗？别肉给扔出来，事情也办不成。不行，要借钱我们还是问公社打报告，按规矩来。”

四眼会计真没想到，如此凶神恶煞的人竟然会如此单纯无知，他硬是傻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道：“你不信问书记，都是这么在做的，否则就是公社批条了你也借不出来。”

雷东宝将信将疑，仍在嘀咕：“这不是犯错误吗？对了，你来这儿什么事？”

四眼会计这才想起他还有要紧事找雷东宝，忙道：“才三个小组来签承包书，怎么办呢？问他们，他们都说再商量商量，我估摸着他们得商量到春节后。”

雷东宝奇道：“地都已经分到他们手上，干吗还不来摁手印？你晚上广播里通知，明天杀猪分肉，谁不签谁别想分肉，年内不签，分到的地退回，以后继续出工拿工分。什么屁大的事儿，磨蹭啥？”

四眼会计提心吊胆地提醒：“东宝书记，要不要注意一点方式方法？要不我跟老书记说说，晚上挨家挨户……”

雷东宝打断他：“我跟叔去统一意见，你照我说的做。天快暗了，快去。”

四眼会计看看表壳开裂的手表，连忙离开猪场，心里一直在想，这东宝书记可真够粗暴独裁。

但四眼会计没料到雷东宝的独裁效果会是那么好，他广播停下没多久，立即有人撂下饭碗上门要求签承包书。但都在摁手印时候问一句，这谁决定的馊主意，拖几天会死人吗。四眼会计一点不客气，实事求是告诉大伙儿，这都是东宝书记的主意。顿时大半的人哑了火，这小雷家大队谁不是看着雷东宝长大的？又有谁不知道雷东宝一身蛮力打遍小雷家无敌手？

也有几个仗着辈分骂上几句的，更多的是偷偷告到老书记那儿的，不过老书记一概“嘿嘿”以应，态度非常明确，绝不敷衍。众人这才明白，敢情雷东宝后面是老书记撑着腰呢。

等众人离开，老书记才关上门偷笑。不为别的，只因小雷家大队原来的那个造反派书记老猢狲在队里依然横行霸道，在公社依然称兄道弟，老书记取而代之，老猢狲不知道心里头多恨，事事与老书记唱对台戏，而队里没人敢出来说公道话，都怕那造反派书记。但老猢狲唯有怕雷东宝一个，他唯一挨欺负的一遭是得罪了雷东宝的妈，大雪天差点被雷东宝埋进雪堆闷死，此后见了雷东宝就远远绕着走。这世道一向是讲理的怕不讲理的，不讲理的怕不要命的。老书记本来想拉雷东宝撑腰来推进大队工作，意外之喜是这小子还是个能干事的，大队里从来办事磨蹭，这小子上任后气象焕然一新。老书记看着雷东宝越来越喜欢，先前雷东宝来商量以后不占那一只猪头的便宜，他还大大表扬了一番，说大队干部分吃猪头，是老猢狲那种人留下的恶习，该除。可惜小子经不起表扬，白着眼睛溜了。

老书记决定往后死撑雷东宝到底。再说，怎么说都是本房侄子，虽然是远了点。只要雷东宝这半年坐稳，以后他让位给雷东宝，书记之位依然掌握在本房手里。人怎么说都是有点私心的。

03

闹哄哄杀完猪分完猪肉，已是大年三十。闲下来没事做了，雷东宝心里猫抓猫挠地想起一个人，那个宋家姐姐。他花退伍费买了一副猪肝一对儿猪蹄，掏钱时候心里就想着那条通往宋家的路。但他一直腾不出时间，他得看着承包书签完收存，他得看着金贵的猪肉公平合理地分到每一个人手里，他还得处理换承包地位置起摩擦的小官司，没想到芝麻绿豆大的村官，事情多得不可思议。

年三十早上贴完最后一张封条，他拎起猪肝猪蹄撒丫子赶去红卫大队。但上了路才有时间想到一个严重问题，他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进宋家的门并送出东西。他做事再直接，也知道不能上去就说我看上你们家姑娘了，那样做会被人拿扫帚打出来。他想来想去，决定违心地挂上向宋家弟弟致谢的招牌。

一路过去，雷东宝一路感慨，看人家大队，家家热火朝天地准备过年，进村就闻到肉味在空气中弥漫，门口挂着鸡鸭鱼肉，不像他们小雷家，一人才能分到那么小小一刀肉，都不够他放开肚皮吃两顿。开春，是真的要好好发展经济了。

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赶到红卫大队，雷东宝却尴尬地发现家家烟囱在冒白烟，正是中饭时间。雷东宝当然是硬着头皮上门了，可心里着实担心宋家所有人的反应。恰恰在吃饭时间到人家家里，人家会怎么看他。

他只是奇怪，别人家都看上去红红火火的，就宋家安安静静，门口啥都没挂，对联都没有。雷东宝尽量斯文地敲门，见开门的是宋运辉，雷东宝忙稍稍提高一点手中的猪肝猪蹄，以他特有的凶巴巴笑脸对宋运辉道：“小宋，来感谢你来了。前几天你告诉我承包是怎么回事，我们小雷家大队……”说到这儿的时候，宋运萍听到雷东宝特有的粗大嗓门，离开饭桌来到门边。雷东宝一看见简简单单只穿一件丝瓜蛋花汤般花色棉袄罩衫的宋家姐姐，喉咙一哽，忽然失声。这一下，雷东宝的司马昭之心立刻暴露无遗，宋家四口全都看出他对宋运萍的狼子野心。

宋运辉当即想到，这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反感地拦在门口不让进，而宋家父母多年以来虽然活得战战兢兢，低人一等，却也并不满意这个闯上门来的女儿追求者。只有宋运萍一脸惊异，但面对雷东宝热烈的直视，低下头去，看到弟弟拦在门口，她忙轻轻说一声：“雷同志请进，还没吃饭吧。”

雷东宝眼里只有一个人，压根儿没看到其他人的反应。但听宋运萍邀请，却又难得收起泼天大胆，违心地道：“吃了，我吃了。前几天你弟弟帮忙，我们承包搞得很成功，我过来谢谢你们。一些些东西，我挂门口，我走啦，你们慢吃。”话是这么说，东西也挂门口了，可脚底下却并没移动。

宋运萍微微一抬眼皮，但都没瞟到雷东宝，就又低下眉，从喉咙底下说出一句：“大冷天的，进来喝口汤吧。小辉，给雷同志拿凳子。”

雷东宝早高兴地应声跳进门。宋运辉却看着姐姐走向厨房的身影略微迟疑，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将一把小圆凳搬来，换下自己的椅子，请雷东宝坐椅子上。家中椅子有限，四口人四把椅子，再多没有。雷东宝进门就冲宋季山夫妇客气地喊“叔，姨”，但这声音却打架似的，又响又硬，一下震动这个原本安安静静的家。宋运辉依然没说什么，只默默旁观，看父母并不是很热情地请雷东宝入座。

宋运萍当然不相信雷东宝已经吃了饭，好在中饭晚饭是一起煮的，饭锅里还有，她取来一只蓝边碗满满盛了一碗白米饭，想了想，又拿饭勺将饭使劲压结实，上面又狠添一勺。她估摸着雷东宝饭量大，怕他客气吃一碗两碗就收手，回去路上冷着饿着。这一碗饭，捧手上沉甸甸的。

雷东宝将饭碗接到手里，就感觉出异样，他心里非常高兴。这说明啥？说明宋家姐姐疼他。他看到宋运萍到门边将猪肝猪蹄拎进来，将门关上。门这一关上，礼这一被收下，雷东宝就感觉自己与宋家人是一家人。

宋运辉也看出雷东宝手中这碗饭的密度，他心里很不情愿，可对着一桌都不说话的人，还是他开口，因为他已经十九岁，已是成人，这个家，他应该起中流砥柱作用。“雷同志，你们最终采用什么承包方案？”

雷东宝本来是看着垂着眼皮的宋运萍乐，见问忙道：“就是承包到户。但怕公社不让，我们说的还是承包到组，承包书上面也是写组。”

宋运辉一笑，刚想再说，却听姐姐说话：“那大伙儿春节后就得忙活了，小雷家大队和我们红卫大队是一个公社的吗？”

“不是一个。”这话是宋季山回答的。

雷东宝却才知道不是一个公社，他当兵之前不会关心这些，当兵回来才没几天，又都是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了解这些。他见宋父回答了一个问题，就很虔诚地回答另一个问题：“春节后也得看天气，地里的活还不一定要开始做。不过上次我们遇见的地方你们还记得吗？那儿有座砖窑，我那天看了，还中用，春节后尽快把它修好，烧起砖来，给大队里添点收入。”说话时候，雷东宝吃得狼吞虎咽的，他吃饭本来就快，入伍后抢着吃饭，以便能抢到前面盛第二碗，如今更没一点吃相。

宋家人都诧异地看着雷东宝吃得虎虎生风，只有宋运萍却问她爸：“爸，你说街道下午还有人吗？”

宋季山道：“应该有人，明天才开始春节放假。”

宋运萍毫不犹豫地道：“雷同志，你下午急着回去吗？如果不急，能不能跟我去街道找个人？”

宋运辉一惊，立刻想起初遇雷东宝后姐姐说的话，隐隐明白姐姐要雷东宝一起去公社是什么事。他忙将饭碗放下，看住姐姐，严肃地道：“姐，这事我来，我等下饭后就去。我们不能麻烦雷同志。”

“我去，没麻烦。”雷东宝不知道什么事，但他心里愿意为宋运萍赴汤蹈火。

宋运萍没看雷东宝，却是带点祈求地看着弟弟，轻道：“小辉，你饭后去孙三伯家好吗？他答应把刚剥下来的花菜叶子都给我们，兔子好几天没吃上青饲料了，你力气大，多去挑些回来。小辉……”

宋运辉摇头：“姐，原则性问题。”

宋运萍还是轻道：“没那么严重。可是，明天就是初一……很不好。小辉，你去吧。”

雷东宝却想到前儿他伸手想拉两姐弟上来，结果做弟弟的没点男人样子，先伸手抢着上来。他想，这个弟弟难道又想在力气活上面挑肥拣瘦？虽然这弟弟说起承包来头头是道，但雷东宝却再次瞧不起他，毫不犹豫地对宋运萍道：“我跟你去公社，回来顺便把菜叶子挑回来，没差多少时间。”

两姐弟都知道雷东宝误解了，宋运辉不得不妥协，郁闷地低头吃饭，“我会去。”怕没说清楚，又很不情愿地补充，“挑菜叶子。”

这会儿工夫，雷东宝早吃下一碗饭，宋运萍见他饭碗空了，起身拿起他的饭碗又飘进厨房，雷东宝忽然想起他才刚说过他吃过饭，一下心中很不好意思。但宋运萍把结结实实一碗饭拿来，他还是又吃了。宋家年前的菜还行，比雷家是好多了，有蒸鱼，有粉丝肉汤，还有油豆腐烧白菜，在雷东宝的一起努力下，饭菜全部吃完。这让宋家人第一次见识了雷东宝的胃口。

宋运辉不愿看到姐姐与雷东宝这种人一起出门，吃完饭就抓两只竹筐，拎一条扁担赌气出去。宋运萍怕父母钻进厨房里询问，收拾了桌子也不洗碗，就出来邀雷东宝一起去街道。两人一前一后出门，走在狭窄的村路上，还是一前一后，后面的雷东宝两眼只随着宋运萍走。

直到走到空旷点的地方，宋运萍才声音跟蚊子似的对雷东宝道：“谢谢你还特意送猪肝猪蹄来。我叫宋运萍，我弟弟叫宋运辉，我弟弟已经在大学读到二年级了。我们家成分不好，听说现在文件下来可以给摘帽，有人已经落实政策，可我们去街道问问，人家总是让我们等，欺负我们呢。想请你帮忙……”

雷东宝粗中有细，一听就明白，以前部队里时候也那样，那帮坐机关办公室的特势利，要他们做事，常得三请四请，赔足笑脸，才给你懒洋洋做一些。但这帮人也常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宋家人都是文绉绉的，再说成分不好底气本来就弱，上去找人办事还不得无功而返？他很高兴宋运萍不拿他当外人看，爽快答应：“我们就是一个公社的，也不怕，反而更容易办事。你家养着兔子？收入好不好？”路宽了，两人走在一起，雷东宝可以看到宋运萍冻红的侧脸。

宋运萍低头轻道：“我们养的是长毛兔，到现在能剪毛的有二十多只了，我一个人养着，收入已经比我爸妈工资好。要是我们家也能承包一块地就好了，我种上一亩番薯，兔子就不愁过冬了。你家要不要养？”

雷东宝想起自家的院子和刚承包的地，忙道：“要，怎么养？”

“开春我抱一对给你。现在天冷，你没准备着兔子吃的，长毛兔又娇，还是先不忙给你。”

雷东宝想到这样一来又有借口找宋运萍，而且可以借着养兔子取经一找再找，喜得差点手舞足蹈。可惜红卫大队离街道办公室近，没说几句话就到了街道门口。

敲门进去，里面只有两个人。一杯茶一张报纸，见人进来，都是微微斜一下眼，一看不是要紧的，都没人开腔，两人继续看报。

雷东宝见宋运萍对他朝着一个人使眼色，便知分管宋家摘帽的是这个人。他走过去伸掌一把将报纸拍桌面上，另一手指着宋运萍对那人道：“她家摘帽的事你在做？大过年的，你给个准信。”

那人被如此冒犯，皱眉抬头，见是一个不好惹的混人，自知不能硬取，须得蒙混，便懒懒地伸个懒腰，道：“排队，说过多少次了，排队，总有轮到你们那一天。都像你们那样想着插队，我们还怎么开展工作。”

“你们怎么排的队？我们排第几位？哪天可以轮到？”

那人懒懒收拾报纸，却对宋运萍发问：“他是谁？你家的事跟他有什么相干？”

雷东宝抢着道：“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问你，你回答。”

那人却“嗤”的一声，斜睨着雷东宝不屑地道：“什么时候的事儿？谁问你……”话音未落，那人忽觉腾云驾雾，脚底生风，晕眩过后发现，他被劈胸抓起，顶到墙上。那人好汉不吃眼前亏，面对压到眼前的一张煞神脸，立刻不再吱声。办公室另一个人站得远远地道：“你们干什么？我警告你们，立刻放手，否则后果自负。”

宋运萍也惊住，她原本只想大吵一架，没想到雷东宝上来就动武，偏离既定轨道。她想上前劝阻，但又闭嘴，事已至此，不如顺其发展，再回头反而被人更加看死。但心中开始提心吊胆。

雷东宝理都不理身后的警告，盯着眼前的人狠狠地道：“老子偏要插队。你今天就给宋家办摘帽。老子只问你一个字，干不干？”

那人被雷东宝拎起来顶在墙上，哪里敢回答两个字“不干”，但有碍面子，又不愿意说“干”，只得战战兢兢地道：“得写申请。”

“然后？”雷东宝惜字如金。

“然后把申请放我这儿，等我通知。”

宋运萍一听，心说这就是了，办好的人都这么说。心中不由骂那人一声“犯贱”，挺方便的事，“四人帮”粉碎了，“三中全会”开了，国家给了那么好的政策，却硬是让这帮歪嘴和尚念坏经。想到宋家这么多年来在这帮人手下吃的苦头，虽然见事情有了眉目，虽然知道得罪街道的人不便，宋运萍却背手不去阻拦雷东宝，只觉大快人心。而另外一个人见此情形，不敢靠近，闷声不响旁观。就算他这时逞能，难保他哪天落单挨闷棍，因为谁都知道在摘帽的事儿上，绝大多数人憋了一辈子的恶气。

雷东宝却并不觉得满意，不耐烦地将那人拎高两厘米，怒斥道：“你这么大人会不会说话？一茬屎一茬尿没个完。老子问你，申请后做什么，什么时候批准，老子哪一天拿批文，你给老子心肝肺屎尿屁一起放出来。”

宋运萍听了差点忍俊不禁，那人却淋着冷汗从嘴里放出屎尿屁：“申请得党组开会通过，每星期只有礼拜五一次，这中间隔着一个春节，我真没法给你确切日期。”

“算你初十上班，我过了元宵就来问你拿手续。行不行，说一声。”

“行，行，你放我下来，我给你们拿申请报告。”那人给吓到崩溃，不再继续讲究面子问题。

雷东宝这才放开那人，叉腰坐到桌边。忽见宋运萍接了申请报告单取笔要填，忙起身将位置让给她，看她轻轻巧巧地在纸上填写娟秀小字。雷东宝觉得这些字个个好看。

办完这一切，两人一起出来街上。雷东宝都不等走远就扯着他一贯的大嗓门道：“元宵过后，你别自己一个人来，会吃亏，等我一起过来拿结果。”

“是，谢谢你，雷……”宋运萍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才好，本来称“雷同志”，可经此一役，觉得再这么称呼，有点对不起雷东宝。究竟是女孩子家，不好意思太主动，不由红了脸，可脸上满是笑意。想到刚刚那一幕，想到原先一直在他们家面前耀武扬威的街道负责人就像纸老虎一样不堪一击，想到雷东宝简单直接解决问题，再想到期盼已久的摘帽问题终于可以得到落实，宋运萍真是激动得想拍胸大笑。可这是在大街上，在雷东宝面前，她硬是忍住，却仰着通红的脸笑道：“我真是太高兴了，没想到事情这么轻易解决，太大快人心。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雷东宝却看着宋运萍通红的笑颜，闪亮的星眸，没了刚才一往无前的气势，搓着手笑道：“你高兴我也高兴，你高兴我也高兴。”

宋运萍听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不敢再看雷东宝，低下头轻道：“不是我没良心过河拆桥，可你回家还得走好多路呢，我不请你到我家坐坐了，你爸妈可能还等着你一起吃年夜饭呢。”

雷东宝舍不得走，可也知道宋运萍说得在理，别的日子都可以晚回家，年三十怎么能让寡母一个人等着操心。他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爸早去世了，家里只有我妈一个。我刚复员，我们小雷家大队造反派书记今年才倒台，他们在的时候个人养猪养鸡都是资本主义尾巴，他们越闹社员越穷。今年我把地承包好了，回头发动社员女人养猪养鸡养兔，男人拉土烧砖，你看我一年，我一定带小雷家大队赶上你们红卫大队，你一定得看着我。”

宋运萍虽然大致知道雷东宝的意思，可听他自己说出来，心里更是欢喜，毫不犹豫就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这边走，我给你带路”。

雷东宝简直得将根根头发变成触须，才能捕捉到宋运萍蚊子叫一样的说话声音，但他愿意，乐在其中。他也不假客气，他还恨不得绑宋运萍一起回家呢，可惜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他只能一路难得话很多地介绍一下他的简单历史，让宋运萍对他印象深刻。一直走出很远，他才真的不好意思让宋运萍再送，看着她走回家。

宋运萍回到家里，把这大好消息告诉全家。她事无巨细地说，父母听着一边笑一边称愿，一边列举以前所受的各种欺负，只有宋运辉心里很复杂，他没想到，事情可以用一种更不讲理的方式解决，耽误他读高中、耽误姐姐读大学的强大势力竟然在蛮力面前不堪一击。而且宋运辉更是想到，如此一来，姐姐将付出什么。他在姐姐将过程兴奋地讲完后，就说了一句：“姐，我们该好好谢谢雷同志，但你千万要想清楚，我那些插队支边的同学有些已经在后悔不该跟没有共同语言的村姑结婚。且不论他们的道德问题，可一个道理是清楚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宋运萍一下红了脸：“谁说道不同？我又不是大学生，我也不过是个农村人口，一个连地都没有的人，还不如农民可以承包土地。”

宋季山小心地道：“可怎么说我们都是居民户口，有供应粮可以吃。”

宋运萍气道：“别有事有人，无事无人，做人别太势利。”

宋运辉也红了脸，但他还是坚持把话说明白：“姐，你误解我的意思。你和雷同志不是一路人。你爱看书，爱看《红楼梦》，你是书里薛宝钗一样的人物，雷同志最多是水浒里面的好汉，是红楼里面的焦大。贾府再败落，薛宝钗即使再落魄，她也不会与焦大为伍。这不是户口不户口、学历不学历的问题，完全是性格爱好问题，你们志不同，道不合。”姐弟两人近来一起看红楼，言语之间全是红楼长红楼短。

宋运萍板起脸，起身离开，但走几步，又站住背着宋运辉道：“你懂什么，雷同志不是焦大，我也不是薛宝钗。你回去安心读书，别掺和你们大同学的家庭问题，你还小呢。”

宋运辉见姐姐轻视他的见解，异常生气：“姐，你可以用理由说服我，但你不能用年龄来否定我。”

宋运萍冷然道：“理论再有理，我也只看做出来的结果。百无一用是……”宋运萍即使被弟弟激得生气，也还是记得不能骂人，忙将话止住。雷东宝做人热情，做事实在，是个山一样的男人，爸妈歧视他的户口倒也罢了，这是实际问题，而她觉得，弟弟的话欺人太甚，非常侮辱雷东宝。本来她只是对雷东宝有隐隐约约的好感，只觉得他可依赖可信赖，此时被弟弟一说，她反而坚定不移地站在雷东宝的一边，一个男人是干大事创大业的，难道贾宝玉才算是性格爱好没问题？贾宝玉那样的男人才可怕，请他进门就跟请太爷进门。她气呼呼边说边进自己房间拿起一本书，一看是《红楼梦》，立即烫手一般扔下。

宋运辉已经将一句“姐你受迫害没读成大学，别因此仇视大学文明”的话挑到唇边，但生生咽了下去，他咽下去时候只是本能，一种多年培养成的怕言多必失的本能，可很快就在沉默中想到，这话说出口，太伤姐姐的心。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冷静给一句：“姐，我对雷同志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不是诋毁他，我只是认为他有企图。我们不能太麻烦他，占他便宜。”

宋运萍没想到弟弟会说出如此理智的话来，她也是好久才回答一句：“鞋合不合适，脚最知道。别说了。”

宋季山夫妇看着儿女唇枪舌剑，都插不上嘴，心中感慨有之，欣慰有之，失落有之，孩子毕竟是长大了，可孩子做什么也不由爹娘了。

跟以往所有时候小姐弟吵架最终都不了了之一样，这回也是隔夜就没事。虽然是不是真的没事，只有姐弟俩各自心里知道，可春节就那么吃吃喝喝、热热闹闹过下来了。过了春节，还是宋运萍送弟弟去市区火车站，去得早，经过小雷家大队时候，远近不见人影。但两人都看到积雪化掉大半的路边的砖窑已经在整修，周围场地已经清理，整一个大广场。可见雷东宝说到做到，春节几天也没闲着。这回，连宋运辉看着也服，说这位雷同志是个做事的。这话，宋运萍听了心里比弟弟赞美她还高兴。在她心里觉得，被出去读书见多识广的弟弟赞美，是件了不起的事，她也终于为雷东宝放了心。

宋运萍一个人在市里逛了半天，看看市里的姑娘小伙穿得花枝招展，裤子把屁股紧紧包成两瓣儿，裤腿大得像扫帚，还看见一个男人戴着蛤蟆镜，穿三接头皮鞋，理大鬓角，手里拎一只录音机，边走边放，还边扭，看见女孩子经过就作怪声，宋运萍忙躲进商店避开。她差不多将整个市中心走下来，看到电影院门口贴着张红纸，上面用黑墨汁写着《小花》，另有一张是白纸黑字，写的是《追捕》。宋运萍不由得想起弟弟提起他们学校操场放日本电影《追捕》，说里面有个美丽的真由美，穿着很美丽的衣服，会开车开飞机，弟弟还画图给她看，可惜弟弟画图水平不好，但好歹看出真由美是很长的卷发，宋运萍想，那一定很美。宋运萍真想看，可电影得晚上才有，她等不及。

她又去新华书店看看，见到柜台上在卖过时的年画，有一张刘晓庆的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就像是《红楼梦》里说的，“任是无情也动人”，她忙掏钱买下来，她觉得刘晓庆可比陈冲美多了。

但宋运萍回来路上，一路走着，一直在想那触目惊心的喇叭裤。她想到那包得跟蒜瓣似的屁股，又是骇笑，这样的裤子，蹲下去不会裂吗？她可不会穿那样的裤子。

宋运辉回到大学，回到书的海洋，不仅学校图书馆里面的书日新月异，同学里面更是能人众多，只要有消息说过去的禁书或者限量内部发行的册子出来，有钱的同学就呼啦一下去排队抢购来看，有些书看得半通不通，可大家还是打攻坚战似的啃下，乐此不疲。宋运辉没那么追风，他把更多时间放在功课上，英语上，他对那些文艺的东西兴趣不是很大，更无法投入同学对文艺的侃侃而谈。

开学忙碌一段时间之后，他才有时间作为辅导员给四五年级的班干部讲课。这次他讲的是第一个植树节的意义。为此他根据中央关于大力开展植树造林的指示，找了很多资料，深入浅出地告诉孩子们，植树，对环境对人类的影响。他来自农村，而坐在他面前的孩子们来自城市，对于他所讲的树与人的关系，孩子们都很是好奇，非常爱听，连老师都听着觉得有趣。

讲完课，宋运辉与老师说了几句话，见到梁思申一直背着书包在门口等着，知道小姑娘有话要跟他说，与老师告别后，就走向梁思申。梁思申见他走来，就快乐地大声道：“Happy New Year,Mr.Song.（新年快乐，宋老师。）”

宋运辉早知道这小姑娘古怪多，知道她从小就被她妈逼着学英语，现在虽然小学三年级起也试教英语了，可梁思申的英语水平早应该上初中，不比他差。他笑眯眯地道：“应是Teacher Song。新年快乐，梁思申，你看我给你带来的鹅毛和公鸡毛。”宋运辉将夹在书里的鹅毛公鸡毛交给梁思申。

梁思申顽皮地晃着一个手指头，笑道：“Mr.Song错啦，我外公说了，在美国，称呼老师用Mr，不用teacher，Mr.Song，谢谢你给我带礼物，我也有，是美国的一套卡片，送给你。再给你看看外公给我的压岁钱，是美国的美元哦。可是妈妈只给我一美元的，一百美元的被她没收了。”她从书包里小心翼翼摸出一张绿绿的票子和一套卡片。

“你外公从美国回来？你高兴吗？梁思申，我也谢谢你的礼物。我看看是什么卡片。”两人一起坐在操场边的花坛上，梁思申摆布鹅毛，看怎样才能制作成可以写字的鹅毛笔，宋运辉欣喜地通过印刷精美的彩色卡片看花花绿绿的美国，又把一元美钞上面所有的英语字认了一遍。“梁思申，外公看见你高兴吗？”

“外婆看见妈妈和我，说着说着就掉眼泪，哭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只好陪着他们一起掉眼泪。以前奶奶老是嫌妈妈成分不好，这下她没话说了，省委第一书记还接见我外公外婆呢，看他们以后还敢看不起我和妈妈不。妈妈说，我们这个年，过得那叫扬眉吐气。Mr.Song，妈妈还说，我们要加紧办理出国护照，她要送我去美国外公那儿读书。我也想去美国玩，可我不愿意离开爸爸妈妈，Mr.Song，怎么办？爸爸妈妈说，最后还是要看我自己的决定，因为他们也舍不得离开我。”

宋运辉早就知道梁思申的家庭不简单，爷爷是省人民银行的行长，几个伯伯都是省财经系统的大官，她爸爸也是市人民银行的官。也知道她爸爸当年硬是要娶一个逃到国外的上海资本家流落在国内的女儿，是多么艰难，以后又是被视为家庭异类。而且还知道，重男轻女的梁爷爷一点都不喜欢最小的孙女梁思申。但梁思申在相爱的爸爸妈妈庇护下，却活得很快乐很阳光。这会儿见问，他看着手中一套十二张图片，犹豫地道：“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去美国读书。我知道我的经历，当我第一天踏上火车的时候，我觉得是踏入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个省城里，我看到以前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得到的东西，包括公共汽车、自来水。你知道，那是多大的震撼吗？我感觉，我的视野一下提升，我的见识思维因此开阔，而我整个人完整了许多。我很庆幸我有来这个大城市读书的机会。我感觉，我从家乡到城市，就像你从这儿到美国，那对你的成长有积极意义。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梁思申做个鬼脸：“只懂一半儿。Mr.Song，去美国读书，我会变得更聪明，更强大吗？”

宋运辉肯定地道：“会，我们现代人正是因为站在哥白尼、牛顿这些巨人的肩上，才能看得更远。你到美国如果好好学习知识，你将是站在另一种巨人的肩膀上，你的心会变得更强大。当然，如果你不求上进，没妈妈管着就不好好读书，你还不如不去。”

梁思申扬起小小的脑袋，想了半天，坚决地道：“那我去。我要赶超Mr.Song。”

宋运辉一愣，没想到小姑娘赶超的目标是他：“我已经跑在前面，你将踩上巨人肩头，我们比赛。”

被宋老师如此重视，梁思申俨然觉得自己变成大人，忙严肃起来，郑重伸手，与宋运辉重重握了一下，就像大人一样地握手：“Mr.Song，我会好好学习，你看我的。”

“好，等你学成归来。”但宋运辉估摸着这个再见面的可能性太小。

04

按照小雷家大队习俗，初一走亲访友，初二喜庆结婚，但几年前到今年，小雷家大队已经三四年只见姑娘嫁出去，不见姑娘娶进来。初二有一家姑娘出阁，大队晒场上停了好几辆手拉车，上面是花花绿绿的锦缎被子和油得闪亮的家具，有一辆手拉车上，竟然有极其稀罕的一台三洋黑白电视机和一台先锋双声道收录机，而上海产的华生牌台式电风扇反而显得不那么露脸。

小雷家大队那些光棍满嘴苦涩地瞧着这些嫁妆，就是把他们抽筋剥皮论斤两卖了，也筹不齐买这么些嫁妆的彩礼，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娶到一个老婆啊？

雷东宝也是看着这几车光鲜的嫁妆心里不是滋味。他想到宋运萍了，比之眼前这个即将出阁的新娘，他心目中的宋运萍不知强几倍，长得更好，为人行事也更好，性格更是不用说。娶眼前新娘这样的姑娘都要那么多彩礼，娶宋运萍呢？可是，他现在凭什么喜欢人家？一年后，他又能拿出多少彩礼？眼下，他除了砖窑，除了承包地，还有什么挣钱的路子可寻？

雷东宝想到这儿，心烦气躁。但是他心中几乎咬牙切齿地发誓，无论如何，即使剥层皮，也要把那么好的宋运萍娶回家。这姑娘太好了，他从没见过这么仙女一样的姑娘，想起她，他心里就跟灌了蜜糖似的甜，想起她，他就忍不住想神行百里立即赶往红卫大队瞅她一眼，对，即使只是一眼也好。

送亲的队伍喜气洋洋的，而一帮大大小小的光棍脸上什么神情都有，唯独没有笑脸。而且物以类聚，游来荡去，渐渐混到雷东宝周围，一个最僻远的角落。大伙儿默默看着二踢脚炮仗接二连三飞上天空，看着刺眼的嫁妆终于被喜气洋洋地推走，看着送亲队伍走远……

雷东宝转身想走，却撞到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傻傻的，瘦削的脸上满是阴郁。雷东宝知道他想什么。雷士根，也算是大队里的秀才，年届三十，却已经被悔婚多次。他忍不住拍拍士根的肩，宽慰道：“士根哥，你是秀才，种地会动脑筋，以后承包地里长金子长银子，都看你自己啦。”

士根收回傻气，却将了雷东宝一军：“东宝，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已经搞了承包，干得不错，后面两把火你准备怎么烧？”

雷东宝是个不怕被将的，也不是个藏着掖着不肯说的，爽快地回答：“不瞒士根哥，后面两把火，烧来烧去都是为吃饱饭。一把是把后山的砖窑烧起来，一把是发动全大队老少娘儿们搞养殖。看了今天的嫁妆，我心里很堵，什么初一初二，想不打光棍，想吃饱饭，今天就把第二把火烧起来。你们谁跟我去？做一天算俩工。”

士根却犹豫了：“东宝，起码过完年……初十吧，初十开始干。过年哪，要饭的也不会出门。”

雷东宝“哼”了一声，闷声闷气道：“讨饭也得冲在前头。我今天跟你们把话砸在这儿，我跟书记老叔算了下，砖窑先要三十个人就够。老叔那儿要去三个名额给师傅，其他二十七个人，谁早跟我干，谁往后每月拿工资。我不动员人，想挣钱娶媳妇的，回家拿钉耙锄头，跟我上。”说完，雷东宝转身就走了。他今天受刺激了，血性地想挣钱，他想比他老的光棍应该比他更心急更血性，还做什么动员，想要老婆就上呗。

但他没想到，诸光棍在他身后面面相觑，都觉得初二出工，这事儿荒唐，要做事也不赶春节这几天，要饭也别赶得像急煞鬼。可问题是砖窑名额有限，若是被谁赶了先，自己混不进这二十七人名额里，不是失去一个机会了吗？但大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你没动，我也不动，竟没一个挪窝的。

雷东宝肩扛钉耙挑两只畚箕出来，见晒场上光棍们还木着脸一动不动，极其失望，一边走向后山，一边忍不住破口大骂：“妈拉个巴子，做人没本事，做不成孙悟空，也学学猪八戒，看见甜头扑上抢。光棍做得血气都给狗吞了，孬种，老子看死你们一生一世做不出头。四宝红伟老五，是朋友别死样活气，滚出来。”

四宝红伟老五都知道雷东宝点名了若还不动，回头有的好果子吃，忙与周围人赔笑几声，飞奔回家拿了家伙跟上雷东宝。又有两人也跟了，但大多数还是没动，大伙儿都觉得大年初二干活儿极其荒唐，雷士根更是摇头说，正月里国家领导都丢下日理万机回家休息，几个白饭都吃不上的积极个啥劲儿。

到了砖窑，雷东宝看看身边稀稀拉拉五个人，一声闷哼，脱下棉袄往窑顶一扔，抡钉耙就开始清理砖窑周围碎砖。其他五个也都不敢吭声，扒的扒，挑的挑，将砖窑周围场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平整出来。很快中午，还是雷东宝说声“收工”，大伙儿才回家吃饭。但等雷东宝吃完稍坐会儿再回砖窑，却见他们五个早已回来开工。

雷东宝这才收了脸上的黑云，边干边道：“我盘算着，我们先烧两窑砖试试，看要用多少煤，多少车泥，多少个工。回头四宝和红伟，你们算算，一车泥巴可以烧多少砖，每块砖用多少钱的煤。算清楚了，我们跟承包产量承包土地一样，做砖也包，拉一车泥巴多少钱，打一块砖坯算多少钱，烧一窑砖算多少钱，卖掉一块砖拿多少钱。谁有力气多做，谁拿的钱多，多拿钱早娶老婆，谁偷懒耍滑，饿死活该。你们看怎么样？”

四宝问：“不上交给大队吗？挖大队的泥巴，用大队的砖窑，不上交点说不过去。”

雷东宝想了想：“二八开，二归大队，八开工资，差不多了。砖窑坏了大队修。”

大伙儿想了会儿，还是四宝脑筋灵光，道：“这主意好，以后我没日没夜干。但东宝，算账这事，还是士根最强，要他算肯定算得更清楚。”

雷东宝不以为然：“做事拖拖拉拉，脑袋再像诸葛亮也干不成事。士根不来，我们不求，我们大不了多花几夜，再不行我拿去交给一个大学生算，大学生还能算不出来？不怕。”

老五问：“东宝，你说会不会我们拼死拼活干了，一天挣不到一角钱？”

雷东宝毫不犹豫地道：“一天挣不到五角，把我雷东宝活埋填窑里烧了。我在部队里常去砖厂拉砖，那些砖厂的职工多懒，还照样一个月拿得到二三十块工资。我们好好干，勤快点儿干，比砖厂职工多干一倍的活儿，一个月收入争取翻倍，拿四十、五十块，一年下来，我们也抱它个电视机回家看看。”

“东宝，真能拿那么多？”

雷东宝依然胸有成竹地道：“我跟着工程队去的地方多，见的世面多，听我的，有你们好处。”

“可公社能让我们开砖窑吗？以前还是公社带工作组来扒的。”

“年代不同了，你还翻老皇历，地都承包了，砖窑还不让开？听我的。”

雷东宝虽然没扯着喉咙作宣传，但他说话胸有成竹的样子，令其他五个心中生了盼头。红伟又问：“我们今天抢了头筹，但万一别人看着我们拿钱多也争着拉泥抢我们饭碗来呢？”

雷东宝斩钉截铁：“三十个，一个都不多，我爹从坟里跳出来求我都不放人。”

“一定要光棍吗？”

“来谁都行，只要别是七老八十做不动的。”

五个人一边奋力干活，一边心中打开了小九九。晚上收工回家，一个个找身强力壮的亲朋好友暗中宣传，以图肥水不落外人田。只有雷东宝回家微微有点提心吊胆，话是通过五个人说出去了，但他们烧出来的砖供销社又不包收购，将来砖烧出来卖不卖得出去？究竟真的能不能每人挣到五角钱？他心中没底。可既然话放出去了，他当然只有硬撑着充好汉，打肿脸也得说肯定能挣钱。

没想到，第二天初三，砖窑就有三十二个人等在那儿，大家还是抓阄，才拉掉五个人，留二十七个人大干快上。下午时候，老书记带两个老师傅悄悄到来，拎泥刀、泥桶，开始修复砖窑烟囱。

事情只要做起来，就招人耳目。早有邻村走亲访友路过的开始打听砖什么时候烧出来，多少价钱一块。这样的探听，给了不过年干活的人以信心。

雷东宝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事情不做，永远没有机会；事情做了，机会自己找上门。

所有的进程，只要沾了雷东宝的手，仿佛都能飞速前进起来。承包如是，砖窑如是。雷东宝鼓励大家，要用抢饭吃的劲头干活。

场地很快平整出来，第一车土拉进场地，第一批砖坯在老师傅指导下打出，大队仅有的几块钱在公社农业银行开门第一天便取出来全买了第一车煤，第一把火开始温火烧新窑，第一个买主已经拿钱排队等候要砖，虽然只要两百块砖。事情进展顺利，工地上热火朝天，胜利似乎指日可待。

面对大伙儿如火如荼的热情，雷东宝却反而变得冷静。砖窑这件事上，他是牵头人，砖窑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他有全责。

初十晚上，需得有人看着整夜温火烧新窑，老书记要求这种不吃重却很要紧的技术活由他来做。雷东宝晚饭后就找了过来，爷俩坐在温暖的窑边背风处说话。

雷东宝有很多担心，大队那一点点钱买的煤够不够烧岀一两窑砖，烧出来的砖质量会不会好，买砖的人会不会多，买砖得来的钱够不够买第二车煤。老书记别的不能保证，却是绝对保证质量，他说以前小雷家大队烧出来的砖早就名声在外，都知道是最结实的，手指弹着“铮铮”地响。老书记还说，买砖的人他也不担心，听说国家安排全国百分之四十的人这回涨工资，工资涨了还能干吗？吃好穿好住好呗。但老书记也愁买煤的钱，总不能鼓动社员凑钱，何况社员口袋里也没钱。上山砍柴也砍不出几根木柴，这年头山上都是光秃秃的，能砍的都早烧了。寻常茅草烧不了窑。

雷东宝挺愁，万一仅有的煤烧完，砖却没给卖掉挣回钱来买煤，中间出现空当，窑凉了，会不会把好不容易鼓动起来的人心也凉凉了？光棍们看不到挣钱娶媳妇的希望，有家有口的看不到吃饱饭的希望，还会跟着他起早摸黑吗？他喃喃骂人：“妈拉个巴子，让他们挣钱还得哄着他们，我自个儿挣钱发财还容易得多。叔，不行把村前村后那么多祖堂拆了当柴烧。”

老书记当即给雷东宝一个后脑勺：“那些祖堂除非等它们自己倒，你敢动它们一块瓦片，你家祖坟先给人扒了。想想别的办法，你跟着工程兵部队走的地方多，你有办法。”

雷东宝挺不服气：“我有再多办法，碰到叔你前怕狼后怕虎，也早给你灭了。否则你说哪儿找钱买煤？听说问信用社借钱还得送礼。”

老书记道：“东宝啊，我原先还担心你年轻不周到，现在看你把砖窑搞得有声有色，我放心啦。但老叔还是不放心你，你这人做事好，做人不善。叔不是打击你积极性，年前搞承包，你知道有多少人告到公社去？公社怎么批我们？”

雷东宝脖子一梗，怒道：“谁告？名单给我，我明天就把他们的承包合同撕了，有屁当面放，背后放暗箭算什么鸟。”

老书记沉默了会儿，才道：“你看，你这一说就火上了。人家告的不是承包，都巴不得这样承包呢，人家告的就是你态度粗暴，像个南霸天。公社一上班就赶着把我叫去问，没事儿，我都替你兜着了，但你还是改改的好，做事情得注意方式方法，得让大伙儿心服口服跟你干。就像这次烧砖窑，你当初在晒场怎么骂的？”

雷东宝更怒：“这帮人吃屎还是喝尿的？为他们好知不知道？我免了大队干部一只猪头肉他们怎么不去公社表扬我？不是我骂着赶着，他们能那么顺利签承包书？砖窑能那么快烧起来？这帮人又懒又要，天上会掉大团结吗？”

老书记暂时不语，听着寂静暗夜中雷东宝呼哧呼哧的怒气稍微缓和了，才继续不紧不慢地道：“社员思想当然简单落后一点，需要你大队干部起带头模范作用，你做事前把道理给他们讲清楚。有人思想扭不过来的，你单独做他们思想工作。人都是讲道理的，你把工作做全面了，就……”

“就啥？我把时间都花在给笨蛋开窍上，我还要不要做事？叔，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村里也该学我们部队一切行动听指挥。你看着，等他们赚够钱尝足甜头，回头怎么来谢我们大队领导。”

老书记见话不投机，只能不说。因为他自己也在感慨地想着，如果不是东宝态度粗暴，承包哪会那么顺利得到落实，砖窑又哪会那么容易烧起来。他也矛盾，东宝的作为与他平时和风细雨长者式的工作方法完全不同，可明显东宝的工作方法比他的效率高。书记取舍之下，还是作了决断：“东宝啊，叔不劝你了，以后还是这样，你只管做事，叔来跟他们讲道理。叔只要求你一样，别动不动瞪起眼睛骂人动手。以后动手之前，先想想叔的话。”

雷东宝对于这个分工很欢迎：“行，我以后一生气先把手背身后去。往后我打先锋，叔你押着大部队。”

老书记听了，笑得挺开心：“好，你能收收你的脾气就好，一步步来吧。去信用社借钱的事，我明天下午去找人，你不行，那单主任……”老书记伸出一只手，在半空虚刨几下，“手指甲长得很，你会气得当场掀桌子。”

雷东宝奇道：“都知道单主任贪，他怎么还坐得稳稳当当？四只眼也跟我说起过。”

“他上面有人。”老书记不再说下去。

“我们啥都没有，你明天上去找单主任，有什么用？”

老书记无语，他愁的就是这事儿，别的都好说。雷东宝见此也明白老书记为难，再说就是逼他了。现在大队一穷二白，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送人？春节才过，连瘦鸡都找不出一只。一老一少两个都愁眉苦脸。山上吹来的风“嘘嘘”地叫，叫得愁眉苦脸的两个人更添苦恼。

好久，老书记道：“东宝，你回家睡吧，明早这儿还得你管着。我晚上一个人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兄弟大队借点钱，咱利息照算，大不了比银行利息高点，谁让咱穷。”

雷东宝眼前一亮，觉得这主意好。但他才刚起身，又举一反三想到更好的：“叔，你说我们每块砖如果比县砖瓦厂的便宜一厘两厘钱的，先付钱，一星期以后付砖，你说人家干不干？”

老书记也是眼睛一亮：“干，为啥不干，一星期又不长。可我们太吃亏啦，一块砖少赚一厘两厘钱，一窑砖得少赚多少呢。”

“亏就亏点，谁让我们没钱？权当给信用社那龟孙子送礼。”雷东宝兴奋地道，“我还想到一个招，叔你和四只眼一起拿着公章，带几个人拉一车砖，围上红布，敲锣打鼓到各队转转，就跟当年送我入伍一样，红布上写‘一块砖便宜两厘钱’，把人引来咱小雷家砖窑买砖。后面再跟两架手拉车，拿到钱就去煤场拉煤。”

“对头，去县砖瓦厂买砖也得交好钱排队等好几天才有，我们给他们便宜两厘，他们为啥不来？县砖瓦厂卖给公家的砖是三分三厘一块，卖给私人的砖是三分一厘一块，但大多是次品砖，我们卖个整价，三分一块。说干就干，后天出发，明天就整一架花花绿绿的彩车来。东宝，到底是你见得多，叔老啦，不如你们了。”

雷东宝抓抓头皮，客气话却说不出来，事情就这么定了。

被逼上梁山才想出便宜两厘钱办法的老书记和雷东宝都没想到，便宜两厘钱的效果会那么好。经济效果好，老书记率宣传小分队出门当天就拉来五六车煤；宣传效果更好，“便宜两厘钱”竟成了小雷家砖窑的诨名。为了赶着把砖做出来，雷东宝四宝他们竟连算账的时间都没有，只好每天把每个人的工作量记账，以后再算。

但是雷东宝还是惦记着宋运萍那儿摘帽的事。为了两头兼顾，正月十七礼拜一，一大早就踩着积雪融化的泥泞机耕路小跑着去红卫大队。宋季山大清早打开门去上班，没想到就看到雷东宝已经站在门外。小雷家村的锣鼓早已敲来了红卫大队一次，宋运萍见面就问砖窑怎么样了，可把雷东宝得意的，将自己的计谋一一道来。虽然他是吃了早饭赶来，可愣是一边说，一边将宋运萍端来的一碗泡饭一碗番薯粉团吃得精光。雷东宝几次三番想说“你等着，我很快就能存足钱来娶你”，可几次三番又看着宋运萍微微害羞的脸将话吞回去，不敢拿粗话冲撞眼前这姑娘。

摘帽的事儿很顺利，去街道办，人家就送瘟神似的把结果塞给两个人，客客气气请他们回。雷东宝还觉得郁闷，多拖会儿时间，他有借口跟宋运萍多待会儿，可现在不得不急急忙忙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恨不得走一步退三步。

宋运萍本来对雷东宝这个人的身强力壮虎虎生威颇为喜欢，这种特质正是她家所欠缺的。待到亲眼看见小雷家大队春节前后砖窑的明显变化，而如今才刚过完春节，小雷家砖厂又已经轰轰烈烈运作起来，宋运萍对雷东宝这个人雷厉风行的办事作风大为倾倒，刚才吃早饭时候看着雷东宝信心十足侃侃而谈，她心里时不时走岔，时不时地暗思，什么叫男子汉大丈夫？这就是。回到家里依然时时走神，想起街道那些耀武扬威的人对他的态度，她就暗笑。看得她妈提心吊胆，心说女儿难道真看准那鲁男人了？

雷东宝则是明笑出来，一边走一边仰着脸笑，路过看到他的人都避开三尺，以为他脑子有问题。每想到这好听的声音从那么小小柔软的嘴唇里由衷吐出一句“你真能干”，他脸上的笑容就扩大一倍。这一路他也不知怎么走下来的，一颗心如醉酒一般欢快，脚步如蹬在云里雾里似的轻快，转眼小雷家山头在望，但他根本没去留意，他心里一直盘算着一件事，等发钱后赶紧去买一辆自行车，以后只要有一点点时间就可以去看宋运萍，听她说话。老天，怎么会有这么合他心意的姑娘，宋运萍简直是天造地设配给他的老婆，从他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就确定了，而后，则是越来越确认，错不了，就是她。

终于，从云里雾里，他听到有个难听的声音在叫他，硬是把他从欢快中扯回现实。他拧眉一看，原来是雷士根。士根远远就看见雷东宝的异常，但还是大着胆子迎上去，没想到唤醒雷东宝，立刻换来一张凶脸，他顿时认为大事不妙，“嗯……哈”一声，说声“东宝，你还没吃饭哪”，就想溜走。

雷东宝看见士根就知道找他来干什么，肯定是想进砖厂。才几天工夫，砖窑才刚烧起来，砖才刚卖出去没多久，大伙儿都还没分到工资，明眼人就看到一门吃饭生意的盼头，前赴后继敲他家漏风的门，想走后门成为砖厂的第三十一个人。还没过完大年，一个个都巴不得元宵节前就到砖厂上班。雷东宝就曾看到士根也神出鬼没地一直在砖厂旁边转悠。但士根不说，他就不提，他知道士根在后悔，可他也曾在所有人面前砸下狠话，砖厂三十个人，绝不再添一人。士根应该清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砖厂没他位置了，他还得继续打光棍。

但是，雷东宝看到士根手里的一卷纸，再看看士根好像是没睡好的脸，他心中一动，想到了什么，他当即摊开手：“手里是什么？拿来看看。”

士根尴尬地笑着，将手中的纸交给雷东宝。雷东宝展开一看，里面清清楚楚写着，拉一车土，平均需要多少时间，两人合力打一个砖坯，平均需要多少时间，拌一车泥，平均需要多少时间，一车泥平均可以脱多少砖坯，这多少砖坯总计包含多少时间、工时。然后，砖钱减去烧砖用的煤钱，减去次品砖，减去砖厂提留，大队提留，最后除以时间，核计每单位时间工钱值多少，再反过去算，就可以得出，打一个砖坯可以得多少钱，拉一车泥可以得多少钱，拌一车泥可以得多少钱，一清二楚，合情合理，拿来就可以用。

雷东宝看看纸上密密麻麻的考核办法，再看看士根又是尴尬又是充满期盼的脸，心中很是矛盾，用这现成的考核办法，总不能不要士根。他当然可以装傻将纸一卷揣进兜里说个谢谢就走，当士根的心血为没有，可这缺德事他做不出来。但三十一个人的口子决不能开，开了别人怎么处理？要这个不要那个，以后他说话人家还不当他放屁？他扬扬手中的纸，对士根道：“你早清楚，砖厂没你的位置了。”

士根叹气：“知道，唉，是我自己没学猪八戒。这考核办法送给你吧，以后再有什么机会，记得先给我留一个。”

雷东宝点点头，没说话，看士根又伫立片刻，失望离开。雷东宝觉得手里这份考核办法沉甸甸的。

三十个人的数字绝对不能变，想插士根进来，除非哪个人出列。但是现在谁肯放弃砖厂的位置？谁都不肯，包括他雷东宝。目前除了大队砖厂，还哪里去找这么好的活路。谁肯给士根腾位置？

雷东宝在路上站了好一会儿，一直看士根走远。他可以让位给士根，但他让了之后砖厂的生产谁来组织？砖厂才转起来，事事都是他错眼不得地盯着，他要是退位让给士根，谁来管砖厂？要老书记来管的话，又不知给管成啥样。他思考再三，决定还是欠着士根的人情，等来日方长。

吃完饭回到砖厂，雷东宝叫来算账的红伟，将考核办法再核对一遍，果然基本无出入，原来士根前几天在周围出没是为了获取数据。雷东宝将考核办法与老书记核计一下，便叫红伟抄几份贴出来。红伟抄好一核计，顿时大喜过望，一周下来，按每个人的工作量，一个人起码有十多块可以拿。一个月将是多少？五六十块！这简直是巨款。红伟当即在来来回回记账时候将这一消息告诉大伙儿，整个砖厂沸腾了，连雷东宝都烧了，砖厂闹得像鸭寮。

众人沸腾的原因更在于，这一周才是新手上路，过后，将更加顺手，赚得更多。有高工资赚，又有承包地可种，让进城做小工都不干了。

看到希望的工人是最容易有干劲的，有干劲的工厂是最能出效益的，砖厂一帆风顺，却也成为县砖瓦厂的心头肉刺，但谁也拿小雷家砖厂没办法。随着时间深入，越来越远的人过来买砖，雷东宝看到买一辆手扶拖拉机跑运输的必要，他让士根自己想办法学了开拖拉机。但是砖厂虽好，可终究是才刚上马，手头钱还不够买拖拉机，他不得不再次想到信用社，无法不想到信用社，除了信用社，这当下还哪儿去找可以借大笔钱的地方。

老书记拎一袋特意从市里买来的很稀罕的上海糖果出马，被人哼哼哈哈敷衍回来了。雷东宝憋气很久，决定自己出马。他什么都没带，直接找进信用社单主任办公室。他竭力管住自己发痒的手，直截了当，没一点策略地跟信用社主任说，礼物让单主任自己点。单主任倒是一点没客气，赞了一声爽快，说可以借一辆手扶拖拉机的钱给小雷家，但前提是拉两车砖堆他家门口。雷东宝一口答应，出了办公室，就将钱拿出来，转身到市农机公司买来一辆崭新手扶拖拉机，让士根开回家。雷东宝坐在颠簸的拖拉机斗上，一路破口大骂单主任，他第一次发觉拳头这玩意儿也有用不上的地方，可也发现借钱这事儿真能解决问题。

士根却从此一心一意跟定雷东宝，觉得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雷东宝第一次以职权获取强权，是在一张自行车票的获取上。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比其他人更有理由获得这张自行车票，因为他迫不及待地需要一辆自行车以争取更多探访宋运萍的时间。他很运气，获得一张凤凰牌男式28寸自行车的票子，立马拿上刚挣的滚烫的钱，又问人借一些，去供销社买了乌黑车架上钉七彩凤凰牌子的一辆。雷母却心疼得要死，才挣上钱呢，却立即欠债。但没唠叨上几天，又有新的工资发下来，雷母才无话。

雷东宝新车上手，当然是立即去看宋运萍。充足气的轮胎滚在机耕路上，颠得雷东宝一寸长的短发茬都颤动有致，弹到石块上更是铮铮作响，而且人一下拔高的感觉如骑高头大马，车轱辘飞转之间，再看行路的芸芸众生，则有一览众山小的心理感觉了。

没想到宋运萍也买了一辆，但只是永久的旧车，轮毂锈迹斑斑，而且还是有横档的男式26寸。一个冬天过下来，兔毛又厚又密，宋运萍又自己在家稍微作了一下分类，将大多数毛卖了甲级的好价钱。宋运萍拿这钱添了一辆旧自行车，又在电大报了名，准备考电大。这会儿站兔舍门口看进去，笼子里大多是刚剪毛后粉红色的兔肉团，只有两只兔耳朵雪白。

宋家父母不得不默认了雷东宝，因为知道女儿心里主意忒大。但宋运萍太注意分寸，每次雷东宝来，即使父母都在，她都把家门打开，光明正大的样子。见了面，雷东宝说他最近做的事，宋运萍大多数时候听。跟听收音机里的说书似的，每星期总有新的进展新的亮点，宋运萍奇怪，怎么有人的生活就能过得如此活泛。偶尔宋运萍也将自己的事跟雷东宝商量，比如电大读什么，文学呢，政经呢，还是财会。雷东宝不由分说就要宋运萍读财会，说他们现在的四只眼会计账，一多就搞不清了，等宋运萍读完电大正好给小雷家做会计。这话明摆着动机不良，宋运萍给了一个“呸”，可考试成绩过线后，却还真的报了财会。

雷宋的交往，即使宋运萍不说，宋运辉在信中也会问，宋家父母都是一手好文字，他们也会向儿子汇报，宋运萍无奈，还不如自己跟弟弟实说，经常将雷东宝的发展进程向宋运辉说说，她觉得挺自豪。

没想到第一次就获得弟弟的很好回复，宋运辉在信中说，听说目前有些工厂正在小范围试行个人计件、集体计件考核制，雷同志的砖厂先人一步施行计件考核制度，并因此获得良好经济效益，真是撞对了路子。可见路是人摸索出来的。宋运萍看的时候，觉得这个“撞”字很是碍眼。可再回想一下，雷东宝没有弟弟那样的理论基础，也更别说有什么高瞻远瞩的觉悟，还真有点“撞”对路子的感觉。但宋运萍又想，想“撞”对路子，那也得靠某些人胆大心细真抓实干呢。宋运萍回头就把这信的内容跟雷东宝说了，雷东宝这才知道自己做的事，用简单的一个词来说，就是“计件”，他觉得宋运辉挺能干，再说爱屋及乌，本来对宋运辉不是很待见，现在也全心喜欢上了。

见雷东宝和宋运辉之间夸来夸去的，宋运萍心里比他们都夸自己还高兴。但没想到几次下来，弟弟四月份的一次回信中说，他有一个小朋友去美国做小留学生了，他挺失落，一则是自己暂时没有去美国的大好机会，二则是小朋友就像自己妹妹一样要好。因为听说发去美国的信件邮票很贵，他只得断绝与小朋友通信的念头。宋运萍认为可能是宋运辉近阶段心情不佳，他居然在信中批评了雷东宝。

宋运辉在信中说，改革一靠政策，二靠科学，三靠人。小雷家砖厂依靠政策，依靠小雷家的人，搞得不错，有了个开门红，但是科技含量不够。如今是因为县砖瓦厂的砖瓦价格国家定价，他们才可以做出便宜两厘钱的举动，万一别家大队也搞起砖厂来了呢？而砖厂也只发动了小雷家大队一小部分的人，雷同志作为一个大队的副书记，他有责任想方设法带动更多的人走上致富之路，而不是窝在砖厂，将时间精力全部投入到简单重复劳动中，挣计件工资，却无暇思考整个大队的致富。这是以小失大，捡芝麻丢西瓜的小富即安行为。

宋运萍看着弟弟充满尖酸的回信，气得差点拿一条竹板打小兔子屁股去。她回信责问弟弟，一个农村在一穷二白基础上建立一个砖厂，怎么可以高标准严要求非要它搞什么科学？县砖瓦厂都做不到。同理，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大学生在短短春节几天内发动社员，修复废砖窑尽快投入生产，你宋运辉能做到吗？宋运萍在最后批语是，书生惯会夸夸其谈。

信发出后，宋运萍有些后悔，觉得言重了。以往去信一个星期，来信一个星期，一个月一般可以收到两封信，但这回去信之后，三个星期，才有信回。宋运辉在信中一点不客气地指出，姐姐言行前后不一，一边在信中要求做弟弟的帮雷同志出谋划策，一边只听好话不听坏话，老虎屁股摸不得。明明是她在与雷同志交往方面持有不自信态度，才稍微说到雷同志的不对就跳脚，这种心态有问题。宋运辉建议姐姐不妨把他前一封信的内容说给雷同志听，雷同志人虽粗糙，却应该有男儿胸怀，应该会知道好歹。如果雷同志也生气，那么这种人外表粗糙，内心狭隘，不可深交。

宋家父母也看了这信，看了都说，自家弟弟那是肯定为姐姐好，怎么会乱来。宋运萍不得不检讨自己，是不是真的心态有问题。她确实是一边很重视弟弟对雷东宝的表扬，一边又特别揪心弟弟对雷东宝的态度，这难道真是不自信？可她明明又是很为雷东宝自豪，又很喜欢雷东宝过来看她的。这是怎么回事？她暂时没回信，等雷东宝过几天过来看她时候，将弟弟前一封信的内容用她最委婉的口气转达了，她还没说这是宋运辉说的，她就说是她自己想的，因为知道雷东宝肯听她的。

雷东宝听了双臂支在桌子上，耸着肩缩着脖子像猫头鹰似的瞪着圆溜溜的环眼看着宋运萍想了好久，宋运萍看出他不是在生气，所以看到雷东宝猫头鹰似的样子忍俊不禁，在桌下踢踢他，笑道：“你想什么啊，两眼睛贼溜溜乱晃。手放下来，真难看。”

雷东宝呼出一口长气，道：“你说得对，你怎么想到的？”

宋运萍松口气，心说这是不是如弟弟信中所写，雷东宝能承认不足是因男儿胸怀？倒反而是她心胸狭小估计错误。她只笑着反问：“你说我怎么想到的？”

雷东宝笑道：“你让我每天看着你我就知道了。你快点嫁我吧，你看我家离县里近，你读电大可以少走很多路。我前几天买了水泥做兔舍，顺便把几间屋子也浇成水泥地，过两天再买些麻筋石灰把墙也封了，准跟新的一样。我现在还买不起电视机录音机，但我给你写保证书，我明年就把缝纫机、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都买全了，再添一套家具。你相信我做得到，这辈子我做什么都要让你吃好穿好。”

宋运萍听着心如鹿撞，都不敢看雷东宝，脸红心跳地道：“你瞎说什么啊，跟你说正经事儿呢。那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弟弟信里让我告诉你的。我弟弟说你比我有胸怀，能听批评意见。”

“小辉？”雷东宝笑道，“小辉都替我出主意了，你看，我们早点两家并一家算了，也省得我每次想替你们挑水你总不让。”

“你每天砖厂那么累，半年来人都黑瘦了，怎么能让你总来我家干活。”

“那我明天扛两包水泥来，给后院刷条水泥地，雨天走着不带泥。”

“别，后面今年刚种了橘子、柿子、苹果、无花果，还有一棵桂花树，兔粪刚好拿来肥地，要浇了水泥都完了。你刚挣的钱还是给你妈买些好的，她老人家辛苦一辈子了。哎，下个月我准备卖了兔毛买部缝纫机，你以后衣服拿我这儿来做吧。”

“好。啊，我那里有几只日本化肥袋，他们说做裤子最好。”

“是啊，我见过，他们把化肥袋拆了做裤子，前面日本制造，后面尿素，特逗。你去拿来吧，我想想办法怎么把这些字裁掉。”

雷东宝涎着脸笑：“别拿来拿去啦，你就去我家吧。”

雷东宝涎着脸还是虎虎生威。不过宋运萍早已习惯，啧道：“嘿，我跟你讲正经的，你怎么老打岔。”

雷东宝看着宋运萍似笑非笑的脸，真想捏一把，但前阵子想动手动脚，被宋运萍拿着扫帚赶出去，又好一阵不见他，他心有忌惮，可又面对着仙女一般的女朋友手脚难禁，当下双手交握下定决心，跳下凳子跑隔壁屋，对里面宋家夫妇大喊一声：“爸，妈，萍萍嫁给我吧。我一定对她好，对你们好，对小辉好。”

宋家三口人都吃惊，宋家陷入可怕的沉默。雷东宝回头看宋运萍，见她咬着嘴唇怪怪地看着他，就又补充一句：“答应吧，反正迟早的事，我们早点在一起多好。我暂时拿不出多少彩礼，保证一年后两倍补足。”

“谁问你讨彩礼了。”宋运萍顿足道，“你快回家，晚了，后天再来。”

“还早，月亮还没升高，走山路太暗。别后天啦，答应吧。‘六一’节我们去登记，行吗？我数到三，你站着就是答应，坐下就是不答应。”

宋家父母早追着出屋来看，却见雷东宝赖皮地伸手抓着女儿不让坐下，嘴里还吊着长声念“一……二……三”，念到三，当然他们女儿没法坐下，就算是答应了？不用他们说，宋运萍自己早急着说“不算不算”，雷东宝却大笑说：“算，算，我明天带我妈来，带保证书来，你们等着我，哈哈。爸，妈，我这下可以走了，你们早点睡，明天等我。”说完黑旋风一样刮出去了，留下宋家三口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觉得很是儿戏。宋母问女儿答应不，说女儿答应，他们也答应，但彩礼算了不要求，可他们规矩人家女儿，结婚还是得按规矩来，一定得要雷东宝找个德高望重的媒人来说媒。宋运萍其实早答应了，但叫她怎么说得出口，见妈妈这么说，她就用力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雷东宝虽然赖皮得逞，但他认定萍萍就这么定了，一路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乘着微凉的夜风回家。但他还是想到一件事，保证书，虽然容易，就是那么几句话，但问题是萍萍一家都是文化人，他拿自己写的保证书出去还真有点犯怵。他稍一核计，不急着回家睡觉，先隔墙翻进村口雷士根家土围墙，月下打门求援。

士根开门一见是雷东宝，大惊，伸手一把将雷东宝拖进去，拖了雷东宝一个趔趄，一手又捂到雷东宝嘴上。他探头侧耳观察一番才关上门，这才拉惊讶的雷东宝进自己房间，轻道：“出事了，吃饭时候公社工作组来，先摸到你家，没找到人，又摸到老叔家，跟老叔吵了很久，说到年前承包和砖厂的事，说我们承包是擅自瓜分集体土地，说我们砖厂是一小撮人侵占集体资产为自己牟利，挖社会主义墙脚。他们等半天等不到你，带着老叔回去公社了。”

雷东宝一张脸顿时墨黑。别人不知道，他不笨，他立刻想起年初跟老书记一起守窑那夜，老书记说他会做事不会做人，肯定是有人因此告到公社，工作组下乡第一个找的是他，而老书记是替他顶罪去了。

士根见雷东宝不说话，在一边献计献策：“东宝，你还是去哪儿避一避风头，明天他们肯定还得来找你。老书记在公社人面儿熟，过几天准能放回来。你不行了，你当兵那么几年，谁都不认识。”

雷东宝摇头，他哪可以做什么逃兵：“工作组来，谁替他们领路？”

“还能是谁，但老猢狲没正经出面，闪了闪，指了你家的路就溜，这是四只眼看见的。老书记家是你妈带去的，你妈没事。”

雷东宝面色铁青，一把拳头捏得“咯咯”响，老书记四月份时候曾经忧心忡忡提起，说前书记老猢狲与上面有些人关系不错，年初承包到现在，老猢狲还什么声音都没出，总是有点怪，果然，今天终于折腾出事情来了。老书记原先提防着老猢狲纠集以前一帮活跃分子扒砖窑搞破坏，走一贯的打砸抢路线，所以让砖窑里一直留着人，没想到这回老猢狲走的是上层路线。雷东宝一时失措，对于打砸抢，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的是办法，但对于公社来的工作组……他好歹是部队复员的，并不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他得考虑如何应对。雷东宝从来没应付过太大的阵仗，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安排，可他又知道自己不能说出来，以免动摇军心。

士根见雷东宝拧眉沉默，又补充道：“工作组让砖窑立即停产。”

“砖窑？”雷东宝想起他下班去宋家时那才烧透一半的砖，“砖窑熄火了？一窑砖不都得废了？”

士根点头：“民不跟官斗，你出去避避吧，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他们针对的是你，不是老书记，老书记那儿不会有事。一窑砖废了以后还可以烧，你要是被公社抓去，往后谁还敢开砖窑。”

“我避？等我回来，小雷家又是老猢狲天下了。去年初老猢狲下台，是公社里谁的决定？我找他去。”

士根对大队里的事一清二楚：“是县里去年新上任县长的决定，听说新县长上任，接连派出好几个工作组到各公社，动了好几个大队的领导班子。东宝，你不会是想去找县长吧？县长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说他们正愁抓不到你，俗话说官官相护，公社要抓你，县里能拦着？你送上门去让他们瓮中捉鳖吗？我看你还是避避风头，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对症下药。千万不要莽撞，平白牺牲自己实力。”

雷东宝挥手否决雷士根的建议：“士根哥，你脑筋很好，胆子很小。别说我不肯避出去，就是能避，避回来一切照常，我也不能走。先说我做的事国家允许，这是我大学生小舅子说的，再说已近六月，我们砖窑给大队挣的钱得全拿出来买高产晚稻稻种，拖几天得影响育秧工作。我不能走，没法走。我带大家闹承包闹砖窑，有点小事我先躲，我还是男人吗？明天我去找县长，要抓也让县长抓，抓之前我得跟县长说道说道政策。”

士根忧心忡忡：“东宝，跟你说了，县长不是那么好见的，别你还在县府大院等县长，人家小门卫早一个电话打给公社。你要保存实力，别计较眼前得失，稻种一季不好，还有明年。只要你没事，没让公社押走，给老猢狲十个胆也不敢坐你的位置。”

“老猢狲见我一吓就走，不用给他苦胆他也不敢再次造反。士根哥，你别再劝我，我想个办法。”说着，便和衣倒在士根的床上，反正天热，不用被子也无所谓。

士根见此只好闭嘴，换作春节时候他可能还会嗤之以鼻，认为雷东宝太过轻敌，不懂轻重缓急，但是半年看下来，他看到雷东宝有他所不具备的磅礴勇气和锐气，而很多他以前以为很传统的固有势力，总是在这种有点莽撞的勇气之下化为一戳就破的纸老虎。他想，或许，雷东宝思考之后会得出最好的方案。士根小心，又进进出出趴窗户墙头往外看了动静之后，才放心回屋打算再与雷东宝讨论。

但没想到回到床边，却分明听到雷东宝从黑暗中传出来的鼾声。士根有点懊恼，这算怎么回事，人家替他操心，他倒是什么事都没有倒下就睡，东宝到底有没有好的打算？士根无奈也只得睡觉。但床铺被雷东宝占了一半，他只好找来一把凳子，将脚搁凳子上很不舒服地将就着睡。

士根才迷迷糊糊，却被一阵摇晃摇醒，耳边传来急促的声音：“哎，士根哥，士根，你怎么睡着？这么大事你还睡得着？快起来，有行动。”

真是贼喊捉贼，士根翻身起来，迷糊着双眼道：“你做梦还是醒着？明明看着你打鼾我才睡的。”

“我睡着了吗？不可能，我在想事。”

士根心里嘀咕，有这么想事的吗。但脖子早被雷东宝一把揽了过去，如此这般这般地吩咐了一通。士根听完很是不信：“这太儿戏点吧？领导会见你？领导会不会见面就骂我们不严肃？”

雷东宝环眼眯成细眼，狡黠地笑：“会，以前部队领导喜欢的就是这调调儿。”口气里满是不容置疑。

士根将信将疑，但立即灵猫一般出门行动了。雷东宝不便出面，反而占着士根的板床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天一亮就飞车去红卫大队，告诉宋运萍情况有变，他得去县里办事，带妈过来见面的日子延后。

宋运萍本来见了雷东宝还低着眼皮不肯出声，一听此话，心细如发的她立刻觉察有异，她几乎已经了解雷东宝的性情，今天是他做梦都在盼的好日子，他怎么舍得轻易放弃，除非是他家或者小雷家大队出了大事。宋运萍追问雷东宝这是怎么回事，雷东宝装作一脸满不在乎，他不愿让宋运萍为他操心。但是他又敌不过宋运萍的温柔攻势，在宋运萍抽丝剥茧式的追问下，他只得投降，道出事情原委，以及他即将奔赴县里要做的事。

宋运萍异常担心，虽然她知道雷东宝做的事符合国家政策，可是，天高皇帝远，这年头政策又是一天一变样，谁知道今天的政策又怎么样了呢？宋运萍要雷东宝等着，她拿上自行车一起去撑腰，但雷东宝不让，雷东宝说她跟着他心软，泼不出大胆，又叫宋运萍千万别悄悄跟着，免得他一心两用。

宋运萍无奈，羞涩也不顾了，硬是拉雷东宝坐下，端来一盆水要雷东宝洗干净头脸，又要雷东宝脱下昨天傍晚洗澡后换上而今已是穿得熟软的布衬衫，她飞快敲碎炉子里的煤饼，钳火烫的煤块放进熨斗，将雷东宝的衬衫洗出来熨平，又亲手替他将袖子整整齐齐挽上，看着整齐了，这才放雷东宝走。

雷东宝再次骑车上路，昨晚最后的一丝担忧也消失殆尽，心中充满必胜的决心和信心。他身后有那么多人在支持他，包括运萍，包括雷士根连夜联络起来砖厂的那些兄弟，包括四眼会计等大队干部。有他带头，老猢狲之类在小雷家哪里还有横行的空间。

宋运萍等雷东宝上路，将煤饼炉封了，兔料槽里塞上足够的蒸麦麸皮和青草，桌上留下一张字条给爸妈，自己鼓起勇气，顾不得羞涩了，骑车去小雷家大队，她想第一时间知道雷东宝的好歹，小雷家离县城近，有消息肯定先传到小雷家。而且，她想雷东宝的妈此刻该是最担心的，需要有人分忧。

雷东宝骑到空旷处回头看看，果然没见宋运萍跟上，这才放心。他骑得飞快，到县城正好中午，知道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会儿，他便进县第三饮食店吃一碗阳春面，面条吃完，连汤水都喝下，直至露出碗底钢针凿出的三个黑点字：“县饮三”。吃饱抹一把嘴，他刚想起身离开，忽然想到来前运萍为他整理衣冠，他忙也粗粗拉了拉衬衫，将部队带来的宽皮带挪正，才整整齐齐走向县政府。

没等多久，大约是县政府领导们开始陆续上班的时候，只听喧嚣之中隐隐传来喜气洋洋的锣鼓声。雷东宝随着路人的眼光一同看过去，远远地，看到大红横幅一条一条地冒出来。雷东宝眯着眼看，看着横幅渐渐走近，其中一幅上书“农民过上好日子，感谢县委县政府”，落款是“小雷家大队宣”，雷东宝心说这是谁想出来的好句子，很上口。第二幅也近了，上书“四项基本原则作指引，三中全会放光芒”，第三幅是“小雷家大队社员富裕感谢共产党”。锣鼓则是安放在手扶拖拉机上，由雷士根开着的、擦得崭新的手扶拖拉机头还顶着一朵绉纸大红花，新娘子一般。砖厂的人都来了，每人手推着新新旧旧的自行车，车头绑着一面彩旗，这是雷东宝秘授的露富招式。队伍倒也招惹人，后面已经跟了一大堆看热闹的。

雷东宝高兴，才要与众人招呼，却听后面有人问了一句：“同志，你也是小雷家大队的社员？”

雷东宝回头，见是一位同样推着自行车的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那男子的眼睛似乎会笑，很是可亲，雷东宝看着很愿意回答：“对，我们是。”

年轻男子微笑地问：“大队领导班子改组才一年多点，这么快走上富裕道路了？”

雷东宝天不怕地不怕的心忽然被年轻男子看得有点虚，忙大声道：“别的都不用说，你看我新买的自行车，还是凤凰的。你看我们大队新买的手扶拖拉机，那是大队砖厂拉砖用的。”

年轻男子依然微笑，说了声“不错不错”，便推车进去县府大院。雷东宝不知道这是什么人，最希望这人是县长书记的秘书，第一时间把他们小雷家拍的响亮马屁传达到领导耳朵里。但他没时间多想，他得与士根他们会合。

会合后，他们便站在大院大门口的路边，继续锣鼓喧天地闹。士根心里很是担心，不知道县衙门里面什么反应。雷东宝吩咐大伙儿使劲地敲，即使叫不出人，也得烦死里面办公的人，总得让县里的人出来说几句话。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多久，一位笑容严肃的中年男子过来，介绍说他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陈平原，请锣鼓队的领导们进去说话，也请敲锣打鼓的大伙儿稍微歇歇，路边坐坐。雷东宝一个眼色，叫上大队长，两人一起进去。外面的锣鼓暂时歇了。士根这才松口气，看来谁都吃马屁，雷东宝到底是当过兵见多识广的，没说错，又是他白操心一场。

雷东宝被办公室主任陈平原引进徐县长办公室，看到起身迎接过来的徐县长，心里不由一沉，这不是门口那个令他心虚的年轻男子吗？雷东宝预感自己的诡计可能无法实现了。大队长不知就里，见终于如愿见到县长，非常欣喜。两人的表情自是收入徐县长的眼底。

县长办公室非常简单，桌子椅子文件柜之外，就是屋底有张窄窄的木板床，床上铺着蓝白方块相间干净的床单。徐县长招呼大伙儿坐下，早有人上来端水倒茶。徐县长自己端把椅子，坐到雷东宝他们两人面前，依然是微笑着道：“你们雷老书记没来？”

队长立刻道：“老雷年纪大，身体不舒服，那么多路走着累，我们过来也一样。”

徐县长还是微笑道：“看到你们过上富裕生活，我们都很高兴。贫穷不是社会主义，让群众在党的领导下大干快上，奔向四个现代化，过上富裕日子，才是正确的社会主义道路。如今你们的富裕生活，一是靠党的好政策，二是靠你们自己坚持不懈的努力，是你们小雷家大队群众鼓足干劲，同心同德，力争上游，才有今天的新手扶拖拉机和新自行车。你们更应该感谢的是党的好政策和你们自己。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你们两位工作在四化建设第一线的基层领导干部致谢。”

队长和雷东宝忙要站起来，被徐县长起身按住。雷东宝在心中盘算，县团级，县团级，县长起码是军队里的团长级别啊。他本来话就少，县长这样有觉悟的话他更说不出来，对于县长的致谢他只会笑，还是队长撑场面，连说“谢谢县长表扬，谢谢县长表扬”。

徐县长摆手阻止队长的道谢，微笑道：“我想了解一下小雷家大队究竟推行了什么政策，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取得成就。”边说，他边起身关上门，“不限时间，大家畅所欲言。”

雷东宝这才开口说话。在徐县长的微笑鼓励之下，他没一点夸张，也没一点削减，如实向县长汇报了年前的承包，年后的砖窑。因为都是他一手做下来的事，所有的数据他都是信手拈来，诸如每个社员平均承包多少土地，土地怎么公平分配，社员如何自愿组合，春收小麦实际亩产最高多少最低多少。然后是砖厂的工作，每月产量多少，废品率多少，利润多少，上交大队多少，砖厂留成多少，砖厂职工如何计件，等等。他一边说，徐县长一边在笔记本上简单做着记录，都是非常认真。

等雷东宝说完，徐县长拿笔在笔记本上稍作计算，才问：“购买手扶拖拉机的支出，是贷款的吧？”

雷东宝答应：“是，向信用社贷款的。一年后拿砖厂留成来还，应该够还。”不知不觉地，雷东宝在回答中用了当兵时候粗着喉咙回答首长问题的劲气，一个人的大嗓门在县长小小办公室里震出“嗡嗡”回响。

徐县长再看一遍笔记本，不由惊叹，中央还刚在小范围试点工厂全员承包，小雷家的砖厂却更进一步，已经推行计件，而他们大队土地的承包，更是有安徽推行的大包干的雏形。没想到，农民自发的经济行为会走在国家政策施行的前头。徐县长本来对小雷家敲锣打鼓的举动不以为然，认为他们哗众取宠，听了雷东宝的汇报，才真正刮目相看。他由衷赞美一声：“很好。”拿起热水瓶给两人续上水，“雷同志，再给我谈谈你们承包的思路和砖厂计件的思路。”

雷东宝很敏锐地捕捉到县长话里并没有批评他们承包中搞投机取巧的意思，心中微喜，忙道：“承包前我问了回家过寒假的小舅子，他是大学生，知道的东西多，他跟我说承包的很多办法，我记不住名词，但我记住最实用最不可能偷懒的承包办法。砖厂，我想既然土地可以承包，那我们打砖坯烧砖也可以承包，我还只是一个很粗的想法，具体办法是开拖拉机的雷士根细致做出来的，我们做上后，小舅子才告诉我这叫计件。”雷东宝将士根的计件原理跟徐县长又详细说了一下，他看得出徐县长是认真地在听，所以他讲得特畅快。

徐县长这次的微笑令雷东宝如沐春风，徐县长说：“雷同志，你小舅子对政策吃得透，另一位雷士根同志解剖工作有条理，而你们大队领导政策执行有力，落实有方，动作雷厉风行，你们小雷家的富裕完全有理由。眼下，虽然你们小雷家的领导班子组成才一年，虽然你们已经做了很多工作改善群众的生活，但是，我鞭打快马，要对你们提出更高要求，你们接不接得下？”

“县长请说。”

“好。听了你们的汇报，我看出，小雷家目前已经有一部分同志先富裕起来，但这还不够。作为一个大队领导，你们还得考虑，怎样想办法促进全大队社员的共同富裕，你们现在有没有这样的打算？”

雷东宝心中一跳，心说幸亏宋运辉先提醒了他，也幸亏他昨天回家路上好好想了，他现在心中有现成的答案：“报告县长，有。大队现在有了钱，已经能替社员办些事了。我们最先要做的一件事是种地能手雷忠富想出来的，打算购买晚稻良种，大队统一育秧，夏收夏种时候秧苗分给各社员，免费。第二件要做的事是大力促进家庭养殖，现在已经看中长毛兔，等大队砖厂再赚点钱，由大队引进长毛兔优良品种，交给老少娘们儿回家养，别的主意还没想出来，请县长给我们支招。”

徐县长听着雷东宝慷慨激昂又缺点文采的汇报想大笑，但还是忍住，微笑问：“雷同志当兵出身的吧？”

雷东宝一惊，但随即一手摸上皮带，笑道：“是。”

徐县长终于不是微笑，而是畅快地笑道：“好，基层就是需要你这样年轻有见识又有旺盛精力的同志来领导群众走致富之路。你们前阶段的工作抓得不错，对未来工作的考虑也是本着因地制宜的原则，相信你们真抓实干，年底小雷家大队又将是一番新面貌。至于别的主意，我还是一句话，要因地制宜，因人制宜，一定要立足农村，稳扎稳打。眼下我对小雷家大队没有调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但我很快会组织由农技人员组成的小组去小雷家大队调查研究，希望能为小雷家大队的发展助一臂之力。不过，我不赞同你们敲锣打鼓、歌功颂德的行为，县委县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而不是古代的衙门，基层工作做得红火，群众生活过得好，才是对我们最好的表扬。从你们的汇报来看，你们小雷家大队的领导班子是干实事的，以后，这种敲敲打打的花架子，还是少一点的好，这件事上面，我要批评你们。”

雷东宝没想到徐县长会说得这么实在，心里一热，也没战略战术了，冲动地道：“徐县长，不是我们想搞花架子，可不这么搞，我们不知道怎么见你，我们有事要反映，我们怕还没见到你就被公社拦回去。”

“哦？”徐县长没想到原来锣鼓喜庆后面有隐衷。

雷东宝没有隐瞒，便将昨晚他从红卫大队回家的见闻都说了一遍，队长补充。徐县长一听便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基层大队的步子已经自发放开了走，而公社领导的脑筋却还没转弯，导致上下不能协调，脑袋瞎指挥。难怪逼得做实事的这两个人想出敲锣打鼓的馊主意，不过也真是有点可爱的小狡猾，否则他还真不可能第一时间会见他们。

徐县长又禁不住地笑，道：“雷同志，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回家，不过我就是不说，你也会大胆地回家……”

“对，我就是大胆。”雷东宝很是赞同地抢话。

徐县长笑道：“公社的事，我会联系了解，你们只要继续照既定的老路子走，万里同志在肯定大包干的时候说了，‘只要能增产，什么也不要怕，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把凤阳讨饭花鼓扔掉，扔得远远的，扔到太平洋里去。无论怎么说，讨饭不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理解这句话吗？”

两人回答：“理解。”雷东宝心说，越是有本事的人，说出来的话越是能让人一听就理解，比如眼前这个徐县长，还有天边那个未来小舅子宋运辉。就是文件说的不是人话。

“好，这也是我们县里的态度。只要你们想方设法让群众过上好日子，县里千方百计支持你们。”

雷东宝与队长出来，心里都如吃了定心丸。雷东宝尤其觉得这个县长有水平，人又很好，出门时候忍不住问徐县长是不是也是大学生，徐县长笑答是，雷东宝说难怪，他又把小舅子扯出来了，说小舅子这个大学生也能干。徐县长哭笑不得，不知该怎么评价眼前的雷东宝，觉得他有时候有点浑，有时候又是精明强干。还真是第一次见这么特殊的人，徐县长对他有了兴趣，回头，吩咐下去，将小雷家大队划为他的联络点。

雷东宝虽然与大伙儿偃旗息鼓地回去，但是通过大队长对刚才会见的宣传，大伙儿群情激昂，情绪更高。回去的路上虽没敲锣打鼓，可一路欢声笑语比拖拉机声音还响。

回到小雷家大队，大伙儿二话没说，直接奔赴砖厂开工。不是砖厂的则是各自回去家里。但过会儿就有人飞递鸡毛信给雷东宝，有个挺漂亮的大姑娘在他家与他妈说话，听到大家平安回来的消息，大姑娘比谁都高兴。雷东宝一听，高兴而得意地公之于众：“我对象，我对象担心我。我对象是居民户口，她就是要我。”嘴里念叨着，两脚飞奔回家，奔出一段路才想起有自行车，忙又折回，飞上自行车赶回家里。

他妈数落着迎出家门，而雷东宝则看到躲在门后的宋运萍，早绕过老娘兴奋地冲进家门，忘情地热烈握手。

雷东宝的妈，连稍有残疾的媳妇都想要，何况是水灵灵的还有居民户口的宋运萍。她现在养着的四只长毛兔还是从宋家抱来的呢，平日里怎么照料兔子都是通过雷东宝传话，但雷东宝不耐烦管鸡毛蒜皮，传话常是短斤缺两，今天宋运萍自己送上门来，雷母才对如何养好长毛兔有了系统化的了解。对这个未来媳妇，雷母有些敬畏，也很有为儿子而巴结的意思。但看到儿子冲进门时候眼里只有未来媳妇，她心里稍有一点失落。

雷宋两家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宋运萍连说六月一日结婚很胡闹，结果天遂人愿，“六一”儿童节居然是周日，两人六月二日才登了记。然后两人约定，等宋运辉暑假回家才办婚事，在宋运萍的心里，她的结婚大事，如果弟弟缺席，那将是极大遗憾。她无法想象，父母照规矩是不能送女儿去雷家的，但如果弟弟也不能陪她去雷家，她感觉自己简直与私奔差不多。

雷东宝则是公私两忙，自从见了徐县长，来自公社的压力自然消失。事情的发展往往是这样，各方势力之间没有绝对的平衡，往往是此消彼长，势力的某一方总是在跷跷板上维持短暂的优势。一时之间，老猢狲几乎销声匿迹，进进出出变得鬼影子一般飘忽。而小雷家大队虽然被徐县长控制着没走向另一个极端，没被当作先进集体推广给其他大队，因为他们的步子走得太大，徐县长担心目前形势下有些人会接受不来，可也被县里当作心照不宣的试点对象，政策方面有意放宽，行政方面给予大力支持。小雷家大队雷东宝的名气很快如日中天。雷东宝又是要当新郎，又是被全县人民口口相传，年轻的一颗心天天如饮了醇酒一般兴奋，做事更是大刀阔斧。

在家里，他运用自己在部队学到的泥瓦匠本领，硬是用一把泥刀将祖传了不知几代的泥墙刷成粉垣，将陋室整修一新。屋子亮堂了，地面平整了，可家具几乎是没有，房间里疏可跑马。在大队，他在县里派来的专家组的帮助下，目标明确地引进高产杂交水稻品种，确认优良长毛兔品种，还在专家指导下，将砖厂挖泥挖出来的大坑修整之后，做成鱼塘，承包给很有钻研脑子的种稻能手雷忠富。他自然是疏了砖厂的计件工作，大队虽然收益增加了，他个人的收入却减少了，婚礼筹备捉襟见肘。他尽量不想给宋运萍知道，怕她操心，但宋运萍太了解他的收入来源，推测他的窘迫。于是宋运萍提议移风易俗，也免了嫁妆搬来搬去。雷东宝很是内疚，别家黄毛丫头出嫁都有十来车嫁妆、吹吹打打的仪仗、流水的婚宴，可他那么好的新娘却什么都不要求，他太对不起运萍。他没别的话，就只握着运萍的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发誓：“我一定要对你好，一定，一定。”

宋季山夫妇一向没什么主见和坚持，长年累月的反革命帽子让他们顺从惯了，虽然对雷东宝这个人不是很满意，可女儿一坚持，他们便没了坚持。女儿又说人好最要紧，别的都只是附属，不要紧，他们也觉得对。他们心疼女儿，除了留出儿子暑假来回的车票费，将所有积蓄都拿来给女儿置办了嫁妆，只是缝纫机实在是货源紧张，时间紧买不到，才作罢。宋母嘀咕说，这简直是倒贴。但是两夫妻也听说雷东宝现在的荣光了，宋季山只敢在背人处与妻子说说，说现在社会还真是劳动人民最光荣。

唯有宋运辉对于姐姐嫁那么个粗人并不满意。他觉得雷东宝虽然干事情是好样的，可作为他的姐夫还不够资格。他本来为了节约些钱不准备暑假回家，如今姐姐婚礼他当然得回。回家看到姐姐已经领取结婚证，自然是无话可说。宋季山夫妇终于见儿子回来，背着女儿向儿子抱怨，说戴了几乎一辈子的帽子，好不容易摘帽翻身，本想借嫁女儿时候风光一下，说明宋家现在也是堂堂正正平民百姓了，招个女婿还是党员干部，可还是不能如愿。最不能忍受的是，连人生唯一一次嫁女儿，还是得像做黑五类分子时候夹着尾巴做人一样，不得舒展。

宋运辉年轻思想新，对于姐姐简单办婚事的想法本来也支持，但是听了父母的抱怨，心里却是心疼父母。学校时候，有次寝室里的老大趁左右无人，忽然问他，为什么他一个小小年纪没太多社会艰苦经历的人对政策时事那么关心，宋运辉当时被问住，脱口而出的答案是有兴趣，就是有兴趣。老大当时还很吃惊，说他小小年纪就有平常人三十岁才有的分析问题眼光，很是不易，以后不该光做技术，更应以技术为跳板走向政工，否则浪费大好眼光。宋运辉对于老大的这一提议非常热衷，因此对自己的人生隐隐约约有了规划。

事后他再回想起老大的这个问题，仔细反思之后，却得出另外一个结论：他关心政策时事，实在是应该归结为缺啥补啥，根源应该在老实巴交的父母身上。其实解放前夕，与他父亲一样被国民党军队临时强征的并不止宋季山一个人，可是与他父亲有同样命运的人却懂得审时度势，适时跳出来控诉自己被万恶的国民党强征的苦处，以种种血泪证据说明自己是更受苦受难的劳苦大众。而运动总得找一个合适的批斗对象，于是落后不知自辩的宋季山就成了那些人洗清自己的垫脚石。这种事，宋运辉从小就听父亲唉声叹气地道过冤，他小时候只想着那些践踏父亲的人非常可恶，父母太老实，可大了后又是另一种想法，父亲如果灵活一点了解解放前后政策转向，如果出手快一点先跳上台洗清自己，他的童年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光景？可想归想，心里也多少知道这不可能，父母这两个人性格太懦弱，能不被人欺负已是上上大吉，至于灵活机变，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宋运辉现在才知道懦弱的父母在艰难环境下依然张大羽翼保护他们两姐弟长大成人非常不易。以前不懂事，只看到自己的苦难，才会对可怜的父亲吼出“都是你害的”，差点惹下无法挽回的悲剧。现在他长大了，除了因缺啥补啥关心政治外，他更想到，他要成为家中有力的梁柱，要让父母姐姐都过上好日子。对于父母无奈又无力的背后抱怨，他理解，也心痛，因此他开始主动介入姐姐的婚礼，与姐姐磋商婚礼步骤。但是宋运萍性格恬淡，不喜交游，再加以前因为成分问题，同学不愿与她走得太近，她现在朋友也少，她考虑低调结婚其实也有心愁自家拿不出像样送亲队伍的原因。但是宋运辉不同，他虽然也有成分问题，但他高分高能，同学抄作业的要求他来者不拒，因此与同学关系较好。他也看出姐姐的为难，于是他接手了婚礼事项，不仅联络自己同学捧场，更是将姐姐的几个同学也请来送嫁，还将一些有点头面的远亲近邻拉来凑数。送亲路远，他一个又一个、一丝不乱地安排下谁骑车，问谁借车，谁坐谁车后面等事项，又跑到小雷家与雷东宝见面，花一晚上时间逼着雷东宝一项一项地将结婚各项议程落实到人，落实到确切时间，讨论完毕，他拉出一式两份的婚礼进程表，一份给雷东宝，叮嘱他找个合适的人届时落实，女方的一份当然是由他执行。

雷东宝早就从运萍那儿了解到这个小舅子见解高，能力强，接触之后才知小舅子一张脸虽然稚嫩，作风竟是如此强硬。他雷东宝生气时候老书记都怕，唯独小舅子不怕他，遇到双方意见不合，他总是大手一挥说就照着他说的办，但小舅子总是等他发作结束，一针见血指出缺点。有时令雷东宝答不上话，不得不妥协；但有时两人都坚持，小舅子往往绕开一个圈子过会儿再兜回来，一直达到目的，耐心非常好。而雷东宝到第二天才想明白，小舅子虽然不吵不闹，话也不多，可最终坚持了所有主张。但好歹小舅子没有什么不合理，而且两人都是为宋运萍好，再说雷东宝也不喜欢个人事情上太计较，双方才相安无事。

但想让雷东宝循规蹈矩按牌理出牌，那是不可能的。婚礼当天，小雷家自家的，借用的，迎亲队伍来了三辆手扶拖拉机，装满三车的光棍，还有黑压压的自行车行列。起因是雷东宝的煽动，他说他是近年来第一个娶媳妇进门的小雷家男人，如今小雷家富了，光棍们得鼓足勇气学着他兜里揣着钞票出外找对象。光棍们真听了雷东宝的话，想到送亲队伍将有很多的未嫁姑娘，个个砖厂计件也不管了，衣服穿得比新郎还挺括，脸刮得比新郎还白，恨不得胸口也佩上新人才用的大红花招人注视。雷士根这个迎亲大管家都有喧宾夺主的嫌疑。两边见面不用调和，早自己招呼上了。

看着小雷家大队那些雄孔雀搔首弄姿的模样，看着送亲这一方姑娘们吃吃乱笑的傻样，看着婚礼气氛完全偏离自己的设计想象，宋运辉差点无语。原来不只是大学里那些比他大龄的男女同学闲时眉来眼去，罔顾学校的禁令，原来神州处处都是相亲场。宋运辉不得不随机调整程序，忙前忙后将那些光顾着眉目传情忘了跟上大部队的人拖上。他看到父母送姐姐出门时候流泪了，但他当时几乎没法有时间体会父母的感受，他忙着应付送亲的捉弄迎亲的，还不时得为雷东宝的自说自话擦屁股。雷东宝这时候兴奋得满场都是他的大嗓门，穿着新娘子宋运萍为他做的笔挺的确良衬衫和灰毛涤裤子，他看来很不适合那一身壳子，但谁说他不管自己的婚礼现场了，当宋运辉准备悄悄提醒一下光顾着打情骂俏者跟上大部队的时候，他早高高地站在披红挂彩的拖拉机上回头一声喝：“他妈的，打水也换个地方，快跟上。”于是当事人面红耳赤，大部队内掀起一阵接一阵的笑浪。整个婚礼场合热闹无序得不像话，本来最该挨欺负的新郎反而保护着新娘指挥着大伙儿闹，他比别人还闹。

原定新事新办，大伙儿把新郎新娘迎送到雷东宝家门口，行礼说话亮结婚证，请几个活跃分子表演一下唱歌、快板书之类的节目，然后送新郎新娘入洞房，散会。但没想到原定节目还没表演完，送亲迎亲双方已经在晒场对上了，摘下手扶拖拉机上的大红花，敲起铜钉红皮大鼓，闹起击鼓传花。总算没忘记这是婚礼，时时有人出题目关照新郎新娘，一直自发玩到天快暗才不得不散，小雷家的光棍们送出很远。

雷东宝越热闹越好，坐在宋运萍身边咧着嘴大笑，有时忘乎所以地吆喝得比谁都响。宋运萍很高兴地看着这一切，她原本以为结婚只是自家的事，简简单单跟众人打个招呼过门就行。但是，在这个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日子里，竟然有那么多人陪着她一起高兴，她由衷地感谢，也跟着由衷地欣喜。虽然她记着今天是新娘子，不能太放肆，可好几次她还是笑得直不起腰。宋运辉也高兴，姐姐的婚礼出乎意料地热闹，他比谁都高兴，料想父母知道了也会欣慰，父母要的不就是这效果？但虽然他常作为万众瞩目的新郎唯一小舅子被捉出来示众，他依然没忘记维持局面的闹而不乱，最快时间应付闹过头的突发事件。

宋运辉在姐姐简陋的新家吃了丰盛的晚饭才回。在座的还有老书记等几个近亲近邻的长辈，凑了一大桌。大家喝酒扯淡，不过都是顾着身份，雷东宝放开了喝，没忘记招呼宋家姐弟也喝。宋运萍也喝了一点，喝得脸色微红，两眼水汪汪像要滴出水来。宋运辉没酒量，可今天特殊，他还是喝了一点儿。

忙碌了一天稍微静下来，宋运辉在酒桌上的情绪有点低落。他正视姐姐的选择，可还是无法很快接受雷东宝做他姐夫，他总感觉姐姐会在这样一个莽夫手里吃亏吃苦。他看出雷东宝大开大阖，挺受小雷家社员的敬重喜欢，可他喜欢不起来，他那么细腻温柔的姐姐，哪是雷东宝这样的人能够般配，姐姐那些婉约低回的心思，以后该如何与姐夫沟通？他依然坚持以前对姐夫的看法，但姐姐既然已经结婚，他只有正视。

饭后新郎新娘一起送宋运辉回家，想到姐姐从此留在雷家，宋运辉心里说不出地堵。看到姐姐在月色里抹眼泪，他也眼眶湿了。村子的路不长，很快就到村口，宋运辉站住，很果断地对两个新人道：“就到这儿吧。姐，你旁边等等，我和大哥说几句话。”

宋运萍知道弟弟不是很满意这个姐夫，很怕两人单独说话说出问题，闻言忙道：“有什么话，我一起听着不好？”

宋运辉揽着雷东宝肩膀走开，扔给姐姐一句话：“男人的话，你暂时缺席。”说着，拉雷东宝到稍远地方，盯着雷东宝的眼睛，严肃地道：“大哥，姐姐以后交给你。因为我们家成分问题，姐姐以前吃了很多苦。你是个强有力的男人，你以后得保护好姐姐，不能让她挨人欺负。”

雷东宝心说这话多余，他心爱的老婆，他怎么舍得让人欺负。但他只坚决地应一声：“行。”

对雷东宝的回答，宋运辉相信他以后会做到，是男人都不愿自己的妻子被人欺负，何况雷东宝这样有担当的人。他需要解决的是后面一个问题：“我姐姐外柔内刚，但她刚的时候，经常是牺牲自己，照顾家中大局，她柔的时候，是为家人无微不至地操心。你性格粗放，但请在对待姐姐时候细心一点，周全一点，不能让姐姐总是牺牲自己。我很私心地请求你，多为我姐姐着想，以后做事别光顾着自己痛快，让家人为你担心。”

这席话，雷东宝听了有点意外，不由扬眉看住眼前乳臭未干的小舅子。想到他遇到来自公社的麻烦时，那么害羞的运萍竟动手整理他的衣装，又自作主张过来到完全陌生的他家陪着他妈担心，他以前都没想到运萍会这么勇敢，估计小舅子说的牺牲就是这个。小舅子最后一句话很不客气，但雷东宝无法生气，这是事实。他很想跟小舅子解释，也想好好保证他不会让运萍受罪，但千言万语，最后还是用了他惯常的表达方式：“行！”

宋运辉本打算与雷东宝理论一番的，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爽气，一时无语。他也知道雷东宝是干事的，不是口花花说了不做的，因此不用确认再确认，或者更加上威胁。两人沉默良久，他才吐出一口长气，黯然道：“我姐交给你，我走了，祝你们新婚美满。”

雷东宝紧紧握住宋运辉伸过来的手，猛摇几下，道：“回去多写信给你姐，你姐喜欢。你家我们也会常去，你别挂心上，回学校好好读书。你有文化，会比我们都有出息。”

这回轮到宋运辉好好抬眼打量雷东宝，他也没多话，鹦鹉学舌答应了一声“行”。他又走过去与姐姐道了别，才一个人回家。回头看到姐姐还站在村口送他，似乎还抹着眼泪，他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宋家多年多灾多难，都是一家四口抱在一起相互取暖，今天姐姐出嫁，宋运辉心头就像割去一块肉。世界很大，他的心也很大，但他心的内核很小，只藏着有限几个人，有限几人之一的姐姐却忽然成了雷家的人。他知道姐姐出嫁是合情合理的事，就像小妹妹一样的梁思申出国也是合情合理，明知她们未来的生活应该会更好，但他就是难以割舍，他一个人在月下的旷野流了好一会儿眼泪。

宋运萍很担心弟弟与雷东宝说了什么，见两人没冲突，又同志般地握手，才略为放心。回头就问雷东宝：“你们说了些什么？”

雷东宝没想隐瞒，即使不是一家人，也没啥可隐瞒的，何况运萍已经是他娘子：“你弟弟不许我欺负你”。

“这家伙，乱来。”

“他没乱来，你弟弟这人做事脑子很清楚的。你们姐弟好，我看着也高兴，我以前还以为他在家又懒又霸。”

“咦，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还觉得弟弟太懂事，太会忍，又太能吃苦。他那么聪明，我们家真是委屈了他。他要是生在干部家庭……”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萍萍，以后你爸妈也是我爸妈，你弟弟也是我弟弟，我会对他们好。我现在没钱，结婚没法让你风光，以后补。”

“补什么呀，谁家结婚有我们那么热闹。到家了。”

两人走进院子，雷东宝忽然“嘿”一声扛起运萍，宋运萍差点惊呼出声，忙捂住嘴，可旋即一头撞上低矮的门框，她终于没忍住一声叫。把雷东宝给悔的，刚答应宋运辉做事不能光顾着自己痛快，回头就一高兴没了准头，将运萍撞了。他不知道怎么疼这个娇滴滴的老婆才好。

回到学校，宋运辉成为三年级生，终于将迎来与他同龄的大学新生。寝室同学都打趣他，要他趁女孩子刚入校，赶紧依仗老同学身份抓一个做女友，宋运辉嘴里推辞，心中又有些向往。但新生入学时候他们全体出去实习，实习在西北，以前建设大三线时候从上海搬去的工厂。如今国家对三线投入减少，而远从上海来的老职工也纷纷按政策要求回上海，整个工厂虽然钢铁林立，可给人暮气沉沉的感觉。

但工厂即使暮气沉沉，远近矗立的铁塔铁罐和盘桓交错的输送管线，还是让宋运辉这个来自农村几乎没见过像样工厂的人倾倒。其实宋运辉并不知道这家工厂经营得如何，这家工厂的颓势还是那些从工厂考进大学的大同学观察出来的。宋运辉看见无数阀门无数管道，早眼花缭乱了。

工厂的领导对这帮大学生很重视，第一天作报告时候一口一个天之骄子。工厂的工人也对宋运辉他们很客气，见面都是看西洋镜似的，有的还在背后窃窃私语：“大学生呢，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才考上的呢。”这些话经常可以听到，大家回临时寝室议论起来都挺骄傲。宋运辉心里当然也骄傲得飞飞的，只是没说出来挂在脸上而已。但看见工人时候，总是无端平添许多心理优势。

实习的安排很宽松，大家最先还好奇一下，比较热衷，但很快有些人就疲了下来，从工厂早退回临时寝室，先甩几圈老K才懒洋洋出去食堂吃饭，饭后成群结队逛逛工厂生活区马路，其实也没什么可逛的，商店早关门了，黑不溜秋一条直路，饭后百步而已。反而是他们被工厂生活区老小看新鲜。宋运辉则是与一些学习认真的同学每天解散后还在工厂留恋不肯离开，反正工厂管理松懈，他们就进控制室跟着工人上半天班，跟着工人每隔两小时或者一小时到处巡视，从工人热情的介绍中总算知道一些运行基础知识。他们都还没学专业课，连专业基础课都还没学，整个实习期下来，依然是一知半解。但他们却自信地向带队老师向工人建言献策，自以为满载而归。

回到学校开始学习专业基础课时，如开了窍门。有时撞到一个名词，忽然想起实习期间曾经听说亲见，那感觉就像出门遇见老友，分外亲切，于是对读书的热爱变得立体起来。

大学除了分秒必争地为四化建设培养有用人才，每个系还在热火朝天地重建实验室、教研室，翻译国外先进资料。人手当然是大大地不够，那就从本科生里拉夫。老师的眼睛一边盯着黑板，一边盯着学生，从中物色合适人选。有两个老成稳重学习非常刻苦曾在读大学前做过机械工和电工的老三届同学被老师抽去帮助组建实验室，在大家都羡慕那两个同学的时候，宋运辉被他最崇敬的陆教授抽去翻译英语资料。当他第一次翻开陆教授交给他的资料，只觉眼前一黑，胸口严重缺氧，才知自己英语水平严重不足。刚在实习工厂被工人“大学生大学生”地羡慕出来的傲气全扔到九霄云外，还满载呢，其实什么都不懂。不得不老老实实彻夜苦干，唯恐辜负陆教授知遇之恩。

还哪有心思找女朋友，连吃饭时间都成问题，宋运辉钻进书堆时候，非常忘我。有革命经验老到的同学善意取笑他安心工作，钻研学问，是个不折不扣的“安钻迷”。宋运辉听着感觉与小学时候他被称作“小绵羊”异曲同工。

05

这一年，小雷家大队风调雨顺，良种晚稻大丰收。雷东宝不舍得从没忙过农活的妻子下地，也当然不能让老娘下地，非要自己一个人将全部地收割下来，只允许宋运萍在后面捡稻穗。宋运萍也确实不是割稻的料，总觉得镰刀下去直往自己小腿钻，活儿大多是社员帮忙收拾，因此雷母便没出场。宋运萍在打稻时候才帮得上忙，手脚并用捆扎打下稻穗的稻草。谷子晒干，新米碾出来，烧出来的饭出奇地香甜。收了稻子的土地翻耕后又种上兔子爱吃又高产的花菜。

雷东宝装了两麻袋新米去孝敬岳父母。明明宋运萍自己也能骑车的，他偏要抓着宋运萍坐他前档，硬是被宋运萍逃了，两人并肩骑车过去，秋风得意。这时候老书记已经在公社的暗示下退位，雷东宝理所当然做了大队支书，是整个县最年轻的书记，众人也都说他是县长的亲信。宋运萍明显感觉得到婚前婚后人们对她态度的不同，当然都是因为雷东宝。连宋季山夫妇都感觉得到别人对他们态度的不同，那些以前拿他们当软蛋子捏的街道干部对他们客气了，雷东宝年前对那些人的冒犯，都没人提起。两老吃了女儿家的米，攒下的粮票连忙换成全国粮票支援儿子。

小雷家大队的女人们在宋运萍的指导下纷纷养起长毛兔，养得早的，兔毛已经剪了一茬。雷母养得更早，两个月剪一次兔毛，都已经剪了两茬，换来好几张大团结。

有徐县长牵线搭桥，宋运萍抱兔子去省农科院良种兔场配种，养下两窝良种兔。小兔子一长毛，就看得出好坏，两个月养下来，小小兔头看上去方头方脑，兔毛长得浓密厚实，第三个月剪第一次毛时候，剪刀插进毛里面，已经很有阻力。家里不得不再造兔舍，而且还是两层兔舍。这都难不倒雷东宝，从砖厂买来几拖拉机次品黄砖，叫来两个也能做泥瓦匠的朋友帮忙，几天时间就砌成框架，再由雷东宝找年纪大的社员编好兔舍门，一时后院密密麻麻都是兔舍。众人有样学样，纷纷跟着在院前院后砌兔舍，准备来年大养。倒是消化了砖厂好多次品砖，又培养出好几个农民泥瓦匠。

雷东宝有妻子悉心照料，走出去衣着整洁，脾气都好了许多，一张脸似乎也白了一点。因为宋运萍还在读夜大，两人商量好，等夜大毕业才要孩子。雷母心里觉得这个媳妇千好万好，唯有两样不好，一样是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回到家里两只环眼就只落在老婆身上；一样是媳妇不肯立即给雷家生个孩子。

家里收入大增，不用再吃地瓜干饭，偶尔吃顿肉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儿。

因为土地承包，小雷家大队原来的养猪场断了糠菜供给，不再养猪。但家家户户自己有了米糠，纷纷在自家院子后面养猪。春节到来，养得傻肥的猪出栏宰杀，雷东宝一口气买了半只光猪，斩下一半，送到岳父母家。宋运辉扛着英语资料和砖头般字典回家过节，猪肉吃了一个饱，回学校去时下巴都圆了。宋运辉看到雷东宝极其疼爱姐姐，姐姐又是看上去丰润很多，甚至精神很多，自信很多，这才放心。雷东宝看见宋运辉将苍蝇头大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翻译成密密麻麻的方块字，看上去容易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佩服得五体投地。春节跟娘子回娘家时候，忍不住坐宋运辉身边傻看了许久。

不仅是宋季山夫妇夸奖这个女婿好，小雷家大队上上下下也是对雷东宝交口称赞，说他做书记后，大家才用一年时间就吃饱了饭，而且还不止。大家都说今年终于吃上肥得流油的肥猪肉，明年该可以吃上大队承包鱼塘里自家养的鲤鱼草鱼了。大队还出钱买了一台彩色电视机，每天晚上都有专人抬出队部打开箱子对好天线，放给大伙儿看，大家看到电视上公审林彪、四人帮团伙，底下都议论什么时候我们也学着审老猢狲一伙，吓得老猢狲在家提心吊胆好几天，从此气焰不知不觉就被压了下去。雷东宝不爱看报，但爱听新闻，新闻写在报纸上他看着烦，从电视上播出来他一听就灵，他有时间就去听新闻。他想着什么时候凑足钱，也去买台电视机放家里看着，那该多美。

生活，开始走上良性轨道，轰轰烈烈地奔向富裕。而对雷东宝的拥戴不需言语，大伙儿都是自发，一个个愿意相信，甘愿被差遣，唯恐落在人后。

1981年

01

不仅是小雷家大队富裕了，整个社会都好像是听了发令枪似的，一二三，轰地一下富裕起来，尤其是有些手艺有点办法的人更是来钱来得快，家中很快挣齐缝纫机、自行车、手表等三大件，开始朝着电视机、录音机进发。

春节期间，开天辟地第一次，小雷家大队娶亲酒席多于嫁女酒席。雷东宝被扯着去各家赴宴，各家老人求着雷东宝给自家儿子证婚，但被宋运萍制止了。宋运萍说，证婚的事儿还是让给虽已退位，但依然德高望重的老书记为好。雷东宝听宋运萍的，可雷母很是不满，她一寡妇人家含辛茹苦养大儿子，吃足白眼，如今熬到儿子成大队书记，正是她扬眉吐气的时候，婚宴被邀，她总是当仁不让坐在上席，她坐上席时候怎么能眼看儿子那桌将上席让给老书记？可只要是反对儿媳妇的话跟儿子偷偷说都没用，儿子严重倾向儿媳妇，别看儿子大粗人一个，经常是儿媳一个眼色，他立刻领会精神，降低声调。

多次提醒儿子无效之后，雷母决定当面与儿媳说话，再怎么说，这里是雷家，她是婆婆。雷母告诉儿媳，儿子现在是书记，书记就是整个大队的老大，大队里谁结婚没老大证婚算什么话。宋运萍早料到现在风头很劲的婆婆会提出反对，只是没想到婆婆会直接跟她来说，她就说尊老爱幼，老书记虽然退下来，可东宝不能因此占了老书记上风，做人得有谦让。雷母不肯，说比老书记更有资格的书记还有，老书记上位后就老书记在证婚，现在该轮到新书记她儿子来证婚，风水轮流转，这没道理可讲。宋运萍只是微笑解释，说婚礼毕竟不是工作，在婚礼场合不要盯着论资排辈，东宝年轻，把面子给老书记挣又没什么，但大队工作会议上，东宝那是非坐主位不可的。雷东宝旁听，到此就断然一句，肯定老婆说得对，雷母气郁。回头跟左邻右舍埋怨儿媳顶撞，说她自己在家中没地位，有人把话传到宋运萍耳朵里，宋运萍挺无奈。农奴翻身后未必不会做恶霸。

人越是在感知自己权威旁落的时候，越是斤斤计较地要在众人面前挣回面子。春节后，雷母便不肯再烧火做饭，更不愿被儿媳主导着帮忙养长毛兔，有时间，她只洗自己的衣服，完了宁可与老乡邻一起提把凳子坐墙边晒太阳。偏雷东宝本就是不做家务的，也不知道家务繁琐，更是没时间太关照家里啰唆小事，直把宋运萍忙死。宋运萍没想到一家人的事情会那么多，以前她在宋家也几乎是当家，可从没如此忙得足不着地。为此她买了煤饼炉，心说烧灶总是费事费时间一点。可这笔开销被雷母唠叨了好几天，说家里现成的稻草用不完烂掉，却花钱买煤饼来烧，败家。雷母现在有了策略，知道跟儿子说了没用，干脆直接跟儿媳碎碎念。直把宋运萍郁闷死，可她还是不好意思使唤婆婆干活。她只有省下读书时间干活。

雷东宝还是保留着砖厂的位置，拿固定工资，虽然大多数时间不下场干活了。年后砖厂才开工，他还没在位置上坐稳，就有买砖的急火火赶上门来要砖。雷东宝疑惑了，这会儿天寒地冻，浇水泥石灰过夜会冻，急着买砖干什么，问清楚了才知，原来大家怕开春都紧着要砖，到时得排一个月的队才能拿到砖，影响工作计划。雷东宝当机立断，决定上第二眼砖窑。

雷东宝做事一向速战速决，中午时候就用广播喇叭将大队干部和老书记一起叫来开会。他从来不讲大道理，坐下就说：“我有两个打算，一个是老砖窑上面加顶棚，省得雨天烧不成砖，一个是再造一眼新砖窑。你们看看，原来我们便宜两厘钱，一星期后交货，这还是敲锣打鼓去招来的生意。现在跟砖瓦厂同价，可人家还是交钱买砖，秋天时候得排队三个礼拜才能拿到砖。我看今年开春要砖的更多。我们自己不造，别个大队看着眼红也会造，不如我们自己动手，还可以安排我们自己社员进砖厂。叔，一眼新窑要多少钱？”

老书记被公社迫退，心中本是气闷，可雷东宝听了宋运萍的话，几乎在所有场合都是以他为重，大队开会依然叫上他，老书记心中很有太上皇的感觉，对于东宝侄儿的提议，他乐意配合。他熟门熟路抽开四眼会计抽屉，取出账本，一边翻着一边心中默默算计。四眼会计连忙提醒：“老叔，去年啥都涨价，你不能翻老皇历了。”

“晓得。”老书记头也没抬，可还是翻出老账本看了，又取纸笔算了半张纸，好容易才道：“东宝，我连棚一起给你算进去，就算最简单的油毛毡棚，我们砖厂加大队的钱不够，还得外借四万五。”

数字出来，全场都倒吸一口冷气，一齐将眼光对准雷东宝，就算是现在富了，可四万五，那得全大队人不吃不喝半年才还得。队长当下道：“东宝，要不我们先把现在砖窑的顶棚做了，春天雨水多，这才是当务之急。四万五，这欠债欠那么多，全大队老小谁还睡得安心啊。”

雷士根眼下是大队部成员，说话也有份：“东宝书记说得没错，砖窑点火以来，每月供不应求，门口要货的队伍越排越长。可形势一片大好，问题依然不少，现在物价这么涨，涨得大家都受不住怎么办？都受不住，吃饭成问题了，谁还造房子？我们还是保守一点，先搭顶棚，把下雨天的时间夺回来，看看市面还紧不紧，如果……”

“士根哥，你聪敏，你会看，别人也会看。等别个大队把砖窑造起来，我们哭都来不及。听我算账，造新窑，可以解决大队三十个壮劳力，加顶棚，可以多用十个人挖泥打砖坯，这四十个人每人每月五六十块工资，我们大队又可以解决四十个人的生活。这方面你们算过没有？”雷东宝说话没好气。

老书记赞了雷东宝一把：“对，我们作为大队干部，做事情要兼顾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再说句没良心的，社员富了，以后我们每年追缴稻谷也轻松一点。我投东宝一票，不过借钱的事，东宝你自己解决，整个大队老鼠洞掏空了都拿不出四万五。”

四只眼会计倒是毫不犹豫地道：“我投东宝书记，东宝书记以前每次做的决定看着都冲，最后效果都好。”

与会众人心中都冒出两个字：“马屁”。士根道：“四只眼的话也有道理，我知道我一向保守，不过……我总归是担心，东宝书记，我们不是拉你后腿，你知道我性格。”

雷东宝当然知道士根不是有意拆台，士根往常的小心也帮了他很多忙，纠正很多错误，但他现在认定自己做得没错，再讨论已经没有耐心。“我没二话，你们看效果。我们现在已经吃饱饭，往后开始得要求吃饱鱼吃饱肉。我还是那句老话，如果砖厂亏本，你们把我雷东宝塞砖窑里烧了。我老娘、老婆保证不找你们算账。就这样子定，我找信用社要钱去。”说完，两眼炯炯环视在座各位。

众人在他瞪视下，一个个忐忑着投下赞成票。全体通过。

但雷东宝私下里还是找老书记商量，问是否有办法将费用打低一点，老书记说不可能，这已经是最低价。老书记也问雷东宝，万一市道差下去他准备怎么对付，总不能让砖窑闲着，大伙儿闲着。雷东宝说，实在没办法时候，就再降价，反正国营砖厂没法乱调价格，国家不让。他们社队办企业自己可以做主，挖点国营企业的墙脚还是可以的。老书记不断念叨，这样做好吗？怎么能挖国家企业墙脚。雷东宝给老书记这么一说，也觉得不对。可又一想，小雷家砖厂的工作可比县砖厂的辛苦得多，大家多拿点辛苦钱应该。

但雷东宝心里忐忑，一点不比其他干部少担心一分一毫。就像他去年春节后一穷二白凭一身泼胆将砖窑烧起来，其实他那时也担心得晚上睡觉做噩梦，梦见砖头堆积如山没人要，梦见砖头烧到一半没了煤。可他还是相信一点，做什么都得抢在别人前头，学不来宋运辉这样精灵的孙悟空，那就学猪八戒，吃饭抢前头，吃屎掐尖头。抢在前面，机会才多，跟人后面永远吃不到肉。

但是，今时又有不同，老砖窑的红火说明他的正确，四只眼说得没错，所有结果都证明，他的决定最终都没错。比起当初的一穷二白两眼一抹黑，今天他对黄砖市场了解得多，他知道市场有量，有更大需求。那么他担心什么？继续泼胆上才是。都是被士根这帮胆小的给吓着了。

这么一想，雷东宝将所有顾虑抛到脑后。这世道，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既然想到，那就放胆去做。

雷东宝再去信用社。他已经第三次去，第一次借买拖拉机的钱，第二次还买拖拉机的钱，第三次，他连问都没问，直接摸进主任办公室。见到里面烟雾腾腾。

信用社单主任一见雷东宝就道：“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们的砖好还是县砖瓦厂的砖好？”

“问用过的人都知道了，当然我们的好。单主任，我要借四万五，一年后还，建个新窑。”

“砖厂生意真这么好？我问县砖瓦厂要砖，他们说我量大，先可以给我五千块，还得一个月后拿，再什么时候能给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操他奶奶的，我水泥都已经买来，一个春天放下来还不得结块？”

“主任家造新房？”

“信用社造两层宿舍楼，三月准备动工，五千块砖顶什么用。还有公社建筑工程队，说什么造影剧院比造我宿舍楼要紧，电影院是‘十一’向国庆献礼工程，我的宿舍要我自己找泥瓦匠，你说又不是农民土坯房，两层楼，水泥预制板的两层楼，我放心交给那些只会建土坯房的泥瓦匠吗？不说了，你要借钱？一个条件，从今天起，你们所有烧出来的砖全卖给我。”

“行，几块？我们的砖质量没的说，敲起来铮铮响，整块烧透，不像县砖瓦厂的芯子还是黑的。”雷东宝心说县砖瓦厂不从公社信用社借钱，单主任对县砖瓦厂没辙。

“几块……”单主任噎住了，“要不你先给我拖两万块砖来放着，等我造的时候不够了再问你拿，你反正得当天给我。”

雷东宝奇道：“才两万块？图纸没注明？你把图纸给我看，我当兵时候带一个排，军事工程都造过，看得懂。算正确一点，免得临时问我要砖我拿不出不够朋友。”

“哦哟，那就太好了。你看看，我描的，大家都说这样子好看。”

雷东宝接过图纸一看，张飞脸也会笑出来，这不是小学生画的图画吗？只差右上角画一个金灿灿太阳，左下角描几棵碧油油青草。他将图纸推回单主任面前，道：“这图纸内部结构都看不出来，怎么算？你干脆告诉我你怎么想的，我画得虽然难看，意思都在。”

单主任于是这样那样把他的意图向雷东宝阐述。雷东宝听到一半，放下手中铅笔，摇头道：“土，以前我给司令部造……这不能说，这么说吧，走廊不能要，厕所厨房最好不要公用，你说厕所放外面，晚上瞌睡蒙眬出来走错厕所怎么办？冬天又太冷。你看着我画给你看，这是我们首长住的房子，嘿，我那次也是第一次造，全排愣是花了好几天才把图纸啃明白。”他边说边将简单图纸画出来。

单主任奇道：“厕所放里面，还不臭死？这个不行，夏天赶苍蝇都来不及。”

雷东宝道：“你贴上瓷砖，平时拿刷子洗干净点，比人家粪桶还中用，首长都那么用。”

单主任面对雷东宝画出来的图纸一窍不通，任雷东宝怎么解释都没用，但他脑子转得快，一巴掌拍在雷东宝手上，道：“你既然会画图纸，会造房子，手里又有砖，你们大队为什么不组建个建筑工程队呢？我再借给你五千，这五千专款专用，给你买造房子用的设备，我再提一个要求，你一定得在五月份替我把房子造好，我儿子六月份结婚，小子非要住公房才肯结婚。你可以先把东侧房子造出来，我要东侧二楼。”

雷东宝眼前一亮，对啊，小雷家好几个泥瓦匠，三个木匠，又多的是力气多得没处使的光棍，还有他这么个造过军事工程的把总，为什么不自己组建工程队？再说，自己组建的工程队专门用自己砖窑烧的砖瓦，新窑不是又多一层保障了吗？他当下一拍办公桌，差点震晕单主任。他闷在主任办公室按要求将六套房子画出来，又大致算出要多少钢筋、水泥、石灰、沙石，还有木料、水管、涂料，让单主任去公社供销社买。他立即要雷士根开拖拉机过来，跟着单主任将钢筋水泥拖回去先浇楼板。单主任本来还是将信将疑，是被儿子婚事逼急了才逼上梁山要雷东宝挂帅，这会儿见他果真做得有模有样，信了。连忙打电话给供销社的朋友要他们急备雷东宝要的东西，在公社里，他还是玩得很转的。

雷东宝一点不含糊，拿了五万块回去，砖窑、顶棚，在老书记监管下开工，拨两个泥瓦匠一个木匠给老书记。他拿着五千块买下该用的设备，率小雷家所有泥瓦匠、两个木匠、二十个帮工，上公社造大洋楼去也。他本来就做过代排长，下面管过四十来号人做工，现今更是轻车熟路，指挥有方，再加他一双环眼不怒自威，工地上谁都不敢偷懒。单主任每天过来巡一趟，眼看着红砖外墙内墙拔地而起，速度惊人，内行人见了都说，这砖墙，砌得笔直。第一层造到一半，单主任才看出房子结构究竟什么样，原来一条楼梯上去三户人家，外面看上去像是个“凸”字，果然厕所厨房都在里面，回家大门一关，赤膊都没人看见。回去与儿子一说，儿子这下急不可耐想结婚了。

房子造得相当快，都是天才亮上工，天不暗不收工，跟以前两头见星星的长工似的，可大家都没有怨言。所有人回家都是累得瘫成稀泥，包括雷东宝，回家洗澡有时是宋运萍帮他。又有几个伶俐点的帮工被雷东宝敲着后脑勺手把手地教他们砌墙抹水泥，火线上阵。工地里到处都是他的怒吼。两星期，盖起一层，一个月，框架全部完成，开始抹面做地坪通电、通水管。等红瓦白墙两层楼的雏形出现在大伙儿面前时候，整个公社惊动了，从来没见过这样洋气的房子，竟然有前后阳台，阳台还是弧形，楼道进去那地方，两根雪白圆柱跟人民大会堂门柱似的壮观。而走进里面，只见这房子前后透亮，竟然还有专门一间卫生间，已经用白瓷块做出蹲坑，以后不用每天早上倒马桶，水一冲全干净，又有洗澡地方，洗澡水也自己会排走。有人说，这种房子，只在上海高级地方见过。见了实物，单主任一颗心才落地，这样放在房间里的厕所确实不会臭。

信用社里面为这六套房子的分配打破了头。

雷东宝他们还没收工，县里一家效益很好的单位又闻风找上了他们，要他们照着这样子给造三十间职工宿舍。信用社宿舍最后结账算下来，小雷家建筑工程队的人都傻了，一个半月，交足大队的提留，平均每人赚一百五。大伙儿都觉得，即使做死在工地上也值了。

雷东宝率建筑工程队马不停蹄从公社赶去县里，继续开工。但他这回脑子又好好转了一个弯，大队自己出面买水泥、钢筋、沙石，把四宝从砖厂抽出来专门负责浇制水泥预制板，谁要叫他们造房子，就得从他们手里买水泥板，这又能赚上一笔不错的钱。他干脆求徐县长帮忙开张介绍信，直接上市物资公司拿水泥钢筋，又便宜，货又更多。单主任现在看见他如看见宝，早习惯他的凶神恶煞，见他瞪着眼上门，眼睛都不眨地又批给他买一辆东方红拖拉机的贷款，该要的好处一点不会不好意思说。

雷士根一跃开上大拖拉机，每天市里县里连轴地跑。他有心机，拿柏油将两辆拖拉机都刷黑了，上面让写字好的红伟用红漆见缝插针写上“小雷家大队”，拖拉机一开，小雷家的红火传播开去，这样，以后找他相亲的人也会踊跃一点。

小雷家社员都争先恐后跟雷东宝身后向钱看，小雷家大队干部则战战兢兢朝后看大队身后一屁股的债。

雷东宝干劲十足，几乎要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好在新婚燕尔，一天都不舍得不回家，只是回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宋运萍见他这样，有苦说不出，不舍得拿啰唆闲事烦劳累一天的丈夫。

春暖花开，兔子纷纷交配抱窝，兔舍里每天做不完的事，可婆婆却每天雷打不动地坐晒场与七老八十不会动的老头老太一起晒太阳接受恭维。雌兔温顺，剪毛时候不大会动，雄兔剪毛最好两人一起来，可她哪里差得动婆婆。这么多兔子，她一个人剪不过来。而她知道，四月又将出生一百多只良种长毛兔，要分配给全大队养殖户做种，没睁眼的小兔子吃奶得有人在旁边牢牢盯着，否则要么弱小的总吃不上，要么大兔子不老实压了小兔，什么问题都会有。她知道，她一个人，即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从小兔子接二连三出生的那一天起，她都忙不过来。她想，别指望婆婆了，还是另外找个人帮忙。但是她又有顾虑，这样做，会不会被人说成剥削工人？她累点倒是不怕，就怕好不容易才摘帽又被打成剥削阶级，她过怕那种随时会被批斗的苦日子，更怕牵累到雷东宝。

为此她写信去问弟弟，雇一个人帮忙可不可行。弟弟的记忆如资料库：去年对于非农个体劳动者有个文件，其中明确规定不得剥削他人劳动。如果打个擦边球叫亲戚来帮忙倒是可以，事后把工资说成谢礼，别人也说不上什么，但如果请不相干的人来帮忙，估计麻烦。宋运萍不敢再往找人这路子上想。

眼看着兔子妊娠日子渐渐临近，宋运萍不得不与雷东宝单独商量，她挺不住了。她拉住吃完饭往床上倒的雷东宝，指着自己脸问他：“东宝，你看我瘦了没？”

雷东宝仔细打量，忙道：“好像没瘦，脸色不好。怎么了？人不舒服？”

宋运萍拂开雷东宝探到她额头的手，叹息道：“不是不舒服，是累的。现今天气稍微热点，我得把兔毛全剪出来。这几天兔子怀孕，又吃得多，犯病多，很忙，但过几天更忙，小兔子得出生了，这些小兔子都是小雷家大队搞副业的命根子，最好一只都别死，可我肯定忙不过来了，怎么办？”

“很容易，谁想要兔种，谁来帮你三天忙，我明天就传达下去，没人敢说不。你别累着自己，我心疼。”

宋运萍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解决，不由笑了，她自己想，却走了那么多弯路。“好，我只要有人帮我清理兔舍，去地里割菜切菜，到粮站买麸皮，就行啦。小兔子生出来还是我自己管，小兔子弱，怕感染，接触的人太多会带菌。”

雷东宝奇道：“没多少事啊，我妈也做得完。你不是最不喜欢别人来我家进进出出吗？”

宋运萍低头，尽量不让自己激动：“你妈，现在吃饭都得我去晒场请两次才来，第一次都装没听见。”

雷东宝本来歪靠在床头腾地坐起来，宋运萍一见忙按下他，轻道：“你干啥，她是你妈，把你养大够退休养老了，别那么凶。我们别跟老人计较，还是想其他办法。”

雷东宝看着宋运萍，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脸色不好，早上醒来眼皮肿。我还想你在娘家时候也养了那么多兔子，做惯了的，没想到……你最近电大的课也荒了吧？”

宋运萍被丈夫这么一问，委屈得眼泪禁不住流出来，慌得雷东宝手忙脚乱。可宋运萍还是死死按住雷东宝，不让他去找他妈，怕事情反而闹得更僵。雷东宝滚着环眼想来想去，发觉家里事比工地上更麻烦，家里两个人，他冲谁都不能一个后脑勺，老婆这儿更是连大声都不敢。他想了半天，才道：“你把这批种兔卖了，顺便把所有兔子都卖了。以后挣钱靠我来，你看我现在一个月，砖厂的工资四十，工程队基本上可以拿两百多，徐县长都没我拿得多。我说过娶你过门不让你吃苦，你还是读好电大，以后你给我做会计管账，没时间养兔。”

“我又不是资产阶级小姐，没那么娇气，我只是担心……”

“你弟弟说你最会操心，别操，家里有我顶着，你多点时间读书，你是管账的料，不能老养兔，那能多大出息。”

宋运萍低头想了会儿，豁然开朗，哽咽道：“是了，我竟本末倒置，否则我读电大干什么。这窝兔子出笼，我专心读书，我看着小辉那么能干真羡慕。东宝，你看我想了好几天，都愁了快一个月了，还不如你三言两语解决问题。你真行。”

雷东宝这才放心，又被妻子表扬得飘飘的，笑道：“你以后有心事都跟我直说，否则我粗心，都看不到。我妈那儿……”

宋运萍捂住他的嘴，轻道：“你妈那儿你别管，你做儿子的可以说她，但你妈心里有气只会冲着我来，我们还是让着她。还有件事跟你商量，你看下了几天雨，这墙脚一直渗水，屋子里很阴，新刷的墙都出青苔了。我们年轻的身子骨好，住着还行，你妈年纪大了，住着对腿脚不好。我这回把兔子全卖了的话，是笔不小收入，不如把后面兔舍拆了给你妈先盖个砖房住着，等以后我们钱再多一点再把这儿也拆了盖砖房。”

雷东宝听了羞愧道：“你看你那么替我妈考虑，我妈这没文化的还欺负你。后面兔舍拆了打围墙种果树，妈的屋地基我另外问大队批。后面再造幢小房子，我们这屋更没法透气。”

“别，你是书记，不能搞特殊化，你拿地基，那些家里人口更多的得说闲话。”

雷东宝笑道：“又瞎操心了吧。我批荒地，又不要良田，谁敢多嘴。批个四十几平方就够了。我给我妈铺上地板，省得她每年冬天喊脚冻。我们家现在多少钱了？”

宋运萍信雷东宝做事有章法，不再疑问，挂着泪，笑眯眯取出薄薄一本作业本：“你看，都记着账呢。”

雷东宝一看，大惊：“有那么多了？盖小平房早够了。你等着，我问人换兑换券去，我们到市里抱一台进口电视机来，你以后省得每天去县里上课。手表可能得去上海买，我问问谁家亲戚有办法。缝纫机也要一台。”

宋运萍扑哧笑出声来：“你怎么手上不能沾钱啊，大队现在负债累累，家里这么点钱你也花光才高兴啊，你这泼皮。”

雷东宝见媳妇儿终于笑了，扑上去啃两口才放手：“很快就发工资，别愁。手表索性买三只，我们一人一只，给小辉也买一只，他一个堂堂大学生每天拎家里带去的铁皮破闹钟上课下课，像什么话。你陪嫁的这只旧表我都不好意思每天戴着，回头你还给你妈去，你妈也要表。”

宋运萍忍不住笑着给雷东宝一拳头：“你这败家子。”不过她听雷东宝的，他的主意总是出人意料，可大多数是好主意。她很高兴，雷东宝将她娘家人也周到考虑。

但是，正如公社信用社主任在县里吃不开，徐县长的条子刚开始还有用，四宝最先拿着徐县长的条子去市商业局下属门市部买水泥钢筋无往不利，但很快就吃到冷眼，听到冷语。在一次又一次空手而归后，四宝只能找雷东宝报知难处。四宝愁眉苦脸说，他去市里买钢材，市物资局那些人最先是拖，要他等，后来被他缠得不耐烦，就埋怨徐县长这人不顾全大局，净替自己县里的企业开小灶，乱批条子帮买计划内物资，不知拿了企业什么好处。人家别个县市的企业也要大干快上奔四化，都把物资给了你们县，别人拿什么来生产。四宝说，他后来再去，人家就不搭理了，说不能给徐县长的县搞特殊化。

雷东宝惊讶透顶，什么，徐县长的条子竟然不管用？他当下就想跑县里向徐县长告状，可忽然想到，物资局不让买，直接去厂里买，不就行了？就像县砖瓦厂，从供销社门市部里拿砖可比从厂里直接拿砖麻烦多了。他回家立刻整理岀毛巾牙刷，循着水泥袋上印刷的水泥厂地址和钢筋卷上吊的钢铁厂地址，与四宝一起顺藤摸瓜，直接找上工厂。

先摸上本省的一家水泥厂，水泥厂供销科的倒是客气，见他们大老远来，给他们端上满满两杯浓茶。但水泥厂供销科的人很遗憾地告诉两人，他们是国营工厂，由国家按计划供应生产物资，生产出来的产品需要按照国家规定的供货任务卖给国家，由国家统一调配水泥最后流向哪里。

人家说得合情合理，四宝听了当下就眼角、嘴角一起往下垂，心说没希望了，好不容易当上水泥预制品厂的头，这下没饭吃得关门了。雷东宝死不甘心，捧着搪瓷杯子，脖子伸老长，探到人家供销科长面前，他一根筋地道：“科长，你看我们大老远来，要不你卖给我们几吨，只要几吨，你们只要给几吨就够。”

供销科长看着这农民好玩，笑嘻嘻地道：“我们进的原料和产的水泥都是有定额的，违规卖给你们了，我们仓库里就得出个大窟窿，完不成今年的计划。我们今年计划完不成，大家年终奖就得泡汤喽。”

四宝听着直替雷东宝害臊，心说他怎么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话来，这不，让人笑话了吧。雷东宝倒是无所谓，他依然一根筋地盯住供销科长：“同志，我看这窟窿填着方便，你们也去进些计划外物资来生产水泥，生产出来的水泥不交给商业局，直接卖了不就完了？卖了的钱正好发奖金，东西就卖给我们。”四宝看着雷东宝煞有介事地拍着桌子说话，真想钻进桌底下去，人家国营企业，正规企业，做事有计划有规章，一板一眼，哪是他雷东宝自说自话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文化的话来呢。所谓跟老虎吃肉，跟黄狗吃屎，他今天跟雷东宝丢脸。

供销科长果然又眯着眼睛笑了：“雷同志，雷书记，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我们是国营工业企业，我们要按照国家计划的任务来做，都像你说的做计划外的，挤占了计划内的工作，国家不就乱套了吗？”

四宝真想下手拖雷东宝出去，可总是顾忌着雷东宝的黑脸，只敢在心里用劲，耳朵里无奈地听着他的书记继续不死心地说话：“同志，我们还欠着信用社一屁股债。你帮帮忙，帮帮我们小雷家大队。你一定要帮忙。”四宝臊眉耷眼再不吭声。

供销科长道：“不是我不帮忙，我是帮不上忙。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些我们省水泥石灰厂的地址，你们上那些厂去问问。不过基本上别太抱希望。”

雷东宝无奈只得拿了字条出来，字条上面有远远近近三家水泥厂的地址电话。走出厂门，四宝终于松了口气，将腰背挺直，没想到一个后脑勺打了他个趔趄，他虽然没敢反抗，却也嘀咕：“干吗你，心里窝囊别拿我撒气。”

雷东宝环眼一瞪：“妈拉个巴子，别以为我没见你挤眉弄眼。你这就给我坐火车回去，跟我家说一声，我把这三家跑了再回。”

四宝远远站在火力范围之外，不怕死地道：“去了也没用，白浪费差旅费。”

雷东宝道：“什么叫没用？这不又问来三家水泥厂吗？你懂个屁，你那么能，书记换你来做？”

四宝连退三步：“行，你去，我是不去了，省一笔开销。旅行袋给你，你给我买好火车票。”

雷东宝也不要四宝跟着，原以为交钱买货一清二楚的事，还想带着四宝出来开眼界，算是一项福利，没想到要点水泥有这么难，而据这位供销科长说，买钢筋可能更难。他可不想让四宝总看着他低三下四求人，丢人。他不是四宝那样的老百姓，四宝没负担，他可是大队书记，管着大队好几百号人的饭碗，身后还有一屁股的债，他是被几百张嘴和一屁股债追着跑，不跑不行。

雷东宝继续拎着黑拎包翻着全国地图册找水泥厂，他发现旧军装特管用，有时穿着旧军装遇到同样是退伍的，能推心置腹说很多内情。于是这家介绍那家，那家再介绍别家，终于找到一家跟他的砖厂气氛差不多，规模稍微偏小，但生产搞得轰轰烈烈的水泥厂。那家厂就是加班加点完成国家计划后，计划外采购煤炭石灰石等原料，生产出来的水泥直接自己销售。雷东宝激动地握住接待他的书记的手直摇，总算遇到同志了。但是，水泥与小雷家砖厂不同，他们计划外水泥出厂价比国家采购价稍高。这给了雷东宝启示，既然畅销，为什么不加价？

水泥厂书记二话没说答应发货，算下来，水泥厂车子直放小雷家，加上运费，还比从市里拿的水泥价格低。有货，那就简单，交钱看着水泥出库装运就是。但是雷东宝不愿坐太阳底下无聊地看装货，他待在人家书记办公室里相互取经，他讲他的计件，他的考核思路，那家书记讲车间承包，讲责权利怎么落实到人，两人都是干事的，讲得投机，互相学到不少管理经验。晚上还一起吃饭喝酒，都是感慨虽然是出谋划策流血流汗全为集体谋利，可拎着上阵的是自己的脑袋，有个风吹草动，落地的总是领头的头。

两人讲得投机，第二天两辆水泥车出发前，水泥厂书记又给雷东宝一家钢铁厂供销科领导的地址，让雷东宝不用绕弯子直接上去，说是刚打电话问以前一个买水泥的客户拿来，那客户曾从那家厂买来过计划外的钢筋。水泥厂书记还答应，以后要货就来个电话，人别来了，他们水泥送到小雷家，钱让司机带回来。雷东宝大喜，工夫不负有心人。

满载着稀缺的钢筋水泥回小雷家，雷东宝二话没说，与大队部谁都没讨论，就撤了四宝，换上胆子更大的史红伟。红伟上任，雷东宝就给他上了一课，虽然最终运到小雷家的钢筋水泥都比从市里拿来的便宜，但人家出厂价定得比卖给国家的高。咱跟大团结没仇，咱学，咱也别客气，看谁水泥楼板要得急，加价，谁家要得不急，肯等，那就低价，但绝不能比市面上的便宜。有四宝这个前车之鉴，红伟虽然将信将疑，怀疑这么做会不会是投机倒把，违法乱纪，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人家钢厂水泥厂不是也在做吗？谁跟大团结有仇呢？他提着小心耍着小狡猾按雷东宝说的执行了，没想到没少挨人骂，可水泥楼板照样卖出去，供不应求。吃到甜头的红伟见到雷东宝就弹大团结。

不知不觉地，这些原本嘴里都是水稻农药的农民改了腔儿，利润成本之类的名词探头探脑地摸上了岗。

只有四宝心里觉得挺冤，他又没做错事就给撤了职，后面不知多少人指指点点笑话他。但他再冤也知道这事儿找谁说都没用，只能找雷东宝。他私下问雷东宝是不是他在第一家水泥厂惹雷东宝生气了，雷东宝说不是，他没那么小眉小眼。雷东宝说他让四宝做官是看他平日里笑面虎一个，要他能出门低三下四求人要货，别的卖货之类的谁不会干，现在什么卖不出去？只要会数钱的都会干。既然不能低三下四，那就只能撤。四宝无话可说，因为他见识过霸道如雷东宝的都在低三下四，甚至低三下四得他都害臊，原来雷东宝不是傻，是没办法才那么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只能求雷东宝以后再给他机会。

雷东宝随口答应着，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他一圈儿省内省外跑下来，跑了近一个月，现在满心的只有他那个娇滴滴的妻。回家才到院子外面他就嚷开了，他嗓门儿本来就大，再加现在正兴奋着，这一嚷，左邻右舍都鸡飞狗跳。他很快就见到他的萍萍风一样地跑出来，满脸都是笑，他哪里还顾得上这是光天化日，抱起运萍转了一圈，就往家里蹿。这次宋运萍有了经验，到门口就脖子一缩，总算避免一次撞击。

雷东宝进门就见一屋子红皮老鼠一样的小兔子拱来拱去地躺在硬纸板上，一窝一只大纸板箱，屋里满地纸箱，几乎无立足之地。一个过来帮忙的妇人见书记这样，惊呼一声大笑，自觉告辞回家。但妇人前脚刚走，雷母后脚进门，雷东宝无奈只能放下宋运萍，知道她脸皮薄。宋运萍见婆婆追着儿子说话，她就去后面抱大兔子来给小兔子喂奶，雷东宝嘴里答应着老娘，眼睛只看着老婆，跟去一起看小兔子吃奶，看着看着就说他们以后也生一屋子儿子。雷老娘挺无奈的，只能气儿媳不懂规矩独占她的儿子。

雷东宝虽然一路劳累，可还是能察觉身边人半夜悄悄起床。他扯着呼噜等了会儿还不见宋运萍回屋，心中着急，下去找她，却见她正忙忙碌碌满屋子地转，扶东头小兔衔住奶头，扯西头母兔腿救出被压住的小兔，脚底不出一点儿声音，却也没一丝喘息空闲。雷东宝脱下鞋子，乖乖自觉帮忙，他粗手大脚，却也起码能照顾到一角，让宋运萍能有喘息机会。等好一会儿，才见小兔子吃饱，纷纷从母兔怀里滚下来，两人才一只一只地抱母兔回去兔笼，把小兔抱进草窝盖上小被子。

雷东宝见老母自始至终都没出来，嘴里虽然没说，心里清楚。回头弥补似的抱着妻子睡觉，有意细看一下，果然妻子的下巴又尖了。这回他没跟妻子商量，第二天悄悄上晒场找到正坐树荫下聊天的老母，斥她一家人也不知道互相照顾，又不是老得不能动，才五十几岁就每天什么活儿都不干坐晒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搞什么剥削阶级地主婆派头。雷母被儿子一训，心里虽然憋屈，行动上却是依从，回树荫下取回凳子，赶回家生火做饭，但她不会用煤饼炉，她用的还是大灶。而且她习惯一个大锅下面煮饭，上面撑一只竹屉，什么菜都放在上面蒸出来。这样既节省柴火，又可以少用油。宋运萍见她能回来烧饭不用她三请四促就已经满足，至于蒸得老黄的菜叶子，只有睁只眼闭只眼。只是宋运萍不知道婆婆是怎么会一下回心转意的，回头问雷东宝，他又不肯居功。

眼看着红皮小兔慢慢变成粉红，两只眼睛睁开，再慢慢变白，细细的毛柔柔地长出来，然后开始不老实，满纸箱乱窜，再后来总惦记着爬出纸箱，可纸箱沿高，它们一次次摔回去。等一个月下来兔子们完全变白，只剩眼睛血红，才终于出笼，被小雷家妇女们争先恐后抱回家去当金蛋蛋养，宋运萍也脸色煞白，终于累得倒下，送医院一验，血色素低得医生骂雷东宝虐待妇女。

兔子卖完，宋运萍终于可以躺床上修养，雷东宝有时间就回家来看看，怕老母不肯照顾，自己来端茶送水。回来总见运萍在看书，运萍也笑眯眯告诉他，今天把一星期的课都自习下来，或者是又看聊斋里的故事，转手就说给雷东宝听，雷东宝听着心说故事怎么都差不多，区别只在雌狐狸还是女鬼。但他迷恋运萍的声音，怎么听都好听。

闺房里温柔旖旎，雷东宝在外面却雷电风云。渐渐地全县甚至全市都知道造房子找小雷家，最紧俏的水泥、水泥预制板、砖瓦都可以从小雷家买到。只要联系上小雷家，自己不用操心，等着小雷家建筑工程队自己带来人手，带来材料，带来图纸，等着他们将楼造起来，自己只要派人去清理卫生，等着入住就行。大伙儿管这叫一条龙。虽然价格稍微高点，可也高得有限，自己买紧缺材料要批条就不用塞东西派香烟地出血？一样要出钱，还麻烦，反正是公家的，不如交给小雷家图个清静。

市场只有那么大，给了小雷家，就缺了别家的粮，原本坐北朝南的县建筑工程公司、公社建筑工程队，还有县砖瓦厂，各相关门市部等，渐渐变得门庭冷落。虽然依然吃饭不愁，可奖金大受影响。尤其是县砖瓦厂受压迫的时间最长，他们带头，大伙儿告上县里。告小雷家大队投机倒把，拿国家计划物资低买高卖，告小雷家大队扰乱计划经济秩序，与国营企业争料争工。这回告状的不再是类似老猢狲等的游兵散勇，他们是吃皇粮的国营企业干部，他们熟知机关套路，他们知道小雷家是徐县长手中的样板，所以他们通过各种渠道直接告到县委一把手宫书记那里。

县委相当重视，应该说是重视得过了头，专门为此召集四大班子领导开会专题研讨小雷家大队现象，讨论这究竟是三中全会后出现的合理经济现象，还是解放前不法商人投机倒把行为的死灰复燃。县商业局长说，小雷家大队转手倒卖的钢材和水泥都是国家重点短缺的生产资料，按规定，这些资料必须实行计划管理，砖瓦这些一般生产资料倒是不很受限。徐县长说，目前听的都是告状企业的一面之词，事实究竟如何，不能背靠背，必须让小雷家也有说明情况的机会。宫书记当场拍板，立即派出由相关各局组成的清查小组，清查小雷家大队的经济运作程序，让事实说话。责令小雷家大队暂停现阶段一切对外经济活动。

徐县长从宫书记前所未有的雷厉风行中，终于隐约嗅出一丝味道，也终于明白过来，事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他们的目的在于敲山震虎。但是即使他知道事情的本质，可小雷家大队依然将在整件事情当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七月炎热，会议室屋顶几只淡绿吊扇“呼呼”扇动，开会的县领导们用本地方言侃侃而谈，他们谈的内容，讲普通话的外来者徐县长如今已能全部听懂。他没再发言抵制，因为他看到一股保守思潮依然牢牢占据着眼前这些头发花白，曾经遭受过运动伤害的领导者的头脑，以及有人别有用心地利用这股根深蒂固的保守势力和小雷家大队样板的被集中告发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趁机巩固领导层中地域圈子的暗流。

徐县长明白自己终究是年轻了点，方方面面欠考虑了点，地方工作经验不足了点，以致急功冒进，得罪一批人。他明白自己在做事出政绩的同时，没有好好抓全县干部的政策思想水平的提高，没有落实全县干部换脑子思考问题，而更主要的是，他没有隐去自己身上外来年轻有知识领导的光环而导致地域基层干部的心理反感。后者，让他失去四大班子中的绝大部分支持。

今天的会议，意见几乎一边倒，他反对无效，而他的反对可能激起与会人士的反感，将导致对小雷家大队更严厉的清查。如果小雷家大队问题被清查，将如疾奔中的骏马忽然被勒紧缰绳，导致骏马受阻无法站立，前进中的马车颠覆，那么家底不足、身负信用社债务的小雷家的小问题会演变为经济大问题。与会众人虽然没有明说，可都知道，未来这些问题将会贴上他徐县长的标签，成为他政绩的污点。徐县长看看身旁宫书记花白的头发，更加体会上任前一位前辈的教诲，前辈说，做地方工作，一半的精力得拿来周旋地域人际关系。

会议最后，当大伙儿都等他表态时候，他发言表示支持清查，他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清查工作是帮小雷家大队理清前进道路上的歪路岔路，帮小雷家大队更好地在中央政策指令下团结向前。于是，这句话便成了清查小组的成立宗旨。宫书记鼓掌赞扬徐县长这话说得好，一直到会议结束，气氛都是如常地融洽。

但徐县长回到办公室，一个人想了好一会儿，很想找雷东宝来秘授机宜，但又觉得不妥，他虽然从没太给小雷家贴他徐县长的标签，可全县上下都认准他是小雷家的靠山，而他自己也是有在小雷家试点的意思，因此，本地帮要给他一些下马威的时候，找小雷家这只有点缝儿的鸡蛋实在是适当不过。都已经把他和小雷家捆绑在一起，他现在无论以何种方式找到雷东宝，都难逃当地那么多人的眼睛。徒惹麻烦。

但是，他就这么束手就擒吗？当然不是。

两天之后，他反客为主，当众给迅速成立的清查小组一条指令，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如有重大经济问题，该批批，该抓抓，务求正本清源。众人顿时哗然，有人猜疑有人不屑，下面众说纷纭。

02

宋家眼下的经济条件也好了许多，宋运萍出嫁后，宋母退休接手养那些兔子，收入不比宋季山差。有了钱，两夫妻巴不得儿子天天回家，一早特意寄钱给儿子要儿子暑假回来。宋运辉这回自己下火车自己回，依然走的是小路，中午拐进姐姐家吃饭。

雷东宝不在，雷母再次看见宋运辉这个敢与儿子顶撞的大学生诚惶诚恐的。因为他未来是正式国家干部，她儿子雷东宝在部队里混那么多年都混不到干部四个兜，现在的大队书记位置也不过是野鸡部队，雷母客气得不得了。宋运萍冷眼旁观，对着鼻梁上居然架上一副眼镜的弟弟嘘寒问暖高兴得不得了，赶紧打四只鸡蛋，从屋顶剪下一段腊肉，给弟弟做顿好吃的。

饭后，雷母找个借口溜了，两姐弟这才可以单独相对说话。宋运辉看着姐姐进她自己屋去翻箱倒柜找什么，他自个儿在客堂间转悠，扬声道：“姐，添了很多家具啊，缝纫机也是新买的，看来大哥真是履行他的承诺了。”

宋运萍在里面惊讶地问：“我们结婚那天东宝向你承诺什么了？他怎么没告诉我？”

宋运辉笑道：“那天没说什么，大哥不是向爸妈承诺结婚一年后把三大件都添齐吗？听妈在信里说，你把陪嫁的一只旧手表还给妈了，你自己买了一只新的。”

“噢，这事儿。不瞒你说，我们攒着兑换券准备买只电视机呢，国产的效果不好，想买只三洋的。”宋运萍说着，从里面抱出衣裤来，堆到桌上，招手让宋运辉过来，“这只手表是东宝让一起给你买的，我们每人一只表……”

“这怎么好？太贵了，姐，不行，不行，你……”

宋运萍挥手道：“你别推，我们现在生活稍微好点了，照顾一下我娘家也是应该的，手表算是东宝一点心意。你乖乖拿着，姐姐有东西和弟弟分享，天经地义，你不会我才出嫁你就拿我当外人了吧？这件的确良衬衫和三合一裤是我做的，还行吧？你看我的裙子也是我自己做的，一年没摸缝纫机了，我可是做了最简单的裙子后才敢做你们的裤子，最后才做衬衫，我看东宝穿上蛮好看的，这衬衫裤子是给你的，你试穿给我看看，我都不记得你身材了，裤子做长了点，不行现在就给你改。”

宋运辉看着手表和衣裤汗颜，姐夫不知道他反对他们的婚事，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拿下姐夫送他的贵重物品。“姐，衣服我收下，手表太贵了，不行。”

“买了又退不回去，你不要我给爸去，回头爸要把他的旧手表还是这只新手表送你我管不着。”不由分说抢过手表给宋运辉戴上，扭头看了一下，笑道，“很好，很摩登。快去换上新衣服给我看看。”边说边将弟弟往屋里推，“等下你别急着回家，我会跟爸打电话说一声。我们大队下午要开会说下半年的事，还得落实夏收夏种，你听听他说得对不对，晚上我再和东宝一起把你送回去，自行车也快一点。”

“大哥这都做得挺好，开会怎么会说差了，姐你别谦虚，但我也正想听听，有意思。”宋运辉换了衣服出来，裤子有点长，其他都好。

宋运萍听了很高兴，笑着道：“咦，我怎么看着你又长高了呢？这裤子会不会太老式？要不要再给你做条喇叭裤？我看市里好多人都穿喇叭裤，理大鬓角头发。”

宋运辉被姐姐推着转来转去，展示新衣服，“千万别什么喇叭裤，我做辅导员的那小学校长有次说，他看着喇叭裤眼睛会滴血，他开会时候声称，谁敢穿喇叭裤上学，他让谁在门口蹲五十下，裤子如果不暴，他放行。我们陆教授也反对喇叭裤，说流里流气的。”

宋运萍听了脸一红：“我还差点做一条喇叭裤穿穿呢，时间该差不多了吧，我们去晒场，你戴顶草帽。”

宋运辉没好意思穿着崭新衣服去晒场，换了才肯走。到晒场一看，那些树荫下早给人占了，主席台只是一张旧办公桌，沐浴在七月艳阳下，台上还没人。

过会儿才见雷东宝急急赶来，下面早有四眼会计大叫一声：“东宝书记，人都到齐了。”

雷东宝点点头，径直去主席台坐下，目光一扫，看到宋运萍身边站着宋运辉，也不顾自己正坐讲台上，粗着喉咙就问一句：“小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运辉忙大声回答：“已经吃中饭了。”

“你晚点走。”雷东宝交代了家事才言归正传，开始做他的报告，一如既往，他的报告最上不得台面。

“我每块田都去看了下，今年早稻收成不会差。这回都自觉点，该交的粮别拖，别等四只眼上门去讨，现在又不是没饭吃，早交晚交都是交，痛快点，别给大队添烦，大队干部很忙。晚稻秧苗还是用大队给的高产种，去年没用的已经吃过亏，今年自己脑子拎清。想要大队机器耕田的，会后到雷士根那里登记，大队手扶拖拉机手两天不给砖厂拉砖，专门耕田。记住啊，只有两天。再说到交粮上，别光占大队便宜不交粮。春天让你们院前院后是地方都种果树，都做得很好，管得也很好，以后再接再厉。娘们养的长毛兔也行，别忘打防疫针。砖厂和建筑工程队，还有预制品厂生意也很好，上缴大队不少钱，我们争取再多找道路，让所有壮劳力都有班上。下面说下半年的目标，简单，就是要把我们农民变工人。第一步，每家都有一个劳力像工人一样每月领工资，这步差不多快做到了；第二步，等大队钱再多点，以后每个社员能像工人一样报销医药费，预计明年初做到；最后一步，明年底之前所有社员到六十岁以后跟工人一样拿劳保，劳保钱多钱少五块十块不论，保证饭吃饱，饿不死。我的话完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不等雷东宝说完，下面如雷般的掌声把他最后一句淹了，更有老头老太激动得下巴颤抖，劳保？那以后做人还不铁蛋一样地稳？有小年轻在下面叫：“东宝书记，都听你的，我们要做工人。”“东宝书记，媳妇发不发？”“有东宝书记在，给工人做也不要。”“听东宝书记的，听东宝书记的。”会场气氛异常热烈，不过雷东宝坐上面，一张黑脸还是铁塔一样凶。

宋运辉受大家感染，也是激动，跟着鼓掌。宋运萍挺得意，但她侧脸时候却见远远赶来的雷士根满脸愁云，两眼焦急地盯着台上的雷东宝，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钻出人群拖住士根问：“士根哥，哪儿出事了？”

士根气喘吁吁急道：“我刚送砖到县里，听人幸灾乐祸说我们小雷家这回得完蛋，追问下来才知道县里要派清查组来我们大队查东宝书记……”

“什么？徐县长怎么说？徐县长不是……”宋运萍脸色大变。

“听说还是徐县长说的，要严查，绝不姑息，查出问题要把东宝书记抓起来。听说是有人告我们投机倒把，扰乱计划经济秩序。”

士根的话也被其他人听到，刚憧憬着美好未来的社员们炸了，尤其是老头老太。村里人骂起人来什么话都滚得出口，句句直逼下三路。宋家姐弟面面相觑，宋运辉一把抓住脸色苍白的姐姐，但他什么也没说。雷东宝被从这儿蔓延至全场的喧嚣引来，问清楚士根是怎么回事后，奇道：“我投机倒把？赚来的钱哪一分是给我个人的？都是给大队的！硬掰我投机倒把，我坐牢没问题，可大队欠信用社的债怎么还？社员每人还一百块？不行！”

士根道：“可是人无完人，清查组只要有意对付我们，总能从大队历年工作中找到瑕疵。连徐县长都下指示，我们看来得认真提防他们欲加之罪了，清查组肯定不会是走过场。”

雷东宝却紧盯宋运辉，良久才道：“我不信徐县长亲手对付我，一定是有人恶意造谣。除非徐县长亲自带清查组来，我开门让查，否则，我做事光明正大，他们清查个屁，不行。想断我们的砖窑工程队，更不行。”

“对，我们小雷家才吃一年饱饭，有人发红眼病想撂倒东宝书记，我们不干。没东宝书记我们怎么变工人？老猢狲，是不是又是你去县里告东宝书记？你妈的安的什么狼心狗肺？”

有人将嫌疑目标指向老猢狲，顿时群情激奋，四面八方包抄老猢狲，老猢狲见大伙儿来势汹汹，惨叫一声：“不是我，我这回真的没去告，东宝书记救命。”

“不是老猢狲。”雷东宝沉着地给了一声，难得的声音不大，但旁人听得到。以往不可一世的老猢狲挨了几只拳脚终于得以逃命。雷东宝再想了一下，道：“我相信徐县长这个人。但万一我真出事，大家当我今天开会说的话是放屁。都跟我来，我们队部开会。小辉你也来。”

“今天的话怎么能作废？我们老年人要劳保，县里谁跟东宝过不去，我们跟谁过不去。”一个白发苍苍老儿的话引发大伙儿的如雷响应，宋运辉听着震动，见说话那老儿几乎连站都站不住，还得靠孙儿扶着，看上去清清爽爽有古风，难怪能说出有点水平的话来。再看雷东宝，招手引大家去队部，以前只觉他莽撞，今天见了，倒是很有大将风度。宋运辉征询了姐姐的意见，两姐弟一起跟进。

大队负责人都到队部坐下，而外面几百农民依然留在晒场不散。还是老书记又仔细问了士根究竟从谁那儿听来这消息，究竟有多少人在传这消息，那些传消息的人态度怎么样。等士根说到有人鄙夷徐县长一介知识分子，浑身软骨头，只会卸磨杀驴的时候，老书记的脸彻底黑了。众人都期待老书记给个分析，老书记打开窗户，朝外喊了一声，叫老猢狲立刻过来。

没多久，一头冷汗的老猢狲战战兢兢出现在队部门口，被四眼会计一把拖进来。老猢狲连连辩解：“我没有，我真的没去告。”

此时河东河西早已分明，老书记不再忌惮老猢狲，只淡淡地问：“你知不知道徐县长和宫书记的关系？”

老猢狲这才放心，忙戴罪立功，说得无比详细：“宫书记资格老，‘文革’前就是书记，现在县里一大帮人大多是他一手培养出来。七八年宫书记从干校回来官复原职，上面同时派下来一个徐县长，徐县长一来就烧三把火，撤换不少基层干部，听说宫书记最先是借徐县长这把刀裁掉三种人，后来头痛徐县长一气儿把他宫书记的人也撤了。我当时也被撤，换上老书记，当初我们被撤的大伙儿搞串联，都议论着宫书记会不会咽不下这口气，出面反了徐县长的决定。可宫书记最后没行动，听说徐县长来头很大，靠山在中央，他爱人一直住北京。但听说常委开会，在某些决议方面徐县长常受孤立。最近我没法再关心县里的事，但估计格局不会有大变化。”老猢狲说话时候，两只眼睛犹如两只被堵住路的老鼠，胆怯地乱窜，又小心留意着周围。

众人都心说，他可真了解机关内幕。若不是徐县长从天而降，与他从没瓜葛，换个别的本地产县长上任，估计老猢狲的位置还稳如磐石。雷东宝听着心说，县里领导的关系跟清查有什么搭界？自己把事情干好了不就得了？宋运辉心想，徐县长是不是已经顶不住来自宫书记积蓄几年的压力和孤立，决定拿姐夫开刀作为投入宫书记大营的献礼？他问老猢狲：“这就是徐县长亲口下指令清查小雷家的原因了？”

老猢狲依然小心翼翼地道：“目前全县，包括全市都知道小雷家是徐县长手中的一面旗帜，东宝书记只要没有杀人放火做违法勾当，徐县长不会亲手砍他亲手树起的旗帜，砍我们小雷家就是打击他徐县长。我考虑以后以为，这是徐县长把本该暗中进行的事情端到明面，以往清查组都是悄悄成立，突然出现，打你个措手不及。但徐县长这次违反常规，明着站出来成立清查组，又给清查组下指令，而且措辞非常严厉，这很容易让人震惊，让小道消息迅速传播开来。你看士根这就听到消息来提醒你们做好准备，你们如果早有了准备，清查组还能查得出什么？徐县长这一手既显示了他铁面无私，不徇私情，又借此大张旗鼓帮我们小雷家洗刷控告，手腕真是高明，以前真看不出他这么个白面书生有这等城府，难怪我会在他手里吃瘪。”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宋运辉更是大受震撼，原来同样一件事，被内行人看着，竟能看出这等弯里弯角门道中的门道。而一件原应私相授受很不上台面的事，却能被徐县长做得如此光明正大，堂而皇之。他忍不住对老猢狲脱口而出：“你真是个人才。”

“可惜以前用得不是地方。”雷东宝随后接上一句，“老猢狲，给你戴罪立功机会，你，现在起，帮老叔和我小舅子一起清理大队所有资料。你要耍个心眼，你自己当心。”

“是，是，谢谢东宝书记信任，事关我们小雷家的大事，我哪里会耍滑头，你尽管放心。我已快六十岁，还等着你率领我们奔四化，像工人一样拿劳保呢。”老猢狲只差打躬作揖，怎么都不会想到雷东宝会在清查前的节骨眼上重用他，这让他感到往边缘化滑行的步子戛然而止，他心里竟生出感激涕零来。

老书记急得直冲雷东宝打眼色，心说老猢狲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别本来没事，被他一插手反而整出事来。倒是雷东宝大大方方地道：“我也不怕你耍滑头，你想耍滑头别人管不着，倒要问我拳头答不答应。”

“是，是，是。”老猢狲继续打躬作揖。

宋运辉这才又想到一条要紧的，跟老猢狲这种七窍玲珑的人玩心眼，那是真叫累。可对于这种人，拳头却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老猢狲哪敢做对不起雷东宝的事让下半辈子被雷东宝的拳头如附骨之蛆般叮着？今天真是大开眼界，既看到徐县长的曲线救国，又看到姐夫的霸气，这两种手腕各得其所，各有所长。而且，原来姐夫看似鲁莽的对徐县长的信任也是很有理由，没想到。他心中顿时放下石头，回头轻轻对姐姐道：“姐，不会有事。”

宋运萍并不很放心，可又不能不装出放心的样子，其实握紧的拳头，指甲早深深掐进肉里。

于是雷东宝挂帅，红伟和士根各自拿来水泥预制品厂资料和砖厂资料给三人小组查，雷东宝自己拿出建筑工程队的所有资料。老书记、老猢狲和宋运辉三个坐在被晒得火烫的屋顶下预审，老猢狲倒真的是认真，看到不顺眼的，就拿出来与大家讨论，看不能支吾过去的，就做个记号抽出另放。老书记更不用说，他比老猢狲还小心，只是政策找茬方面比老猢狲稍有不如。宋运辉也是搜肠刮肚地拿自己了解的政策对照资料，可没想到从老猢狲嘴里学到很多有意找碴可以将政策曲解的方式，一时如听天书。

可他并不是个会被人牵着思维走的人，他心中总有一个总体框架始终主导思维，他跟着辅助预审资料一小时之后，就发现问题，伸手按住老猢狲抽资料的手，对雷东宝道：“大哥，我看先停停，你听听我的想法。目前看来，大错不多，也可以掩盖。可你生性粗爽，资料里面小错不断，首先会有一个积少成多的问题。其次，如果把这些小错都抽出来掩藏，会造成资料的明显不连贯，到时我们经不起清查小组的追问。依我看，我们预先在资料里面做手脚的办法行不通。”

在场所有人都一点就通，愣住，一齐看向雷东宝。雷东宝想了会儿，道：“小辉，你说得有道理……”

老猢狲大胆打断雷东宝的话：“我有办法让清查组滚出小雷家，以后也不敢来。但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说我打砸抢。”

众人看着如此主动的老猢狲都是惊异，在雷东宝一句“你说”之后，老猢狲跳起身附到雷东宝耳边窃窃私语。雷东宝听罢大笑，拍桌道：“就这么办，叔，你也听听，你和老猢狲分头去办。”

老书记将信将疑，可听了仇人老猢狲的耳语，也终于舒开眉头，哭笑不得，嘴里还“表扬”了老猢狲一句：“你啊，还真有两把刷子。”

宋运辉事后才知道老猢狲这个人是什么人。虽然他相信姐夫的拳头，可想到老猢狲这种人的本性，心里又很担心，怀疑老猢狲会不会在如此紧要关头做什么手脚，老猢狲鬼主意太多，防不胜防，姐夫以后虽然可以讨还，可好汉不吃眼前亏。会商结束，他就告辞拿了行李骑姐姐的车回家看父母。一路仔细揣摩老猢狲的主意可能会给姐夫带来的伤害，可想了一路，找不到纰漏。但宋运辉相信，这只是因为他年轻阅历不够，他也算是从小吃足险恶人性苦头的人，他不信老猢狲这样的人这一次会如此单纯。

他回家没与父母提起，怕他们担心，也料想来自县里的传闻未必能传到老实本分的父母耳朵。但他牵挂姐姐那儿的事，第二天找个借口说是还自行车，又早早趁天还没亮赶到小雷家大队。雷东宝对于他的再次出现倒是没有惊讶，他的手掌只是轮流拍宋家姐弟俩的肩头，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不会有事。但宋运辉建议姐夫今天当作不知道，若无其事出门离开。雷东宝虽然不愿意，可还是从善如流，要宋运辉在家照料好他姐姐，然后便到村里扯两嗓子，叫上工程队的四五个人离村而去。但临走，雷东宝又折回来，要宋运辉遇事别激动，记得盯住老猢狲。宋运辉这才有点放心，原来姐夫粗中有细，还是知道老猢狲这人危险的。

可宋运辉没有想到，老猢狲会把原本应是严肃甚至严厉的清查组搞得如此无奈，原来所说的父老乡亲请命竟演变成父老乡亲索命，清查组进村被搞得跟闹剧一般。第一天，清查组被一群白发老头老太哭哭啼啼地拿拐杖、扁担、扫帚打出村子，打得全市人民都支持老头老太，认清清查组本质：原来就是嫉妒人家好不容易吃一年饱饭，去人家小雷家眼红找碴。等雷东宝磨磨蹭蹭回来半路遇见清查组，请他们再回小雷家他们也不干，谁敢跟老人小孩孕妇对抗啊。

第二天清查组被领导逼着又硬着头皮上小雷家，这回迎接他们的是抄锄头菜刀的年轻人，年轻人说好不容易生活变样有姑娘愿意给相亲，好不容易定下一个对象，被清查组昨天一来全给搅黄了，这怎能让人不拼命。雷东宝这回听老猢狲的话没走，还排开想拼命的年轻人将清查组安全迎入大队部。可坐在大队部里的调查组成员面对的是外面惊涛骇浪般的群众海洋，随时有石块泥巴破窗而入，他们还如何工作，依然落荒而逃。但小雷家大队那句“农民变工人”的口号却随着冲突被传向四邻八乡，听到这口号的农民都异常羡慕小雷家大队，都说自家大队书记要是也变成雷东宝那样的人，以后大家每月有工资拿、有医药费可报、有劳保垫底，地里还有蔬菜可收稻米可吃，这日子还不共产主义了？

不说小雷家全体社员，即使社会舆论也几乎一边倒地支持小雷家大队，支持雷东宝。一个大队书记，率领本大队的农民过工人的日子，自家结婚却连酒席都办不起，眼下还住着祖传泥巴房子，这样一心为公的大队书记哪儿找。冲突反而让四邻八乡认识雷东宝这个带头人，看到小雷家大队的进步，羡慕小雷家人有奔头的日子。

第三天、第四天，清查组没再出现，他们怕了小雷家老老少少的刀光剑影，而最主要的是，他们难以面对舆论的压力。这压力，主要还是来自原定清查组回县每天一次的汇报总结会议。他们只能汇报那些小雷家农民的怒骂，而那怒骂，是对他们清查活动的谴责。他们可以无视怒骂，可是，当初决定清查时候宫书记有意将主持会议的尴尬位置奉送给徐县长，徐县长如今坐在主席位上问出来的问题刀刀见血。清查组下去两天的成果，形成会议纪要，是他们看到小雷家大队的繁荣富强，有人吃了闷亏。

宋运辉从来不知道，严肃的政治问题竟然可以用不严肃的下三烂手段解决，也佩服姐夫这个看似粗人的用人之道。他不明白姐夫的思路，可姐夫相信徐县长，现实表明，正确；姐夫起用老猢狲，现实也表明，正确。庙堂之人可以结交，人们从来都是这么在做；而鸡鸣狗盗之徒也可以入幕，过去的孟尝君曾因此脱厄。用人，该有胸怀，该不拘一格。姐夫有的是胸怀，这胸怀，让很多看似无法用上的人为他所用。宋运辉从此对雷东宝真正刮目相看。

他也觉得自己没原则，他竟然还有点欣赏老猢狲。知己知彼，大约说的就是老猢狲这样的人。了解局势，了解矛盾，从中游走，顺势而为，往往事半功倍，此役，他受益匪浅。

清查组的事在县里成为一个禁忌话题，而在小雷家大队则是成为大伙儿茶余饭后的谈资。雷东宝多少有点志得意满，心说县里也奈何不了他，可宋运萍是个谨小慎微惯了的，见此虽然也高兴，可总是抓紧时间苦口婆心劝说雷东宝低调低调再低调。雷东宝虽然不以为然，可有一样，他见了宋运萍就是俯首帖耳，为了免得妻子担心，他只好刻意收敛。当然他回家添油加醋向妻子说明他在外面是如何抵御吹捧的诱惑，宋运萍总为此给他炒个好菜，热一壶酒，柔柔摸一把他的脸，他就满足了。

宋运辉对小雷家那个犯禁忌的水泥预制品厂最有兴趣，向姐夫要求后，隔三差五跑那儿了解情况，想了解为什么这个预制品厂会被认作搅乱计划经济，为什么会被认作是投机倒把。红伟自然不敢把国舅爷安排去搅水泥轧钢筋抬预制板，他啥都不敢要求，免得遭到四宝那样一把被撸的命运，就任着国舅爷随意溜达。宋运辉理论联系实践，理出一条清晰的产供销脉络，找出与当前政策相违的地方，他看到，沙石砖瓦这些都还不是关系到国民经济的重要计划内物资，转手倒卖着还不会太受重视，目前市场上这种转手买卖已经不止小雷家一家，而预制品厂转手倒卖的水泥钢筋却确实很容易被抓把柄。他思量再三，向雷东宝提出，要不以现有设备，将钢筋稍作简单加工再出售，比如剪断拉直之类，加工费反正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样一来，谁也抓不住他们投机倒把转手倒卖的罪名。雷东宝听了先跟老婆说一声“狡猾”，再跟小舅子说一声“好”。

徐县长满意于雷东宝所作所为，尤其赞赏他事后无声无息不再提起的涵养，感觉这对他那样的粗人而言颇为不易，估计他身后应该是有一两个智囊出谋划策。徐县长本来有心借清查组铩羽而归这件事乘胜追击，做一番手脚，可这时他那在北京高校做教师的妻子暑假过来团聚，带给他几份机密文件，其中有两份还是七月初才刚在高层会议上讨论的文件，一份是陈云同志撰写的《提拔培养中青年干部是当务之急》；一份是陈云同志主持起草的《关于老干部离休、退休问题座谈会纪要》；还有一份是陈云同志在会上的讲话《成千上万地提拔中青年干部》。从这三份文件，结合目前国内局势，徐县长看到大势所趋，紧锣密鼓。从去年年中宋任穷同志提出的提拔脱产干部要求年轻化、知识化，到现在的提拔培养中青年干部是当务之急与老干部离退休问题一起谈，这其中，他看到中央一步紧似一步的步伐。

想到宫书记白多黑少的头发和老态龙钟的步履，他一笑收回原定计划，按兵不动，但他停止对宫书记采取措施的同时，却开始挑战宫书记的神经，强硬地、有的放矢地推广最新颁布的全国物资局长会议精神，将会议精神刊发至基层。会议精神强调，在搞好社会供求平衡的条件下，对重要的、短缺的生产资料实行计划管理，对一般的生产资料实行自由购销，力求做到管而不死，活而不乱。这个举动，实际是对清查组事件的拨乱反正。

但会议精神还没下发前，徐县长已经听到耳报，说小雷家大队改变工作思路，不再投机倒把，而是如此这般。徐县长听了又是诧异，难道那糙人雷东宝又傻子撞大运先人一步跑到政策前面了？后来打听了才知道，这其中又有雷东宝常常提起的那小舅子的指点。徐县长这回改为诧异现在大学生的素质，回头问在大学做讲师的妻子，难道现在大学生水平这么牛？他妻子回答，那个叫宋运辉的小舅子估计是比较出类拔萃的。

过一阵子，徐县长在陈平原陪同下下乡，有意孤身拐到小雷家大队，实地察看小雷家大队究竟最近搞得怎么样。进村，便看到小雷家的夏收夏种工作早已收尾清场，只有晒谷场还看得到夏收的影子。问田间老农，据说是大队出资给免费统一翻的地。老农还自豪地说，现在大队有钱，有钱就是好办事。这一点，徐县长认同，其他经过的大队，还有人在插秧呢。徐县长还看到砖厂挖泥挖出的两片鱼塘，鱼塘周围种着果树，村里角角落落也是见缝插针种着果树，这是他向雷东宝建议的。而今果树虽小，可绿意喜人。

徐县长又去看了砖厂，厂外就可以看到，目前的厂区已经比年前开阔好多，两眼砖窑热火朝天地烧，有新购机械制砖坯的设备在隆隆转动，于是夏日白天也可制砖，不怕泥坯被毒日晒裂，只要上面盖上新打下稻草织的草毯就行。

旁边就是水泥预制品厂，他没透露自己的身份，别人看到他俩的气势也不敢阻拦，任他们直进直出。徐县长看到一个戴着米黄色塑料框眼镜的大男孩在现场指挥大家用新买的葫芦吊加两根粗竹杠轻易搬运沉重的水泥楼板上拖拉机，新办法实施成功，大家齐声叫好。大男孩面相稚嫩，可举止胸有成竹，发出的指令简洁清楚，却是一点儿没有稚嫩的样子。徐县长想，这可能就是那个雷东宝的小舅子，原来是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人。难道有点胡闹的赶清查组出村的主意也是他出的？倒是小小年纪不可貌相。

宋运辉看到这么一个特别的人，想过去问候一下的时候，徐县长他们已经骑车走了。徐县长这回来，并不想打草惊蛇，没必要在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上触动哪个人的神经，尤其是在调查组的事才发生一个来月的时候。他来主要是看看他手中这杆大旗插得好不好，眼下该看的都看了，没必要惊动小雷家的任何人，也免得被小雷家的人误以为他竭力撑着他们的腰，导致他们以后有恃无恐，为所欲为。

但是小雷家根本没法像徐县长想的那么为所欲为，作为体制外的经济实体，在严重触及体制内单位个人的利益情况下，牵一发动全局，体制内的实体全体受触动了。既然向县里告状不行，向下面派清查组不行，而且又有新文件下来放开经营市场，但是，老大哥就收拾不了你这小弟弟了吗？抱着给小雷家吃点苦头的心理，老大哥们开个茶话会心往一处想，给全县收购站一条指令：兔毛凭证收购，每个大队给一定配额的兔毛收购证，超出部分不予收购，而居民户口倒是不受限制。小雷家大队是全县长毛兔养殖大户，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指令的矛头直指小雷家。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坏事总是来得接二连三。小雷家两眼砖窑一起烧，黄砖红瓦辐射到邻县邻市，当地砖瓦厂不乐意了，汇报领导部门，从保护地方经济角度出发，由当地政府出面派专人在路口设卡，拦下小雷家黄砖的辐射，顺便也阻拦了其他农副产品的冲击。一时打得小雷家砖瓦厂措手不及。

雷东宝那几天每天挂着个脸，颧骨下面两团阴影，旁人看着毛骨悚然。但这样艰难的时候，他还是东拼西凑，在电大开学前换足兑换券，交给宋运辉，让宋家姐弟去市里买电视机。宋运萍不肯，说积谷防饥，钱别全用光。雷东宝这回没听妻子的，埋着头发狠说，电视机一定要买，不仅上电大课程方便，还要买了听中央来的新闻，学宋运辉了解政策，免得总被那些把门小鬼陷害。这回宋运辉无条件支持姐夫，因为他也早已看出这个姐夫不爱看报，看了也看不进去，听新闻是最好的了解政策途径，而了解国家政策是如此之重要，自不待言。

宋运萍无奈跟着弟弟一起去市里买电视机。两人大清早先骑车到县里，再买票乘汽车去市里，买好回程车票才去市中心第一百货商店买电视。价钱是早已知道了的。将一张一张的兑换券数出去，又看着售货员将一张一张的兑换券核对完，听售货员说声正确，宋运萍却脸色一白，眼前发黑，贴着玻璃柜台软软倒了下去。宋运辉大惊失色，幸好里面售货员热心周到，端把凳子来给他们，又帮着掐人中，一会儿宋运萍就睁开眼来。售货员见了说没事没事，拿那么大把钱来，很多人会晕，他们这儿前儿还晕倒一个大小伙儿。但宋运辉觉得不是，他觉得姐姐最近是操心过度，两夫妻虽然是一起瘦，可姐姐是心力交瘁。他跟姐姐一说，宋运萍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在丈夫面前一直假充坚强，还得温言细语安抚丈夫，可在弟弟面前就不一样了，姐弟俩谁也瞒不了谁。她要弟弟别跟雷东宝说，别给他雪上加霜。

宋运辉想起低血糖的人要多吃糖，宋运萍听了只有苦笑，她那婆婆穷怕了，每次糖票下来，买来没几天就吃完。她还是让宋运辉陪着去了趟医院，配来葡萄糖。然后才提了电视机一起回家。喝了葡萄糖水的宋运萍回家就跟没事人一样，雷东宝一点儿都不知道。雷东宝在家终于想出一招儿，叫来见多识广能屈能伸的老猢狲，让他带四宝一起去上海和各大省会城市直接找兔毛纺织厂。既然收购站不收，那就绕开它，相信既然水泥厂已经在买计划外原料进行生产，兔毛纺织厂亦然。不是说全国一盘棋吗？

至于砖瓦的销售，雷东宝蛮劲上来，决定挤垮县砖瓦厂。大队碰头会一商量，一方面降价，像以前一样全县敲锣打鼓地宣传让所有私人公家都知道，起码私人的肯定认准他们小雷家砖瓦厂；一方面扩大承揽建筑工程，自家承揽的工程当然用自家的砖。但雷东宝考虑的是一个重要问题，他的建筑工程队只能承揽民用建筑，类似影剧院、大会堂这样的工程就吃不消了，可用砖最多的还是那种地方。红伟想出办法，那就是直接找县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请他们八小时之外出来帮忙指挥工程。宋运萍为此提心吊胆，挤垮县砖瓦厂，那不闯祸吗？县砖瓦厂被挤垮了，工人怎么办？可她丈夫只会安慰她说没事的没事的，找她弟弟参议，她弟弟说，穷则思变，用政治经济学里面的话说，就是生产关系必须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县砖瓦厂不思变，只有等着被淘汰。宋运萍眼里都是这两人挖社会主义墙脚的形象。

宋运辉上学去前，又单独找雷东宝提醒了一下，要他以后有要紧事最好别让宋运萍知道，以免姐姐操心，姐姐身体太糟了。雷东宝这还真的回家尽量喜怒不形于色，除非是实在过不去的大事，全大队人都会知道的，他才跟宋运萍说说，以致宋运萍还以为此后风平浪静。

有些事倒也真是逢凶化吉。老猢狲有老猢狲的路道，等他带着四宝回来，四宝还迷迷糊糊的，老猢狲却单独找到雷东宝，要求由他组建小雷家兔毛收购站，与公家收购站一样的收购价，集中收购后运去毛纺厂，所得利润上交两成给大队集体。雷东宝一口拒绝，怎么能让老猢狲这样的人牵头做买卖，怎么能放心将钱交到爹娘都不认的人手上？可四宝又实在没用，再给一次机会，四宝还是没抓住。无奈，他让四宝带上士根照着老猢狲走过的路重走一遍，士根到底是有脑袋的，一圈儿下来，回来就着手开动小雷家兔毛收购站。老猢狲又是靠边站了。

此时的小雷家已是不同以往。此时的小雷家已经自家有钱，付得出收购兔毛的费用，也付得出公社搬运队的运输费，只要稍微提高点兔毛收购价，全县全市的长毛兔养殖户都往小雷家卖兔毛。急得全市国营收购站跳脚，无奈之下只好悄悄取消办兔毛收购证的费用，继而取消兔毛收购证，可大势已去，再不复他们坐北朝南的好日子。

小雷家大队东山不亮西山亮，虽然砖厂突围无方，有点开不足量，可其他都是欣欣向荣，尤其是请了县建筑设计院工程师兼职的工程队。当年底便兑现年中的允诺，报销医疗费之外，春节前，向所有六十岁老人发岀第一笔劳保工资，十元。

这一年，小雷家除夕夜的鞭炮直响到天亮。

雷东宝也买了无数二踢脚鞭炮在自家院子里猛放。他越挫越勇，他很喜欢宋运辉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道路是曲折的，行进是艰难的，前途是光明的”。对于新的一年，他豪情满怀，踌躇满志。

1982年

01

宋运辉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抢手，春节才结束，就有一家大国营企业金州总厂指名要他。金州总厂正好就在他家所在省，是他本想努力一把请求辅导员将他分配去的工厂。如此正好一拍即合，他安心做毕业设计就是。可是他想不明白，他虽然大学三年半下来成绩已经后来居上，政治面貌也一跃变为优秀，可何至于让一家大工厂，主动上门指名要他，便是辅导员也说不可思议，他们并没向那家金州总厂发函专门推荐个人。唯有陆教授为宋运辉不考他的研究生而可惜，多好的一副头脑，又是多么年轻可造的一个人。

小雷家大队开始扬眉吐气，本年度中央下达的一号文件讲的就是农村工作问题，文件说“目前农村实行的各种责任制，包括小段包工定额计酬，专业承包联产计酬，联产到劳，包产到户、到组，包干到户、到组等等，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小雷家的包产到户终于不用打擦边球似的披着包产到组的外皮，可以出头露面挂嘴上说了。

二月，中央关于建立老干部退休制度的决定下达，决定明确规定各级别老干部离退休年龄硬杠子。凡是见到文件的干部都知道宫书记大势已去，全县上下呼啦一下紧紧团结到徐县长周围去了。宫书记家门可罗雀。

办公室主任陈平原更懂得因地因时借花献佛，他结合本年度一号文件，凭自己掌管的权力渠道，真抓实干，将徐县长重视的小雷家大队树为学习一号文件的农村集体经济改革的典型，连夜组织笔杆子赶赴小雷家，挖掘小雷家大队的先进闪光之处。但他们所获得的待遇与清查组的虽然稍有不同，却也没好到哪儿去，小雷家上下没人相信他们，担心他们挂羊头卖狗肉，名为树典型，实为搞清查。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伺候，可老头老太的骂声不绝。

但陈平原咬定青山不放松，何况这事儿事关他的前途，他见小雷家上下依然抱有戒心，知道再以组织名义下去可能依然会被拒绝，而他现在又不能强行下达指令，因着打鼠忌着玉瓶儿，还有个徐书记挡着。看来只有柔性进取一途。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在雷东宝都还感触不到有人在对他进行全方位侦察的时候，陈平原已经雷厉风行地完成所有外围调查协调工作，亲自率领县建筑设计院院长来到工地，成功完成一次拉郎配。对外，则是县政府对农村经济改革典型的大力扶持。

于是，小雷家建筑工程队要设计有设计，要现场有现场，要设备有设备，要建材有建材，实力大增。而又由于陈平原的策划设计，小雷家建筑工程队与县建筑设计院的联姻又被上纲上线地描写成为政府搭台，企业唱戏，是政府领导理论联系实际，指导基层群众致富的范例。小雷家又因其农业高产、副业多样、大队集体工业发达、社员生活有保障，而成为区域学习的典型。小雷家由原来徐县长手中的旗帜这一低下身份，转正成为官方确认的旗帜，这一身份的转变，意味着以后小雷家如果再遇体制内的障碍，可以堂堂正正找县领导告状去矣。

陈平原做这一切的时候，徐县长一直保持沉默，一直持不反对的态度，看着陈平原使出浑身解数将小雷家做成样板。过后不久，宫书记光荣退休，他继位，他提议陈平原为代理县长。至于陈平原是怎样的人品，他清楚得很，可他初即位，即使有人送上死千里马他都得收，何况陈平原这种活的虽然可能走歪路的千里马。他现在手下需要能看准他意图，又有能力办成事办好事的本地得力人手。

唯有雷东宝面对一下捧到他面前的荣誉傻了眼，天上怎么就无缘无故砸金块了呢？面对四邻八乡参观取经的人，他只会说一句上台面的话，却也是实话：“只要一心为小雷家老小考虑，小雷家老小都会支持我，只要小雷家几百号人都支持我，没啥事做不成。”往往同一句话，你带有恶意的眼光看待，可视之为没文化，可如果你带着善意的眼光挖掘，那就是质朴。见诸笔端，便是讷于言，而敏于行了。

雷东宝名声大噪。

喜事成双。在全大队接二连三的新房上梁鞭炮声中，东宝书记家的一所一厨一卫一厅一卧的不起眼平房也落成，小夫妻孝敬老人，让雷母先住进新房。雷母起先还挺得意，两天新房住下来发现，她被孤立了，她再也无法染指儿子的大事，儿子被儿媳全方位接管。而她又醒悟这回吃的是闷亏，因为前儿她还冲邻居炫耀她是一家之主，儿子媳妇都听她，好吃好喝好房都是她先占，可是，这不，媳妇顺水推舟就把她逐出家门，她现在有苦说不出，怕人笑话。如今儿子每天回家都累得跟稀泥似的，哪有精力上她这老娘的新家，她现在想回老屋看儿子得先过儿媳这关。

宋运萍设计令婆婆搬出旧居，自然知道婆婆有一天会明白过来，但搬出容易搬回难，她抓紧时间将生米煮成熟饭，把婆婆那个房间改成储藏室，请邻居帮忙将原本堆在客堂间的稻子和稻草堆满婆婆房间。但物质上的孝敬依旧，自留地收上来蔬菜，或者雷东宝带来的好东西，她总是分一半给婆婆。雷东宝新买一只半导体收音机，被她拿去送给婆婆解闷，还手把手教会怎么用。雷东宝去市里开会奖来的台式电风扇，也被她装到新房子去，还是雷母心疼儿子天热易出汗，又大张旗鼓送回来。一来一回，好多人羡慕书记家的婆媳关系。

雷母本来生了好几天气，可大家分开住了，却又觉得这儿媳懂事，是挺好一个人。她一个人住事情少，起床又早，经常还是她去自留地割了蔬菜拿来儿子家，如果见儿媳去县里读书，她还会自觉取出扫帚将院子打扫干净，将菜择洗干净放着。两下你敬我爱，反而其乐融融。

陈平原既然已经把小雷家树为样板，自然想把这样板搞得正经点，细腻点，上档次点。为此他没少想办法，可雷东宝对于陈平原的建议并不很待见，觉得花架子十足，未必能给小雷家挣钱。倒是陈平原提议的把大队、砖厂、预制品厂、兔毛收购站和工程队的账目放一块儿统一结算的主意，雷东宝很是热衷。他也看到随着大队办的实体越来越多，他的工作越来越忙，那些钱进钱出的事，很有他照顾不周出漏洞的可能。正好宋运萍电大毕业，她和四眼会计一起，还有一个刚嫁入小雷家的高中毕业的新媳妇，跟着陈平原派下来经验老到的商业局老会计一起，建立小雷家大队的会计制度和账本，士根喜好这行当，常自荐让捉差。

会计工作认死理，宋运萍又正好是个认真认死理的人。原本雷东宝这人做事海阔天空，想到什么做什么，没有发票上白条，从来没有什么制度可言，别人也不敢管他。而现今管钱的变成他看见最没脾气的妻子，在宋运萍软语厮磨下，他不得不照规矩办事，以博夫人一笑。众人见他规矩，当然也只能跟着规矩，小雷家钱财管理焕然一新。

雷东宝原先一看见满是密密麻麻数字的账本就头疼，而今被宋运萍捉着学会看账本看报表，却是看出名堂，看出滋味来，往后他找各实体负责人说话时候就翻着账本，对比着报表，谁也别想拿什么客观主观原因支吾过去。为此他买了两瓶酒两条烟送去陈平原家致谢，陈县长留他吃饭，开了一瓶酒，拆了一条烟，说了很多话。陈县长家千金看见雷东宝这粗人，撇着小嘴不肯上桌一起吃。

雷东宝觉得奇怪了，徐书记做县长时候，他为什么觉得徐县长高不可攀呢？就像现在，即使他知道陈平原所做的这一切大半得归功于徐书记对小雷家的重视，为什么他就是不敢提烟酒往徐书记住的地方去呢？

喝得微醉回家，宋运萍早给他打好两桶井水等他回来洗澡，妻子疼他，怕他拿冰凉的井水洗澡坏了身子，总是早早将井水打出来外面搁着放温了，才让他洗。他照例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在里面耍赖，一会儿是手酸，拿不起水勺，叫妻子来帮他冲水，一会儿是背后搓不到，脖子洗不干净，要妻子帮忙。他妈搬走后，小夫妻比蜜月时候还甜腻。

洗完后，雷东宝照例都是背对着电风扇一堵墙似的遮着风，宋运萍躲他后面，稍微吹点风就行。雷东宝又照例告诉妻子今天做了些什么，跟陈县长说了什么等等的，宋运萍嗑着瓜子听。瓜子这东西，雷东宝总是嗑不好，一整粒扔嘴里，不是力气大咬烂了，就是没嗑开，好不容易嗑开一粒，他粗手大脚捉在手里费老大劲才能剥开一粒，弄不好还掉地上，可吃着倒是真香。只有两个人时候，宋运萍总是嗑好瓜子自己吃一粒，往雷东宝手掌放一粒，雷东宝等手掌有好几粒了，才一掌拍进嘴里，没等嚼完咽下，又将手掌摊到宋运萍膝头等吃了。往往这时候总得挨妻子几声小唠叨，可雷东宝听着舒服，觉得像给挠痒痒似的。

他也知道，他汇报完后总得被妻子提醒别太狂，今天说他送烟酒给县长就行了，干吗还大咧咧坐县长家喝酒，委屈人家县长太太烧菜，县长千金没法上桌。雷东宝说是县长非拖住他不让走，又不是他赖着不走。他现在很多酒席都是被人死活拖住不让走才吃喝的，他向妻子解释他也知道吃人家的嘴软，可现在不比过去，既然大家都要拿他当朋友，他也不能太拒绝人，伤人面子。他说他会把握分寸，有些时候如果不请人喝口酒那才是太狂呢。雷东宝最头痛的是他如果打了骂了队里的什么人，那人如果想叫屈，总是找到宋运萍那儿哭诉，然后他回家总得挨审问。他如果讲不出理，那就糟了，他最喜欢的软软的嗓音总能要他好看一晚上。为了不挨妻子唠叨，他只好收敛脾气。有时候想着这样也挺好，他现在好歹总是个干部，总打人骂人也不是回事儿。

他不明白了，他那公认脾气特好的妻子，如果坚持想做什么，那是排除千难万险都要做到的，她哪来那么强的韧性。他小舅子告诉他，这叫外柔内刚，这种人最难弄。

但他今天总觉得妻子有点心不在焉，眼看着快到睡觉时间，他吃完瓜子说声“不要了”，疑惑地问：“你今天有什么心事？”

“你也看出来了？你是不是看我这几天脸上有什么变化？”

雷东宝仔细看看，摇头：“没有，啥都没变，不舒服？”

“真没变？”宋运萍又愁起一张脸，“我……我今天整理卫生纸，忽然想起我那个……那个延后快一星期了。”

“那个？哪个？”雷东宝大大地不明白，又凑近去摸摸宋运萍额头，没烫啊。

宋运萍急了：“那个，每月来的那个。我……我担心是不是有了。”

雷东宝再愣，但旋即明白过来：“儿子？我们儿子？咋那么快呢？小子手脚快啊。我们明天去卫生所查，别怕，我背你去，一点不会颠着你。”

宋运萍见雷东宝一高兴，嗓子霹雳似的，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急道：“可万一不是呢？你别嚷嚷，别让人听见笑话了。东宝，我挺担心的，要不我明天先回家问问我妈。去卫生所一查还不都让人知道了。”

“让人知道有啥，士根新娘子外面炮仗纸还没扫光就怀上了，你看现在队里多少大肚皮，别怕。你怕卫生所遇熟人，我明天带你去县卫生院，这么多新娘子就你脸皮最薄。”雷东宝早坐不住了，跳来跳去围着妻子打转，眼睛仿佛能透视。

“人家担心万一没有那不闹笑话了吗？而且……而且……反正我总是担心。”

“别怕，有我在。明天我们去县里，再去买些奶粉麦乳精来你每天喝着，你以后得喂两张嘴。家里布票还有吗？儿子的衣服鞋子……”

“啐，还不一定呢。”

“一定的，一定的。我儿子像我，心急。嘿，儿子，我儿子。”雷东宝喜得手舞足蹈，一会儿抱起妻子，一会儿放下，都不知道怎么亲这妻子才好。他绝对认定妻子肚子里肯定有个孩子在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俨然换了身份似的，对，他现在开始是爸爸了。他以后一手搂着妻子，一手抱着儿子，要多美有多美。这日子，他以前真没想过能过得这么美，吃饱饭了不说，每天桌上都有荤腥，三大件都买足了，又有了电视机和电风扇，最美的是有那么好一个妻子，而且妻子又要为他生儿子了。现在的好日子，以前做梦都想不到。“儿子，我儿子，哈哈哈。”

宋运萍虽然担心，却没法不被雷东宝感染，雷东宝一声“有我在”总能给她打强心针。她跟着雷东宝一起笑，可过了会儿又犯愁：“东宝，万一是女儿呢？你不喜欢女儿吗？现在计划生育了，只能生一胎。”

“女儿、儿子一个样，都好，自己生的都好。女儿叫小萍，儿子叫小宝。大名你来起。”雷东宝开心得仿佛明天就可以见到儿女，对着宋运萍的肚子发誓，“小宝、小萍，爸爸狠狠赚钱，赚很多钱，买很多大白兔奶糖给你吃，你每天早上一只鸡蛋，中午吃鱼，晚上吃肉。爸爸要把老房子拆了盖新房，你一生下来就住新房。还有啥？”

他抬头征询宋运萍意见，宋运萍早笑歪了，什么担心都给笑到九霄云外。

02

宋运辉按照报到证上给的时间范围，取了个中间值，既没早去，也不太落后，一条扁担挑简单生活用品去往金州总厂报到。东西几乎全是他大学里带来的，前面挑一个被妈妈洗得很干净的红白相间粗线网兜，里面是两只脸盆，一只搪瓷杯，一只竹壳热水瓶，一只铝饭盒，两只搪瓷碗，几根筷子，很多书，外面再捆一条草席；身后一捆被子一只旧皮箱，还是爸爸当年用的，除了一年四季没多少件的衣服，就是书和文具，以及大学几年与家人及梁思申的通信。

下车，他就看到远方林立的烟囱和高塔，都不用问，朝那方向走就是。看见大门时候，也闻到空气中飘扬的特有异味。已经是下午，金州总厂的门卫显然比他实习的地方森严得多，可一听说是报到的大学生，门卫里间坐着的都走出来瞧，看西洋镜似的，还有人说这都到齐了，外来的一共五个，原来是四男一女。大家七嘴八舌指给宋运辉看厂门边的一幢三层楼，告诉说总厂干部处就在二楼楼梯拐角第一间。

宋运辉微笑道谢，挑起行李告别。听着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他仰首，将扁担换了个肩膀，心中隐约有走向风云激荡舞台的感觉。

总厂办公楼人进人出，穿工作服的工人见一个挑扁担的人进来，都下意识打量几眼，甚是奇怪。宋运辉也知道自己的奇突，可也没办法，这么多行李，一路不靠扁担怎么过来。当年下乡时候挑猪泥挑得很溜，四年大学下来，今早刚挑起担子时候他还得好好适应一番，如今肩膀也是生疼。毫不意外，他在干部处也收获一堆惊异眼光。

但里面的人很快就叫出他的名字，问他是不是宋运辉，说他这名额还是水书记年初亲自问学校要来。宋运辉没问水书记要他的原因，更没问水书记何许人也，他心中有对自己的自信，以他年年高居榜首的成绩，用人单位当然得抢着要他，但他本来就话少，他只是微笑感谢一下，心中却有骄傲。立刻有人问他跟水书记是什么关系，他只得说他并没听说过水书记，但他从众人眼光中看出不信。一室都是闲聊和打量的眼光，宋运辉听而不闻，只管自己填写所有表格，然后一会儿被支到保卫处登记，办理出入证，一会儿被支到财务处登记，交上表格，又被支到总务处登记，买些饭票菜票，最后被支到总厂生技处，大概最后的落脚点就是生技处了。这时都快到下班时间。办理所有手续时候，都有中年妇女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他，他不知道什么原因。

另外四个新分配来的大学生正好劳动回来，满头大汗，蓬头垢面，显然是在做清污工作之类的体力活。但对于大学生，这叫锻炼。生技处也一样热热闹闹的，都是香烟灰和聊天声。只有一个管总务的过来接待一下宋运辉，交给他一把寝室钥匙和一把书桌抽屉钥匙，要他跟其他三个新分来的男大学生一起下班去找寝室。这位总务一边做事一边发牢骚，说他这种自学成才的土八路最倒霉，“文革”时候说他是臭老九，打倒，现在又说他没文凭，评职称没他的份，提拔没他的份，净让他干总务的活。宋运辉依然是听着，微笑不语。总务牢骚发爽快了，这才开恩似的跟五个大学生说，明天还有三个厂子弟报到，既然大家全到齐了，明天开始干正事，费厂长和刘总工准备接见他们几个一下，今天恩准提前下班。

五人鱼贯出来，其他四个疲倦得都懒得说话，一个叫虞山卿的下楼后指指车棚一辆三轮车，对宋运辉道：“你拿那车驮行李去寝室吧，就大门口那条路一直走，过桥左拐，我们晚一步过来。”

宋运辉见那三轮车上横七竖八放着几把扫帚和铁锹，心说这可能是他们几个的劳动工具，便道：“你们都坐上去，我带你们走。”

众人欢呼一声，上了后座。可宋运辉发现踩三轮车的技法与骑自行车不同，跳上去那笼头直打滑，车子原地转大圈。四个人在后面终于笑出声来，叫他慢慢适应，不急不急。宋运辉适应会儿，撞了两次黄砖花坛，才终于可以歪歪斜斜地对准回寝室方向。大家坐稳了才互相交流姓名，唯有女生是入大学前就已婚的。后面四个都是抱怨，说总务安排给他们的这哪是锻炼，这是摧残。又说那些工人技术员没事聊天时候最热情，可话语间总是透着一股酸味，又羡慕又嫉妒，仿佛这一届大学生捡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宝；但遇到找他们办事了，都一个个拖拖拉拉架子十足，更多的是出气一样地把大学生当牛使，而工友们好奇之外就是不友好，事事处处别苗出头。又叹宋运辉命好，说早知道也晚点来报到，少受几天摧残。宋运辉客气地说，他以后工龄总是要比先到的短好几天。

而令大伙儿更气不过的是，宋运辉分得的宿舍居然在二楼，而且是两人一个房间，他们早来的三个男的和一个女的都是分散住四人间，都是一楼。宋运辉心里隐隐想到这事儿大约与干部处那些人提起的水书记有关。因为大学住宿舍，都知道先来先得，后来的吃残羹冷炙，后来者想居上，除非有特殊原因。他不清楚那个水书记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绝对清楚自己这时候对不认识水书记的表态，对现实未必有什么好处，目前也看不出坏处，所以他只是谦逊地说句鼓励后进，挑行李上楼了，多说无益。

等宋运辉熟悉全部宿舍环境，洗完澡，打来饭菜开始吃，同宿舍的人才出现在门口。这是一个高大强壮精悍的年轻男子，穿着工作服，理大鬓角，头发偏长，看上去像《追捕》中的矢村警长。宋运辉见此人不急着进门，倚在门口冷冷扫视他这个不速之客，他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可以看出明显的不友好。宋运辉微笑着打个招呼：“你好，我叫宋运辉。”

那人神色没什么表示，嘴上也没什么表示，却动身进屋，坐下吃饭，眼睛一直没离开宋运辉。

这下轮到宋运辉好奇，吃几口饭，终于忍不住问：“你看我半天，看出我第三只眼长哪里了吗？”

那人却忽然抖着肩膀愉快地笑，笑得令宋运辉想到不正经女人的“花枝乱颤”。过会儿，那男子才道：“昨天我在楼下也这么看你们这回分来的大学生，结果个个像大姑娘一样红了耳朵，吃饭差点吃进鼻孔里。你胆儿大，你以前是班干部？”

宋运辉想到虞山卿说到工友不友好别苗头之类的话，这才恍悟。好笑地对那男子道：“你这也看得出？高明。我怎么称呼你？”

那人颇有深意地看了宋运辉一眼，道：“我叫寻建祥。都说你住到我这屋是因为水头儿说话，你是水头儿亲戚？”虽然《加里森敢死队》放到一半给咔嚓了，可小伙子们说到领导就是“头儿”。

宋运辉这时候晚饭吃完，索性拿起饭碗走到寻建祥面前，微笑着摊开手道：“你看，四肢五官，没多没少，正常人。你问的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这么问我，我们以后住一起，来日方长，你我都会知道答案，不急在今天。”

寻建祥没料到宋运辉这么快就轻易地反客为主，瞄着他出去洗碗的背影，不由老脸一热，后面充满八卦探究的居高临下的问话再也问不出口，却很想揍上一拳。这会儿，心中隐隐有些猜到传说的水头儿亲自找关系要来这个叫宋运辉的大学生是什么原因了。

宋运辉洗碗时候觉得好笑，哪儿都有老资格，他在学校时候作为四年级生，常见同学眼睛里闪着调戏的眼光老三老四地盘问一年级生，这会儿毕业了轮到别人调戏他。他连以前做狗崽子时候都不曾让人调戏，何况现在。但从寻建祥嘴里再次听到水书记，难道是全厂上下都知道他与水书记有关？他究竟哪儿撞到过这么个大官？宋运辉心中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等他回去寝室，寻建祥兜头就给他一句：“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宋运辉愣了一下，淡淡一笑，道：“多谢你提醒。”心说难道被水书记关注惹祸了？那可真是飞来横祸。

寻建祥气得一拍桌子，怒道：“问我一句难道会死吗？我才不会像你一样给句来日方长敷衍人。大学生就是肠子多。”

宋运辉不紧不慢地道：“我今天才来，才知道大门朝哪儿开，你们谁是谁我一概不知，你却追着问这问那，还拿居委会大娘才有的警惕目光扫描我，你说谁没道理？你既然有话，那就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藏着掖着干什么？你这人弯弯肠子比我更多。”

寻建祥哭笑不得，又是双肩乱颤：“那就再问你一个问题，晚上干什么去？我去看电影，《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听说特刺激，你一起去？”

见寻建祥好好说话，宋运辉也说正经的：“不知道有没有阅览室，我想去看看报纸，你能不能带我去？”

“有工人文化宫阅览室，开到九点，我等下顺路带你去。其实你急什么啊，自打《小字辈》放了后，人模鬼样的都拿本书到公共场合装看书钓小姑娘，你额头上都凿着大学生了，还装啥样子，现在全厂有女儿的老娘都盯着你们。”

宋运辉听得直笑，道：“你这一说，我坚决只看报纸不看书，我还不到婚龄呢。我虚岁二十一，你比我大吧？”

“知道你小，我大你五岁，以后你叫我头儿。你怎么这么小，这届共八个人，中专毕业的都比你大，我只知道你最小，没想到你这么小。小弟弟你等我，我洗碗洗澡，时间还早。”说完大脚一蹽大摇大摆出去了。

宋运辉心说这厂子怎么这样，他人还没来，底细早让人摸清楚，好像全厂人都翻了他档案，大学生吃香也没到那么恐怖的地步吧。但心中又有些骄傲，人未到，声先至，先声夺人，多大的排场。寻建祥说的以后日子不好过，没怎么放宋运辉心上，他才来，一介书生，又没得罪谁，谁能看他不顺眼？

但等下跟梳大背头，穿花衬衫、喇叭裤的寻建祥出去，宋运辉发现跟寻建祥打招呼的个个都会后面问一句，这就是跟你住的大学生吧，然后都是若有所思地用目光打量。这目光，一而再地出现，宋运辉心中不得不警醒，咂出异样的味道来，他很想钻进那些跟寻建祥打招呼的人心里看一看，看他们没招呼出来的话是不是“这就是水书记要的人？”，他这时仿佛看到有条无形的绳子将他与水书记捆在一起，这让他想到寻建祥不知是真是假的话，他以后的日子难道将因为水书记而不好过？

金州总厂看来很富裕，有新电影院，电影院边上是有点老旧的三层楼的工人文化宫，报纸杂志阅览室在文化宫二楼。寻建祥居然没去看电影，跟着宋运辉进了阅览室。但他没坐下看报，他趴门口跟两个管理员说笑。宋运辉自己找到一叠《人民日报》，没想到旁边还有《参考消息》，他不客气，两挂报纸都拿来放自己面前。这种报纸没人看，不像《大众电影》《读者文摘》《新民晚报》之类的早被人从书架拿走。他看到虞山卿也在阅览室，看的是《小说月报》。

那边两个管理员追着寻建祥打听宋运辉，寻建祥说人年纪还小呢，说两个管理员在人家眼里跟老咸菜一样，只有他寻建祥拿她们当玫瑰花。气得两个管理员拿装订得跟砖头似的杂志揍他。寻建祥被追杀到宋运辉身边，一看，这小子居然在认真阅读《人民日报》头版的社论，而且看得出绝对不是装模作样。寻建祥顿时看宋运辉如看神人，顺手拿了一份报纸坐旁边看，一看头大，他拿的居然是同样严肃的《解放日报》。他一边翻看里面稍有趣的，一边斜眼看宋运辉看什么，看了之下心中郁闷，这小子越是严肃的内容看得越仔细，他看得仔细的第四版，这小子却是扫一遍就过。果然是神人，难怪水书记会特招这小子来。

一直到管理员催促，宋运辉才将报纸放回报架，跟寻建祥一起出来。他不知道寻建祥为什么一直陪在阅览室，又总打量他。走到外面，他才笑问一句：“寻头儿，我脸上刻着花儿还是刻着乌龟？你一晚上就在研究我。”

寻建祥肯定地道：“你整个人就是怪物。”

宋运辉奇道：“我又怎么你了？”

“你哪能怎么我。小子听着，阅览室两个大妞对你有兴趣，在打听你，你想不想认识她们？”

宋运辉回想一下，委婉拒绝：“年龄有差距。”

“我就说，她们在你眼里跟老咸菜帮一样。”

宋运辉想了想，问道：“你们都说我是水书记亲手招来，难道水书记家里有女儿？”

寻建祥一听“噗”地笑出来，自行车骑得乱晃：“亏你想得出来，幸好水头儿家两个儿子，没女儿，否则你真惨了，冲水家人那品质，你得娶个丑姑娘。告诉你，你不懂可以再问我。这个厂本来是水头儿说了算，他招你时候正是他当权时候，没想到前不久部里文件下来，说什么由厂长说了算了，现在两方闹得够僵，一个要权，一个不放权。你说，都知道你是水头儿的人，你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原来是这样，宋运辉心想，但估计水书记权威还挺高，还能关照他宋运辉的生活细节，让他不用进门就做苦力，不用住厕所水房对面的四人寝室，不用住潮湿的一楼。但是，小恩小惠，也让他进门就掉进派系斗争漩涡，他只会苦笑：“你说我该怎么办？这厂里我谁都不认识，谁都没见过，我这不是很冤吗？”

“谁让你太神，敢看《人民日报》当消遣，你看我就没人来找我。”

宋运辉想了会儿，才道：“大学班里，我最小，大伙儿把读报的任务派给我，四年下来，我才会习惯成自然，拿《人民日报》当消遣。我们班里那些同学才是神人，有些都看得到家里的内参。”

寻建祥在前面“哼”了一声，懒懒道：“你别拿我当傻大个儿混，跟你说了一晚上话，我还看不出你斤两？我这五年干饭真是白吃的吗？我跟你不打不相识，敬你是个聪明人，给你指条路，来日方长。”

宋运辉没料到寻建祥真的帮他，不由伸手在背后给了寻建祥一拳：“多谢，我听你的”。

寻建祥回头敲上一句：“那你明天开始给我打半年开水。”

“一个月！”

“是朋友吗？”

宋运辉干笑，可早已没了心情。放弃考研，迫不及待想进入社会大干一场，结果却遭此无妄之灾。明天费厂长和刘总工接见，他还能有好果子吃吗？想着都心灰。难怪大伙儿看见他都这么好奇，好像他脸上画了花儿一样，原来都是等着看他好戏啊。

寻建祥硬是要扭头看清楚宋运辉的脸色了才肯再往前骑，他看到宋运辉脸上的没精打采，心说这小子总算还是个人，心理大为平衡。

回到寝室，才九点多点，寻建祥便洗洗睡了。他说倒班五年，害得他每天生活的主题唯有“睡觉”两个字，白班是8∶00～16∶00，晚上想好好睡觉，以免后面晚班撑不住，结果晚十二点之前肯定得被上中班的人吵醒一次，睡出一身床气；中班是16∶00～24∶00，一下班就是零点，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早班的人吵醒，只有念叨着中午睡觉补充，早上没睡足没力气，下午睡太多脱力，整一天没做事的力气；晚班回来正是一天好时候，亮晃晃的太阳照得人睡不着，中午又饿得睡不着，晚上吃完赶紧睡会儿，睡得正舒服就给闹钟叫起来上班；晚班做完了是休息天，给晚班折腾得睡觉都来不及，谁有心思去玩去闹。寻建祥说，有点儿关系的工厂子弟都很快调出三班倒，只有最没用最没关系的底层人士才做三班。做三班的女人到四十岁就跟六十岁一样满脸斑，内分泌失调闹的。不过他说宋运辉永远体会不到这种三班倒的苦，大学生是当干部的命，大学生归干部处管，他这小工人归劳资处管，最没前途。

寻建祥在牢骚声中睡着了，这么热天，这么个血气汉子的蚊帐外面却围着一块深色床帘，宋运辉估计这是白天睡觉时候遮光之用。他自觉关掉顶上日光灯，征用寻建祥的台灯。为此赢得床里面寻建祥一声迷迷糊糊的谢。

宋运辉虽然一天舟车劳顿，可他睡不着。早上揣着一颗跳跃的心出门，至晚上理想基本破灭。今天跑的各部门人浮于事，对大学生态度的两种极端，还有大厂小社会，流言满天飞，陷阱遍地跑，让他感觉到，金州不是小雷家，改革春风不度玉门关。这种工作环境，与他原先想象的完全不同。他失望，可他知道，他目前的处境就像是每个商店玻璃柜台上贴的一张长字条——“商品售出，概不退换”，他无回头路可走。

既然无回头路，他只有踏踏实实立足现在。他轻手轻脚地从皮箱里取出以前帮陆教授翻译的初译稿，有的放矢地取了与金州总厂有关的一本译稿翻阅。那是国外行业期刊上的几篇文章，讲的是金州总厂相关产品的最新工艺和适配的最新设备研究成果。明天就要正式工作，宋运辉一向有预习的习惯，他得把设备原理先搞清楚，免得走进车间里面连路都摸不着。当初翻译时候为了翻译准确，被陆教授灌了几顿小灶，后来纠错工作又强化他的记忆，现在摸出来重新看，老友一般地熟悉，有些数据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但今次不同以往，以前但求无错，今天要求深解。陆教授曾说，一种产品的基本工艺全世界都是大同小异，主要设备逃不出甲乙丙丁，但是往往细微工艺对产品产量质量的影响大有区别。宋运辉来前曾就金州总厂找过资料，可惜找不到对应现有设备的，陆教授帮忙也找不到。他还记得当时陆教授叹息说，百废待兴，中国科学技术方面出现的巨大断层，需要他们这帮刚走出大学的新兴知识分子去填补。宋运辉当时听了很有使命感，今天拿起译稿想起陆教授的话，他信心倍增，挑灯夜战，被台灯照得满头大汗地将相关译稿全部看完，睡觉前不得不又去冲了一个凉。

第二天一早，他骑三轮车到各个寝室叫上其他四个大学生，载着他们一起上班。对于没有自行车的这几个新来大学生而言，寝室到厂区的路非常遥远。可他们目前都没钱买自行车。三个厂子弟大中专生也今天来，但他们一水儿地骑着崭新自行车，家中经济条件高下立现。年轻人之间容易说话，八个人混在一起自己找凳子坐在生技处最大一间办公室一角，等待分派工作。

大伙儿聊的都是未来会被分配到哪儿工作，三个厂子弟说，可能会被分配到全面整顿办公室，协助刚刚开展的全面整顿工作。因为别的地方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那儿最缺人手。宋运辉话不多，旁听，心中开始回忆所有有关全面整顿的资料，年初在报章上看见过有这么回事，但没太重视，当时关注的侧重点与现在不同。

大伙儿直聊了快一个小时，总务才来招呼大家立刻到三楼小会议室。大家忙都从一楼拥上三楼。这么漂亮的小会议室宋运辉还是第一次见，会议桌是圆环形，上面铺着雪白台布，周围垂着墨绿帷幔，很是干净端庄。几乎才坐下不久，先后进来三个领导模样的人，都穿着整洁的工作服，两鬓都看得出飞霜。

俗话说阎王易见，小鬼难缠，三个领导都和蔼得很，态度比生技处总务好百倍。领导与众人一一握手说话。三个厂子弟都认识领导，他们开口一称呼，宋运辉立刻大惊，其中一个瘦小精干，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半百男子竟然就是水书记，他竟然也来了。与费厂长和刘总工握手后，才握到水书记的手。两人都已知道彼此，水书记拍拍宋运辉肩膀，和他一起坐下，同时招呼大家也坐下，一边扭头跟身边的费厂长道：“老费，这个是小宋，宋运辉，没想到年龄这么小，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他可是小徐推荐给我的，既然是小徐推荐，我问都没问，想方设法都要挖到他。没想到这么年轻，江山代有人才出。”

宋运辉心说小徐何许人也，原来他来金州有这么个由头。费厂长早已笑道：“原来是小徐推荐，徐庶行前向刘备推荐卧龙凤雏，难怪老水亲自出马。”

对面刘总工一点不客气地道：“小宋的档案我看过，成绩一直前三。今年分配来的八个大学生，小虞的学校最好，小宋的成绩最好。书记厂长，这两个人我都要了。”像农贸市场箩里捡菜。

水书记微笑道：“本来我不会跟你争，看见小宋以后我才想到一个问题。这儿在座的都是或者工作或者支边支农几年后才千辛万苦考上大学的，唯独小宋应该不是。小宋是应届高中毕业直接考大学的？”

宋运辉几乎都已看到大伙儿投来的嫉妒的眼光，见问忙道：“我初中毕业支农一年后考的。请问小徐是哪位？我怎么没有印象？”

水书记倒是没有惊讶，但还是先回答了宋运辉的问题：“我们可以叫小徐，你不行，他是你们的父母官徐县长，啊，不，现在应该是徐书记。小徐以前是我们工厂出去的。你说你初中……”

“我支农时候自学的高中课文，所以不算应届生，报名不受限制。”宋运辉至此才把他被招进金州的脉络搞清楚，原来是徐书记推荐，徐书记那儿，当然是姐夫老是替他在吹了。这关系！

“难怪，难怪这么年轻。既然已经支农过，我的主意就作废吧。老费，占了你那么多时间，会场交给你。”

费厂长本来是有话要讲的，现在他新掌权，这批新来的大学生当然是他眼中重要的新生力量，在金州有关方面，他们还是一张白纸，可以被他熏陶，与那些摇摆在水、费之间的老工人不同，所以他异常重视，可被水书记喧宾夺主这么一搅，他如果真认认真真发了言，那就跟是被水书记指定委派了似的，无形中就低了一级。他不愿，只得改变既定方案。“今天大家就见见面说说话嘛，要不，请刘总介绍一下工厂情况？这儿除了一位女同志，其他几个以后都在你手下工作。”

刘总工本来就是备好课的，开始简单扼要介绍总厂三个分厂的布局，其中主要设备是什么，原料是什么，成品有哪些大类，产能是多少，以及本厂在全国的重要地位。他一边说，一边环视七个男生的神情，六个人不出意外地给了他激动的表情，对，谁都会为能成为全国一流企业金州的一员而自豪，唯独那个被小徐推荐的小宋果然不同，他从小宋眼里看不出激动，倒是看到小宋思索的眼神。刘总工在看，水、费两个也在看，他们都在挑选最佳白纸，以亲手画上属于水书记或者费厂长的水印。

宋运辉只是认真地听，刘总说的流程、原料、成品之类的大致没跳出那个框框，可见陆教授说得不错，大同小异。只是他惊讶于让刘总自豪的产能和领先技术水平，据他从翻译文章中了解，这些都只达到发达国家六十年代水平可能还不到吧。陆教授总说差距极大，当奋起直追，他当初没概念，今天有了数据对比，才有深刻认识。他一边听，一边随手把那些数据记录下来，准备回寝室再仔细印证一下。

刘总介绍完后，看看费厂长，见费厂长跟他做个眼色，了然，便继续讲下去：“目前工厂面临两大主要任务，一是挖潜、革新、改造。国家外汇有限，不可能大规模引进国外先进设备，我们要立足本厂，发掘现有设备的潜力，通过一系列的技术改造，进一步提高我们的产能，并将生产重心向消费品原料方向转移；二是将上级布置的整顿工作落实下去。整顿和完善经济责任制，全面进行经济考核、岗位责任制、质量管理等指标的制定、完善，同时通过严格按照经济考核、岗位责任制定奖惩制度，约束、整顿、加强全员劳动纪律。这两项工作的开展都需要充足人手，我调阅了一下你们的档案，看到你们有些专业侧重工艺，有些侧重设备，我按照你们的专业初步设定了一下工种分配。要不，请书记厂长先过目一下？”

水书记二话不说，起身就先接了那张名单，拿着自己看。费厂长不得不稍移一下脑袋一起看。水书记看了后道：“小虞是老三届的，社会经验丰富，应该进整顿办。小宋年纪太轻，不适合做制度核定工作，还是与小虞换一下。其他我没意见。老费呢？老费说说意见。”

费厂长非常被动，只得大度地说：“老水说得没错，就这么定。”其实这份名单他早已过目，对于宋、虞两个人的安排，两人都考虑了水书记的影响，知道不得不照顾水书记的面子，将宋运辉放到整顿办，走高起点管理之路，另两个是厂子弟，总得先行照顾自己子弟，他们是很惋惜地将虞山卿放到挖潜小组的。没想到却被水书记自己调换回去。那就正好，只是不知道水书记究竟是什么考虑。也或许正如他所说，他一点不认识宋运辉，因此没有啥特殊考虑。虞山卿却因此欣喜异常，心中异常感谢水书记。

会议很快结束，水书记却当着众人面就将宋运辉叫去他的办公室。宋运辉感觉自己像是一团被架上火炉烧烤的红薯，煎熬。

水书记一进办公室，也没叫宋运辉坐下，就直截了当地一句：“小宋，我要你下基层三班倒。作为一个技术工作者，如果不到一线亲身体验设备运营，做什么都是花拳绣腿。什么挖潜改造革新，都是空谈。我不给你设年限，你既然脑子不错，你什么时候做出成绩，什么时候我对你量才录用。”

宋运辉听着眼睛直晃，三班倒，寻建祥嘴里的最底层？

但没等宋运辉答应，水书记又不容分说地道：“我还要你放下大学生的架子，从今天开始把文凭锁起来，不许再提起，下去与工人打成一片。你知道小徐，小徐还是高干子弟，他来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身份，最苦最累的工作他都抢着干，工人们都拥戴他、喜欢他，他说什么大家积极响应。你既然是小徐推荐的，我相信他的眼光，你以后以小徐为榜样。小徐现在怎么样？”

水书记的话来得如急风暴雨一般，都容不得宋运辉有思考时间，只能跟着水书记的思路走：“徐书记一年前还作为外乡人受排斥，今年已经全面掌握。我虽然从没直接接触过徐书记，但道听途说，如水书记所言，大家都很拥戴他、信任他”。

水书记听了开笑道：“一个有能力有性格的人，无论扔到哪里，最后有且只有一个结果。你很幸运，有小徐推荐，但我不会给你特殊照顾，我不愿宠出一个八旗子弟，你给我从基层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做起。”

听着这话，宋运辉不由自主挺直腰背，清楚地应一声“是”。走出来再回想一遍，虽然水书记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可他觉得，水书记说得没错，他有信心从倒班最底层开出最灿烂的花，犹如徐书记一样。

到生技处，水书记早已经电话下了指令，宋运辉被发配到一分厂第一车间，总厂主力分厂的主力车间，总厂的心脏。大家都不明白宋运辉究竟怎么得罪了水书记，以致一来就被连降三级用作苦力，以往对他与水书记关系的猜测又添新的调子，倒是减少了费厂长们心中的疑虑。

一车间也直接接到水书记的电话，虽然目前规矩应该是听费厂长指挥，可大家都已经习惯水书记的指令，他说啥下面就照办，车间主任无比迅速地就把宋运辉押到一工段，工段长又亲自把宋运辉押进设备运行现场的控制室，将宋运辉交到正好轮到做白班的三班长手中。

宋运辉才进门，于机器刺耳轰鸣中，听到一阵放肆的大笑，看去，果然又是寻建祥坐在凳子上笑得花枝乱颤。宋运辉笑着过去，一拳砸在寻建祥肩上：“以后我们兄弟共进退。”

寻建祥笑道：“料到你没好日子过，没料到你这么快就得罪人，哈哈哈，笑死我了。”

宋运辉心说他要真是被发配，寻建祥笑得也真够黑心的。见工段长要他过去，他忙过去。工段长指派三班长做他的师父，说三班长的技术一流，全厂都知道，要他好好跟着学。也没多交代什么，就走了。三班长是个实诚人，叫宋运辉端把凳子坐他旁边来，告诉说他姓黄，他说以前工农兵大学生分配来都是先下车间，他要宋运辉别气馁，基础打扎实一点对以后技术工作有好处。宋运辉没跟师父隐瞒，直言说下来基层是他自己愿意，不是什么得罪人。说这话时候旁人听不到，外面机器太响，墙壁隔音太差。三班长这才宽慰地笑，说这才好，这才好。

三班长两个小时出去巡查一次，他带着宋运辉将流程从头到尾顺着液体流动走了一遍，告诉宋运辉这个是什么用那个是什么用，这种颜色的管道代表里面流着什么液体，那种颜色的又代表什么，虽然颜色漆脱落得七零八落。一趟走下来，几百只阀门，无数管道，几十只大小不同的泵，还有三步一哨的塔、罐，宋运辉记住后面忘记前面，等回到控制室，早忘得一干二净。黄班长宽厚地笑着安慰，要宋运辉别急，等明天他拿一张他以前画的示意图来，再对照着看心里就会有些谱。宋运辉问有没有书，黄班长说分厂生技科据说已经在编，但还没拿出来。

寻建祥一个小时得出去巡一次，大约是现场太烦，他也懒得多说话，一整天后来都没来跟宋运辉说。宋运辉也没找他，有时间他就戴上安全帽，一条一条管线地认，一个一个阀门地确定作用，想通一个点，他就上去控制室问问黄班长，是不是这样。反而是黄班长要他不用那么心急，迟早闭着眼睛都会走。宋运辉倒不是心急，只是他这人本来就认真，工作上手后就一门心思地想做好做完，如今走进一个新环境，他每搞懂一点就欢喜一分，一点没有嫌累嫌吵。

中饭有食堂大师傅骑三轮车送来，这儿不愧为主力一线车间。下午三点四十分时候，有中班的人上来交接班，大家对着宋运辉又是一阵好奇。四点钟下班，大伙儿走下去取自行车。寻建祥在楼梯上就对着后面大叫一声：“呔，大学生，坐不坐我自行车？”

“怎么交易？”

寻建祥一听又笑：“便宜一点，三瓶开水。”

黄班长道：“你载我徒弟一段会死啊？一瓶开水，来一瓶，去一瓶。”

寻建祥贼头狗脑地笑：“你女儿还小，等你女儿长大，大学生早让娘们吞了，你白护着他干吗？”

黄班长操起工具袋追打寻建祥，笑道：“反正不许欺负我徒弟，听话。”

旁边一起下班的十几个人和刚上班下来巡查的几个一起起哄挑拨，有取笑黄班长笨嘴笨舌的，有鼓动寻建祥说啥都不能听话的，更有看好戏的。寻建祥不去搭理黄班长，反而捏起刚上班一个小伙子的脖子，痛得那小伙子尖声求饶，众人打打闹闹一阵才下了班，各自骑车出去。

这回宋运辉骑车，寻建祥坐后面，骑过吵闹的厂区，寻建祥才问：“你自己要下来的？你胆子也忒小了。”

宋运辉笑道：“高处不胜寒，基层待着踏实。”

寻建祥斥道：“是男人吗？怕他们干吗？他们敢拿你怎么样，你每天睡他们门口要他们好看，他们倒怕你。这全厂宿舍区全在一块儿，谁住哪儿都清楚，这儿领导最怕工人找上门去闹，懂吗？书呆子，偏现在小娘们都喜欢书呆子。”

宋运辉倒是没想到寻建祥对他真心，忙解释道：“大学学的东西有限，如果一来就进生技处，就跟住空中楼阁一样，底盘子虚。我不希望以后每天一张报纸一杯茶无所事事打发日子，趁年轻多做点事学点东西。”

寻建祥想了想，道：“还是傻，人这东西，下来容易上去难，你看你师父老黄，我只服他，他技术多好，遇到大修，分厂生技科的都听他，可他八辈子都脱不了倒班命，做人不能太本分。”

宋运辉虽然不会向寻建祥承认与水书记的对话，可也向寻建祥坦承：“说实话，我也没把握得很。事在人为吧，与其让我窝窝囊囊地去整顿办扫地充开水倒垃圾，不如到基层多学点东西。”

寻建祥道：“你倒是实在，可就不是当官的料。唉！本来还指望你升官发财拉兄弟一把。”

宋运辉回头笑笑，道：“你更实在，其实挺热心一个人，非要装得吊儿郎当招人厌，你说你说笑时候别贼眉鼠眼有多好，本来谁有心提拔你也得被你吓跑，有见过笑起来全身都会抖的领导吗？”

寻建祥后面“哎，哎，哎”乱摇，宋运辉不得不弃车而逃。寻建祥也不换位置，坐在后车座上扔下宋运辉骑回寝室。吃完晚饭，这回寻建祥非去看电影不可，因为早就听说《被爱情遗忘的角落》里有黄色镜头。宋运辉趁天还亮着的时候将工厂宿舍区都摸了一遍，里面幼儿园小学公园都有，比个小城镇还热闹。回来继续看专业课教材，看了几眼扔掉，上车间才一天就知道，这些真是一点用都没有。他还是拿起机械设计来看，他很奇怪今天看到的有些阀门为什么直接连在管线上，有些为什么要用上法兰。

寻建祥很晚才回来，喝了点酒，胸前背后全被汗水浸透，两眼异常地亮。问他电影好不好看，他直说没意思，不刺激。可过会儿又两眼发直，嘴里梦呓一样吐出一句“绿毛衣……衬得两只奶子雪白”。宋运辉在大学听经验丰富大哥们的卧谈会早听得脸皮厚如城墙拐角，闻此好笑地问：“那还说没意思？”

寻建祥急道：“可这才一个镜头，其他都是沈丹萍拉着个脸苦大仇深。哎，大学生，听说你们搂一起跳交谊舞，你有没有跳过？”

“没有，只一次，刚进大学时候看到老师们跳，我们都不会，以后再也没有过。你一脸猴急啥啊，剪掉长头发，穿正经点，不是说我们厂工资待遇高吗？找对象容易得很。”

寻建祥喉咙里“咕噜”一声：“哪那么容易啊，我们厂男多女少，跟本厂女职工结婚立刻有房子分，福利翻倍还不止，分的东西都吃不完。否则，我结婚了还得住这宿舍。你以后会知道我们厂那些女的有多狂。可你看，你们这次分来的大学生都是光棍，唯一一个女的又是已婚的。谁抢得过你们啊。不说了，洗澡去。”

这方面，宋运辉倒是不愁。虽然理解寻建祥的心情，可爱莫能助，看着寻建祥扔在床上的花衬衫心想，难怪这小子骚得厉害。过会儿，寻建祥回来，宋运辉出去洗澡。等他回来，那一向只要有人就不关的寝室门却死死关着，敲也敲不开。过好一会儿门才开，但等宋运辉进门，寻建祥早已又缩回床上。宋运辉心照不宣，没再找话跟寻建祥说，自己老僧入定一般地看书，但也有些心猿意马。

第二天中午，寻建祥叫了一帮朋友来寝室喝酒，有男有女，录音机放得山响，一首“阿里，阿里巴巴”来来回回地放，寻建祥被喇叭裤包成两瓣儿的屁股扭来扭去。宋运辉一早走了出去，找到黄师父说的图书馆，看能不能找到点对口的资料。不出所料，有，这是宝库。

等他回来，寻建祥喝得眼白血红，牛一样操一只脸盆满走廊乱打，寝室里聚会的男女早一哄而散。宋运辉冒险又骗又哄将寻建祥送进澡堂，冷水冲了半个来小时，这家伙才安静下来，回头却又没事儿一样跟着宋运辉去上中班。宋运辉问他跟谁吵了，他说没吵，就闷得慌。还说这是正常现象，上回还有一个是喝醉了操刀子乱砍，人跑光了他砍墙，直砍到没力气才让人绑起来。回头寻建祥指那个操刀子的工人给宋运辉看，挺白净文气一个人。宋运辉不知道这些工作挺好钱挺多朋友也多的人怎么会这么无聊。

后来的日子，围绕着“睡觉”这个主题，日复一日。宋运辉拿到师父亲手写的资料之后，进境神速。工段没有给他安排特定的岗位，他爱干啥就干啥，因为工段长说过，大学生嘛，过几天就抽上去的，不能真拿他当一个人用。他就每天只要天气晴朗，绕着设备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跑。一个星期下来，全部流程走通；两个星期不到，原理搞通，仪表能读，普通故障能应付；第三星期开始，他可以开出维修单，但得给师父过目；第四星期起，谁有事请假他可以顶上，坐到仪表盘前抄表看动态做操作。师父说他学得很快。

第四星期起，没人可以让他顶替时候，他在仪表室后面支起绘图板。先画出工艺流程图，经现场核对无误，又让师父审核后，开始按部就班地根据液体走向，测绘所有设备的零件图、装配图、管段图等。这工作最先做的时候异常艰难，首先是绘图不熟练，很多小毛病，尤其是遇到非标零件，还得到机修工段测绘，一天有时都绘不成一个小小非标件。如果车间技术档案室有图纸还好，可以对照着翻画，可档案室里的图纸残缺不全，前后混乱，想找资料，先得整理资料。资料室中年女管理员乐得有个懂事的孩子来帮她整理，索性暗暗配把钥匙给宋运辉，要是她下班不在的时候，让宋运辉自己偷偷进来关上门寻找资料。

机修工段的人本来挺烦这个宋运辉，说他一来维修单子多得像雪片，支得他们团团转，有人还趁宋运辉上班时候冲进控制室指桑骂槐，被寻建祥骂了回去，差点还打起来。但后来集中一段维修高峰后，维修单子又少了下去，上面还表扬跑冒滴漏少很多，一工段和机修工段各加一次月奖，可见设备性能好转。再以后遇到维修，他们不能确定要用什么零件，打个内线电话给控制室问宋运辉，一问就清楚。双方关系渐渐变得铁起来。基层有时候很简单，只要拿得出技术，别人就服。

这一段时间，宋运辉每天平均在车间工作十四个小时，刨去睡觉的八个小时，他还有一个小时留给阅览室图书馆，另外一个小时给吃喝拉撒走路。他做事，向来有股狠劲，越难越繁，越压不垮他。

第三个月开始，有分厂领导开始过问他的工作，大力肯定的同时，却没再有实质性表示。

而就在宋运辉刚刚开始安心于基层的时候，总厂上层展开轰轰烈烈的争权斗争。费厂长名义上管理工厂的日常生产经营工作，可水书记却以别家工厂基本派不上用场的职代会和本来就派得上用场的党委会，对内积极行使决定权、选举权、罢免权，对上行使建议权，一步一步地架空费厂长的管理，使费厂长的命令越来越难以推行，费厂长有个什么决定，总有一半被驳回，于是围绕在费厂长周围的一些人开始观望、动摇。

宋运辉待在基层，这种风雨与他无关，他只要做好他的工作就是。

风声多少传到他的耳朵里。虽然水书记对他不错，可他心里却觉得，水书记的做法极其霸道，干涉了厂长负责制的有效执行。当然，他不会说。

他过着忙忙碌碌的清静日子。

03

去县医院的日子被宋运萍拖了又拖，终于一天雷东宝实在熬不住了，说你不走是吧，那好，我扛你走。说着真扛起老婆要走，宋运萍说还得上班，雷东宝说他是书记，上不上班他说了算，硬是扛着往外走，宋运萍无奈只好答应。一路打招呼的人不断，人家问两人去哪儿，去做什么，宋运萍都不好意思说，都是雷东宝大声撒谎。

终于检查出来，宋运萍是真的有了，两人虽然早连儿女名字都已经起好，可还是高兴得不得了。妇产科都是女人，雷东宝不好进去，宋运萍在里面跟医生说话，雷东宝外面大声问这问那，声音响彻整条走廊。医生被烦死，有别的科室医生出来大声呵斥，宋运萍见此都无心与医生说话，医生也不愿搭理这种人家，宋运萍尴尬地走了出来，拉起依然兴奋、脸红、粗着嗓门的雷东宝急急走出医院。

走到外面，宋运萍才低声埋怨雷东宝的嗓门，说这儿又不是乡下，说话大声被人难看。雷东宝压根就不当回事，也不会觉得难堪，不管宋运萍的埋怨，拉她去买吃的。宋运萍见他依然大着嗓门毫不在意的样子，只能心里叹一声气。想随便他去，可心里又总惦记着别人的眼神，又骂自己怎么变得琐碎，可看到别人投来的讥诮目光她又心烦。自从上回省悟到自己怀孕后，她心里一直有放不下的担心，总觉得后面的事责任重大，有无数大事小事需要在孩子出生前解决，可她又暂时不知道从哪儿做起，雷东宝又只会大而化之，她心里一直很烦，今天结果出来，她很想与医生好好谈谈该注意什么，她想把心里的担心都问出来，她极其需要医生的建议，可被雷东宝大嗓门打断，她心中生出火气。

雷东宝兴高采烈说着有儿有女的美好生活，直走出好一会儿才留意到宋运萍的臭脸，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还是医生说啥了？”

“医生说啥都被你打断，医生还能说啥。我想了多少个问题，都没法问。”

“嗳，我们转回去，再问。我保证管住嘴巴。”雷东宝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忙捂住自己的嘴，只留两只鼓溜溜的大眼，像青蛙似的。

宋运萍哭笑不得，扯下雷东宝的手，道：“还回去什么，去新华书店找本书看看。你啊，我跟医生说话时候你插什么嘴，医院又不是小雷家，不是你当家做主。”

“行，家里的事你做主。萍萍，医生有没有说不可以拍照？”

“怎么问这个？”说话时候宋运萍也看到旁边的照相店，橱窗里展着色彩鲜艳的彩色照片。他俩结婚时候穷，只拍了一张黑白结婚照，还是她掏的钱。这会儿生活好了，看见美丽的东西，她无法不动心。“应该没问题的，东宝，我们照张彩色的。”

“多照几张，嘿嘿，你还得照全身，照片拿来，你后面写上字，以后给儿子看，喏，这张，一家，有三个人，一个还在娘胎里。”雷东宝见宋运萍舒开眉头，他也高兴，话又多了。

宋运萍听着直乐。雷东宝一般不沾手钱，钱都是她拿着，她到柜台开票，她想拍两张，一张两人的两个头，一张两人的全身，可雷东宝一定要多拍几张，她嫌贵，不肯，最后皮夹被雷东宝拿走，开了五张的票，排队等候时候宋运萍直埋怨，雷东宝心里正高兴着，才不在乎。但宋运萍埋怨会儿，还是动手给丈夫整顿仪容，掏出手绢帮他擦脸，雷东宝闭着眼睛乖得跟猫似的，可惜宋运萍知道这是个披着猫皮的虎，才不会受骗上当。然后宋运萍自己找镜子想把辫子重新梳一梳，雷东宝指指外面橱窗上挂的美女说披着好看，宋运萍不肯，觉得害臊，硬是要梳起来，雷东宝不说话光行动，搞破坏，没搞两下轮到他们拍，摄影师在门口一声吼，宋运萍只好披着如云秀发进去，臊得脸都抬不起来。

宋运萍编过麻花辫的头发散开来后如烫过一般，摄影师看着叫好，亲自操梳子将她一边头发梳出一缕顺着脸盘子垂到胸前，一边头发夹到耳朵后，又帮她将很少的碎发梳成薄薄的刘海儿，这一来，宋运萍看上去异常妩媚。雷东宝虽然挺不喜欢男摄影师翘着兰花指围着他妻子转，可看到效果，他就不说了，将拳头藏到背后。

摄影师退走，灯光一打，雷东宝看到他的萍萍两眼晶亮，睫毛小扇子一般，头发更是像蒙了层雾，脸嫩得跟剥壳鸭蛋似的，喜欢得眼睛挪不开，对着萍萍喃喃自语“好看，好看”，连摄影师的指令都没听见。摄影师心说这样也挺好，算是含情脉脉，就叫着“保持保持，笑”，开始数数。雷东宝充耳不闻，心痒难搔地想亲亲妻子，结果闪光灯闪前，他正好亲在那只露出来的耳朵上，摄影师惊觉时，手已按下去，拍出一张“废片”。

几天后雷东宝独自到县照相馆拿照片，看到这张“废片”，乐不可支，没与照相馆计较。晚上回家与宋运萍两个看着直乐，捧着肚子笑好半天。里面，宋运萍察觉到身边的偷袭，惊异得一条眉毛高，一条眉毛低，而雷东宝则是一脸奸计得逞的得意，样子滑稽至极。两人回头又缩印了两张，各自皮夹里夹着，天天都可以看见。反而是其他正正经经的照片不被重视。宋运萍总指着里面的雷东宝说，这坏爹，哪有一点当爹的样子。雷东宝指着里面的宋运萍说，这小姑娘，才一点点大就当娘了，看着不像。

八月的几天，两个准备当爹娘的嘻嘻哈哈地过，这张“废片”将本来焦躁的宋运萍从情绪中牵出来，每当她又忧心的时候，自觉取出照片来看，一看就万事太平。

但，八月即将结束时，一条噩耗从县里传来。暑假过来探亲的徐书记爱人，在阳台帮徐书记晾晒冬被时，厚重的冬被没搁稳掉下，站凳子上的徐书记爱人瘦弱的身子给被子一带，一头栽下三楼，竟然摔死。

雷东宝一听说这消息就去县里找徐书记，他如今在县里可以直进直出。可到了县里被告知，徐书记连夜带遗体回京了，都说这么冷静的人，爱人一去世，整个人跟傻了似的。也有人说徐书记到底是北京来的，派头大，大热天还把遗体囫囵地送回北京。

等听说徐书记回来，雷东宝又想去看看，徐书记的秘书出面婉拒，说如果没别的事，徐书记的家事到此为止，不要特殊对待。于是雷东宝总是与别人一起见到徐书记，见到徐书记的笑容褪减了，人清瘦了，态度好像消沉了。单独接近徐书记的时候，雷东宝知道自己不是花言巧语的料，他能做的就是紧紧握住徐书记的手，用力摇几下，似是给人打气。徐书记也是知道的，他会伸手拍拍雷东宝的手背，流露一丝黯然。

十一节休息三天，宋运辉回了一趟家。全家欢天喜地的，宋运萍和雷东宝一起回娘家团圆。宋运辉取出一半工资交给父母，又送给姐姐一斤腈纶毛线，说是给未来外甥织小毛衣用。大家都让宋运辉把钱拿回去自己用，买些新衣服穿，不要总穿着大学里的旧衣服，现在是干部了，不一样。宋运辉说单位里进进出出都得穿工作服，天还没凉，棉袄已经发下来，雨衣雨鞋也有，不用买伞，几乎不用买自己的衣服。食堂又是补贴的，菜好价低，每顿都有荤的。连肥皂、洗衣粉、卫生纸之类的都不用买，每季度有发。宋运辉还说他才是个刚分配的，有些福利拿不到，只有隔三差五地看着老工人今天领什么费明天领什么钱，等他转正之后还可以多拿些钱回家。雷东宝听了感慨地说，看来小雷家大队农民做工人的目标还远没实现。

宋家父母就把钱收下了，不过单独给儿子记账，以后拿来给儿子结婚用。大家又讨论要不要买国库券，利息比银行的高一点，有8％，可钱放进去得那么多年不能用，心里又别扭，而且现在三年期储蓄利率有5％多，眼看着利息还得升，存银行里，家里有急用还可以取出来，不像国库券没法取。雷东宝说公社农业银行每天为国库券头疼，只好串通公社下令每个单位分派一些任务，算是支援国家建设。大家听雷东宝这么一说，就打消了买国库券念头，需要强塞的东西能是好货吗？

宋家四个拱在一起说得热烈，只有雷东宝旁观者清，感觉这回的妻弟看上去有些闷，不像以前虽然话不多，可两只眼睛满是自信。他不是个有话闷心里不说的嫡系宋家人，他看清楚了就问宋运辉这是怎么回事。宋运辉现在挺敬服雷东宝，没隐瞒，直说了。他也觉得锻炼挺有用，可有时夜班做得昏天黑地出来，看到一起分配的几个带着属于干部身份颜色的安全帽趾高气扬地全厂巡查，他心里就挺憋屈，再说上面争权夺利得厉害，没人像是正经要发展经济的样子，他现在有点怀疑，他下沉到基层究竟是不是错误决定。

雷东宝说，他不知道工厂是什么情况，但对于他自己，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雷东宝说到这儿，宋运萍插嘴替他补充，说他即使撞到南墙，他也得狠撞几下看穿不穿得过去。宋运萍也劝弟弟，太容易走的路，别人也看得到，像他们家这种没背景的人出去想与别人争，只有靠自己多花点力气多花点时间，这是没办法的事。宋运辉一听也对，说他们厂里每一个资深厂子弟身后都有七大姑八大姨，有好位置当然他们先看到先抢到，像他这样的只有凭本事实打实地做出来。他也想到寻建祥，说寻建祥类似的人可能看不到平等竞争的机会，干脆自暴自弃。

宋运辉本来此时正彷徨着，自己努力做事却受机修工段的人抵制、辱骂，他安心基层努力学习却被人指为充军发配，众口铄金，他即使再强的信心，此刻也有动摇。回家与家人说说，才又跟充电了似的恢复正常。尤其是姐姐说起雷东宝开始时撞南墙的事，谁都是一穷二白起家，没下个十二分的力气，怎可能不劳而获。

宋运萍和雷东宝吃了晚饭就走，怕太晚看不清路，现在的宋运萍不能出麻烦。宋运萍本来兴高采烈的，可走到半路却忽然委屈起来，她怀孕了回家报喜，都没见爸妈如今天看见弟弟拿工资回家这么高兴，可见爸妈还是有点偏心的。雷东宝说她挺好的自己找气受，又说她最近疑神疑鬼，看什么都不顺眼。

宋运萍见丈夫也不偏着自己，心烦气躁，一路埋怨雷东宝大大咧咧，又说他最近见她怀孕反应大，又吐又闹晚上还不让他碰，他有怨气，他是在打击报复。说得雷东宝冤得不行，辩说几句，宋运萍唠叨得更委屈，他只有闭嘴，气闷得不行。一直到家里，灯光下见妻子眼泪都出来，他很想吼一句，可不行，他对着妻子吼不出来，只好哀求，要萍萍凭良心想想，他姓雷的让谁这么数落不回嘴过。宋运萍一想可不是那么回事，内疚地低下头。两人这才言归于好。雷东宝心里挺不快乐，可想到妻子怀孕辛苦，就没敢说出来。有儿子本来是挺快乐一件事，可妻子的脾气折腾得他最近火气上头。

宋运辉回去继续埋头苦干，雷东宝也是一条路走到底。最近上面有文件下来，他已经去公社学习过，说不让各县各市对外地产的工业品进行封锁。文件下来后，他让人放半拖拉机砖去试探试探，冲卡没成，半拖拉机的砖给卡了。他就告到县里，县里陈平原县长告诉他县里很为难，都是兄弟县，人家县的县长冲他倒苦水，他也说不出口。

雷东宝没去找徐书记，人家心情正不好，他不想拿这种小事麻烦徐书记。反正他现在是先进，小雷家是典范，常有市县领导带领导来参观，他只要看见领导反映就行。他现在可算知道了，做什么事，循规蹈矩地来，最后都不知磨蹭到什么时候去，而找领导，领导又要扶持他这个先进，领导只要说一句话，比他跑断腿都有效。经验都是这么从实战中总结出来的。

虽然，雷东宝很不愿意工作时候被人从工地喊过来陪领导参观，把同样的话说上一遍又一遍，可为了反映问题，他最近几乎是等着领导光临。终于，在问题说上一遍又一遍之后，常务副市长异常有魄力地现场办公，将邻县封锁问题解决了。至于其他市封锁的问题，副市长说他回去协调。而雷东宝却已经无所谓了，目前的产能，全市不封锁已经够他发挥。于是，副市长一走，他回头就让砖窑开足马力生产。

雷东宝在外一呼百应，在家跟小媳妇似的忍气吞声。

04

秋风染山头的时候，徐书记一个电话打到队部，问小雷家周围有没有可以钓鱼的河流，雷东宝说两个鱼塘随便他挑，徐书记一听在电话那头笑了，他又不是馋鱼腥了想到小雷家打秋风，他只不过想周末时候找个清静地方散散心。雷东宝才明白过来，忙说有，不仅是那儿水清鱼多，还少人过去，只是路难走点。

雷东宝很为能替徐书记出力而高兴，星期天一早先去地里割些蔬菜，就转去县里接了徐书记到野河塘钓鱼。野河塘果然清静，坐河边钓鱼，身后有苍翠的小山包遮挡，头顶有两人合抱大柳树遮阳。只是雷东宝拿来一顶女人用宽沿草帽要徐书记戴上，说柳树上面毛毛虫最多最毒，掉一条到脖子上，辣得跟火烫过一般地难受。雷东宝出来前，宋运萍已经吩咐过他，人家书记是来找清静的，要他别多嘴，一边儿自己玩。他依言，各自坐下后，他就不打扰。但钓鱼这等水磨活儿实在不是他这种没耐心的人能做的，他早有自知之明，撒一把虾竿沿河塘放着，就地掘来的蚯蚓，粗的给徐书记钓鱼，细的他钓虾。

徐书记拿出来的钓竿乌黑锃亮，可以伸缩，据说是日本货，可钓了半天没见一条鱼上钩。雷东宝的虾竿是临时问人借的，反而忙得不亦乐乎，净见他在草丛里窜，不过常钓上的是偷吃的小指头长的小鱼。

金风徐徐，吹得河岸边的芦花漫天飞舞，沾上人的头发，也有些被鳞跃的小浪花一把揪住。立刻就有小鱼蹿上，一口吞食下去，倏忽一下又潜入河底，在荡漾的水草间悠游。水面似玻璃一般，待得天上白云遮住阳光，水又变成通透的绿玉，纯粹得不像是真的。

过了也不知多久，徐书记才开腔：“东宝，钓多少了？”

“有二十多只，中午拿回去煮盐水虾，我们喝点酒。徐书记，你钓钩上的蚯蚓要不要换？”

徐书记微笑一下：“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东宝，考你一个问题，你们这里春天时候什么叶子先绿？”

雷东宝笑道：“考啥不好考这个。这儿一年四季不会断绿，毛竹不说，即使大前年雪下那么大，刨开雪下面的草也是绿的。”

徐书记听了哑然失笑：“我的问题有错，不严谨。我说的是我们头顶的柳树，还是我爱人说的，春到江南，别的树还没发芽的时候，柳树已经像一蓬鹅黄的烟。只是秋天时候，却是柳树最先掉叶子，刚掉下来的叶子也很漂亮，鹅黄色的。你看这一地的黄叶，看到就想起我爱人的细致了。”

雷东宝心说，女人怎么都差不多：“我家萍萍也拿后院什么树先开花来考我，我答不出来她就得折腾我。嘿嘿。徐书记你与爱人也是自由恋爱？”

“是啊，你怎么看出来？”徐书记与雷东宝讲话虽然不多，但人与人之间有种默契，知道有些人可以当朋友，可以有话直说。雷东宝对徐书记也是这样。

“当然看得出来。我跟萍萍也是自由恋爱，我们结婚后还特别好，比人家相亲结婚的好得多。我们谈的时候我还是穷光蛋，连房子都还是漏风的，萍萍长得好，又是居民户口，她就要我了，她是倒贴嫁我。嘿嘿。我跟她发誓，我这辈子就只她一个老婆，什么都依她，家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全听她的。”

徐书记赞许地道：“你做得比我好。我当年也是这么跟我爱人说，可最终我又说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跟她长期分居两地，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东宝，你说到做到，是条汉子。”

“也不是，现在她怀着我们儿子，每天烦得不得了，我有时很想骂过去，心里早把她骂上不知多少遍。我也不是说到做到。”

“女人怀孕时候生理变化大，那是身体里有些变化，导致性格变化很大，倒不是她故意难为你。你做男人的别与她计较。东宝，我打算调回北京去，估计调令春节左右可以下来，以后不能常跟你见面啦。”

雷东宝刚想着原来女人怀孕性格变化大是有原因的，那他还生气就是他的不对了。没想到徐书记后面来句狠的。他愣好一会儿，才道：“徐书记，我听说你都不愿意回去原来住的三层楼，我知道你想你爱人，可你是男人，你也不能从此不做事吧。”

“一方面……是你说的这个原因，另一方面，我在北京还有才上幼儿园的儿子需要我。”

“可我不舍得你。不过你回去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儿子以后生下来，我每天得把他拴我身边，自己骨肉自己疼。以后我去北京看你。”

“我们是朋友，你什么时候去北京找我都行。”

“别又门口派个秘书挡我，我可不是花言巧语的人，没事我不会找你。”

徐书记听了反而笑，雷东宝要不是这么直说才怪了。“不一样，前一阵我如果放你进门，就不好意思挡住别人了，否则是不给别人面子，我还不烦死？我相信你也不会与我计较。”

“那倒是。”

“我走以后……陈平原这个人，如果用得好，他是个很能干事的人，如果没人约束他，他这人手脚放开了也挺难弄。以后没我在，陈平原对你的态度应该会有变化。你有两条路得走，一条是以后离他远点，别让他手指抓得到，你不是个能跟他这种人混得到一起的人；一条是偶尔送点好处出去，别吝啬。至于你在做的事，尽管放心大胆地做，国家政策应该是越来越活。如果有什么反复，我会来信通知你。”

“听你的。”

“你小舅子在金州总厂做得不错，水书记跟我说，这孩子做事脚踏实地，又能做大事，是个可造之才。可小孩子还没定性，不能给他太多光环，太捧着他会把他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反而扼杀他的发展。如果你小舅子回家吐苦水，你鼓励他一下，不过也别把水书记一直注目他的事告诉他。”

“早说过了，我要我小舅子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听我的。”

“那就好，有你这个榜样在，他学着就是。东宝，我还是最担心你，你性格太冲，狡猾太少，容易得罪人做错事。以后做事，多想想以退为进。要不，以后撞到南墙了，来电话问我吧。”

“好。我家萍萍也一直管着我，我现在起码已经不会再拔出拳头就打。”

徐书记笑笑，看看手表，叫上雷东宝一起上雷家吃饭。进村时候不时指点雷东宝怎么改造村落，怎么真正提高大家的生活层次，达到某种超前高度。雷东宝一一答应，徐书记说的有些东西，他想都没想过。

徐书记看到宋运萍，再看看雷东宝，发觉这两人对比太大，不由失笑，跟雷东宝说他确实应该对爱人好一点，这样的人当年肯下嫁，可见是对他雷东宝非常好。宋运萍看到徐书记则是肃然起敬，徐书记身材清癯，长相出色也罢了，电视电影上又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人，只是这个徐书记……看上去说不出地高贵。

05

十二月份，在国人心中或许不算是年底，可对于工矿企业而言，十二月是个辞旧迎新的关键月份。对于整顿办而言，尤其如是。

全厂上万人都等待着整顿办的经济考核责任制将怎么脱稿。不时有风声传出，有条可疑制度不得民心，全厂上下大哗，那些平时面无表情盯着仪表八个小时的倒班工人顿时每天都有了话题，以往只闻机器响的控制室每天人声鼎沸，大伙儿一起讨论所有来自整顿办的吹风。

水书记“顺应民意”，组织职代会全面介入整顿办的工作，也就是说，整顿办所有成文规章，必须经过职代会的讨论，否则，人民群众不答应。费厂长本来意图以整顿办的工作为起点，借整顿工作之名，废弃或替代原本属于水书记的根深蒂固的管理架构，大幅度调整全厂管理结构，以逐步建立起属于他自己的从上到下的干部班子，开创属于他费厂长的新世纪，不料水书记会以职代会的名义插手。而因此，他所有的个人意识都无法在整顿办的文件中体现，否则，只有遭到被职代会否决的命运。

职代会身后，完全是水书记高大巍峨的身影，一如厂长负责制之前。水书记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依然牢牢掌控着全厂的主动权。

费厂长的手脚完全无法施展。整顿办的人也郁闷，费尽心思写出来的东西被职代会一讨论，总是支离破碎。热情是最容易被消磨的，大伙儿早没了开始时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

宋运辉也是时刻关心着整顿办的工作，那儿，现在属于虞山卿的位置，原本应是他的。他现在倒是庆幸，如果他没下基层，在整顿办每天将如处于风暴中心的小舟，谁知道什么时候倾覆。不像现在，他可以主导自己的学习方向、工作方向，与大家又和睦团结。这南墙，算是撞对了。

只是，宋运辉对水书记这人挺反感的，一个人怎么可以以一己之私，发动内耗极大的职工运动，阻挠这么大工厂的前进步伐。他新进，他还不知未来做什么，所以他只能旁观，正因为他旁观，他才能客观地看出职代会背后水书记的影子。反而是那些职代会代表的职工，都被人有的放矢释放的风声的魔棒搅得群情激荡，即未来权力划分方案。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极大支持了职代会的权力行使。他有时候很想告诉人们，你们被利用了，可他终究没说出口，他太深知言多必失。

可正在宋运辉反感水书记的时候，车间忽然将他抽调到技术组，给他一间小办公室，指派两名技术员给他，让他带领这两个刚考取技术员的年轻人一起整理完善车间技术资料。后来听说，原来是水书记指示，这令宋运辉心中感想复杂，他只有更紧闭双唇。

两个技术员虽然年轻，却已是老资格，并不服管，主要的还是质疑宋运辉并没经过大设备故障考验的技术水平，而且都还很不服气一纸大学文凭的效用，认为宋运辉能领导这样一个三人小组，无非因为他是比较幸运的最受重视的“文革”后第一届大学生。再说了，做多做少一个样，宋运辉这种连身份都没明确的人当然不可能对他们的工资奖金造成影响，做少还留点力气可以回家打个沙发，都是等着结婚的人。

宋运辉第一天安排工作就遇到消极怠工。他已经客气，每人只安排他半天工作量，可两人一天下来都没做完。宋运辉在下班前五分钟问他们为什么没完成，两人还挺不耐烦，都说大学生做事何必太认真，这儿做事做死了也没人看见，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宋运辉很认真地跟他们说，做事虽然辛苦，可学得的知识是自己的，做事的过程虽然累，可最终完成一件事的喜悦也是自己的，即使眼前看不到钱的回报，可自己获得的喜悦和提升，不是金钱可以衡量。但宋运辉真心实意的话被两个技术员取笑了。

宋运辉很无奈，名不正则言不顺，出现这种局面在意料之中。他早已知道他不是雷东宝，不能像雷东宝一样布置任务的时候当仁不让，遇到谁敢反对，拳头过去。他只能说理，但对于不讲理的人，该怎么说理？宋运辉找到上中班的师父，师父想出面跟两个技术员说说，两个都是以前在他手下待过几天的人，会卖他面子。宋运辉想想，不妥，即使小学时候他受欺负都不去告老师，现在怎么就越活越回去了呢？

他回到寝室另想办法。今天与两个技术员的交手让他想到一点：口说无凭。他今晚上索性其他什么都不干，用寝室里的图板画了一张工作任务分解图，每个人每天的工作，细化到画一个螺丝，都放在一张二号图纸上，三个人的工作量一目了然，三个人的工作进度也是一目了然，每天下来只要打钩勾掉已经完成的工作就行。后面的备注则是说明为什么完不成工作。为防万一，他画了一式两份。等寻建祥中班回来他才做完。寻建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干脆地说，客气什么，他们完不成就骂，他们敢反抗就找他寻建祥，他拳头正痒着。宋运辉笑着答应，寻建祥的友谊虽然另类，可友谊都给人勇气。

第二天上班，宋运辉完全改变态度，挂出图表，然后明确告诉两个帮手，他丑话说前头，跟着他宋运辉做事，绝无你好我好，敷衍塞责，不愿意，可以要求调离，不调离，就得依照图表干。他看出两个技术员嘴巴不说，心中不以为然，他不得不压缩自己的动手时间，时刻关注两个人的工作，不行，他开口骂。他话不多，骂人也不是泼妇骂街般一骂就是半天，他以当年当狗崽子时候没法多说话而练出来的精准骂人技术，一句一个黑虎掏心，噎得人难受。想不挨骂，就好好做。

两个技术员先后向车间主任和书记告状，但等领导问他们究竟委屈在哪里，挨了些什么骂，他们又说不出来了，因为他们发现当时被气得噎死，现在说出来的话，听得出调戏。这也是宋运辉从小艰难环境中自我培育出来的技巧，没办法，他不能落人口实，所以骂人总得有点技巧。两个技术员只能乖乖跟着干活。就算两人加起来只有宋运辉一人的工作量，可三人成帮，工作进度还是大大加速。

其间，水书记过来巡视了一次，领导关心一线中的重点车间是常有的事，一个月看上一两回是正常。他在车间主任、书记陪同下到设备运行那儿看看，又到总控看看，然后到车间办公室听取汇报，左右走走，似是有意无意间走进宋运辉所在的小屋子，然后有意无意地看到墙上拿图钉钉上去的工作进度分解表。

他仔细审阅，问了宋运辉几个细节问题，又问他具体怎么推行，宋运辉当然不会说他尖酸刻薄地骂人，只说是大家自觉。水书记当然知道这不可能，他是个人精子。但他也没多问，他要车间主任打电话叫整顿办的所有人来，就在这么个小房间里挤得差点密不透风，对着宋运辉的工作进度分解表开现场会议，告诉他们要走下来，扎进去，只有端正态度深入了解一线工作，才能做出切合实际的责任制方案，而不能坐在总厂办公室建造空中楼阁。他说，职工大会的否决正好说明大家对空中楼阁的反对，也正好说明整顿办这半年多来的指导思想有误。他要所有人回去好好反省，不能再沿旧路走下去。

众人被水书记骂得灰头土脸，但没人敢吱声，更没人说旧的指导思想是费厂长制定，你们书记厂长两个口子说话，下面的人该听谁的。宋运辉在一边看着心想，这就是地位。他看到虞山卿也在列，而且是只能站在屋角，因为虞山卿只是个不起眼的新进。

等整顿办的人被水书记斥回，水书记带着宋运辉单独漫步在塔罐丛林里，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八个字，“因人成事，因人废事”。水书记说，有些人，即使有再好的想法，可不会管理，不能将自己的思想贯彻下去，最终想法都成空话。而最可怕的是，有些人做不成事，却埋怨社会不公，奸人当道，给自己找失败理由，其实这些都不是理由。一个人想做成事，遇到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很多，形形色色的社会人都能遇到。社会这样对这人，也是这样对那人，没太大区别。有些人就是不能回头思考，为什么就他面前奸人特别多，社会特不公平，究竟错在哪里。他肯定宋运辉这半年来做的成绩，但也指出，做任何事，不要一厢情愿，急于求成，必须有进有退，有所迂回，保持弹性。一方面要督促手下干活，一方面也得团结手下众人，不能强硬到底，制造对立，否则，物极必反，终会有人反弹，或者就像弹簧天天被放在弹性极限使用，终有一天失去弹性，最终废弃无用。

水书记告辞时候问宋运辉有没有写过入党申请。宋运辉一点就通，这是水书记让他写入党申请呢。可他想到目前总厂两帮公然对抗的局面，他如果此刻交上入党申请，找谁做介绍人都是问题，都会敏感。而主要原因是，他不是很赞同水书记的为人，明明整顿办的工作是被水书记卡着，可水书记却是将责任都推到费厂长身上，为人很不地道。他不愿意在这时申请入党来支持水书记，虽然他的支持力量渺小。但他在水书记面前貌似单纯地说，他想将手头事情整理出来，以完美工作答卷向党递交申请。水书记倒也不反对。有时，越是成熟狡猾的成年人越是看着年轻人觉得异常单纯，容易被年轻人的小花招骗过。再说，以这种成年人的地位，他们也不愿费心机思考年轻人可能的花招，因为那些花招伤害不到他们，他们不必多此一举。

水书记走后，宋运辉想好久，才能理解“因人成事，因人废事”这八个字。仿佛说的是他宋运辉，是在赞赏他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地干活，可似乎也是在暗讽费厂长，即使大权交给费厂长也用不好。宋运辉不知道水书记说这八字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他虽然感觉受益无穷，可还是无法因此改善对水书记的印象。可又想到，这会不会冤枉了水书记，费厂长指导下的整顿办绝不是只面对水书记这一个障碍，而是很多，空中楼阁就是其中之一，整顿办如此被职工反对，真能全怪水书记吗？

可无论谁对谁错，这种政治斗争真是丑陋，都是不惜牺牲工厂利益换取个人私欲。这种现象在小雷家大队就看不到，在小雷家，大家围绕有饭吃、吃好饭一个中心，那是真正的大干快上。两者工作氛围的对比，让宋运辉好生憋闷。

宋运辉又想到，以他目前对政策的理解，估计金州总厂的同龄人里面无出其右，他当年认真研读政策的目的是避免重蹈父亲的命运。可面对水、费之间的争权夺利，他想到自己，如果把他放到父亲的位置上，即使他那么理解政策，他能做到为了解脱自己踩别人头顶上位吗？他做不出来。他既然做不到，他还如何因人成事？想到这些，宋运辉有些灰心。

1983年

01

元旦，一工段有个倒班工人需要调休参加家里弟弟的婚礼，宋运辉好心顶替一下。新年伊始，他就得来两天调休。

元旦过去没多久，总厂召开团代会，宋运辉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成了一车间的团员代表，有幸参加总厂的团代会。想到以前入个团就像偷袭一般艰难，而如今水书记竟然亲自暗示他可以写入党申请，而且还可以作为优秀团员代表参加团代会，凭此，他相信，成分问题以后在金州可能再也不成为问题。再想到目前小办公室是水书记指示安排，他怀疑参加团代会的资格即使水书记没吱声，车间团支部书记在车间党支部书记指示下，也肯定是受了水书记的影响。对水书记，他感情复杂。

早在知道要参加这个会议时，寻建祥就提醒宋运辉穿好一点，说这种在厂区外召开的脱产会议是变相相亲场，穿好一点钓一个女朋友来，这是最好机会。宋运辉想在意也没法在意，进工厂近半年来，他心思全在工作上，根本没有去哪儿买些衣料子做件好看衣服的心思，他还是穿着工作棉袄去开会。一进充作会场的电影院，不得了，闪亮灯光下，年轻男女争妍斗艳，女同志雪花呢的大衣领子上更是围着嵌金银丝的玻璃丝纱巾，看上去好像只有他一个穿的是工作服。好在宋运辉对于穿着打扮不很在意，觉得太花哨没必要。

虞山卿作为生技处的团员代表也出席会议，他穿一件半身长、烟灰色雪花呢大衣，黑色笔挺的裤子，黑色锃亮的牛皮鞋，大衣下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子，也不知是真衬衫还是假领子。头发是新理的，鬓角雪青，脸庞洗得干净，胡子刮得干净，整个人挺括精神，与宋运辉坐在一起反差强烈。虞山卿处于生技处和整顿办的干部身份，以及他出色的长相打扮，为他引来无数姑娘火热的目光。

虞山卿年纪比宋运辉大得多，他自然知道自己的魅力，坐在椅子上顾盼生姿。宋运辉便是缺乏了这方面的技术手段，他只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姑娘们的眼睛瞧过来，他的眼睛看回去。宋运辉没看到几个入眼的。

上面开始讲话时候，下面聊天开始。虞山卿轻问宋运辉：“快半年了，有什么感想？”

“累，比读书时候累。你呢？”

“唯一感想，当初真不该跟你换来整顿办的位置。整顿办被水书记拎到你办公室骂一顿后一直瘫痪，做事挨水书记骂，不做事挨费厂长骂。”

“总比三班倒强。”

“三班倒也看三班倒，像你这样有上头撑腰，走曲线到下面沉上几天，上来就是资本了。”

“我哪有谁撑腰，又不是厂子弟。前几天还有人说你找了个厂子弟的对象，是那个谁的女儿……”

虞山卿非常不以为然：“再谁的女儿能和你跟定水书记比？”

“我？有没弄错？”

虞山卿不满地瞥宋运辉一眼，道：“这否认太不地道了吧？现在谁不知道你是水书记嫡系中的嫡系？要不是水书记在你办公室臭骂我们一顿，我们的工作怎么会停滞？你画的工作分解图，可做得真用心，跟水书记的骂配合得珠联璧合。”

宋运辉闻言不由“嗳”了一声，一时无言以对，难道人们误会他的工作分解图是配合水书记而精心制作的一个道具？他很想追问一句“大家真都这么说？”可问不出口，电光石火间已经想到，别人正该这么想。早在他进厂时候已经被与水书记联系在一起，他一路的脚印都带有水书记的指点和牵引，他虽然颇为反感水书记，意图与水书记保持距离，可他无法否认，他个人身上，无可避免地烙上或明或暗的水书记的水印。他无法掩耳盗铃，别人也都看着呢，即使工作分解图不是与水书记的合谋，但他依然不能得了便宜又卖乖。对他，对外人而言，这都已是既成事实。他无法解释分解图与水书记无关，只简单道：“倒是真没想到会成为害你们挨骂的导火索。”

虞山卿定定看了宋运辉一会儿，道：“我现在很矛盾，整顿办继续待下去，做什么机关的领导，华而不实，没有前途。但如果像你一样下基层，我与你毕竟不一样，你在年龄上耗得起，我不行。而且现在再下去，不是一开始就下去，你可以料想到诸多猜测。可是整顿办处在风眼，如今更是人心惶惶。小宋，换你还有心思找女友？”

宋运辉心想，既然那么多矛盾，那还犹豫什么，跳出来，做点实事，来日方长，用事实说明问题。但一想也果然是，虞山卿已经三十来岁，还怎么来日方长，他只有安慰：“整顿办不会永远无序下去，国家对整顿年限是有规定的。”

虞山卿再次定定地看着宋运辉道：“你年轻，也好，没复杂想法，别人也相信你没复杂想法，反而会培养你信你塑造你，出事也不会找到你头上。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政策制定敏感部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种事最容易出在我们头上。你看看现在这局势，整顿办所有人都谋划着改弦更张呢。”

“对了，基层就没这种事，如果不是你今天跟我说分解图，我还不会很有感觉。”宋运辉净看见机关里在斗来斗去，下面基层的看热闹。

“如今不是全民皆兵的年代，被选作对手，还得看有没资格……啊，你年轻，你是天然免疫。”虞山卿看看宋运辉，见他并不在意的样子，这才继续说下去，“再一个月到春节了，小宋，你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去水书记家拜年。”

宋运辉心想，难怪虞山卿今天跟他说得那么多，原来就为最后一句话。他本来有现成的建议，建议虞山卿递交入党申请书以向水书记表明态度，但他直觉虞山卿太钻营，他有点忌惮这种人，过去的经验告诉他，这种人往往是踩着别人头顶往上爬的人，他不想做他父亲第二，他微笑一下，示之以弱：“我不敢去水书记家。”

虞山卿本来想搭一把宋运辉这个新贵的顺风船，没想到这个新贵还真是年轻不懂事——不，是不懂做人，居然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话来，他当真是哭笑不得，怎么这天下净是傻子拿大牌啊。话不投机，虞山卿懒得再说，继续打量周围人等。

宋运辉也就不说，心不在焉地听上面主席台有人作报告。水书记也在主席台上，身架子依然瘦小精干，可身形不能说明问题，水书记坐哪儿，哪儿就是重心。宋运辉看着水书记心想，他真被公认是水书记的人了？

回到寝室，问寻建祥，寻建祥也说大伙儿都这么说，但他看宋运辉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寻建祥说他曾跟人解释说跟他同寝室的大学生纯粹靠本事吃饭，做事不知多辛苦，傻得不得了，可别人都说没人撑腰做死也没出头日子，都说寻建祥没看到本质，被大学生蒙了。寻建祥最后嬉皮笑脸总结说，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干脆实至名归，从了吧，从了可以早点混个小领导做做，把兄弟救出苦海。

宋运辉听了讪笑，可见事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不想攀附权贵，他只想把事做好凭实力进取，不错，他有野心，但他只想凭自己苦干加巧干，以实力实现野心，而不是投机取巧做拉帮结派的歪门邪道勾当。可没想到人们不信他。他跟寻建祥说，还是那四个字，来日方长。立刻挨寻建祥一句骂，要他别傻了，现成的阶梯为什么不爬，还等人端到面前跪地上请他爬吗？谁那么傻，以为他宋运辉是大爷吗？宋运辉也觉得寻建祥说得有理，可他越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于是又挨寻建祥骂了，不过两人心无芥蒂，骂来骂去不伤感情。

寻建祥骂人没几句，骂完就雨过天晴，忽然两颗门牙刨在下唇外，兔子般地尴尬笑着对宋运辉道：“你饭后抽一个小时给我，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宋运辉感觉寻建祥今天极怪，“男的还是女的？”

寻建祥哼哼唧唧地笑，硬是不答，呼噜呼噜将饭吃完，扯起宋运辉扔上自行车后座，驮着飞快往市区赶。半路上才不情不愿地招了，“女孩，叫张淑桦，刚顶替她妈在饮食店工作，去晚了人家关店门。大学生，你帮我参谋，怎么攻下她”。

宋运辉在后面大笑，但笑完，为朋友负责起见，不得不老实地道：“我更没经验啊。”

寻建祥道：“两个人比一个人强。还有，她妈在店里安插眼线，我找上去他妈不让，愁得她什么似的，你找上去保证没事，她妈把女儿倒贴嫁你都愿意，你今晚帮我带她逃过她妈眼线就行。”

“行，怎么跟她说，你们有没有什么暗号？”宋运辉为朋友两肋插刀。

“暗号？没……我就远远指给你看是哪个，你进去跟她说你是谁就行，我常提起你。然后你帮我店里等接她下班，把她带过来，后面的事我接手。”

“行吗？她妈会不会杀上来？”

“呃，看你福气。嗳，看在兄弟分上，你扔掉脸皮也得把她约出来，你不知道我多想见她，再不见她……”再不见她会怎样，寻建祥没说，但自行车骑得飞一样，可见激动。

宋运辉没见过哪个天仙能让他激动至极的，对寻建祥的激动不是很能感同身受，但一定帮忙。

饮食店大门朝马路开，寻建祥不敢走近，远远指着对面马路昏暗店堂里面的一个女孩告诉那就是张淑桦，宋运辉摩拳擦掌穿过马路，要帮寻建祥完成这一使命。他走进店堂就找到张淑桦，轻声直说他是谁谁谁，谁要他来，谁在外面等着。张淑桦忙安排宋运辉坐到一个角落，要他等到七点半，只要那时候她妈没出现，她就可以自由跟他走。说完她就欢喜跳跃着走了。宋运辉看着张淑桦只觉得她像小麻雀，人小眼睛圆嘴巴尖，看上去挺时髦，短头发电烫过，发卷儿满头跑，这么小的人，寻建祥一个指头可以拎起来，都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对上眼的。

但宋运辉几乎没坐稳，当然是还没喝上一口张淑桦斟来的茶，一个胖女人出现在他身边，胖女人查户口似的问他问题，他只说了他叫什么名字，来找谁，其他都是微笑不答，客气是客气，可就是刀枪不入。胖女人拿他没办法，走了。但过了没多久，又来一个微胖妇女，一来就说是张淑桦的妈，而张淑桦在别处紧张得直挤眉弄眼。宋运辉很规矩地起立称呼，反客为主地请张淑桦妈坐下，偷眼看出去，对面马路的寻建祥早躲得没了影子。

轮到张淑桦的妈查户口。宋运辉依然彬彬有礼，交代自己姓名、籍贯、民族、学历，然后，再问，他就说阿姨可不可以让交往一阵子，彼此熟悉了再问，这是对彼此的负责和尊重。张淑桦妈被宋运辉的道理正好震到心坎儿，再看这孩子一脸正气的书生模样，喜欢不过来，拉着他没话找话，硬是说到她的家教，说她管女儿管得多严，那种不三不四小流氓一样的人别想靠近一步。从张母说的不三不四人的分类来看，其中就有寻建祥。宋运辉问可不可以下班后带她女儿逛半小时街，张母一口答应。

但令三个年轻人都没想到的是，张母答应是答应了，却远远跟在宋运辉和张淑桦后面，寻建祥半路无法调包。大冷天里走了半个小时，宋运辉无奈地将女孩交到张母手中。

宋运辉回头看着无精打采的寻建祥只会笑，把事情经过跟寻建祥一说，寻建祥气得一脚踢翻公园门口的一排自行车。回程是宋运辉载着蔫蔫儿的寻建祥。宋运辉让寻建祥剃掉大鬓角，穿上正经衣服，买几条宽松点的裤子，即使像他一样只穿工作服也行，寻建祥不肯，男子汉大丈夫，这么屈就，岂不让人笑掉大牙？他谁啊，他是全金州大名鼎鼎的寻建祥。

但第二天寻建祥自己过去饮食店，无果，第三天做中班的白天，悄悄把头发理了。理了头发后的寻建祥戴着安全帽不肯摘，怕人笑话。可宋运辉观察着，打探着，知道寻建祥理了头发也没得逞，一个月后，寻建祥的头发又长回老样子，但人消沉了不少。宋运辉想找张淑桦的妈讲理，被寻建祥阻止，原来张淑桦也不要他了。宋运辉挺替寻建祥不平，就说什么都别说了，完就完，天涯何处无芳草。走出去买了猪头肉和花生米，破例又去小店买了两瓶白酒，陪寻建祥喝一顿。他不会喝酒，硬撑着舍命陪君子，后来不知道酒后两人怎么了，第二天醒来，颧骨一块乌青。问寻建祥两人是不是昨晚喝醉打架了，寻建祥说这点儿白酒对他寻建祥算什么，是他自己撞的。

两人此后还是老样子，可心里都知道有些什么不一样，以前是朋友，现在是兄弟。

而虞山卿则是速战速决，团代会后就递上入党申请，他更是很快确定一个女友奋起直追，该女孩正是与水书记关系不错的机修分厂程厂长的女儿。

02

春节在女人们“降价降价”的喧闹声中到来。中央送给全国人民一个新年大礼物，全国化纤品价格大降。好多人不信天下真有这等好事，可商店明码标价这么写着，毋庸置疑。大家都担心这会不会是昙花一现，除了留出买凭票供应年货的钱，抢着将家中有限的布票都换来花花绿绿的化纤布，屯进板箱。宋运萍也买了很多，她更留意的是婴儿用品，她抢买了很多膨体纱小袜子等降价东西，可她体会到孩子更需要的做小卦用的棉布却涨价了。

于是，春节大伙儿见面时候，宋运萍手里忙不完的编织活儿。回娘家一天，竟然与她妈一起织岀一条鲜红的膨体纱小儿开裆裤，裤子小得可爱，被那个即将当爸爸的雷东宝拿两枚粗手指叉着玩，宋家一家人看着笑。宋运萍的肚子已经显形，她这会儿脾气好了许多，不过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更是谨小慎微得厉害，怕有个闪失，伤到肚子里的宝宝。雷东宝一样地为自己即将出生的儿子提心吊胆，宋运萍出门，他恨不得找个人来鸣锣开道。

虽然宋运萍满心的儿子儿子，却没忘记还有个回家过春节的弟弟，她早就托人往娘家捎去几本她新买的小说，怕弟弟回家寂寞。结果，等见面时候听着父母与弟弟议论那本《李自成》，说里面的九宫山还不如直接写成井冈山，李自成与张献忠会面不如写成井冈山会师时候，她略微惘然。这些小说，包括《冬天里的春天》《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沉重的翅膀》等，都是她去县里买婴儿书籍时候陆续买来，可她最近忙忙碌碌，都没时间看这些书，她能匀出的一点点时间，是用过时年画给每本书包了封皮。如今听着父母弟弟议论着的话题，她心里有些羞愧。

回家与雷东宝说起，她没想到丈夫居然跟她说，家里的地可以少扫几次，菜可以少做几碗，可人的文气不能丢，时间别都花在家务上。他虽然是个粗人，可他敬重徐书记、小舅子这样的人，他自己是不成了，没那天分，可他希望有天分的人别忘记读书，他对雷士根和史红伟也是这么说，他可不是看到他文文气气的娘子非变成大寨铁姑娘才高兴的人。这话，宋运萍想了一天，回头跟雷东宝说起，说她的丈夫虽然文化不高，可见识过人，这也是天分。雷东宝刀枪不入，却最消受娘子的夸奖，听了表扬简直跟喝了老酒一般，眯起眼睛高兴好一阵子。

宋运萍也是说到做到的人，想明白后就合理安排时间，有取有舍，有些恢复新婚时候的生活调子。她看了书，看到精彩的，就捉来雷东宝讲解给他听，雷东宝虽然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可他喜欢，他喜欢的就是这种调调儿，甚至喜欢妻子笑他不懂的无伤大雅的玩笑。也喜欢妻子天刚暖时在家中十来只瓦花盆里下的跟豆芽似的花秧，为此他积极帮忙，每天早上出去前帮行动不便的妻子将花盆搬出去晒太阳，晚上回家将娇嫩的花秧端进门免受寒流蹂躏。他一辈子看得多的是柴火妞一样的同伴，他就是喜欢说话细声细气，皮肤白白净净，干不来粗重农活，却把书读得很好很有见识的妻子。而且他现在钱多了，他愿意把妻子捧在手心里疼，妻子娇嫩，他有面子。去年他听徐书记赞扬他妻子比他气质好，他还得意呢。对于乡人说他妻子不会做农活不能吃苦的议论，他不屑一顾。

春天来了，宋运萍的身子越来越重，很多看着她肚子的人都转身恭喜雷东宝，说书记娘子肚子里一定是儿子。雷东宝是如此期盼那一天快快到来，宋运萍也期盼，雷东宝一天忙碌后回家，两人常跟新婚夫妇一样地依偎在一起，憧憬孩子出生的一天。两人指着搬进屋的花秧们说，等孩子出生的时候，有些花正好开放，迎候儿子的降世。等花儿结子的时候，不知道孩子会不会喊爸妈了。但毫无疑问，等明年花开时节，孩子肯定是会跳会笑了。雷东宝还最喜欢把妻子做的那些小得不可思议的衣服拿出来玩，摊得满床都是，一边玩一边笑，非得睡前才肯拿进箱子。那箱子还是他找来上好樟木，特意叫大队里跟着他干活的最好木匠细心做出来的，那木匠好心思，做好樟木箱，又拿电烙铁在箱面烫了一幅画，画面是个骑着鲤鱼持一朵莲花的大胖小子。孩子的小衣服都放那漂亮的樟木箱里。

03

但雷东宝在家一直乐呵呵的，在外面却遇到烦心事。徐书记年前已经回去北京，回去前徐书记亲自出手为他做了很多事，他被评为八二年的省劳模，又被补选为市人大代表，小雷家大队成为全县骄傲这个调子几乎无法被改变了。当然，雷东宝遵照徐书记的指示，与陈平原加意“结交”，同时继续为陈平原的政绩增光添彩。只是徐书记一走，雷东宝心里空落落的，一下少了支撑。以前徐书记虽然没怎么出手帮忙，可他总感觉有徐书记在，天不会变。

还有，他给市电线电缆厂做的一个职工宿舍工程，等去年工程结束，那些职工赶着搬进还没干透的房子，电线厂宿舍的包工费和从小雷家拿钢筋水泥预制板砖瓦泥沙的钱却拿不出来。那厂长与雷东宝商量先给职工过个好年，年后工资不发，也得找二轻局“婆婆”出面到银行贷款将钱还上。雷东宝不是黄世仁的黑心肠，想着总不能不让人家过年，再说也相信国营单位的信用，怎么说人家都有国家管着不愁他们不还。但没想到，过了年再让人去讨钱，厂长一直避而不见，那些住上新宿舍的职工将上门讨债的轰出厂门。

雷东宝找上级反映，找电线厂婆家二轻局反映，可上级部门领导说，电线厂确实没钱，没钱你难道能吃了那厂长？雷东宝不干了，没钱造什么宿舍，没钱住什么宿舍，这不是骗他们小雷家的钱为他们自己谋福利吗？雷东宝发狠，叫几个没事的老头老太去电线厂附近盯着，只要看到厂长进出立刻回来报告。果然，那厂长躲了几天，见风平浪静了，中午趁人吃饭时候悄悄从后门回厂。小雷家警觉的老头立刻骑车回来通报，这老头正是老猢狲。

老猢狲是个明白事儿的，心中算盘子一打，咦，这么大笔的钱被赖，往后肯定影响到他们这些老人的劳保工资和医疗费，他心急，积极向队长要求去逮那厂长，队长也怕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老头老太完不成任务，想这种小事儿老猢狲别想捣出花样来，就让老猢狲负责去了。

老猢狲果然负责。他有本事，他能煽动老太老头们的积极性，他又能合理安排盯梢位置。白天忙完回来，他还不嫌累地捧着饭碗到晒场向大伙儿宣传那个电线厂厂长不是东西。都不用雷东宝拧开广播喇叭作解释，小雷家上上下下早被老猢狲的思想工作做得同仇敌忾，群情激奋，知道有人敢喝小雷家人的血。

因此，老猢狲回来一吆喝，说电线厂厂长回厂，大伙儿赶紧去抓，不用雷东宝招呼，大伙自发抄起家伙跳上一辆中型拖拉机，三辆手扶拖拉机，满满四车壮年汉子，加后面跟着骑自行车的，黑压压涌向市电线厂。宋运萍一见这架势，大惊，可她腆着肚子哪里能跟得上雷东宝，又哪里能骑车赶去劝阻，只有急急去兔毛收购站找士根，没想到士根也抄起家伙正想冲出门。听到宋运萍的忧虑，士根却让她别担心，他有数，他会盯着。

宋运萍知道士根是个极其稳当的人，见他这么答应，这才稍微放心。可回到队部会计室，她还是度日如年，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等待来自前方的消息。她更关心小宝爸的安危，她很怕雷东宝抑制不住怒气，指挥小雷家黑压压的农民大打出手，她见过以前那些群情激奋的人一旦动手局势便无法控制，什么事都会发生，到时，可能得流血了。无论哪一方流血，都不是她乐见的，她担心，士根真阻止得了雷东宝吗？

宋运萍急得双手微颤，无法算账。她坐立不安，时时站到窗户前看他们回来的必经之路，可那条路现在遮满果树，果树上开着粉红粉白的花，就是没大队人马回来，有见一个两个，那还是赶着出去的。她双腿酸软没力气，没法多站，可又坐不住，扶着窗户勉强站着，她现在哪还有心思欣赏满眼的春花。

忽然，旁边队部办公室有电话铃响，她忙过去打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的门接起电话，没等电话筒放到耳边，那边霹雳似的一声喝，自报家门说是县公安局的，叫雷东宝听电话，宋运萍忙说领导们都不在，问是不是谁闯祸了。那边又问一大帮人去市里干什么，宋运萍不敢隐瞒，将原委说了，公安局那边大叫胡闹，骂这是闯大祸，没说完就重重挂了电话。

宋运萍更是担心得手足无措，公安局的人都给惊动了，而且都没顾及雷东宝的劳模和人大代表身份说胡闹，不知道雷东宝那儿究竟闹成什么样儿，她真想骑上车飞快过去看，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干着急。报纸上一直在说要清除干部队伍中的三种人，不知他们会不会把东宝当作三种人之一的打砸抢分子处理呢？宋运萍愁得脸都绿了。

但没等她走出队部办公室，电话铃又响，这回来电话的居然是陈平原县长。陈平原在电话那端大叫胡闹，宋运萍按捺担忧，忙替自己丈夫辩解说电线厂赖账太无理，今天听说厂长偷偷回来，大家都激动，雷东宝知情后忙跟去阻止了。陈平原严厉说等雷东宝回来就去县里见他。宋运萍放下电话，揉着胸口喘不过气来，事情都闹到县里了，会不会有善终？最要命的是，小雷家的农民会不会与电线厂工人打起来？都是手里有家伙的，真打起来，那就不可收拾了。

她扶着墙回去，瘫在椅子上起不来。正胡思乱想着，四宝媳妇冲进来，报说有汽车运钢筋来，预制品厂能做主的都去市里了，依规矩只有大队会计能出面代替去点数。宋运萍不得不硬撑着起来，跟四宝媳妇过去。四宝媳妇极其殷勤，当然，宋运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现在出门，到处看到笑脸，还不是因为小宝爸，唉，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宋运萍赶着来到预制品厂，幸好，厂里还有从别个大队招来的临时工，她拿着送货单让人爬上去点数。正确无误后，她让四宝媳妇请司机到厂办公室休息喝茶，她指挥着临时工们装卸，卸下来的钢筋卷她还得仔细对照一下挂牌上的数字。这些程序，她以前来这儿看一次就会了，不用人教。

如今的预制品厂已经鸟枪换炮，装上一架旧龙门吊，装卸再不用像宋运辉在的时候需要动脑筋巧用三脚架和手动葫芦，现在只要有人在下面摁控制器上的红绿按钮就行。但是那些临时工平时没有用龙门吊的机会，不很懂得操控龙门吊的速度，走顺走快了却一个急刹，惯性使得钢筋悬在半空乱晃，吊着钢筋卷的钢丝缆“嘎嘎”作响。

宋运萍感觉吊着她心脏的那些血管也在胸腔“嘎嘎”作响，有不胜负荷之势。她担忧着冲去市里的那人，无时无刻。

欠债还钱，那是天经地义，每个冲向市电线厂的人都这样想，包括雷东宝也这么想。雷东宝还想，欠他们小雷家的，等于踩他雷东宝的脸，这不反了吗？更有老猢狲献计献策，说讨不来钱，就搬他们的设备，搬来设备才能逼他们拿钱来赎，也有人说扣了那狗娘养的厂长，不拿钱还债不放人。所有朴素却被实践证明行之有效的讨债办法都被大家拥护，大家一路奔赴现场，一路讨论得出结论，前车传后车，后车传前车，拉大嗓门传递的讨论异常能说服人，渐渐地，大家打定同样的主意，吼出同样的声音，挂上同样的表情。

一路跋涉，一路呼喝，赶到市电线厂，已是下午。大伙儿还没下车，就看到紧闭的市电线厂大门内工人们同样操持着家伙严阵以待，激动情绪不亚于小雷家农民。隔着工人与农民，是穿绿警服的警察，也是严阵以待。老猢狲一见就大喊，他们欠我们钱还有理了，他们还找警察保护咧，活该我们小雷家倒霉咧。老猢狲这性格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越乱越兴奋的，这等场合，他如鱼得水，也没法计较这事儿对自己有利无利了，只拍着脑门凭本能做事，眼下，干柴烈火，这点子火星正好点燃看见严峻场面有点犹豫的农民。

所有的农民都指责痛骂警察包庇恶意赖账。警察请大家安静理性有话商量，可没人听他们的，因为里面的工人也一起鼓噪，与农民对骂，对骂的声音掩盖理性。双方的阵营越来越压缩，警察陷于两阵夹心位置难以施展。

雷东宝也是热了脑袋，因为他看到那个欺骗他的厂长也在紧闭大门内冲他吆喝辱骂，厂长辱骂的话通过工人的口号传递出来，就是骂他傻，自己上当撞枪口。雷东宝打小没受过这样的欺骗，气得头昏脑涨，抄起手中木棍想扔那厂长，被士根死死抱住，提醒雷东宝千万不能动手，不能伤人，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违法落人口实。雷东宝哪里肯听，他不把手中木棍扔出去，出不了心中那口恶气。他春节以来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要钱，处处被人踢皮球打官腔，心中别提多少怨愤。他身强力壮，士根哪是对手。眼看就要挣脱，又一个人伸手一把抱住他。他回头一看，居然是陈平原县长。

陈平原的出现让雷东宝稍微收敛，可他依然大力挣扎，向陈县长诉说不公。陈平原明确表示，讨债可以，不许械斗，不许闹事。雷东宝说那还有什么办法把钱讨回来，电线厂明显是恶意赖账，陈平原说他负责联络各部解决。士根见此忙大声告诉乡邻，说县长说话了，大家收起锄头，倒退十米。雷东宝虽然不情愿，可在陈平原的催促下，还是回头大声吆喝大家倒退。他的话不仅声音响亮得多，比士根的号召力也大得多，大家虽然一样的不情愿，可还是乖乖倒退。

倒退中，有人高喊，不让冲进厂里，又不还债，不如扒了新宿舍，大家都别想好过。此话得到大家的一致响应，众人一起高喊扒了宿舍扒了宿舍，这一来，犹如围魏救赵，原本以为守住大门固若金汤以逸待劳的工人在里面急了，电线厂宿舍一造就是几十户，这里面的人几乎大半与新宿舍有关，扒了工厂可以，扒宿舍绝对不可以。见到小雷家人退后，还以为小雷家人赶去扒房，这下轮到工人叫嚣着要冲出来追打，名为保护家园。

警察不得不全力封住工厂大门，不过好在那些工人也不敢从窗户跳出来落单。这时，市里的各级领导也纷纷赶来。赶来的大领导一见陈平原在场，都不约而同冲他大喝一声胡闹，搞得陈平原也是上了肝火，扣住雷东宝的那只手跟钢箍一般狠。雷东宝浑然不觉得疼，兀自大声向各级领导解释其中原委，说电线厂骗的是小雷家人的血汗钱，这些钱都是要拿来看病养老的，说电线厂按计划生产按计划购销，有多少钱他们厂长自己心里清楚，他们这是存心赖账整死小雷家。雷东宝说，身边农民们响应，农民们天生的大嗓门震得领导们恍若身处惊涛骇浪之中。

而在惊涛骇浪之中，雷东宝捕捉到一个声音，那是曾在小雷家现场办公帮助解决问题的副市长的声音，副市长也说赖钱问题他主导解决。雷东宝立刻刹住所有含冤的话，转头指挥大家回去。而那些在里面正与警察对抗的工人一看不好，以为农民们真去扒宿舍了，大急，有人拖来消防水管水枪，旋开消防笼头，高压水喷向门外所有人。这下，把在场领导和警察也打火了。

乱象中，只听“砰砰”两声暴响，别人可以不知道，当过兵的雷东宝却是听得清楚，那是枪响。他这会儿彻头彻尾清楚了，忙顶着水柱冲击，指挥小雷家大队大伙儿回去，立刻回去，谁不回去，他当头就是一棍子。小雷家上下本来就听他的，即使有肝火上涌不肯退走的，被他一棍子也敲醒了，纷纷退走。依然上蹿下跳的老猢狲也挨了他一棍子。领导们也被高压水冲得回撤，跟着小雷家大队众人一齐走，看雷东宝提棍子将众人赶上拖拉机回家。这时，工厂工人也看到黑洞洞的枪口，连忙关了高压水，两下里平静下来。

浇得透湿的各级领导扯上雷东宝和电线厂厂长，回机关开会。雷东宝想跟士根说几句话，作个交代，被气急败坏的陈平原一脚踹进车里，紧跟领导将车开走。士根见此连忙踩上自行车赶回家。

04

焦虑的宋运萍一直神思不定，两眼时时看向外面大路出神。那些临时工到底是手势不熟练，卸装工作进展缓慢，那个开车来的司机不时跑出来看一眼，嘀咕几句，又被四宝媳妇敷衍着拖回去喝茶。眼看着天色暗下来，四宝媳妇也坐不住了，出来抓住宋运萍问男人们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跟电线厂的打起来闯大祸。宋运萍虽然安慰四宝媳妇说政府会插手，只要政府在，打不起来，可她心里忐忑，她想着既然公安局已经知道，应该早早把小雷家的农民们从半路上拦回来，怎么会到现在还没见有人回来呢？

这时临时工终于报说装卸结束，宋运萍原地站着让他们回家去，那些人关掉龙门吊上面的电灯，收工回家。里面坐着喝茶的司机见外面灯光一暗，忙跳出来看，问收拾完了吗，收拾完了他得赶着回去找加油站。四宝媳妇嗓门大，回声行了，那司机听了就准备走。宋运萍忙走回去想给司机签字画押，没想到场地上关了灯没看清，自己又心神不宁没小心，一脚踢到刺棱的钢筋，收脚不住，和身跌到一卷钢筋上。四宝媳妇走出一阵没见身后人跟上，回头一看，吓得脸都黄了，忙回来扶起宋运萍，伸手往她全身乱摸，借办公室灯光看看好像手掌上没血，可眼见着宋运萍却是五官抽紧，满头冷汗。四宝媳妇怕了，叫上送钢筋的司机，将宋运萍送往卫生所。一路没觉得有异，可等到了卫生所，将人从车上抱下来，却见宋运萍下面就像开了闸似的，鲜血如淋。

卫生所不敢接，值班医生直接跳上大卡车跟着一起去县医院。没想到，半路卡车没油了……

雷东宝跟着领导们来到市政府，一路感觉心惊肉跳的，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害怕，他怎么可能害怕，所以他无视这种感觉，又“哼”了一声给自己打气。理亏的是电线厂，不是他们。

全都湿漉漉地在会议室坐下，都没问清缘由，市长对着雷东宝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骂雷东宝作为共产党员不循正当途径解决问题，带头组织群众闹事，造成极坏影响。下面食堂端来姜汤，但市长闭嘴前，谁都没敢碰一下杯子。

等市长的批评终于结束，雷东宝一口喝下姜茶，大声反驳：“市长，我们农民没文化，心直口快。市电线厂故意赖我们的钱，那钱都是小雷家老人劳保工资和医疗费，市电线厂已经从年前拖到现在，我们去讨钱的人被赶出来，很快我们就没钱给老人开工资，现在青黄不接，地里也没东西能吃，那些老人得挨饿。市长，你也看到了，今天老人都来了，他们担心没饭吃，他们的钱让电线厂黑心昧了。那狗屁厂长，年前告诉我就是不发工资找银行贷款也要还钱，年后躲得人影都不见，害我们大队老人天天跑那么远路守着厂子逮他，老人们吃口饭容易吗，他们都穷那么多年了，他们只想吃口饭。”

陈平原皱眉看着雷东宝不语，市长书记都在，没他说话的份，但心说小雷家一向有闹事的光荣传统，当初县前任宫书记组织的清查组就是被那些老人闹得一天都待不住，谁说这其中没雷东宝的煽风点火，但这账往后跟他单算，今天怎么说也得保住先进大队的牌子。

市长骂说没文化就可以闹事，就可以堵塞交通？但因为雷东宝说的也是实话，他便开审市电线厂，没钱造什么宿舍，怎么拿来的批文。矛头直指主管单位二轻局。二轻局连忙解释说他们没批电线厂大规模造宿舍，只根据他们现有资金情况批了两百平方米的集体宿舍。

甲方、乙方，上级、下级都在场，事情抽丝剥茧，很快搞清，原来是电线厂闻说要利改税，又不知道会怎么改，便耍小聪明，打小算盘，赶紧将所有两年来扩大企业自主权挣来的计划外利润用掉，盖房子分了。既成事实，以后拿来利润都贴房子上，就不用上交了。他们没敢找国营建筑公司欠钱，怕被上告，没想到小雷家建筑工程队这个社队企业更不好惹。

接下来，轮到市电线厂厂长、书记遭殃，还是第一次见市委书记和市长这么大的官，却是看着湿漉漉的书记、市长骂他们。市长是个老干部，特能骂，连二轻局的都挨骂。陈平原看了心中嘘口气，好歹注意力只要不集中到他头上就行。正骂着，有值班人员推门进来，小心说小雷家大队雷书记家人来电话，说他妻子送医院了。雷东宝一听就跳起来，预产期不是今天，今天进医院肯定有问题。他冲上去就凶神恶煞地推着值班人员去电话室。电话那边告诉他，宋运萍早被送去卫生所，可是大队里留的都是老弱病幼，没人知道该怎么找他，直到去市里闹事乘拖拉机的人回来，才由红伟联络到市里值班室。红伟说，士根已经亲自开着拖拉机去卫生所，很快会有消息来。但具体宋运萍出了什么事，没人说得清楚。

雷东宝心急如焚，虽然被吩咐守着电话等消息，他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家里。但没让他等多久，几乎是电话搁下没几分钟，红伟又来电话，红伟这回变了声音，红伟告诉雷东宝，士根从卫生所借电话打来，说宋运萍大出血，被送往县医院。士根正开着拖拉机追去。

雷东宝晕了，大出血？萍萍本来就缺血，她怎么经得起大出血？他跌跌撞撞冲出值班室，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撞进会议室，一把抓住陈平原，直着眼睛说他妻子大出血，问陈平原借车子。陈平原趁机向书记、市长要求陪雷东宝回去，说雷东宝那样子回去得闯祸。于是陈平原脱了身，与雷东宝一起乘一辆吉普车飞速赶回县里去。

宋运萍还是被后面赶来的雷士根的拖拉机送进县医院的。等雷东宝赶到，看到的已是白布蒙头，白布中间是高高隆起，那是另一条未见阳光的小生命。整个县医院的人整夜都听到一个男人野兽般的嚎叫，一直叫到破了嗓门。陈平原一向自诩心肠最有原则，见此也不忍看，站在急诊室陪了一夜。回头，他将此事向市里作了汇报。

宋运萍一条命，换来雷东宝免受处分。

宋运辉第二天就接到电话，什么都来不及带，寝室都没回，穿着厂服就往家里赶，半夜才从市火车站走到小雷家，见父母早哭岔了气，软倒在一边，雷东宝红着环眼直挺挺跪在灵床前。宋运辉在灵堂门口站好久，才梦游似的走进去，揭开白布蒙头看上最后一眼。里面的姐姐在昏暗中很是安详，像是睡着似的。

宋运辉已经在火车上流了一路的泪，想着小姐弟艰苦的过往，想着姐姐一辈子对他的照料，一切一切的细节，如放电影一般在他脑海里重现，他一路流泪。此刻看见遗容，他再次泪如雨下，回头揪住雷东宝，哽咽着大声斥问：“我把姐姐交你手上时候你答应我什么？啊？你说话算不算数？”

雷东宝被宋运辉揪得不得不抬头看上去，他直直看着这个与亡妻长得有点像的小舅子，斩钉截铁说了几个字。但他的嗓门早喊哑了，宋运辉只闻“咝咝”声响，听不清他说什么。宋运辉不知雷东宝搞什么鬼，再问：“你好好说话，你怎么说？”旁边与他在预制品厂一起忙碌过的红伟上来抱住宋运辉的手，对宋运辉附耳轻道：“东宝书记嚎了一晚上，现在没法说话了。”宋运辉愣住，却见雷东宝又是嘶声在与他说话，还是没法听清楚。他干脆掏出口袋里的笔给雷东宝，雷东宝取来，在手心重重写上，“我这辈子不娶”，手递到宋运辉眼前时候，笔尖刺穿掌心渗出的血几乎模糊了这六个黑字。

宋运辉无法再说，他还能说什么。这是一个比他更伤心的人。他只能问抓住他的红伟：“我姐临终说了什么？”

听问，雷东宝不由垂下头去，还是红伟帮着说：“四宝媳妇一直跟着，四宝媳妇说，你姐最后清楚时候一直说，她真不放心走，真担心她走后留下东宝书记一个人怎么办。”

宋运辉死死盯住雷东宝，眼睛里满是悲愤。

事后，雷东宝趁一个阴雨天，将宋运萍培育出来的花秧绕土屋种上一圈。夏秋时节，各色鲜花不断地开，不断地结子。而他的花，他的子，却已经成为消逝春天里一抹最深刻的记忆。

雷东宝变得沉默。

05

宋运辉回到金州，破天荒地手头什么事都不干，只躺在床上发呆。寻建祥下班顺路买了饭菜回来，见宋运辉已经在，随意问了一句“吃了吗”，好久没见回答，也没在意，因为宋运辉有时干事情认真了也是两耳不闻的。

但寻建祥坐下吃饭没多久就觉得不对，床上躺的这个人怎么眼睛发直呢？他吃上两口饭，才见床上那人眼睛眨一下，跟傻瓜似的。他想到宋运辉这回请假是去奔他姐姐的丧，估计这小子现在还难过着。他没多说，扔下吃一半的饭碗，拿宋运辉的饭碗出去，当然不会去只剩残羹冷炙的食堂，他在金州熟门熟路，他到朋友家要朋友炒了花生米、红烧肉，又硬搜刮一包人家珍藏的金钩海米，到小店买一瓶白酒，回寝室硬拖起宋运辉，与他对酌。

他知道宋运辉只那么点酒量，都不屑买两瓶酒，他将一瓶酒均分两杯，一杯给宋运辉。果然，宋运辉才喝一口，一股火气便腾腾地从肚子直延烧到脑袋，仿佛有人忽然一把拎起他两只耳朵，他一下坐直，终于有了精神。第二口下去，热气迅速蔓延全身，全身细胞复活，眼泪刹不住车地流出来，比喝下去的酒还多。

“寻建祥，你不知道，我们家……我从小……爸妈双职工，我几乎就是我姐带大的，这辈子我跟谁在一起的时间最多？我姐。

“我姐从小懂事，爸妈给我们的早点钱有剩时，她只给自己买过一次盐橄榄，其他都给我买了玻璃弹子。否则你说我家成分那么差，哪个小朋友肯理我？还不是看中我手中大把玻璃弹子。

“我姐最胆小，可碰到谁欺负我，她豁出去时候比谁都胆大。有次我挨人揍，姐姐看见冲过来保护我，她不会打人，她只会护住我，让拳头落在她身上，我都能听见拳头落她背上‘嘭嘭’的声音。啊……好人为什么不长命？”

寻建祥看着一向镇定的宋运辉两口酒下去就一把鼻涕一把泪，情绪激动地敲着桌子声嘶力竭，用眼瞄瞄打开的气窗，忙起身不动声色过去关上。但站在门边却依然能清晰听见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现在正是晚饭过后的时间，寝室走廊人来人往。寻建祥想了想，索性找来榔头钉子，将他猪肝红的厚毛毯钉在门上隔音。那边宋运辉浑然不觉，兀自疯狂着喋喋不休。

“我姐鼓励我不要像她那么胆小，鼓励我跟欺负我的人打架，她陪我练打架，可那时候我小，下手没轻重，她不知挨了我多少没轻没重的拳脚。寻建祥，你没见过我姐，我姐是个弱不禁风的人，可她挨我拳脚时候无怨无悔。

“刚上小学时候我还比姐姐矮，我们姐弟一起去河边挑水，一向都是姐姐拎水桶去河里取水。她贫血，起身时候常站不稳，可她就是不让我去取水，怕我不小心滑到水里淹死。

“我家的扁担当中画着一条黑线，姐姐比我大，可我是男孩，我要求水桶放黑线位置，平均分担重量。可每次从河边挑到家里，我走前面，水桶绳总是偷偷被姐姐偏移，姐姐总说是水桶绳自己走的，可那时我矮她高，水桶怎么可能自己往高处走？她处处为我着想，为爸妈分担家务，她最后才想到她自己。她连找个丈夫都要先想到能不能替娘家撑腰。可我是那么没良心，我才给姐姐做了多少事？我只拿回去一斤毛线。寻建祥，你说我是不是东西？”

寻建祥一只手罩自己的酒杯子上，怕被宋运辉抢去，两眼眯成一条线，难得严肃地听宋运辉忏悔。但心中不以为然，心说全金州的老娘都巴不得有宋运辉这样一个儿子，这小子够是东西了。

宋运辉只模糊看到寻建祥认真听着，心中欣慰，抓起毛巾擦把眼泪，继续说：“我从小蔫坏，打定的主意绝不放弃，一点儿不考虑姐姐的良苦用心，我一定让姐姐操碎了心。我夏天要下水游泳，姐姐怕水，不敢跟下去保护我，她只能想办法搓了条细麻绳，一定要我绑在腰上她在岸上牵着才肯放我下水。我不肯，那多失面子，姐姐就苦口婆心劝诱我，又把麻绳染成黑色，说这样在水里别人就看不清了。我还是不肯。我扑腾下水了，自己玩得高兴，姐姐在岸上急得打转，眼泪都急出来，又不敢向爸妈告发，怕爸妈骂我。我姐那时才上小学，你说现在哪个小孩有我姐那么懂事的？他们现在连鸡蛋壳都不会剥。

“我家成分差，不是一点点差，而是很差。我初中毕业就没法升高中，我姐难过得什么似的，直说是她占了我读书的名额。所以考大学她也上分数线了，一看公社卡我们，她立刻将名额让给我。我现在真悔，我应该让我姐去读大学，我还小，我再复习一年一定也能考上，我姐就不一样，她如果读了大学就不会遇上雷东宝那厮，她就不会变本加厉地操心。我早知道雷东宝胆大妄为，我为什么还亲手把姐姐交他手上？我当时如果反对到底，拿姐弟关系做筹码，我姐一定会退步的，我怎么没反对到底？姐姐这次是被雷东宝的胆大妄为害死的。我后悔，我后悔……”

寻建祥没醉，看着宋运辉拍桌打凳，心里一犹豫，将他杯子里的酒倒到宋运辉杯里。一向知道宋运辉话少，闷屁，看今天这情况，能让宋运辉发作出来也是好事。宋运辉不知就里，他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不能自拔，看见杯中有酒，拿来就喝。渐渐地，他话少了，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清晰，那是他小小的姐姐，穿着小碎花的罩衫，梳着两把小扫帚似的辫子，脸上挂着甜苹果般的笑容，嘴里嫩嫩地喊着“小辉，小辉”……

寻建祥斜着眼看宋运辉喃喃念着“姐姐，姐姐”，脸搁在桌上垂泪，不由也鼻子酸酸的。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扭扭鼻子，呼哧几声，对着宋运辉嘀咕：“呸，差劲，半斤酒就能撂倒。可惜红烧肉一块没吃，我来吃，可惜凉了。”

寻建祥嘀咕几句，吃几口肉，却忽然看到宋运辉跟没骨头似的软软滑下桌去。寻建祥看得目瞪口呆，大男人能如此柔若无骨？他自己试了下，没办法滑得如此行云流水，一时哭笑不得，起身将软瘫的宋运辉扔上床，指着宋运辉的鼻子道：“以后我当哥的来管你，你这没长毛的屁蛋。”说完花枝乱颤地干笑两声，终是没法真笑，回去摘了门上的毛毯，洗漱睡觉。没精打采的，心说他怎么就没人那么疼他。

宋运辉第二天起床，除了眼圈还肿，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戴上眼镜，几乎可以湮灭证据。他知道自己昨天又哭又闹，依稀记得说了什么，又不是全清楚。问还赖床上的寻建祥，寻建祥却只闭着眼睛懒洋洋说要他放心，没旁人听见。宋运辉没追问，下去跑了一圈，又帮寻建祥带来馒头。

06

宿醉之后，脑袋开裂似的疼，可宋运辉顾不得了，他得先骑上他新买的二手自行车去车间，检查两个手下的工作进度，布置任务。然后，他到图书馆翻查资料。照旧工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别人提起，他也是敷衍过去，他的家事，他不想敲锣打鼓地说。

图书馆有些书是不让借出来的，可又有很荒唐的规定，进阅览室阅读者除了纸笔之外不得携带其他东西，宋运辉在阅览室查阅英语资料，最先不让带字典，遇到疑难词非常麻烦，得整句记录下来带回寝室查了字典领悟。一来二去与阅览室那些婆娘面熟了，再加有关他是谁谁嫡系的传闻增多，管理员婆娘们网开一面，对他格外开恩。

但今天进阅览室，又被拦了。来人温柔而坚决地说一句“不得拿其他物品进入阅览室”。这声音，这腔调，是那么熟悉，依稀就是陪伴他二十年的姐姐的口吻。他猛地抬头一看，是张新面孔。在被窗外绿树滤过光线的映衬下，这张新面孔皎白如玉，恬静清丽。宋运辉只觉得心头有个小声音冲他使劲地喊，“就是她，就是她”。他忘了应答，愣愣盯着那女孩瞧。那女孩瞪他一眼，接过宋运辉已经放在柜台上的借书证，将牌子换给宋运辉，但见此男色眯眯看她，她生气，抓起牌子在柜台上敲了几声。宋运辉这才惊悟自己失态，他忙慌张地捡起牌子就走。女孩等宋运辉进去才想起，她三令五申不让此人将手里东西带进去，此人还是带进去了。她想去拿回来，可想到此人盯着她看的眼光，她讨厌，怕走过去自讨没趣，只得忍了，等会儿准备告诉师父让师父帮忙去赶此人出去。她无聊间取出宋运辉的借书证看，不认识，是个一车间一工段的工人，名字不好听，人更是怪，眼睛肿肿的，像桃花眼。她将那只借书证扔回槽里。

宋运辉以往都是选择背对着大门的位置，免得受走进走出人流的干扰。今天忍不住对着大门坐，抬头就可以看见那女孩温婉的侧面，眼睛累了，以前是往窗外看，现在是抬头看。看来他回家这段时间，图书馆里换了人。这样温婉的侧面，很昙花一现的声音，悄悄弥补他心头刚刚出现的空缺，令他产生丝丝依恋。

过会儿，女孩的师父来了，女孩立刻就向师父告状，说有人带东西进阅览室，她拦都拦不住。她师父一瞧，老熟人，笑说这小宋是规矩人，他要带什么进来就随便他吧。又说想阻也未必阻拦得了，人家急了找水书记开张条子，这儿照旧得放人。老管理员大致向女孩介绍一下宋运辉，女孩这才明白过来。不过想起宋运辉刚才直愣愣的眼光，心里隐隐有点不屑。什么大学生，这么没修养。比起另一个她认识的大学生虞山卿来，可差远了。

老管理员坐了会儿便四处张罗，走到宋运辉身边时候，问了一句：“你姐姐过了？难怪这几天没见你。”说话时候一眼就看出宋运辉眼皮浮肿，哭过的样子，看来是个重情的。

“是，让阿姨牵挂了。”宋运辉照旧没多说，但拿手中的笔指指女孩，问，“阿姨，新来的管理员？怎么称呼？”

“啊，小刘，刘启明，刘总工家小女儿，刚从化验室调来。刚冲突了吧？你放心，我替你说了。”

宋运辉忙道：“谢谢阿姨，还正想着跟您说一声呢。如果手上不让带工具，有些书看起来不知所云。”

“你别谦虚啦，我看你翻字典的次数不多。这些书，说实话，买的时候胡乱买来，买来就是胡乱放着，不是你帮忙，都还不知道归到哪类，除了你，我也不清楚还有谁看这些书。有几个老高工来看看，翻几页就走，你们一起分来的，我都没见过几个。还是你最认真。”

宋运辉微微笑了一下，可他今天实在不是很有心情真笑，谁都看得出来，他笑得勉强。老管理员打个招呼说上几句就走了。宋运辉又将目光转向刘启明，原来是刘总工的女儿，难怪年纪轻轻就可以脱离倒班，也难怪气质清丽，原来是来自书香门第。宋运辉想到刘总工倒是常来阅览室，不知道父女见面是如何景况。但无论如何，他决定等下换牌子时候与刘启明说上几句，不为别的，就是听听她说话声音也好。但他不得不想到，像虞山卿一样急巴巴地递上入党申请表明态度，他如果在此时与小刘搭讪，会被视作什么样的表态？这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就被他扔到脑后。什么荒唐想法。

说曹操，曹操就到，刘总工居然这个时候来。宋运辉最先没在意，直到感觉身边有人，才抬头一看，见刘总工在看他查阅的资料。他忙起身招呼，顺便看一眼刘启明，果然她看着这边，她不知是不是看到他的视线，偏过头去不理。

刘总工让宋运辉坐下，轻问：“我要查这个资料，你帮我想想，你心里有没有印象。”

刘总工递过来的字条，上面是一种国外七十年代成形技术的名称。宋运辉在大学时候接触过，忙道：“厂图书馆应该没有介绍这方面的书籍，国外专业期刊有过介绍，我寝室里有原始翻译稿。根据我看到的资料，这种技术应该性能稳定，国外有成熟设备投放市场。”

刘总工点头道：“你方便的话，找个时间拿翻译稿过来给我看看。你以前学校里接触过国外专业期刊？”

宋运辉道：“是，老师让我帮忙翻译。我今天中班，中饭后我把翻译稿拿去刘总办公室。不过因为是初稿，当初我对设备也没现在熟悉，里面很多纰漏。”

“大框架在就行。你怎么还在倒班？”

“我跟着调度了解一车间总体运行，运行跟设备一起了解后，再查阅这儿的资料，更能吸收。”

刘总工看着宋运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又摇摇头，改了主意：“你把翻译稿拿来交给我女儿吧，就门口那个年轻的。这个时候你还是别来我办公室凑热闹，你还年轻，有些事你担不起，还是避避嫌。”

宋运辉应个“好”，巴不得呢，其他就不多说了。他知道刘总工指的是什么，还不是水书记与费厂长的关系，而刘总工看来是费厂长一派的，他感谢刘总工替他考虑。

刘总工没想到宋运辉没有花言巧语，不由更仔细打量这个小伙子。这孩子的档案他看过，很欣赏，不过当初被水书记欣赏了去，他无奈只有拱手送上。如今看来，水书记的育人手法还是正确的，小伙子下基层锻炼，看来成效很不错，不像虞山卿那几个，几乎一年下来，一事无成。他手中要的资料，前几天来图书馆找，还动用权力发动其他人帮忙，所有相关人等都说，这种有关一车间的技术问题，还是等宋运辉来了问，馆里的俄语资料是早就整理出来的，英语资料小宋最清楚。果然，一问便见分晓。这样实干的小伙子，刘总工喜欢。他都已经来了，索性坐下多问几句：“听说你在整理一车间技术档案？”

“是的，不过有些设备内部无法测绘，好在那些主要设备图纸基本齐全，但听说有过一些小改造没记录，得等大修时候爬进去核对了。一车间一工段的设备档案基本整理出来，目前在整理二工段的。现在唯一遗憾是人手不够，再加我运行经验不足，否则我想把原有的应知应会根据现有设备重新整理一下，按照每个工种整理一本新的应知应会。”

刘总工听了感慨：“都说百废待兴，可我们金州的一年时光……唉！我们该学你的脚踏实地啊。”

宋运辉谦虚地一笑，不过对刘总工的话不以为然。他对车间越熟悉，越觉得整顿办的工作荒唐。连应知应会都还不成文，现在沿用的还是“文革”前的老资料，怎么制定岗位责任制？职责都没明确，责任如何落实？这不是无根之木吗？但他当然不会诘问，他知道自己对金州了解有限，谁知道技术部门手中是否真的掌握着一手资料呢，或许他们只是没拿给基层而已。刘总工把责任推给动荡的一年，似乎理由不足，在他看来，好像应该是工作总体思路成问题。

刘总工过好一会儿才又道：“一车间所有设备改造我手里都有记录，下午我让我女儿拿给你作参考。”

“太好了，谢谢。”宋运辉一听，眼睛都能放出光来。

刘总工看看他，忽然叹声气：“有时间，最好把所做的工作都做个记录，方便以后查阅。你……你现在这样挺好，年轻人千万别野心勃勃，技术没学好先卷入钩心斗角。我们做技术的，最好是踏踏实实守住书桌，否则别想干成一件事。我走了，你继续，看来你英语不错。”

宋运辉起身送走刘总工，虽然刘总工不计较他似乎是水书记的人而倾心相待，但他还是不认同刘总工的观点，比如他，如果没有权威的水书记的关照，他能有平稳的书桌吗？此刻，宋运辉似乎对“因人成事”有更深一层了解。懂行的，未必能成事。

中午时分，阅览室清场。宋运辉的字典之类照旧扔在位置上，反正下午还得过来一会儿。他到柜台换借书证，见里面放着一本书，便伸手翻了翻，见是外国小说，简・奥斯汀的《爱玛》。他估计这是刘启明在看的书，接了老管理员递来的借书证，他忍不住多了句嘴：“我姐姐以前也喜欢看书。”说了又心酸，不等老管理员回答，就急急转身离去，都忘了留意一下刘启明在哪里。

老管理员惊异地看着宋运辉的背影转出门去，忽见刘启明关了窗户过来，不由唠叨：“没想到小宋对他刚去世的姐姐这么好，这么大男孩子说起来就会流泪。嗳，没想到。”

刘启明依然不以为然，看着师父出去，将门锁上。回到家里，她爸将过去的笔记翻出来，让她下午带给宋运辉，又说这小伙子踏实，是个好样的。刘启明心里迷糊了。

宋运辉回到寝室，见寻建祥头发凌乱，就着昨晚的菜吃今早的馒头，早见怪不怪，道：“才起床？”

“废话呗。”寻建祥眼皮都不抬，才不理会宋运辉的面部表情，他认为男子汉大丈夫如果悲悲戚戚个没完，那就废了。宋运辉如果还想悲戚，他就不管账了，眼不见为净。

“不会还没洗脸刷牙吧？”宋运辉有点存心逗他。寻建祥拿眼睛斜睨上来，奇道：“捡到一分钱啦？”

宋运辉顿时有点羞愧，他现在好像不应该那么娱乐。可又是忍不住要说：“你知不知道刘总工的女儿，小女儿？”

寻建祥顿时来了精神，立马坐直了，目光炯炯：“那妞儿，眼睛长头顶上。怎么，有人给你做媒？哥们儿这辈子唯一要求，你狠命拒绝她，给全金州光棍争口气。”

宋运辉一时红了脸：“才见到，白问问。”

寻建祥一拍桌子，指着宋运辉道：“指望不上你，瞧你这阵势，得让人逗着玩。刘家一窝知识分子，一窝女儿，他家女婿个个像面条，又白又细，风一吹就倒。你不像，你实打实，还是别凑热闹，听哥们儿的。你要再让刘家女儿涮了，金州男人脸面都丢光了。”

宋运辉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道：“我打饭去，还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

“不要。”寻建祥不放心，又追上一句，“你说什么都得起码苦上一个月才能找乐。”

宋运辉听了在门口一怔，忍不住回头看寻建祥一眼，索性走回来，将门关上：“她除了心高气傲，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问题？”

寻建祥一脚踩到凳子上，猴子似的坐着，实事求是地道：“没别的问题，作风正派，没病没灾。但我丑话说前头，你要找了那么个妞儿，以后我都不敢上你家。”

“那么严重？为什么？”

“看在我昨晚漏看《姿三四郎》的分上，你也得听我的，你跟她不是一路货色。”

“没，她像我姐姐，都爱看书。”

寻建祥愣了一下，随即白着眼睛不理，心里着实想一拳揍醒那只据说挺聪明的花岗岩脑袋，但现在两人都没喝酒，师出无名，他只得咬牙切齿地从喉咙底唱着“杀西螺，杀西螺”，打开门去水房。宋运辉不知道寻建祥为什么找尽理由反对刘启明，回头也问不出别的，寻建祥说不出刘启明的坏话，两人更没新仇旧恨，但寻建祥一口咬定说两人不合适，说他看人奇准，谁合适谁不合适他最清楚。

中饭后，整理出刘总工要的翻译资料，又重新看一遍，将其中明显不合理的部分修改一下。修改痕迹很明显，原来是蓝黑墨水，如今是碳素墨水。宋运辉想，这只是他一贯做事精益求精，而不是单纯想给刘总工一个好印象。

下午去阅览室，他将翻译资料交给小刘，看着刘启明用一双嫩白纤细、明显比姐姐细致的手将一本黑皮大笔记本递来，宋运辉留意到，刘启明用的是双手，就像早上她接他的借书证时候也是用的双手，那是教养。宋运辉很想搭话，但想起姐姐，喉咙一痛，说不出来，回去早上那个位置，老老实实看书。他暂时没时间看刘总工的笔记本。

照旧地，到三点半时候，老管理员过来，跟对付她自家孩子似的拍拍宋运辉的背，催他该上班去了。宋运辉收拾东西，再次从刘启明面前经过，微笑冲她点点头，便离开。他才走，老管理员就闲不住议论起宋运辉，前几年好不容易不打打闹闹了，年轻人开始想读书了，结果又什么《加里森敢死队》《姿三四郎》地放，学得那些小年轻个个跟敢死队里的小偷抢劫犯一样，看见父母都叫头儿，现在却是到处拳打脚踢，晚上都不敢去电影院看电影，自家厂里的电影院都不敢去，最怕看见那些年轻人一言不合跳起来叫去外面做体操，女排的拼搏精神都用到拼命上了。所以看见小宋那样的年轻人就喜欢，文文气气的，做人那么刻苦好学，要是自家儿子也是这样肯读书就好了。刘启明嬉笑说她也爱看书呢，老管理员立刻大不以为然，说看的书不一样，小说谁不会看，看了也没用。

刘启明还是不觉得宋运辉有多出色，会看书？她家多的是这样的人，而且姐夫们个个温文尔雅，多才多艺。

宋运辉到了班上，才看刘总工的笔记。一看，顿时背后直冒冷汗。这本笔记真材实料，内容翔实。不，厂里的工程师并不都是他以为的被耽误的一伙儿，被荒废的一伙儿，不是过去社会荒废他们，现在他们荒废社会。他们是茶壶里煮饺子，肚里有料，只是没法倒出来。宋运辉为自己过去的浅薄认知汗颜，相比刘总工对设备的了解，他算什么啊。可他不知有多少趾高气扬的行为落在别人眼里，他这半瓶子醋晃得太响了。

但宋运辉好歹是内行，对一车间设备的了解，让他看刘总工笔记的时候一目十行，一点就通。最让他受益的，是刘总工记录在后的思考，那些思考，道尽刘总工对设备更新改造的深思熟虑。宋运辉只是不明白了，他是总工，他有权，他懂，可他为什么什么都没做？当然，七九年前他还没被平反，可以理解，八零年到现在，可已经是两年多了，这不能不说，是刘总工的工作方法有问题。一直在茶壶里煮饺子，也不会换个大口的容器。

但这些想法宋运辉只在下班路上考虑，一回到寝室，他又全身心投入到黑皮笔记本里去。好多的疑问，在黑皮笔记本里找到答案，豁然开朗。通过黑皮笔记本，他仿佛可以与过去的施工人员对话。为什么这根管道要转一个弯，为什么那里要装一只疏水阀，为什么悬空地装一只碍眼的压力表……原来都有答案，因为实际运行中出现的水击、共振等不可预见的问题。宋运辉掏出他自己的笔记本，将好几条原先准备在五月春季大修中提出来的改进条款删了，余下的，他得再综合考虑审视一下。刘总工的黑皮笔记本带给他全新的思考。

寻建祥不知在哪儿喝得醉醺醺回来的时候，宋运辉还在看笔记本，被寻建祥“咣当”踢门进来的声音打扰，抬头见寻建祥又不知喝酒后与谁干了架，那么结实的工作服都会撕碎袖子。宋运辉也不知他们都哪来那么多精力，听说已经有好几个人打架给送进厂医院，女孩子下夜班不敢独自回家，需人接送，这还是在厂区呢。他上去将瞪着眼睛还扯着嗓门胡说的寻建祥撂上床，替他放下床帘，里面一暗，寻建祥就安静了，每次都这样。宋运辉替寻建祥脱掉鞋子，却见寻建祥的臭脚呼一下伸出床帘，他不客气，一脚踢进去，否则，这双不知几天没洗的袜子会增加寝室的干臭味儿。

宋运辉有时挺不明白，为什么寻建祥本性不错的一个人，生活却总是那么没有追求，每天得过且过。寻建祥即使能像机修车间那些偷偷拿公家材料做自家沙发弹簧的人，也算是生活有点奔头，可他就是喝酒打架。宋运辉能体谅寻建祥的生活方式，可就是不能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明白人怎么舍得浪费自己的生命。

没多久，费厂长被抽调去党校学习，很多人在背后议论，费厂长终于顶不住水书记的火力，找借口撤了。对于费厂长的去留，大伙儿都像是在看戏，仿佛剧情与自己无关。如今悬念终于揭晓，大家都还有事后诸葛亮的愉悦。

宋运辉本来还有些将信将疑，可很快就看到水书记开始借五月大修密集开会，指挥设立临时工作组，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他这才相信大伙儿的议论。

07

年轻人中，也因着五四青年节的即将到来，开始轰轰烈烈地开展争当新长征突击手，争做四有新人的运动。自费厂长一走，整个金州仿佛改了面貌，真正从七十年代一步跨入八十年代。

宋运辉当然无法遥感水书记的心理，也没精明到能推测水书记借临时工作组孤立两年来新蹿起势力的意图，他只是感觉，他妈的，终于可以做事了。他已经快被压抑坏了，每天都有骂粗口的心。他真不愿看着堂堂金州连小雷家这等农村都不如，看着寻建祥等一干年轻职工浑浑噩噩，好了，现在老天终于绽开一条裂缝，吹进一股属于八十年代的新风。但他又有疑问，可是水书记这不是公然挑战厂长负责制吗，这样也行？

但无论如何，他有事做了。他在寝室几乎不眠不休，挑灯夜战，三天时间，就拿出一份报告——《关于一分厂一车间成立青年突击队的设想》。他多看社论，对于官样文字的过门驾轻就熟，字能写得多快，成文也有多快。后面的目标安排，才是真枪实弹：总体目标有哪几项，目标如何分解，目标如何实现。他依然按照以前的办法，以表格形式画在绘图纸上，他很有将人员如何安排也写进去的冲动，可扼腕再扼腕，才将这冲动压抑住，留出备注一、备注二这样的空格，留待领导决定人事安排这种大事，他在大学学生会就曾经吃过一次苦头，他逾越了，辅导员愤怒了。他吃一堑长一智。

报告完成后，宋运辉占了寝室两张桌子，将报告摊在桌上又思考修改了三天。看得寻建祥直嘀咕，这什么鸟人，拿的工资比他寻建祥还少，连助工都还不是，每天却忙得昏天黑地，谁蒙他的情了？累不累？到时还不是与其他大学生一起按部就班升级涨工资，不知他忙个什么，累不死的傻瓜，神经病。但寻建祥还真是有点服这愣小子累不死闷不死的劲头，佩服这小子除了工作时间，一个人可以关在寝室对着一张绘图纸瞧上三天。

谋定而后动。宋运辉一点没犹豫地将装满报告的厚厚一只文件袋交给车间，选在车间书记和主任都在的时候，免得有厚此薄彼之嫌。他得逮住时机，迅速出击，类似当年大学时代，毫不犹豫交上入团申请和小学辅导员申请。

车间书记和主任都清楚，这个宋运辉别说是编制不在车间，即使在，他们也没权指挥宋运辉的一举一动，都是水书记在上面遥控。因此他们当然是不会对宋运辉递上来的报告深思熟虑后拿个意见再给水书记，他们就看一下，熟悉一下，直接打包交给水书记自己去看、去决定。不过他们看了之后心里都想，这个小年轻，野心不小。

水书记一点儿不含糊，还没打开资料袋就打电话给车间，让宋运辉自己上去解释。宋运辉正好夜班后睡觉，被总务从被窝里揪出来塞进总厂办公楼。宋运辉扒拉一下头发，就被推门出来的水书记秘书推进书记室。

水书记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是关心地问一句：“夜班？”

宋运辉点头：“没关系，脑子还能使。”见水书记抽出资料袋里的内容物，他接来将图纸铺开。

水书记道：“你别坐下，你给我简单介绍一下。”

宋运辉心说要是刚下夜班就叫来说话，可能脑子还好使，可睡了会儿之后被揪出来，现在站着连腿都有些软，不知会不会说错。他尽量集中心力，颇为艰难地向水书记解释计划分几个大类，为什么产生这种考虑，估计将使用的人力与时间，但因为他没有管理经验，不敢写上，等等。

说完了，水书记让他坐在一张军绿色布沙发上，宋运辉这还是第一次坐沙发。本来脑子就困，一坐上宽大柔软的沙发，他更是脑袋发晕。水书记看上去挺欣慰，笑着说：“看来下基层锻炼很有好处，沉下去，静下心，就能发现不足，知道如何改进。你最近在学什么？”

“在跟车间调度。基本上把三个运行工段的设备都认清了。”

“嗯，好，大家反映也不错。来，我先泼你一盆冷水，你这份计划，我不可能批准在一车间独立执行，因为一车间是全厂的心脏，一举一动影响全局，即使是试点，也不能找上一车间。但是你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你这个思路以及你去年钉在墙上的工作安排，让我考虑到应该修整整顿办的工作模式，从过去的由上而下工作方法，改为总厂制定框架的由下而上的方式。这个问题我们另找时间开个专门会议决定，会议时间会提早通知你，你到时推掉夜班。你回去有时间再将眼光放开一点，人站高一点，统筹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是，书记。”宋运辉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他现在脑子有点犯困，反应比较本能。看见水书记起身，他也跟着起身。

水书记过来，满意地拍拍宋运辉的肩膀，看宝贝似的将宋运辉上下打量半天，笑道：“回去好好睡一觉，睡足了立刻给我开动脑筋，最迟不出三天会通知你。你做得很不错，进厂不到一年能对一车间有如此深的认识，甚至能提出一些改进思路，你这日日夜夜没有白花。”

宋运辉有点受宠若惊，被肩膀上水书记那只温暖的手鼓励得更晕，有些结结巴巴地道：“谢谢水书记，我……我肯定考虑不成熟。”

“这是必然的，你的阅历摆在那里，你所看到的和所思考的，必然受你阅历的局限。”水书记亲自送宋运辉出来，两人一起站在走廊栏杆边，下面人流来来往往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扬长避短？你们年轻人，精力充沛，思想活跃，相比我们年长的，你们敢于接受新事物，善于接受新事物。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设备落后，工艺落后，产品跟不上国家调整重工业服务方向，发展轻工业原料的要求，诸如此类。作为年轻人，更应该在技术改造、技术革新方面多下工夫，另辟蹊径，寻找突破口。我需要你考虑的问题也是这新的突破口。你不需要给我完美答卷，不必做得跟资料袋里那些那么完善，你回去好好查阅国外先进资料，金州目前最需要的是这些。”

“是，我会做到。”宋运辉欣喜，他是年轻人，他早在进厂初期就已经不满工厂的设备运能，他早就等着这一天，没想到水书记高瞻远瞩，先人一步提出，“水书记，那我能不能请假，回学校去查阅资料？金州的相关国际资料……已经落后。”

“前年开始图书馆已经引进国外先进资料，你看了吗？”

“都看了，不过已经比我在学校接触的落后。书和杂志在时效方面不能比。”

“那还等什么，今晚别上夜班了，明天出差，我先给你批张条子，你去财务预支差旅费，明早再来找我，你直接去北京，我给你开介绍信找人进内部查阅资料。”水书记一边说一边已经返回办公室，找笔写批条。

宋运辉没想到水书记做事如此迅速，令人耳目一新，想到即将去北京进内部查阅资料，他心花怒放，简直想蹦起来。他跟着水书记进去，着急地道：“水书记，中午就有一班去北京的火车路过，我今天就去。”

“来不及，有些信件我晚上才写得出来。你今天夜班别上了，好好准备，明天走。”水书记戴上老花镜写字，他的写字速度不如办事速度，一笔一画有些慢，但看上去力透纸背，“总工办也在研究国外技术动向，他们还跟我说厂图书馆资料充足。你要是拿不回来足以证明厂图资料落后的资料，我找你算账。”

宋运辉正激动着，胸有成竹地道：“水书记没有找我算账的机会。我手头的翻译资料已经比厂图超前，刘总工想了解的FRC技术资料还是从我手里拿去的。”

水书记停笔，看着宋运辉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抬手将原来那张批条撕了，重新开写，写的时候不很连贯地道：“你回去准备一个月，甚至两个月的替换衣服，不把一车间关键设备的国际技术走向搞清楚你别回来。这件事，没有先例可循，你和生技处的几个新大学生分头执行，自寻出路，我和总工办给你们提供便利。你记住，必须解放思想，打破条框，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产品方向，但也必须与原有辅助设备合理配套，而不是另造一个新工厂。我们资金有限。”

“明白了。”宋运辉这才知道，他在基层山中方七日，金州领导层世上已千年，水书记才刚接手，金州厂全体上下顿时全速运转，而不单是他一个人有所动作。他忽然惊醒，如果不是他自觉找到切入点，递上计划书，是不是没今天的机会？是不是将被分在生技处的几个同进工厂的大学生抛在身后？他顿时有了分秒必争的急迫心情。

水书记写完批条，交给宋运辉，上面是预支差旅费用，宋运辉大约三年都挣不了那么多钱。水书记这回没起身相送，但坐在位置上很严肃地道：“小宋，你是小徐介绍给我的，我对你期望很高，你不要辜负我。”

宋运辉答应了出来，见虞山卿已经等在外面。两人见面，没有说话，都是相对微微一笑，但高下立现，宋运辉衣冠不整，头发凌乱，眼皮浮肿，而虞山卿则是容光焕发，眉目英挺。

看着走进书记办公室的虞山卿，宋运辉不由得想到刚刚水书记的话，难道虞山卿早就开始着手设备的改造改良研究？他有没有找到方向了呢？从刘总工对FRC的陌生，和水书记对厂图资料落后的陌生来看，虞山卿的研究并无成效。但是也难说，或许虞山卿走的是另一条路，而条条大路通罗马，谁知道虞山卿究竟做得如何呢。眼下形势，他必须分秒必争。

现在想让宋运辉睡觉他也睡不着，他去财务领钱，又到总务换全国粮票，然后骑车去火车站买火车票，回来哪儿都不去，就在寝室将手头所有笔记和翻译稿都粗粗看一遍，做到心中有数。

只是没想到晚上宿舍楼后面灯光篮球场举行春之声歌咏晚会，宋运辉探个头看一眼就缩回，寻建祥一直扒窗户边看，但主要是看花枝招展的女孩，以及对面女工楼探出来的头。看上一会儿，寻建祥拿脚踢踢宋运辉的桌子，说刘总工家小妞来了。宋运辉丢下书本就探出脑袋去，循着寻建祥的指点，果然看到刘启明。刘启明穿一件钩花线衫，脑后松松挽着头发，娴静得不得了。周围那么热闹，刘启明却是淡淡地微笑着，不热衷，也不疏远。寻建祥在一边说，操，这素质是真好，跟《人到中年》里面的潘虹似的，就是人难弄。宋运辉立刻反驳，哪有那么老。

宋运辉尽看着刘启明，寻建祥依然四处乱看，忽然又叫了一声，操，这小子学成方圆啊。宋运辉看去，见虞山卿竟然扛着一只硕大的吉他上台，罕见的大格子衬衫，黑长裤，卓尔不群。心说怎么又是他，他怎么无处不在。下意识地看向刘启明，竟见刘启明一只手两枚手指扣住下巴，神情非常专注地看着台上，灯光下眼波流转。宋运辉心头烦闷，忍不住学着寻建祥骂了声“操”，一声不够，又是一声。寻建祥闻声看去，大笑，笑得都有人抬头来看。

而虞山卿在台上唱得高兴，第一首是《Kiss me goodbye》，赢得满堂喝彩，第二首是《Yesterday》，两首唱完，大家热烈地在下面拍手叫再来一首，刘启明一改刚才的淡雅，也是热烈地拍手。宋运辉无论如何都不拍，两手死死撑在窗台上，咬牙切齿，而虞山卿的第三曲已经响起，是很多人熟知的，连宋运辉都知道的《Tie a yellow ribbon round the old oak tree》，依然是英语歌曲。宋运辉忍不住对寻建祥抱怨，说虞山卿英语比他差得远，偏偏盯着唱英语歌，要不要脸。寻建祥说人家那是本事。

宋运辉不要看了，缩回头看资料，但哪里看得进去。一会儿又探出脑袋去，台上已经换了人，可刘启明依然手指扣着下巴两眼痴痴追踪着下台了的虞山卿，宋运辉上面看着非常无奈，然后眼看着刘启明一个人离开，推上自行车走了，原来，她只来看一眼虞山卿。可人家虞山卿追求其他女孩的事是全金州家喻户晓的，刘启明未必不知道。原来她对虞山卿单相思，这什么事儿。

宋运辉带着挫败感上火车了，带着挫败感的宋运辉老想着假想敌虞山卿，发誓说什么都要把虞山卿赶超了。而寻建祥虽然嘴里取笑宋运辉，可心里竟然比宋运辉还激愤，操，刘小妞，无法无天了，不就是个总工女儿吗，有什么了不起，他被激起的那叫义愤。

08

妻子去世后，一向睡觉踏实，打雷都不醒的雷东宝好几夜失眠。失眠时候他索性一骨碌起床，就着小土窗透进来的月光，打开烫花樟木箱检阅里面的小衣服。当初他妈要把这些小衣服拿去烧了，他不让。这是他妻子和儿子的遗留物。看这些小衣服的时候，雷东宝虽然沉默，可整个人清楚，清楚得能回忆起与妻子相识后的点点滴滴。可白天时候，他就蔫了，他睡眠不良，整个人灰头土脸，两颊顷刻削了下去。

雷母看着不妙，收拾收拾搬回旧屋。但雷东宝吃惯宋运萍做的菜，嫌老娘做出来的菜只一个味道，都只有一股蒸饭味，气得他老娘想撂挑子，可终究是心疼自己儿子，儿子再不爱吃，她也旁边苦口婆心盯着，被儿子顶几句都无所谓，生一会儿气，转身就好了。可儿子老是没胃口也不是办法，雷母想了又想，试了又试，无计可施之下，竟然一个人走老远路找去宋家讨要烧菜秘诀。

宋母怎么也想不到亲家母为这种小事上门来，便立即炒了个蛋炒饭，烧一碗青菜汤，拌一碗土豆丝，招待雷母吃了。两人哪有胃口吃，尤其是宋母一看见雷母就汪出眼泪，一碗蛋炒饭，吃到后来差点成泡饭。雷母总算学得一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生起她以前反对的煤球炉，这生煤炉的事，她还是叫来个邻居才做成。便依样画葫芦地炒了蛋炒饭，烧一个菜汤，又蒸了几个萝卜，筋疲力尽端给儿子吃。

雷东宝没想到老娘竟然为了他吃下饭去到宋家取经，说什么也把炒焦的饭塞进肚子里，把汤兜底喝了，只是这萝卜再也吃不下。雷母看着儿子把饭吃完，又高兴又难过，眼泪管不住地直流。雷东宝拿不出话来劝，陪着老娘静坐。此后雷母就到处找煤球炉烧饭的人家取经，取来经就给儿子做着吃，雷东宝知道老娘辛苦，就算填鸭子也得填进肚里，总算人不再瘦下去。

雷东宝虽然人没精神，发起脾气来却更暴，大伙儿即使有心劝他，可又怕劝错地方，遭雷东宝拳打脚踢，都只有避着他。只有士根与红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小雷家群龙无首，迟早得乱，得先从摊子铺得最大的建筑工程队乱起，万一工地出个故障出条人命，那就糟了。士根与红伟合计着找上雷母，可雷母说自打儿子长大后从来就不怎么听她的话，结婚后就只听媳妇的，现在更是碰不得，一碰就跳。雷母让两人去找宋家，说儿子看在宋家女儿分上，会听宋家二老几句话。

士根与红伟立刻找去宋家，一刻都不耽误。宋季山夫妇虽然跟着儿子怨雷东宝毁了他们女儿，可究竟雷东宝以前也孝敬他们，夫妻俩答应了，但要求士根和红伟跟着，怕出什么岔子，毕竟他们都知道雷东宝的暴脾气。

士根与红伟将地下工作做足，才敢去找雷东宝，找到雷东宝也不敢说别的，只敢说他丈人来过电话，要他星期天过去说说话。雷东宝不知道丈人叫他有什么事，当天晚上就去了，士根都来不及跟上。骑车到宋运萍长大的家，又临阵胆怯，从窗户望进去一看，二老正清清凉凉地吃饭，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他敲门进去，这敲门，还是宋运萍扭着他扭出来的习惯，以往只要去的人家门开着，他都不敲门，抬腿就进。

见了面，宋季山一声“东宝”，雷东宝叫了“爸、妈”，相对无语。好久，还是雷母问了句：“东宝吃没吃饭？”

“没吃。听说你们有事找我。”

两夫妻看见雷东宝这样子，又怨不起来，宋母上前拉雷东宝坐下，宋季山去厨房盛饭，都没说什么，雷东宝坐下就吃。吃上几口，雷东宝忽然冒出一句：“我第一次来，萍萍给我盛的第一碗饭足足够分两碗。”

宋季山夫妇对视，宋母先落下眼泪。宋季山忍了又忍，才对雷东宝道：“你妈说你现在想成仙，不吃饭。今天你怎么也得吃两碗。人都已经去了，你再有个好歹，我们心里更不好受。”

宋母擦擦眼泪，起来道：“我去炒个蛋来，东宝你慢慢吃。”

雷东宝伸手一把抓住宋母，道：“不用，菜够吃。”

宋母嘀咕：“不是够不够，看你瘦那么多，萍萍知道会怨我们。我今天做多少你吃多少，就当是平时萍萍做给你吃。”

雷东宝这才放手，宋母心中嘀咕，只要扯出女儿的牌子，雷东宝就听话。宋季山负有说服雷东宝的重任，原本约在星期天，没想到雷东宝当天就来，令他措手不及。他还没想好要跟雷东宝说什么，可人都来了，他只有临场发挥。他不是个能说的人，琢磨半天，才想出一句又不出卖士根、红伟，又自认比较得体的话：“东宝，不管怎么说，饭还是要吃，事还是要做。”

雷东宝抬抬眼睛，看看老丈人，非常郑重地答应：“知道。”

宋季山觉得雷东宝太厉害，他又缺乏挑战权威的勇气，想了会儿才又鼓起勇气，仗着丈人身份道：“可是听说你睡眠不足，吃饭很少，基本不做事。这样下去不行。”

雷东宝还以为这些都是他妈来告的状，换成是他自己妈，他早从喉咙底“呼”一声表示烦意，但对丈人，他只好还是顺从地来一句“知道”，因为他对不起两老。

宋季山一下没了下文，该说的都说完了，他又不敢逼着雷东宝答应以后睡觉睡足八小时，吃饭每顿起码两碗，不，三碗，人家都已经应了知道，他难道还要表示怀疑吗？他又陷入沉默。

宋母炒了三个鸡蛋出来，也端了饭锅出来，将饭锅所有的饭压了又压全盛到雷东宝碗里，与当年宋运萍盛给雷东宝的第一碗饭差不多结实。宋季山看看那么多饭，再看看桌上的菜，下桌去做紫菜汤。宋母将鸡蛋往雷东宝面前推，“强硬”地道：“多吃点，今天不吃完别下桌。听你妈说你……我们常想着找你来劝劝你，可又怕你忙。我们老的都挺过去了，你小的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你要再每天这么没精打采的，我们老的活着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小辉离得远，我们和你妈往后都靠着你啦，你可别倒下，你要是倒在我们前面，以后我们别说没脸去见萍萍，也没法活下去啦。”

宋季山端着紫菜汤出来，听着心说，老婆说的比他在理多了。

雷东宝听着也觉得在理，不错，他以后身上背着三个老人，他怎么敢倒下去，可问题是他身不由己。“我睡不着，这几天饭已经尽量多吃了。”

“那就好，慢慢……慢慢会过去的，唉！”想到慢慢过去了就意味着雷东宝忘记宋运萍，宋母不由得叹气，“睡不着就骑车来我们家吧，骑累了躺哪儿都睡得着。”

“我明天去工地转转，那儿累。爸妈你们不怨我就好，以后我会孝敬你们。”

“我们老的还能有什么指望，只要你们小的活蹦乱跳的我们就高兴啦。以后想到就来看看我们，别以后当陌生人就行。”还是宋母说话。

“没，我担心你们看见我生气。以后会常来。”雷东宝松口气，一直觉得岳父母和小舅子都在怨他，他怕一来又惹他们生气，所以一直有些犹豫，不敢过来探望。今天见岳父母没怨他，他好像就跟被亡妻原谅了似的浑身轻松许多。

“你得常来，我们小辉一年不能回来几次，我们太寂寞。”宋季山违心地插一句。

“是，我会来，我会来。”雷东宝人一轻松，吃饭快起来。宋母看着他大口扒拉饭，心里真担心他噎死，忙将紫菜汤推到雷东宝面前。雷东宝吃完饭，见两老早就吃完，便端起所有菜碗菜盆都清了个底朝天。宋母看着放心，唠叨着“这样好，这样好”，收起碗筷进去洗。

宋季山犹豫了一下，道：“东宝，以后做事别太莽撞，政策多变，人心叵测，防不胜防啊。”

“知道。”雷东宝心说，都已经害死妻子了，害得妻子到死都不放心他，为他操心，他以后做什么事，说啥都得先在脑子里盘三圈才决定。

宋季山不知道这个“知道”是能做到还是不能做到，但又不是很敢问，还是将另外一件要紧事也说了，以君子不辱使命，对得起士根、红伟上门求助。“还有啊，你脾气也得改改，别动不动就生气发火。做人要团结群众，互助友爱，不能一个人霸王似的，那会失道寡助的。”

雷东宝老老实实地道：“这条做不到，天生的，没办法。”

宋季山觉得有理，脾气这东西果然是天生的，哪是一天两天可能改变，他“嗯”了一声，准备仁至义尽地撂开手，回头也够向士根、红伟交代的。但忽然一想，觉得哪儿不合逻辑，一时较真起来，对着雷东宝认真地道：“东宝，这脾气一定得改。坏脾气必然导致莽撞，莽撞怎么会产生？都是脾气克制不住，血气上头作出不经大脑考虑的决定。说起来，莽撞的源头还在脾气。你答应改改你的莽撞，这是好的，可你如果不改改你的脾气，你的莽撞永远也改不了。东宝，你现在是领导，学学克制自己的脾气。”

雷东宝没想到平日沉默寡言的丈人会说出如此头头是道的一席话，不由抬眼若有所思看住丈人。宋季山为人谨小慎微，本就是一边说一边担心，见雷东宝一双环眼紧紧扣住他，心底不知哪儿生出虚软，忙噤声不言了。倒是宋母从厨房出来，没关注到桌面风云变幻，很是赞同地道：“对，莽撞的根源是坏脾气，不能纵容坏脾气。根源不变，其他什么都白说。”宋母说着走到灯下，忽然看到雷东宝的环眼刷地扫过来，不知怎的，心头一慌，后面的话也说不上来，讪讪低眉坐下。

雷东宝不知自己的眼神对于两个躲在暗处做人多年的老人来说杀伤力有多大，见宋家两老忽然又不说话了，他还以为两人想起他们的女儿，忙道：“爸、妈，我以前对萍萍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你们放心。”

“那好，那好。”宋季山喃喃地回答，又觉得这样回答伤体面，又补充道，“肯定不会的，你们那么要好。”

“倒不是，萍萍一说就哭，我哪里敢在她面前大声。”

“不会，我们萍萍从小坚忍，长大后哭的次数屈指可数。”

三个人错愕以对，他们说的真是同一个人？雷东宝忽然有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感觉，嗓门都急高了：“我真没欺负萍萍，只有她欺负我，我挨她揍，她揍了我她还哭，她还说这是鳄鱼的眼泪。”

宋家两老对视，若是三个月前雷东宝说这席话，他们得笑得揉肚子，现在听了，先是忍俊不禁，然后又悲从中来，想到女儿好好儿地才过上几天有人顶着天可以撒娇的好日子，却又撒手西归了，如此福薄。两人的眼泪忍不住又掉下来。雷东宝看着心说，宋家一脉相承，都爱掉眼泪，连宋运辉这个男子汉也会掉眼泪，都已经被他看见两次。他不会劝，看见丈人丈母娘垂泪，他就一边儿目光灼灼地看着。

还是宋季山早收眼泪，想了会儿，叹了声气，对老伴儿道：“萍萍在家里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我们害得她从小吃足苦头，总算嫁给东宝，她过了几年扬眉吐气的好日子。唉，东宝，东宝……”

“是啊，萍萍做人有准头，她自己选的东宝，她自己心里有数。唉，东宝，人死不能复生，你也想开点吧，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宋母想到雷宋两家结亲后女儿一直那么欢喜，她也不忍再怨雷东宝，做人得讲道理不是？

雷东宝没想到岳父母这么说，原以为两人当面不骂他那是两人有教养，没想到竟然还说女儿跟了他也算是过到好日子，这反而让他内疚。一直都觉得二老懦弱，没想到二老竟是这么讲理。二老为他开解，他反而没法对自己开解，二老对他讲理，他觉得自己更应该跟二老讲理，本来对于二老的话他答应就答应，并没打算花十二分力气执行，现在，他当然得更讲理，否则，还是人吗？他重重又应了声“知道”，他没豪言壮语花言巧语，反正他想，说了有什么用，看他怎么做就行。

09

雷东宝虽然还是失眠，还是白天没有精神，可他好歹打起精神做事了。只是诸事不顺，那家电线厂没法立即还钱，市二轻局虽然给了点，可终有一部分的钱还得拖后再还。陈平原县长因为此事而对雷东宝起了戒心，一个没法妥善控制的人，一个随时可能暴大问题的人，他哪里还敢捧在手心当模范供着？他退却了，开始重新在县里物色先进典型。

随着陈平原的退出和陈平原的示意，县建筑设计院也跟着退出，他们说，如今把小雷家帮扶起来了，他们现在需要集中精力搞自己的建设。这一来，小雷家建筑工程队没了技术支持，在建筑市场上就少了优势。雷东宝原本想找几个合作良好的设计师，请他们业余时间帮忙，但那些设计师都很诚恳地向他说抱歉，说设计院刚给他们开了会，再次传达了去年《关于制止企业职工从事不正当经济活动牟取额外收入问题的通知》，说设计院严厉禁止职工八小时外赚外快，要雷东宝先给他们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他们再给他帮忙。雷东宝手头正有一个工程需要技术指导，失去了县里的支持，小雷家举步维艰。

雷东宝回头与士根、红伟核计，大伙儿都觉得，什么先进、什么人大，都是虚的，领导能把这些给你，也能把这些取走，轻易得很。可享受过政策优待的人怎能忘记那甜头，大家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却时时挂牵。

领导既然如此对待，小雷家人也没了面子，雷东宝派几个年老的社员轮流着每天去二轻局要债，从局里盯到家里，盯着他们领导，盯得他们鸡飞狗跳，快快讨到所有的钱。他们不再大规模发动社员，而是选择重点击破。领导打电话找雷东宝骂娘，雷东宝装赖皮，告诉他们老人们讨的是他们自己的活命钱，他想拦都拦不了，他除非拿出钱来拦，可他没钱。老社员们每天在家属楼敲着竹板唱快书烦得领导们鸡犬不宁，领导想抓他们，他们又没犯什么乱子，无奈之下，将电线厂的一套旧设备硬扔到小雷家，算是抵了欠小雷家的钱。

对着这么死沉死沉墨黑墨黑的铁疙瘩，小雷家上下一筹莫展，怎么用？没人会用。可是敲了当废铁卖又不舍得，好歹这还是设备。如果不要这些设备，退回去，市二轻局又拿不出钱来偿还，怎么办？市电线厂的人已经成死对头了，不能找。雷东宝要红伟找邻市的电线厂，找个工程师来看设备，看能怎么用。又叫士根去上海送兔毛时候也问问上海有什么电线厂，看能不能找人将机器开动起来。

好在这年头人人都想着赚钱，社会上诱惑太多，原来的三大件都快过时，现在家家唠叨着电视机、收录机、沙发、三门大橱、五斗橱，逼得会点手艺的要不是揩集体的油，上班时候打个弹簧箍只铁皮桶，就是出门寻外快，找八小时以外的发展。什么国家规定不许从事八小时以外的工作，人总不能让尿憋死，不能明刀明枪，就不会暗度陈仓吗？

红伟请来邻市电线厂的一个中年工程师，用手扶拖拉机连夜载来，晚上于预制品厂雪亮灯光下验了设备，工程师说完全能用，但安装和开启，实在需要费一番工夫。看完设备，雷东宝用一只猪腿请客，又让从鱼塘捞一条草鱼做三吃，开了两瓶洋河大曲，好好招待工程师几乎吃到天亮，又让捎上两只正生蛋的肥活草鸡，要四宝开拖拉机悄悄将工程师送回去。

工程师回去一掂量，这外快得赚，不赚是猪头三。他悄悄找上几个好兄弟，每周星期六下午一下班就骑自行车飞快离厂，到僻静处甩上小雷家接应的拖拉机，赶到小雷家，帮助安装设备，星期一早上才筋疲力尽地回厂迷糊着眼睛上班。在厂里上班可以休息，到小雷家做事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分钟掰成两分使。做到要紧处则是事假、病假轮着请。

小雷家农民做惯农活的手，扶上机器的时候，怎么做怎么错。邻市师傅们来的时间有限，走的时候留下明确的作业让一周内完成，可等师傅们第二个星期天来，他们要么没做完，要么做错，总是完不成作业。雷东宝自己也耗在设备旁，除了搭设备上面的临时厂房和设备下面的水泥基础，他别的都不怎么帮得上忙。两个星期折腾下来，他这才意识到，文化程度太差是主要原因。

可他作为大队支书，他得硬着头皮带头学习知识，带头忙碌在安装现场，可惜士根、红伟两个知识水平高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已经安插在其他重要位置，小雷家现在正当危难之际，需要这两员大将守住赚钱阵地。雷东宝只能满大队筛找高中毕业生，好歹这几年都有小年轻正正规规读了高中出来，可那些高中生大多眼高手低去县里、市里做临时工拿死工资。雷东宝动员回来三个，其他不肯回来的，雷东宝发狠下了死命令，谁敢不回大队作贡献，大队收了谁家的承包地。雷东宝一发狠，谁都怕，又是本队本家的，谁都不敢去公社告去，怕以后在老家里待不住，那些高中生个个怨声载道地回来。

高中生们到底是容易学会，再加上雷东宝凶神恶煞般地盯着，做着做着，大伙儿终于可以顺利完成工程师们布置的作业，小雷家好像是像模像样地有了正经八百的工人。其中一个雷正明，小伙子一教就会，还能举一反三，不久就被雷东宝指派做小头目。

雷东宝天天挂心小雷家电线厂，又不得不带头钻研技术，没时间想别的，也没力气想别的，每天都是筋疲力尽，倒床上就睡，睡眠质量开始恢复，倒是把丧妻之痛稍稍淡化了一点，偶尔睹物思人，可屁股后面穷追的都是活儿，哪里容他多想，他只能像头老牛似的拼命工作。

雷东宝不得不操心。一套电线生产设备之外，还得有水电气设备配套，买设备都需要钱。为了省钱，他开大队会议，以命令口吻与全队社员商量暂时断了劳保工资，暂时不报销医药费，暂时不支付设备安装人工工资，大伙儿虽有怨言，可也都只能理解，大队的账目一清二楚着呢。最有怨言的是那些被逼回来的高中生，可小年轻们经不住雷东宝一声沙哑的吼，都只有老老实实干活。电线设备投产时候，小雷家几乎山穷水尽，连原材料都买不起。当然，临时车间只有上面遮光挡雨的一个顶棚，没有墙，自然也没有窗没有门。唯独从邻市请来的师傅们的工钱一分不少，请师傅们吃饭的鱼肉也顿顿不减，雷东宝发火更是不会发到他们头上，雷东宝现在牢记着血的教训和岳父母的话，发脾气克制得很，不过发出来依然霹雳。

那些师傅当然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心送佛上西天，帮忙帮到底。他们牵线，雷东宝大大方方送钱送物，拉拢了邻市电线厂厂长书记，小雷家电线厂成了大红公章敲定的邻市电线厂联营厂，用邻市电线厂的原料、技术人员，开自家的机器，产自家的货，货色交给邻市电线厂，挂邻市电线厂的牌子销售。邻市电线厂因与小雷家联营，私下设立小金库瓜分了做奖金。小雷家电线厂则是在联营的扶持下，得以跌跌撞撞地上路。虽然加工费用不高，可总是把那些设备开动起来，培养出农民技术工人，又可以支付工人工资，还第一次难得地没有找信用社借钱。

电线厂门口挂的牌匾写的是某某电线、电缆厂第一联营厂，大家谁也不在乎花了那么多心血的电线厂没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一样地卖电线，既然挂人家名下能走得更好，那还计较什么姓甚名谁的问题？大伙儿要的是实惠。

从电线厂的联营中获得启发，雷东宝开始为小雷家建筑工程队找联营单位。这时候，整顿的风暴刚刚退烧，社会上又刮起大建设的风。小雷家建筑工程队搭上大建设的风潮，花了些买路钱，顺利找到市建二公司的依靠。这下名正言顺地有了技术保障，而且，工程业务量更大，只是利润要比原来薄了一些。不过东山不亮西山亮，小雷家建筑工程队不挣钱，可小雷家自家出产的砖头、瓦片、预制板，以及新出品的电线都有了更多的去处。电线厂开了三班，一半的产品给邻市电线厂，一半的产品自己用到工地上，雷东宝还让红伟想办法将电线与水泥、钢筋、预制品之类的搭配销售，整个小雷家挣的钱又上一个台阶。

到夏日炎炎时候，终于，小雷家的一切都又回到正常轨道。劳保工资补发了，医药费补报了，队里又有闲钱了，可雷东宝倒下了。他在招呼市建二公司领导到雷忠富承包的鱼塘钓鱼吃喝时，胃出血住院。

好多人争着去市卫生院给书记输血，大拖拉机拉一车人去，总有几个能配得上雷东宝的血。有那么多心甘情愿的血补充，雷东宝恢复很快，也免遭一刀之灾。

经历一场劫难，小雷家更加兴旺。所有社员都看在心里，从此铁了心地相信雷东宝的领导，跟着他奔致富路，即使看到雷东宝看似荒唐的主意，也没人再会反对，他们有点迷信雷东宝。

陈平原也看在眼里，又看到雷东宝似乎有吃一堑长一智、“改邪归正”的倾向，似乎收敛脾气不再咋呼，他也有回心转意的意思，还特意去市卫生院探望了正住院的雷东宝，可雷东宝装病，表情淡淡的，陈平原拉不下脸，也只好淡淡地结束探访。

雷东宝趁岳父母一起来探望时候，请识文断字的岳父帮忙，给徐书记写信汇报最近半年多的情况。宋季山听着雷东宝轻描淡写般的描述，心下佩服，这孩子，这半年遭逢这么大变故，不仅挺过来了，而且还做了那么多事，最关键的是，那些做出来的事都有些匪夷所思，追赶在潮流最前头。宋季山自是在写的时候添油加醋了一些。没办法，他有点为女婿自豪啊。

雷东宝一直对岳父母歉疚得很，除了爸妈爸妈地叫得响亮，很想物质上补偿老两口，他说他给他妈造了新房，也想替宋家将房子翻新，宋季山夫妇硬是不答应，说给父母翻房子是儿子的事，女婿没那责任。雷东宝拿这两个又懦弱又顽固的老人没办法。

岳父母走后，士根被雷东宝让人叫来。士根如今已经递了申请入了党，被雷东宝安排为副队长，只等着并不见太起作用的队长到年龄退休下台。而其实在小雷家，士根已是众望所归的二号人物。雷东宝身体生病脑袋没闲着，一见士根就解决工作。

“士根哥，这几天我不在都是你顶着，我想啊，你脑子好，只管着收兔毛可惜，现在开始你再管上电线厂，兔毛交老五去做。大队总会计这一项，四只眼不行，萍萍去世后他顶不上，这几个月的账搞得稀里糊涂，你回头去学一下会计也你顶上。以后工作就这么分配，我跟戏文里皇帝一样打下江山，你做宰相替我管牢。”

对于雷东宝的皇帝宰相之说，士根忍俊不禁，不过没笑出来，因为他知道雷东宝说得实心实意。“这事不急，你反正也很快回去的，回去你在喇叭里喊一下或者开会宣布一下再定。反正这几天即使没有你的任命我也会管着电线厂，再说正明这小伙子领悟得快，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雷东宝狡黠地看着士根道：“你这回倒是不叫我召集大队干部开会研究研究讨论讨论了？”

士根笑道：“反正讨论来讨论去还不是你说了算？我好心好意让大队开会集体决定，万一出事有集体帮你顶缸，你还不领情。”

“你想得太多，你说，小雷家有事，上面哪次不是找我？谁找集体？别等宣布，你先做起来，我出院再大喇叭确认一下。”

“好吧。我旁观着，老书记管砖厂那块有点累，他重面子，定价时候太客气。不如让红伟全面负责建材类的供销，红伟嘴巴油滑，卖出去的总是好价钱。”

“不行，砖厂就让老书记养老。他再重面子，也不舍得定价太低。老书记要么自己提出不干，他只要干着，就得充分给他权力负责全部。”喝口别人送来的橘子水，又道，“今年又有三个高中生毕业，两个女的全给你用，用到兔毛收购站里。男的还是进电线厂做学徒。现在电线有些供不应求，你得开始给我考虑电线厂添设备。我枕头下面有本书，他们工程师给的，我看了等于白看，你拿去看，看看下批设备买什么，你决定了跟我说一声。”

士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看了看，道：“我还是先看两个月会计书后再看这本。不能急，今年折腾大了，伤元气，连你都住了院，大队也才刚缓过气来，你等大队存足点钱再考虑添加新设备。我保证年底前给你提供方案。”

“八、九、十，三个月，你十月份告诉我添啥设备。你回吧，叫红伟来看我。”对于士根深思熟虑的意见，雷东宝一向腰斩后作出决定。

士根没与雷东宝争，知道争了也没用，也奇怪，往往雷东宝给他很大压力，他反而总能揪着时间的尾巴完成，反正他不争了。士根告辞回去。下午红伟来，雷东宝对红伟不如对士根客气，没有商量便要红伟帮他缠医生让他出院，红伟坚持原则不肯帮这忙，气得雷东宝不理红伟，让红伟带了雷母回家。

一个人清静下来，雷东宝看看一屋子二十来个床位，大多不是丈夫陪妻子，就是妻子陪丈夫，他看着心里恹恹的，闭目装睡。他生病后，有大姑娘趁机跟着家里人来送汤送水表示关心，都被他拿眼睛瞪回去。他当年没钱没权时候怎么就没人冲他殷勤呢？那时只有萍萍对他好，所以他只认萍萍。他很想她。

10

宋运辉拿着水书记亲笔写的介绍信赶赴北京，正是北京最灿烂的春天。有水书记的信件敲门，相关单位人员对他的态度也是灿烂得很，还有科室给他配了一辆自行车。宋运辉每天骑着自行车，招待所与资料室两点一线，晚上和星期天整理看书笔记，思考总结阅读资料的体会，只抽出一个星期天去看了天安门。一个月下来，研究所和部委的相关资料被他看得差不多了，心中基本对当前本行业技术发展有了明确定位。什么FRC，看来是个过路神仙。他通过电话向水书记汇报，准备打包回家，水书记让他等在北京，第二天水书记就飞来北京，带上宋运辉找部委的老友商议金州设备改造的问题。

都是宋运辉先介绍技术参数和设备大致造价，然后领导们开始讨论可行性。宋运辉旁听着眼界大开，这才知道，技术参数和设备造价之外，原来还得注意无数其他社会因素。但是会谈结束，水书记便抓着宋运辉根据会谈精神作出会谈总结。可怜宋运辉，他对设备技术参数如数家珍，但是对于运行成本社会效应之类的问题一窍不通，怎么写，写什么，都是个问题。他虽然已经被讨论指点前面还有大路一、二、三、四，可怎么走，确实缺乏手段。只好厚着脸皮问水书记，可水书记只能记得金州的一个大概，他让宋运辉自己打电话回去问。可宋运辉这样也才只能了解到金州的数据，而国外新技术新设备方面的资料，他当时看的时候没留意，也不知道报章在那方面有没有披露，好像不太多。他只能先交出半拉子的报告。水书记回去金州时候，把半拉子报告拿走了，要宋运辉再待北京几天，把这问题搞清楚。又给他一个“小徐”的地址和电话，让宋运辉回去前上门拜访讨教。

虽然水书记没有责怪的意思，但宋运辉自己惭愧不已，他怎么就没考虑到这些未来经营方面的情况呢？送水书记回去后，他一个人坐招待所床上打坐似的想了半天，将水书记来北京这几天接受的新思想好好整理一番。以前还以为知道得很多，原来还是管窥，依然是井底之蛙。最令他受打击的是，水书记与那些领导讨论的东西，他压根儿连想都没想到过，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可他却表现得那样自以为是，哈，不知多让水书记笑话。

宋运辉心烦意乱，虽然知道这时最应该做的是回去再翻资料，找出数据，可他有点不自信，他找出来的数据，是很针对的数据吗？他想到水书记嘴里的“小徐”，雷东宝嘴里的“徐书记”，那个被大家交口称赞的人，那个推荐他去金州的人。作为一个前辈，没差太多年纪的前辈，会给他什么样的提示吗？宋运辉第一次觉得，他需要有人在背后拎一把领子，帮他站直了。

徐书记跟宋运辉在电话里约定在家见面，边吃边谈。徐书记说话声音虽然权威，却很温和，让宋运辉听了似乎看到希望。他早早顶着烈日找到徐书记家，怕徐书记还得等他，四点多就已经等到一处四合院外面。这一条巷子很是幽静，不似北京别处的人来人往。这里地面干净，墙面干净，屋顶也干净，都没长着什么瓦楞草。而徐书记家的四合院与别家的没什么不同。

敲门进去，在一张本身木头油光闪亮，上面嵌的东西也是闪闪放出宝光的桌子边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徐书记回来。看到徐书记，宋运辉心里忽然很是高兴，虞山卿啊虞山卿，徐书记才能真正诠释风流儒雅这四个字。

徐书记微笑对宋运辉道：“比我两年前在预制品厂看见你，老成许多，东宝和你姐姐都好吗？”

“我姐两个月前去世了。”见徐书记好像并不了解情况的样子，宋运辉将事情经过说了一下。

徐书记听完，也是想到自己的妻子，感慨道：“好女子是宝，连上天都嫉妒。没想到东宝这个鲁智深会做出一件李逵才做的傻事。你们一家怨不怨他？”

宋运辉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实事求是地点头：“怨，可看到他那伤心样子，又没法责怪。”

“我了解东宝，替他向你和你爸妈求个情。现在即使你不怨他，他对自己的责怪已经能够压垮他。以他跟你姐姐的感情，断他四肢都不如你姐姐去世对他的伤害更大。”徐书记说着拿起电话，想了想，拨给雷东宝。没想到小雷家大队这个时候没人接电话。

宋运辉惊异地听着徐书记的求情，又惊异地看着他给小雷家打电话，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并不打算原谅雷东宝。但他答应不会去责怪，仅此而已。

徐书记放下电话，便改了话题：“在金州适应得还好吗？跟我说说你这一年怎么过来的。”

别人如果这么居高临下地那样问，宋运辉会反感，但徐书记这么问，配合着他的语调，宋运辉竟觉得自然不过，对着徐书记将这一年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他看得出徐书记听得认真，徐书记也还偶然发问，问问宋运辉提到的谁谁现在好不好，一直说到外面天暗，保姆送上酒菜，两人对酌。老先生与小男孩在里面自己用餐。

宋运辉说完了，鼓足勇气道：“这两天跟水书记跑了几个机关，咨询金州设备改造方面的问题，这一程下来，才知道我一直在金州坐井观天。”

徐书记一听笑了：“你这一年学的东西做的事，已经是旁人几倍，不过鞭打快牛，水书记对你的鞭策还是正确的。你吃菜，边吃边聊，夜晚还长，足够我们把酒说话。你们改造设备，准备从国外引进，还是委托国内设计院自行设计？”徐书记果然对金州的事情兴趣十足。

“水书记有引进设备的意思，已经组织几班人马分头调查。我是其中一路，在北京搜集资料，可这几天下来，我发现以我有限见识，有限视角，搜集到的资料存在严重局限，并不足以说明问题。我很想请您指点我，这是我今早刚做的小结，第一页是对已收集资料的小结，第二页是我察觉到的资料收集中存在的不足，可这些不足以我的见识，目前无法寻找到搜集的途径，请您不吝指点。”宋运辉一向强硬，说这软话是拼足内力说的，说完时候，脸一直红到脖子。

徐书记一直看着宋运辉说话，等他说完，见他面红耳赤的样子，不由一笑，收回眼光，看手上的资料小结。宋运辉忙双手拿起红葡萄酒瓶，帮徐书记的高脚玻璃酒杯满上。徐书记认真看完第一页，看到第二页时候，会心笑了，放下手中的纸，却打了个岔：“小宋，以后叫我老徐，我现在不是徐书记。教你一条常识，喝红葡萄酒，一般用这样形状的玻璃酒杯，倒的时候不能全满，最好是到这个高度，手这么拿，对。以后你可能会经常接触外宾，这点得记住。你还年轻，接触的事情有限，随着你工作向纵深发展，时迁境移，一扇一扇过去从不熟悉的门将向你打开。你切不可因此妄自菲薄，毫无自信地说自己是井底之蛙。辩证唯物主义说，认识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认识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胎里带来，你今天遇到的瓶颈，这是正常现象，因为你接触到的是最基层的运行维修，而没接触到车间之外的供销管理体系，你若是能清楚了解第二页的内容，那是不可思议的天才，得轮到水书记拎两瓶茅台上门来谢我举荐之恩。你已经很不错，没塌了我举荐人的台。”

宋运辉被徐书记说得讪讪地笑，可心里暖暖的，总算有点恢复元气：“老……徐，您过奖。”

老徐微笑问：“费厂长与刘总工的技术都很出色，你收集的资料有没有跟他们统一一下思想？老费最近也在北京。”

宋运辉一时很为难，斟酌一会儿，才道：“我一直在基层，对领导层上面的工作不是很清楚，只了解一点，刘总工曾经在图书馆向我询问有关FRC的情况，我收集资料给过他，然后我就被水书记抽调来北京了，不清楚他们的进展如何。”

老徐微微皱了皱眉头，他从金州出来，对上层情况的了解比宋运辉清楚，知道金州出现龙虎斗了，早在他离开金州前，刚平反的那些知识分子就已经对水书记的领导有所不满，说他外行领导内行。他摇了摇头，满脸遗憾地道：“对知识分子的态度，外界和知识分子本人，都一直没摆正位置。工人老大哥们说，对知识分子要管得严厉一点，不能太放权给他们，否则不容易领导。知识分子们，有些则是一朝翻身，就嘲讽在位的领导有权的不懂行，彼此不能良好沟通协调，你有没有遇到这情况？”

宋运辉点头道：“有，但我还没遇到真正困难，一方面是因为我一直在基层，另一方面是大家都照顾我。”

老徐点头，心里却想，什么照顾，都是因为前十几年出现知识断层，金州技术力量青黄不接，如今两边看到一个年轻有知识，吃苦肯干又说话口风极严的孩子想竭力拉拢，就像他当初在金州的待遇。刘总工透露FRC研究方向钓小宋，而水书记更下血本，直接将重任压这小孩子身上，都不怕这小孩子受不起。难怪这个认真的小孩子会困惑得上门找他求教。他很直接地道：“你今天参与设备改造项目，回去，不得不站队了。”

宋运辉没想到老徐竟会直言指出他现在的困境，不由愣愣看了老徐会儿，他信任老徐，因此也直说：“事实是，由不得我站队，我早已被归类了。”

老徐拿起酒杯，示意宋运辉碰杯，喝了一口，笑道：“这种情况，我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我当时选择站到能做事，做得成事的一方。年轻时候，总希望多做点事，累不死人。”

闻言，宋运辉那只搁在唇边的酒杯似是粘住了一般，久久没有取下，好久，才呼出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两人心照不宣，但老徐心想，这个小孩真是不简单，这么小年纪，嘴巴竟是严到一点不露他究竟是准备站到哪一边。他不知宋运辉家境使然，从小话少，因此，对宋运辉，老徐又有点欣赏，又有点忌惮，他这个人精说话不免也小心了起来：“金州改造的事，我离开时间长，具体已经不能确定什么最适合金州，不能帮你提出参考意见。不过对于第二页的内容，我看你还是考虑得不够全面，我给你列个提纲，回头你做一份正式的可行性分析。至于数据，你不必再去档案室查，毕竟不很针对，我介绍你去中国技术进出口总公司问问，你们以后的设备有可能通过他们进口，他们知道有些设备的生产厂商在北京设有常驻点，你不如直接找上门去问外商要资料。你最了解金州的技术参数，这样拿来的资料也能有所针对。”

老徐酒量很好，可宋运辉却不胜酒力，只好投降不喝。老徐一手拿杯子，一手写字，一边写，一边还问宋运辉这个意思懂吗那个名词懂吗，非常周到。从问话里，宋运辉已经了解到大概，心里一直嘀咕，老徐这是怎么知道的。宋运辉忽然很想问问，老徐是看在雷东宝的面上帮他，还是看在水书记的面上帮他，更抑或是看在他宋运辉这个后进后生帮他。但他终究是没多嘴。

从徐家告辞出来，宋运辉一会儿踌躇满志，觉得现在天清月明，终于明白路该怎么走，一会儿又为老徐惋惜，惋惜他儒雅笑容后面掩不住的寂寞，他爱人去世，对他打击真那么大吗？宋运辉想到雷东宝，再想到老徐为雷东宝求情的话，难道老徐也自责？被自责压垮？可无论如何，宋运辉都为老徐这样有才气的人惋惜。而他也真羡慕老徐收放自如的倜傥，那种风度，让他忽然想到远在彼岸，同样也是高干子弟的梁思申。小姑娘的信倒是常来，通过梁家转到金州，经常骄傲地向他汇报读书进度，而且已经全用英文。信的末尾总是自信地来上一句：我距离Mr.Song越来越近，很快赶超。宋运辉则是直接寄信出国，简要介绍自己的工作，并没拿梁思申当小孩。尤其是姐姐去后，他给梁思申的信内容更多。

按照老徐的指点，宋运辉拜访了在北京的日商和法商。他的简单穿着，在外商的西装领带面前，相形见绌。但是，当谈论起技术问题来，他胸有成竹，自有气象万千。他的英语日常对话不行，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可说起专业英语，最先也是口语不行，可一会儿就飞快流利，像是换了张嘴。他从外商那儿直接取得口头和书面资料若干。在北京的招待所先精心整理出一份草稿，交一份到老徐家四合院，这才放心回去金州。

11

寻建祥正睡午觉，一见宋运辉开门进来，一骨碌起来，小孩似的嚷道：“带什么吃的回来？”

“要不要脸，一见面就讨吃的。给，京八件，听说把北京小吃一网打尽了。”

宋运辉扔盒子过去，寻建祥一把接了，打开看看，满意，倒是没吃，起身钻出床帘，对油光发亮的宋运辉道：“你床上也有一个小姑娘送来的东西……”

“啧，寻建祥你怎么能帮我收小姑娘的东西。”宋运辉将行李一扔，拿出毛巾脸盆衣服准备去洗澡。

寻建祥道：“你不要？嚯嚯，正好给我。别说你不要，别说！是你那个美国学生特意送来的，你别说你不要。”

“梁思申？”宋运辉东西一扔，蹿回床边，拿出一包拿黑色塑料袋包装的礼物，“她什么时候来的？长大了吗？留下什么话没有？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快拆，快拆，我看看美国货。那个小姑娘很漂亮，气质一流，还帮我干了几件好事。这是什么？”

宋运辉将礼物推给寻建祥，先看书信。信封上梁思申说，她跟爸爸的车子一起来开会，但很遗憾没遇见他，跟着寻建祥在外面兜了一圈，见识一下张小姐、刘小姐，又跟爸爸回去了。宋运辉心说，张小姐、刘小姐是谁？但来不及细想，迫不及待就拆开信看里面的。寻建祥探头过来一看都是英语的，放弃。

梁思申在信中写道，她依然在美国跟外公外婆住一起，在私立中学读书，课程依然紧张，她依然成绩名列前茅。两个舅舅依然不待见她，外公外婆依然不是很亲，舅舅的儿女依然与她有隔阂，她这回又照着Mr.Song的最新办法与他们沟通，依然无果。她只有发奋读书，拼命学习上流社会的礼仪，以不让他们笑话她。她今年考试下来数学跳级，开学后将跟高年级的学生一起上数学课。这回好不容易回家跟爸爸妈妈当面说，妈妈说肯定是舅舅嫌她去了美国就得分外公外婆的家产。她是跟着意外作出回国决定的外公外婆回来，很快又得回去，她真不愿回美国。等她大了她可以自己回来，到时她再来看Mr.Song。

宋运辉自己虽然从小吃苦，却从不以为苦，可每次看着梁思申的信，却总为小小女孩揪心，看完就问寻建祥：“哎，梁思申看上去快乐吗？有没有可怜巴巴的样子？”

寻建祥贼头贼脑地笑道：“她可怜巴巴？小姑娘能得不得了，别人别被她欺负得可怜巴巴才好。放心，她快乐着呢，坐着她爸车子来去，别提多威风。穿得也帅气，不说了，还有很多事，你洗完澡一起跟你说。唉，你们怎么一路货色，小姑娘什么不好送，送书。”

宋运辉忙拿起厚厚六本书，都是英语的，看封面似乎是一套，上面写着作者名字都是同一个，Agatha Christie。宋运辉除了莎士比亚、巴尔扎克之类很出名的国外作者之外，很少知道还有别的，不知道这位Agatha Christie是谁，那么值得梁思申不远万里从美国为他特意背来这么厚厚一堆书。想到分别三年多，梁思申竟然还特意抽回家宝贵时间来看他，又背来这么几本书，宋运辉异常感动。他一直惦记着这个小妹妹，他觉得这是正常，成年人都会记得一个要好的人，可小小的梁思申三年多后也还惦记着他，让宋运辉倍加珍惜。他想，无论如何，他都得把这六本书好好通读一遍。

寻建祥其实早憋不住，等宋运辉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洗澡回来，才进门，他就机关枪似的打开了：“你还记得那个张淑桦吗？她不知通过什么关系，转到我们厂生活区一条街上的饮食店……”

“你这下便利了。”

“便利你还是便利我？她一来就到处打听你，原来她后来看不上我是因为看上你了。操，正好你的梁思申来，梁思申头发比你还短，戴一副老大蛤蟆镜，穿一条牛仔短裤，黑色弹力背心，脖子上挂着叮叮当当不知什么玩意儿，就是漂亮，就是没见过。我跟她一说有个花痴迷她宋老师，她一听就来劲，跟我去饮食店吃中饭，结果再巧没有，还遇上在一桌吃饭的虞山卿和刘启明，咱哥俩配合得那叫好，一锅儿把三个男女给烩了。”

宋运辉听得目瞪口呆，无法想象梁思申的打扮，怎么感觉很有小流氓模样。至于张淑桦跟他在公园有她妈妈盯梢地逛了半小时后竟然会找上他，宋运辉反而没有感觉，只觉得对不起兄弟，“嗳，梁思申穿成那样子，不很阿飞吗？你说明白点，梁思申肯定不会胡乱穿衣服。”

“小姑娘哪会像阿飞，小姑娘一亮相，人家就想到高级，没别的。往刘启明旁边一站，刘启明声响都没了，别看她平日里眼睛长头顶上。虞山卿这老‘花贼’一看见小姑娘就移不开眼睛……”

“好，好！”宋运辉早已为自己竟然在北京，没能见上一眼梁思申而郁闷，听闻小姑娘很好很像样，心里比别人赞美他还开心。

“当然好，再告诉你，这几天厂里风水轮流转，费厂长时不时回来一趟，主持设备改造大会战，说是要拿出一个好方案来。总工办最近那个忙啊，我下中班还能见到总工办亮着灯。”

“水书记参与没有？”宋运辉心下一沉，想到刘总工的FRC，想到老徐有关知识分子的点评，想到去北京出差前厂里高层的明争暗斗。没想到出门两个月，回来山河变色。

“那还不是对着干吗？整顿办全体归入生技处，归总工办分管，那个虞山卿见风使舵，这就与刘总工女儿好上了，他追程厂长女儿一直没追成，追刘启明倒是一炮打响。两人现在出双入对的，中饭还一起到饮食店吃。嘿，正好让我们也撞上，我告诉小姑娘刘启明看不上你，小姑娘气愤了，一张小嘴把刘启明损得捂着脸跑出去。小姑娘对你满嘴都是好话，小嘴跟擦了蜜一样，看到这种破寝室说你床上就是比我的干净，还说这回条件改善了，以前大学时候住的是七个人的寝室。哎，小姑娘以前是不是暗恋你？”

宋运辉脑袋里飞一般地梳理分析来自寻建祥的信息，忽然听到最后一句，猛跳起来，正色道：“胡说，梁思申才多大，小妹妹一样一个人。我们认识时候她才小学。”

“心虚了吧，心虚了吧，跳什么跳。”寻建祥怪里怪气地笑得得意，“小姑娘不小了，足有一米六七十那么高，比张淑桦整高出一头。”

“什么？都长那么大了？”宋运辉目瞪口呆，他以为梁思申还是那个小小的小学生，刚见面时候门牙才长出一半，没想到长那么大了。他想着都欣喜，更是惋惜没有遇上。反而对于刘、虞两人走在一起淡漠了点。

“当然，骗你干吗？听我说下去，不说我难受。不是说我们去饮食店吗？一进门就看见刘启明，我高兴了，今天一枪打俩，立马坐到他们旁边一桌。我悄悄告诉小姑娘刘小妞是谁，小姑娘火了，见刘小妞偷偷瞧她，就说心正眼正，看人斜眼偷眼的都不是好人。我看刘小妞红了一张脸，不再偷看，就故意告诉小姑娘是那个穿黄色连衣裙的大姐姐在偷看。你猜小姑娘怎么做？小姑娘真太绝了，气得刘小妞吃了亏还得死忍。”寻建祥想起那天的情形，忍不住拍着腿又大笑。

宋运辉心说原来梁思申中文口语还挺好啊。寻建祥早不等宋运辉发问，自问自答；“小姑娘就这么走到刘小妞身后，背脊笔挺，跟女王似的，衬得刘小妞乡下丫头一个。”寻建祥说着还比画，做出一个梁思申站立的姿势，但宋运辉怎么都看不出什么风度，“小姑娘自报家门，说听寻先生说，刘小姐和虞先生都是密斯特宋的好朋友，她说她跟密斯特宋有四年的老交情，现在回国第一个就来看望密斯特宋，密斯特宋的好朋友就是她的好朋友，大家都是好朋友。你听，这话跟绕口令似的，刘小妞跟虞山卿两个客气得不得了，要她一起坐下。小姑娘说她不坐，她作为好朋友向刘小姐提个醒，说女孩子穿无袖衣服得剃去腋毛，否则稍微张开手臂就很不雅观。这话一说出来，刘小妞和张淑桦都夹紧了手臂。小姑娘装傻继续说，穿有点透的化纤衣服最好不要戴白色的内衣，否则透在外面一清二楚，也很不雅观，宁可露不可透；夏天穿比较薄的衣服时候里面内衣不能太厚，否则一眼就能让人看清内衣粗糙的轮廓，还是非常不雅观，宁可外衣穿得差一点，女人的内衣一点马虎不得。这话一出来，店里所有女人都弯下腰去，不敢再挺起胸膛。刘小妞羞得一张脸红一阵青一阵，又不好说人家小姑娘，捂着脸跑了。小姑娘还不放过她，非要在后面又好心提醒，劝刘小妞千万别做那种小城市的摩登姑娘，落伍的时髦，乡气的都市化。可怜啊，刘小妞在我们面前多么心高气傲，我们都拿她没办法，硬是让我们梁小姑娘给发落了，痛快，无比痛快，哈哈，为了这，我也得把梁小姑娘伺候得跟皇后一样。张淑桦也是躲得没影儿，以前满店堂都是她小麻雀一样的声音，今天啥声音都没有，看她还敢打听你不，也不掂掂自己身份。”

宋运辉听了也笑，知道这种装傻的本事梁思申从小就会，以前常告诉他，怎么装傻调戏了爷爷、奶奶、伯父、伯母，现在当然更是炉火纯青。虽然小孩子做事没有准头，听寻建祥挑拨乱咬一气，但他没法生梁思申的气，怎么可能生一个小妹妹的气。

寻建祥见宋运辉没说话，道：“喂，你要是为了刘小妞生小姑娘的气，那你太没种了。”

“哪会，我只后悔没见到梁思申。寻建祥，谢谢你，那天你请客花多少钱？我来付。”

“看不起我还是咋的？去，提也别提。可惜小姑娘吃了饭就走，否则我请假陪她看电影。小姑娘对我也很好，别吃醋，对你更好。”

宋运辉将钱包塞进口袋，笑道：“好兄弟。我得赶去总厂交差，回头我去车间找你。”

“干吗，干吗，遗言吗？有没有党费要我替你交了？不，你还没资格交党费，团费拿来。说那么严重干吗，大不了每天上刘家、费家门口去吵，怕什么。”

“我没怕，我回来之前已经想好该怎么做，虽然违心，但不得不。可没你提供的消息让我知己知彼，我走进总厂的腿是虚的。你给了我这么多好消息，你等着，我会做出来给你看。”

寻建祥脸上想笑不笑的，侧过身去，呵呵吸着气道：“认真啥啊，读书人就是麻烦，梁小姑娘就正常得很。去吧，还等着你升官发财帮我脱离倒班呢。我今天是大夜班，睡觉了，你出去把门带上。”寻建祥说完就钻进床帘，头顶的吊扇吹得床帘一漾一漾的，如翻彩浪。

宋运辉在屋子里站了会儿，想了好久，才转身出去。寻建祥在里面听着动静，一张脸也是严肃的。宋运辉与寻建祥想的差不多，费厂长时常回来，对于宋运辉目前所做的事来说，绝不是好兆头。而工厂上层目前的动向，寻建祥在基层不可能太清楚地知道，但虞山卿知道。虞山卿在短短两个月时间内迅速与刘启明站在一起，已经很能够说明上层目前势力较量的风向。虽然，梁思申特意来看他的事令他非常高兴，如果换个时间，他会高兴得跳起来，可是如今是黑云压城，他是覆巢下一枚刻着“水”字的卵，他即使想跳，上面也有沉沉阻力。但寻建祥和梁思申的友谊，给他极大的动力。既然认定，那就撞到南墙也不回头。

宋运辉骑上自行车，一脸淡定地背上早已磨损、从大学背到金州的军绿色书包，顶着七月下旬的烈日，不骄不躁地赶去总厂。经过图书馆时候，他朝那幢掩在绿树丛中的三层楼建筑瞧瞧，又淡然地转开眼睛。寻建祥一直在劝阻他，连小小的梁思申都为他打抱不平，他可得争一口气，做出点人样儿来。

12

宋运辉先去车间打招呼，向考勤员确认自己结束出差。但还没等他走出办公室，车间副主任过来一把抓住他，把他拖到外面太阳底下，告诉他刘总工找他，让他一回来就立刻过去一趟。宋运辉答应，骑车赶去总厂办公楼，但他直接进了水书记的办公室。

水书记办公室开着门，看进去水书记正伏案而书。宋运辉敲门，水书记抬头，脸上露出笑容，拿手掌勾勾叫宋运辉进去，靠到椅背上长长伸了个懒腰。这个懒腰，看得宋运辉目瞪口呆，这是书记的风范吗？

水书记却若无其事地又坐直了，精神焕发地对宋运辉道：“年轻人体质好，下火车不用休息一下就上班。你的草稿，小徐已经跟我说了，我不用看，也不看，完全相信小徐和你。你跟我说说，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宋运辉从书包里拿出稿纸的手僵在半空：“可是，水书记，内容已经与北京时候有很大不同，您看一下才好最后定夺啊。”

水书记摆摆手，道：“你看过《史记》没有？”

宋运辉摇头：“没看，我文学、历史方面很差。”

水书记起身，打开文件柜，取出一本厚厚的书，翻了几页，找到他想找的，指着其中一段要宋运辉看。宋运辉一看，是古文。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

宋运辉看得磕磕绊绊，却也能大致明白意思，又前后看了一遍，想了好久，才道：“谢谢水书记信任，可责任太重，我心里没底。”

水书记将书合上，推心置腹地道：“我不是搞技术的，你给我看，我也看不出什么。我已经看了小徐传给我的框架，大方向就是这样，没什么需要改变的，不用再看。我的任务是管人，是调度人力、物力为一个一个的目标服务。你相当于廷尉、治粟内史，你掌管的是实际工作。大家各司其职。既然你有能力，又做得不错，我放手让你去发挥。你自己也放开了去做，别拘泥于年资，懂吗？”

宋运辉重重点头，他懂。他想到老徐对他说的话，厂里的知识分子不服水书记，所以，可想而知，水书记得培养自己的知识分子势力。他就是。这是机会，但这也是逼上梁山。如果他做错，不，他不能做错，他作为水书记的军前大将，出马必须得赢。

水书记静静看了宋运辉一会儿，对于眼前的年轻人，他属于押宝，但是他到底是信任多年合作融洽的小徐，信任小徐的肯定，小徐对方案的肯定让他重用小宋。但他将手搁到电话机上时，还是叮嘱了一句：“要自信！”看到宋运辉又重重点头，他才拿起电话，打给总厂办公室主任：“立刻通知开会。与会人员总厂、各分厂厂长、书记、总工、生技处、整顿办，会议议程讨论确定设备整改方案，下午四点，大会议室。”

宋运辉惊讶地看着水书记放下电话，瞠目结舌。这就开会？这就磨刀上阵？这么快？

如此急促，如此重任，却令年轻的宋运辉兴奋得跃跃欲试。这就是速度，这就是做事！比之刘总工那边地下党似的接触，这种速度才让人痛快。

水书记一手还是捏着电话，眼睛看看手表，道：“你先去会议室，再复习一下。”

宋运辉想到水书记肯定还要打几个重要联络电话，他不便旁听。虽然他清楚自己对资料上的数据一清二楚，不需要再复习，但没解释什么，告辞出门，顺手将门带上。水书记看着宋运辉带上门这个细节动作，不由想起昨天与小徐通的电话，他最欣赏，曾经想培养为接班人的小徐说，这孩子有心机，有野心，但好在尚且稚嫩，比较忠厚，做人、做事颇有原则。水书记心说，这就好，他才不要忠厚老实得像头牛的人，他自有办法克制这小孩子的野心心机。

宋运辉去会议室路上一路告诉自己，他只为工作，他想做事，他不是搞派系。进会议室后没东张西望，自己低头闭目沉思，重点考虑如何反对FRC技术。

过会儿，有人碰他手臂，他条件反射似的识相地将搁在把手上的手臂放下，却听旁边传来“扑哧”一笑，他抬头，却见是虞山卿。对虞山卿，他以前视作竞争对手，现在有点不齿。但还是笑笑道：“终于见到熟人。”

虞山卿往宋运辉脸上看了看，笑道：“这么憔悴，可打瞌睡也别打到领导眼皮子底下来啊。”

“刚下火车，一路没睡好。”

虞山卿了然地笑笑，道：“听说要把你调进整顿办。你看，今天预先就让你参加会议了。”见宋运辉眨巴着眼全不知情，虞山卿笑道，“算了，这是后话，不提。三天前动力车间差点出事，你知道吗？当时压力急速上升，安全阀差点起跳。”

宋运辉学过一车间的调度，作为分厂心脏的调度，自然对其他车间的大致情况有所了解，闻言惊道：“全厂领导都得扑过去啊。”

“你说对了。”虞山卿舒服地靠着椅背神秘地笑，“现场内行外行一目了然，有人就出了洋相，工人上下议论纷纷。”

“没听说。”不知怎的，宋运辉立即想到，那个出洋相的领导可能是水书记。但他不问，他不很喜欢背后说人是非，即使不是水书记他也不会问，再说是问虞山卿。他对虞山卿的为人不很肯定，很担心什么话到了虞山卿耳朵里，得被断章取义地散发出去。他学着水书记伸了个懒腰，但不敢伸大了，只轻轻打个哈欠。“你吉他弹得真好，我什么乐器都不会。”

虞山卿惊愕，不知道宋运辉是有意还是无意扯开话题，他不由自主回了一句：“这算什么，业余爱好而已。”又想到一件事，轻问，“前几天你不在时候，来了个据说是你好朋友的小姑娘，你还有那么小的好朋友？”

“有，梁思申，才初中呢。我三年没见她，回寝室看到她留在我桌上的信，悔得不得了。怎么，你见过？小姑娘长大了没？”

虞山卿笑道：“你确实得悔。什么叫长大没有，长得太好了，虽然五官不是最出色，可整个人气质一流，回眸一笑百媚生，金州粉黛无颜色啊。”

宋运辉不无得意地道：“那是必然的，梧桐树上落凤凰，不是我们金州水土能比。”

这时刘总工进来，坐下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这边。费厂长也进来，也是往这边看了看。宋运辉了然，一车间副主任肯定已经通知到刘总工，他既然没第一个去见刘总工，接下来会遭受什么，他已经有所准备。但他庆幸他面对的是刘总工和费厂长，若是面对的是刚走进来的水书记的话，估计水书记会眼睛一扫，喝一声宋运辉出去，将他置于尴尬境地。好在知识分子不会这么嚣张。

但宋运辉又想到，等会儿水书记必然要他反对FRC，他发言时候，需要用与身份符合的知识分子手段呢，还是用水书记、雷东宝一类人的手段？显然，用后者，他的发言将暴发更大的影响力。但是，后者，宋运辉虽欣赏，却不喜欢。他性格里，多少带点读书人的头巾气。

虞山卿也感觉到三大头儿进来时候都有意无意地关注了一下他这边，他当然清楚，他们关注的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这个小毛孩子。他心中无法不嫉妒，嫉妒水书记排山倒海般送予宋运辉的好运。换作他做领导，他也愿意培养宋运辉那种白纸一张的小年轻，而不是他这样已经有人生阅历的成年人。他的所有，只有靠自己双手争取，而不能等幸运从天上掉下来。可是，争取这种事，往往事倍功半，好在，他通过刘启明，总算打开通往管理核心的大门。

虞山卿不露声色地一笑，笑意只在他嘴角显露一下，便告消失。他当着刘总工的面，做出主动拉拢宋运辉的表象，他感觉，刘总工言语中有欣赏宋运辉的意思，很想拉宋运辉为我所用。人人都喜欢白纸。他又瞥了眼闭目养神似的宋运辉，笑道：“又打盹了？哎，你的小朋友小梁的爸爸是做什么的？”

宋运辉看一眼虞山卿，挺反感这个问题，不愿回答：“还说我打盹，看你的眼睛也是熊猫眼，最近赶什么？”

虞山卿当然不会坦白整顿办的工作，只春风满面地道：“谈恋爱啊，恋爱。呵呵……”

宋运辉听了恨不得挥拳照鼻子揍过去，心里不由想到梁思申为他出的气。嘿，小姑娘就比他有策略得多，可见是每天在家努力生活、努力实践的结果。冲那小家伙在饮食店端着女王架子说出来的损话，可见她所谓学贵族礼仪，不过是为自己披上一张羊皮。宋运辉想到这儿不由一笑，每个人身上都深深刻有生活的轨迹。相比梁思申之于饮食店，他在眼下这场合，又何尝不是小孩子投入成人社会？他也装傻即可。他又是不由一笑，他这个辅导员Mr.Song还得向小小梁思申偷招儿。

按说，今天的会议并不是党务会议，由水书记通知召开已经不符合规程，但费厂长他们却赴会了。还不到四点，水书记先开口说话，将会议主持权也抢了过去。

“人都到齐了吧？趁费厂长明天回去北京之前，把近期有关设备改造的工作提出来，会议上理一下思路，统一一下思想，确定未来工作方向。时不我待，今天的会议必须形成决议，本次决议，将成为设备改造的指导纲领，指导未来设备改造工作的进行。因此我们的讨论有必要全面、深入、细致。今天会议按照以下议程进行：第一，运销处就目前国家计划政策情况，从计划为主，市场为辅角度，谈设备改造的必要性；第二，厂办介绍我厂设备改造提请审批的程序，和预期可能获得的资金划拨；第三，总工办详细介绍已经完成的工作，以及进一步的工作方案；第四，讨论确定最终改造方案的框架，并就下一步工作做出人事、行政、财力上的安排，确保下一步工作平稳有序地展开。事不宜迟，老费，开始第一项议程吧！”

水书记有没有私心？起码宋运辉看不出来，估计费厂长也无话可说，反正费厂长点头同意，让运销处长开始发言。所有的发言，宋运辉都认真地听，认真地做笔记，有些内容，简直是弥补他可行性报告中的不足，如果宋运辉自作多情一些，都会以为这是水书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给他提供资料。旁边的虞山卿也听得极其认真，他也明白这个会议的重要性，很可能他们未来将所做方案形成拿去审批的文字，就需要拿今天的会议决议作指导。但他没像宋运辉那样地详细记录，而是融会贯通地记忆。

前两项，每完成一项，作一番讨论，几乎没有异议。第三项开始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竖起耳朵，竖起脊背，看一位副总工在黑板前介绍为什么选中FRC，FRC技术相对现有设备的先进性，FRC与现有设备的配套便利，金州现有技术力量对FRC技术消化的便利。宋运辉倒是没想到过这个技术消化的问题，一时心里难以取舍，究竟是应该技术适应工厂现状，为我所用，还是工厂适应甚至引导技术潮流。不过有一点他是肯定的，很奇怪，在行前，刘总工找他了解FRC资料至今，两个多月，他们竟才做了这么些事。当然，他们工作的细致是毋庸置疑的，他们拿出来的数据面面俱到。

副总工讲完，费厂长对水书记道：“老水，你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补充。”这话出来，好几个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都知道水书记不熟悉技术，费厂长这话是揭水书记的短。

宋运辉正考虑他要不要站出来说话，却听水书记开口：“我们听听大家的意见。有没有谁需要修改补充？小宋，你刚去北京查来资料，年轻人给我们提提意见。”

宋运辉听得出水书记话里的讽刺，起身沉静地道：“有。我对FRC技术的先进性有几点补充。”他的话说出口，在场大多数拎得清的人都惊愕，包括水书记，一张脸都黑了，全场沉寂。宋运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脸上虽然沉静，可宽大裤管里的两条腿，却瑟瑟轻颤，比第一次走上小学讲台做辅导员时候紧张百倍。

唯有刘总工开口：“小宋上来黑板前说。”

人人都看到宋运辉犹豫了一下，但只有宋运辉自己知道，他没犹豫，只是他的腿有点僵，忽然走动不了，使劲才能迈步。但走出一步，便似血脉畅通了，下一步就不再难了。他走到黑板前，面对一片亮闪闪的眼珠，那些都是久经沙场老将的眼珠，他需要运足内劲，才能正常说话。

“我补充一下FRC技术的先进性。就目前来看，FRC技术下生产出来的产品在国内市场属于顶尖，产品宜轻工业，副产品宜重工业，符合当前国家倡导轻工业加速发展政策的大前提。”宋运辉对站在这么多人面前非常不适应，就好像是普通人套上戏装跳大神，怎么也施展不开。他干咳一下才能接着说下去：“就国际市场而言，如果设备运行良好，产品应可以达到中到中高档，这种产品，在国际市场上有较大的需求，可以考虑出口创汇，为国出力，将购买设备的外汇挣回来……”

宋运辉话音未落，下面刘总工就提了一句：“好，这点我们没考虑到，应该补充进去。”

宋运辉不得不再轻咳一声，将话继续：“我这儿有数据比较，我在黑板上画出来。”他转向黑板，今天，他的板书前所未有地难看，他笔下的字跳跃无序。他身后，水书记虽然强自镇定，可胸膛剧烈起伏。

往往，数据是说明问题的最佳手段，何况是表明出处的数据。宋运辉一边写，下面一边交头接耳，大家纷纷议论，黑板上的数据为总工办的方案提供最佳佐证。

宋运辉最后落笔转身，费厂长抢在他前头，对水书记道：“老水，看来产品定位合理，我们把方案确定下来吧，下面开始讨论审批和配套工作。我看，也不用再另立班子，依旧总工办和生技处负责，原班人马重新组合一下，开展下一轮的工作。人手不够，从各处室抽调。目前设备改造工作作为重中之重，除正常生产运作之外，其他工作都必须围绕设备改造这个中心展开。我们确定一下下一步工作步骤。老刘，刘总工，你介绍下一步工作的思路。”

刘总工起身，对宋运辉道：“小宋，你资料搜集得很齐全，现在你下去听着。”

宋运辉照梁思申的思路，一本正经地对刘总工道：“可是，刘总，产品的正确并不意味FRC技术的最合理。这就比如同样是到达河的彼岸，一种办法是造桥，一种办法是用滚装船实现车客渡，造桥的办法是一劳永逸，并小成本运行，而滚装船却有较高运行成本，遇到气象因素还得停开，FRC就是属于滚装船这样的过渡技术，有成熟设备，却非成熟技术。根据我搜集的资料表明……”

“少啰唆，这是技术会议，不用比方来比方去，直接说结果。”下面水书记终于明白宋运辉的策略，以很不客气的语气配合一句。

刘总工一时站在黑板前很是尴尬，赞扬小宋资料搜集的话是他说的，他当然不便立刻当众收回，又不让小宋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会场上毕竟是两股势力在纠缠，而不是他的一言堂。宋运辉见此忙对着刘总工道：“对不起，刘总，请让我说完。根据我对FRC生产厂商代表的访问，我们原设备与FRC技术配套的最大问题在于动力车间、关键辅料和运行技术掌握的问题，这三个问题构成未来设备运行成本的居高不下。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预先考虑到。”

“预先考虑没错，可有没有成熟的替代技术？任何技术都有无可避免的缺陷。”

“刘总，对不起，替代技术的问题我后面会说，我紧张，第一次上讲台，您得让我一步一步说。”

刘总工无奈，他不是仗势欺人的主儿，他讲理，他不能欺负小年轻，他只好回去坐下。宋运辉松口气，感觉有汗水从耳边滑落，他顺手擦了一把。于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紧张。刘总工下去坐下就道：“你先说动力车间，这个临界压力蒸气工作环境前面已经提到过。”

宋运辉道：“可没提到我们目前的动力车间设备，没一台锅炉能提供临界压力蒸气，如果采用FRC技术，我们还必须打上临界压力锅炉的设备成本，这笔成本相当巨大。还有在未来运行中，动力车间设备配套使用电力大幅上升导致运行成本的上升，必须考虑。”说着，他转身到黑板上写字，“这是我从应用FRC技术生产设备的两家厂商那儿初步了解到的设备大致价格，根据参数变化，变化范围可能是20％，我这儿再加一台临界压力锅炉大致价格，这是设备成本，然后我说关键辅料。FRC设备的特殊性，决定它使用的关键辅料必须进口，虽然量不大，但是考虑到外汇和未来的运行成本，这也是个问题，选择时候必须考虑。再一个是运行技术问题，FRC设备在运行中的不稳定，导致需要高成本培训运行工。以上是FRC技术的优点和缺点。”

宋运辉说完，也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数据，才顿了一下，等待有人提问责难，但奇怪，没有。他不由看向刘总工，发觉刘总工脸色铁青，他怀疑刘总工心里在想，这宋运辉臭小子竟敢拿一份大学翻译草稿误导他们，事后又据此推翻他们。

他等了会儿，见没人发话，就继续讲下去。信心开始一点一滴地从脚底慢慢注入心脏。

“另有两项成熟技术，就是我说的类似造桥这样的技术，虽然任何技术站在历史角度来看，最终会被新技术赶超，可在目前阶段，这两项新技术有可取之处。从设备先期投资来看，有不需要改造动力车间的优点，所以虽然单个主体设备的造价高于FRC，可总体造价相对较低，请看图表。

“它们最终产品标准比较，请看表4。产品性能与FRC基本保持在相同级别。对于类似产品优缺点的阐述，前面已经说明。

“它们运行参数比较，包括FRC技术，请看表5。

“它们运行成本大致产生于以下环节，请看表6。

“它们……

“它们……

“它们……

“以上是三种技术的全面数据比较。需要说明的是，其中运输成本参照的是运销处长刚才的说明；运行成本我只能说出成本产生于什么环节，但我不知道金州的具体数据；设备进口关税等费用取自中技进出口总公司。有遗漏处，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宋运辉说完，站在黑板前看了看众人的脸色，非常复杂，有灰头土脸的，也有兴奋的，还有漠然的，强持镇定的，等等，每张脸后面，都有各自一段心事。宋运辉看看没有表情的水书记，便自动走回自己位置。但还没等他坐下，忽听身后“啪”一声重响，他惊得往前一冲，小腿撞椅子上，撞得生疼。他忙回过头去，却见水书记虎着脸“呼”一下站起来，大声责问。

“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看看黑板，再扪心自问，两个月，你们在做什么？告诉我！”

宋运辉心想，水书记借题发挥，动刀子了。他忙坐下，一手轻揉痛处，耳朵听水书记扫机关枪似的大骂，从设备改造方案论证中的经验主义作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到整顿办的教条主义作风，不接近基层，造空中楼阁，一年依然一事无成。虽然口口声声总工办生技处，可矛头直指费厂长和刘总工。虽然，宋运辉是水书记扭转局面的功臣，可水书记刀刀见血的痛骂，还是听得他心惊肉跳，何况被痛斥的那些人。再看虞山卿，也是面如土色，虞山卿的心情可想而知。

宋运辉微微低头听着，与大多数人一样。他眼中的水书记，除了那次在车间小办公室对着整顿办的人发火，其余时候都和蔼可亲，是个提携后进的长者，没想到，火山不暴发的时候很温和，火山暴发就是灾难。绝对是场灾难，宋运辉偷偷看着手表，一刻钟了，水书记还没有停歇的意思。水书记与雷东宝不同，雷东宝骂人脏话粗话一起来，甚至拳头也来，但水书记什么脏话粗话都没有，大义凛然，却令人无从辩驳。

然后，在敲定总工办生技处整顿办等罪状之后，水书记开始历数费厂长领导无方，说得出做不到，好大喜功；历数刘总工年老保守，不能走出去拿进来，故步自封；历数生技处诸人不思进取，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一路数落下来，竟然没人还嘴，包括费厂长，都低头听水书记将罪名落实到他们头上。

宋运辉这才想到，水书记前段时间一会儿退步，一会儿强硬，然后又退缩，原来是策略，是引蛇出洞、一举歼灭的策略啊。否则，总工办的人们能那么轻敌吗？怎么说，他们有集体的智慧，有那么多的熟练人手，有全厂的配合。他们被麻痹了。

宋运辉置身事外，听着，考虑着，心里感慨万千。水书记这人非常可怕，是个步步心计、步步为营的强人。如果他进厂不是老徐推荐，今天的结果又会是如何？站在水书记的对立面上？想着就令人毛骨悚然。水书记做事，可以为解决路上的绊脚石，而把整条路封闭，不顾大局之惨重损失，可是水书记又可以最快最有效地调动人手，将事情做成。此人的心，一定跟铁一般冷，一般硬。这样的人，只有“可怕”俩字可以形容。

这时，宋运辉开始同情刘总工，起码，刘总工的技术在他接触的人里面是首屈一指，刘总工只是毁在墨守成规，果然是年老了。而那些生技处的中年人和年轻人，他不予同情，他在图书馆泡着的时候，都没见那些工程师来查资料，路是人走出来的，自己不走，今天挨骂别怨人。

好不容易，水书记止住痛骂，在近晚七点褪色的夕阳下，开始一人独断，调整领导班子。整顿办的工作归口黄副厂长负责，会上重新确定工作框架。水书记一路说下来，大家做笔记记下自己要做的，条理一清二楚，直说了近一个小时。至此，谁还敢提出反对意见，谁有脸提出？总工办和费厂长的脸皮被水书记的暗中布局剥得一干二净。

设备改造依然归口总工办，但改由机修分厂程厂长临时负责，水书记直接督导，明天开会，会议名单一、二、三，会议组成新班子后再定方案。务必雷厉风行，拒绝拖拖拉拉。

会议在日光灯下结束，结束时间接近晚九点，没人敢有饥饿的感觉。宋运辉也没有，他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对自己的安排，只有在明天的设备改造会议名单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其他没有。宋运辉自嘲地心想，也合该如此，他到水书记发火后开始调整领导班子时，才明白自己的角色，不过是个没脑袋的打手，有点卑鄙的带血的刀子而已，接下来，他该走回轨道，该怎样就怎样。但是，被人从人格上鄙薄，可能是免不了的了。甘愿充当打手，充当刀子，这样的人……他自己先鄙视一把。

但是出乎宋运辉的意料，会议结束，有那么多人在走廊上，在楼梯上，在自行车棚，向他表示善意。他一时应付不过来，内心也无法适应，只保持着微笑，只说“谢谢”，其他啥都不说。回去路上，好几辆自行车同行，好在大伙儿也没太多话，怕太高声笑语得罪了其中某一方，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发展呢。宋运辉路过图书馆时候想，刘总工彻底恨上他了。

回去寝室，与寻建祥说起今天开会的事，寻建祥挺为刘总工可惜，这老头其实是不错的人，要是专心搞技术，就什么事都没有。费厂长技术也非常好，哪儿都拿得出手，可就是不会管人啊。宋运辉感慨，哪有可能专心做技术，做技术就要涉及运营、维修、核算、管理，就要与人协调扯皮，就得卷入是非。寻建祥问宋运辉赢了为什么还不高兴，宋运辉说，没想到是这结果，他还没从会议场合回魂。寻建祥斥责，想那么多干什么，赢了就高兴，输了就哭，多简单的事，有些人就是自己给自己磨叽死的。宋运辉讪笑。

今天后，他是彻底站队了，也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否则，打手之后又做叛徒，他又不是虞山卿。可是，他对水书记，此时有敬服，却无好感，怎么办？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积极性。他说服自己，做事还是做事，做事是为自己为工厂。

可无论想什么，他总是想到今天会议上他所扮演的角色，总觉得心中像吞了只苍蝇一样不自在。以后，想必他有更多机会做打手做匕首，他很卑鄙。

他也想到刘启明，今天之后虞山卿那个见风使舵的人会不会赶紧与刘启明划清界限？

他吃一只寻建祥开恩给他买的驴打滚，无力地倒在床上。手臂一张，碰到一块硬物，取来一看，原来是梁思申送来的书。他想，干脆拿这书消遣吧，他今天脑袋混得很。

小说与专业书不同，专业书翻来覆去那几个单词，三年下来，早倒背如流，可小说里面却好多不熟悉的新词汇。他不得不拿起字典一边看一边翻。没想到一看就放不下手。这是非常好看的推理小说，令人看了前面就想看后面，不看完不能释卷。

直到寻建祥怨声载道地去上大夜班，他才想到天已半夜，此时，他已平静如常，满心只有波洛的影子。可爱的梁思申，她怎么什么都懂，她又一次帮了他。再次回首刚才的会议，他已经平静许多。他可以很理性地想，只能如此，虽然不是阶级斗争，可也只能你死我活，今天不是水书记把他们打下去，就是水书记遭殃，而他得跟着受连累。他早已绑在水书记的那条船上。只能如此了。

站水书记的立场上，水书记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换谁都是一样心狠手辣，看今天费厂长最先的表现就知道。既然走上这条道儿，看来只有一条道走到黑。这事儿，谁都做得出来，道理清楚得很。他其实开会最初，还不是殚精竭虑，考虑如何采取手段，想将对方一击命中吗？他可能是被水书记排山倒海般骂人的罡风震晕了。

啥都别想，想是这样，不想也是这样，都那样，没回头路了。明天还要开会，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为自己争取相应的位置。唉，都那样了。

宋运辉睡下时候，心情还是沉重。为前途，更为自己今天的行为。

第二天的会议气氛相对轻松，大局已定，虽然费厂长与刘总工依然在位，可整顿办与设备改造办两个近期重点工作部门与他们的切割，已经导致他们再无法发号施令。其他人自然无力再与水书记对碰，要么偃旗息鼓，要么做一次墙头草，第二天的会议上，再不见剑拔弩张。

水书记一点都不避讳，会议开始，就论功行赏。除了宋运辉，当然还有其他人。宋运辉被提前授予助工职称，提前转正，归属生技处，工资比转正后再上涨一级，目前进入设备改造办工作。会上，水书记表扬宋运辉吃苦耐劳，勤学上进，应该成为新进大学生的表率。他也下达命令，此后，新分配进来的大学生必须先下车间锻炼。

但在座明眼人，包括宋运辉自己都清楚，这个赏，雷声大雨点小，所谓提前授予助工职称和提前转正，也就比虞山卿之类同期进厂大学生提前了一个月。再过不到一个月，虞山卿等人也可以满一周年而转正。唯一的干货是涨一级工资。这个赏，与宋运辉所做事的重要性相比，显然不能相提并论。因此，不少昨天会议后确认宋运辉是水书记手头一枚重要棋子，是重点培养对象的人，开始怀疑动摇。按说，昨天宋运辉即使没帮上水书记的忙，可他所做的工作已经足够重重行赏，涨一级工资是理所当然，可为什么水书记对他如此吝啬？会后众说纷纭。

宋运辉心里则是印证了昨日会后的想法，因为这样的行赏，也就够打发打手的级别。今天这个会议出来，估计他的打手身份就这么被坐实了。想到他平日里看待那些打手的眼光，再想想自己如今背后的眼光，宋运辉心头凉飕飕的。

而更让他郁闷的是，水书记今天直接拿他的可行性计划草案作框架，只另外添加两条必须抓紧做起来的工作，一是开始立项申报，报告在一周内拿出；二是向已经引进国外设备的同行取经，以不走弯路。会议同时明确工作框架，什么什么事在某某时间段做出，责任人谁、谁、谁。这个责任人的排序颇为讲究，有职务的按职务排序，没职务的按资历排序，宋运辉总是恭陪末尾。而且宋运辉的名字满纸飞，就是取经和进京申报之类的好事没份。进会场时候宋运辉是内涵地沉默，出会场时候宋运辉是失望地沉默。

然后，开始按部就班地工作。虽然有明确的工作指导框架，可宋运辉明显感受到相关人员的扯皮推搪计较。比如申报文案的编写，交给宋运辉写，其实只要两天，可责任人的第一位却带着大伙儿左一个会议，右一个会议，讨论来讨论去，一个会议只能写出一页，写的东西不见高明，只见“稳重”。宋运辉倒是不反对讨论，他心疼磨蹭掉的时间。可是，他现在已不是自由人，不像以前可以挂在一车间却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他现在得身不由己地出席那些打发时间的会议。往往一天两三个会议，做事只能拿到业余时间。

他有时真想自己拟一份报告交给会议讨论，免得他们拖拖拉拉没完，但他没做。他知道那么做显然有否定领导的意思。可每天转悠着从一个会议室到另一个会议室，那真是他妈的憋闷。

反而是整顿办的工作做得轰轰烈烈，水书记亲自参与，一抓到人，从车间工段将工作开展起来，然后才集中到上面终审通过。一时之间，大家嘴里都是整顿办，而不见设备改造办。

周五的会议，宋运辉没有参与，他借口到图书馆查资料离开沉闷的地方。

他如今是什么形象，他从寻建祥有些支支吾吾的表述中得到答案，有人说他枉做小人，最后也并不被水书记待见，有人说他急功近利，可这样急吼吼的人谁敢用他，最终被冷搁是必然。虽然同事与他见面时候都是客客气气，可背后转身，都不知怎么议论他。宋运辉自那天开会以翔实数据顶翻总工办之后，一直心情极差，每晚需要梁思申送来的小说镇定心神才能睡觉，他是硬撑着凭良心做事，才依然努力地工作。他扪心自问，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让他重新作一回选择，他会怎么做？他想来想去，他别无选择，除非他什么都不做，嘻嘻哈哈地混日子，否则，他依然会被水书记挑中，做那条大棒，他甚至没有拒绝做大棒的资格。

一路胡思乱想着，宋运辉骑过了图书馆都没看到。等蓦然醒悟，才看到这都快到集体宿舍了。他忙又倒回去，得深呼吸一下，才能走进图书馆。不出所料，刘启明一看见他就别过头去不理，但从下面抽屉取出一叠资料“啪”一声拍在台子上。

宋运辉没吱声，拿了资料找自己常坐的桌子，背对大门。翻翻刘启明扔给他的资料，不出所料，就是他过去的翻译手稿。不错，这本有关FRC技术的手稿现在谁都用不上了。他又想到前几天一直在犹豫的事情，要不要把刘总工的笔记本还给刘总工。今天，刘总工把手稿还他，他还有脸再昧着刘总工的笔记不还吗？他想了想，还是两个字，“不还”。原因？他就是小人。

摊开图纸，他便专心查起资料来。他索性横下一条心，心里冷笑着想，又能怎样？小时候做了十多年的狗崽子，不也好好活过来了吗？

但他都没查多少数据，忽然有个人匆匆忙忙冲进阅览室，大声喊道：“宋运辉，哪个宋运辉？水书记让你立刻回去开会。快去，水书记秘书说都在那儿发火呢。”

宋运辉很想放肆地来一句“不去”，可还是默默收拾了图纸，托给老管理员帮保存着，省得回头出门又得开出门证。

没进门，就听见水书记的怒骂。宋运辉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才进去里面找位置坐下。水书记的怒斥早追了过来：“宋运辉，为什么不开会？”

“今天会议是讨论财务有关问题，我对此没有贡献，所以出去图书馆查阅资料。”

“你宋运辉才工作几天，你能懂多少事，你不懂就老老实实听着，学！谁让你自说自话搞独立王国？”

宋运辉豁出去了，这种日子还不如被贬去车间继续倒班，他迎着水书记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我在学，回头我会花三十分钟时间把三小时会议的记录深刻领会一遍。”

水书记阴森森地盯着宋运辉：“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有才可以如此嚣张？”

宋运辉这才收回目光，微微低头，但只说一句：“对不起”。后面，任凭水书记怎么批评，他不再开口。

水书记又批评两句，但立刻停止针对宋运辉，继续对全体申报报告组成员道：“说，一个一个表态，今天星期五，我星期一去北京，机票已经定下，我拿什么去申报！”

组长汗流浃背，说周日不休息，晚上不回家，保证周一拿出报告。水书记立刻砸回去，问难道让他拿着手稿去北京？难道就不给出一天排版刻字时间？于是其他人接下来表态，将交稿时间提早到周日。表态顺序，按照表格上责任人排名，丝毫不乱。最后轮到宋运辉，宋运辉道：“集体负责，等于个人不负责任。如果信得过我，我执笔，各位在座前辈提供宝贵经验，我明天下午拿出初稿，如有贻误，唯我是问。”

众人听了心惊，心说这小伙子虽然没直说，可摆明了指责水书记原定方案不正确，才导致今天工作拖拉无法如期完成。大家都偷偷看向水书记，看水书记如何发作。但没想到，水书记没立刻发作，而是两眼阴沉沉地盯着宋运辉，再看宋运辉，则是大义凛然地瞪回去，一副初生牛犊的样子。

终于，水书记语气和缓地道：“明天下午四点，把初稿交给我。如果交不出，唯你是问？你有几个脑袋？散会。”说完，水书记头也不回走了出去。身后，众人长出一口粗气，宋运辉甚至得活动一下脖子做一个扩胸运动，才能活转过来。

组长连忙对宋运辉道：“快动手，书记一行已经定了周一的机票，也已经跟部里领导约定时间。天哪，怎么扣得那么紧。”

另有人道：“小宋，胆子蛮大的嘛，书记还真吃这一套。”

组长道：“别说了，干活。”

宋运辉问组长要来小会议室钥匙，去自己办公室找到平日读报笔记，和所有资料，再回到开会的会议室，反锁上门，又将朝走廊一面的窗户关上，窗帘拉上，一个人根据小组会议决定的提纲开始起草报告。刚刚走过另一个会议室，也是设备改造办霸占的会议室，又见水书记在骂人。他想，这完全是领导者的指导方针问题，水书记不用骂别人。

其实，作为申报报告，讲的只要是大体情况就行，那个扭转局势会议上通过的决议已经够说明绝大多数问题。宋运辉所做的，主要还是陈情，是决定以何种语气向部领导和计经委传达金州总厂迫切的设备改造要求。他在报告里重点突出两件事，一是金州总厂响应中央号召，不作设备成套引进，而是以较少外汇引进主要设备，其他辅助设备由金州自我消化；二是说到目前考虑的两项新技术新工艺对未来产品定位的影响，对我国该类产业界整体水平的提升，以及在国际方面的影响，这影响，包括政治影响和经济影响。类似高品位产品的出口，将出口创汇为国家作出贡献。

宋运辉从没接触过高层的报告，不知道类似官样文章该怎么写，他接触最多的还是大学里翻译过的那些资料，那些对成本市场等斤斤计较的老外的报告，那些翻译资料他一稿二稿三稿地反复整理，早已将其中套路铭记在心，他下笔，也无可避免地带上浓重的市场色彩，重点将引进设备的经济影响说得天花乱坠。

中午直到饿了才想起吃饭，出去找食堂，早已关门，无奈找饮食店，看到张淑桦，但张淑桦看见他却三步并作两步逃进厨房躲了。宋运辉吃两大碗青菜肉丝面，又去副食品商店买一斤半最便宜的方饼，飞车回去会议室继续。他晚上干脆没出去吃饭，就啃方饼，只恨自己写字不够快，没法将胸中早考虑成熟的意思用笔飞快表达出来。他只找了两次财务室的同仁，其他都没找。他心中略带轻蔑地想，其实，要什么小组，他一个人完全可以对付。对，他就是狂，但是有什么办法，他有料，用水书记的话说，他有才，他嚣张。

有才，唯有用行动证明，才最有效。宋运辉一夜没回去寝室，累了就在会议桌上睡一觉，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他去楼梯间厕所洗把脸继续写。中午下班前，顶着两只红眼睛，把报告草稿交到水书记办公室。连水书记都脱口而出：“这么快？”

厚积薄发！宋运辉嘴上没说，心里狂傲地给了自己一个回答。他缺少的只是工作经验，但对付这种申报报告，还是绰绰有余。

水书记看了一下页数，没抬头，道：“坐，自己倒茶。”

正好，下班铃声响起，宋运辉没坐下，道：“水书记，我三餐没吃了，得回去吃饭。饭后我立刻过来。”

水书记闻言“嘿”一声笑出来，起身道：“我请你吃饭，边吃边聊。下午放你回去睡觉。”

宋运辉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见水书记果真收拾起报告放进公文包里，起身下班，他愣怔地跟出去，跟下楼，各自找到自行车，水书记招手叫他跟上，他一直愣愣地跟到水书记家里，就在一起下班的全厂白班人员众目睽睽之下。

水书记家有保姆做菜，进门就可以吃，一桌吃的还有水书记爱人。水书记有两个儿子，老大结婚了搬出去自己过，老二被总厂派到上海接待站。水书记直接问宋运辉前几天是不是有情绪，宋运辉也直说有，最受不了的就是原以为可以大干快上，没想到还是传说中的机关磨洋工。但水书记就是追问宋运辉对众人传说他枉做小人这话的态度，宋运辉有些招架不住，回答三个字，“受不了”。水书记立刻笑呵呵地就给了一句结论，说难怪昨天那么顶嘴。宋运辉挺不好意思。

然后，水书记一边吃饭一边看报告，水书记的爱人则是对宋运辉问长问短，害宋运辉这顿饭吃得极其别扭，虽然菜是真好，水书记夹到他饭碗里的一只鸡腿真肥腴。一直到水书记爱人吃完先进去卧室午睡，宋运辉才松口气，大吃特吃，他早饿坏了。好在水家菜多，他大吃也不会影响水书记没菜下饭。

水书记吃得慢悠悠的，戴着老花镜看得也很慢，反正天热，不愁饭凉没法吃。吃完才看完，却一直摇头：“不对，这味道不对，写得是很吸引人，换我是部委领导也会被鼓动，可是整体味道不对，没有公文味道。”

宋运辉只得承认：“我从没写过这么重要的公文，但提纲是我们小组讨论决定的，应该没错。”

水书记没回答，坐到沙发上又翻来覆去地看，拿铅笔画出有疑问的地方。宋运辉旁边看着，心中却挺平静，他认为绝对不会有问题，他有自信，按照小组所讨论的提纲，他的写法应该是最佳表述。

但是，水书记最终还是指出，社会效益和政治影响方面写得太少，虽然引用了国家整顿政策中有关条文，提到不成套引进的问题，但还应该再提几条别的，比如国家对目前工业企业技术改造的决定必须提到；对我国当前面临的为全面开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新局面，为建设一个具有高度民主、高度文明的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而奋斗的中心任务必须提到；对国民经济中重大比例严重失调、消费品行业必须加快发展的状况必须提到；甚至还应该宣传一下金州推行整顿以后经济效益的提高。水书记说，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内容，必须到资料室查了资料补充进去，其他基本可以通过。宋运辉心说整顿真正的开始才一周，哪里能出效果，怎么写。但他只说了句这下没法睡午觉了，取了水书记的铅笔将刚才水书记说的几个重点稍微记了下，被水书记放出家门回去再写。

但水书记看了修改稿后还是觉得这味道怎么看怎么怪，又叫来厂办的两个笔杆子来看了一遍，有个笔杆子指出这是因为宋运辉写的东西完全不符合既有套路。水书记这才恍然，但笑着叫下面去刻印了。宋运辉回去睡觉，睡前都不需要梁思申的书作镇定，躺下就睡着。只觉得心里郁积的疑团已经散开。至于原因，他也不知道。

水书记周一下午坐飞机去北京前，又分别召开整顿办和设备改造办两个会议，宋运辉在设备改造办又被调入设备组，负责新旧设备的参数衔接工作。而在整顿办会议上，水书记说，你宋运辉不是累不死吗，那就负责一车间整顿工作的督导联络整理。于是，宋运辉在继去水书记家吃饭被人刮目相看之后没两天，又被人视为笑柄，众人人前人后都不避讳，直称他为“累不死”。不过，一些有一定地位，关注着局势的，又明白水书记一向工作作风的明白人却从这一波三折和多次压下重任中解读到，水书记重视宋运辉。

宋运辉在某些人眼里成为明日之星，但在同样资历同样级别的人眼里，却成为最大的竞争对手。

13

不出所料，他在娘家一样的一车间，在一车间的技术室，还没下去，寻建祥下班就带给他不好的消息。

“喂，你师父让我跟你说，技术室那帮人在不服气，等着你明后天下去跟你搞脑子。”

“又不服我年纪比他们小？”

“那当然，凭什么你才来一年就爬到总厂？你师父让你去的时候小心点，说话客气点，别得罪他们。”

宋运辉当然知道，凭他做得多这条理由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只得哭笑不得地道：“行，我明天下去低三下四的。”

寻建祥犹豫一下，又道：“那些人都很服刘总，你……小心。”

宋运辉愣住，衔着筷子眼睛晃悠半天，才道：“明白，唔，明白。”

寻建祥知道宋运辉这人话不多，宋运辉既然说了明白，他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今晚放《海狼》，去不去看？”

宋运辉还没说，门口就有人应了句：“小宋肯定不去。小宋，等下我找你，我联络的是二车间，与你有些参数需要衔接。”

室内两人转头看去，是刚搬上三楼住的虞山卿。寻建祥不喜欢这个油头粉面的小子，什么都不说，就拿眼睛冷冷地斜视着虞山卿，但发现虞山卿与刚进厂时候已经不同，不再回避他的眼睛，也不把他当回事。宋运辉大方地说道：“欢迎，我不会出去。”

虞山卿做个手势离开，寻建祥轻声嘀咕：“不去陪刘启明，陪你来干吗？”

宋运辉轻声道：“还能为什么，他现在哪还敢跟刘家混一起？不提他。喂，你别跟熊耳朵他们一起去电影院，那帮人净惹事。”

寻建祥“嗤”一声：“我不惹事？亏熊耳朵还挺喜欢你，别不讲义气。”

宋运辉从抽屉拎出一瓶酒精、一瓶双氧水：“得，又得打架，我先把酒精、双氧水给你们准备上。”

才说完，楼梯间传来一声熊吼：“寻建祥，死哪儿了？快下来。”

宋运辉将头往外伸了伸，也喊道：“熊耳朵，把你的紫药水、红药水都拿上来。”

熊耳朵的耳朵好得出奇，还真听见宋运辉的声音，过一会儿，拖鞋“噼噼啪啪”声音传上来，熊耳朵正好与过来的虞山卿撞个满怀，他一屁股挤掉虞山卿，将一堆东西全扔到宋运辉桌上，计有红药水、双氧水、胶布、棉花、绷带等好几种。以前他们打架回来，宋运辉露了一手学校里学的包扎功夫，他们就跟宋运辉哥们上了，当然，还得有寻建祥穿针引线加强效果。宋运辉将这些东西都收在一只抽屉里，头痛万分地对这两个道：“小心着点，不就看个电影嘛，人家长高点遮住视线，你们偏个头不就行了？”

寻建祥道：“干吗要我偏头，他们长高的就得自觉点，要么坐最后去，要么就别看电影，出来看电影又坐前面等于要后面人好看，这种人不修理，修谁？”

宋运辉无奈道：“滚，看完早点滚回来，晚了我这医院不开张。”说着一起收了寻建祥吃干净的碗出去洗，熊耳朵和寻建祥立马欢快地出去，熊耳朵一出去就大声点名，立刻有各路好汉纷纷钻出寝室，呼啸下楼。

虞山卿这才进门，等宋运辉回来。

两人核对完数据，便没事做，宋运辉看他的资料，虞山卿拿了宋运辉床上的书看，很反常地赖着不走。一直到很晚，虞山卿的室友进来说小刘已经离开，虞山卿才回。宋运辉这才明白虞山卿赖他寝室是为避开刘启明。可怜刘启明放下架子亲自到夏天的男工寝室找人，却受这等待遇。

等虞山卿一走，宋运辉才能关门上锁，开始躺床上想明天下一车间的对策。万事开头难，有师父和寻建祥预先提醒，开头的难便打了折扣。可是，他得想办法让折扣落到实处，否则，什么都没准备，明知故犯，那就是蠢驴一头了。

好在，寻建祥虽然回来得晚，可没病没灾，什么事都没发生。

宋运辉第二天没正常开始在一车间的整顿联络工作，而是侧重设备改造办的工作，中间抽时间过去一趟一车间，与车间主任商量一下整顿工作的事。两下里商定，趁第三天各工段三班倒班间隙的上午学习时间，召集三班倒班工人、机修工段全体与车间全体技术人员召开一次动员大会，说明一下一车间面临的设备改造远景和近期整顿办需做工作的部署。因为机修工段上下对宋运辉技术的重视导致的友好与信任，所有运行工段三班人员对宋运辉的熟悉和友好，宋运辉可以保证，动员大会可以让一车间技术人员无从给下马威，无从反对他的部署。而他也希望通过会议将自己依旧与以前朝夕相处的工人混合在一起，成为他们那个有力群体的自己人，获得他们的大力支持。试问，哪个技术人员敢与一个拥有广泛群众基础的人作对？

这等技巧，宋运辉小时候就已经自发操练，熟能生巧。否则，以他出众的成绩和老师对他的喜爱，他这样一个狗崽子还怎能在那个荒唐年代被同学认同？他一向低姿态惯了，工作时候再演练一次，不成问题。他只是庆幸，幸好水书记没给予他太多好处，只给了增加一级工资和家宴一次的与众不同，给的同时却又一会儿不加重用，一会儿在会上当众揶揄，让众人不可能对他产生太大嫉妒，他才能回一车间顺利工作。否则，只怕车间主任都会不配合，因为人人都讨厌平步青云的新贵。

第三天，他的思路被顺利执行，获得预期效果之后，宋运辉回到寝室不由自作多情地想到，水书记做事，一向老谋深算，一招一式都有前因后果，水书记对他的处置，是不是也颇有考虑，而不是他最先以为的大棒打手论，和现在的侥幸没被拔太高？如果，他在帮水书记否认刘总工和费厂长代表的总工办和生技处的工作成果之后获得重赏，以他如今身处生技处的地位，那些原本拥戴刘总工费厂长的人，将如何对他？他如果不是在周一会议上被水书记揶揄“累不死”，他今天还怎可能笑嘻嘻地回一车间被人嘲笑着，与上上下下打成一片地开展工作？又如果水书记没给一通家宴，给众人一个心理暗示，车间主任他们会那么配合他？

越想，越分析，宋运辉越觉得水书记对他忽冷忽热的处置不是偶然。难道这是水书记给他搭建舞台，让他好好做事，树立属于他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威信，而不是靠扶持出来的不能服众的威信？很有可能。宋运辉有些哭笑不得，如果是这样，那他在水书记面前的态度，就太像那种受尽父母百般宠爱，却依然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惫懒孩子了，对他的表现，水书记应该看得一清二楚，水书记自己也说，他顶撞水书记。

想到这些，宋运辉心中很是惭愧，尤其是想到他对水书记的猜疑、排斥，他更汗颜。他对水书记的态度，很有忘恩负义的意思。他从来就刻骨铭心地知道，世人夺利容易，施恩难。父母从来教育他，世上很少有无缘无故的好，对于无缘无故的好，得懂得识别，对于真正的恩惠，一定要加倍报答。目前，即使水书记对他的栽培是为了他以后对水书记的支持，可水书记从一开始就大力栽培，给予他无限机会，帮他周到谋划，以及水书记对他能力的赏识，对他这个不起眼者的发掘，换别人，做得到吗？虞山卿都已经攀上刘启明，可刘总工又发掘虞山卿了吗？可见，水书记对他宋运辉，恩同再造。

宋运辉一向知道恩惠来之不易，从来轻视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从来受的教育是，作为一个人，知恩图报，是做人最基本道义。因此，他对水书记的观感，一夜扭转。以前是凭良心做事，凭上进心做事，以后加上一条，他得报答。

理清这个思路之后，宋运辉以后做事，心里的别扭少了许多。他也更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做事。他相信，做好他手头的工作，就是对水书记栽培他的最好报答，也是对旁人质疑水书记对他栽培的最好回答。

当然，宋运辉会大刀阔斧，别的人在水书记制定的落实到人的框架下做出来的事也成效喜人，尤其是那些本来就有群众基础、有技术基础的经验人士。虞山卿也不落人后，他思维缜密，善于联络群众，以他热情的感召弥补他技术的不足，做事常是事半功倍。再说，人都知道虞山卿与刘总工家的微妙关系，都还不知道虞山卿在逃避刘启明，那些敬仰刘总工的技术人员，对虞山卿多少有些加意帮忙。虞山卿后来也慢慢觉察出此中奥妙，方才知道，官场政治之外，还有民心，刘总工官场失意，可多年积累的威望，在金州厂这个小小社会体系里面还有一定影响。

但是，这个认知，令虞山卿左右为难。他忽然发觉，刘启明是个大麻烦，脱离了，他会被那些爱戴刘总工的人鄙视，但是不脱离，估计他的事业将受到影响。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无奈，虞山卿只能拖，好在刘启明也不主动找他，大约是知道了些什么，他只能将关系不干不湿地拖下去，偶尔，匆匆忙忙去一趟图书馆，带些零食、书籍之类的过去，而刘启明的态度令他费解，刘启明总是若有期待也若有所思地拿双美丽纯净的眼睛看着他，不多说话。他不能多管了，他必须维持这局面，当然最好是刘启明自己提出分手。可刘启明偏又没提出分手的意思。

八月底的一次会议，是科级以上干部的非例行会议，宋运辉没有资格参加，但是会后，一个重大消息在全厂暴炸性传开，宋运辉当然也是听闻，那就是费厂长调到部里工作，而水书记兼职厂长。

至此，宋运辉终于下定一个决心，一个令他非常担忧的决心。这个决心向寻建祥提起时候，被寻建祥直斥为神经病发作，拿自己前途开玩笑。宋运辉自己也知道，这事儿非常冒险，简直是拿自己开玩笑，但是他又想，这事儿如果能成，即使对金州总厂，也是一件大好事。而不是单独为了刘启明。因此，他不采纳寻建祥的意见，九月的一次整顿办例行会议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追上水书记，要求跟水书记单独谈一些事。

水书记挺意外的，倒也没拒绝，走廊上就问：“怎么，要我给你做入党介绍人？”

宋运辉这才想起，忙得都没想到入党的事，他笑道：“还没写申请书，我觉得……”

“还是没作出成绩之前不入党？什么叫成绩？”水书记开门进办公室，一把将宋运辉按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才又道，“非得获得重大奖励，或者受伤送命才算成绩？你这孩子太认真点。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水书记的话让宋运辉感动，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期期艾艾地说出实话：“可是我着手做的整顿和设备改造这两件事都还没见结果，现在就提出入党申请，有些违背原则。”

水书记一听，笑出声来，看着稍微留点胡子冒充老成的宋运辉，真想伸手拍拍那只挺聪明又挺傻的头，他笑道：“去申请吧，让你在一车间的师父做介绍人，人不能没原则，也不能忘本。”

宋运辉应了声“是”，将手中捏了很久的一本黑皮笔记本用双手放到桌上，很有点吃力地道：“水书记，我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提出来，但是我觉得现在已经能提这事儿。我冒昧请求，水书记看看这本笔记，这是刘总工在我去北京搜集资料之前，交给我学习提高技术的一本他多年经验积累的笔记。这本笔记是刘总工多年智慧结晶，以笔记内容与目前我已经接触过的那么多总厂技术人员相比，很少有人的技术能赶上刘总工。眼下，整顿办的工作在水书记制定的框架下进行得如火如荼，但其中发现不少技改问题，而整顿办需要制定的条规中，也有许多技术问题需要有人把关，我冒昧，能不能请刘总工来把关，他的肯定或者否定，相信很多人都心悦诚服并心中生出底气。”

水书记没打断宋运辉的说话，但两只深沉的眼睛藏在浓黑的眉毛下，一直紧紧地盯着宋运辉。水书记当然知道，现在为什么宋运辉能提这事儿，那是因为费厂长已走，他已经拿下厂长位置，刘总工已经孤掌难鸣。他没说话，拿来笔记本翻看，不错，这确实是刘总工的字，年代自六几年一直到现在，二十多年。刘能将毕生技术经验积累交给一个小年轻，说明刘也认识到宋运辉是可造之才，其中之赏识不言而喻。难怪全厂都无人来劝说他恢复刘总工的工作，只有这个小孩子到他跟前冒昧，这孩子有良心，当然不忍心见赏识他的人没着落。但水书记思索之后，将眼睛从笔记本里抬起来，问：“你是不是在工作中遇到某些技术人员的抵制？”

“没有。即使有，属于我工作范围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不会来麻烦水书记。”

水书记倒是不会生宋运辉的气，因为知道他是个认真的孩子，他提出这种要求合情合理。水书记很耐心地道：“小宋，你眼前有两个人，一个人做事一百分，甚至一百二十分，可破坏力八十分，另一个人做事九十分，破坏力十分，你会选择哪一个？”

宋运辉一愣，没想到水书记把选择权交给他，以如此清晰的打分方式交给他，从中他也看出水书记对刘总工技术水平的绝对肯定。他一时无话了，他最近因为整顿办的工作，与那么多人接触，当然已经清楚，硬性或者柔性的抵触对工作进程的影响，他为此不得不将做事的精力分出一半来处理人事纠纷，因此非常影响工作进度。他清楚那八十分的破坏力有多麻烦。再说，刘总工若有心，重新掌权后的破坏力，那可能不是刘总工一个人，而是带动一片人。这不是水书记的气量问题，而是从工作考虑。他思索半天，才道：“水书记，对不起，我知道了。但是……很可惜。”

“不错，很可惜。我一向坚持因人成事，因人废事，善用一个人，事半功倍。”说完，水书记将笔记本递还给宋运辉，“你好好学习，但千万不能因学历因技术而脱离群众。”

宋运辉怎么也想不到，水书记不生气不说，竟然还教育他鼓励他，如此大度。他接了笔记本，点头道：“是。”

宋运辉告辞后，水书记反而挺赞赏宋运辉，光明正大地将反对意见说出来的人，比背后说风凉话和搞小动作的人可爱得多。为此，水书记反而愿意考虑宋运辉的提议。他虽然否决了宋运辉的提议，可是，他不会不知道刘总工在技术人员心中的影响，在那些有技术的工人心目中的地位，如果不将刘总工做个妥善安置，他的领导形象就会打上一个不怎么大气的折扣。他当然可以以权威让别人无话可说，可是，人总得留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不是？

此时，新分配大学生的报到工作已经完成，对于第二批大学生的接收，总厂有了规矩。经过一段时间的集中培训学习，这帮大学生被分配到各车间基层进行锻炼，就是倒班。宋运辉当然也在一车间接触到两个新来大学生，当然，那两个大学生的年龄照样还是比他大。看着新分配来的大学生意气昂扬的眼睛，宋运辉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一年里成熟多少。当年读书时候了解政策，学习知识，能精确掌握机会，在学生会做了一件又一件有影响的事，还自以为是多了不起多厉害的事，到社会上一瞧，才知以前那都是过家家。这一年，崎岖曲折，可他还是个有水书记支持着的人。

但水书记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在秋风高扬的一天，找上刘总工的办公室。此后几天，没有消息。但是宋运辉这半个当事人却觉得有异，因为与刘总工在楼道走廊相遇时候，刘总工一改以往的客气微笑，见面竟然开口寒暄似的问一下进度。宋运辉不会忽略刘总工看他的眼睛，那眼神，很有探究意味。

国庆节休假两天，正好又遇到一个星期天，宋运辉加上两天调休假，搭总厂运销处车子回家五天。运销处本来没安排去宋运辉家那边的运输，但宋运辉一问，处长行了个方便，将后天的车子提前安排到国庆前一天傍晚出发，于是宋运辉在家足足地待了几天。雷东宝送来好多吃的，还有应景的月饼，是不常见的广式月饼。但雷东宝自己没法来，他被市里组织着去蛇口参观考察取经去了。

宋家两老生了一儿一女，只儿子硕果仅存，因此分外疼爱。儿子回家，什么都不让儿子做，只要儿子敞开胃口吃就行。宋母更是片刻都不愿儿子离开眼前，没事时候总跟进跟出跟着儿子唠叨，即使手里拿着个米箩挑米里的沙子，也要找到儿子身边，戴着老花镜边聊边挑。

回家第二天，宋运辉陪着爸妈去市里买电视机。他已是第二次去市里买电视机，第一次是陪着姐姐去，第一百货商店还在，可是物是人非。其实物也不是了，短短时间过去，可以说光阴荏苒，如今的国产电视机做得跟日本货似的，样子很是漂亮，价钱也比日本货便宜。他们一家挑了一台上海产的凯歌电视。等着商店发货的时候，宋运辉去趟隔壁没多远的新华书店，一口气买了四本书，《第三次浪潮》《大趋势》《领导者》《超越革命》。这几本书他闻名已久，今日终于得闲逛书店买来。姐姐不在，宋运辉也就没了买小说的兴趣。但是出来到门口，看到柜台玻璃下豆沙绿封面的《红楼梦》时候，宋运辉还是心中一动，掏钱买下一套。他想到梁思申，那个小姑娘年纪小小就被送到遥远的外婆家去，景况倒是与黛玉有的一比，他准备回厂里后将书寄给梁思申。

回家这几天，宋运辉的日子过得极无规律，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早上非得妈妈叫他才起床，起床已见脸盆有水，牙刷涂了牙膏。宋运辉都觉得不好意思，可早上他就是起不来，他很困，好像要用这几天时间把毕业一年来的辛苦都补睡回来似的。不让他妈帮他脸盆接水，他妈还不干，宋运辉是反抗无效。他好歹现在在金州总厂是有点名气的人物，可回到家里就得受妈妈如此“小看”。

十月三日早上，宋运辉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又被妈妈准时叫醒，他妈热切地问儿子要吃甜馒头还是淡馒头，宋运辉记得妈不会发面蒸馒头，就偏说要吃花卷，他妈应一声好就跑出去。宋运辉好奇了，难道家里来了田螺姑娘？跳下床就跟出去看，门外果然有人，可不是田螺，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男孩黝黑的脸上有明亮的眼睛和阳光般的笑容。

宋母见儿子出来，就道：“你看，一只鸡蛋换四只淡包或者三只甜包，花卷没有，你吃什么？甜包好吃一点。”

宋运辉问那男孩：“淡包几两一只？”

男孩笑道：“淡包、甜包都是一两一只，我们不要粮票，价钱就稍微贵一点。”

宋运辉奇道：“你买面粉就不用粮票？”

男孩爽快地笑道：“我们乡下人出力多，胃口大，饭不够吃，但糠多，鸡多，蛋多可以拿来换吃的，城里男人吃得比乡下女人还少，家里多出来的粮票正好可以换鸡蛋。”

宋运辉恍然大悟：“真聪明。妈，我们买十二只淡包吧，我给你们做红烧肉夹淡包，我在厂里常这么吃，西安同学教的。”

男孩好奇地问：“怎么夹？要不要把肉汤也浇进去？”

宋运辉拿起一只馒头，大致示范了一下给男孩看，男孩点头表示学会，男孩又举一反三地说，夹咸菜夹酸菜也都可以。宋运辉很喜欢男孩的机灵劲，趁妈妈挑了馒头拿进去，准备拿出鸡蛋来，他问那男孩：“国庆节放假出来帮爸妈做点生意吗？小伙子很能干啊。”

男孩摇头：“我今年初中毕业不读了，爸去世早，家里穷，下面还有三个弟妹，我得干活养活弟妹们。”

宋运辉听了很替这男孩可惜，挺机灵一个孩子，要是读书，成绩肯定好。他指指自己家门，道：“养兔也是很不错的挣钱办法，你们孩子多，放学了每人揪一把草回家，够兔子吃。放弃读书多可惜。”

男孩道：“养了，归小弟小妹管着。可爸去世欠下一屁股债，靠几只兔子没用。”正好宋母拿了五只鸡蛋出来，男孩又帮宋母挑了八只淡包，这可是今天的大买卖了。男孩高兴，就话多了一点，“明年等我大弟初中毕业可以接我班了，我跟人去东北做生意，听说那儿人富。”

宋运辉道：“东北吃工资的人多，可东北太冷。”

男孩又开心地笑道：“是啊，我把换来的全国粮票都存着呢，等明年用。大哥，我姓杨，我走啦。馒头好吃，我后天再来。”

宋家母子看着小杨吆喝着挑担离开，都是挺感慨，宋母说，自夏天开始这个小杨挑担来卖馒头，大家贪方便都不去镇上早餐店了，再说小杨与人自来熟，谁见他都说得上话，一个月下来就混出人缘，大伙儿都叫他馒头专业户，生意极好。宋运辉觉得小杨可比他小时候辛苦得多。

回厂路上，想到红红火火的小雷家，想到机灵挣钱的小杨，再想金州，只觉得金州一片黑暗。没回家看看还不觉得，回家一看，见农村日新月异地变化，金州却前不久才刚开始启动，很多人依然以传递小道消息为乐，以养红茶菌、君子兰消磨光阴，这中间差距真大。宋运辉心想，他绝不能在思想上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没想到，回到工厂，也看到一个巨大变化。刘总工复出，不过负责金州总厂研究所的筹办，同时担任整顿办审核组的领导。虽然宋运辉十月六日就上班，可刘总工这回速度特快，早已在昨天组成两套班子，开始运转。一时，整顿办变成两条线争先恐后地交替前行，一套成文，一套审核。尤其是刘总工蛰伏后复出，做事快马加鞭，总是赶着成文的一套班子交出初稿，审核后发还，又让尽快拿出修改稿。因为刘总工在技术人员中德高望重，谁被赶着都没敢公开对抗，成文班子虽然不属于刘总工直管，可却被赶得比被水书记骂着还狠。宋运辉反而高兴，对，这才是做事的样子。

宋运辉心中非常好奇，非常想知道水书记主动找刘总工谈话的那一次，两人说了什么，不知用了什么策略，让刘总工焕发青春似的充满活力。

终于，也轮到他联络整理的一车间整顿文件交付审核组，接受审批。都知道，前面的都被刘总工好一顿批，刘总工拿出来的审批意见稿长不见尾，被批的人个个噤若寒蝉，但都不敢发出怨言，没办法，刘总工批的就在死穴上。再说，全都知道，刘总工这人一旦涉及技术问题，一向态度认真强硬。

宋运辉还听说，虞山卿也挨批，一点没比别人占便宜，甚至有人说，刘总工就差将审批意见照虞山卿劈头盖脸扔过去，一点不顾小女儿的面子，非常铁面无私。宋运辉倒是心说，这才对，刘总工又不是笨人，能看不出虞山卿的心思？此时还能待见虞山卿？宋运辉对于已经递上去的初稿本来信心十足，那是整个车间工人技术人员心血的结晶，又参照了刘总工笔记本里面的精华。可看了那么多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在刘总工手下的遭遇，他也有点心虚。他心里总觉得，他挨骂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他得罪刘总工最多，也因为他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成为别人憎恨的对象。

刘总工秘书通知宋运辉的时候，他正参与设备改造办的会议。但是刘总工秘书对于开不开会视而不见，长驱直入，提宋运辉上堂。宋运辉才到门口，里面的刘总工就问了句：“小宋，你自己对草稿打几分？”宋运辉只见在他面前的秘书神情变了变，不知道这是祸是福，硬着头皮挨进去，硬着头皮回答：“九十五分，因为没经历设备大修，少许问题我模棱两可。”身后，秘书将门掩上出去，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刘总工道：“请坐，茶水是我刚替你倒的。如果你不是宋运辉，我给你打九十八分，不是因为你做得特别好，而是因为你草稿表现出的极强思维条理，换一句话说，你搭建的框架不错，就像你驳倒FRC技术的方案，你表现出的思维逻辑，让我无话可说。但是对于你宋运辉，我只能给你及格。为什么，我一条一条跟你分析。”

刘总工并没如传说中的发脾气，而是拿着草稿对宋运辉一一详解，除了指出错误，更非常尖锐地指出犯错的原因，包括其中的侥幸心理或者想当然心理。宋运辉如果是厚脸皮，完全可以在心中给自己开解：哎呀，错不多，最多一页评审意见。但宋运辉偏是个认真的人，而且刘总工的批评又是一针见血，所以，他全身越来越热，满头汗水。是，他的一些小聪明小滑头都被刘总工找出来了，刘总工就像是翻出他的脑子清理后找出漏子，将他的心理分析得清清楚楚，这才可怕。难怪刘总工只给他及格，他没尽力的地方太多，他认。

总算刘总工清算完毕，宋运辉还在忙着记录，刘总工问了一句：“是不是说你累不死，你就忘乎所以，两只肩膀一起挑？一边做整顿办的事，一边做设备改造办的事，你哪来那么多时间精力？”

宋运辉忙将最后几个字写上，才回答刘总工的话：“我还单身，时间比较容易掌握。”

“新旧设备一起考虑，不混淆吗？”

“是互补，尤其是新设备的有些独特设计可以为旧设备未来可能的改造提供思路。”

“哦，你想到哪些？说……”说到一半时候，刘总工有些迟疑，不知道这个小伙子会不会保密。

宋运辉理解，FRC的事让刘总工心有余悸。他有些尴尬地笑道：“刘总工如果有时间，最好一起去一车间现场边看边说。”

刘总工道：“你去拿安全帽来，十分钟后楼下会合。”

已近下午四点，刘总工带上一只三节电池手电筒，招呼上宋运辉一起去一车间，没去车间办公室，直接去的现场。手电筒在刘、宋两个人之间轮流转，拿来打指向光柱。刘总工对设备极其了解，往往是宋运辉才提出思路的上半句，刘总工就想到思路的后半句，两人一拍即合，说得极其愉快，都没顾着天色已暗，设备现场灯火辉煌。看完，刘总工让宋运辉回头给他一份明细。

回办公室路上，宋运辉忍不住问：“刘总，为什么当初你认准FRC？我对这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我到北京一查资料就发现FRC明显落后。”宋运辉也是存心想告诉刘总工，并不是他一开始就挖好陷阱将刘总工引入FRC泥沼，他也是后来才知。

令宋运辉没想到的是，刘总工却说了一句大实话：“年纪大了，对新生事物不敏感，正好看到手头资料里面FRC最有先进性，就一头扎进去，只顾做精做细。就像今天你的那些旧设备改造设想，金州的设备，很多是我们这些老的年轻时候想点子改造又改造的，可如今，却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提一个头，我才能想到还有这种可能，但我想到这种可能时候，却能比你想得深入细致，这就是年龄的区别。以后的金州，靠你们啦。”

“年轻的冲锋，年老的压阵。”

刘总工在总工办面前跳下自行车，意味深长地冲宋运辉一笑，道：“非把我们老头子挖出来吃干抹净才罢手。”

宋运辉也笑，才要回答，二楼走廊传出一声唤：“爸，你去哪儿啦？也不打电话说一声。”

刘总工忙看手表，宋运辉却循着熟悉的声音往上看去，正是刘启明，旁边还有一个虞山卿。宋运辉心中叹一声，早知是这结果。他跟刘总工上楼去，却看到刘总工对虞山卿淡淡的，正眼也不瞧。宋运辉看看这对男女，看到两人贴得那么近，心里对刘启明的好感减少不少。上回看她在虞山卿寝室骄傲地离开，还以为她有志气得很，看清虞山卿本质，从此好马不吃回头草。没想到这么没志气。

他回自己办公室放下安全帽，取了书包出来，却被门口的虞山卿笑话了：“小宋，这只书包是小学背到现在的吗？”

宋运辉笑道：“不中看，却中用。”

这话正好被出来的刘总工听见，刘总工将眼睛在两人之间晃悠两下，皱眉，虞山卿虽然也是出色，但相比宋运辉，却是中看不中用。可惜女儿牛拉不回，刘总工拿女儿没办法，谁让这个小女儿天性浪漫。刘总工邀请宋运辉去他家吃饭，说现在食堂已经关门，宋运辉哪里肯去，那不是自讨没趣吗？就借口说刚才在一车间遇到的室友肯定已经给他买菜买饭，他还是回去吃，刘总工这才作罢。面对刘总工，宋运辉比在水书记面前狡猾了一点。只有在谈技术的时候，他才没法狡猾。

令宋运辉没想到的是，回到寝室打开灯，竟然真有一菜一饭放在他桌上。他忙拎两人的热水瓶下去，打来开水，拿开水泡饭吃。寻建祥？显然又是去玩了。寻建祥做白班时候从来不会放弃玩的机会。直到他睡觉，寻建祥还没回来，不过这很正常。

出乎意料的是，早起依然不见寻建祥。这就反常了。下去熊耳朵那儿打听，还被熊耳朵同寝室的人取笑，说宋运辉管寻建祥就跟女孩子管男朋友似的。但，熊耳朵也没回。

宋运辉胸口有一团担心急冲而出，他忽然想到这几天报纸上反复看到的两个字——“严打”。

果然，这想法在一车间得到证实。昨晚，寻建祥、熊耳朵等人在饮食店喝酒胡闹，醉后跟人争风吃醋，一帮人打起来，对方不敌，逃走后又叫一帮人返回，二十几个人在饮食店门口打群架，惹来两个派出所的警察两面包抄将人都捉了。还说生技处的虞山卿正好经过也挨了黑手，一张脸给拍得血淋淋。

宋运辉心中只会叫苦，完了，寻建祥打架前者是为那个小麻雀似的张淑桦，后者是为他。全厂只有一条大马路晚上灯光明亮，虞山卿从刘总工家回寝室，必经这条路，也就是必经饮食店门口，寻建祥打上劲儿了，看到他最看不惯的油头粉面虞山卿，还不趁机下个黑手。以前这种事也就是个当地派出所将人送交厂保卫处处分，而寻建祥从来对什么处分都无所谓。可今天是“严打”，看样子寻建祥又是主犯，不可能是处分那么简单了。报纸上都在说，从重、从快，一网打尽，那么，以前的处分，现在可能得在派出所关两天了。

宋运辉难得上班时间开小差，找个熟悉保卫处的同僚去保卫处咨询，一问，果然不出所料，昨夜公安局全市大行动，寻建祥他们正好撞枪口上。

很快，从重、从快的判决随着冷空气一起到来，寻建祥被判十年，发送新疆劳改。熊耳朵他们也被判得有轻有重，但都发送新疆，连张淑桦都没幸免。宋运辉还了解到，虞山卿多次上告，控诉罪行。刘启明当然跟去作证，明确虞山卿只是过路的一个无辜路人，却被一群流氓毫无理由地殴打，可见这帮流氓对社会治安破坏之大。有人议论说，寻建祥他们给判那么重，完全是被告出来的。

宋运辉一点也帮不上忙，求人找保安处处长说话，保安处处长很为难，最近这是全国统一行动，他爱莫能助。宋运辉甚至找上水书记，水书记却告诉他，有人还告他宋运辉呢，说他助长寻建祥等人的流氓风气，一向为寻建祥等人的恶行揩干屁股，还是总厂厂办对市里审理案件的人拍胸保证宋运辉是个极优秀青年，才把事情压下。水书记要宋运辉最近老实点。但水书记还是问宋运辉怎么给寻建祥等人揩屁股，宋运辉说不忍看着好友受伤流血，出手包扎一下而已。水书记却指责宋运辉既然善待好友，为什么不劝好友积极上进，做个好人。水书记好好批了宋运辉一通，告诉他，洁身自好，并不意味着对周围恶行不闻不问。作为一个有为青年，要有是非观念，不仅要严格要求自己，还得帮助带动周围的人。

宋运辉焦头烂额却一事无成地从水书记那儿出来，走到虞山卿所在办公室时，站门口狠狠盯视那个空座位很久。他想到，三国时候，周瑜感慨“既生瑜，何生亮”，因此处处下黑手整治诸葛亮，虞山卿对他一如周瑜。想到只因为打群架就被重判的寻建祥，想到他自己也差点被作为共犯处理，如果虞山卿此时出现在眼前，他必定会脑袋充血，犯下危害社会治安罪。

宋运辉都来不及见寻建祥一面，寻建祥就被转移了。寝室一时空荡荡的，那张属于寻建祥的床，床帘一直拉开着，主人再不会从里面懒洋洋探出一只臭脚。往后，寻建祥即使刑满释放，估计也不会回来金州了。

很快，有新的室友分配进来，是新来的大学生方平。宋运辉收拾起寻建祥的铺盖，等寻建祥家人来时移交。寻建祥不是个正统人，可他做事光明磊落，对朋友赤胆忠心，是条真正的汉子，比之虞山卿之流不知强多少倍。宋运辉从来不会认为跟寻建祥是折节下交，交朋友，贵在诚心，而非地位权威等其他因素。

而对刘启明，宋运辉彻底死心。

14

然而，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很快全厂又展开整党和清除精神污染的活动，宋运辉又陷入一个麻烦。作为一个才刚申请获得批准的预备党员，宋运辉也参与了整党工作。他隶属生技处，在这么一个遍地知识分子的环境里，在遍地都是从才刚结束的十年运动中走出来的老练知识分子群体里，每一次会议，对于宋运辉而言，都是煎熬。

宋运辉以为，他了解政策，可以趋利避害，避免重蹈父亲当年被打倒时候的覆辙，但是他错了。相比其他人，他阅历太浅，他对人性了解不够，他心中的坚持太多。在党组讨论时候，同样也还是预备党员的虞山卿提出有必要帮教宋运辉清除思想中的无组织无纪律的自由主义倾向，他举的例子，就是宋运辉和劳改犯寻建祥之间的密切关系。他指出，宋运辉毫无原则，与寻建祥、熊耳朵等人打成一片，勾肩搭背，而不是以争取上进争取靠拢党组织的先进青年身份教育感化寻建祥等人，致使寻建祥等人越滑越远，终至危害社会。虞山卿还指出，过去的已经过去，希望宋运辉认识错误，改过自新，以进步姿态投身组织的怀抱。

其实，在场经历过那么多运动的人都清楚虞和宋是怎么回事。两人一起进厂，在同一起跑线上，前无古人，后有来者，目前看来宋、虞各有千秋。但机会有限，有宋没虞，有虞没宋，虞在技术上不是宋的对手，这个时候不出手打压一把宋，争取跑到前面，还有什么机会？也正好出他一张俊脸，差点被寻建祥毁容的恶气。起码，虞山卿提出这个议题，大家就得认真对待，场面上得有个交代，给议题得出一个结论。

大家都没把这事太当回事，又不是宋运辉自己触犯法律去坐牢，不过是室友坐牢，宋运辉只要打个哈哈，说句工作忙碌，专心科技，无法顾及其他就行，什么责任都没有，不过是一场讨论，又不会记档。但大家都没想到，宋运辉这个实心眼的，竟然不肯敷衍塞责。宋运辉说，他对虞山卿的发言持保留意见，即使寻建祥等人被判刑被劳教，可依然是群众的一分子，根据我党团结群众的宗旨，作为一个预备党员，首先就得团结身边周围的群众，从一点一滴做起。寻建祥是被判刑，但是任何人都不能非黑即白，因一次判刑就把寻建祥打入另类，打入只能教育改造而不能团结的人群，那样才是反而会把一个本来可以成为大好青年的人推得更远。宋运辉还说，他不承认寻建祥有不可饶恕的错，因此与寻建祥交往也不能说是错误，是勾肩搭背，沆瀣一气，既然如此，他如何认识错误改过自新？宋运辉最后还强调一句，他对朋友两个字有清醒的认识，他永不做侮蔑朋友的事。

宋运辉当然也知道只要违心地敷衍一下就能过关，可是他不能，他敷衍，就是承认寻建祥是个坏人，他可以当着寻建祥的面指责寻建祥打架酗酒无恶不作，但他怎能在人后往已经服刑的寻建祥背后插上一刀？他无法违心，否则他如何对得起寻建祥闯祸那天放在他桌上的一饭一菜？

宋运辉的表态令众人很无奈，众人也只好拿这事当回事，认真讨论批评，总算是有了事做。

为此，水书记大表失望，很气愤宋运辉做人糊涂。因此他在这问题上不发表意见，任大家一次次地对宋运辉批评教育。他想，这孩子太顺，无论如何都得让这孩子吃吃苦头，知道人情世故。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对于宋运辉而言，特别地冷。

好在，他有师父支持他，一车间一起倒过班的人支持他，一车间所有认识寻建祥，也认识宋运辉的人都支持他，他们的支持虽然无用，可是温暖。

还有，一封来自美国的来信。

信中，有两张梁思申的照片，一张是在学校拍的，穿着校服领奖，一本正经；一张在不知什么晚会上拍的，梁思申侧面拉琴，穿一袭深蓝曳地长裙，高贵典雅犹如希腊雕塑。小姑娘倔强地长大了，长得他都不认识，不敢认。

梁思申还是用英语写信，在信中说，收到《红楼梦》了，非常非常高兴，终于可以看到简体字的书了。外公、外婆总是诽谤简体字没文化，坚持让她看繁体字，害得她邯郸学步，反而连简体字都忘记怎么写，只好都用英语。尤其是外公作为利益持有者，一切都从自己喜好角度出发考虑问题，别人只能仰他鼻息。比如他在家过着舒适的西式生活，却保留着绝对权威的中式家长作风，比在国内的家庭还封建。但是舅舅们不敢分家出去过，怕分出去会少一份遗产，一大群人挤在大宅里跟演戏一样热闹。外婆身体不佳，因此她在大宅更无法待，申请了住校，亲戚也巴不得她住校，学校里虽然严格，可好歹没那么假惺惺。父母家也一样，爷爷、奶奶也是强有力者，也是两个大麻烦。这次人民银行转为机关式的中央银行，爸爸要求转入承接人民银行原业务的新成立的工商银行，被爷爷竭力阻止，差点闹到断绝关系，但爸爸坚持自己的选择，还是进了工商银行。她以后要学爸爸，选择自己的路，走自己的路。一个人必须保持自己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思想。

宋运辉看了心想，真不错，一个小小女孩竟有这么深刻的认识。看来两个国家两头跑，对一个人的成长是多么有益。不错，人得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和自由思想，不能没有原则被人牵着走，或者人云亦云。正好他最近也是困惑于这些事，他给梁思申的回信中就谈了自己的想法，他还补充一点，独立人格与自由思想之外，还得有务实作风，学习要务实，做事也要务实，以务实态度做更多、更出色的事，证明自己的人格与思想。

信寄出后，宋运辉放下包袱，轻装上阵。他失，失的是眼前利益；他得，得到的是自己的独立人格。他必须坚持自己的人格，坚持自己的信念。他相信，还是那句与寻建祥说过的话——“来日方长”。

这个年底，在水书记和刘总工的两座大山督促下，整顿工作飞速收尾，进入正常管理，年初准备迎接上级对整顿工作的验收。

设备改造已经获得部委批准，从两套技术方案中选择一套，已经通过中技进出口公司向国际制造商发出信息。接下来，等待参数提供、技术谈判、商业谈判等进程。

虞山卿提前转为正式党员。宋运辉思想不过关，但是没人敢把他整出去，打狗看主人，谁都看得出水书记甚至刘总工都很重视这个小后生，因此，他还能得以保留预备党员的党票，只是大会小会批评不断。众人都说，宋运辉的气焰饱受打击。此消彼长，虞山卿既成为第一批大学生中的第一个正式党员，又与刘启明春风得意，感情事业双丰收。又有东山再起的刘总工提携，升官发财指日可待。进厂一年半后，虞山卿如今又跑到前面。

1984年

01

春节之前，雷东宝应老徐邀请，去北京见面。老徐依然关心小雷家，不过如今是因为雷东宝而关心小雷家。老徐跟雷东宝讲了很多最新出台的文件精神，告诉国家现在看到社队办企业的重要性，放开对社队办企业的资金约束，以后社队办企业的路子将越走越宽，老徐要雷东宝抓住机遇，千万不要落在别人后面。老徐还拿出他收集的全国先进农村模范事迹向雷东宝一一介绍分析，跟雷东宝商量小雷家什么可以做，什么有前途，还有农民的好日子能好到什么程度。最后，两人确定两项目标，一项是养猪，一项是发展猪饲料。老徐让雷东宝不能轻举妄动，现在小雷家有钱了，所以养猪场必须有高起点，必须谋定后动。他给雷东宝订立一项计划，什么先做，什么晚做，什么事情要找谁，什么事情得重点解决。

雷东宝整整跟老徐说了两天话，他是个直性子，他照直了就问老徐怎么知道这些步骤，老徐说，用脑袋想就行。雷东宝老老实实说，他就是想不出来。老徐就是喜欢雷东宝的这直爽劲，当然不会取笑。老徐又劝雷东宝一定要与陈平原搞好关系，说一个大队集体的发展，离不开地方政府的政策支持，如今陈平原需要政绩，小雷家需要政策，陈平原已经退后一步，小雷家何必僵持着不肯后退？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小雷家坚持走发展经济保持先进之路，而且走得出色，陈平原这个人，说难听点，就是让他叫雷东宝大哥都肯。

但雷东宝实在不愿见陈平原这个没义气的人，老徐就教育他拿陈平原当砖厂、电线厂之类送钱上门来的顾客，顾客送钱上门，陈平原送政策上门，谁也不会把送钱上门的顾客打出去，同样拉拢陈平原有好处没坏处，做人要想得圆滑一点。雷东宝听了只能答应，说既然老徐苦苦相劝，他就认了，反正听老徐的没错。老徐听见“苦苦相劝”这个词，笑了，跟雷东宝说话，就是这么好玩。

老徐当然也看着雷东宝消瘦不少的脸，就他妻子的去世表示慰问。两人同病相怜，说起来都是无限感伤。但两人对感伤的表现却迥然不同，雷东宝虽然也叹了几声气，黑了一会儿脸，却很快就石破天惊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打起精神都得好好活下去。你上有老下有小，我呢，我要为老婆、儿子报仇。”

老徐大惊：“你说什么，为你老婆、孩子报仇？你别做蠢事，没见最近严打抓进去一大批吗？”

雷东宝道：“知道，我小舅子年前还托我岳父捎话给我，要我最近小心着点，不许动不动拔拳头，万一抓进去一判就去新疆劳改。他生我气，可还是关心我的，你看，我们还是一家人。我哪还会犯傻，我以后也蔫坏，让市里、县里抓不着把柄。我回信告诉我小舅子，要他学你，看来他学得成。”

老徐听了不由得一笑，他对宋运辉没太多好感，也就是因为雷东宝才多关心一些。宋运辉这等性格的人他并不喜欢。所以老徐只抓住“报复”问个彻底：“小宋是聪明人，他有自己的路。你说到报复，我很为你担心，你这性格跟霹雳火一样，有几个人能担得起你的报复？你报复成功，你自己又会不会受到伤害？你把你的计划跟我说说，说实话，不要瞒我。”

雷东宝笑道：“我瞒你干吗啊，瞒得过你吗？我还等着你给我出主意呢。但我有话说前头，这事，我非做不可，你不能拦我，你只能给我建议。”

“你说，我先听了再说。”

雷东宝一拍桌子，道：“一句话，很简单，我要恶心死市电线电缆厂。”没想到老徐家的桌子死硬，雷东宝这一掌没拍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却把自己手掌震得死疼。他看看自己手掌，嘀咕一声，才又继续，“现在我的电线厂不是起来了吗？总有一天，有我没它，有它没我。就这样。”

“你想压倒市电线厂？我看你这时候更应该是投入精力大干快上，你活得好，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你如果把精力放一半到整人上，你还怎么发展你们小雷家？别到时候人让你整了，你自己也垮了，两败俱伤。”

“老徐，你别婆婆妈妈，我不杀人不放火不犯法，他们有本事就跟我对着干，可我这辈子说什么都不会放过他们。”

“你不能绑架小雷家集体为你自己复仇。东宝，你作为一队之长，不能只顾自己私欲。”

“小雷家集体是怎么来的？就是被我绑架着发展起来的。我绑着小雷家，小雷家只有好没有坏。我绑架小雷家，顺手把市电线厂咔嚓了，把自己电线厂发达了，你怎么能说我只顾私欲？这事儿你别劝我，我就这事不听你。”

徐书记一时有点不能定论，能人与集体之间的关系，究竟应该如何分清主次。小雷家如果没有雷东宝这样一个能人，小雷家还哪里会有今天的美好光景，虽然也会发展，可不会发展得那么好。可既然要能人做事，如果像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一样，那是不可能的，你集体总得满足一些能人的个人私欲，让能人绑架一下集体。可是，如果如现在小雷家一样，集体完全维系于能人一手，能人究竟会不会把集体牵入歧途？能人的私欲会不会把集体吞噬，这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问题。老徐看到，小雷家能人当家问题，或许也是目前农村改革中出现的一个普遍现象。

雷东宝见老徐不答话，却用异常严肃深沉的眼睛看着他深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对于这样的老徐，他有点心虚。他想，他是绝不会断绝报仇的念头的，老徐既然不喜欢，他就不说，免得老徐劝他，他不接受，两下里火气爆起来伤和气，他狡猾地转了话题：“老徐，我打听个事，我小舅子在他厂里做得好不好？我怎么听说他做得不是很高兴？”

但老徐根本不上狡猾初段的雷东宝的当：“金州那边的事我不很关心，不好意思，不过小宋应该不会差，他很受重用。还是说你的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们小雷家整个一大队的经济实力不能跟市电线厂比，我担心你消耗不起这个精力财力，电线厂有国家撑着，你们只是一个小小社队办集体，你们谁硬得过谁。古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东宝，你当务之急，是发展小雷家自身实力，继续带着大伙儿奔四化，报仇的事，等你有了实力再说。”

雷东宝听了，考虑好久才道：“我知道你最好我过两年就忘了报仇的事，那不可能。但你说得有理，我的电线厂还只有他们一台不要的机器，斗不过他们。我听你一半，回去继续绑着小雷家奔四化，先把报仇的事搁一边。你别笑，让我说中心事了吧？我知道你关心我，绕半天圈子想让我放手，放心，我能应付，都不是大事。”

老徐怎能不笑，雷东宝看着虽粗，却是个明白人。但老徐也从这两天的接触中，看到雷东宝身上细微的变化，雷东宝的私欲重了。或许雷东宝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可是老徐却已经敏锐地觉察。因为他过去欣赏的是雷东宝充满原始激情的理想主义，是那样的理想主义促使雷东宝公而忘私地带领小雷家摆脱饥饿，丰衣足食。可是在全国上下已经意识到大锅饭行不通的今天，谁又能否认雷东宝的私欲。老徐担心的是，雷东宝这个文化水平不高的人，未来将如何摆正私欲与公家之间的位置，雷东宝未来又会变成怎样的人。

雷东宝这次北京一行之后，眼界开阔许多，比去蛇口取经一趟还有用，因为老徐说得更有针对性。回家就去找乡长商量办养猪场的事，没想到被乡长否决，乡长说正要通知全乡将土地承包期限延长到十五年，不许乱想什么项目占用农村耕地。雷东宝说以前不是没事吗，乡长说不行，年底才发的文件，现在不许了。听说有文件，雷东宝才没办法，总不能让乡长违法乱纪吧。

可老徐给的项目雷东宝认定肯定是好的，说啥也不肯放弃，再说老徐说得好，养猪场正好让小雷家的女人也有地方去。这是因为去年天刚冷下来时候，忽然小雷家兔瘟肆虐，全村的兔子一个劲拉稀，拉着拉着就倒下了，那些原本指望养兔挣钱的女人哭天喊地的，再说到养兔就心有余悸了。他这个做支书的总得给那些不敢养兔的女人找点活路，省得她们每天只知道晒太阳嚼舌根子。但是，没有地怎么办？

雷东宝背着手将小雷家走了好几遍也找不出一块地来开猪场。而春节则是热热闹闹地来临了。

因为电线厂的效益不错，小雷家人的年货多得令人眼红，有些家庭三代同堂，领年货时候索性拉手推车去，一拉就是一车。肉多得吃不完，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以前从来不见的香肠、酱肉、风鸡等货色，老少媳妇们互相取经怎样做那些稀罕物儿。雷东宝自然拿自行车驮了年货送去岳父母家。

02

天，下过一场雪，地上黑白斑驳。骑车经过一个个村庄，到处充溢着浓浓的年味，空气中一会儿是杀猪宰羊的腥味，一会儿是小孩偷放鞭炮的火药味。但更多是清冽而寒冷的空气，吸进去五脏六腑都清净。这场景是如此熟悉，令雷东宝想起几年前也是差不多的时候，他竟敢拎着一副猪肝儿一对儿猪蹄就往宋家跑，那时候如果去的是别的姑娘家，人家还不把这么小的礼物扔出大门。只有萍萍才会对他那么好，留他吃饭不说，还怕他客气吃不饱，偷偷给他盛来结结实实的饭。

到了宋家，见二老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拔鸡毛。旁边是一只热气腾腾的大木盆，显然是刚烧的开水褪毛用的。雷东宝招呼了，将年货放下，不要二老起身，自己去屋里搬凳子出来。

宋母也忍不住想到雷东宝第一次上门的情形了，心中一酸，可想到这是大过年的，忙找话打岔：“东宝，叫你别拿那么多你还拿来，你得给你自己留点，以后人来就行，别拎东西。中午这儿吃饭，我们吃鸡肉。”

“好。年货家里还多，一家一半。爸、妈，煤饼要不要买了？米呢？水缸水满着吗？”这是雷东宝每次来必问的几件事。

宋季山忙道：“小辉休探亲假提前回来过年，这些他都做了。东宝你这么忙还挂念着我们，真过意不去。”

“这什么话。”雷东宝说着站起身，“小辉呢？去哪儿了？”

“还睡着呢，每天起床都那么晚，他在厂里累得很。”

“我找他去。”雷东宝熟门熟路就进去找宋运辉，门都没敲，直接进门，一掌拍下去，道：“起来，都几点了？”

宋运辉早听见雷东宝来，早料到他会闯进来，睁眼瞪上一眼，懒懒地道：“非请勿入。”

“又不是大姑娘闺房，稀罕个啥。我刚从北京见了老徐回来，老徐说你受重用。”雷东宝也不知怎的，看见这个小舅子就英雄气短，总觉得欠人家太多，很想讨好小舅子。

宋运辉心说重用个什么，依然不理雷东宝。

雷东宝见宋运辉赖着还不起床，却睁着眼睛出神，不知他想什么，就道：“老徐建议我们小雷家养猪，说人富了就要吃肉，人永远要吃猪肉，猪永远卖得出去。你看，道理就那么简单。”

宋运辉这才起身穿衣服，懒懒地问一句：“你哪来的地建养猪场？”

“对了，就这句话，乡长告诉我不许占了农田。但你想，中央的政策老徐多清楚，我们县的情况老徐也清楚，他跟我说出可以办养猪场，肯定可以办成，你说是不是？”雷东宝有些许讨好地将挂床尾的衣服递给宋运辉，忍不住加一句，“你工厂工资不高？怎么还穿旧衣服。”

宋运辉翻起眼皮看一眼雷东宝的旧衣服，没搭理。如果能穿工作服，他最好都穿工作服，省心。但他更多考虑的是老徐的意见，雷东宝说得没错，老徐对小雷家的地理环境和社会环境都熟悉得很，怎么可能会说出没准头的话，那不是老徐那种人的风格。这倒是激发了宋运辉心中的好胜心，难道哪里可以找出变通的办法？虽然看见雷东宝还是烦，可因为听爸妈说雷东宝一直照顾着他家，他也不好一直冷淡人家：“中饭我们家吃吧，回头一起去你们小雷家看看。”

“我就等你这句话。小雷家我已经看了好几遍，大队开会也讨论过，没结果。我需要外人去看一眼，就跟老徐一样。”

宋运辉斜睨雷东宝一眼，心说这话有水平。正好宋母听儿子起床进来准备吃的，见两人客气说话，放心很多，将泡饭锅放上煤饼炉，便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深蓝色薄花呢中山装和一条裤子交给雷东宝，说这是给他的，女婿、儿子一人一套，料子还是托人去上海买的，要雷东宝穿上试试，不行还可以赶在春节前改。

雷东宝没客套，忙依言试穿，宋运辉洗完脸一看，失笑，跟他的一模一样，春节要是一起穿，外人看见定会误以为是双胞胎。老妈眼光老旧，金州都已经开始流行夹克衫和猎装，妈做出来的衣服还是下摆老大，穿上去，远看准像只重心稳固的圆锥。不过，宋运辉相信雷东宝不会嫌弃。果然，雷东宝高兴地说，比他准备春节穿的派头得多，春节就穿这件了。

宋母听了高兴，追着雷东宝前看后看，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小辉臭小子眼高手低，自己不会买，我给他做了他又不要穿，每天净穿旧衣服。”

雷东宝回头奇道：“不好吗？我在北京也看人们都穿这种衣服。”

“老徐穿什么？”宋运辉自己端了饭锅上桌，揭开一看，里面还有馒头，一看就知肯定是小杨的馒头，上面还讨喜地戳了一个红印。

雷东宝想了想，道：“家里都穿毛衣，北京屋里暖和。出门穿长大衣，银灰色的厚呢，周总理有张照片穿的就是那样子。老徐派头足，我不跟他比。”

“这就是了。一起吃点儿吗？”见雷东宝摇头，宋运辉不勉强，自己馒头酱菜稀饭地吃，一边跟他妈道：“妈，我昨晚想了，人不就是只立方体吗，你把衣服图样给我，我自己设计你来改，我不信能比机械零件测绘还难。”

“少作孽，你知道薄花呢要多少钱一尺？你这么能，怎么不自己买衣服穿？”

“我哪有时间，这不现在回家闲着吗？妈你别怕，我先拿报纸画，画了粘好穿给你看，行的话你才改，又不难，不过是拿片布在身上比画。”

雷东宝听了脱口而出：“你们姐弟一个样，你姐每次做衣服也是要我拿报纸来剪……”话没说完，屋里三个人都沉默了。宋季山终于拔完鸡毛走进门，外面亮里面暗，他没看清众人脸色，进来就招呼宋母取大锅煮鸡，宋母这才走开。雷东宝犹豫一下，取出老徐写给他的猪场计划，交给宋运辉，宋运辉一看明了，大致差不多的套路，可见万变不离其宗。雷东宝见宋运辉一看就懂，更不肯放宋运辉在家好生闲着，非要这个小舅子春节几天好生替他出力不可。

但雷东宝没想到，宋运辉吃完早饭，竟真取出报纸摊饭桌上，将属于他的衣服挂墙上，拿只卷尺一会儿量衣服，一会儿对着镜子量自己，顺手就在纸上拿铅笔画出两个图样，图样上标满密密麻麻的数字。雷东宝看得目瞪口呆，这可是娘儿们干的活计啊，小舅子这么骄傲的男人怎么也好这个？还好小舅子没娘娘腔。这时厨房里冒出鸡汤的香味，雷东宝的肚子不由咕噜噜一声，他也没客气，自己动手将宋运辉剩下的两只馒头吃了。

好一会儿，宋运辉才大功告成，叫他妈出来看。宋母一看，两个小图，她儿子得意洋洋跟她解释，这个呈梯形状的是现有衣服尺寸测绘，那个下面稍微有点收紧，有条宽边的图是他设计的样子，大家现在都这么穿，最新式的，听说是从上海传过来的样子，他目测的数据应该不会差太大。说到这儿时候宋运辉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一句，上海比北京可时髦多了。不过雷东宝神经粗大，根本不接收意有所指的信号。

可惜宋运辉解释半天，他妈无法理解什么斜度、斜角、弧度，撂下一句狠的，要宋运辉拿报纸剪出来穿上才算完。宋运辉无奈，他本来还想偷懒不剪报纸的，他充分相信自己的测绘设计能力，现在只好拿米饭粘报纸，将样子一刀一刀剪出，又拿米饭粘成衣服样子，穿上身去。可米饭黏度有限，这儿粘上那儿暴，没法穿得齐整，好歹宋母看出儿子剪出来的东西确实穿得进去，虽然样子有些古怪。可想到好好一件衣服得拆了剪好几刀，别提多心疼。但又想到儿子性格倔强，不给他改他可能一辈子不穿，只得一路唠叨着拿出针线笸箩，准备拆新衣。

雷东宝看宋运辉穿报纸，竟也心动，因为他相信宋运辉的眼光，也想要改，他是个直性子，没去想什么儿子、女婿的区别，有要求就直说。宋母无奈，只得又拿出一把剪刀，招呼老头子一起拆线。知道这两个年轻的不会干这种水磨活儿。想到这种事如果女儿在的话……由不得黯然了好一阵子。

于是宋运辉自觉进去厨房烧菜。雷东宝看着心中觉得无比怪异，他以前就知道这个小舅子能烧菜，烧菜能动脑筋，水平坐宋家第一把交椅，都是从小父母双职工，家里没人帮忙，小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硬给生活逼出来的。可今天又看宋运辉裁衣服又看他做菜，都是娘们的活计，他还做得特好特欢，雷东宝心里有话说，可不敢说，怕得罪小舅子，被小舅子的利嘴宰了。雷东宝也有怕的，不过更多是心虚，是失去萍萍后对萍萍家人的心虚。

宋运辉烧出来的一桌菜，分别是蒜暴鸡杂，糖醋鱼块，豆腐鱼头汤，辣子鸡丁，炒小棠菜。除了小棠菜，其他都正对雷东宝的胃口，他终于在心中由衷地想，男人烧出来的菜就是不一样，不像萍萍、萍萍老娘、自家老娘，三个女的烧出来的永远是清汤寡水。雷东宝一个人猛吃的菜，等于宋家三口的总和。

饭后，宋运辉骑父亲的自行车出门，没多久，就到小雷家，翻过小山头，他这个职业搞化工的就闻到空气中一股淡淡的塑料味儿。这就跟接近金州总厂就能闻到化学品味道一样。他在山头招呼雷东宝停下，问：“这是电线厂的臭味？”

雷东宝道：“做漆包线时候还臭，还好我们电线厂只有屋顶没有墙。现在市电线厂做漆包线做不过我们，怎么做价格都没我们低。嘿嘿，我们有诀窍。”

宋运辉看雷东宝一眼，道：“小心，这种气体很毒，多吸会生癌。废水不要乱排到河里，人喝了也会生癌。”

“这么厉害？你看工人这不都好好的？”

“慢性病。你最好尽量用其他不含氯的材料生产电线……”回头一看雷东宝一脸迷茫，只得作罢，只说简单的，“换一种不臭的塑料做电线，有没有？烧起来不臭的。”

“当然有，可价格高了啊，做了卖不出去，没人要。”

“哦，还有个卖不出去的问题，对了，成本，对，成本。”宋运辉自言自语。金州生产出来的产品从来不愁卖，都是国家统包的，难怪他在设备改造会议上说起成本时候众人都是不以为意兴致淡淡的样子，原来是没有拥有这个成本意识。他在审批报告上写了很多设备成本、运行成本之类的问题，后来还被水书记添了好多社会效益、政策影响之类的内容，可见金州与小雷家，思想意识差距极大。

雷东宝听了道：“当然要注意成本，否则白做还赔钱，谁干？小辉，再爬高点，可以看见整个小雷家。”说完，他自己带头扔下自行车上去，宋运辉后面跟上。

宋运辉爬了几步就问：“这个山头坡度很小，可以依山建造猪舍，以后污水排放有自然落差很便利。不过好像坟墓比较多，记得姐姐的也在这儿。”

“就是这个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宋运萍的坟，否则雷东宝怀疑自己很可能就发号施令让大家把坟迁了。

两人先到宋运萍墓前站了会儿，才走到山顶，又爬上一棵大树，两人分占一根树枝往下看去，好半天，宋运辉才说一句：“你电线厂竟然没排污管？就那么让污水顺地表流到河里去？”

“地势太平，没法装，装了也不会流到河里去，都半路待着。”

“装只污水泵打压。”

“小辉，不是你们国营厂，用的是国家钱。”

“一个个都毒死了，挣来钱还怎么用？挣来的钱都做医药费？你不是全大队报销医药费吗？正好。”

“小辉，说话客气点。那你说该怎么办？”

宋运辉想了半天，才道：“找几个人，挖个沉淀池，够一星期污水排放的量，沉淀后的水拿最便宜的潜水泵抽到简易水塔里，再让砖瓦厂烧点瓦筒来，通到河道下游去，尽量下雨天才排污。”看看雷东宝有点似懂非懂的样子，他只得道，“回头我给你画图纸，你叫他们照图纸施工。这样看来你养猪场只能造山上，可以避开山头，造半山和山脚，都没有农田的。不过我不知道猪废水怎么处理。”

“我们可以去省种猪场参观。不是问题。”又喃喃道，“半山，半山可以避开萍萍的坟，可往后得每天让猪臭熏着。不行，换地方。小辉，你再想。”

宋运辉又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没办法，除非把你砖瓦厂拆了，加旁边鱼塘，正好。要不，先把两个鱼塘填了，从连着鱼塘的山体上挖土打石头来填，打平的山体正好也建猪场，再偷偷摸摸吃掉几块周围稻田，神不知鬼不觉的，够面积了。然后你先把猪场一期建起来，建起来后……最近几年政策多变，不知道明后年会怎么样，到时再说。”

雷东宝想了会儿，忽然拍手道：“好办法，我先填两口鱼塘，我鱼塘都填了乡里还能说什么话。再填的都只要说是挖泥挖出来的坑，要多少面积就多少面积，好，就这么定。”

“承包稻田的农民吃饭怎么办？”

“招工进养猪场，吃工资，美死他们。行啦，就这么干。”

宋运辉看看摩拳擦掌跳下树的雷东宝，心想，如果一年半之前，他也会这么说，可今天不会了，他冷静周全地道：“我既然说来帮你养猪场的忙，我得把忙帮到底。还是那个排污问题。我插队时候养过猪，猪很脏，猪舍每天需要冲洗，以后猪场成规模养猪，为了避免猪瘟，肯定得将猪舍清理得很干净。毫无疑问，未来猪舍产生的废水量会比电线厂多得多。你怎么处理？直接排进河里的话，这条河就得废了。你还得考虑到下游的人跟你们来吵架。还有，猪粪往哪儿堆放，怎么处理。”

“照你的意思我别养猪了？”

“不是，你得先考虑了排污问题，才能考虑猪场上马。否则后患无穷。”

“小辉，我说你书呆子气。这条河每天多少人倒马桶洗马桶，比猪多多了，人能往河里倒马桶，猪为什么不行？放心，水是活的。再不行，我们接自来水。”

“人一天大便、小便能多少，但猪的多少？”

“你不如问沿河人口多少，猪多少。”

宋运辉跳下树，严肃地道：“再叫你一声大哥，做事前请周全考虑，不要再吃盲目冲动的亏。我走了。”

雷东宝心里一虚，立刻想到自己的莽撞导致宋运萍去世那次，忙追上去道：“小辉，不一样……”

宋运辉没回头，但问了一句：“你准备初几上我家？我把电线厂废水处理的图纸给你画一下。你采纳不采纳请自便。”

“小辉，不要这样，你得想想小雷家钞票紧得很，钱都得花在刀刃上。不像你们国营大企业，国家给钱。”

“钱再紧也不能拿河两岸人的性命开玩笑。我走了，新年快乐。”

雷东宝看着宋运辉甩上车扬长而去，喉咙里嘀咕着也说了句时髦话“新年快乐”，但几不可闻。心说小辉跟那些国营厂技术员一个样，什么都要顾虑，结果什么都办不成。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下游的人如果吱声，招他们几个人进小雷家吃工资不就得了，美都美死他们谁还会来闹？

雷东宝忽然看到，宋运辉下山后却是往村子方向去。他忙跟上，却在电线厂那儿见到宋运辉。只见他跟士根打了招呼后，皱着眉头翻看原料，又看怎么生产，然后找到一块空地好像是用脚步丈量尺寸。士根见雷东宝跟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雷东宝只是说小舅子跟他闹脾气。但雷东宝心里清楚，宋运辉在干什么。心说姐弟俩一样的认真，一样的精细，可都胆子太小。女人胆子小没问题，家里窝着，男人怎么可以胆子小。

外人在场，宋运辉客客气气当着士根的面与雷东宝道别，骑车回家。路上心想，成年人的脾气怎么可能会改，姐姐的血怎么可能让雷东宝蜕变。想到姐姐的死，宋运辉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连“狗改不了吃屎”的话也冒出来了。

骑了好一阵子，宋运辉的气才消了一些，又不得不理解雷东宝，对刚洗净泥腿子的人不能高标准严要求，他自己也知道很多国营厂都没怎么注重废水处理排放，他是中“国外资料的毒”太深。

但是，理解并不意味着认同。宋运辉也知，决定权掌握在雷东宝手里，而不是他的手心，以雷东宝刚愎的性格，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可以清高地拂袖不管，以后拿这种不计后果的人当陌路，可他又做不到，姐姐的坟碑上刻着“雷”姓，他不能抛下雷东宝不管。再说，以前雷东宝对他很不错，他以前也挺佩服过雷东宝一阵子。帮他吧，能做多少做多少，采纳不采纳，随便雷东宝了。

03

春节后，不，春节没过完，才初五，雷东宝在给出一份赔偿后，强行收回鱼塘承包权，开工填平养猪场用地。按照老徐给他制定的计划，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有计划、有步骤地开展工作。雷东宝心里想的是，老徐不会想不到污染的问题，老徐比小辉考虑问题更周全，但是老徐做领导那么多年，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所以他照着老徐给的计划去做就行。小辉毕竟是太年轻，有很多事不懂。

承包鱼塘的雷忠富不干了，才刚养熟手挣点钱了，就让村里将承包权收回去，这么一笔赔偿费哪够找补。忠富问雷东宝要公道，雷东宝让他个人服从集体，在小雷家就得听他雷东宝，何况补偿的钱不算少。雷东宝不管忠富答不答应，一口气放光水捉光鱼，将鱼塘填了。忠富心疼，每天跟着雷东宝闹，雷东宝被闹烦了，又不能打人，现在与以前不一样，他干脆叫两个小伙子守住忠富家的门，不让忠富出门。忠富无奈之下，叫妻子拿着承包书找去乡里，向乡领导告状。

乡里领导说占鱼塘又不是他雷东宝造自家房子，那是为村里办好事，为整个村的人谋福利，当然得个人服从集体，承包自然中止，给赔偿还是雷东宝有良心。忠富不甘心，又上告到县里，县里对雷东宝就没那么买账，一个电话要雷东宝去县里解释。雷东宝二话没说，去了陈平原办公室，在陈平原的办公室里，陈平原现场办公，叫经办人跟忠富妻子说，个人服从集体是天经地义，别忘了这是社会主义国家。赔偿已经够合理，不许无理取闹。

雷东宝听到无理取闹这四个字，觉得对头，他那是为整个小雷家办大事，雷忠富却为个人小利做绊脚石，又不是没赔偿，赔偿了都还那样，忠富太无理取闹。如果不是他在宋运萍坟前发过誓，以后不再动不动就拔拳打人，他早亲手将忠富修理了，哪里还让闹到县里来。不过，雷东宝与陈平原之间的关系算是恢复了。当天他送去两条好烟。

从县里回来当晚，雷东宝便召集全村人到晒场开会。今年起，小雷家大队改为小雷家村。换了个称呼，不得不花钱换了一批公章，大家都不明白这么改来改去有什么必要。雷东宝叫惯了大队，一时嘴里改不过来，大喇叭里通知开会时候还是一口一个大队。

忠富不肯来，硬是被雷东宝叫两个人给架了来。忠富只觉得这好像是赶批斗会，批斗目标正是他这个循规蹈矩养鱼的人。

雷东宝穿那套经过宋运辉设计的时髦薄呢衣服坐主席台，可台下的人看着都觉得不顺眼，好像是绫罗绸缎披在草垛上，不搭调。只有雷东宝自己对这套异常时髦的衣服非常喜爱，特意在今天开会场合穿出来。忠富则是被两个人硬拖着站台下，正好对着雷东宝。

雷东宝见人来得差不多，就用力一拍桌子，顿时下面鸦雀无声。他什么废话都没有，直接就问下面养鱼的：“忠富，我问你，你养鱼挣钱，是不是小雷家大队给你的机会？”

忠富不语，狠狠盯着雷东宝。旁边早有人高低不一地回答：“是，当然是。”

雷东宝板脸道：“让忠富自己说。给你三分钟，三分钟不说，算是默认。”

忠富依然不答，那么多人的会场，硬是死寂了三分钟。雷东宝看着表，一到三分钟，就道：“好，你默认。我再问你，现在大队有钱，可以想办法办养猪场让更多人挣钱，这样的好事你凭什么要阻拦？”

忠富倔强地道：“现在是村，不是大队，此其一；其二，我没凭什么，我凭承包书，白纸黑字，我承包五年，现在才两年你就收回，你东宝书记说话不算话。”

“妈个逼，村就村。你那么有文化，我要你算笔账，你承包鱼塘，一年上交大……村里多少钱？能带动村里多少人吃工资？一样的地块，我办养猪场，能让村里多少人吃工资，交村里多少钱？你姓雷，你站小雷家大局想过问题没有？你吃香喝辣时候，看着隔壁兔子死光血本无归哭天喊地你怎么想？我作为书记，要不要为他们考虑？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你隔壁杨大妈以前奶过你，你有没有想帮他们？我最后一个问题，我雷东宝自己得到好处没有？”

几乎是雷东宝说一句，下面有人叫一个好，越到后面，叫好的人越多。忠富站那儿无言以对，再要坚持什么承包书，那简直是与人民为敌，以后他还要不要在小雷家出门。他只有继续沉默。

雷东宝听了会儿大家的反应，又看看忠富终于目光不再倔强，才道：“忠富，我跟你说道理，也可以跟你动拳头，但我还是跟你说道理，当着大家说。我看到你个人的损失，所以一定要赔偿你。你去乡里县里告，你看到了，没人支持你，因为你没道理。我雷东宝有道理，所以不动拳头，免得你这个大队、村都要搅清楚的人说我逼你。今天跟你把道理讲清楚，完了，到此结束。你还有什么话说？有话今天都说完。”

忠富沉默了会儿，道：“我说的话有用吗？你白纸黑字都要作废，我空口白话有什么用？”

“妈个逼，你吃饭还是吃屎？跟你讲半天道理都白讲？”雷东宝终于拍案大怒。

下面的村民早已骚动起来，一起责问忠富讲不讲理，有没有良心，难道非要大家饿着肚子等他五年承包到期才能办养猪场。有人还说，就是现在把鱼塘还给忠富，他们也不让忠富好生养鱼，晚上投放“六六六”，杀得鱼一条不剩。也有人息事宁人，劝忠富把赔偿款拿了还闹什么闹，回头好好在养猪场谋个好位置，跟大家一起致富，比什么都强。

这时，士根上台，缓和气氛：“大家听我一句，忠富你也听着。最早东宝书记开砖窑，我是第一个抵制的，后来事实证明，东宝书记是正确的。东宝书记迈的步子比我们大，我们一开始不理解也是有的。这几年东宝书记带着我们过好日子，彻底改变我们光棍大队的面貌，现在全村还有谁是光棍？只有东宝书记一个人。东宝书记的成绩摆在这里，大家都看得见。忠富啊，有些事情你一开始难接受，我能理解，我以前也是一样。对还是错我们都别提了，都是小雷家人，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说明白，非要去县乡告？你呢，回家好好为大家考虑考虑，不要光打自家的小算盘，想通了，来找我，或者找东宝书记。你自学技术养鱼养得好，东宝书记还跟我提起你是个能人，要我养猪场里好好用你做技术员。你想做，回头有个机会等着你，我们正要组织五个人去省里培训养猪技术。你不想做，我还有个建议，你不如去别处承包鱼塘，大队照旧买你的鱼发年货，都是雷家人嘛。怎么样？回去考虑考虑，别总想不开。”

忠富本来被雷东宝一席歪理气得浑身充气，没想到士根伸来一只看似无害的手，却“嗤”一下将他全身的气放了，他不是心悦诚服了，而是明白再对抗没用了。他泄气。雷东宝唱红脸，士根唱白脸，他还哪有说话的份，他还哪能再拿白纸黑字跟全村雷家人讲理。他低下目光，随即也低下一直昂扬的头颅。当那么多人的面，他想死的心都有。

雷东宝这才宣布散会，士根走下来，却硬拉着忠富去他家，坐一起好好谈了一夜，给足忠富诚意和面子，忠富这才缓过气来，眼见无计可施，只好跟着去了省里培训学养猪。

引进的猪种在从省里培训回来的忠富等人的精心养殖下，半年多点时间便纷纷产崽。优良品种不是吹的，最好的母猪一次产崽竟然达十三头，最差的也有九头，半年多时间，猪场养猪一下达到一千头。大家说远远就能听见养猪场的猪叫得欢。小雷家村很多娘们吃上工资饭，米糠都可以卖给村里喂猪。

按照老徐给制订的计划，雷东宝在小猪生下来时候就派出两个村里最机灵的小伙子，到处联系买猪的主儿。遇到食品公司或者肉联厂之类的，就是雷东宝自己出马，跟他们一家一家地签下合同，只等猪崽长大，卖猪拿钱。

猪粪？供不应求。那些种粮种瓜的专业户循着臭气找来花钱买猪粪，一拖拉机一拖拉机地往家拉。不过猪场废水还是得排到河里，否则往哪儿去啊。

只是，等着母猪怀孕产崽、猪崽长大换钱的过程实在漫长，几乎一年的时间，猪场只有烧钱，花的钱都是电线厂、砖瓦厂、工程队和预制品厂挣来的钱，钱“哗哗哗”出去得跟流水一般，叫人心疼。但是，没人提反对意见，因为都是农民，都知道一头猪值多少钱，满眼白花花的猪，拿脚指头都能算出值多少钱，再说，眼看着种猪又怀孕，眼看着又有千把头小猪将出生，那都是钱。大伙儿满心充满希望。

忠富这人还真是好学能学，五个人一起去培训，他却学得最好，都说一窝猪崽生下来总得死掉一两头，忠富经手的猪崽成活率让农技站的人赞叹。不到一年，大家在技术上的事都听忠富的。雷东宝找一天全村人开会时候，封忠富做养猪技术标兵。忠富在台下听着那个“封”字，鼻子里“嗤”的一声，很是不屑。虽然心里也挺高兴，这段时间里终于将面子挣回来，可看见雷东宝依然没好脸色。但雷东宝也不管具体事，具体的都是士根在管，士根做人圆滑，忠富不是对手。

雷东宝终究没按宋运辉给的方案做废水处理，他拿不出钱来了，猪场占的资金太多，他还得留点钱给全村老年人发劳保，报医药费。

本来还想扩大电线厂的规模，再上一条生产线，也是没钱。

好在，猪的品种好，个个都是洋名字，什么杜洛克、大白花；忠富配的饲料好，眼看着猪崽出生，眼看着猪崽长大，一天一个样，一月大变样，与以前辛辛苦苦养一年才见长大完全不同，平均一天竟能长一斤多，大家都说吃下去的都变肉了。紧赶慢赶地，春节之前，第一批一千来头白花花的肉猪胜利出栏，换来同样白花花的大把银子。可以预见的是，未来形势将更好。

至此，忠富虽然还气雷东宝，可也对他的霸道决策没话说。

04

宋运辉春节休假完毕回到工厂，所在科的科长有点艳羡地告诉他，设备改造办已经将与外商谈判人员的名单列出来送审。因为这次除了任务很重之外，还涉及与外国公司打交道，对谈判小组的人员当然高标准严要求，除了技术过硬，还得政治过硬，双过硬。所以厂部特别成立一个审核小组审核谈判小组的十个人，春节后审核结果很快会出来。

宋运辉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这个名单对劲，技术好的、能决策的、能拍板的，包括他这个能跑腿又英语好的都在了，问题出在那个政治过硬。他的家庭成分在档案里都有记录，严审之下会不会被旧事重提？就算旧事不重提，他整党过程中认寻建祥为友这事儿，至今还没完呢，这哪算政治过硬？宋运辉总觉得通过审核的可能性很小，即使审核小组的人没发现，难保有眼红嫉妒的人揭发攻击。

想到盼望已久的与老外技术交锋，而不是过去在北京的蜻蜓点水式上门拜访，想到很可能这个希望会因为他在整党会议上的表现而成泡沫，他心中百感交集。他勇敢直视自己内心，分明看到一个淡淡的“悔”字。他清楚，这等小事，他只要找组织认个错，交个心，这种事根本就不成什么事。

宋运辉内心斗争三天，却没有行动。第三天审核结果出来，十个人里面删去一个人，那个不走运的人就是他宋运辉，原因就是整党中的问题。而后，虞山卿因为技术过硬、年轻有为和英语较好，被推荐作为第十个人送交审批。宋运辉人前装作若无其事，人后不得不苦笑，他早该想到设备改造过程中还有个与外商谈判的问题，早该想到严格的外事纪律对参与谈判者政治面貌的严格要求，恐怕年前虞山卿不怕被人侧目，迫不及待抛出话题打压他宋运辉的时候，已经考虑到这点了吧？虞山卿从刘总工那儿得到的提示？虞山卿这个人，如果预先知道将有与外国商团谈判的可能，他怎能不放手一搏？宋运辉心想，全是他自己太大意，给虞山卿机会。不过，也只能这样了，求仁得仁。

水书记一看这个结果，火了，但是也没办法，外事纪律严格，自是非比寻常，他有些时候也不能总捧住一个人，那太明显。再说这回谈判主要侧重技术，需多仰仗刘总工，虞山卿明摆着是刘总工的准女婿，他不便在此时插手把虞山卿拖下来，得罪主要人物。但他气宋运辉没出息，授人以柄，他干脆叫宋运辉过来，虎着一张脸瞪着进门的宋运辉，瞪了宋运辉好一会儿，才短促而低沉地问：“你跟那小流氓是怎么回事？”

这回水书记不再是破口大骂，终于给宋运辉说话机会，宋运辉忙道：“他不是小流氓，水书记，不仅是我，一车间的很多人也为寻建祥惋惜，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条真汉子。我刚进厂时候，是他带我熟悉环境；我在一车间倒班，他一直风雨无阻拿自行车驮我上下班；即使他闯祸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还以为得饿肚子了，回到寝室，寻建祥已经给我打了饭菜。他这次打架，是为饮食店工作的一个女孩，他们曾经有过恋爱关系。听说那晚有人在饮食店对那女孩不三不四，寻建祥当然不答应，才会闹大。但我也一直想不通他还有熊耳朵那些一起打架的人为什么总是对前途没信心，得过且过。明明都是急公好义的人，偏要穿花衬衫踢死牛皮鞋说话行事古怪招人厌才舒服，我一直怀疑他们自暴自弃，寻建祥那些朋友也常来我寝室，只要看见我在看书做事，他们就不打扰，他们很讲理。我们也常有谈话，我不成熟分析，他们行事古怪有几个原因，第一是因为每天倒班，按他们的话说，每天过日子就是围绕睡觉一个主题，没睡好的人一般脾气比较大；第二是因为总厂规定，夫妻都是本厂职工的才能分房，我们厂女孩少，大多还是厂子弟，寻建祥他们在本厂找不到对象，可我们厂又离城远，他们接触到其他女孩的可能性很少，他们都是老大不小奔三十的人了，嘴上不说，心里苦闷；第三，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看不到其他变化，走出门，又是看来看去只有那么几万个人，对于一个好动的年轻人来说，可能很束缚，这是我想的，因为我跟他们谈起一车间设备改造时候，他们都很有兴趣，还积极建言献策。跟他们不熟悉的，可能一看见他们穿花衬衫，就觉得他们是洪水猛兽，但跟他们熟悉了，就会知道他们本质不坏。我很想帮他们摆脱迷茫困境，可我力有不逮。我最多只能在他们出门时候老太婆一样叮嘱他们不许打架，如果他们真打架回来，我帮他们处理伤口。我不敢想象他们关十年后出来会是什么模样，十年最美好的时光都没了，我怎么还能忍心指责他们以前的过错，也跟着不明真相的人称他们是小流氓。其实虞山卿也是知道的，不过可能我一来就去车间，我跟他们混得比较好。”

水书记最初皱着眉头爱听不听，后来神情越来越专注，几乎是看着宋运辉眼睛一眨不眨。等宋运辉说完，水书记想了会儿，问：“你在厂里也有被束缚的感觉吗？”

“我文化程度稍微高一点，我能丰富自己的精神生活，还嫌时间不够用。但他们不一样，他们的精神生活需要外界来提供，可晚上工人文化宫只开放阅览室，他们只有影剧院和聚餐喝酒两条路。喝酒了还能不闹事？其实集体宿舍还有许多这样的人存在，寻建祥他们不是特例。别人越不理解他们，越是鄙视他们，他们越跟别人拧着干。”

“又不是小孩子，那么大的人……”

“所以他们特别爱看《加里森敢死队》，那里面小偷都能被重视，他们也希望有那么个头儿用他们。”

“有什么办法激活他们？你回去也好好想想，青年工作确实是个问题，七六年前把他们运动得太足，现在又太不关心他们，你能发现这个问题很好。不过，这回跟外商谈判，甚至以后出国考察的机会都不会再轮到你，你自己调整好心态，不要学寻那个什么他们自暴自弃。去吧。”

宋运辉答应出门，把事情跟水书记讲清楚了，他舒心许多，可是想到不仅参加谈判机会没有，出国机会也泡汤，他又郁闷之极。出国，他向往了多少年的事，从梁思申出国那时候想起。可惜，非常可惜。而他也只能徒呼哀哉。

05

周末，参加生技处一个同事的婚礼。新郎新娘都是厂子弟，钱多，派头大，硬是要到城里的饭店包场子喝喜酒，大伙儿只好都骑着自行车去。喝喜酒不能穿工作服，宋运辉只能翻出自己设计妈妈制造的深蓝薄花呢夹克衫穿上，没镜子，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梳顺头发出门，半路早给风吹乱了。同事们见了都说小宋这小伙子帅，说他平日深藏不露。宋运辉嘻嘻一笑而过。

喝完喜酒，已经是晚上八点，冬日的夜晚漆黑一团。大家纷纷向新人告辞，新郎却忽然拖住宋运辉，指指旁边一个叫程开颜的小姑娘，要宋运辉帮忙搭回去。宋运辉答应了，见那个程开颜珠圆玉润，眼睛嘴巴都是圆圆的，连手指头都是圆圆的，看上去挺滑稽。

宋运辉跟新郎同事再次告别，却发觉大伙儿都笑得有些古怪，他忽然想到，会不会又是给他做媒的招数？怎么不来点新招，每次都是自行车带人，没一点技术含量。看向程开颜，果然见她冲新娘做得意的小鬼脸，程开颜见宋运辉看过来，忙收起笑容，尴尬地干咳一声，一脸通红。宋运辉哭笑不得，同事塞给他的是啥货色，人家小姑娘都还没长大呢。

一会儿与大家一起上路回厂，程开颜一上车，他就闻到一股扑鼻的浓香。他忙骑车如飞，免得被熏死。

骑出好一段路，宋运辉不吱声，后面的程开颜也不吱声。直到大约一半路程时候，程开颜才在后面说话：“哎，小宋，都说你是神童呢，高中没读都能考上大学呀，真了不起呢。”

程开颜的声音与她的长相一样，珠圆玉润，如果用指头戳一下，触感甜腻柔软。宋运辉听了不好意思不回答，可也懒得多说：“没啥了不起。”

“可是你没读高中呀？”

“自学呀。”宋运辉忽然发觉不对劲，他怎么也“呀”上了。

“难怪呢，你进厂没人教你，技术也能学得那么好。都说现在一车间的机修工有问题还打电话问你呢，是吧？”

“人们都还说什么？”宋运辉都有些不想回答这些白痴问题，想拿这话刹住程开颜的提问。

没想到程开颜不领会精神，继续道：“人们还说你够朋友，讲义气，要在解放前，就是辣椒水老虎凳都拿你没办法。”

宋运辉没想到人们对他挺寻建祥的普遍评价是这样，还以为大家都认为他与小流氓同流合污呢。他“呵呵”干笑两声，又懒得说话。他进金州厂后，最烦的就是全厂人如三姑六婆凑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又怎么可能与明显无知的程开颜话说短长。

程开颜一路没话找话，但宋运辉都当没听见，慢慢地程开颜也无话了。宋运辉好人做到底，一直送程开颜到她家楼下，好像是处长楼区域。程开颜跳下车，鼓起勇气道：“你的手帕刚才帮我擦后座脏了，我替你洗洗再还给你好不好？”

宋运辉吓得忙说“不用不用”，跳上车溜了。洗手帕？这不跟小姐、书生一样了吗？恐怖啊。回头再看程开颜，却见她还站路上，只得又转回去，对一脸欣喜的程开颜道：“你先上去，我下面看着，你进屋后跟我招个手。快上去。”

程开颜笑眯眯地又磨蹭会儿，才上楼。一会儿就从二楼一个窗户伸出头来，在上面大声说：“谢谢你，你早点回去吧。晚安。”程开颜的话还没说完，那窗户一下伸出另外两个头，宋运辉落荒而逃。

可宋运辉流年不利，逃得飞快，却无意追上另一个骑车的，被那人叫住，原来是虞山卿。凛冽的寒风中，虞山卿的笑容跨越季节，先一步来到春天。宋运辉只得将自行车慢下来，两人并骑。虞山卿忽然问一句：“小宋，你老家在农村？从小在农村长大？”

宋运辉不清楚那话是什么意思，奇道：“你在学算命？全中。”

虞山卿笑道：“不是我，是启明，启明说你肯定是农村来的，所以做什么事都异常刻苦、用力，姿势非常……非常那个，哈哈，强势。”

宋运辉心说，能有什么好话，大学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同学就曾评论他和其他从农村来的同学，说他们这些人太求上进，姿态一点不优雅从容，不像伏击在草丛的狮子，倒像是血红着眼睛时刻准备抢食的狼。刘家虽然也曾在运动中起落，可刘启明毕竟也是养尊处优。宋运辉心中异常气愤，可佯笑着道：“你刚从刘总家出来？看样子准备结婚了？”

“早呢，早呢，呵呵，不急。你来这儿，也是从哪家姑娘家刚出来？”

宋运辉笑道：“只有当苦力的命，门没进茶没喝。哎，你说起农村，我倒想起去年夏天我小朋友来那次，哈哈哈。”

想到那次刘启明被梁思申气哭的事，虞山卿有些讪讪的，再说，那次梁思申还用英语骂了他一句色狼，还是他回家拿字典一查才查出来的俚语，他一时没法再太得意，立刻转了话头，继续抢占高地：“下礼拜，我们得集体去上海量体裁衣定做西装，如果最终谈下来的设备在美国，正好我可以帮你带东西给你那个小朋友。”

宋运辉心头刺痛，淡淡地道：“小虞，你努力终于有结果。”

虞山卿“嗤”地一笑，笑得异常讽刺。他当然知道宋运辉话里有话，但是绵里藏针有什么用？反正，机会已经属于他了，谈判，甚至出国，多少天，他可以紧密接触最高领导，到时有什么不可手到擒来？所以，在宋运辉面前，他连含蓄都不必了。虞山卿得意地想，所有的都是他亲手努力得到，而且姿势又是非常漂亮。

宋运辉回到寝室，辗转不能入睡，浑身火热。即便是如此寒冷天气，他两手伸出被子抱头沉思，还一点不觉寒冷。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从小听得多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老话，究竟算不算过时悖晦？

到第二天上班，大家还热议这事，也有人指出虞山卿如果不是打压下宋运辉，机会原本属于宋运辉。宋运辉听着头大，巴望着他们不说。可同事们怎么可能不说，多少年了，金州终于迎来这么一件大事情可供大嚼舌根。这一天，宋运辉度日如年，还是逃到图书馆阅览室找清静。经过刘启明的时候，他神色如常。

晚上，宋运辉吃完饭正半躺床上看书，程开颜上门。宋运辉好像是冥冥之中有感应，或者说是他正在等待程开颜的到来。他客气但并不是很热情地接待了程开颜，将杯子用开水烫了，才给小姑娘冲一杯开水。一会儿工夫，满室都是剧烈的香。

所以程开颜有点坐立不安，有勇气上门了，却没勇气抬头。她拿来的一只铝饭盒放她面前。还是宋运辉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问同学的呀，一问就知道。”今晚不用迎着寒风，程开颜就说话细声细气的。

“哦，对了，你们同学都是厂子弟。刘启明你认识吗？刘总工的女儿。”

“当然认识，跟我哥是同学呢。”程开颜忍不住警惕地瞥宋运辉一眼，“你也认识她？”

“当然，我常去图书馆，常遇见。很娴静美丽的一个女孩。”

“可她现在跟生技处的虞山卿是一对儿，就是那个踩你的虞山卿。你不知道吗？她太可恶了，伙同虞山卿和她爸一起踩你，我爸说本来机会肯定属于你的。你别理她。”

宋运辉不由笑道：“她跟虞山卿同进同出，我们全宿舍楼都知道。前一阵她爸不是失势吗？那时候刘启明上虞山卿寝室找他，虞山卿到处躲避着刘启明，一直到刘总恢复位置，两人才又好上。这些我们都看着。”

“真的吗？”一说到这种事，程开颜不再拘束，又被宋运辉说出的话惊住，两只眼睛更是瞪得桂圆核似的圆。

“别说出去，刘启明挺秀气一个女孩，我们旁观的都替她打抱不平，不忍心看这样一个人伤心。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程开颜不语，严肃地注视着宋运辉，心里非常排斥宋运辉对刘启明的怜香惜玉，好久，才勉强打起笑容道：“今天不用上课，明天呢。谢谢你昨晚送我，我妈妈说你真是个有口皆碑有责任心的人，送我到家还看着我上楼才走。她本来还想自己过来道谢的呢，我不让她来，可别吓着你。我……”程开颜将铝盒推给宋运辉，“我做的肉饼蒸蛋，妈妈说食堂吃得不好……嗯，你一定得收下，这是我谢谢你的。”

宋运辉没推辞，打开饭盒一看，就是在饭盒里蒸的，上面还黄黄地卧了两只鸡蛋，很香。他笑道：“谢谢你妈，不好意思，顺路人情，还要你为我做个菜送我。很好吃的样子，你会做菜？”

程开颜老实地伸出一根指头：“我只会做一个菜，而且肉末儿还是哥哥帮我剁的呢。”

宋运辉看着程开颜嫩生生的窘态，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我很会做菜，可在这儿没用武之地。”他心情大好，起身去拿架子上放的筷子，回来尝一口肉饼蒸蛋，味道还行，“一条枝上如果只开一朵花，那朵花肯定开得非常好。你的肉饼蒸蛋也做得好，术业有专攻啊。”

“可是我怎么感觉你是在讽刺我呢？”程开颜一脸的不信。

宋运辉忍不住又笑，程开颜怀疑得很有理，可见很有自知之明，这人好玩。“你虽然只会做一个菜，可做得很好。就像我技术做得好，做人很失败一样。这盒子我不倒出来了，破坏两只完整的蛋很可惜，等我吃完再还给你。你在哪里上班？我到时送到你班上去。”

程开颜惊讶地反问：“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虞山卿可是一开始就把我调查得清清楚楚，我烦着他呢。你不知道我是谁，昨晚还送我回家？”

宋运辉立刻想到虞山卿一上来就追求机修分厂程厂长的女儿不果，又想到处长楼，不由脱口而出：“是你？”

“还以为你早知道呢，你真是特殊生物，大家都还以为你眼高手低看不起全厂女职工呢，原来你是压根儿没看上一眼呀。你每天是不是净盯着书本了？”

“是，所以比谁都熟悉刘启明。”

程开颜脸上一黑，女孩的直觉告诉她，有问题：“你是不是很喜欢刘启明？怎么总提她呢？”

“我们这帮光棍都在提，怎么了？”

程开颜有些黯然地道：“没什么，问问呢。我走了，八点前得回家。”

宋运辉看看手表，八点差一刻。他起身道：“我送你，今天骑车来了吗？”

程开颜立刻满脸高兴，脸色变得飞快：“真的？你送我？我骑车来了，可我一到晚上就骑不好……”

“慢慢走回去。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在哪儿上班，我不好意思到处去打听程厂长女儿哪儿上班。”

“我在运销处做统计，我在电大念会计。宋……你真会找我去吗？”程开颜站起来，满脸绯红。她来时就念着阿弥陀佛，最盼望宋运辉别立刻把饭盒还给她，而是另外找时间还她饭盒，这样就又有见面机会，她真巴不得宋运辉能将饭盒送去她家，不过送去她工作的地方也好，一样，一样。

宋运辉没回答，但以笑肯定。送程开颜下楼时，遇见几个人，都看看两人，然后眼神了然。宋运辉不用推测，简直已经可以下肯定，等他一路走着送程开颜回家，明天大家都得传说两人好上了，他一路看看程开颜，看看天，心里只觉得好笑。金州人不是爱家长里短吗，好，他设计激发程开颜的嫉妒，让她散布对虞山卿不利的话语。他们这种厂子弟，有个固定而活跃的小道消息交流圈，被激怒的程开颜很容易对着小姐妹们诋毁刘启明与虞山卿的关系，而刘启明与虞山卿的这种关系又很能满足别人幸灾乐祸的欲望，这种小道消息，流传得最快。何愁刘总工听不到？

唯有程开颜高兴得轻飘飘的，恨不得回家的路没有尽头。只有在想到刘启明的时候，才心里针刺一样。因此她必须力促刘启明赶紧结婚，免得宋运辉惦记。她想到的办法是到处传播消息，要刘启明早日结婚，趁刘总工还在位两年，赶紧生下孩子拴住虞山卿，否则两年后虞山卿此人又会反复。很快，这消息在金州星火燎原。

对于在过去运动中尝够人性反复的家长而言，虞山卿那样的人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心里清楚，只是女儿坚持，他们只好掩耳盗铃。可面对大伙儿几乎异口同声的忠告，他们不得不叹一声气面对。女儿的幸福太要紧，找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去上海量身定做西服的前一天，刘总工招来厂办审核组成员，以及生技处总工办的相关人员，坐会议室一起考核宋、虞，以及全厂所有有一定英语底子的技术人员。很简单，就是拿出一份英文资料，让大家现场口译。刘总工解释说，虽然总厂有专职翻译，中技公司也有翻译，可谈判团更需要的是专业类翻译。

只有宋运辉成竹在胸，他几乎可以如读中文似的口译，虞山卿手头没有字典，急出一头大汗，其他人也差不多。所以，刘总工大义凛然地总结，论技术，虞山卿不如宋运辉扎实，论翻译，大家已经看到，这样的翻译水平能上场吗？怎能在外商面前丢中国人的脸面？刘总工甚至非常严厉地说，虞山卿不配去，他的英语既然派不上用场，总厂随便找个资深工程师就比虞山卿有用，虞山卿凭什么资格去。刘总工还警告众人，不能因为他而重用虞山卿，他不能因私废公。刘总工最后还发誓，他要带这个好头，只要他在位一天，他对周围亲友就严格到底。一席话，说得虞山卿灰头土脸。

宋运辉一脸激动地听着，心底却是冷笑。演戏，刘总工无非是被他逼上梁山，才演出这么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给自己长脸，同时彻底断绝虞山卿的出路，令虞山卿知难而退。这个当父亲的当然看得出，要女儿主动脱离虞山卿是不可能的，只有从虞山卿一方痛下毒手。

宋运辉知道他这么做是阴谋，是拿不上台面的阴谋。阴谋就阴谋吧。除了背叛。背叛就是背叛，到哪儿都是背叛，背叛朋友的事儿他依然不干。

事后，宋运辉拿梁思申的照片打发了程开颜，让程开颜怀疑他已有女友，知难而退。他一向不喜欢跟资质差的人浪费时间，认为那种人没救。而程开颜正好是他一眼就看穿资质的人。

一切都不露痕迹地过去，有人欢喜有人愁，可人人都认为欢喜的人欢喜得有理，愁的人是活该。宋运辉很想单独跟虞山卿做一下沟通，再问虞山卿，究竟大众眼里，谁的奋斗姿势更好看一点？为什么大家都否认虞山卿的姿势？可宋运辉当然不会这么去问，讨得一些口舌上的便宜，又有什么意思。

时间安排得很紧凑，很快西服就做出来，可以试穿，因为是量身定做，几乎没有什么需要修改。只是大家穿上后都觉得浑身别扭，不明白外国人怎么喜欢穿这种肩头胸口垫得厚厚实实硬邦邦的衣服，这种衣服，天气稍微暖一些就跟套一件铠甲一样，岂不闷死。做衣服的老师傅据说还是当年上海滩的红帮裁缝，有名气得很，老师傅教育大家，这西装不能叠，到哪儿都得拿衣架挂着。当然不能让领导上车、下车手里挂一套西装，当然宋运辉一人得包下一半领导的西装，西装死沉，压得垮一个壮汉，压得宋运辉恨不得拔根毫毛变出一条扁担。

06

北京三月，依然春寒料峭，金州总厂一行十个人，一色的藏青西装，一色的枣红领带，经过严格的外事纪律培训之后，出现在与外商的谈判桌上。议程、会场，都是中技进出口公司安排，连水书记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派头的场面。宋运辉走进谈判的高级会场，对着头顶华美璀璨的枝形吊灯和脚底比他的床垫还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目瞪口呆。一直到外商进场才收回驰骋于屋子角角落落的好奇心，转为对金发碧眼的德国人偷偷好奇。

中技公司请来两家公司，分别来自德国与美国，都是用英语会话。宋运辉和刘总工等技术人员都是考虑参数的吻合度，考虑技术的先进性，和价格的高低比较，而水书记与中技公司人员还得考虑到国际影响，考虑到友谊第一。宋运辉与刘总工配合得很好，在技术方面，年老的有深度，年轻的有灵活，一老一少的搭档，赢得对方工程师的尊重。技术问题的谈判上，中方几乎就只有这两个人发言。宋运辉会话虽然不好，不过有时只要对着图纸将两个设备名称说出来，然后两手一比画，对方便能清楚。技术方面的谈判很顺利愉快，都是行家，一说就通，说通了大家就记录签字确认。但是价格与附加设施的谈判，宋运辉只能旁听，他一直在想，友谊第一那么重要吗？为什么老外不对我们友谊第一？但他人微言轻没有发言权，在他看来，设备起码多花了两百多万美元。

最后确定的是德国的设备，宋运辉稍稍有些失望，仿佛如果是美国的设备，他就可以去美国看看梁思申似的。

水书记表扬刘总工选人选得好，若不是刘总工力挽狂澜留下小宋，哪来今天谈判桌上两人合挑大梁的局面出现。宋运辉不知道刘总工真实想法是什么，虽然在北京这一段时间里，他与刘总工配合默契，刘总工依然不吝教诲，他依然尊敬长辈，可他现在已经知道，他对刘总工已不复过去的崇敬。

回到金州，宋运辉便跟着刘总工他们就德方提供数据开始新设备选址勘测等工作，他这才又将眼光扩大一个层面，原来化工机械还涉及土木建筑。宋运辉很快被破格提升为工程师，副科级别，此时，他的跑道线上，已看不见虞山卿。说来也怪，进出寝室楼，甚至也看不见虞山卿。不知是他工作忙碌，作息颠倒，还是因为虞山卿避开了他。是，一个年轻有为的男人，被准丈人指着鼻子鄙视，还如何见人？

没多久，宋运辉便顶着年轻工程师的职称，与另两个分管设备也参加过谈判的中年资深工程师一起，被派往德国设备制造工厂验收设备。水书记希望有人在设备封装前便实地验收设备，保证设备完好无质量问题，以免新设备运抵中国后才发现问题，退回重来，既影响工程进度，又影响双方友谊。临行前，水书记切切叮嘱，三个人在德国展示的是全中国人民的形象，千万小心谨慎，不要把脸丢到国门外。

三个人穿着藏青西装系着枣红领带带着统一的黑色大皮箱又出发了。每个人的皮箱里都有几十包榨菜，那是新出的带亮晃晃包装的斜桥榨菜，味道极其鲜美，开袋即食，异常方便，但价格也贵，市面上还不容易买到，是总务处的同志帮忙从市食品公司找人情挖来。其他都没什么私人衣服，统一的还有三个人新领的两套土灰色工作服，一套深蓝色连身工作服，一双绝缘皮鞋。三人跟着中技公司的同志走，但中技公司的同志到法国后，送他们上飞机，让他们自己去德国。宋运辉等三个穿着硬邦邦的西装，被撑得像木乃伊似的辗转来到德国，到了工厂，换上工作服的三个人恍若挣脱枷锁。

德国人的工作态度异常严谨，有时刻板得像机器人，头脑中似乎没“灵活”两个字，所有的操作都依据规程。宋运辉的语言过关，工作间隙，与德国人可以聊得愉快，德国人也尊重这个年轻好学又有技术的年轻人，愿意费劲讲英语与这个中国小伙子交流。从聊天中，宋运辉学到很多管理方面的知识。他这才知道，管理细则可以细到这种程度，比起他在金州一分厂、一车间所做的岗位责任制，犹如土八路遇见正规军。德国一行，除了让宋运辉英语水平提高，技术更臻成熟之外，对国外工厂的认识是他此行最大收获，真是天外有天。

在德国的验货工作完毕，看着设备在货运代理商的指挥下装上货船，宋运辉等一行三个才回家。三个人在德国省吃俭用，将一箱榨菜全吃完，省下一笔外汇，其他两个工程师凭外汇换的兑换券从友谊商店扛回家用电器，宋运辉直接在德国给自己买了一只函数计算器，又给父母买了一堆新奇好吃的东西，其他的钱，都买了新奇实用皮实的文具，回到金州一一分发。

没多久，设备安装便在德国工程师的指导下，轰轰烈烈地展开。宋运辉作为与德国工程师的总联络人，协助程开颜的父亲，如今已经升为总厂副厂长的程副厂长，开始具体安装工程。他虽然依然挂职副科级别，可作用直逼处级。在他负责的范围内，他要求所有的工作学习德国管理经验，完成一批，验收一批，合格一批，所有工序都有记录，有责任人。他把他刚学来的管理知识加入自己的理解，充分运用到管理中去。他边学边做，边做边学。

程副厂长不知怎的，很支持宋运辉，当然不是言听计从，但总是能有选择有指导地吸收宋运辉的意见建议，当宋运辉是自己人一般。宋运辉一直怀疑，程副厂长是不是看在女儿程开颜面上如此关心他，可又不像，他不是让程开颜死心了吗？宋运辉想不出合适的理由，但因此对程家颇为内疚。

由于程副厂长的支持，宋运辉工作非常投入。每天早上，他与德国工程师商议工程安排，每天晚上他亲自检查一天工程进度，他记忆极好，最小的工作安排也不会放过，检查进度，检查质量，督促整改，登记在案。第二天早上根据进度继续与德国工程师商议工程安排。他不得不这么认真，他不愿金州的工人在严谨的德国人面前丢脸，他得把检查做在前面，有问题赶在第二天德国工程师检查前连夜改进，过程之中，宋运辉受益匪浅，他不仅学会技术，还学会管理，摸索出调动工人积极性的方式方法。

工地气象日新月异，设备安装进度超过预期。所谓的预期，是根据国内其他厂家安装类似设备所需工期制定的计划工期。上上下下，加班都是家常便饭，管理人员更是没有不加班的日子。对于宋运辉这等光棍而言，加班不是什么问题，可是对于程副厂长等有家有口的人而言，经常加班是大问题，可程副厂长带头，别人不敢有怨言。

程厂长有胃病，加班时候就需要家里送菜、送饭，往往也给宋运辉带一份。宋运辉想推推不掉，想给程厂长钱，人家不要，令他万分苦恼，因他知道程家要的是他对程开颜的表示。

这天，他一身深蓝连身衣裤从主体设备中检查后爬出来，满脸满身都是灰是汗是油，两手脏得像熊掌，工地上的人看了都是善意地取笑，宋运辉也是露出对比极其强烈的白牙一边自嘲，一边叮嘱。经过木工场所，他抓一把木屑搓洗手上的油污，一路脏屑飞扬。这一双手，如今前所未有地粗糙。快到指挥部的时候，看到一个有点纤细的女子拎一只天蓝色布袋走进他的办公室，也是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与其他金州女子一般无异。里面灯一点亮，宋运辉看清那竟然是程开颜。宋运辉怎么也没想到，以前珠圆玉润看着好玩的程开颜竟然变得苗条纤细。他一愣，赶紧躲了，眼看着旁边程厂长办公室的电灯亮起，他估计程开颜从两个办公室相通的小门走了过去。他惹不起那女孩子。因此办公室也不敢进，又折身溜回工地。等时间过去半小时，天色已暗，才悄悄地溜回。不料，正撞上程厂长送女儿出来，他躲都来不及。

程厂长却是神色自若地对宋运辉道：“小宋，又是才下工地？赶紧吃饭。我骑车送开颜回家，开颜一到晚上就不敢骑车。”

宋运辉当然知道，这种情况他已经领教过两次。但而今他吃人家的嘴软，总不便无视半百多的程厂长的辛苦，只好硬着头皮道：“程厂长等等，我洗下手，我送。出去那一程路不好走。”

程开颜立即笑逐颜开，急着道：“可你还没吃饭呢，你吃完再送我吧，我不急呢，晚上又没事儿。”

宋运辉巴不得早早送走程开颜，但程厂长却道：“小宋忙一天了，先吃饭，吃完也来得及。我正好也要跟你谈些事。”一边说着就走进宋运辉的办公室。

程开颜紧紧跟上：“爸爸，吃饭时间不好谈事儿。”

程厂长心说，没见胳膊肘这么往外拐的。宋运辉则是有引狼入室的感觉。这顿饭，他吃得如嚼沙砾，头一直埋在饭盒里，状似恶鬼出世。程厂长笑道：“我以前跟我儿子说，小子，你每天放开了吃，把胃撑大了，以后去丈母娘家上门使劲吃，给你爹长脸，会吃的男人才像男人。小宋，看你吃饭，我都能多吃一碗。”

宋运辉都不敢搭话，三口两口将饭吃完才笑道：“那时在德国，每天做梦都想白米饭红烧肉。回来在食堂里整买了三碗红烧肉才算吃了个饱。”

程开颜听了一直笑：“我明天做红烧肉。”

程厂长哭笑不得，开始后悔把女儿保护得太好，怎么一点不懂含蓄，不懂她面对的是个少年老成的宋运辉，不懂掩饰自己，这下得让人笑话了。宋运辉看了程开颜一眼，没敢应声，说着“很快，很快洗完”，起身出去洗碗。程厂长当然知道那意味着拒绝，看女儿脸上却还是颇为期待，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帮女儿另辟蹊径。

宋运辉载程开颜上路。程厂长不在身边，他得趁机设法从程家最软的环节入手，将每天被迫蹭程家便宜问题解决了。他小心绕行于最颠簸的临时路，直到骑上开阔大道，才对程开颜道：“小程，谢谢你和你们一家。”

“谢什么呢，反正要给爸爸送饭，妈妈说一定要捎带上你呢。你每天那么辛苦，不吃好点影响身体。”

宋运辉耐心等程开颜说完，才不紧不慢地道：“所以才要好好谢你们。不过我现在挺为难的。你知道什么叫吃软饭？”

“嗳，这不是个好词……呀，是不是有人说你吃……吃……”

“是的。所以……请你帮我一下。我知道这么说很辜负你们一家对我的关怀，所以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觉得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苦恼，嘿嘿，理解万岁，是不是？我现在很苦恼。”

程开颜虽然心里很不情愿，可是看到宋运辉因被人说吃软饭而苦恼，她就毫不犹豫地道：“我明天开始不来了，让哥哥来。”

宋运辉差点无语，可为了不再勉强吃程家饭菜，只得继续循循善诱：“那还是一样的，前阵子不是不来，人们照样说，我很为难啊。除了你没人可以帮我，你跟你妈说停止，你妈才会听你。你千万帮我，拜托，拜托。”但宋运辉很怀疑这话的效果，他没好意思深入分析原因，想程开颜未必能理解。

程开颜非常不愿意停止，但是见宋运辉这么说，她没法拒绝，只好答应了，而且割地赔款一起来，还答应宋运辉，她回家只说她不想送了，是她的意思。

此后，果然程家不再另送一份饭菜，但是程厂长对宋运辉一如既往，不计回报地扶持，而且那些扶持与工作相结合，令宋运辉无法拒绝。宋运辉心头的压力越来越大。

不久，在程厂长授意下，宋运辉向工地所有青年提出“我把青春献给党”的号召，设立一个专门笔杆子，天天发掘工地青年的先进个人事迹，公布在现场指挥办公室门口黑板报上。事迹发掘的着眼点很别致，青年们每月平均加班时间都可以成为亮点，显示新时代青年人忘我工作的精神。程厂长说，先进个人，需要先进事迹来说明问题，而先进事迹中的某些亮点是需要制造的，为宣传所必须。人人都知道这是表面文章，可人人都得煞有介事地将表面文章做好。他要宋运辉写的时候切不可大意，既不能太自我，又不能太浮夸，必须围绕“青年”这两个字大做文章，突出处在当今这个特殊年代的“青年”，这个八十年代新一辈的特殊性。

程厂长经历风雨，官场打混多年，如今拼得这金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自有许多独到见解。这等见解，令宋运辉受用不尽。宋运辉一辈子接触的最亲近的人比如父母比如陆教授等都是文人气质，满头满脑都是忠孝节义的传统思想，想走出另一条路的宋运辉不得不自学成才，在黑暗中摸索。程厂长的倾心传授，才让宋运辉真正接触官僚，才令他耳目焕然一新。可是如此的程厂长，却是程开颜的父亲。

宋运辉举一反三，提出学习女排精神，“拼搏最后一百天”的口号，更加激励工地所有同志的积极性，也向外人展示工地的热火朝天。程厂长采纳这个建议，与众指挥商议后，确定倒数一百天的起点日期。在那一天，彩旗插遍工地，淡灰色、昂扬的高音大喇叭翻来覆去地宣传“拼搏最后一百天”，无形中，仿佛工地建设进入冲刺阶段，众人情绪进入白热化，别说外人进来看到热闹，连在工地上工作的人们也受感染，加倍努力。

因为是旧厂新建，许多水电动力等附属基础设施都不需新添，只造一个主体设施，不需与地方交涉水路电路铺设，工程相对比较简单，工期也比较容易控制，快到年底，几乎可以预计必定实现“拼搏最后一百天”的口号。走进工地，除了机器还没开始全面运转，其他与所有已完成工厂没差多少。设备油漆一新，挂牌清晰可辨，建筑整洁干净，控制室窗明几净，仿佛只等着有人宣布一声“开动”，所有机器都可轰然运行一般。

越是收尾阶段，尤其是模拟运行环境的打压试验阶段，所有指挥办的人员越不敢掉以轻心，怕临门一脚出现纰漏，前功尽弃。尤其，手中运作的是花大笔外汇买来的德国设备，万一有所损伤，浪费的是国家宝贵的外汇，而更大损失是浪费不起的时间，设备如有损坏，得从德国再运设备，这一路的定做运输报关时间，那得将大笔外汇买来的设备闲置多少时间。所有的人，都是捏着一手心的汗，包括德国工程师。中老年人体力受制，顶在一线的果然大多是宋运辉等年轻人。

水书记是个会来事的，他本人也想趁新设备上马的机会在部里露脸，捞取政治资本，这就需要找各种题材在部里的报纸露脸，在部里的会议上成为议程。他先将宋运辉写给他的报告作为金州党委积极探索新时代青年教育工作的典型推荐到部里。然后见到设备安装现场几乎成为年轻人驰骋的战场，新一代技术工人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他抓紧机会，请来市、省、部各大报刊记者，热烈操纵了一场青年突击队员火线入党仪式。这场仪式，有背景，有寓意，更有深刻的教育意义，尤其是照片上有些青年突击队员有些激动流出的眼泪，和记者忠实记录的青年人累哑的嗓门，都让坐在高位的领导看到金州人的风采，更看到金州党委的号召力、行动力、凝聚力。水书记一拨一拨地宣传着金州，当然他不能全部宣传自己，他还得以伯乐姿态，将他破格发掘的宋运辉等人推荐出去，以他带动宋运辉等人，再以宋运辉等人辉映他，这样宣传的效果更自然更可信。

但是，令宋运辉感到奇怪的是，虞山卿又出现在他面前，火线入党仪式中，跟着水书记跑前跑后，好像干得挺欢，挺受重用。打听下来才知虞山卿已经与刘启明拗断，不再来往，索性也找关系调出刘总工控制的技术部门，转到厂办受水书记直接领导。程母还说，虞山卿这一举动，倒是赢得大家一致喝彩，都说做男人总得有点志气才行。而且水书记与刘总工本不是一路，如今设备引进工作完成，安装工作已经不需要刘总工的技术，往后的引进设备运行工作更不需要刘总工，虞山卿有什么必要抱着刘总工的大腿受腌臜气。

宋运辉有些想不明白，虞山卿这么明显的墙头草，水书记这么个明眼人为什么会用。可时间紧迫，不允许周密分析，他现在几乎是日日夜夜连轴转。新设备的应知应会已经全部教给从各个车间抽调来的年轻干将，那些年轻人也都已经考试通过。晚上是模拟实战演习，课堂从指挥部会议室搬到现场，所有的操作都是落到仪表上，与真正上马不同的只是仪表没有通电而已。本来这些演习应该放在白天，但白天宋运辉没有时间，正是设备打压试验最关键时期，他必须在场随时快速解决问题，而且他私心也想亲自参与设备方面的所有问题，他想做新设备真正唯一的权威。好在程厂长支持着他的小私心。

因为水书记早就策划了盛大的开工典礼，相关领导得莅临总控室按下最关键的一只按钮，总厂特别购买了摄像设备准备记录金州这历史性的一刻。所以，尤其是开机演练，必须一试再试。程厂长也是非常挂心这事，你可以在安装过程中小错不断，可在部委领导在场情况下，却是丝毫差错都不能有，为此他也经常出现在演练现场。

可是，为了真正开机时候不出丝毫差错，甚至保证操作流畅美观，必须将操作工们操练得熟能生巧才能作罢。唯有夜夜练习，无一日放松。宋运辉让在总控室挂出一行标语——“以半军事化的管理，运作最先进的设备”。大家自己开玩笑的话是：“操，不信拿不下洋鬼子的玩意儿”。可几乎没多少时间开玩笑，说是半军事化管理，其实比全军事化还狠。

宋运辉这个累不死的天天睡眠不足，一天只能睡不足六个小时，人又黑又瘦，嘴唇烧起两只燎泡，左右一边一只，此起彼伏。要好的人都打趣他，说他这是找女朋友亲嘴的下场。宋运辉觉得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累。旁人也看不出他累，都只看到宋运辉眼睛贼亮，到处出现。

开工典礼定在十二月二十六日，请来好多领导同志。整个总厂办公楼前锣鼓喧天，彩旗飘扬。仪式过后，领导们戴着红色安全帽缓缓步入新设备的塔罐丛林，由同样戴红色安全帽的程副厂长现场说明设备的先进性。然后，领导们来到总控室，受到头戴白色安全帽的操作工们的鼓掌欢迎。几位领导一番讲话之后，最大领导站到总控台前，按下披红挂彩的总控台上最大的按钮。

与平常演练一样，操作工们每操作一个步骤，高声汇报一声，宋运辉翻译给德国工程师，他们几个逡巡于各类仪表前，时刻关注打印纸上表现出来的各种数值，随时反馈出操作指令。实战毕竟与演习大不相同，什么情况都会出其不意地发生，现场真跟战场一般绷紧。好在机组顺利开启，有惊无险。而那惊，也只是宋运辉等熟悉机组人员自己才知，总算没有任何警报装置启动。

当所有仪表画出来的曲线都停留在一个位置相对不动时，宋运辉转身向领导们汇报，开机顺利成功。总控室又是掌声一片。有人去现场取来新出产品的样本，有人在快速化验之后，向领导们汇报先进的数据，而领导们已经与水书记等握手，鼓励祝贺都有。部里来的领导竟然知道宋运辉，拍着宋运辉的肩膀直赞他年轻有为。宋运辉没敢多在总控室逗留，他跟领导们汇报一下去向，便到设备现场查看设备真实运行情况，爬上塔罐查看现场的压力表、温度表等仪器的现场数值是不是与总控显示的数值相同，看气液输送设备有无跑、冒、滴、漏，看高速运转设备有无运转不良，不只他到处看，德国工程师也是严守现场，中国工程师们也没一个离岗，都是如临大敌。谁都输不起。

多年后，大家看到档案馆里的影像资料，还是能看到宋运辉的特写，红色安全帽下，一张相对周围领导显得异常年轻的脸，以及嘴唇上触目惊心的两只大燎泡。这是宋运辉自认为最值得骄傲的时刻，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他的智慧，在这一时刻，得到最完美的结合，散发出最美丽的光彩。多年后，他更上一层楼，指挥更大工程。可青春不再，激情不再。

顺利开机，做完一个白班，中班交接正常后，大家才陆续回到指挥部，都知道设备只要正常运行起来一个班后，一般不会出太大问题。宋运辉这才感到全身骨架塌下来似的疲惫，他跟同事说声“我躺一下”，裹上一件军大衣，就倒在长木椅上，呼呼入睡。办公室里利用余热烧出来的暖气热烘烘的，宋运辉睡得异常满足，雷打不醒。

程开颜下班后骑车来看热闹，见爸爸不在，忍不住偷偷摸过小门，想看看宋运辉的办公室也好，没想到宋运辉却反而在。她看到宋运辉都不用枕头依然睡得甜美无比，而头发又脏又乱，原本闪闪发亮的眼睛藏在瘦得下陷的眼窝里，两只燎泡倒是又肿又亮。程开颜看得哭了，跟家里打个电话，默默坐在一边陪着宋运辉。

程开颜的哥哥被接到电话的妈妈指使，担心地找上门来，却看到妹妹坐一把小凳子上，握着宋运辉的手，趴宋运辉身边打盹，满脸都是笑意，脸颊却有泪痕，他索性关灯锁门离开。

宋运辉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酣畅，没有梦，甚至没有翻身，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四肢百骸提不起劲，眼皮肿得睁不开，又是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他拉下毛巾出去洗脸，水槽边遇到同样也是眼皮肿胀但脸上欢喜的一个同事，但他感觉同事的笑容有些诡异有些探寻。他揣着狐疑探到水龙头下洗脸，鼻端却闻到一股隐约的香气，他更添狐疑，立刻停止水流，寻找香气的源头，很容易就嗅到两只手上。宋运辉愣愣地看着两只手，疲累的脑袋有些应付不过来，他都好几天没回寝室，哪儿沾染的香气？

但他很快就在晚上知道答案，是接替寻建祥入住的方平传达给他目前继新车间开工后最火暴的热点：程副厂长女儿清早披头散发走出宋运辉办公室。宋运辉立即反唇相讥，可忽然想到两只手上可疑的香气，他目瞪口呆。他想到程厂长昨日典礼后去了庆功宴，想到程开颜每天例行送饭到程厂长办公室，即使不送饭也要过来拐一趟估计是看他两眼，想到程开颜一到天黑就不敢骑车，想到程开颜爱用浓香的东西，想到清晨……披头散发……他的办公室……他都不需要有福尔摩斯的脑袋，就能推断传言会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想到，传言比他的推断走得更远。有那么多人喜看程大厂长出家丑，传言最多是说一句宋运辉攀龙附凤，对程开颜的贬抑却是字字句句直指两个字：“破鞋”。宋运辉心惊肉跳地看着传言的发展，他尝试解释，可是连方平都小心指出他一睡二十小时中间并无停顿的说法缺乏旁证。宋运辉终于明白，这是一笔糊涂账，因此他除方平之外，不再向任何人解释。他更猜想到程厂长一家的窘况，那种越描越黑的窘况。

周一上班，他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憔悴的程厂长。他还想上去跟程厂长有所表示，程厂长却已勉强笑着抢先说传言不足为虑，还让宋运辉安心工作，不要为此分心。可是宋运辉怎能无动于衷。看着无私教诲他的程厂长困境之下依然如此宽容，想象着程厂长这样的一个长辈为儿辈的事没法抬头见人，他心中的内疚越来越强烈，整一天上班都坐立不安。

下班前半个小时，宋运辉请假早退，出现在运销处统计办公室门口。这天开始，宋运辉恋爱了。

恋爱其实很简单，程家一家四口都对宋运辉很好，尤其是程开颜对宋运辉是千依百顺。宋运辉也是知恩图报，对程开颜真诚相待。当东风和煦了，春江水暖了，杨柳丝儿泛绿了，春天顺理成章地来了。

1985年

01

梁思申的圣诞礼物被收发室照着地址又送到总厂生技处，于是落到也在总厂的程开颜手里。拿着沉甸甸的一包礼物，想到宋运辉曾经给她看过的照片，那照片里不可企及、高雅得令人绝望的美少女，程开颜满心不是滋味。中午，两人相约一起在食堂吃饭，程开颜将包裹交给宋运辉时，又看到他脸上绽放的欢愉。

程开颜忍不住嘀咕一句：“那么高兴干什么呀，你又不能飞过去。”

宋运辉这才想起这件事还没跟程开颜解释，忙把与梁思申的关系与程开颜简单说一下，没想到程开颜听了患得患失，既高兴没那么个假想敌，又烦恼宋运辉没有一开始就爱上她，一脸花花绿绿的表情。宋运辉没去搭理程开颜的小心思，也顾不上吃饭，掏出钥匙拿出钥匙串上面的小刀打开严严实实的包裹，一看，又是一堆书，忍不住失笑。再看书的标题，却是管理方面的书籍。他从德国回来，曾写信告诉梁思申很多他在德国的见识和对德国工厂管理的赞叹，没想到梁思申这个有心人就寄来这么一堆书。

程开颜虽然知道了宋运辉与梁思申的关系，可心里没法放得下，看着宋运辉拿信下饭，她无心咽食。再说，信上所写都是英语，她想看也看不了，可越看不了越想看。她耐心等着宋运辉看完，仔细折叠好信压进书里，才问：“都说些什么呀，这么高兴。”

“他们美国的教育方式与我们非常不同，有意思。”宋运辉没多说，就换了话题，“开颜，我打算春节前几天回家，你准备请假三天，跟我回家见一下我父母。第三天我送你上火车回金州，你得跟你爸妈过年。我初三回金州上班，不能总让别人替我春节值班。你看行的话，我晚上跟你爸说一下。”

程开颜的关注点立刻跟着转移，再无心思关心梁思申：“我……你太突然了，可是你爸妈会喜欢我吗？我得拿什么礼物去？穿什么衣服最好？要不要俭朴一点的样子呢？”

宋运辉不以为然地道：“瞎操心。”

程开颜听了又羞又开心，即使她才正式与宋运辉交往没多少日子，似乎这么早跟他回家有些不合程序，可看着宋运辉的权威，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宋运辉根本就没担心程开颜会不会否决他的提议，他在程开颜郑重答应时候已经看向身边出现的虞山卿。他伸手与虞山卿打个招呼，虞山卿过来看一眼程开颜，才问宋运辉：“你们年度总结什么时候给我？你不能跟我再拖下去啦。”

程开颜瞥虞山卿一眼就低头吃饭，不理。宋运辉微笑道：“我下午赶出来就给你。那么要紧？”

“当然，都等着你们这些总结写总厂总结呢，你晚了我们巧妇难为。千万帮忙，下午我再晚都等着你。”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下午一定送到。”宋运辉伸手，与虞山卿拍了一下。

虞山卿握着宋运辉的手，俯身用程开颜也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问一句：“什么时候吃喜糖？”

“年后。”宋运辉回答得很肯定。

“恭喜你，小子。”虞山卿松开宋运辉的手，走了。

程开颜这才抬起头，好奇地问：“他那么踩你，你还对他客气？”

“该不客气时候不客气，该客气时候客气，又不矛盾。以后工作方面还得经常合作，见面总得留三分情面。你饭都凉了吧？叫你去我寝室吃你不去。”

“让人看着多不好啊。”

“我不是常上你家吃饭？有什么不好？”

“我家有我爸妈哥哥在，不一样呢。”

宋运辉哭笑不得，他都不敢提起如果跟他去老家住一天那意味着什么，怕程开颜认真上了。

反而程家二老都相信宋运辉的操守，一口答应女儿春节前请假跟去见一下宋家二老，程母更是将结婚日期提上饭桌，程厂长毫不犹豫说，早办早好，早办好宋运辉就搬来程家住，等分了房再搬出去。宋运辉很感激程家自始至终对他的好。

宋家二老看见那么个水灵灵的准儿媳也喜欢不过来。程开颜还想表现表现，显示自己很贤惠，很能干家务，但二老不让。两个小的都没事做，宋运辉就带程开颜去了一下小雷家的后山，到姐姐坟前，跟姐姐说一声。程开颜心软，哭得稀里哗啦。宋运辉握着程开颜的手，等着她哭完，两人一起下山。到下面，才问：“闻到臭气没有？我们去看看，他那养猪场办怎么样了。”

“早闻到了，比我们总厂还臭。去看你姐夫吗？”

宋运辉点点头，带程开颜推着车走下去，一路告诉砖窑是怎么建起来的，以前的鱼塘怎么给填了，为什么会想到养猪，电线厂是什么原因，还有那边高大的龙门吊是怎么回事。程开颜跟听故事似的，觉得很传奇。经过电线厂，抬眼见门口牌匾换了，变成登峰电线厂。宋运辉拐进去看看，没看到污水沉淀池，不由暗中摇了摇头，但当着程开颜的面，他不便说什么，又找去雷东宝家看看雷母，寒暄几句，送上年货，两人才一起去养猪场。

程开颜到路上才悄悄问：“你姐夫是不是挺厉害一个人？一路遇到的人都对你客气得不得了。”

“他很能干，但若是文化程度再高一点更好。”可这话出口，宋运辉想了想，又自相矛盾地道，“可他如果文化再高一点，可能就达不到今天的成就。”出国一趟，又主持大设备安装半年，宋运辉考虑问题心胸成熟许多，对雷东宝已经能表示理解。做一件事，方方面面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条件不足的情况下，只好抱着脑袋勇往直前了。雷东宝这个一村当家的，压力不小。

程开颜笑道：“你都说他能干，他一定能干得不得了。”

宋运辉想，雷东宝能干吗？可似乎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能干，“他……比较敢，敢作敢为，可考虑问题不很周到。我跟他正好相反，我没他大胆。我们没可比性。”

说着就到养猪场，骑自行车眨眼可到。小雷家的人大多认识宋运辉，他进养猪场跟进电线厂一样便当。进去换上高筒靴，踩过药水池，揭开毡帘子，里面就是热烘烘臭烘烘的猪场。雷东宝正陪着陈平原参观，一看见有外人进来，看清是宋运辉，撇下陈平原就跑过来，大叫着抓住宋运辉的两手：“你今年一会儿听说去西德，一会儿又听说忙得不得了，想死你爸妈了。多谢你拿来的外国糖，你还记得我妈最爱吃糖。你对象？你妈才提起过。”

“谢什么，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我爸妈。我女朋友程开颜，开颜，叫大哥。”程开颜在与雷东宝大力握手中叫了声“大哥”，觉得这个姐夫对宋运辉真热情，因此她虽然觉得这个姐夫穿得很乱糟糟长得又凶，可也立刻接受了这姐夫。“大哥，你去忙，忙完我们再说话。”

“你一起去听着，又不是国家机密，顺便给我出主意。我这儿想再引进种猪，再造一排养猪场，可钱不够，拉县长来要政策。走。”

宋运辉跟去，见程开颜有些惊讶地圆睁着眼睛，微笑问：“好玩吧？”

程开颜点头：“好玩呢，跟他姓一样，风风火火，可一张脸真凶。”

宋运辉笑笑，上前跟陈县长握手，见雷东宝介绍得不好，自己重新介绍：“我在邻市金州总厂一分厂××万吨××工程工作。”

“哦，知道，重点引进项目啊。你……我想起来了，你还上了省报。我还说看着名字这么熟悉，原来是从你姐夫这儿听到的，年轻有为啊，相当年轻有为。你该多给小雷家指导指导，东宝同志政治觉悟太低，哈哈。”陈平原很是亲切。

程开颜非常不甘心地替男友补充：“宋运辉现在就管着大工程车间呢，是我们总厂最有前途的车间主任。”

“你也不怕牛皮吹暴了。”宋运辉笑嘻嘻地说，“陈县长，一直听说您是全市有名的改革工作有力支持者，也是仰慕已久。”

“东宝同志才是改革的先行者，实践者，东宝同志不容易啊。”

雷东宝一向不愿意听这种官话套话，打断道：“我先行什么啊，我最早偷偷摸摸承包到户，还都是从小舅子这里学来的政策，他才先行，他现在还先行到西德出差去了。陈县长，你不是说我改革吗，批我三十万，我自己有多少垫多少，我争取把猪场扩大两倍。”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这些猪圈不都空着吗？”

“那是这几天大猪刚出栏，等过年小猪就得全搬过来，不够用了，不信你去看。”说完拉着陈平原就走，态度看上去极其粗暴，一路走一路道，“本来小猪早可以分栏，这几天太冷，怕它们冻死。县长你去数数，那么多小猪，这些猪栏怎么够。”

程开颜跟着去另一个房间，又蹚过药水池，一眼看见满地雪白肥胖的小猪滚来滚去，非常好玩，雷东宝早一句话扔过来：“好玩个啥，你们结婚早点生个胖娃更好玩。”程开颜立刻一张粉脸通红，旁边的人都笑。

陈平原问：“多少小猪？你这里能养多少大猪？”

“这一茬的还在生，生完得有一千五百来头，我这里只能养一千头大猪。听说一般夏天猪卖得不好，我今年夏天打算留几头下来做种猪，争取今年年底出栏三千头。镇信用社说没那么多钱，陈县长，我找你，你钱多，你的条子过硬。”

宋运辉听着心里想了想，觉得这个扩大计划可行。不过他没插嘴。陈平原背双手看着小猪，好一会儿才道：“我回去研究一下，最快也得年后给你。”

“最慢年后吧，否则猪圈盖起来都赶不上猪长肉，很快挤不下。陈县长，你有钱。”

“有钱也得走对程序，哪有今天要明天给的。”

“后天，后天也行。你说，这如果扩大了，我今年就可以赶上市养猪场。”雷东宝讨价还价堪比小菜贩子。

“索性再扩大一点，年出栏五千头，规模化养猪。”陈平原想了后又来一句。

“怕市场容不下，活猪又不能库存。”宋运辉终于插上一句。

雷东宝却道：“你给我六十万，我就扩成五千头。”

陈平原道：“好。我明天再过来，今天中饭不吃了。小宋，经常回家来，多支持家乡建设。”

陈平原走了，宋运辉看着车尾风尘滚滚，问雷东宝：“五千头，市场吃得下吗？”

“去年一千头，再加一千也不成问题。今年大伙儿生活更好，肉吃得更多，五千，五千就五千。中饭去我家吃。”

“回家去吃，她明天就得回金州。要不你一起去我家。”

“也行，我交代点事。”雷东宝又进去养猪场，大声喊出雷士根，要士根准备一笔钱拿信封装好，明天交给陈平原。陈平原要的还不是这个。出来，他已经变了主意，“他要是批我六十万，我就有钱扩电线厂，电线厂生意太好了，我得全力扩我的电线厂。猪场还是扩，他只要钱给了我，三千五千随我说了算。走。”

“他不找你算账？”

“算什么？谁找我算账都轮不到他。”

宋运辉一怔，忽然领悟到什么，瞥了程开颜一眼，也是隐晦地道：“你小心着点。”

“怕什么。今天去你家吃顿好的，我妈烧菜最差，最好你烧菜。”

“我也想吃小辉烧的菜，他总说他烧得比我好。”程开颜不明白两个男人说话中的严重问题。

“他肯定比你烧得好，他做什么都动脑筋。小辉，瘦很多啊。”

“他可辛苦了，一天睡觉只有六个小时，有时候还没的睡。现在终于好了，已经胖回来了。”

“男人嘛，苦点怕什么。以后你在家替小辉收拾吃的穿的，让小辉好好干活，他脑子好，别让他把脑子浪费到小零小碎上。听到没？”雷东宝不由想起宋运萍在的日子，那时候他钱还不多，可生活多么惬意，简直是神仙日子。看眼前这个小程没长大的样子，以后小辉还不知怎么吃苦，他得先帮小辉教育小程。程开颜笑着答应，却一点没觉得受教训，因为大哥已经将她当作宋运辉的主妇看。

宋运辉听着一笑，却想到雷东宝如今孤身一人，雷东宝是什么都不会做，与他不一样，总不能一直依靠雷母。他心里矛盾了一下，道：“大哥，如果有合适的人，你再找个吧，家里总得有人。”

“胡说。”雷东宝一声吼，就没了下文，一张脸墨黑。

程开颜吓得猫在宋运辉背后，不敢看骑在旁边的雷东宝。宋运辉倒是不怕，听着还挺欣慰，为姐姐欣慰。可也不能总耽误雷东宝，他叹了声气，道：“我和我爸妈都不会反对。”

雷东宝不答话，脱下手套，将手心翻转给宋运辉看。当年他在手心写的字，如今虽然笔画早已辨认不出，可好几处黑点就跟文身一样永留手心。宋运辉也就不再相劝，他反正已经表明他的态度。

宋运辉本来话就少，雷东宝一样不怎么会寒暄，再加两人心情都不是很好，程开颜又被雷东宝吓得不敢说，回宋家一路竟都没说话。

终究还是宋运辉下厨炒了两个菜，特意放到雷东宝面前，算是给雷东宝一个安慰，却换来雷东宝一个白眼。程开颜后来了解内情，感动得不得了，更对雷东宝刮目相看。

送走程开颜后，宋母一直担心家里简陋，会不会让准儿媳看不起，宋运辉倒不担心。他想上房翻修一下瓦片，却被告知雷东宝早就做过。他看看家，也确实低矮老旧潮湿，好几处漏风，该翻新了。他要父母把他拿来的钱加上家中储蓄都拿来盖房，父母却说要给他结婚派用场，不肯。无论他把德国的居住环境怎么跟父母宣传，他父母就是不肯，一定要把钱花在他结婚上。他赌气说他旅游结婚，不办酒席。说出这话，宋运辉还真心动，旅游结婚是个好主意。

年三十的白天，雷东宝照旧送年货上门，宋运辉自作主张跟雷东宝商量盖新房子的事。雷东宝已不再计较宋运辉叫他另娶，两人当着宋家二老的面谋划，最后争论结果，宋运辉出钱买全部材料，雷东宝叫来人工盖房。房子式样是宋运辉画出来的，有点西德见过那些别墅的味道，两层楼，屋顶和窗搞得很复杂，但被雷东宝否认一半，最后的定案四不像。两人当场计算水泥石灰砖瓦等用料的数量价钱，宋运辉让父母年后就把钱从银行取出交给雷东宝。如果不交，他以后每个月从工资里扣给雷东宝。宋家父母无奈，只好答应。

宋运辉也跟雷东宝说了西德人居住的环境有多美，房屋道路规划多好，雷东宝要宋运辉有本事把小雷家规划好，他也能把小雷家搞得像大花园。宋运辉大有兴趣。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当天就去小雷家山头看了半天，可看着村里密密麻麻的村屋，觉得无从下手。中国毕竟人多。

闲时问起妈妈，小杨馒头还来不来，宋母说夏天时候小杨馒头跟几个常买他馒头的人家告了别，还真带着他弟弟闯东北去了。宋运辉心下有点佩服这个小杨，年纪那么小，竟能去闯东北，不过，现在是春节，小杨馒头应该回家过节了吧，不知他在东北做得好不好。

02

小杨馒头叫杨巡，弟弟杨速。杨速初中毕业，兄弟两个就带上两担家乡产的插座、插头等小东西，坐火车赶去东北。一路聊天，杨巡感慨，爸爸起的好名字，害他们兄弟挑着馒头担子拎着鸡蛋篮子天天走走走，现在又走走走，越走越远，走去东北。

有早年走出去的老乡们在东北一个城市花钱找关系租下百货商店里的电器柜台，小杨兄弟前去替他们看柜台。没有固定工资，卖掉多，两兄弟挣得多，卖掉少，两兄弟挣得少。两兄弟看一个柜台，杨巡嫌太闲，就带上样品走街串巷找单位去推销。门房们见杨巡人小可怜，嘴巴又甜，常肯私下指点一二，告诉杨巡该找哪个关键人物。杨巡虽然人小，胆子却大，再说已经做了一年的馒头生意，嘴皮子灵光得很，即使面对严肃的老头都不畏惧，常能把人说得心软。可他才开始做电器，不懂什么单位用得着这些电器，经常磨半天嘴皮子，人家才勉强看他这个人的分上买两只插座。不过即使如此，也比他弟弟守柜台的生意好一些。杨巡想，这就算是守两个柜台挣两份工钱的意思。虽然看上去收入还不如卖馒头时，可杨巡不气馁，才开始呢，他才开始卖馒头的时候，买主也不待见他。别看他小，他经验足得很。

这样子东奔西跑两个多星期，终于一家工厂供销科长被大热天汗流满面的小小杨巡感动，写出五种电器问杨巡有没有，杨巡忙说有，从包里拿出两种符合规格的让科长试用，说其他三种没带着，等下立刻拿来。其实其他三种杨巡管的柜台没有，但他们老乡在本市做电器的多的是，他找一下就在另两处柜台找到那三种电器，跟叫老王的经理老乡见老乡，拿家乡话商量一下分成，他就背上那三种电器飞快送去那家工厂，正好赶在下班前。那家厂供销科长挺感动，要杨巡三天后来问问，看试用结果怎么样。杨巡三天后一问，科长一下要了五种七十多件，可把杨巡乐坏了，自行车整整送了四趟，花了两天才送完。

拿来一笔不菲的分成，杨巡高兴得立即冲去农贸市场买了一斤最便宜的猪肚皮肉，和弟弟敞开肚子吃了一顿红烧肉，小兄弟两个人满足得如同过年。然后他依然走街串巷，寻找蹲伏在角角落落的机会。依然是有时有收获，有时没收获，但是那些愿意从个体户手中要货的厂家他都好好记下来，不管有没有生意，他隔三差五上门去喊声叔叔伯伯，有事没事拜访一趟，赔个笑脸，总能有点收获。时间长了，手头的单子越来越长，不得不在百货商店买一本小笔记本记录。这些都成了他手头的法宝。两兄弟的伙食也渐渐好起来，菜里越来越多见荤腥。

但好景不长，很快，东北的冬天就来了。东北的冬天严酷得令人绝望，漫长得令人绝望，从不长冻疮的小杨家兄弟先是四只手肿得跟他们以前卖的馒头一般，然后破皮溃烂，溃烂处偶尔见白骨森森。两人努力抗寒，努力适应环境，购买本地人的衣服御寒，购买特殊的煤炉放屋里取暖，零零碎碎添置下来，花去他们好多刚挣的钱。等他们学会伺候煤炉，他们手上的冻疮才好歹慢慢痊愈。又摔了不知多少跤，两兄弟终于把冰上骑自行车的绝招也学会，终于适应东北的严寒。他们以为已经够艰难，可老乡却说，毕竟小兄弟两个年轻，不仅普通话学得比别的老乡快，连对东北的适应也快于他人。

终于等到他们期盼已久的春节。元旦后，老乡们就聚在一起谈论回家的事，说到回家大家都兴奋，可想到租房或者仓库里放的货物，大家又担心一个春节回来都给小贼清了。杨巡不知道多想家，可考虑几天后，他跟大家提出，大家都是有家有口的，要不大家把货物都放到老王那间最大的仓库里，他不回家，由他守着仓库。要老王他们带他弟弟杨速回去再回来。他经常从那些老乡手里拿货，大家大多认识他，相信他为人，再说又是摸得到家门的老乡，万一有什么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家于是都感谢了杨巡，纷纷回去取货，将东西堆到老王仓库。货物太多，好不容易才能塞进杨巡的一张床，又剩下小小一角给他生煤炉。

杨巡一个人度过最凄清的冬天，每天钻被窝里看大家留给他生煤炉用的报纸杂志，饿了在煤炉上烤两只馒头，只有大年初一中午他才吃一顿饺子。等元宵节过后，老乡们才陆续回来，他守着仓库将东西一件不少地交还老乡，赢得那些老乡对他的赞美，尤其是老王对他从此青睐有加。

等将最后几件货色交出，天也渐渐暖了，很多工厂轰轰烈烈开工，需要购买货品，杨巡怎肯放弃这等机会回家探亲，直把这一波小高峰做过，又小赚一笔才肯回去。但回去之前，许多老乡客客气气跟杨巡商量，要他帮忙带点货色回来。杨巡本不答应，他自己还想带货，半年做下来，已经知道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他想带点好卖的回来放租屋里，省得永远只拿小小分成。但回到租屋摊开信纸细细一算，那么多人要他带东西，他不如再问几个人要带什么，都攒一起，索性叫一辆车放过来，不知有没有的赚。他第二天就找运输公司，问了去他家乡的价钱。再跟老王他们一商量，大家都说主意好。于是本来想叫杨巡带货的，都数量翻倍。

出门在外，做的都是小买小卖的小生意，都对进价异常计较。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处最便宜的进货处，都会偷偷找上杨巡，递给一张字条，要杨巡保密，上面写着某商品从A厂家进货，找甲某，是多少价钱，合计多少钱，问哪个地址拿钱等，要杨巡一丝不差地按纸条上写的去做，其中当然也有欺负杨巡人小听话方便差遣的意思。没等杨巡上火车，他们的电报早飞向家里说明情况让家里准备钱。

杨巡一手接了二十来张字条，他又不是个笨人，如果都按那些人说的做，他在家里得忙得无头苍蝇一般找一个月的货都不够。他坐火车上画了一张大表格，同一产品都写在一条横线上，几家一比较，就可以比出谁家最便宜，谁家质量最好等结果。回家后，他骑以前卖馒头的自行车货比三家，拿几个人加起来的巨大进货量砸人家厂家，压厂家的出货价，拿到比表格上的最低价更低的价，人家厂家见他还如同见亲人。

杨巡边打边学，学了再打，忙碌二十来天，将货差不多配齐，只差电线。十几个人需要进电线，其中八个人想进一家叫登峰电线厂的货色。杨巡以前一年天天挑着馒头担子到处转，当然知道那家登峰电线厂在哪里。一大早他骑车出发，近中午才到小雷家村，坐山口上先把兜里俩馒头吃了，才冲下山坡到那登峰电线厂。

到厂一看，好家伙，整三条生产线，其中一条还是簇新，壮观地排列在三架棚屋下。因为车间没墙，站门口就可一目了然。难怪品种齐全，那么多人要的货色全有。

已经进了那么多货，杨巡稍有经验，进厂门就直奔办公室。登峰电线厂厂长办公室里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说话，那个对着门坐的凶汉看见杨巡，瞥了一眼闭嘴不说。背着门的那个就回转头来，看到毛头小子杨巡，就道：“我们停止招工了。”说完就又背过身去。这里面的正是雷东宝与雷士根。

杨巡立马笑容可掬地抛出大买卖：“大叔，我来买两千捆电线。”他既然人微言轻，那就进门就抛大买单，砸死对方。

这话一出来，士根又转回头，笑道：“回家叫你爸来，别寻开心。”

“我叫杨巡，钱我已经带来，跟大叔谈个价钱。不过有些需要定做。”杨巡走进办公室，镇定自若地自己找凳子坐下。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士根立刻明白眼前这男孩子是真的送生意上门。忙起身拿雪白搪瓷杯给杨巡泡杯茶。杨巡总觉得身侧像有一束火线烤上身来，顺着看去，却是雷东宝靠在椅子上沉默注视。他忙赔笑打个招呼：“大哥你好。”

“叫他大叔，叫我大哥？”雷东宝依然虎视眈眈，“你家做什么的？要那么多电线做什么去？他们放心你来？”

“我家农民，老爹去得早，我跟人去东北做生意养家糊口，这次回来帮大家发一些货。大哥，听说小雷家村支部书记也是早年父亲去世的，都说他年轻有为，我说这是咱穷人孩子早当家啊。得早早跳出来挣钱吃饭，养活弟妹，不做事都等着喝西北风啊。”

雷东宝一听笑道：“士根哥，还真是那么回事，我们还不是让穷逼的。以前只有一个目标，吃饱饭。”

直等雷东宝说了话，士根才道：“还真是的，那时每天想着能不打光棍已经美死了。小杨，这是我们村雷书记，我是登峰厂厂长，也姓雷。你说吧，要什么规格。”

杨巡忙伸出两只手非要捧住雷东宝的一只手握了，连声说“久仰久仰”了，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士根。雷东宝对这种客气早已习惯，没啥受宠若惊的感觉，不过对杨巡印象极好。士根看了字条，又看看自己手头的报表，道：“有两种没有库存，我安排下去立刻做，你后天来拿。”

杨巡问：“雷厂长，你们电线足尺吗？”

“当然足尺，你去车间随便找一卷量一下。”

“有没有不足尺，短个四五公尺的？”

士根心头不快，道：“小小年纪疑心倒重。”

杨巡察言观色，忙笑道：“雷厂长误会了，我们成批卖给国营厂的电线，一般都是居民买电线剪下几公尺后的卷，反正他们拿去厂里，电工自己还得偷剪几公尺回家，没人会查。可我们这样剪了后包装会松，碰到仔细的会被看出来。不如你们这儿先扣下几公尺，我们把价钱按比例扣除就是了。你看我画红圈的这几种，就要短尺的。”

士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猫腻，不由与瞪着眼睛的雷东宝面面相觑，嬉笑道：“哪有这样作弊的，不怕让人查出来砸你铺面？”

杨巡“嘿嘿”一笑：“我们小本经营，看到国营厂采购的又得递香烟又得送好处，不从这里抠斤两还赚什么？他们拿了好处，还哪里会来砸我们铺面。”

雷东宝道：“还有比红伟更滑头的，你们都那么做？”

杨巡一笑，哪是都那么做，那些定做不足尺的都是他自己要的货，他到处上门推销，找的大多是国营企业，最需要这种短斤缺两电线。但他嘴里说：“都那么做，不然我怎么知道。雷书记跟雷厂长慢坐，我自己去车间量尺寸。”

雷东宝看杨巡笑着露着两颗大虎牙出去，等看他走远，才道：“小小年纪就这么滑头。”

士根笑道：“看他量大，我们给他定做一批，我们自己不干，还是足尺。不能明着开这个口子，我们那么大摊子，要是都学会生那小心思，还怎么管得过来。”

雷东宝点头：“你防着点，如果有人开这口子，敢昧村里钱，往死里打，再送他去坐几年牢，看谁还敢。”

士根犹豫了下：“四宝说，老书记收人钱物，批低价砖给人。”

雷东宝一时愣住，死死盯住士根，好久不语。这时杨巡回来，跟士根就着各种规格谈价，将价格压到他满意地步，才交出预付款，约定后天取货。雷东宝一直不语，双臂抱胸前发呆。连杨巡走时打招呼说再见都不理，想自己的心事。等士根回来，他才难得地压低声音，问：“你调查了没有？”他知道士根不将细节调查清楚绝不会胡说八道，与四宝为人大不相同。士根既然说了，那就确有其事，所以这个问题才严重。

03

“调查了，证据确凿。跑拖拉机的好几个人知道。”士根取出一只信封，“里面是证据。”

雷东宝拿来证据细看，眉毛越拧越紧。看完，拍案而起。士根忙也跳起来，一把拖住雷东宝：“你不能急，我就是怕你急才一直没跟你讲，先把外围调查做好了才告诉你。你妥善处理，老叔与别人不一样。”

“大伙儿都看着。”雷东宝简直可说狰狞。

“可他是老叔，不是别人。”士根死死拖住雷东宝，“或者悄悄把他撤职了，算他退休，对大家有个交代。”

“不行。”雷东宝大力挣出去，“你守着电线厂。”便走了，直奔砖厂找老书记。士根无奈，拿起电话想跟老书记先说一声，可想了想，还是放下。他相信雷东宝的处理，但他担心，他最终还是没敢大意，骑上自行车远远跟去。

雷东宝找上砖厂，直奔老书记办公室，一声不吭进门，关门，关窗，将信封扔老书记面前。

老书记不知是什么事，打开一看，脸色煞白，一言不发。

雷东宝盯着老书记，咬牙切齿地道：“叔，你是老叔，我先来问你，怎么处理？”

老书记还是不吭声，摸出一支香烟，却双手颤抖，火柴划不亮。雷东宝没帮忙，依然盯着老书记，也不言语。

有人来办公室找老书记，在窗外一看里面肃杀气氛，立马乖乖溜走。里面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坐足有十分钟，老书记才终于划亮一根火柴，点着一支烟。

雷东宝拿出他这辈子最大的耐心，才闷声不响等着老书记将一支烟死命地抽完。原以为老书记这下总该说话，没想到老书记晃晃悠悠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向门口，却依然不表态。雷东宝不得不仗着年轻身手好，一脚伸出去险险地拦住门，不让老书记打开。“叔，给句话。”

“你看着办。”老书记站在门前，并没施力开门，却也没看向雷东宝。

雷东宝愣住，一张脸更黑，想了一下，便将拦住门的腿撤回：“叔看着我长大，最后给你的机会不抓住，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我求你拜你，你会放我一马吗？我太知道你。”

“既然太知道，为什么你还明知故犯？”

“又没多少，我没想到有人敢查我。现在的小雷家是你的天下啦。”说着话，老书记打开办公室门，却看到赶着进大门的士根，自言自语，“好样的，雷士根，狗奴才。”

士根感觉到老书记的目光如刀刮过他的脸，当然，他的招呼老书记不会应声。他看着老书记走到大门口，试图骑上自行车，不成，不得不推自行车出门。他赶紧跑进办公室，看到雷东宝正好黑着脸走出来，他忙问：“没吵？”

雷东宝摇头：“立刻，红伟接手砖厂，你查账，搞它一清二楚，张榜公布。”

“其实老叔不声不响退出已经够说明问题，村里大伙儿都心里清楚，就算他退休吧，别追查得那么彻底。打人不打脸，给老叔留点面子。”

“查！一查到底！叔知道我会怎么做。”

士根犹豫了会儿，才道：“老叔知道的内情太多，万一他要求我们公布送给那些县领导和邻市电线厂领导的财物呢？他如果嚷嚷出来，事情得闹大了。”

“士根，你前怕狼，后怕虎。照我说的做，查。你以为叔敢闹？这种事换成老猢狲都不敢闹。”

士根凡事务求百分百保障，岂敢像雷东宝般赌命。可看雷东宝那架势，他既然说服不了，那就得查，不查不行，雷东宝也懂点财务，逼急了雷东宝会跳出来自己查，到时对老书记打击更大。正说着，红伟被雷东宝一个电话叫来，风风火火赶到，跳下自行车就气喘吁吁地问：“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我跟老书记打招呼，他理也不理我，脸色像结结棍棍饿了三天。”

雷东宝简短地道：“你今天开始接手砖厂，叔出问题退休。最后结果出来前，你们跟谁都别说原因。”

士根道：“要不，开个村干部会议，大家商量决定？”

“你们都敢投票？”雷东宝瞪着眼睛反问。

红伟听得云里雾里，直到雷东宝骑车离开，他才从士根嘴里得知来龙去脉，忍不住埋怨士根：“你这不是让东宝为难吗？你要他怎么处理老书记？你把他们两个都逼上绝路了。”

士根叹息：“我本来也不想，可我管着账，我再不出来说话，老书记手指越伸越长。你以为大家不知道？都瞒着东宝一个而已，都趁东宝忙，做戏给东宝看，最好东宝看不见时候自己也学着老书记捞一票。我管账的不说谁说。而且我再不阻止老书记，大家连我们两个管事的也会怀疑上。我唯一担心的是东宝怎么处理老书记，东宝一向下手太重。”

红伟想了会儿，道：“老书记也太不要脸，孙子都有了的人，明目张胆的，这么贪全村人的钱，不怕出门让人戳背脊。以前跟东宝提起过，东宝太相信老书记，放给老书记的权太大，不像对我们，每天查我们的进出，看账跟查犯人一样。”

士根若有所思地看着红伟，好久才道：“我一手管账，一手管电线厂和养猪场，比你更让人怀疑。不行，我得让东宝把职责明确了，否则哪天我也会忍不住学老书记贪一把。对了，得跟东宝提一下，老书记是他惯出来的。人哪是神仙啊，白花花银子谁不要。”

红伟忙道：“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还行，最多吃人家几支香烟。我们卖出去的东西，价格明摆着的，谁能像老书记一样乱来啊。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话，得跟砖厂的人开个会。晚上我们再一起劝劝东宝，别把老书记逼急了，和气一点嘛，我们旁观的也省得胆战心惊。”

士根还是若有所思，有点神叨叨地点点头，去村办查账，贯彻雷东宝的“查”字诀。功课得做足，不能冤枉老书记，也不能放过老书记，但是处理手法上得劝东宝别太狠。只是士根被红伟的话提醒，也担心自己哪天蹈老书记覆辙，他要伸手，太容易了，比老书记更容易，雷东宝相信他，所有的印把子都是他抓着，他只要做个假账，神仙都查不出来。他现在凭良心做事，但未来呢？

士根越想越心惊，开始谋划改变。

红伟走没多久，士根去村办公室，却见老书记的儿子倚在门口冲他客套地笑：“士根哥，干吗去呢？”

老书记的儿子年龄比士根长，现下却跟着村里一班小伙子喊士根哥，士根自然明白原因，他是帮他爹探听情况来呢。士根没想撒谎，直说：“查账去。”说完锁上电话。

“士根哥，你说都是姓雷的，东宝书记又是我爹一手提拔上来的，不能开恩一点刀下留人吗？干吗非要学包公一样逼我爹呢？”

“你他妈但凡能正经干点活挣点钱，你爹也不会给逼到今天这地步。别跟我说，我奉命查账。你孝敬，你出头替你爹顶着责任。”

老书记儿子见奉劝不成，躁了，堵办公室门口不让士根去财务室：“雷士根，你这条跟雷东宝后面舔屁股的狗，你奉谁的命查账？你说，你说，告状的是不是你？你这条狗，吃屎的狗……”

士根为人内敛，听到骂，却不急不躁，两眼看看门外晒场上探头探脑围观的人，冷静地道：“东宝书记还看着你爹面子不处理呢，你先把你爹丑事嚷嚷开来，到底是谁要你爹好看？”

老书记的儿子一愣，慌忙中捂住自己的嘴。士根趁机擦身而过，去财务室。老书记儿子一看不好，他怕士根查出证据，那是非看住士根不让去财务室，抢上前去抱住士根不让走，力气用大了，摔得士根差点翻倒。士根以为老书记儿子袭击他，火气终于上来，两人扭成一团，打得不可开交。这下，本来雷东宝连红伟都不打算告诉的事，经这么一场打斗，经老书记儿子一嚷嚷，飞速地大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大家不仅知道了老书记贪财，还亲眼看到老书记无理取闹指使儿子不让查账，不管是不是老书记指使的儿子，这笔账全都算到老书记头上，老书记顷刻英名扫地。

两人很快被旁人分开，有势利的帮着新发势力新村长士根骂老书记儿子，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出来，有息事宁人的推着老书记儿子回家，直把这个败事有余的人塞进院门才作罢。老书记本来是叫儿子出去探个动静，以便有所准备，一直站院子里侧着耳朵留神听着，没想到听到儿子将事情捅到光天化日之下，听到有人对他的辱骂唾弃。想到自己一世英名，运动时期都不曾倒下，此刻却被众人羞辱，再无颜出门见人，窝在家里不敢出去见人，也不敢再要儿子出去见人。尤其是想到雷东宝不知会采取什么措施毫无情面地召集全小雷家人开会批斗他处分他，他的党票会不会被剥夺，他更是夜不能寐，天天如坐针毡。外面有什么声音，他就风声鹤唳一般竖起耳朵倾听，又怕听到别人的评论，又想听到别人的评论，他茶饭不思，整天抽烟打发。

终于有四只眼会计第三天傍晚时候隔墙捎来一条最新消息，士根查出一叠不合理单价批条，甚至查出几个月过分虚高废品率，如今已经开始找人一一核对批条是否有猫腻，找砖厂考核本子核对废品率是否属实。老书记没想到士根竟会查到废品率上去，那是他做的最大的手脚，而不是吃人一顿收人几块钱这样的小事，顿时知道问题严重，极有可能吃上官司。他闷坐炕头，越想越烦，越想越没脸见人，越想后果越严重，外面春雨潇潇，他找根细麻绳半夜上了吊。

一时，所有原本指责老书记的舆论都闷了声，人死为大，有些开始数落雷东宝和士根不该对德高望重的老书记赶尽杀绝。雷东宝布置士根查账后，自己连着几天守在工地，监督工程，没想到会听到老书记的噩耗，他也傻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威逼过甚。他当天赶回村里想参加老书记的葬礼，但被老书记一家痛骂，他没有回嘴，转身离开。可是农村人骂人没遮拦，老书记儿子一张嘴尤其漏风，一骂骂到雷东宝克死老婆不够还克死亲手提拔他的恩人，雷东宝才忍无可忍，张开蒲扇般大掌就是一耳光，打得老书记儿子眼冒金星，不敢再骂，但个个见面横眉冷目。士根文气，却是给老书记家人堵住家门痛骂。士根没有还嘴，老书记死都死了，他难道能拿着证据自辩老书记这是罪有应得自绝于人民？

葬礼过去，反而是追查贪污的雷东宝与士根被人指责薄情寡义。这件事却也令小雷家人人自危，手中可以接触公家钱的，有些小权的，都知道了书记村长的铁面无情，连老书记都能处理，那些人自己心中掂量，还有谁的分量重过老书记。

但士根好几天没法出门，家门被送葬回来的老书记家人堵住。雷东宝煞气重，没人敢堵他的门，可他家窗户好几扇被砸。对于老书记的死，雷东宝一直很矛盾。当年，老书记提拔他，重用他，维护他，没有老书记对公社的阳奉阴违，就没有他雷东宝今天的成就。老书记的家里人骂他没良心，他一边真觉得自己没良心，逼死老书记，一边却又觉得挺冤。他管着一个村，如果放任老书记伸手捞村里便宜，那不是失职？如果放任老书记捞钱，村民得骂他与老书记穿连裆裤，可他才下手处理老书记，老书记一自杀，村民又骂他良心让狗吃了，他怎么左右都不是人呢？

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提醒他，士根家被围三天，可能断粮。雷东宝知道，这会儿谁也不敢去惹那帮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围堵士根家的老书记家亲戚，死人家的亲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做出来的事糊别人一辈子晦气。只有他出马，即使他可能遭到围攻谩骂，他也得出马，因为他是一村之长，彻查老书记的决定由他作出，他有责任担负最大部分的压力，而不是士根。前面三天，老书记出殡之前，他一直忍着，隐忍不发，那是他对老书记过去的尊重。但是老书记既然入土为安，他不忍了。他的做人信条里，“忍”字淡而又淡。

雷东宝要四宝去买来一捆荤素菜，他拎着直奔士根家，没要任何人跟着。他大摇大摆地去，后面远远跟了几个偷看热闹的。到士根家门口，那些披麻戴孝的当作没看见，都是默默低头坐着敲着，就是不让道。雷东宝在圈外吆喝一声：“让个道。”没人理他，都是估摸着雷东宝再煞，也不至于踩着别人脑袋走路。

雷东宝果然没有硬闯，但也没有客气，站在圈外，响亮地道：“这件事，是我要士根查，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找，找我，你们没种。叔以前是我敬重的人，出问题时我先找他，问他怎么处理，他说随便我处理。好，那就随便我，即使是我亲爹亲娘，出问题也是要查，死了也要查到底，好给你们一个交代，看我有没有冤他，看你们有没有冤士根。查出来的问题，昧钱的，父债子还，昧良心的，到此为止。今天，我把话扔这儿了，你们有种，继续堵着，士根出不来，我请乡里出面查账。你们尽管逼我，我雷东宝打小是光棍，没有怕的。”说完，将手中一捆荤素大力扔进围墙，转身要走。

老书记家众人面面相觑，嘴里早仗着人势骂出断子绝孙的话来。越骂越激动，老书记的老妻越众而出，举起缠白纸条的竹棒照雷东宝劈头盖脸抽过去：“贼种，你逼死我老头，你还想逼死我？”

雷东宝一把抓住竹棒，拉得老书记的老妻差点踉跄而出，摔倒在地，硬是被她那些亲戚的头颅顶住。雷东宝拿竹棒指着众人，道：“本来想悄悄处理这事，叔悄悄退休悄悄退钱，没人知道，叔自己也清楚，回家就不吱声。硬是被你们自己吵上村办捅出来，天下哪里见过这样的儿子，巴不得老子没脸见人，叔自杀，那也是让他不成器的儿子逼死的。如今叔已经入土，你们还不让叔安心，到处哭哭啼啼怕别人不知道叔怎么死的，好啊，我帮你们，叔的问题查出来，我张榜公布，让全村每个人都知道，你们满意了吧？你们这帮逆子，叔都是被你们害死的，害死了还不让他好过。”

雷东宝一边说，众人一边鼓噪，有人想夺雷东宝手里的竹棒，雷东宝不得不一边大声说话，一边挥棒乱打。众人忌惮他真张榜公布，可又骑虎难下，不能被人一吓就回，而老书记的儿女亲人哀恸老父之死，不是雷东宝三言两语可以说退劝退。再说以往都是雷东宝唱红脸，士根唱白脸，让人有机会下台阶，可如今士根被他们围在屋里，没法出来对唱。老书记老妻急了，顺势往地上一滚，大哭“书记打人，书记打人，不要活了……”，抓起手里能抓的东西都扔向雷东宝。

雷东宝躁极，心说这帮人怎么不听劝不讲理，索性扔掉竹棒，撸起袖子道：“娘的，我从小打架打到大，打人又怎的。”说着就要动手，先揍没胆正面对打总是偷袭他的书记儿子，没想到士根家大门一开，士根踩过众人冲出来，一把抱住雷东宝：“书记，你别管我，我家让他们围着，你去管村里大事。我没事，快走。”

士根劝架，老书记家人反而来劲了，拳头竹棒纷纷落在两人身上。雷东宝火大，一把推开雷士根，先给老书记儿子一个耳光，又一把劈胸抓住扑上来的老书记老妻，拎起来大吼一声：“谁敢动手？当我雷东宝说话放屁？”老书记老妻本就丧夫之痛，几天没睡，头昏眼花。被雷东宝高高拎起来天旋地转地一拨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她女儿先看出不对，忙大叫：“出人命啦，妈，妈，你怎么啦？”雷东宝没想到老太这么不经拎，拉回一看，果然见老太两眼紧闭，牙关咬紧，忙将人改拎为抱，命令雷士根带钱跟上，他准备带人去乡卫生所。

士根不急着进去拿钱，拦住雷东宝先掐老太人中，身后，几只拳头又落在两人身上，但不多。本来也想抓雷东宝拼命的书记儿女们这时顾不得吵架打人，都将眼光焦急地集中到士根手上。幸好，老太在士根手下苏醒过来，醒来就被老书记儿女一把抢去，众人不敢拿老娘性命开玩笑，簇拥着老太回家里。老书记儿子咬牙切齿扔下狠话，要雷东宝管住他寡母。雷东宝冷笑，说谁想学老猢狲被他埋雪堆，谁尽管上。

看着众人退去，士根叹息道：“幸亏老书记家人口不多，否则我家得给他们扒了。唉，扒了也只有认，谁让一条命摆那儿呢。你让你妈去哪儿躲躲吧，避开他们几天火气。”

“他们？他们有那能耐，以前也不会被老猢狲这种人压着欺负。不躲，怕他们怎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

“怕什么，我不做亏心事，不贪财不好色，他们敢乱来？你看你做人正派，他们也只敢堵你不敢扒你墙。他们还有理了？查！你今天开始继续查，别让人以为叔是我们逼死的。”

“东宝，别赶尽杀绝。老书记都已经去了，一条命放那儿，你不能再蛮干。”

“士根哥，你不查，我出钱让乡里派人来查，这件事一定要处理个水落石出，否则影响我们村领导班子的威信，让全村人还以为我们是旧社会的恶霸土匪。我们一定要把道理说清楚，不能死一个人让他们闹三天就闷声不响，让别人看见以为我们好欺负。我们以后还要开展工作，听到吗，还要工作。”

士根无奈答应，转回家中打个招呼，去村办继续查账。他虽然涵养好，可也不是土性子，他被堵家里三天，他也气；他虽顾全大局，他心里也冤。本来他还顾着老书记过去的功德，有些可忽略的也忽略了，可现在如果不拿出证据说话，他与雷东宝还真坐实了迫害老书记致死的指控，他哪里担得起这罪名。虽然他还是有顾虑，乡里乡亲，做得太绝不好，何况人都已经死了，一条命抵多少钱都可以。可他真是不能不彻查了，无论最后是不是张榜公布，他都得把问题查个水落石出，他还得面对自己充满内疚的良心，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不是他逼死老书记，是老书记自己的行为逼死老书记自己。

老书记家众人退去后就没再堵，人都是一鼓作气，再鼓而衰。士根得以顺利出门又查三天，经过多方求证，将最终意见递交雷东宝。雷东宝看了，能具体落实的贪污竟然有三万元之巨。他召集所有村干部开会，问怎么处理，果然，大家都没敢表态。大家最后要求把决定权交给全体村民。

雷东宝也不表态，他这次学乖了，村民那些婆婆妈妈没道理可讲，他索性把决定权交给村民，村民自己怎么决定，村里就怎么执行。雷东宝不急，耐心从月中旬捂到月底，这耐心，是每天挨老书记家人骂，每天被村人流言蜚语这等枪林弹雨锻炼出来的的耐心，这耐心，对雷东宝而言，弥足珍贵，可那也是老书记的一条命带给他的教训：做事，不能想干就干。这还是士根背后苦口婆心劝出来的，士根列举其他两种比较婉转的查处老书记的办法，以此告诉雷东宝，做事未必只有雷厉风行一条路。

这期间，有风言风语传到乡里，乡长打电话下来责问，雷东宝暂时不回答，他不想透露。即使陈平原来电话，他也咬紧牙关不说，他要让村民先决定，自行决定。

每月月底，都需开会发放村老年人劳保工资，向村民交代村里又做了什么，准备做什么。雷东宝当初定下这规矩，是为招工需要，他得公平公开地告诉村民哪儿又招工了，你们掂量着报名，村里择优录取，免得肥了东家亏西家。所以每月月底的会议老老少少都踊跃参加。今天更不例外，村里出了那么大个变故，大家都想看村里给个说法，村民都有兴趣得很。雷东宝也正想利用今天的会议。两下里一拍即合，晚饭才吃完，晒场早坐得满满当当。

雷东宝不管老书记家人来没来，他到时间就走上台，向大伙儿宣布常规议程一二三，最后公布老书记的问题。他直截了当地公布，可以确切查证的，证据明白无误的，老书记贪污砖瓦厂公款三万多元，至于收受好处后，老书记擅自给人减价，具体造成砖瓦厂损失累计数字是多少，因为老书记已经去世，人证物证难找，这些既然无法最终确认，会上就不能不负责任地公布。雷东宝说完，全场大哗，三万多，还不算老书记背后收的好处，这都已经值三个万元户，够全村老人一年的劳保金。面对真实而巨大的数据，全场一边倒。

雷东宝坐台上沉默会儿，阴沉沉盯着台下众人交头接耳，等差不多，才又大声说，请大家回去后考虑，一、要不要把证据移送公安局，让公安局跟进；二、要不要父债子还，追回赃款。出乎雷东宝与士根的意料，众人竟然都说要。全忘了今天会议之前大家还在指责雷东宝逼人太甚，逼死老书记，众人说要追还赃款时候都没想想，会不会逼死老书记的妻儿老小。

雷东宝没当众答应，他宣布散会，让大家好好想明白再投票表决。

他把问题向大家交代清楚，终于卸下这一阵压在身上的巨石。他率先离开晒场，鄙夷地将群情激奋抛到身后。他冷着一张脸，冷着一颗心，都什么鸟人，是非不分，眼里只有钱。他为他们做那么多事，他那么好的运萍为村里的事殉命，他至今还住着老旧的泥房子，他一分钱都没多拿，可是，他自己都是心如割肉一般地处理一个贪污分子，那些村民却横加指责。士根也是一般遭遇，士根管那么多事，若是放在国营厂，那是要分房有分房，要奖金有奖金，可是士根家给堵的时候，谁去解救？谁出来说句公道话？没有。令人寒心。

雷东宝对小雷家一团热心，此刻被德高望重的老书记贪污众人钱财，而众人又是非不分，搞得没了兴致。

老书记家人会后才意识到问题严重，等众人入眠月黑风高时候，出来悄悄找雷东宝求情。雷东宝任他们将门敲破都不开。事后老书记老妻找雷母求情，雷东宝依然不吱声，既不说移送，也不说事情到此为止，任他们着急上火。他从实践中学了深刻一课，他再不像过去般急公好义。

而雷东宝忍耐不表态的火气，都集中到市电线电缆厂。如今小雷家登峰电线厂三条电线生产线，已经与市电线电缆厂的电线生产能力相当。除了机电公司收购，他没在计划之列，没法将市电线电缆厂的货色挤出机电公司，其他，他要登峰电线厂的供销员如阵地战似的一家一家工厂地拿下，一家一家商户地拿下，争取把市电线厂的饭碗抢个干净。

那些市电线厂供销员哪里是小雷家出去的生龙活虎供销员的对手，他们的生产越来越收缩，除了小雷家没法做的电缆设备还能吃饱，电线设备都只能生产一些计划内数目，一大半时间电线设备停工停产。不过无所谓，大家正好上班甩老K，工资照发，大不了没奖金。

雷东宝见市电线厂大门照开，工人照常上班，心里焦躁，心里异常想上一台电缆设备全面挤死市电线厂。可惜，他才刚上了一新一旧两套电线设备，地主手头没余粮，没法上电缆设备。

只能在去市区办事时候，两眼阴沉沉绕市电线电缆厂看一圈，暗中咬牙切齿。

04

杨巡从各个厂家发来货，可暂时押着不走，他到处找去东北运货的车，满市运输公司地找，邻市的运输公司也跑了，到处留下电话，那电话是他所住村村办的电话。

他有耐心，直等了快一星期，才等到几辆粮管所去东北拉大豆的车。司机是偷偷找上他偷偷地拉私活，因此运费比寻常便宜不少。

这些货色发到东北，杨巡没在运费上做手脚，但是在进货价上，他想，他既然凭本事拿到比众人叮嘱的价格更低的进货价，那么，其中产生的差价理所当然该由他吃下。但是，低于想象的运费已经令在东北的同乡欣喜，众人没计较杨巡小赚一笔差价，欢天喜地拿了自己的货色回去。这笔差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件都是几分几厘不到一角的差价，可是，积少成多，军绿色解放大卡车一车的货色，够杨巡赚得开心。

电线上做的手脚，也让杨巡稍稍地赚，赚得开开心心。他让弟弟依然管着别人的柜台，他开始专门侧重于推销电线。他手头积累的企业名单越来越长，直接问他这个小鬼头要货的企业越来越多，他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几乎天天都有货要送。北方短暂的夏天才刚结束，他就不得不再回一次家，进他的电线。这回，依然有人要他带货，他当然带，可是，这回放来的一车，大多是他的电线，是他用自己初中毕业两年多挣来的钱和问亲戚朋友借来的钱进的。他还从家乡带来刚成熟的碧绿的橘子，去工厂拜访时候，这儿送一网兜，那儿送一网兜，异常受欢迎。他索性叫弟弟不再守柜台，专门守着自家仓库，专管发货送货。跟隔壁一家小厂攀上交情，每月送给私人二十块钱，接来一根只能接听不能打出的电话线。他们的电话经常很忙碌。

杨巡拿出来的电线质量与普通的差不多，但价格很低；杨巡这人脚头勤快，会自己寻上门来问要不要货色，介绍又有什么新品种；杨巡这人嘴巴甜不说，小恩小惠不断，上门时候，什么橘子、茶叶、米糕、上海奶糖之类江南特产总是小小带上一点，让众人笑纳；杨巡这人送货又最及时，风雨无阻，下刀子也不耽误。只要被杨巡沾上的客户，都被杨巡伺候得舒舒服服，没想再改换门庭。

很快又到年底，杨巡隐隐已成当地电线大户。他不仅零售，他还批发。不仅那些老乡们问他批发，本地人也问他批发。不仅本市老乡问他拿货，邻市老乡也听闻风声问他要货。他不得不一次一次地跑回家，运电线北上。随着他资金滚雪球般地增加，到年底时，他可以腰缠十万贯，硬卧回老家。过完年回东北，发去整整两车电线，那已经用的全是他自己的钱了。

人们都喊他“杨小倒爷”，杨巡都是挺得意地答应。他弟弟杨速，人称“杨二倒爷”。

从小杨馒头，到杨小倒爷，杨巡用了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那速度，跟夏天发面似的快。

05

雷东宝趁稍微空闲，叫一辆拖拉机拉着他去看新婚的宋运辉，拖拉机上还拉着一台他想办法搞到的冰箱作为贺礼。他到金州，宋运辉当然请假陪他，两人将程开颜请回娘家，关门谈了一天一夜。雷东宝将老书记自杀的前前后后告诉宋运辉，商量该如何杜绝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宋运辉正好是新车间上马后变得无所事事，每天攻读梁思申狂妄地说要提高他的跑步进度以免被赶超得太容易而寄来的各色书籍，包括管理书籍。而且他还得辅导因结婚而落下夜大会计功课的程开颜，正是觉得满腹刚学来的才华无处施展，与雷东宝一拍即合，讨论一方面通过改变管理框架，以交叉监督杜绝一个人经手钱财这等考验人良知的现象。另一方面较大幅度提高管理者收入，手中有钱少起贪念。

一天一夜下来，大致方针决定，雷东宝就匆匆告别回去了。他工作很忙，最好是须臾都不离工作岗位。宋运辉若有所失，很不安分地羡慕起小雷家激情四射的创业进程。相比之下，如今的金州总厂引进设备已经安装投产，生活与工作又沦为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激情。

可是，他明知这样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却又无能为力，金州总厂受政策限制，他这样一个年轻人被破格再破格地提升重用，已是非常不易，他不应再有非分妄想。他已经非常幸运，能正好撞到设备引进这样的大好机会，正好趁机利用他年轻人特有的英语技能和对新知识强劲的吸收力，突破头顶无数资深技术人员的阻挡，在新设备安装运行中脱颖而出，奠定地位。人人都以为他应该志得意满，可他依然向往不停奔跑。

雷东宝才回去小雷家，报平安的电话里很激动人心地说，本地猪肉价格放开了，现在市场上猪肉价格比原来的高，正好猪场新的一批肉猪要出栏，这下可以卖个好价钱了。这财，发的是横财。雷东宝怀疑说，是不是老徐鼓励他养猪时候，已经看到有那么一天。

宋运辉一边替雷东宝高兴，高兴他们总能抓住国家政策的先机，赶在改革浪潮的前头，日子过得日新月异；一边替自己心烦，为什么改革春风依然不度玉门关。

可很快，宋运辉就无法再无聊地烦恼自己的雄心壮志不得酬。金州从西德引进设备投产后，产量增加，质量上升，可能耗也增加，再加设备折旧，成本也增加。一年下来，金州的利润不升反降，到年中一车间大修期间，竟然出现亏本。很快，部里刮起一股引进设备反思风，矛头直指金州等重点企业，部里有一种声音责问，设备改造，是不是等于盲目引进。

水书记被叫去北京开会，被批得焦头烂额地回来。但好歹他看出，这股风的刮起，有被他挤出金州的费厂长的功劳。水书记心中有数，但无法叫屈，谁让金州引进设备后，利润节节下降。他没有底气反驳，他关于质量方面提高的发言，被上司批驳。而且他技术不好，无法面对有关技术方面的责问，他就索性脸色铁青，闭嘴不说，一直坚持到会议结束。他就是不检讨当初决策中可能有的轻率拍脑子赶风潮思想，以给批评他的上司下台阶，一是怕被作为会议纪要记录在案，以后被人拿来当攻击他的把柄，他经历的运动太多，早已知道做事不能留下尾巴；二是他不服气，他就是不信引进什么有啥不妥。

回到金州，水书记召集相关人员开会，研究讨论如何压缩成本，增产创收。宋运辉也在被召集之列，如今他能坐在会议桌的末尾，而虞山卿则是坐在外围，作为厂办一员，做会议记录。场上气氛跟着水书记的脸一起沉闷。

一分厂闵厂长兼职新车间主任，虽然列席，可基本没有发言的机会，水书记也知道闵厂长只是挂个名，其实全是宋运辉在管。众人讨论的议题自然是如何压缩引进设备的生产成本，水书记也直接指着总厂财务给出的成本分解图问宋运辉，究竟哪个环节可以改良。

宋运辉走到图表前，一项一项看着回答。按照他的回答，眼下新设备因为运行良好，质量很有保证，从资料来看，运行效率与国外同行相比并不逊色。他可以当场拿出数据，国外先进水平的单位产出，对应的水、汽、电和正常运行损耗分别是多少，成品率是多少，他管辖车间的数值又是多少，两者差别并不很大，新车间的运行技术应该不能成为成本上升的源头。

水书记严厉地道：“可是数据表明，新车间产品成本比一车间高得多，你怎么解释？”

宋运辉奇道：“不可能，除了用电量比一车间高一点，新车间的成品率比一车间高得多，质量也好得多，这些完全可以抵消用电量高出一截提高的成本。”

财务插了一句：“小宋，还有折旧，折旧也要计入成本，这一点你可能不清楚。新车间的折旧太大，一车间的设备老得已经几乎没有折旧了。”

“噢，对。”宋运辉很是懊恼了一下，他还算是学了会计的，怎么会忘记折旧这茬。他忍不住问一句，“不会新车间的产品与一车间的同等价钱吧？如果这样，等于鸡蛋当成土豆卖，新车间产品背上巨大折旧，一点优势都没了。”

“不错，对于同类产品，国家都有统一定价。本质上来说，一车间与新车间的产品只是三级土豆与一级土豆之间的区别，而不是土豆与鸡蛋之间的本质性区别。因此新车间的产品相当好销。”

宋运辉目瞪口呆，天下竟还有这等怪事？想到小雷家还在绞尽脑汁制定规程避免厂长营私舞弊将鸡蛋当成土豆卖，金州却理所当然地将鸡蛋贱卖，这什么制度？他奇道：“不是说扩大企业自主权吗？我们没有产品定价权？”

众人都如看UFO上面下来的外星人似的看着宋运辉，他的岳父程厂长忍不住出言提醒，免得女婿出丑，他了解女婿，知道他看的东西太杂，思想太先进。“我们系统的产品属于国家战略物资，都是统购统销，我们再说是重点企业，与那些小企业不一样。我们的渠道和价格都是国家说了算，不可能有改变。”

水书记有些哭笑不得于宋运辉的常识缺乏，紧盯着问一句：“每月折旧既然是固定的，小宋，你有没有可能在稍微降低一下成品质量的前提下，减少水、电等运行成本，或者大幅增加产量，以尽可能地分摊每月的巨额折旧？”

“可以……稍微改变一下工艺。”宋运辉回答了，可异常心痛，“可是，那么好的设备……”

水书记没让宋运辉的心疼表达出来，爽快拍板道：“很好，财务提出的分解成本，层层寻找原因的办法很好，现在已经找出问题症结所在。小宋，接下去抓紧落实的重头落在你头上，你三天之内改变工艺，争取以最快速度提高产品产量。”

“一天，明天这个时候参数可以改变完成。”宋运辉胸有成竹地说，可心里很不乐意。

水书记意味深长地看着宋运辉道：“年轻人，看来有抵触情绪。现在是讲求经济的时代，全厂工人的奖金也是与经济效益挂钩，你说经济重要不重要？”

宋运辉虽然讪笑点头，可心里着实不服，如果只要这样的质量参数，那还引进西德设备干什么？用这么好的设备生产低质产品，等于杀鸡用牛刀。他丈人程厂长见此连忙出声自己先数落宋运辉：“年轻人看问题不全面，不会算总厂的经济账，只看到自己一个车间的局部，这样要不得啊。”

水书记听了反而笑道：“这是老丈人藏私，没把自己一手绝活教给宝贝女婿啊，呵呵，看来问题出在我们老程头上。”

大家都笑，会议开心结束。与开会之初的严肃气氛截然不同。

宋运辉自然知道丈人替他圆场，他也找机会打电话向丈人致谢。看来，与那些老领导比起来，他的为人处世还嫩，没法做到跟水书记、程厂长一样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他回到车间，立刻着手下控制室改变参数。闵厂长也到场，当然坐在总调度座位上的只能是宋运辉。闵厂长不得不无奈地想，即使这小子再嫩，却谁也没法将他从这个副车间主任位置上搬走，技术上，无人可以在近期内取代宋运辉的位置。闵厂长四十来岁，算是总厂里面年轻有为的领导，他对宋运辉，不像水书记与宋运辉之间隔着好几层，他对迅速蹿起的宋运辉有所忌惮。他深知，今天会议上如果换成是他回答水书记同样的话，一向强硬的水书记可能都会气得骂出来。他嫉妒宋运辉既是程厂长的女婿，又是水书记的嫡系。

宋运辉不知道顶头上司在他最忙碌的时候站他背后深思，他盯着表盘上的各种变化忙不过来，哪有心思想其他，晚饭都差点吃到鼻孔里去。一直忙到第二天凌晨，各项数据才稳定下来，他又带人到现场角角落落巡视一遍，在又看了一遍总控室数据后才回家睡觉。

没想到，他才要掏钥匙开门，里面程开颜却早一步将门打开。宋运辉看着睡眼惺忪的妻子，奇道：“小猫你没睡？等着我？”结婚后，他亲昵地称呼妻子为“小猫”。

“嗯，你去洗澡，我给你煮个蛋。”

程开颜揉揉眼睛去厨房。宋运辉心疼，将她拖住，抱了会儿，才道：“别煮了，我困得很，洗完澡赶紧睡觉。”

“不行，我得保护好你的胃。大哥没你姐姐保护着，不是胃出血了吗？”

宋运辉抱起妻子，硬是将她放床上，按住她不让起来：“你睡吧，我吃你的杏仁饼干，总算有机会偷吃你的饼干了，哈哈。”

见丈夫这么说，程开颜放心，一转身就小猫一样地睡着了。宋运辉洗了澡出来，虽然真困，可不想辜负程开颜，吃了五六只小小杏仁饼干才睡。结果，早上还是他听到闹钟把程开颜叫醒，让她去上班。

宋运辉睡到中午，做了菜等妻子下班回来吃。程开颜吃了就睡，宋运辉坐在她身边想昨天会议的事。难道没有办法让高质量的产品卖高价？为了经济效益，真的要让新设备自甘平庸？

金州没办法如小雷家那般轰轰烈烈便罢，却还要自甘堕落地倒退。宋运辉怎么都不可能没抵触情绪。

宋运辉郁闷地堕落了几天。第一天下班与程开颜一起去岳父家吃饭，吃完出来看电影。第二天自己做菜吃了，趁天光还亮，两人在小操场上打羽毛球，打得大汗淋漓，程开颜别提多高兴，丈夫终于陪她玩，宋运辉生活规律，早上起来跑步锻炼的时候程开颜还没起床，晚上看书，电视也不大看，大多数时候是程开颜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宋运辉一个人在卧室看书。程开颜经常很是有点怨。第三天是周末，宋运辉下班到总厂办公室楼下接上程开颜，两人直接赶去市里，到一家老字号饭店吃了一顿。在市里不同厂区，宋运辉不用表现适合领导身份的老成，一手推自行车，一手牵着程小猫，两人沿街溜达，看市区夜景。

街上也有很多其他年轻人在溜达，双双对对的，与宋运辉他们擦肩而过。

程开颜取笑宋运辉：“你看，满大街只有你一个人穿工作服呢，最难看。”

“人长得好，披麻袋都好看，咱有自信。”宋运辉笑嘻嘻的，“你看看，那么热天，满大街人都穿没袖子的裙子，就你最老实。本来还想带你去跳舞，这下不敢带了，怕带坏你这老实头。”

程开颜并不在意，笑道：“都是你那个美国小妹妹害的，现在全金州女孩子没一个敢穿没袖子的衣服。刘启明到现在还为这事被人笑话呢。”

“哦，这么严重？梁思申那小鬼，前几天信里说她喜欢上一个金发碧眼很有贵族气质的男孩子。刘启明另找男朋友没有？”

“没呢，反而虞山卿香得很，很快找了，很漂亮，化验室的。小辉，你出国看到那些西德女孩怎么穿呀？老外是不是穿很少？”程开颜并不是很喜欢提到梁思申。虽然自己不小心说出来，却不愿接了丈夫的话头。

宋运辉笑道：“我才去多久，大多数时候都在工作，不过有些西德女孩晚上还真是穿得可怕，我都不敢抬头看。北欧人长得高大，我在车间遇见……遇见……”宋运辉忽然想到什么，呆立在路中两眼迷茫地发傻。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呼之欲出，可又卡在一处无法明晰。是什么？宋运辉绞尽脑汁却想不出来。

程开颜看着奇怪，拿手轻轻骚扰，见宋运辉不理，便下死劲推他，却见宋运辉眉头一拧，“啧”了一声，“别烦，我想事儿”。程开颜听了老大不乐意，他态度怎么可以这样？撅着嘴就“噔噔噔”自己走了。可走几步发觉宋运辉没跟上，赌气不理，继续走。走出好远，才忍无可忍钻进一条小巷偷偷回瞧，却见宋运辉魂不守舍地低头慢悠悠走，根本就不知道或者不在乎她已经跑开。两滴委屈的眼泪悄悄溢出程开颜的眼眶，他压根儿就不在乎她。程开颜不知道宋运辉这是想起他在美国的小妹妹了，还是想到工作了，结婚半年来，她慢慢觉察出，好像对于宋运辉，她总是没法成为他心中的第一位，他只有在工作学习之余，才会看到身边还有一个她。可等他投入到工作学习中时，他当她是透明，甚至如今天一般恨不得她自动消失。

可对于她，宋运辉却是她的全部。

她看着宋运辉旁若无人地推自行车且行且思，好长一段路，都没发觉身边少一个人。她看着宋运辉慢慢接近她站立的地方，又慢慢从她面前走过，脸上却似乎有了笑意。程开颜很想不喊他，就让她自己迷失在市区，看他宋运辉怎么办。可她不敢，天太黑，路灯太暗，她怕，再说回去厂区还有好长一段漆黑的路。她只能在宋运辉背后委委屈屈含泪喊一声“宋运辉”。却见宋运辉做梦一下回过头来，看见她就满面春风地倒退着走回来笑道：“小猫，你怎么钻那儿了，晚上钻小弄堂不安全知不知道。”

被宋运辉这么温存地一关心，程开颜心中的怨气一下没了，可还是委屈，站在原地瞪着泪眼就是不挪窝。宋运辉走近才看清程开颜的眼泪，奇道：“怎么了？谁欺负你？还是哪儿摔着了？”

“你！”程开颜愤怒控诉，“你要我不许打扰你，你把我丢大街上，你那么不耐烦，你态度粗暴。”

宋运辉诧异地指指自己的脸，心说怎么可能，但看看周围环境，想到自己很可能想问题想得出神忽略了身边的程小猫，忙搁下自行车，腾出两只手擦干小猫脸上的泪，握着两只猫爪子笑道：“我道歉，小猫，我想到工作了。刚好想出苗头，很好一个主意……”

“不要听。”程开颜赌气捂住宋运辉的嘴，“你一工作就忘记我。”

“好，好，不说。那儿有雪糕，我买一根给你，你等着我。”宋运辉飞快穿过街，买来一根雪糕，还真只买一根。剥开纸，才交给程开颜：“这下不生我气了吧？”

“革命同志没那么容易被收买。”程开颜娇声娇气说出的狠话没一点力度，“没完。”

“那你要怎样？回家给你做盐水棒冰吃？还是绿豆棒冰？”

程开颜这才微微笑出来，扭捏地道：“回去……我要坐你前面。”

不出程开颜所料，宋运辉一脸尴尬：“不好，回去路上都是我们厂的，让人看见影响很不好。”

“就是要坐，就是要坐，否则我还生气，谁让你丢下我不管。”

“你说热不热啊。”

“不热，骑起来风可大了。”

宋运辉环视左右，四顾无熟人，才勉为其难地将程开颜扶上前档，简直是羞愧难当地恨不得净找没灯光的路走。程开颜窝在丈夫怀里，丈夫被她欺负了，她早没气了，委屈也没了，高兴地举起雪糕非要奖励宋运辉咬一口。一会儿雪糕吃完，她微微侧身，趁着夜色，抱住身后的丈夫，她心里异常满足。宋运辉最先就跟做贼似的难堪，很怕明天就传出宋主任家小夫妻你侬我侬之类的风言风语，他年轻脸皮薄，在车间里扮老成都来不及，怎么可以被人看见与妻子当众亲密。可过一会儿，他也沉浸到幸福中，骑车的频率缓下来，一脸都是笑意。

好在程开颜没真为难他，快到厂区时候，她就要求跳下来，坐到后面，规规矩矩地坐，只是脸贴着丈夫的背。小夫妻都是笑眯眯的，话都懒得说了。

宋运辉第二天神清气爽地带着程开颜去丈人家过星期天。丈人家很大，走进大门，地道战似的满眼是房门。眼下程家已经搬到厂长楼，厂长楼外是空旷的绿地，楼里是宽阔的楼梯和宽敞的房间，程家父母巴不得女儿、女婿跟着他们住，热闹，但是女儿、女婿都不愿意，宋运辉是觉得不能总依附着丈人家，程开颜是想成天黏着宋运辉，独门独户免受干扰。

程厂长天还没亮就去钓鱼了，大约得等到十点才能回来。宋运辉回到自己家里什么都不做，到丈人家里总不能那样，他还是钻进厨房洗菜收拾。把中午饭的菜都快准备好的时候，听客厅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丈人回来。宋运辉探出脑袋一看，却看到丈人与水书记一起拎着钓鱼竿进门，说说笑笑的。宋运辉只得擦干手迎出去，水书记见宋运辉，笑笑，却对程厂长道：“他最没心事，他生气就跟我赌气，小孩子。”

程厂长看着女婿微笑，却吩咐儿子：“去买壶生啤来冰着，请水伯母也来吃中饭，今天河鲫鱼钓不少。”

“不用去喊她，她去儿子家了。小宋，你会做菜？鱼交给你收拾。”

宋运辉拎了钓来的鱼进厨房，却被原本打扫卫生的程母接手，要他出去招待客人。他忙洗手出去端茶倒水，看到程开颜这个小家伙已经摆上瓜子糖果。程开颜对宋运辉说过，她看到水书记很怕。果然，她客气完就钻进房间去了。

水书记坐下喝完一杯水，叹声气：“老程，左右不是人啊。我路上想来想去，明天还是跑一趟北京比较稳妥，明天的例会你主持一下。”

程厂长看着宋运辉道：“你有没有办法在维持现有产量情况下，提高质量？能提多少提多少。”

宋运辉忙道：“水书记，爸，这不仅是操作上不可能，理论上也是不可能的。我不是赌气，不过我还是心疼那么好设备只做一些寻常货色。”

“搞技术出身的是不是同一腔调？”水书记在程家没如平时端着架子，说话随便得很，“考虑深入一点，多考虑考虑经营，不能做亏本买卖。”

“他可深入考虑了，昨晚想得出神，差点把我扔在市中心。”听到水书记批评宋运辉，程开颜忙出来打抱个不平。

宋运辉笑道：“还真差点扔了她。我昨晚想到年初一个文件，爸这儿看到的，说我们这样的大中型国营企业可以申请直接对外经营自主权。我当时看了就记住了，但也没太在意，昨晚才想起来，这倒是解决我们好设备生产低质货的办法。既然我们的成品在国内只能鸡蛋当土豆卖，那就想方设法卖到国外去，也不能让外贸公司低价收购，我们直接卖，挣外汇，卖国际通行价格。我们的产品质量有国际竞争力。”

水书记将信将疑地看着宋运辉，过了会儿，问程厂长：“你有印象吗？”见程厂长摇头，他又道，“我也没印象，小宋，你会不会是理解错误，不是对外出口，而是扩大企业自主权？”

宋运辉脸一红，道：“应该不会错，年初，春节过后不久，我看到的，找找应该可以找出来。”

“你那时候忙着结婚，哪有精力看那么仔细？”程厂长都有些不信。

水书记笑道：“思路是对的，今早我跟老程讨论的也是这个问题，其他行业都已经执行价格双轨制，我们还是束手束脚什么都不能做。我手脚让他们捆着，他们昨天却来埋怨我做不到质量好、产量高、价格低三项一起抓。我周一说什么都要去北京要政策，也弄个双轨制过来，看谁管得了我卖高价。人不能让老费这种酸丁憋闷死，老程你说是不是。”

“这事不做不行了，否则奖金再少几个月，工人得怠工，这个月统计出来调休的就特别多。老水，我们当初上新车间时候也考虑过外销，大笔外汇买来的设备不反出去挣外汇，搁着心疼。你这次既然亲自出马去北京要政策，不如干脆步子迈大一点，索性给部里强化一下你的改革派形象。”

宋运辉心想，这还改革派？金州这还是改革先锋？其实民间早就价格放开了，早几年至今，雷东宝的预制品厂买的钢筋水泥都已经是计划外物资，与物资系统给的价钱全不相同。但这话他不能说，言多必失。

水书记想了会儿，问：“文件在不在你家？”

程厂长摸出办公室钥匙，要宋运辉去他办公室把春节以来的相关文件全搬来。宋运辉出去了，水书记与程厂长又就双轨制研究了很久，看向部委摆什么理由比较好。但水书记终究还是对出口这件事上了心，问程厂长要电话，拨打电话给他一个在北京一家外贸公司工作的朋友。一通电话下来，水书记心情好转不少，笑道：“小孩子记性还是好的，没错，不过具体在实施的还凤毛麟角，上海还在试点，工厂可以自己找国外客户，自己定价格，自行结汇，自负盈亏。外贸公司只代签一下合同，收点代理费。如果我们也能这样的话，我们活了。”

等宋运辉大汗淋漓地将文件拿来，将他说的那篇找出来，水书记看了笑，交给程厂长，程厂长也看了笑。水书记笑道：“到底是年轻，看问题一知半解，不过已经不错了。会议讲话没形成红头文件前，我们都还不能理直气壮地执行。不过这倒是一个口子，说明上面肯开口子了，既然他们思想活动，那我就去钻，苍蝇不叮无缝蛋，我去做第一只苍蝇。”

客厅三个人一起笑，不过笑完，都开始讨论。程厂长的儿子早已买了啤酒回来，可插不上话，他不是那料。程厂长看了心里微微难过，儿子若是能有女婿一半才干，他做人真是虽死无憾了。

即便是水书记也对程厂长感慨：“你这女婿，搞经营是块好料。可惜技术太好，反而让我不舍得把他从技术岗位上换出来。”

程厂长道：“我倒是建议他在技术岗位上好好做几年，先练成熟些。”

送走水书记，程厂长关上门就教育了宋运辉，一是不能透露看他文件的事；二是以后在任何场合遇见水书记依然不能随便，他自己与水书记多年老友都没随便；三是掩盖锋芒，再懂也得稍微掩盖一下。宋运辉受教。

金州是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社会，水书记前脚上飞机去北京，各色有关新车间的传闻便后脚传遍金州。本来，新车间就像天之骄子，是国民党军的新编美式装备军团，新车间走出去的人腰板都比别人挺直一些，找对象比旁人多几分胜算，可一夜之间，却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笑柄。

新车间工人也在总控室内部的议论中沮丧，为什么花大钱、花大力气建起来的新车间却成了总厂亏损源头？为什么前几天忽然自甘堕落降低产成品质量？其实，新车间的奖金工资并不比其他车间高，大家在新车间工作得士气昂扬，无非是因为新车间有新意、有奔头，可如今，忽然如幻梦走向现实，原来自己一团热心迎娶的公主，只是人家调包的宫女。

谁都知道，这时该做思想工作，摆事实讲道理。可是，当怀疑在人们心中滋生的时候，道理岂是那么容易被接受？何况当初建设新车间，已经将该讲的新设备优势全部讲完，把大家的情绪激发出来，就像人早早亢奋完毕，热情早在安装时候燃烧到最灿烂，现在空口白话早难形成刺激。以前，起码还可以在质量上傲视一车间，可现在，质量的优势也被迫自我扼杀，所谓价格双轨制与外销都还只是水书记竭尽全力向上争取的东西，成不成还是未知数，而且还不能事先拿出来说。宋运辉遇到思想工作的难题。

按说，车间思想工作本是书记该管的事，可宋运辉心中一向把新车间当自己的战场，自己的资本，新车间就像是他自己生出来的儿子，长得好看难看，他揽到自己头上，养得好不好，他也揽到自己头上，他对新车间，有着与旁人不一样的感情和责任。于是，他小家才和谐美满了三四天的生活又被工作取代，没办法，他必须想出妥善的解决方案，他需要单独思考策划。

宋运辉有三种选择：直面问题，还是粉刷问题，或者甚至是逃避问题。最保险的是逃避问题，不作为，任工人人心浮动，只要不出生产事故，所有问题都可以推给总厂决策。总厂都解决不了的事，他一个车间副主任哪有什么责任。第二选择是粉刷问题。掩盖事实，往往使流言更加泛滥，还不如逃避。第三也是最险的选择是直面问题，最难预料结果的选择也是直面问题。可宋运辉以年轻人的血气，选择了这个最险的选择。不是说理解万岁吗？只要如实向工人说明，工人应该会理解新车间的难处。只要理解，就会产生责任感。

这是他把看电视的程开颜关在客厅，自己躺床上将心比心地考虑众人对三种选择的反应，想了两夜的结果。他甚至没与程厂长商量，因为他估计程厂长肯定会要他看看吧，先观察一段时间，等水书记回来看政策取向再作定夺。可宋运辉怎么等得住，当初设备引进审批报告递上去多久才批复，这回的两个建议书申请周期也可想而知。可是新车间的士气不等人，他不能无所作为。吃够小时候被动挨打的苦头，他如今丝毫都不愿放弃主动权。他可以隐忍不发，但他必须主动掌握自己的人生轨迹。

在班前会议上，他明确告诉大家，新车间设备在国际上的定位，在国内的地位，新车间产品目前在流通中遭遇的政策局限，为什么总厂为摊销成本暂时作出降低质量提高产量的决定，新车间设备亏损点主要在哪里。他也在最后勉励大家，国家政策一直在朝着给企业松绑，开放企业自主权的道路上前进，政策趋势是对企业的约束将越来越少，企业的自主权将越来越大，所以新车间的前景依然是乐观的。但新车间目前处于黎明前的黑暗，或许有各种不利因素在这个时段出现，艰难时期更需要大家抱成一团，同心协力，克服困难。

流言总是难以在真实的土壤上存活。宋运辉将事实摊开来讲，立刻消除了流传在各班组间各种版本的流言。大家也在无聊而悲观地盯着仪表盘的间隙就事实展开讨论。说到流通渠道的局限，大家就把周边亲戚朋友所在企业那边的活跃变化拿出来讲，对比之下，越发悲愤于新车间这么好设备所遭受的不平待遇，都说这是凤凰迫降草鸡窝，并不是凤凰本身出问题。

令宋运辉没想到的是，不到两天，这些以往自诩总厂精英的新车间职工中间居然产生一种悲情情绪，悲情发酵，却令那些工人自觉多花精力在限定产量基础上，相对提高产品质量。他们都说，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不能让一车间甚至其他辅助车间的人给看扁了。宋运辉本来只想以开诚布公来消灭流言，让大家安心工作，不要自乱阵脚，没想到效果却走向他无法预测的一端。所谓人心叵测，谁也无法预料人心带动下的舆论会走向何处。没想到悲情会把众人团结在一起，迸发出一种独特的力量。

宋运辉将这一实例记在心里。原来人心的动员，既可以通过正面鼓动来刺激，也可以通过反面压抑来刺激，全在因地制宜。

但是，宋运辉的选择却给他自己带来麻烦。他的顶头上司闵厂长在每周例会上批评宋运辉，说在总厂还没拿出最终处理意见之前，他怎么可以擅自将总厂小范围会议上讨论的内容公布于众，完全是无组织无纪律。宋运辉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低头听训。他告诉自己，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看准了，咬紧牙关排除万难也要走下去。

可一边的，只要想到小雷家的飞速前进，宋运辉有时又会觉得气馁。在金州这样的大工厂做事，牵绊太多，内耗太大，成效太差。他有时想，如果他去小雷家，又会怎样？

可宋运辉不知道，小雷家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一帆风顺。

06

雷东宝回去小雷家，与村干部开了几次会，将村集体企业机构改革方案的调子定下来，又起草完毕，便交给乡领导审批。那些乡领导看到以宋运辉思路为蓝本的草案，都是对里面的陌生论调大为倾倒，于是，草案又送交县里。陈平原看了草案将雷东宝叫上去询问，雷东宝叫士根去解释，免得他自己被问急了当场急躁。

县里最主流的反对意见是有关分配问题。刚从平均主义走出来的领导们虽然已经接受了包干到户，适应了工厂承包，适应了多劳多得，可是，对于以村干部为首的乡镇企业领导拿高额提成的做法却非常不理解，很多县领导当场提出质问，问以村集体资源获取的利益，可以让村干部多享吗？村干部作为一村的领导，凭借职权制定为村干部谋取个人私利行方便的规矩，是否合理？

也有人问，依照小雷家村目前的经营情况，诸位村干部同时作为企业负责人，大约可以拿多少。士根给了数目，大家都说高了。士根解释说，企业职工的工资也将提高，有人又提出，把原本属于村集体的那部分资金拿来瓜分给私人，比较不合理，不能用改革的名义挖社会主义集体的墙脚。

雷东宝一直沉着脸不说，该说的反正士根都知道，而且他听得心烦气躁，恨不得动手打人，还是不说为好。但他听了两个多小时辩论后，终于忍无可忍，问如果不相应提高管理者的收入，管理者的能力又体现在哪里？这话是宋运辉教他的，他背下来了。他紧接着的第二个问题是，管理者的收入不与效益挂钩，又该用什么办法来阻止类似已经自杀的老书记那样的以权谋私呢？雷东宝说，县领导们既然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倒是拿个办法出来消除贪污。

有领导对于雷东宝这样一个小小村干部的嚣张不以为然，说农村工作目前两眼只盯着发展经济，忘记思想教育，正是因为忽视思想教育，才会出现管理者思想偏差。雷东宝火大，老书记一向是村里带头教育村民提高思想的人，而老书记的思想一向由县乡两级来教育，县里思想工作是抓了，但为什么老书记手中有了审批权却第一个贪污？县里领导被雷东宝问得很尴尬，可就是咬紧牙关不批准。

士根眼看闹僵，就迂回了一下，说分配问题可以回头再谈，也可以按照领导意思削减分配系数。但这个草案中关键问题并不是分配问题，而是小雷家村集体管理机构架设的问题。雷东宝心说士根说得太客气，直接就说县领导见钱眼开，忘记主题不就得了。

幸好陈平原拿小雷家的手软，坚持将会议主持下去，将讨论拨回到主题上来。对于小雷家机构的架设，尤其是士根看似很专业的解释，让县里领导拿不出反对意见，他们不痛不痒问了几个搔不到痒处的问题，就将机构架设给通过了。

虽然是分配问题还没解决，雷东宝知道，想要县里将分配问题通过，除非村干部全体不领饷，那是不可能的。所以，雷东宝决定不管县里怎么说，回到村里，就开会将草案化为落实。砖厂和预制品厂都是红伟负责；养猪场交给雷忠富负责，这个决定倒是让雷忠富大为意外，看着台上依然在宣布任命的雷东宝，心情复杂；电线厂交给原本协助雷士根的本村高中毕业生雷正明，正明的技术和为人灵活都拿得出手；建筑工程队由一位村民承包，自负盈亏，因为雷东宝嫌建筑工程队收入少，麻烦事多。总负责是雷东宝，副总负责是雷士根，名称没改，还是一个书记，一个村长。至于如何分配，雷东宝干脆不说。以前他什么都先与村民通气，现在则是懒得再说，反正他钱拿多了肯定得挨骂，骂就骂吧，他才不解释。

会上有人提出追还老书记贪污款的事。雷东宝阴沉沉地看了老书记家的方向半天，回答一句老书记一条命够值三万块。台下议论纷纷，雷东宝没兴趣听，讲完就走了。什么民意，他现在不信了。他努力把村集体经济搞好，他自己光荣，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也光荣，他可以日子过得好，带动小雷家这帮人日子也过得好，这就行了。民意？光听民意，他能办成什么事？当初谁支持他开砖窑？当初承包土地时候谁乖乖听话了？

当改变架构后的第一个月工资出来，村民的议论暴炸了。虽然谁也不敢当着雷东宝的面说什么，但士根和那几个厂的负责人都被人指着骂。连忠富都放弃过去的成见找上雷东宝诉苦，说还是降点工资。但雷东宝说，做得多，做得好，就得拿得多，有种谁也把猪养得好，顶替他雷忠富。挨骂怕什么，做头的哪个不挨骂，头是那么好做的吗，能挨骂也是本事，只要自己行得正，站得正，坐得正就行。忠富听了由不得想到当初他承包的鱼塘被扒了之后他如何骂雷东宝，如今虽然猪场兴旺发达可他依然觉得雷东宝没按承包书办事是错误，但今天听了雷东宝有关挨骂的解释，倒是理解了这个不讲理的书记。做头的，哪里可能事事摆平，总有一头不服贴时不时翘起，做头的总会挨几句骂，正常。忠富倒是为自己以前的不顾大局对雷东宝生出点歉疚了。

为此，忠富没少劝其他几个也拿钱多了的猪场负责人放宽心。算是替雷东宝分忧解难。

雷母听到的议论就多得多，回家很担心儿子会不会又闯祸，苦苦哀求儿子把工资削减一半，免得哪天被抓去坐牢。但雷东宝告诉母亲，以后谁再当着她的面说，她就说儿子不会霸着书记这个位置，谁有能耐她儿子当天就让位。

雷东宝如此蛮横霸道，别人却反不起来，反而在议论几天后悄悄接受。反观士根、红伟他们几个越讲理越讲不清理，最后只好把责任都推给雷东宝，说都是东宝书记作的决定，有本事都去找东宝书记。结果，村民不过是多喧闹了几天，后来也没了声音。

反而是有人反映到县里，县里有领导来指责。雷东宝在电话里没客气，也是给那句话，有谁能代替他，他绝不霸占着书记位置。可是，谁能代替他？县里虽然大会、小会都把雷东宝的“自私自利”当作现象来研究，当作典型来批评，可他们改变不了现实。最终，闹腾几个月后，所有的反对全都不了了之，小雷家的管理架构改革被强行推行，顺利推行，成功推行。

07

连宋运辉都没想到，小雷家在分配问题上竟然没掀起翻天巨浪。他更是感觉到，金州与小雷家这两片土地，那简直不在同一个国家。小雷家是块热土，一块干事业的热土。

因此，宋运辉想到自己的事业。他希望持续不断地奔跑，可是，如果继续目前的工作……他想到水书记在丈人家的那句话：“你这女婿，搞经营比搞技术更有头脑，脑子对政策敏感度高。可惜技术太好，反而让我不舍得把他从技术岗位上换出来。”他还想到更远的，大学时代寝室大哥建议他未来从事经营。经营是一条不可测的路，可也是充满挑战的路，似乎更是一条可以发挥他宋运辉主观能动性的路，这不正是一条他向往的可以持续奔跑之路？可经营之路，他的起点是零。而技术，他已经小有成就。以他目前在新技术领域无可替代的地位，他只要保持，就可以轻易守成。再加他的年龄优势，他在工厂技术管理或者生产管理领域的前景指日可待，他只要耐心等待充实资历。

只是，他不满足于安稳的现状。

在接到雷东宝的汇报电话后的发薪日，他终于还清因结婚欠程家的钱。虽然不多，可还清前与还清后总是不一样，还清欠款，整个人一身轻松。在丈人家吃晚饭时候，他提出程开颜不很喜欢现在的工作，有没有办法转去幼儿园。没想到程开颜反对，当年为了不去幼儿园，还与爸爸小小生了一场气，历时三天，以爸爸投降告终。她性格已经够孩子气，同学笑她去幼儿园的话不是去教小孩子，而是与小孩子一起玩儿。但程厂长夫妇都支持宋运辉的提议，他们的女儿他们最清楚，运销处统计的活儿她老出错，主管人员虽然没敢抱怨，可程厂长心里早没意思。

宋运辉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回家路上曲线救国：“小猫，不是说你能力不行，我的意思是，你那么可爱，我真不愿意你在运销处被那些老油子近墨者黑了，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单纯透明。而且，你忘了吗，幼儿园有暑假寒假，那么大段时间的休息，我想到你暑假、寒假待家里，我一下班就可以看到休息了一天活泼可爱的你，并吃到你亲手为我做的饭菜，我对那样的生活向往不已。你说呢？”

程开颜眼里火花一闪，对，暑假、寒假，一年里可以慵懒上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可以天天以饱满的精神迎接宋运辉回家，而不是她有时累得头昏眼花，宋运辉也累，两人见面都没兴致。“对，我这下可以有时间耐心学做衣服，还可以学打毛衣，我一定要给你穿上我亲手织的毛衣。”

程开颜当即拉着宋运辉转回娘家去，向爸爸要求调动。程厂长嘴里答应，却看着女婿心里微寒，他费尽口舌没法达到的目的，女婿是如何三言两语达到的。女儿如此听女婿的，会不会吃那么年轻老成女婿的亏。他为此暗中提心吊胆起来。

回到家里，程开颜又开始看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山口百惠饰演，这几天大家见面都谈到《血疑》。宋运辉陪着程开颜看一会儿，就进卧室去看书。看了会儿，又想到做技术还是做经营的问题，不由得摊开信纸，写给梁思申。他很怀疑梁思申能不能看懂他信里所写，但他需要一个说话的地方，这件事，懂的人，他不便说起，包括丈人；不懂的人，他说了也没意思，说了更郁闷，比如对妻子。他就把自己的心情写在信里，不管梁思申看不看得懂，他算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省得憋在心里难受。

在信里，宋运辉写道：“……我现在面临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巩固十拿九稳的成就；一个选择是条不明前途的道路，我很想在投入所有精力将新车间建成之后，再想尽办法，完成投建新车间之前我在项目建议书里的设想，那就是把买新设备所用的巨额外汇用新设备生产出来的高质量产品挣回来，其实，那也是我的理想。如今，因为受政策约束，新设备明珠暗投，降低规格生产旧设备就能做的产品，这令我很痛心，我不清楚水书记带去中央部委审批的价格双轨制建议能不能批下来，外贸自主权能不能获得审批通过，只要能被批准一项，新车间新设备就有前途能扬眉吐气。我认为，能被批准一项，甚至两项，都只是时间问题，我能不能参与其中，为新设备的产品寻找出路，才是最大问题。因为我的技术，总厂是绝不肯放我脱离新车间的技术管理，让别的不是最熟悉设备的人接手。而且我对怎么走产品出口之路，或者价格双轨之路也是茫无头绪，很奇怪，你的企业管理书籍里很少有关于销售的内容，为什么？因为那么多的不确定，所以我才觉得我的选择有些难。既不愿放弃既得，又担心无法预料的前途。可是，守住既得，而不是开动我所有的潜力去求新、求高，却令我困惑。守成，那不是老年人才作的选择吗？我想，我还年轻，跟我同样年龄刚分配进厂的大学生在这个年龄依然一无所有，还站在起跑线上。如果我放平心态，也以一个新人的心态和姿势站回起跑线上，我可以做什么，怎么做？……”

信中，宋运辉又写了别的，他叮咛梁思申在中学里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取最好的大学，因为一个好大学独特的学习人文环境，对人一生影响至大，他讲了他与来自名牌大学的虞山卿之间的修养区别。他也讲了他的程小猫打出来的围巾坑坑洼洼，可很感人。他甚至还给梁思申说了刚刚发生在小雷家大队的改革。一边写一边想自己太怪异，梁思申才是个高中生呢，连小猫都听不懂的话题，梁思申能懂？可宋运辉还是手不由己地写了，就好像是记日记，写心得。就像以前在大学时候，总把发生的见识，所有新鲜事写信向家里汇报，家里有个一直关注着他的姐姐，而梁思申的回信也从来都是言之有物，绝不空洞，虽然有些想法幼稚，可她毕竟有想法，而且是视角独特，观点鲜明，甚至有尖锐的想法。

其实，写完给梁思申的信，将自己心中一直反复的思路理清，明晰写到纸上，宋运辉心中立刻有了决定。不，他不能按部就班地从新车间副主任，赚够资历后升到新车间主任，然后再赚点资历，最好让自己眼角尽快长出皱纹，明显老成之后，转到一分厂担任领导，然后……再然后……一直到头发花白，做个稳重的宋厂长。闲暇时间钓钓鱼，揩厂里便宜自己打一套沙发，生个孩子抱着宠着养大，还有，每天学着旁人嚼舌根，成为传播小道消息的一道环节。那样的人生，可怕。不是他的理想和追求。

水书记去了北京后还没回来，传来的内部消息说，审批工作异常艰难，因为这是一个太大的创新。对于金州这样的大型企业而言，一举一动，都关系重大，不可能一批就准。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太多，水书记有太多工作要做，太多思想需要汇报。

幸而，一车间的大修完成，由一车间拉动，总厂终于走出亏损。但是，考虑到下半年已经开始，总厂利润与工人奖金密切相关，水书记在电话里指示程厂长想方设法挖掘潜力，提高利润。程厂长召集分厂厂长，讨论如何在下半年将前两个月的亏损弥补掉。这事儿，闵厂长最在意，因为亏损就是发生在他任厂长的一分厂，他兼任车间主任的新车间。

回头，他在分厂例会上，就把任务向新车间布置下去，要求继续提高产量，压低质量，只要与一车间产品质量参数持平即可。

但是宋运辉阳奉阴违，不予执行。回头，闵厂长看报表见新车间产量没有变化，便打电话问宋运辉什么时候改变参数，宋运辉给他一个回答，经试验表明质量不可能无限量低下去，反应器上会出现大面积结焦。闵厂长将信将疑，但又无法当场反驳，因为他不懂新车间设备。他只好暗中找来新车间一个工程师询问，工程师回答说有结焦可能，但参数变化幅度不大的情况下结焦可能性不大。闵厂长问，如果调整到一车间的产品参数，会不会结焦，工程师说，因为设备从来没达到过这么低的参数，所以必须与上次下调参数时一样，边调边观察，必须非常小心谨慎，但不是没有可能。

闵厂长从严谨的不肯得罪人的工程师嘴里听出苗头，那苗头就是，宋运辉也不知道会不会结焦，可宋运辉却拿话拒绝他。于是，闵厂长鼓励工程师尝试，可工程师说他不敢，连宋主任调整参数时候都战战兢兢，他技术不如宋主任，没那个胆量尝试那么贵的设备。

闵厂长既然把情况调查清楚，便又找上宋运辉，让他务必尝试降低参数，也提出他会在场，大家一起密切留意结焦。闵厂长把道理说得很婉转，但他等待的是宋运辉的拒绝。而果然，宋运辉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又拒绝了他，昂贵的设备不能冒结焦风险。

如果换作别人，闵厂长可以把任务强硬地压下去，但是对于宋运辉，这个有程厂长作为后台的手下，却不行。他可以抓住宋运辉显而易见的错误提出批评，但是对于新车间的设备他无从下手，批评出去，反而可能成为笑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束手无策，他等的就是宋运辉的再度拒绝，他索性将宋运辉交给布置任务给他的程厂长自己去处理。程厂长若没法压宋运辉，自己下的指令被女婿顶翻，那是笑话。宋运辉如果顶不住丈人压力最终调低参数，那么，宋运辉存心与他闵厂长闹对立的用心昭然若揭。反正宋运辉将左右不是人，他正等着宋运辉自己入瓮。他在找上程厂长谈困难的时候也指出，宋运辉可能对他在以前一个会议上的批评有抵触情绪，他还把那次会议向程厂长回忆一下，搞得程厂长很替女婿理亏尴尬。

等闵厂长一走，程厂长就打电话到新车间，要办事员立刻将宋运辉找到。

程厂长一见女婿就一针见血道：“小辉，你是不是挟技术自重，借机宣泄反感闵厂长的情绪？你要认清你自己的位置，你虽然处于可以胡闹的年龄，可你已经是中层干部，作为干部，你不能意气用事，你得眼观六路照看到方方面面。比如你即使想抵制上司的决定，这次你也不能做，因为这回提高利润的指令是我下的，你不能让闵厂长看我的好戏。”

看到宋运辉哑口无言，眼神中了然和复杂并存，程厂长叹息道：“去吧，赶紧去调整参数。至于你与你上司，谁都没指望你们能团结在一起，可由你挑起矛盾，总是你失策。以后做事，三思而后行。”

宋运辉答应了出门，回去就参照上次改变参数的经验，这回很顺利，几乎是没啥障碍地将参数降到一车间那个水平。都没加班，晚上照常地下班，像是改个参数如小菜一碟。

宋运辉自己知道，他冒了一定的风险，他甚至在调整参数过程中带着对讲机，直接站在现场观察孔旁边，随时观察现象改变。但是，他做得比上次调整时候泼辣，大胆，因此给外行人的感觉就是，调整参数是件太容易不过的事。程厂长知道后，顿足长叹，还是年轻，还是冲动，不懂适当伪装一下，装作十二分艰难，也算是给闵厂长一个面子，稍微堵住闵厂长的嘴。可这下，如此轻而易举，谁都会说宋运辉原本的拒绝那是存心为难人家不懂新车间的闵厂长嘛。

饭桌上程厂长把宋运辉教训一顿，重点向宋运辉指出，闵厂长的能力正好符合目前年轻干部选拔标准，那人前途光明，何必为一点小意气得罪一个可能永远做自己上司的人呢。

饭桌上程开颜哥哥听着一直笑，说男人怎可没有血性，他支持妹夫。程开颜就一直拿话想打断她爸没完没了的批评，可她爸这回就是不听她的，一直到她妈发话才停止，偏偏她丈夫还向她爸提问，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清利害关系才罢休。

但是，宋运辉抵制闵厂长，最后却是闹个尴尬收尾的“事迹”还是传开了。有好事者问起宋运辉，宋运辉只是自嘲地笑说，那么好的设备，不能堕落到如此地步，他不是抵触闵厂长，他对上司没有个人成见，他对事不对人。总厂增产节能的要求，怎能总是用新车间设备堕落来完成指标，但既然岳父兼总厂副厂长硬压，他只能遵守，他总得听岳父大人的话。

这话传开，新车间诸职工都因此心态平和地接受了再次降低参数，而闵厂长心里更不满。在金州总厂小小社会中，这事很快便酝酿成为不得了的矛盾，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都说，宋运辉上有丈人支持，下有新车间职工拥戴，自己又握有过硬技术，顶头上司拿他没辙。也有人说，宋运辉迟早是继续上升的料，闵厂长不明智，或者说是嫉妒，怕宋运辉压倒他，才现在来不及地打击。

传言有好听有难听，总之闵厂长全部听在耳朵里，照单全收。

水书记中间回来一趟，得知宋运辉的狂妄后，心有不满，怀疑小年轻仗恃技术，又仗恃他不在家时候是程厂长当家，所以小人得志。但水书记没太多表示，听过便算数，没当作重要事情对待。这令闵厂长很是困惑，不明白他该如何处理宋运辉。没多久，水书记又去了北京，撂一个问号给闵厂长。

其后，分厂与车间又因几件小事产生龃龉，分厂有些无聊的检查活动都在新车间遭到抵制，上令无法下达，分厂无限尴尬。可是新车间人却对宋运辉越来越拥护，因为宋运辉在新车间执行他自己的一套，卫生、秩序等都订立在日常规章中，并不需要搞什么突击活动来表现。整个车间因为新，又因为管理得好，闲处无乱扔的废弃物，所有器具都有固定存放位置，走进新车间只见秩序井然。对于抵制分厂的活动运动，宋运辉从不说他的动机，但是下面的人都说，我们执行的是高级制度，哪里需要堕落到降贵纡尊。下面的人正为降低质量的事烦躁，趁此终于有捡回自尊的机会。于是，“堕落”一词，成了新车间的口头禅。

因为拒不执行的事是宋运辉做出，因此所有的议论，也都被闵厂长算到宋运辉账上。闵厂长并不是个怕事的人，即使就级别而言，作为总厂最要紧分厂的厂长，他在金州的重要性并不亚于程厂长，对于一个手下的刺头，他既然设套让宋运辉暴露，下一步，他自然不会如祥林嫂般到处哭诉含冤寻求舆论支持，而是先去程厂长那儿打个招呼，然后就大会小会地批评宋运辉，进而暂停宋运辉的职位。

程厂长一接到闵厂长挑战书式的招呼，就立刻找宋运辉怒斥。但是宋运辉的回答令他叹息，宋运辉说，除了在技术方面，他因为固执技术而不愿违心接受分厂增产压质量的安排，其他都不是他愿做的，分厂会议上他都是没有异议，这种事反正是表面文章，何必因此得罪人。但是，他控制不了新车间的民意，因为压质量，新车间的职工抵触情绪很大，面对群情汹涌，他只有妥协。

程厂长很无奈，当初宋运辉担任副主任，有他的大力举荐，但是他也考虑到一个年轻人能否挑此重担，当然，他知道宋运辉的技术没问题。但是，作为车间主任，管的不仅仅是设备，设备这东西，只要掌握了技术，它们是死的，作为车间主任，还得管人，人是活的，人太难管，一个没有太多阅历的年轻人，要他管那么一大帮子人，确实勉为其难。

手下两员他看好的干将打架，是水书记最不愿看到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闹到白热化，他势必得出手处理，处理哪个他都心疼，而且他肯定得处理宋运辉，因为上司与下级打架，为了维护总厂秩序，他总不能鼓励下级造反。可是，他挺喜欢这个话不多、有点耿、能做事的小年轻，再加总得顾着点老程的面子。好在，程厂长没为难他，已经帮他把事情调解好，压下宋运辉这一头，把退一步让宋运辉转到总厂生技处继续分管新车间技术的处理意见给他。这让水书记心里很是受用。水书记这才将他考虑已久的处理意见告诉闵厂长与程厂长，他的意见是，宋运辉的职位先搁一搁，冷处理，都别动，他回头对宋运辉另有任用。

闵厂长说什么都不相信宋运辉是因为掌控不了新车间才总是不落实分厂的工作，在他眼里，宋运辉对新车间的控制别提多有效，他作为上司都无法插手。但人家既然已经服软，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宋运辉服软，他都不便再予追究，因为他从水书记的处理中看出水书记对宋运辉的看重，打狗总得看主人，主人是程厂长的话，他还可以设法；是水书记的话，他不便乱来。但他没恢复宋运辉的车间副主任工作，既然暂停了，他就强硬到底，否则他以后还怎么在分厂一言九鼎。他让宋运辉在生技科赋闲。只是，在分厂长内心，却一直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对于宋运辉，这个将眼睛深藏在黑色眼镜框后的年轻人，他发觉，他捉摸不透。

正好趁着开学，程开颜调到幼儿园开始做幼儿教师，她脾气好，自己也爱玩，跟小朋友混们得不错，回家说起孩子们来就嘻嘻哈哈。她听了爸爸的话，以为宋运辉心情不好依然对她强颜欢笑，她就常讲小朋友的糗事让宋运辉笑。宋运辉其实并不心烦，他还到市工人文化宫报名去学刚兴起的美声，也给程开颜报了个名，两人隔三岔五下班就去城里工人文化宫练上几嗓子。两人都有乐感，年纪还算轻，嗓子也不错，竟是练了点名堂出来，也很快乐，尤其是程开颜回来还可以教小朋友们唱歌。

宋运辉又开始有时间去图书馆阅览室。再次接触刘启明，感觉刘启明的气质文雅中带点尖酸，其实并不可爱。不像小猫，小猫与她的家人，构成他的第二家庭。

好不容易，梁思申的信姗姗来迟，包括一本有关销售的书。展开信，宋运辉才知这封信为什么拖延好久才到。原来，梁思申的外婆去世，她妈妈去美国奔丧，可是受到冷遇，没人安排她妈妈的住宿，她妈妈不得不与她住在一个房间，单人床不能睡两个人，她睡了好几天睡袋。因此梁思申有担忧，这个家庭里对她最好的外婆去世，对她的态度可有可无的外公与巴不得她不出现的舅舅会不会更当她是透明的，她考上大学后的费用，他们会不会不再负担，或者甚至要她回国。她说，这不是不可能，舅妈就曾提起要她回国读大学，说供读大学的费用太高，成年人应该自筹。她妈妈也有类似担心，就此问过她外公，可外公或许是受外婆去世的打击太大，没有做出明确答复，令妈妈上飞机前还在担心。

梁思申说，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外公一蹶不振，从此两个舅舅当家，她可能蹭在外公家没有问题，吃住毕竟是小钱，但是读书的学费就是大问题了。从两对舅舅、舅妈对待妈妈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他们恨不得逼她回国，甩掉这个包袱，他们两个可以瓜分更多遗产。因此，她与同学商量，大家帮她想了很多主意，都建议她通过打官司合法取得外婆去世留下的遗产。但是妈妈不同意，说那会伤及老外公的心，老外公刚刚去了老伴，不能再受打击，不许她做伤害外公家的事，可是妈妈又无比担心，竭力劝她如果诸事不顺，立即回国，爸爸、妈妈会安排国内的一切。梁思申不以为然，老外婆照着中国习俗没有留下分割名下财产的遗言，这并不意味着她对外婆的部分财产没有继承权，这是在美国。她现在犹豫的是，要不要与舅舅他们翻脸。

后面，梁思申写得有点草草。她说她去书店看了，企业管理类书籍还真很少有讲销售的，所以她只好先买一本专门讲外贸的书寄来，这书主要讲外贸文书规范，算是工具书的一种，也可能针对性不强。她还说，她支持Mr.Song的选择，混日子，那是浪费爹妈给的好脑筋。

宋运辉看了信后，立刻回信告诉梁思申，到哪儿都得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以免被动挨打。他说，他不知道美国的法律，但既然法律规定梁思申有获得她外婆部分遗产的权利，她就有权享用这笔钱，她舅舅无权剥夺，他希望梁思申继续想办法，找在美国的成年人咨询，如何避免被动。他也指出梁思申思考问题中的一处谬误，既然是可以合法取得遗产，她舅舅应该也知道美国国情，所以不存在翻脸的问题，舅舅他们翻脸，只能意味着舅舅们无理，意味着她舅舅们本来就打定主意侵吞属于她的份额。如此，如果舅舅们本来打算供养她，打官司虽然会让舅舅们伤心，但道理讲得通，打完官司后多孝敬舅舅们挽回感情就是；如果舅舅们本来就有逐她回国的打算，那么打官司是迟早的事，迟不如早。只是，宋运辉在信中担心，一个小姑娘与亲人打官司，法院会搭理小姑娘吗？美国的法院究竟是怎样的？梁思申的舅舅们在当地生活几十年，又有点钱财，他们会不会与官员关系良好，台面下就做了手脚让梁思申输了官司？这么一来，梁思申岂不是更被动？因此，宋运辉奉劝梁思申，千万要咨询可靠人士后才可行动，一定得站稳脚跟，确信自己不受伤害，才能出手打官司。

为此，宋运辉从总厂办公室借来一本盖有保密字样的法律法规书来看，越看越觉得梁思申的官司有点玄。他不清楚美国的法律怎么样，但总觉得各国的法律总应万变不离其宗，忙又写信追上去，列出注意点一二三，一定要梁思申将这些注意点都做到后才能打官司。信寄出后，宋运辉一直为梁思申担心，担心这么一个小姑娘只身在美国求学，万一她舅舅真有歹意，她还真求天天不应。她若是回国上大学，现在高考竞争如此厉害，她一个受英语教育的人，得复习几年才能参加中国的高考啊。他发觉，小小的梁思申真有背水一战的艰辛。他爱莫能助，料想梁思申的父母更为宝贝女儿操心。

没想到，水书记跑部委终于跑出成果，外经贸委批准金州可以试点自找国外客户，自行结汇，自负盈亏，由掌握进出口权的外贸公司代理出口。反而是价格双轨制没被批下来。

水书记回来就火速成立运销处管辖下的出口科，让宋运辉挂帅出口科。他本来并不愿意把宋运辉调出新车间，可既然闵厂长与宋运辉水火不相容，他只能妥协一下做一些平衡。

宋运辉得偿所愿，走马上任，手下三个比他晚进门的大学生，都是刚从车间抽上来的。人称“四人帮”。

十月一日，虞山卿结婚。宋运辉偕程开颜参加婚礼。虞山卿被灌多了，背人处，拖住宋运辉酒后吐真言，怨说找个靠山与找不到靠山就是不一样，出口科是他下死力跑出来的，本以为他是最佳人选，可是他只能为人作嫁。宋运辉理解虞山卿的努力，可是，机会只有一个，他只能不客气了。换作虞山卿如果有靠山，虞山卿也不肯轻易放弃这位置，当年虞山卿又不是没为可能的出国在整党中踩他。不过，宋运辉没有否认，作为胜利者，他不会学虞山卿过去对他的嘲笑，他决定保持大度。

宋运辉去参加了广交会，当然是水书记亲自带队。水书记很是满意于宋运辉在与外商谈话时表现出来的不卑不亢，比出口科的其他三个人强得多。水书记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可他人老成精，旁观就能看出外商们的兴趣被宋运辉激发出来。他感觉他没找错人。

宋运辉以对国际上同类产品的熟悉，以及对工艺的无比熟悉打动外商。有外商要求找时间去金州拜访。也有一组外商准备广交会后就跟去金州。旗开得胜，这令宋运辉心中涌出无数成就感。

工作繁忙，可总有少许闲暇。少许闲暇里陪着水书记一起去广州街头，两人对广州市面的混乱大惊失色。同样的货物，换一家店，价格竟可以天差地别。好多不明身份的可疑人当街乱拉行人，拉到稍微角落的地方，扯开衣服露出身上挂满的几十只亮晶晶的手表，就这么当街谈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看到价格如此便宜，东西又漂亮，水书记买了两只双狮全自动带日历男表给他两个儿子，又买三只女表分别给老伴和儿媳。有些集贸市场竟然还有不需布票的漂亮布料卖，水书记十米十米地买布料，宋运辉也买，两人像是不要钱似的买了好多，都很是欣喜。

但是，水书记并不是糊涂人，在与宋运辉带着外商乘飞机回金州途中，他问宋运辉，与闵厂长闹僵关系，是不是意图跳出新车间的曲线救国策略。面对宋运辉的讪笑，水书记像是逗小孩似的索性将两人关系一一剖解，一一逼问宋运辉是抑或否，宋运辉异常尴尬，满脸涨红支支吾吾招供说他觊觎出口科的原因是为兑现当初进口设备时的设想，实在不忍心看着心血成就的新车间堕落到生产低档产品。水书记虽然骂了几句，可没太放心上，人有点手段，这很正常。只是觉得小伙子难得，肯在优势位置上断然以退为进，忍辱负重等待时机，这等耐力，这等魄力，非虞山卿等人能比。这点，他欣赏。

水书记自然是不怕小小年纪的宋运辉跳出他的掌心，他就犹如高高在上的如来佛，孙猴子蹦得越欢，他也游戏得越欢。他早已攒足提携机灵部下的资本，他自然无须有武大郎开店的狭小心胸。而程厂长却不然，等女婿被水书记安排到运销处外销科，他终于明白女婿为什么当初忽然提出把他女儿调离运销处安排进幼儿园，也终于想到前段时间女婿与闵厂长的对立都是有意为之，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在女婿的算计之中，而且都还是瞒着并成功瞒过他这个老丈人，城府何等之深。程厂长开始非常担心起自己那单纯的女儿。

宋运辉回到金州，就将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人们都以为他应该穿上西装接待外宾，可他依然穿工作服，只是穿得整洁一点而已。他出过国，明白人家国外怎么做。他领外宾进新车间，新车间的工人都对他异常热情。而他则是能如数家珍地面对同样懂行的老外的提问，并做出技术方面的解释，令老外很是信服。但是，为了拿出样品交给老外，在取得水书记的同意后，他回到总控室，监督接替他的新车间副主任改换运行参数，开始生产高质量产品。工人都依然称他是宋主任，都笑说宋主任是抱大新车间，又给新车间找婆家，将新车间一手包了。宋运辉还是笑着说出那句话，不忍看着新车间堕落啊。因此，车间工人与宋运辉很是贴心。接替他的新车间副主任显然没法操控局面，不得不向宋运辉低头。

一批外商拿着样品回去自家进一步化验去了，不久又有一批来。金州总厂的出口科在挑战中忙碌。

外贸局面的打开，令新车间又恢复一枝独秀的优势。而这当中，宋运辉的努力众所周知。宋运辉也清楚他个人对新车间的意义，若说心中没一点志得意满，那是不可能的。

梁思申连续接到宋运辉的两封信，对于宋运辉说的无论如何都要掌握主动权的说法非常有共鸣，也对宋运辉的利害分析很是受教。但是看到第二封信她就笑了，原来神勇非常的Mr.Song也有不懂的东西，她真是非常高兴，立刻抓紧这个难得的机会，写信用美国的法律教育了Mr.Song。然后，她毅然行动，通过向老师求助，找到一个可靠而且能干的律师，为她和妈妈代理争取外婆遗产的事宜。好在她住校，打官司期间，不用回家看舅舅们的脸色。

但是，官司进展缓慢，到圣诞节还没结果。她回外公家挨了外公的骂，外公骂她忤逆，妈妈也来信责备她，但是妈妈还是考虑到女儿的生存，寄来授权书，舅舅们更是翻脸不认。年轻的梁思申反而被激发斗志，咬牙切齿，非要把官司打到底。有理的事，她为什么不坚持？她甚至与同学商量着，寻找第三方机构的帮助，逼迫外公不得不开出支票，支付她这个未成年人最后半年高中的费用。然后，她只能听天由命了，官司如果能在她考进大学前结束，她就可以获得不菲遗产；如果不能，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届时，将有很多问题需要她面对，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她有同学们的支持，她也大胆大方地寻求大家的支持。

离开父母，只身赴美，让梁思申成长。与亲人公堂相见，更令她快速成熟。

1986年

01

雷东宝满意地站在一团温暖的臭气里，看着几头肥猪被赶上斜坡，赶进拖拉机，挤成一团地被运出养猪场。身边走来猪场场长雷忠富，忠富递来一支烟，雷东宝不吸，挥手挡回去，忠富也没强劝，全村都知道书记不吸烟，光喝酒。

“书记，一天一个价啊，每天到士根哥那里批价钱，我都让他加几分。可价格这样涨，要猪的人还一早就来排队。我恨不得把那些猪娘也卖了。”

“忠富，我听徐书记的话，没错。你们听我的没错，忠富，服了吧？今年收入比你养鱼，多还是少？”

忠富嘿嘿地笑，不答。年中时候雷东宝顶着上上下下的骂名改革收入分配办法后，他的收入因猪价飞涨彻底暴涨。前不久刚发年终奖，他拿钱拿得心虚，他的收入甚至高过雷东宝。可忠富不善溜须拍马，不肯接雷东宝的话茬，虽然觉得雷东宝说得没错。

雷东宝道：“开春我再给你造排猪舍，只能给你造一排，其他的钱我要拿来改造我们小雷家村。”

忠富小心地问：“大家会自己造新房，村里忙活啥呢？”

“你又没集体观念了吧。都插蜡烛一样，这儿插一支，那儿插一支，从山头上看下来乱套套，像什么样。”

“可是，趁市面好，更应该把钱用到发展上，猪场要是再建两排猪舍，只有更赚钱。”

“你也算聪明脑袋，也不看看，哪里还有再造两排猪舍的位置？我得把你旁边的屋子都腾出来，搬别处去，你这儿才能再扩。否则你让我造两层楼猪舍？”

“大伙儿肯搬吗？都是祖宗传下的地基啊。搬了的话那些祖堂怎么办？还造吗？”

“村里出钱让他们住新屋，换你，搬吗？”

“可村里得砸进去多少钱，书记，我们正缺钱。好吧，我不劝你，反正别人能搬新房，我也能搬，我干吗劝你。”

雷东宝哗啦啦地笑，道：“本来就别劝我，村子富了，不让老百姓占点便宜，我们不成剥削者了吗？忠富，你放心，我看你比士根哥还能操心，我雷东宝做事心里有数。”

忠富将信将疑，下班后去已经被整出半个山头的后山瞧。却见雷东宝和士根都在，还有一个陌生青年。走近一瞧，认识，这不是雷东宝那个很能干的小舅子吗？看来春节临近他又回家了。忠富上去打招呼，宋运辉也认识忠富，两人握手寒暄，旁边雷东宝道：“忠富不放心哪，非来看了才放心哪。”

士根解释道：“忠富，怨不得你不放心，我最先也不理解，前阵子跟乡里一说，也不知他们怎么传到县里，没两天县里就打电话过来表示支持。我问县里，我们把钱都拿来给村民盖房了，发展缺钱怎么办。县长亲口向书记保证，只要小雷家建设得好，上级领导参观了赞不绝口，村办企业发展的钱，他批，问银行贷款。”

“问银行借钱要利息。”忠富仔细地找出问题焦点。

雷东宝笑道：“忠富你落后了。靠我们自己一点一点滚，滚到什么时候去。你看去年县里贷一大笔钱给我们，我们电线厂扩了，猪场扩了，一年多挣多少？明年就可以把贷款连本带利全部还清，以后几十万几十万挣的都是我们自己的了。你要解放思想了啊。你跟我说的啥，再造两排猪舍？眼光太窄了，我只要拿到贷款，猪舍给你翻倍，让你手下管一万头猪。”

士根笑道：“要是手下的猪能跟以前鱼塘里的鱼一样多，忠富做梦都会笑咧。忠富，我们得分析，县里凭什么要贷款给我们小雷家，而不是给别家。我们为什么要把村民生活搞上去呢，首先是告诉县里，我们拿来的钱都是用来搞活经济，富裕老百姓，不是胡吃海花；然后是告诉银行，我们钱多，我们还得起，你们尽管放心贷给我们；最后，领导们要政绩，我们满足他们，他们为了政绩更好看，肯定得支持我们。当然，村民日子过得好，我们自己不也得实惠吗？小宋，你听听我说得对不对？不过我话糙，说不来理论。”

忠富这才明白，这里面还有那么多大道理在，原来书记和队长都是不一般的明白人。宋运辉听了也点头，原来又是一出“曲线救国”，神州处处是曲线。不过，宋运辉提醒道：“还贷压力会不会太大？”

“小辉胆子小。你不是说你们厂国家一批就是成百上千万美金吗？还是美金，我们才一点人民币。不怕。”

宋运辉分辩道：“我们两家性质不一样，我们是大国营，国家担着。你们是自负盈亏，亏了，怎么办？”

雷东宝狡猾地笑道：“我们亏了也是国家的，银行能挨家挨户问我们小雷家村民要钱吗？国家能把我们小雷家村没收了？关键是我们会亏吗？现在我们是做什么，卖光什么，我们只要扩大规模，我们赚的钱就多。”

宋运辉笑道：“你别跟我争辩，反正小心无大碍。我跟你说了，这块地，我只能给你画水电道路排污等的配套图，还有画个房屋的位置。房子怎么造，你自己看着办，别造成我爸妈家那种不伦不类的，像足碉堡，里面厨房造得可以摆开大圆桌，厕所塞在楼梯下都没法淋浴。宁可造得简单干净点。有机会你去广州、深圳、珠海那一带取经。我们这次去广州，去看了白天鹅宾馆，一点不比西德看见的差。大哥，你能造房子，你去看了就知道怎么造。”

“你别废话，你把房子里面房间怎么安排都画给我，我自然知道怎么造。”宋运辉蹲下身，将自己曾经拜访过的德国工程师家的屋内布局用树枝在泥地上大致画出来，三个雷家人在一边看着议论纷纷。有说客厅门太小，不够气派，有说厨房太小，一家子人上哪儿吃饭，也有说要那么大厕所干什么。宋运辉一一跟他们解释，厕所里面以后还得放洗衣机、浴缸等大家伙，厨房就是厨房，吃饭在别处，客厅门不用太大，太大冬天漏风，夏天管不住蚊子。小雷家三个人肯定了厕所，但是把厨房和客厅布局都中国化了一下，雷士根解释得也有理，客厅门太小，怎么抬得进老大的竹筐，这毕竟是农家。

眼看天暗得看不见，雷东宝才领着宋运辉回他家。程开颜与雷母聊不上，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宋运辉，见两人回来才高兴了。等吃饭的当儿，宋运辉铺开雷东宝提供给他的土法测绘图，拿尺比画着，计算着，先规划出房屋位置，大多是三四家、四五家连着一排，房子南北朝向，南北纵向宽马路配东西横向人行道，马路两边还要种树；家家都有庭院，统一排水，统一接用乡里通来的自来水，电线就跟金州新车间老外给的设计一样，都埋在人行道下的电缆沟里，宋运辉觉得这样安放电线很整洁，费用也不比竖电线杆高到哪儿去，就蒙雷东宝国外都是这样，雷东宝就相信了。

只要闭上眼睛，雷东宝就能想象得出新房子造起来后，那将是什么模样，简直跟以前军区司令部大院差不多，没想到赤脚下地的农民们也能住上司令官们才住得起的洋房。他兴奋地要宋运辉添鱼池，添花园，添锻炼场地，都被宋运辉无情否定了，这才是一期，三十几户人家，花园、鱼池得等二期、三期时候再考虑。

雷东宝的积极性没被打击，而是又狡猾地笑着取出另一张图纸，那是全村勘测图。他粗壮的手握住一支细细的HB铅笔，轻轻地在图纸上画出一块面积，说这是安置一期三十几户人家的地方，又往别处，轻轻画出一块更大的面积，说这是眼下这三十几户人家分布的地块。画完后，考问小舅子，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吗？

宋运辉考虑了一下，就明白了雷东宝的意思，雷东宝这是化零为整，把零落分布的宅基地都集中到一处，而且是集中到有缓坡的一处，整理出大片面积的平地给发展工厂、猪场之用。他倒是煞费苦心，既然批不出农田，他就这么螺蛳壳里做道场。既给了上级领导小雷家兴旺发达的表象换取贷款批示，又给了小雷家村民实实在在的好处，最后还腾出村集体发展的空间，一举三得。宋运辉由衷表扬雷东宝现在考虑问题很全面。

雷东宝听了很得意，连声说那是当然。然后，雷东宝就逼着宋运辉将他妈没炒完的菜接手了，一点不拿宋运辉当客人供着。宋运辉也没在意，觉得这样才不见外。

雷母见儿子坐在客堂间长凳上，一只脚还踩着长凳，知道儿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来灶房，便轻声对宋运辉道：“小辉，唉，东宝还是能听你的啊。”宋运辉感到雷母有什么话要说，便侧耳倾听：“我们讲得到一起。”

果然，雷母道：“我悖晦了，啥都学不会，烧出来的菜东宝不爱吃，扯来布料做的衣服东宝不爱穿，还得常去麻烦士根媳妇。唉，你说，哪天我要是不能动了……”

宋运辉心领神会，道：“我会再做大哥工作。去年这时候我已经说了，大哥差点跟我翻脸。今年我再试试。”

雷母忙道：“小辉，你们都是读书人，讲道理，我不是想让东宝忘记你姐姐，你姐姐是好人——”

宋运辉忙打断这话：“这两码事。”

宋运辉很快将菜炒完，吃饭时问雷东宝：“夏天改革分配方式后，有没有造成村干部与村民的对立？”

“有，都背后骂我贪污犯，但没人敢当面骂。”

宋运辉不由得笑，这倒是雷东宝的风格：“作为干部，群众意见有时也得重视重视。”

“重视个屁，今年底，就是前几天年终奖一发，大家又跟着我屁股差点喊书记万岁了。他们懂啥？他们只看得见眼前一点点小好处。又不是你们厂，大学生多，心眼儿杂。”

宋运辉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呵呵。好吧，赶明儿我给你写篇套得上政策的东西，你背下来，以后你们村有领导来，你照着应答，外场面还是要摆的，说话不能太赤裸裸。跟领导说话，绝不能说为了防止贪污，怎么怎么，你得说，为了鼓动大家的积极性，真正实现能者多劳、多劳多得的社会主义分配制度……”

“行。”雷东宝答应，因为知道宋运辉为他好，但同时狐疑，“你说，你脑袋那么好用，少想些这种有的没的，不是能干更多事？”

宋运辉由衷地道：“这种想法，我以前也有，可现在明白，做事，首先得做人。或者说，一半做事，一半做人。现在你们在加速往前滚，就像我们新车间建设时，底下人看着面貌日新月异地，人心极其容易调动，极其容易拧成一股绳，但当发展到一定规模，速度减下来，人心就会浮动了。这时候，你得做到平衡、妥协、拉打压放，十八般手段一齐上阵。到时全得靠你一张嘴。”

雷东宝却不以为然：“小辉，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你要我讲英语，我讲不来，我要你骂人，你也做不到。我什么性格就怎么做人，我要是变成你，别人会当我昨晚脑袋磕床沿，磕病了。我不是说你有病。”

程开颜“哗”地笑出声来，连连说“大哥说得对，说得好”。宋运辉也无奈地笑，确实，要雷东宝改变待人接物的方式，无异于削足适履。可是，他又觉得雷东宝如此直来直去实在危险，忍不住出言提醒。

饭后雷东宝送他们走一段，见到宋运辉脖子上的围巾，扯起来拉到程开颜面前，拉得宋运辉也不得不跟着他走：“小程，你织的？”

程开颜藏匿在黑暗中的脸泛着得意：“当然。大哥，我今年给你打一条吧。”

雷东宝火烫似的扔开围巾，忙道：“我有，小辉姐姐打的，我放柜子里了，比你打得好得多。还有一副手套。”

宋运辉笑道：“别嫌，小猫这条围巾拆了打，打了拆，整打了半年呢，她还未必有时间给你打。大哥，今年有没有看到合适的人？”

“什么人？”

“女人。”

“放屁！”

宋运辉这回改变策略，悠笃笃地道：“姐姐的性格我最了解，姐姐若是在天上看着你吃不好穿不好生活没有着落，她会比你还急。你的心意姐姐还能不知道，你把思念放在心里就行，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没可能，我对不起你姐，也对不起你，没听你话。你别管我，我自己做事自己知道。别说了。”

“你还有个妈，你如果觉得你已经对不起我姐，你怎么忍心让你妈五六十岁的人还来伺候你？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妈？你别一负再负。”

雷东宝这回想了一下，才道：“我有钱，我给妈请保姆。不用你操心。”雷东宝左耳进，右耳出，回到家就忘了。反而是程开颜念念不忘，坐在宋运辉车后，很是憧憬地道：“小辉，大哥对你姐姐真好啊，你以后会不会——”

“胡说八道，不许胡说，我们要一直做伴到牙齿掉光，眼睛看不见。以后不许提什么会不会。”

程开颜被宋运辉责备了，心里反而很高兴，脸颊靠着宋运辉的背，甜言蜜语一路。

两夫妻嘻嘻哈哈地回家。不做车间主任，改做出口科长后，宋运辉在厂区稍微不那么扮老成了，顾家的时间也多了点，程开颜不知道多开心。春节前夕，程开颜跟着幼儿园一起放寒假，她还每天看外国电视，研究外国人的礼仪，等宋运辉回来就教他。两人学得不伦不类，唯一一学就会的是进门出门时来一个吻。

02

除夕白天，宋运辉带着程开颜去他以前上过学的小学、初中看看。程开颜强烈要求去宋运辉以前插队的地方，宋运辉并不是很想去，他更想帮父母打扫卫生，可被求恳不过，只得去了。

天气是越来越热，大过年的只下了几场雨夹雪，落地就化。程开颜快活得不得了，一路叽叽喳喳全是她的声音，一会儿问老是在他们面前飞的黑白相间的是什么鸟，一会儿问山怎么越来越多。到了宋运辉以前插队养猪的地方，已经物是人非，路过的没一个人认出已经长大、长高，又戴上眼镜很有风度的宋运辉。

宋运辉到空旷处，指着周围告诉妻子，这里人多、山多、平地少，以前穷得整个大队只有队里有一辆自行车，还是公社发的，比小雷家当年还穷。当年天天吃红薯干，还不让在山上种板栗，因为板栗可以当口粮，种了板栗就得扣掉一部分口粮分配，非常荒唐。程开颜从没听说过农村这么多古怪事，好奇地说红薯不是很好吃吗，又问大家饿死了怎么办。宋运辉开玩笑说，他饿的时候就盯着猪耳朵猪尾巴两只眼睛发绿，恨不得操起切饲料的刀子将猪耳朵猪尾巴割了。程开颜非常相信，对丈夫满眼怜悯。宋运辉却指着大山深处说，翻过那座不算低的山，里面还有一个村庄，听说那里的土地更瘠薄，吃草根挖树皮也有听说。程开颜听得瞪大眼睛。

两人中午在路边发现一家饭店开着门，就走进去。一进去就发现里面真热闹，小小店堂竟有两个大圆桌满着，两人进去，宋运辉竟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久违的小杨馒头。看小杨穿着一件不常见的羽绒服，志得意满的样子，宋运辉估计小杨可能赚到钱了。他把小杨的事向程开颜一说，程开颜就好奇地回头看，轻声问说小杨才多大的人哪。

杨巡见新来的人总是看他，好奇地捏着一只酒杯走过来，满面笑容地问：“大哥，我们见过？我看着面熟就是叫不上名字。”

宋运辉心说这滑头：“小杨，我不会认错，我是红卫村的。听说你去了东北，怎么样，好吗？看上去做得不错。”

“哎呀，是你，大哥，你还教我馒头夹红烧肉，我到东北天天吃馒头，往里夹东西时就想起你。大哥结婚了？新娘子好漂亮。我本来替人看柜台，现在做电线批发。大哥以后要电线……啊哈，你也找不到我，我在东北啊，呵呵。大哥做什么？坐机关的吗？”

宋运辉听着发笑，却道：“看来你做得很好，恭喜你。小雷家村登峰电线厂不错。”

“做得再好也没大哥有派头啊，大哥进门一站，还有新娘子，一看就是吃公粮的。不像我们是倒爷，说出去丢人。不瞒大哥，我常往登峰电线厂进货，大哥那里有熟人吗？能不能帮我压些价？我春节后还得去登峰拉两车电线走，我们小本生意，艰难着呢。”

宋运辉听着小杨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话还是觉得好笑，不过他抓住了事情的本质：“两车电线？你实力不小了啊。都是自有资金？”

杨巡笑道：“都靠朋友帮忙，这儿借些，那儿借些，总算稍微做出点名堂。大哥，喝酒吗？坐一桌。”

宋运辉笑道：“谢谢，不打扰你。小杨，既然资金已经足够，为什么不就地在东北那些国营厂进电缆？如今价格双轨制，抬点价，应该进得到电缆。对了，你弟妹们都因你过上好日子了吧？你这个当大哥的真不容易。”杨巡索性坐下来，详细地道：“我让大弟跟着二弟复习初中课本，明年继续读书，不让他跟我做生意了。你说，我爸要在的话，他肯定不会让我们失学，是吧？只要有口饭吃，书能读多少就读多少，对吧？大哥你看上去就是读书人。”

宋运辉笑笑，道：“你真了不起。”

“什么了不起了得起，我只是一个倒爷。说到电缆，大哥你可能不知道，能做电缆的厂正规，用到电缆的也大都是国营大厂，我一个倒爷，谁理我啊。我现在跟着同乡开发票，一张发票得给一份子抽头，如果摊上个电缆大生意，这发票一开，同乡还不得把我生意抢了去？现在自己开厂还得注册，可我们个人又不让注册，注册了也不让带上发票全国跑，只能回税务所开票，你说我活得起来吗？”

“不是说很多个体户拎着印把子全国跑吗？找家不景气的工厂，顶个红帽子，承包也行。”

杨巡皱眉道：“大哥，我出道晚了啊，印把子都让别人抢了，除非我现在找家挂靠，否则我还得靠着同乡。大哥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宋运辉摇头：“我听你说的都跟听天书似的。不能跟登峰谈谈吗？你拿他们那么多货色。”

“不行，登峰财务很规矩。大哥，这是我名片，在东北的电话地址。我家翻过山头就是，有机会过去坐坐。我那儿朋友等着我，我先过去啦。”宋运辉微笑目送杨巡离桌，心说这家伙真主动，简直有贴肉的热情。程开颜一直旁听着，这时才问：“他家翻过山头就是，那就是你说的很穷的地方了？难怪长得不高，小时候营养一定不好。”

“应该就是那个村出来的。”

“什么叫印把子、红帽子？”

宋运辉轻声解释：“比如我们厂，倒爷进门是不接待的，他们的东西我们也不要，怕来路不正。可如果他们带着敲着公章的介绍信上门，情况就不一样了。有些机灵的买通或者承包一家不景气的国营、集体小企业，很多拿出的是校办厂的名号，一包端了那些小企业的公章、发票、介绍信，到外面就冒充是那些小企业的供销员，我们就会接待他们。还有索性找机关事业单位挂靠，办个工贸公司，每年交点钱，走出去还是国营集体的，名声比小雷家的村办企业还硬。明白了吗？”

程开颜笑嘻嘻地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别是瞎蒙我这不知道的吧。”

宋运辉笑道：“说你运销处坐了也白坐，我还不是从供应科听来的。幸亏调去幼儿园，孩子们不会笑话你。”

程开颜娇嗔着不依，可问题是她真的不知道。

杨巡从朋友那儿回来送走宋运辉两个，对着宋运辉留下的名片艳羡不已，嘴里一迭声的“派头”，打定主意也要印他妈的几百张几千张，这玩意儿拿出去，可比介绍信体面多了。他想到即做，吃完中饭就去张罗他一见钟情的名片，可双方谈崩，一者是他嫌印刷厂拿出来的纸片不够挺括白净，二者是那家校办印刷厂不让他印，说他没有单位证明。两下里不合眼缘。

杨巡也是略带醉意，没滑头滑脑地想尽歪招非印不可，谈不拢就爽快地走开，一个人骑着辆二十八寸老式自行车回家。回家要翻一座岭，自打为了卖馒头骑一辆自行车起，他都是从山脚平坦处开始加速，直踩得风声呼呼，一鼓作气冲上最高点，他控制得好，总是在最高点达到一瞬间的零速，然后兜着满怀清爽的山风如自由落体般地飞翔，直冲到家门口。今天与一起做生意的朋友喝了点酒，自然是更加勇猛，平地加速的时候用尽在东北驮几捆电线走街串巷的力气，连羽绒服都是打足气似的鼓胀起来，一如被拎出水面胀一肚子气的河豚。果然，一举冲上坡顶，只是多日不练，力气没有使得恰到好处，没在坡顶略停一阵，不得不使上并不怎么好使的刹车。

回到家，是小妹杨逦先脆生生叫着迎出来，小妹穿的鲜红羽绒服黑色羽绒裤，还有头上戴的粉红绒线帽，都是他从东北买来的，小妹爱不释手，恨不得睡觉也穿着。小妹上来就叽叽喳喳地汇报：“大哥，二哥不肯读书，一定要跟你去东北。”“表姑来了，嘻嘻，听说给你介绍那个呢。”杨巡衣锦还乡，不出三天，就有人上门做媒，他妈并不鼓励儿子这么早谈朋友，但没好意思拒绝，只好背后叮嘱儿子。他如今在城里混的时间长了，看到那些个手上冻疮长得红萝卜似的柴火妞也不待见，倒是可以忠实执行他妈的叮嘱。

进门，依然是见到一个穿着鼓鼓胀胀花布棉袄罩衫的柴火妞，杨巡这就倒了胃口，与表姑寒暄几句就拉着杨速走到后院，严厉地问：“你跟妈说不上学了？”

杨速有点畏惧大哥，低声道：“哥，做生意把屁股都磨尖了，没法再坐课堂。让我跟你去吧，我们老大个仓库，你放心让别人管吗？”

“放心，我怎么不放心，老王仓库不也是叫别人管着？你不读书我才睡不安心。别跟我争，我这儿没商量，除非你说动妈。”杨巡酒后尿涨，找个围墙外的屋角，左右一看没人，就痛快撒一泡尿。

“妈说让我跟你去。”杨速隔着低矮破旧的围墙回答，“妈说我从来不是读书的料，不像大哥和杨连。但妈要我自己跟你说。”

杨巡微一思索，便明白妈的意思，从围墙外转入，不容置疑地道：“你别跟我磨，晚上我和妈谈谈，你就是次次考鸭蛋也得给我上教室坐着。”

杨速急道：“大哥，要不你回来上学，你一向功课好。我去挣钱，我真的不喜欢读书。”

“你那么能？”杨巡忽然展开笑脸，扬声道，“杨逦，你又偷听，你也不换件变色龙衣服出来偷听。”

“大哥给我买。”杨逦笑着跑出来，撒娇地扭着杨巡的手臂，“大哥，我铅笔又断了，卷笔刀不好使，还是你削得最好。大哥，还得磨刀。”

杨巡警告似的瞪杨速一眼，被妹妹扭进屋去。这边表姑有意问他：“杨巡，对象找了没？”

杨巡嬉皮笑脸地道：“想找，癞蛤蟆想找个天鹅吃吃呢。”

杨母便跟上一句：“这小子，嘴巴没个正经，谁不知道你眼高手低。”

表姑与那姑娘都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不再勉强，坐坐走了。杨母送走客人，笑眯眯地言若有憾地嘀咕说：“这三天来的客人比前三年加起来的总和还多。害得我都没时间给你们做包子。杨连，看看面粉发好没？别找借口赖火柜上。”

“好啦。”杨连推开作业，纵身跳下温暖的火柜，又从被窝里挖出一大甑发得极好的面，自觉开始揉面。这套散手，杨家五口除了杨逦，个个都会。杨速咕嘟着嘴巴进来，自觉斩肉剁葱。杨巡去灶下生火，空闲不添柴的时候，一只脚拉风箱，两手腾出来替妹妹削铅笔，杨母将一只肥鸡汆进大锅，上面盖上蒸笼，先蒸上一笼甜馒头。只有小妹彤红的身影蝴蝶般地飞来飞去，一屋子都是过年的热闹。杨家今年才得有鱼有肉，过年有个过年样。

晚上，等弟妹们都跑外面放鞭炮，杨巡才与妈轻声商量杨速读书的事。对自己这个能力很强，在村里做妇女主任的妈，杨巡向来不敢转弯抹角。“妈，让杨速留下来读书，你别担心我心里委屈，我做大儿子的让你和弟妹们生活过得好，我很得意。等他们读上大学挣来工资，我再找机会读书。杨速本来就不肯读书，离开学校到社会上再混几年，他更不肯坐下来读书，他现在不读以后没机会了。”

“话虽这么说，可好歹两个人一起彼此有个照应。你挣的钱也不少了，要不你也留下来读书。”生活的艰苦，让杨母看上去比同龄人衰老。

杨巡笑道：“那还不够，三个以后还都得读大学呢，房子也得翻新，等春天雨水过后我们盖幢水泥三层楼，以后下雨刮风不用担心漏。妈，别担心我，现在不比刚去东北那时候，现在去，我到处都是朋友，不怕。”

杨母看看儿子，不知不觉就点头同意了。虽然她自己也刚强，可看到长子更有出息，做妈的很愿意在长子面前屈服。三兄妹好不容易放完一捆杨巡买来的鞭炮，杨速读书的事已经尘埃落定，杨速很是失望，可只能听母亲、哥哥的。杨逦和杨连不知情，兴奋地说，今天的二踢脚都响两声，非常吉利，挨杨母啧了个“小迷信”。

一家五口守夜到十二点，又去放了几只鞭炮，美美吃一碗汤圆，杨母与杨逦睡温暖的火柜，三兄弟挤一张木板大床睡觉。

这个春节，开天辟地头一次地，杨母让四兄妹撒开了吃。一条两斤重的红烧鲤鱼上来，五双筷子插下去，一会儿不见踪影。一只肥鸡白切，只够吃一天。二十只皮蛋只需四个早上就全蘸着酱油吃完。杨巡东北带来的肉肠早在春节前已经消失，留不到过年。三个兄弟都是胃口如狼似虎的时候，一只五斤重的红烧蹄髈，杨母不得不将之破相，一分为二，一餐上半只，否则一顿就不见踪影。杨逦也不弱，最好的，哥哥们都自觉让给杨逦。杨母说，一家五口张开嘴，合起来整一只大畚斗。

不过，四兄妹也有吃腻的时候，到初四，就抢着吃妈做的麻油榨菜了。大鱼大肉，方显过年日子之丰美。

03

雷东宝照例初一要上宋家一趟。早早过去，远远就见宋家碉堡似的房子，见屋顶上好像是宋运辉他们小夫妻在放鞭炮。宋运辉他们也看到他来，麻溜就下楼来迎了。坐在宽敞亮堂的客厅里喝茶、吃瓜子，雷东宝已经找不到当年宋运萍的身影，这是他在这新屋里唯一的遗憾。

吃中饭时，宋运辉问起雷东宝认不认识一个叫杨巡的常在登峰电线厂买电线的男孩子，雷东宝想都不用想，就道：“知道，今年问我要两辆车的货，带篷的绿解放车，满满两车，这回都是他自己的货。你说他一年赚了多少，都值好几个万元户了，别看他年纪小，跟我差不多富。”

宋运辉大惊，再想昨天的相遇，怎么也想不到那么个小子已经是几万元户，他冲他母亲道：“我们说的是小杨馒头。”

“啥，小杨馒头？”宋母的眼睛也惊得桂圆核儿似的滴溜圆，但回过神来就道，“这孩子会做生意，那副算计，人小鬼大。他一来这儿卖馒头，别家都关门算了。”

“可不就是他，做生意什么办法都想得。”雷东宝把杨巡电线短尺、批量压价等事简单介绍，“否则你说我哪会认识他，每次小杨的事都要我出面拍板，麻烦得很。”

“可不是那样，他哪可能那么快赚钱。不过太歪门邪道。”宋运辉不知怎的，心里有点不平衡，直到想到歪门邪道，才平心静气。“难怪现在说，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家人面前，雷东宝口无遮拦：“是这样，现在最不赚钱的是老师和坐机关办公室的，你们大国营还好点，还有奖金福利。现在基本不靠凭票买鱼买肉，那些坐机关的没啥好处，我春节前给几个常给我们办事的送两只鸡几斤牛肉两条鱼几串香肠去，他们眉开眼笑地高兴得不得了。还不如我们小雷家的，每个村民分到手的就有那么多。你说他们还会造我的反吗？呵呵。”

程开颜心直口快：“那比我们金州好了，我们新车间上半年还愁奖金呢，直到小辉把产品卖到国外去，奖金才落实。说起来，小辉的奖金还是水书记特批的，可比起那个小杨馒头，真是差远了。”

宋季山道：“不一样的，你们稳定，东宝也有小雷家做靠山，万一哪天政策变一变，小杨馒头这种人第一个吃亏，他们还没劳保没医药费，钱挣再多有什么用，不像你们大国营的都是国家包着。”

宋运辉道：“爸爸保守。你想，小杨馒头光一年挣好几万，寻常人一年生活费只要一千，他一年挣的就够活一辈子，他还有必要靠着谁？就像大哥的小雷家，也是没国家保障，可你带着大家挣够钱，给农民都上了保障，由村里包着村民。小杨馒头不会吃亏。”

雷东宝认同：“是啊，靠天靠地，没处去靠，最后还不如靠自己，现在小雷家人，让他们进城当工人都不干，除非户口转成居民户口。不信，你让小杨馒头坐办公室去，他去不去？不去，要我也不去。管天管地的，又没钱。”

宋运辉讪讪地道：“大国营和机关有自身的好处，舞台大，学习的东西全方位，对自身的提高也全方位。不能净盯着挣钱。不过教师是真的吃亏。”

“学再多，不挣钱，什么都白搭。”雷东宝一点都不客气。

“所以去年才要弄个教师节出来呀，你们看，我最可怜，我是幼儿教师。”程开颜说自己可怜，别人看着只会笑。

“你这样差不多了，女孩子嘛。小辉要是肯来小雷家，我立马把电线厂扩了，全交给小辉。你们国营厂里大学生磨洋工，我们村里只能要你们国营厂的工程师来兼职，国家还不许。”

“小辉哪里磨洋工了，小辉连业余时间都在看书学习呢。”程开颜为自己丈夫抱不平。

宋运辉终于笑道：“人各有志，也未必事事可以用收入来衡量，比如说我就喜欢大舞台的感觉，做的很多事都是我以前想都没想到过的，如果没有大国营这个背景，我充其量也只能做个技术员。别说是出国，到北京去国家部委的门都摸不到。”

雷东宝不以为然地道：“你不一样，本来你本身水平就好，机关里有些大学生就没你水平，你今年不出国，明年后年一样能出国，全靠你自己。再说，我们说的是小厂，小厂哪里有大背景，见到县府就差不多了。现在有些集体厂包给厂长，工人更没活路，遇到包得好的还行，遇到包得不好的，医药费都没处报，你不知道？再说包的人又不爱惜机器，我们过年时机器都上好油怕生锈，他们承包的把机器往死里用，维修时不肯花钱，用最差的零件，等承包到期，承包人赚足钱跑了，留下一堆废铁给工人，再国营有什么用？所以他们县里让我把几个厂包给个人，我不干，他们骂我贪权，他们懂个屁，看别人包我也包？我跟着吃屁？看看那个叫得挺响的海燕衬衫厂步鑫生，现在不是承包出毛病了吗？厂都要倒了。”

宋运辉顺势把话题扯过：“你们还承包什么，你们的分配制度更先进，承包只是搞活经济初级阶段的事，国外管理哪见过这么大规模承包的。”

“是啊，所以我说他们乡里工办的懂个屁。大拜年时候他们又开会教育我们村干部不能光盯着无工不富，也要认识到无农不稳，被我顶了，我说我们种稻专业户十个人把全村水田都包了，我们上万头地养猪，这算是工还是农？我们农了，我们也工了，我们都富了。只有他们净说废话，什么都干不出来富不起来。”

“规模化，做什么都得规模化。大哥，必要时还得引进一些工程师之类的人。”

“得啦，现在都是些抱着铁饭碗不肯走的，工资再低人再没出息他们都要守着国营厂，只肯星期天来我这儿拼命干，挣点辛苦钱。等哪天承包到期设备成烂铁他们没处去了，只有来我这儿。小辉我虽然最想你来帮我，可你还是别来，你那里做大事，跟我小雷家不一样，来了委屈你。”

宋运辉微笑道：“到小雷家，怎么会委屈？起码大哥护着。”

一家这才说说笑笑又扯起聊天。吃完，雷东宝就走人，他现在是忙人，不知多少人等着请他，就怕请不到。宋家亲戚本就少，运动时候又都避之不及，早冷淡得没了亲气，现在也没啥亲戚可走动的，过年都是自己吃喝。

04

杨家与宋家差不多，杨父去世后，杨家亲戚们也都穷，帮不上，避着走，人情冷得可以，但杨巡今年初发达，却是拎着礼物上门拜到，礼数一点不缺。但杨母精打细算，花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这些人情世故，杨巡一一看在眼里，学在心里。初二时候杨母率儿女们回娘家，一家才穿上崭新高级的衣服，擦亮皮鞋出门。

一行五个人走在路上，非常扎眼。乡下人最多见一件滑雪衫已经了不得，何况气球似的羽绒服，连领子也跟气球似的，紧紧包住脖子，都不用围巾。还有杨巡杨速兄弟穿的带毛领呢大衣，大家只在外国电影里见过，摩登得不得了。到了杨母娘家村子，正好有户人家结婚，一行男女拥簇着新郎新娘敲锣打鼓在前面走。杨家兄妹四个都是最爱看热闹的年纪，只有杨母着急赶路，千方百计想超越送亲队伍。杨家四兄妹看新郎新娘，送亲队伍里的人看这衣着光鲜的五个人。

总算快接近新郎新娘时，前面男方迎亲的忽然促狭，朝人群放一只二踢脚，吓得送亲队伍里的女孩子们鸡飞狗跳。一个女孩子尖叫着后退，一头撞进杨巡怀里。杨巡虽然走南闯北，脸皮厚得如城墙拐角，可毕竟才虚岁二十，除了小学二年级前与女生同桌两年，略有正常接触，其他时候与女人一向距离一米开外。这会儿一个女孩撞进怀里，倏忽逃离后，又在他手心衣襟留下扑鼻浓香，这种感觉，令杨巡震惊。

杨巡不由自主地举手闻了闻遗留在手上的香气，眼睛着急寻觅过去，见是一个罩碧绿滑雪衫，戴黄色拉毛脖套，穿黑色直筒裤，罕见地有一头泛黄卷发的女孩。女孩大眼睛，高鼻梁，雪白皮肤，外国人似的。杨巡看那女孩，那女孩也正偷看杨巡，两人目光一撞，都做贼似的撇开脸去，一脸正经，就差干咳一声，以示正义。

杨巡身不由己地被杨连拉着走，走到迎亲队伍那一方，忍不住又回头看那碧绿衣服春意盎然的女孩，却欢欣地看到女孩也正看向他。女孩水汪汪的大眼，撩动了杨巡一颗年轻火热的心。

正好，那家摆婚宴的就在杨母娘家隔壁没多远，杨巡有意借尿遁出来，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夹杂在杨母娘家熟人当中，没多久就套取了绿衣女孩的情况。女孩叫戴娇凤，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在一家绣花厂做临时工，大约二十一二岁，听说好多男人追求她，晚上她家门外狗叫鸟鸣此起彼伏。杨巡心说，那当然，这样标致的女孩哪里用得着让媒人牵着上男方家相亲，追求的人肯定一箩筐。

女孩显然也是注意到了杨巡，那么一个穿得比新郎还扎眼的男子。两个人隔着几十、几百号人，眉来眼去。

杨巡速战速决，立刻回外公家找妈商量，告诉妈有个叫戴娇凤的女孩子，住什么村，爹娘是谁，要妈找人过去提亲。杨母心中警惕，立马跟儿子出去瞧，见那个叫戴娇凤的女孩与新娘坐一桌，显然是伴娘。但杨母以自己几十年经验看人，并不喜欢儿子看上的女孩，感觉那女孩目光太水，举止打扮太风流，不像良家妇女。可眼看儿子两只眼睛像看到宝藏一样闪闪发亮，杨母这个做妈的异常策略，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年轻人都是先自己谈对象，谈得差不多才让父母找媒人说婚期。杨母心想着儿子很快就要去东北，没几天时间可以行动，要谈最多也就谈几天，等一年后她大儿子回来过年，戴娇凤这样风流的人还能等着她儿子？

杨巡不疑有它，反而视他妈的话为鼓励，回家后略闷两天，等镇上百货商店春节后第一天开门，他立马上门买了一罐最贵的可蒙双色美容霜，又买一包什锦奶糖，包一包奶油话梅和橄榄，都装在他宽大的大衣口袋里，压得沉甸甸地找去戴娇凤家。他知道见人总得带上小礼，而他虽然不知道戴娇凤的口味，可被妹妹追着买糖买蜜饯总算悟出一些女孩子爱吃零食的道理，想当然地认为戴娇凤肯定也应该喜欢这些。

当两个人冥冥之中有缘分的时候，任何小概率偶然事件都会发生。当杨巡正好问到戴娇凤家三间平房面前，正激动地揣测着戴娇凤在不在家，犹豫着该如何敲门搭讪，如何约戴娇凤出来表明心意，正好戴娇凤端一盆水出来泼外面沟里，正好郎有情妾亦有意，戴娇凤轻声指点杨巡到村后茶叶山上等她，杨巡喜不自禁地飞跑去了，觉得比小时候与小朋友一起满山遍野玩抓强盗游戏刺激得多。

原来，不只他收集了戴娇凤的资料，戴娇凤也从背后了解了他。两人坐在茶叶地里，吹着西北风谈得热火朝天。戴娇凤很喜欢杨巡送她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掀开可蒙双色美容霜盖子闻香味，直说杨巡真能买东西。杨巡其实哪里会买这些了，他不过是进店门一看这种双色的最大罐最贵，就买了这种的。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一看，原来罐子里一分为二，一半是白的，一半是粉的。戴娇凤用生了一些冻疮的手蘸了一些抹手指上，果然压倒一切地香。戴娇凤用喷香的手揭开纸包，拈一粒话梅要杨巡一起吃，杨巡从来不知道话梅竟然如此香甜。

两人的关系进展神速，符合杨巡一向的行事风格。初十，杨巡就载着戴娇凤去他家跟他妈谈，当天又杀奔戴娇凤家。两家父母都当这两个小年轻是儿戏，哪有三天就确定关系的，都没太认真当回事，都说结婚登记还早，先慢慢认识，不急着决定。不过，细微的区别是，杨母使的是拖延之计，希望杨巡去了东北就忘记这姑娘或者姑娘忘记杨巡，戴家父母倒是中意杨巡，可交往才三天，他们怎可能太拿这事当回事。再说，戴娇凤还比杨巡大上两年，戴家父母都有些担心条件这么好的杨巡会不会只是一时冲动。

可杨巡不这么看，既然已经见过双方父母，那便意味着官方承认。于是，在后面五天内，杨巡一边忙着到小雷家等地安排货色，到市内联系汽车安排货运，一边在戴娇凤的半推半就中完成人生的无数第一：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

正月十六，元宵节后，杨巡和戴娇凤带着满脸幸福激动的红晕，乘上装满电线的卡车，奔赴遥远的东北。尤其是戴娇凤什么都没敢带，她是瞒着父母，一意孤行要跟着杨巡私奔，杨巡的母亲也是在最后一刻从杨速口中得知杨巡带上了戴娇凤，心里第一个考虑是儿大不由娘了，第二个考虑是戴家父母得杀上杨家了。

沉浸在幸福中的杨巡自然是不会想到戴家还会杀上杨家的风险，他把羽绒服给戴娇凤穿了，自己穿上顺手买的军大衣。他与戴娇凤两个坐在后排位置，罔顾前面还有一个司机，一个备用司机，他张开军大衣将戴娇凤裹进怀里，在宽大严实的军大衣下，两只手胡天胡地，这一路本应无聊艰苦，而今却变得精彩瑰丽。杨巡第一次感受到，女人原来是这样好。

杨巡原本与杨速一起住在仓库边一间小平房，仓库与平房都是一家街道厂的资产，在街道厂围墙里。如今杨速不来，戴娇凤来，杨巡当然意思意思让戴娇凤住小平房，他搬床到仓库，伴着电线睡。可天寒地冻，哪里睡得着，一夜醒来，冻得头疼。第三天，杨巡叹着冷叹着头疼，戴娇凤念叨着陌生念叨着害怕，两个人顺理成章地住到了一起。杨巡没忘给一起做生意的老乡一个交代，请老乡们吃喝个痛快，宣布两人从此是夫妻了。

有个女人的小平房终究是不一样，戴娇凤针线好，白天没事做，给小小窗户装上镶裙边的小窗帘，生着煤炉的房间擦拭得干干净净，很多时候炉头放着一锅肉汤，等杨巡回来，正好肉汤喷香，汆进去几片大白菜，便是令人满足的一顿饭菜。闲暇时候，杨巡带着戴娇凤逛街，杨巡舍得花钱，戴娇凤虽然没带东西出来，可新添的衣服鞋袜好于家中十倍百倍。两个人的小日子甜美而热烈。

戴娇凤最先帮不上忙，但见杨巡每天进进出出很是辛苦，想助一臂之力，慢慢开始让杨巡教着熟悉仓库中的货物，也慢慢开始大胆接听电话，顺手记录账目。杨巡见她肯帮忙，自是欢喜，可他不舍得要戴娇凤像杨速一样也骑着自行车送货，他只要娇妻在小平房接听隔壁转来的电话，记录进出账目，管好他们的小家就行。送货，他除了自己送之外，半雇了一个老乡带来的同龄人帮忙，虽然生意进一步扩大，可进出理得有条不紊，收入日见增长。生意做熟了，很多时候都是买主自己上门来拿货，戴娇凤早已能熟练点数发货，收钱存银行，一点不会搞错，是个很好的贤内助。

杨母见事情已经无法逆转，只能默认。她速速去信给儿子，信中要求杨巡好好待妻子，不过没忘记寄上避孕药，她在信中说，两人没有登记领证，生出来的孩子没有户口，还得挨罚，非常麻烦。建议等杨巡达到结婚登记年龄领办结婚证后才可以怀孕。小两口这话肯听，两人正享受两人世界的快乐呢。

杨巡拐了人家的女儿，很知趣地就在卖出电线存了点钱后，给戴家一下子寄去两千块钱。戴娇凤看着心里很感动，也觉得有面子。戴家虽然来信说何必这么客气，可终究没把两千块钱寄回，算是承认两人的关系。

杨巡算计着江南春暖花开的时节，回去再运一趟货，戴娇凤想跟着一起走，可考虑到东北的生意，不得不留下。杨巡回家火速走后门从小雷家买了建材，而杨母自己招呼泥水工安排建房，杨母能耐得很。等杨巡押着两车电线回东北，房子已经挖好地基。

回去，杨巡跟戴娇凤一说，又描绘了一下家中正在造的两层带阁楼新房，戴娇凤很是艳羡，两人一边猜测杨母不知会把哪间房留给他们俩，一边地，戴娇凤心里想着自家那老旧的三间平房，很想要杨巡也出钱把娘家的房子盖上，可她想着那总是杨巡的钱，她父母结婚那么多年还各自藏私房钱呢，她怎好意思才结婚就要杨巡出这笔大钱。她就没有提起，依然与杨巡过着快乐的日子。

她不会偷偷昧卖电线的钱，两人是夫妻，怎么好偷拿老公的钱。杨巡每个月都会从银行账户里取出一笔钱作为两人的生活费，都交给戴娇凤支配，除了买吃穿用度，总是能剩下好多，她花钱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香香的，杨巡看着喜欢不过来。余下的钱她还给杨巡，杨巡却意外地反问交给他干什么，一家的钱她不管谁管。戴娇凤虽然爱打扮，可也知道挣钱不容易，他们两个不像国营企业工人那样有保障，从来花钱适可而止。每月生活费都有不少结余，她都是把钱存在活期上，积少成多，一段时间就换上一张定期存折。杨巡见戴娇凤很会持家，乐得放手。

老乡总是拿两个人开玩笑，说两人都那么小，凑一起过家家似的。杨巡也不知道别人夫妻怎么生活，他感觉，他和戴娇凤的日子过得非常好，他很满足，戴娇凤什么都好。

05

宋运辉接触外宾久了，终于知道当初在上海统一定做的第一套西装有多傻，那条枣红的领带有多滑稽，穿上那么一套，如果两颊搽上两团胭脂，几乎可以上台演丑角。从西德回来后，只在去年秋季广交会，与水书记一起跟穿着工作服似的再次亮相，以后再也没穿，都不好意思穿。但是，上海商店挂着的他看得上眼的，又贵不可言。

宋运辉是个非常关注周围环境的人，从小被异常对待的生长环境让他自然而然地培养出对环境的敏感，一副精益求精的大脑，又让他对关注的问题追根究底。他此时已经知道，当初寻建祥他们的蛤蟆镜喇叭裤之类在着装中的定位，明白小梁思申为什么嘲笑刘启明，明白工作场合与生活场合的穿着应该有所不同。

但是，宋运辉无财力讲究，也不愿太有别于工厂其他人。反而是他手下三个人，工厂给定做铠甲般的西装外，都在得到年终奖金后去上海花血本买了套崭新西装，据说还是香港货，上班时进出厂门都穿着西装，非常招摇。宋运辉不干，他只在上海茂昌眼镜店换了副眼镜，由原来的黑框换成金丝边。他年轻白皙的脸，配金丝边眼镜与干净挺括的夹克式蓝灰工作服，这是他出席所有场合的打扮。程开颜总想好好打扮宋运辉，照着电视上演的什么燕尾服骑士装之类的打扮自己的丈夫，可都被宋运辉拒绝。反而是宋运辉出差到上海、北京、广州，尤其是去广州，常给她带来不一样的漂亮衣服。

春暖花开季节，金州的价格体系也终于松动，获批在一定范围内试验双轨制。于是，一直在部里为双轨制跑动的虞山卿也被安排到运销处实施双轨制，新办公室就在宋运辉的出口科隔壁，他又与宋运辉站到一起。虞山卿的级别上升为副科，顶头上司是运销处的处长，其实他全权负责起了价格双轨制的运作。有别于宋运辉的低调，虞山卿到运销处上班始，就基本没有穿过工作服。

谁都看得出，虞山卿如今是水书记的得意干将，虽说他的顶头上司是运销处的处长，可大宗定价权都在水书记手中，虞山卿绕过处长直接向水书记汇报。宋运辉的出口订单，也都是需要水书记的认可，但是，宋运辉明显感觉得到虞山卿与水书记的热络程度超过他与水书记的。虞山卿已经可以直进直出。

或许别人对于双轨制背后的运作不知情，不知道虞山卿春风得意背后的隐情，宋运辉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深入接触过小雷家不受国家约束的价格体系，知道社会上有杨巡那样的滑头人，知道目前从虞山卿手中批货的就是杨巡那样的人，杨巡对雷东宝所做的小动作，当然更会对虞山卿们来做，因为相对雷东宝不大可能在价格上有所松动的笔杆，虞山卿手中掌握的批条简直是金矿，而虞山卿本人更不须对价格浮动担负太多经济上的责任。但是，仅凭虞山卿这么一个小小副科，是没法有太大动静的，因为虞山卿并不掌握着定价权，难道这就是水书记用虞山卿的目的？

宋运辉将他心中的猜测单独问岳父程厂长，令宋运辉没想到的是，程厂长竟然震惊于他的推理，宋运辉这才想到，程厂长虽然阅历丰富，老谋深算，可终究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在金州这个小社会打转，在金州类似行业里打转，能够解剖麻雀，对外面日新月异的变化却如瞎子摸大象，没有全面宏观的概念。

程厂长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个人选，虞山卿比谁都合适，这人投机，什么都做得出来。换你去坐虞山卿那个位置，你得经历多少思想斗争。也好。水书记再做几年该退休啦，做得那么辛苦，过五关斩六将地，才坐到这个位置，也该是有想法的时候啦。”

“需不需要开始与水书记保持距离？”

“不用，平时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当什么都不知道。”

“可不，所以我单独跟爸说，请爸拿个主意。还有，我想，妈、哥、开颜，最好都别知道。”

程厂长点头：“你说得对。即使别人已经风传了，我们也当作不知道。别的事可以跟水书记谈，这种事，怎么跟他说，只有装聋作哑。你继续做你的出口，也是不错的，你不要学虞山卿，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不能毁在眼前。虞山卿跟着水书记做这种事，等水书记退休，接替上来的人谁敢用他。”

“是。”宋运辉答应，心里却想，虞山卿完全可以捞够后，等水书记退休，就出去做倒爷，比小杨馒头一穷二白赤手空拳地开创天下容易得多。但他见岳父怏怏不乐，就不说出来打击岳父了，反而宽慰道：“爸，别去想它，这事儿做了心里不安，睡觉也不安心。”

程厂长却怏怏道：“难怪，我说这回怎么定价权老水自己紧紧抓着，谁都不让插手。原来没法让别人插手。”却又忙叮上一句，“千万别自作聪明去告发或者揭露，老水的位置轮不到我，你更轮不到，损人不利己。你也别看着虞山卿捞钱不服气，别人看着你随时有出国机会，更不服气。”

宋运辉明显看出岳父心中的不平衡。他心中并不羡慕虞山卿，他平衡得很，因他以前尝过做水书记大棒的滋味。只是奇怪，岳父作为一厂之长，除了不快，却并无气愤，似乎视水书记与虞山卿的勾搭为理所当然。宋运辉猜知水书记的猫腻后还是愤慨了几天，本以为岳父能做出跟他一样的反应，疏远水书记，起码，在与他的单独交谈中痛斥几句，甚至以其自身地位做出一些明智选择，可没有。宋运辉有点失望，这就是官场？

回家，他独自思考了好一阵，才明白金州总厂的官僚体系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目前盘踞在网顶端的几位大员都是水书记的亲信，比如他岳父程厂长。水书记如果倒台，其他人上台，作为没有过硬技术没有强有力后台的程厂长，结局也可想而知。连刘总工都可以被打入冷宫，何况别人。所以，想要程厂长从内部破网，那是不可能的。

就此，宋运辉发散性地考虑了很多网络内部关系的纠结，当然，最终考虑到他自己的地位。他凭什么坐稳目前出口科科长的位置。他想到，他目前靠的是两样，一样是独一无二的技术，对新车间的绝对权威和目前掌握在手心的与外商关系；另一样是与程厂长与水书记等的关系。可是，即便是刘总工这样的人都可以被放弃，而且是宁愿搁置总厂改制进度来达到弃用刘总工的目的，他这种对新车间的绝对权威，够不够分量？而与外商关系，与水书记的关系，更是存在很大变数，变数的源头，就是水书记。直至想到这一层，宋运辉才能理解岳父无奈的态度。但是，宋运辉也分明看到，自己心头的那点不情愿。他不愿看到自己的未来如此被动，一如岳父程厂长，虽然拿着钓竿与水书记同进同出，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即使背后也不敢讲。这一次与岳父的对话，让宋运辉明白一件事，人不可以永远处于从属地位，比如岳父程厂长。人得在工作之外有所布局，主动，是最好的防御。

06

虞山卿官升副科，便很快分到大一点的房子，装修结束，请几个相熟又岗位要紧的朋友去他家吃饭。宋运辉问程开颜去不去，程开颜最烦以前追求过她的虞山卿，她也不喜作假，不喜就不去。宋运辉就自己去了。

都是三十来岁的年轻新贵，见面都很随意。虞山卿的妻子下厨做菜，虞山卿招呼客人。一见宋运辉，虞山卿就递一支香烟给宋运辉，宋运辉虽然不吸，但一看壳子就知道，是良友。这会儿到处都是讨论涨价囤积的事儿，这儿也不例外，这个说家中厨房堆得没地儿搁脚，那个说买的毛巾够用十年。宋运辉回头，见虞山卿并不热衷，他也并不热衷。最近到处听到大家有关涨价的议论和抱怨，可他就是没从雷东宝那儿听到抱怨，他们正广开财路，哪里管得了一分一角的涨价。估计虞山卿也是，宋运辉倒不是，他只是觉得计较一分一角没什么意思。他过去对不参加讨论的虞山卿道：“参观一下你的书架，行吗？”

“书者，输也。总厂让我们两个书虫专管内外销售，大大失策。呵呵。”虞山卿将宋运辉领到书房，进门就见长长两排的书。

宋运辉却先看到挂在墙上的吉他，拿手指弹了一下，想到过去还住集体宿舍时的日子，笑问：“还弹吗？”

虞山卿索性将吉他取下，却没动手，左看右看，道：“没有弹的环境，没有那个热情了，叫谁来听？”

宋运辉犹豫了一下，道：“刘启明。”

虞山卿一笑：“找个耳朵还不容易，随便抓个女孩来，都会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弹，可我只觉得对牛弹琴。我倒是想找你来听，冲你毛衣里面穿硬领衬衫，我就愿意弹奏给你听……”

“我不懂，我真不懂。”可宋运辉心里却是动了一下。

“别装低调，你家爱人在幼儿园说，你回家就听上海外文书店买来的外国音乐。”

“那跟我看技术书没啥两样，都是工具，工作的时候必须用到的道具。”

“试想，一个穿着工作服看似简单的年轻人，哼着贝多芬的《月光》，唱着瓦格纳的歌剧，老外面前，该多震撼。水书记说你做什么都用心，我说你做什么都有一股常人难及的狠劲。”

“姿态异常难看。”宋运辉一笑，指着两排图书，“这些书，非常小众。可见你虞科本质上是个什么人。”

“这些也是道具，蒙人的道具，可惜我现在混迹的场合用不上，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俗语大全，最需要的是姿态难看，借用你的名言，就是堕落，堕落，哈哈。”

宋运辉终于心中确定虞山卿似乎是一味地在跟他攀搭关系，笑道：“我的名言是，人不能这么堕落。哎，小虞，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虞山卿绝没想到宋运辉会自己提出来，一时有点尴尬有点被动，呵呵笑上两声后，才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没错，我想请你小宋帮忙，这忙，只有你帮得上。”

宋运辉大致已经明白是什么事，但还是佯作不知：“那是你虞科抬举我，我哪有那么重要。是什么产品需要出口？”

虞山卿忙道：“我怎么敢插手出口的事。是这样，一位大买主希望采购一部分新车间的产品，用作他们出口产品的生产原料。可我一问之下，听说新车间两个月内的产品都得交给你的外贸订单，不可能给我哪怕是小小的一吨。所以我只有向你通融，匀给我一千吨，我那位买主对于总厂而言，实在是个太重要的客户。”

不出所料，宋运辉心说。“小虞，这事要紧，你得赶紧跟水书记说，让总调安排新车间生产。”

虞山卿苦笑道：“水书记能安排的事还需要找你吗？就是因为水书记也安排不下去，总调说产能只有这些，你的外贸订单又是紧扣时间不能拖延的，误点得赔外商美元，压根没法安排我的一千吨……”

“你看。”宋运辉摊开手，微笑，“新车间的产品基本上用于出口，我在订单上签时间的时候，也是根据设备产能来签，几乎很少打出时间余量。否则新车间产品压库，创汇不足，影响奖金的话，去年部里抓亏损的事又得重演，我又得挨批斗。”

虞山卿道：“听说有那么一次，一位老客户临时要求加量，你答应了，也如期保质保量给货了，可见有办法。今天，你千万再答应我一次，要不，我汇报给水书记，请水书记跟你说。”

宋运辉笑道：“这种事，有，不过因为是外贸订单，新车间上下才买账，但也害得我没日没夜在总控盯了一周。至于内贸的，我还是建议你让水书记压下去。”

“水书记可以压，可是压下去后，新车间还不得找你去拉负荷？你不去总控盯着，他们敢拉？再说我不能事事都麻烦水书记啊，让别人说我狐假虎威。而且县官不如现管，谁不知道你在新车间一言九鼎，只要你出马，新车间谁不听你的？你就帮我盯三天吧，求你。”

“你事急，我不跟你绕圈子，直说吧。这种事，我可一不可二，多次越界到新车间伸手的话，我怕有人误会。这事你只要把总厂到分厂的程序走通，要我到新车间加班，那还不是你虞科一句话的事。”

虞山卿是个灵活人，立刻领会，脸上阴转多云。不错，新车间的车间主任还是闵厂长兼着，宋运辉与闵厂长曾经公开龃龉，这才调到运销处做出口，总厂谁都知道，当然，他是不便三番五次地插手新车间的事务了。他了然地道：“看来，还是得请水书记出面。”闵厂长只买水书记的账。

宋运辉笑：“唯一的路。至于我们之间，你压根儿不用那么客气，一个电话我就会做到。”

虞山卿拍着宋运辉的背开心地笑：“是啊，不过礼多人不怪啊，是不是？看中哪本书，尽管挑。”

宋运辉笑道：“你出去，尽主人本分去，让我慢慢挑。”

虞山卿又亲热地拍拍宋运辉，才出去了。里面宋运辉对着书架回想了会儿，觉得不错，是该这么回答。其实他在新车间确实一言九鼎，但是，他怎么可能自说自话为虞山卿做事。虞山卿在做什么，哪天总有人会知道，他不能给人一个他与虞山卿沆瀣一气的假象。而且，他现在进新车间，背后总是追着闵厂长的眼睛，他如今目的达到，何必继续挑逗闵厂长的神经。

菜很丰富，竟然还有罕见的大对虾。

回到家里，看到家徒四壁的自家，再想到被家具塞得满满的虞山卿新家，不由得心生感慨。不久之前，虞山卿还一直有意避着他，见面也没什么话说，现在虞山卿主动邀宴，而且还可以放下身段赔笑脸求他办事，这都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虞山卿内心强壮了。而虞山卿内心强壮的原因在于，他自知与水书记的关系是如何之铁。继续抽丝剥茧，找出铁的原因，毫无疑问，这与虞山卿跟他相同资历，工资甚至还不如他，却能将家塞得满满，香烟老酒都是高级品有关，那些好处，虞山卿岂是独享。以虞山卿与水书记的这等关系，哪天英语会话也不错的虞山卿如果忽然想插手出口科了呢？宋运辉无法不感受到危机。

让新车间超负荷增产的事，果然由虞山卿上报水书记，由水书记直接下令给一分厂与总调，宋运辉扯着虎皮令旗下新车间帮了虞山卿一个忙。只是，令宋运辉心里难过的是，虞山卿要去的这批产品，内销价格远远低于外销，金州非常吃亏。但是宋运辉有什么办法呢？而他对虞山卿与水书记的关系更添一层体会。

人无远虑，必有近患，宋运辉不得不开始考虑如何巩固自己在出口科和新车间的地位，因此，他在教别人掌握技术的时候，开始有意保留。宁可自己辛苦一点，经常新车间与运销处两头跑，也好过忽然一天被人踢开。至于出口科，成亦萧何败亦萧何，都在水书记一念之间。

事后，宋运辉便出差了。省化工进出口公司想代理金州总厂的出口业务，通过朋友，委托再委托地一直找到水书记，水书记让宋运辉去谈谈。当然水书记是有前提的，但是，水书记已经在宋运辉心中失去光泽，水书记的话，宋运辉不会再如过去一样奉为圣旨，他现在只会把水书记的话当作底线，底线之上，他随意发挥。他从水书记话中找出的底线是，给不给省化工做，无所谓。因此，宋运辉尽可以放开了与省化工谈判。他想碰触一下代理费的数值，虽然压下代理费，钱并不会落入他的腰包，但他想要尝试。

宋运辉有恃无恐，谈得很放开。但在谈的过程中，了解到省化工的福利待遇之后，除规定代理费外，他提出几点附加，其中就有一条安插人员进省化工。省化工的经理答应得异常艰难，可最终还是看在金州巨大的代理费预期的面上，咬牙答应。

等宋运辉三天后回金州，妻子程开颜却交给他一个小小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一串漂亮的紫色珍珠项链。程开颜说是虞山卿的妻子前天来他们家聊天，走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送给她，说是感谢。宋运辉将珍珠翻来覆去，问程开颜这玩意儿大约值多少钱，程开颜不知道，本市百货店没见过的，本市的都是白的，但估计得好几百。

宋运辉看看美丽的珍珠，再看看程开颜，程开颜眼神中流露出对珍珠的喜欢，结果还是让程开颜退珍珠给虞山卿妻子，怎么来怎么去。当然，怕程开颜说话有误，退不回珍珠，宋运辉自己先想好应对话语，教给程开颜。他不与虞山卿同流合污。

回头上班，宋运辉将与省化工的谈判结果对水书记说了一下，尤其是那些附加条件。他上来就直说他觉得附加条件挺适合水公子，就是照着水公子的条件与省化工谈的，说省化工答应可以两夫妻一起去，而且以省化工与金州的火车距离，离家不算太远。他又把省化工答应的房屋、收入等福利条件与水书记详细说明。他谈时已经想到，水书记一个儿子远在上海，另一个在金州高不成低不就，不如去省进出口公司做全方位提升，反正有老子在金州支撑，省化工不敢亏待了水公子。

水书记也很爽快，当下就直说这两个名额让他儿子儿媳去正合适，也很感谢宋运辉想得周到。与宋运辉详细商量了后一步怎么调动儿子的工作，便要宋运辉出面全权负责后续事宜，包括在金州和省化工两处。

宋运辉第一次做这等以权谋私的事，从水书记办公室出来，心里感慨自己的堕落，说明白了，他现在这个角色就是狗腿子的角色，与虞山卿没什么差别，与虞山卿所谋也是一样。原因很简单，上有所好，下有甚焉。他为自己找到解释，为了一个在外贸的儿子，水书记是说什么都不会继续偏向虞山卿，让新车间经常堕落地生产低价内销产品了。他是用自己的堕落，换取新车间的不堕落。他安慰自己的良心，不，他自己并不沾手非分利益，他为的是他的宝贝新车间。他尽量忽略他的另外一个目的。

回头想想，原以为做这等宵小之事会非常难堪，可做了才知道，好多事都是大家心知肚明，只少个提出来的，只要条件成熟，这种事，都是顺水推舟。

宋运辉拒收虞山卿的礼，可虞山卿又没法绕过宋运辉。因此，虞山卿求上宋运辉的时候，不得不看宋运辉的眼色，听宋运辉的牢骚，宋运辉怨说总是插手新车间的工作，看尽人脸色，虞山卿就把这话放大几倍，传达给水书记，以便水书记从上往下地加压，让新车间尽快出货。所有的抱怨，宋运辉都不直接向水书记说，而是由虞山卿出于个人需要，积极传达。几次三番，水书记烦不胜烦，知道这条关系不能不理顺，否则宋运辉没法干活，而宋运辉此时又不可能离开出口科，出口科也需要他。水书记索性特事特办，让宋运辉跨单位到新车间又兼了一职，调任副处，虞山卿至此才明白，他被宋运辉利用了。可他也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

而宋运辉心照不宣，明白这个职位与水书记儿子的速速开赴省城就位大有关系。而他，则是终于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新车间了。

这时，久无音讯的梁思申终于传来消息，在她憋了一肚子火，准备将情况捅给媒体之前，好面子的外公、舅舅们屈服，她与外公、舅舅们庭外和解，拿了符合她意愿的一笔，这笔钱足够她读书安家，但她也被痛斥为白眼狼，以后别想再上外公家的门。她秋天将升大学，已经选择一家顶级大学的通知书，她准备中学毕业后回国一趟，见面详谈。

宋运辉终于可以为梁思申松一口气。但他告诉程开颜，梁思申将回国的时候，程开颜心里很有点担心，而且担心外露，露了好几天。出于一种深刻的担心，程开颜在避孕措施上做了手脚。未几，她果然怀孕。程开颜的怀孕令她自己心中放下一块石头，令她丈夫欣喜若狂。可她实在有点受不了宋运辉的谨慎，先是带着她托关系找到相熟妇产科医生，问询各类注意事项；然后宋运辉每天研究有关书籍，每天对着她千叮咛万嘱咐，就差恨不得一条绳子把她绑在床上养胎。程开颜感觉异常甜蜜，她虽然觉得宋运辉因为他姐姐流产去世的阴影而对她关心过头，可她甘之如饴，她是天下第一幸福的孕妇。

宋运辉兼职新车间后，忙了许多。但再忙碌，他也不要妻子忙碌，他动手将家务做好。程开颜常心疼宋运辉的忙碌，可宋运辉却并不觉得累，或者辛苦，他反而觉得生活又多一个目标明确的盼头，生活比之前的更有意义。只是宋运辉担心，恐怕只有等程开颜将孩子顺利生下，母子平安，他才会放下担心。

金州是个缓慢行走的巨人，但是在等级制度的运作上，却是雷厉风行。宋运辉调升副处级别没多久，都不须他向相关科室提出要求，相关科室已经笑容满面地自己送上门来，递上几串钥匙给宋运辉，让他自己从处长楼群中挑一间中意的。金州总厂几万工人，上千科级干部，处级干部却只百来号人。物以稀为贵，在金州，升到处级后，便基本上是万众仰望了，被万众仰望的人，自然是可以方便地捞取有利福利，不，甚至不须动手，自有人上门巴结。

宋运辉这个农村长大、从小亲近土地的人，再加担心程开颜怀孕，行走楼梯不便，他挑了一间一楼的房子。房前房后都是宽阔的空地，处长楼的特殊地理位置，又决定此地楼距开阔，不存在太阳照不到一楼的难题。房子虽然没有程厂长的厂长楼那么宽敞，可已经是四室一厅，其中客厅宽阔，可以骑自行车绕行，而且还可以是二十八寸大自行车。房子里面已经粉刷，所有水泥地上铺的是白底红花蓝叶的地砖，卫生间地面已经铺上马赛克，还配有一只罕见的雪白马桶和雪白立式瓷洗脸盆，这还是今年初才改造的，与厂长楼同步。

可是，宋运辉连原本的两室一厅都填不满，还空出一间什么都不放，如今搬进处长楼，有限的几件家具更是如滴水入海，找都找不到。请朋友帮忙搬家，等客人散尽，程开颜笑着踢开两间什么都没放的房间的门，打开两间房间的电灯，指着里面道：“我们当年结婚时没钱装修房子，是多么正确呀，嘻嘻，我们早就知道我们很快会换房子。小辉，哥哥都嫉妒死了。”

宋运辉穿着皮鞋在空阔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有意踩得很响的脚步声仿佛都有回音，他听着静谧中清脆的脚步声响，志得意满。“我们是处长楼最年轻的户主，不久，我们的孩子将是在处长楼出生的唯一婴儿。可惜你爸妈也有大房子，我家刚造了新房，爸妈不爱搬家，否则我们还可以与老人同住。这间，等我有空布置出来做孩子的房间，这间做书房，摆两张桌子，以后我看书孩子做作业，那间给你看电视，大厅……大厅那么大干什么，哈哈。”

反正家里没旁人，程开颜肆无忌惮地道：“书房只要一张桌子就行，谁知道我们孩子上小学之前，我们是不是还得搬家，跟我爸做邻居去，这事儿没准头。我要在门外种上花，还要养只猫，以后和孩子玩，哈。”

两人嘻嘻哈哈开心好一会儿，程开颜忽然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笑问：“你上任三把火，是不是要撸谁呀？先说给我听听呀。”

宋运辉眉毛一扬，有点张狂地道：“需要撸谁吗？不需要。因为我从没真正离开过新车间。我唯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保证我在新车间独一无二的地位，进一步提升新车间对我的依存度。”

程开颜疑道：“可是，大家不是都说新车间少不了你吗？”

“那只是短期现象。”宋运辉微微一撇嘴，“随着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分进新车间，我的那些优势，很快会被别人追上。当别人与我的差距缩小到某一可承受范围之内时，我的位置就不稳了。我现在所要做的，是得把贸易、生产、新产品开发、新工艺改进，甚至包括设备改良等联系在一起，全面提升新车间的技术领先地位，争取在国际市场的竞争力，顺便，推动我自己永远领跑。”

“那你不得忙死了吗？”程开颜看着宋运辉很是崇拜。

“忙，不会死，人只有越忙越活，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自从与外商充分接触后，我才真正了解国际市场。以前，在报刊杂志上阅读到的信息太过有限，而且很多非业内人士写的东西局限性很大。我很有意在新车间先进设备的框架上，研究如何进一步提高质量，争取产品价值的提升，同时我得发动引导新进大学生研究改造工艺，看还有没有挖潜改造，节约成本的可能。前段时间，我们是引进设备，消化新技术。如今，我们要在消化基础上，进一步提高。引进、消化、提高，我要让新车间跟着我奔跑，谁也无法停歇，哪天若也能技术输出，那才叫真正的成功了。”

程开颜似懂非懂，基本不懂，反正是用水汪汪的眼睛崇敬着在她面前激情澎湃、壮志满怀的丈夫，她既然不懂，也不装懂了，她就听丈夫的，做贤内助，管好自己的小家。她现在满心规划的是家中南北两个院子，该种些什么才好。她的眼里满是憧憬。

宋运辉本没指望程开颜的呼应，可没呼应他的兴致就维持不了多久。他很快又老僧入定般看起他的书。

07

说到小雷家的发展前景时，雷东宝也是激情澎湃，壮志满怀。他没宋运辉的话多，但是他还有肢体动作，他两条手臂一起上阵，一挥一舞之间，将他的热情感染给他人。

橘子花开的季节，满山飘香，掩过猪臭。小雷家村屋改造一期全部搬迁。从山顶看下去，新村里整齐漂亮的二楼房子，雪白墙面，橙红屋顶，还有宽阔而超前的水泥马路，路边都是刚种上去的才筷子粗的小树，前院后落种的是村民原来宅基上迁来的果树，虽然剪掉很多枝丫，依然有成荫的感觉。还有就是喜气洋洋迎风招展的彩旗和同样喜气洋洋已经搬进新居的村民。

雷东宝早就请了陈平原，可陈平原比较忙，等村民入住了一周后才能抽出时间。不过，陈平原来的时候，带来县府的笔杆子两名，以及其他随行人员。雷东宝不得不让那些彩旗在绵绵春雨中多插一周。

陈平原等县领导没有一来就爬山，而是直接走进新村。分管城建的一来就问，电线杆呢，进水出水呢？有的领导则是说，纵向的路太宽了，这么宽的路边还做人行道，太奢侈。

陈平原对雷东宝比较了解，直接就指着漂亮的房子和环境问：“让谁设计的？”

雷东宝得意地道：“自己设计的，没请设计院，设计院能有我们设计得好？我们超前，我们看的是西德的样，我小舅子画的总图，我们小雷家建筑工程队自己画的施工图。士根，你来说。”遇到啰唆问题的表述，雷东宝都是交给秀才士根。

士根于是详细解释：“我们村目前开手扶拖拉机跑运输的有不少，我们南北走向的一条主干道路就是按照两辆中型拖拉机的宽度设计的，方便交会。听说，西德小区里面的道路也是这么设计的，人家车子多，路都得那么宽。我们村除了拖拉机，目前还有了四辆摩托车，自行车不计其数，随着村民生活越来越好，拥有的摩托车会越来越多，为安全起见，得划出人行道。电缆铺设与进水、出水也都是照着东宝书记家小舅子在西德见的，参照他们安装设备的西德设计做的，都铺在地下，你们看……”

士根撬开一块水泥板，让参观的领导看个仔细：“这是搁电缆的沟，你们看电缆都搁在红砖上。旁边一条沟是污水沟，什么生活污水啊，下雨天的雨水啊，都流到污水沟里，我们这回最大的革新还是在污水沟上，以后我们村子没粪缸了，大小便全部通过污水沟排走。所以你们看，我们的新村看上去特别干净。”

县里的领导都被上了一堂课。有人很不识相地问：“你们两位书记和村长的房子，分别是新村里的哪一幢？”

“不要以为我们多劳多得，就是贪污犯嘛。我们这回分房很明确，从村子西边开始拆，拆到谁家，谁家先搬。士根家下批可以轮到，我家，早着呢。”雷东宝也回答得不识相。

还是陈平原说话有水平，他问：“村民对搬迁怎么看？有没有人不愿意的？”

“谁会不愿意啊，抢着搬，这批轮不到的都追着我赶紧造二期，好像我不急一样。村里白送他们一套新房，搬进去就能住，谁不喜欢？”

陈平原接着问：“你们的思路是不是村里先集中开发一块山坡荒地，荒地上免费建造房子，置换村民手中位于平地上的宅基地，以后，那些置换出来的宅基地，经过平整再成片开发，以解决你们小雷家村办企业用地问题？”

雷东宝笑道：“不是。我们村有钱，有钱就得让大家过好日子。”这话，是宋运辉教他的场面话，雷东宝记不住全部，宋运辉那些绕来绕去的书面话太绕口，雷东宝要用自己的表述，但是意思还是清楚的。

陈平原听了笑，想了想，对身后的笔杆子道：“这部分如果写出来，应该这么写，小雷家村抓住农村改革契机，通过创办村办企业，走改造农村经济之路。不仅富了每一个村民，也充实了集体经济。丰厚的集体经济积累又可以在改善村民物质文化生活、提高村民精神文化素质方面，起到决定性作用。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雷东宝听着心说，怎么跟宋运辉写给他的是一个调调。

陈平原说完又问：“你们的钱都投入到新村改造，你们照顾到了享受，有没有影响到村办企业的发展？”

“没全部，建新村投了一半，另一半拿来扩猪场。”说到工作方面，雷东宝的话就顺畅了，“陈县长你一说就说中我心事了，我要不建新村，不顾村民死活，我那一半钱投到电线厂该多好啊。可我们的钱是村里人一起挣的是不是？怎么可以不让村里人享受？我当然可以再挣几年，挣够了才改善村民生活，可那时大家自己新房子都盖起来，拆了多可惜，再说，什么时候才算是挣够钱？所以我决定，每年拿出一半村集体收入，改善村民生活。发展当然得打折扣了。可如果县里支持，贷款给我们，照我们小雷家发展势头，不仅可以按时还贷，还可以更好地发展我们的村办企业。县长，你得支持我。”

陈平原这次回答得倒是爽气：“下周一，我安排一下，你们带上账簿到县里开会，我请农行和县信用社相关人员过来，大家坐一起聊聊。”

“好。”雷东宝答应得跟部队里喊号子似的，又拖住陈平原到远远的，轻声道，“陈县长，你以前答应我的，我只要做出样子来，你就会拨款给我。”

陈平原微笑道：“我当然不会忘记，你没见我带着笔杆子？你们的事迹，我要替你重炒冷饭。嗯，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说，你后天到县里来。”

雷东宝心里一寒，操，别是又要问他拿钱。可他又不能不答应，小雷家需要贷款。

县领导们又到电线厂和养猪场视察一圈，拍下很多照片，才打道回府。

不过，出乎雷东宝的意料，陈平原这回并没伸手问他要钱，雷东宝虽然拎包里带着钱，可没机会拿出，陈平原自始至终没给一个暗示。

陈平原一见雷东宝单独来，就递给他一张报纸，得意地笑道：“你看看，第一版，上面是不是介绍的你们小雷家。”

雷东宝拿来一看，果然是。当下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笑道：“吹牛吹大发了。”

陈平原笑道：“实事求是嘛。这回你给我长脸，这篇报道上去，不用我去报社活动，自动登上一版。我也发了一份给市四套班子，你等着接待领导们参观吧。”

“我哪有那本事接待领导，市领导们又不是你，我们知根知底，市领导弄不好被我得罪怎么办。”

陈平原不以为意地笑笑，道：“我清楚你不喜欢接待，但你这回得当作任务来完成，一定得好好给我完成。贷款问题我已经替你联系农行，农行知道你们运作，说基本没问题。你拿到钱，得答应我立刻开始上新村第二期，二期的范围得扩大。”

雷东宝一点不客气地问：“为什么？”

“不瞒你说，内部消息，县委书记将调到市里。我！那个位置必须我坐。你明白了吗？”

雷东宝想了会儿，就点头，心里想的是，以前老徐说过，这个陈平原能办事，只要抓得住他，他办事能力很强。目前通过接触来看，陈平原虽然不如老徐清廉，可只要答应办的事，从来不拖拉，办事能力确实强，比其他县里官僚作风十足的干部强得多。雷东宝反而现在并不反感陈平原，只觉得老徐看人真准。他有时还觉得陈平原更容易相处。他就直截了当地道：“行，以后有人来参观，我就说这新村是你教育我们为人民服务的，新村设计是你帮着想点子的，我们村办企业都是你在扶持。”

陈平原本来多少还端着一点领导的架子，可听雷东宝一说，“噗”一声，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大笑：“哪能说得这么赤裸裸，也稍微婉转一些。”

“那不行，我就这么个糙人，你让我照着报纸背，别说别人听着假，我也背不出来，要我命吗？”

陈平原一想也是，笑道：“也行，你平时怎么说话，市领导，甚至省领导来了也怎么说话，算是乡土本色。嗯，反而能取信于人。”

雷东宝倒是直说：“你本来就帮了我们大忙，加点小忙给你又怎么了。那你答应我们贷款的事呢？没钱我没法上二期。”

陈平原微笑道：“急什么，我这就给你联系。”心里想，这糙人说的糙话还真是讨人欢喜，怎么听怎么真，也果然念情，记着他帮小雷家的那么多忙。他要秘书联系农行行长，放下电话对雷东宝道：“除了参观时的应答，你也得草拟几份报告，以后免不了有些报告会要你参加。你让你们那个村长草拟吧，我这儿笔杆子写出来的东西与你们村里写出来的味道搭不上。我的这件事情，只能办好，不能办砸。”

“知道，我们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

陈平原一愣，又笑，这人怎么把《大海航行靠舵手》也搬出来了呢？不过雷东宝把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么一比喻，他倒是放心了，虽然小雷家与他的关系并不是鱼儿非水不能活，可是，雷东宝能这么想，却是好事。

过会儿，雷东宝就舒舒服服地待在这间以前老徐坐过的办公室里，看陈平原与县农行行长通话。通话很顺利，很快就得出结论，过了周日，下周一就要小雷家派人去农行办手续。过后，陈平原问：“一百五十万，满意吗？”

“满意，我回去就平二期的地。五十万给二期，二期的规模可以比一期大一倍。一百万给村办企业，加上我的自有资金，到年底，你看着，我的养猪场争取存栏一万头，不行的话，八千头十拿九稳。”

“噢？一万头是什么概念？”

“全省最大。”

陈平原一愣，沉默下去，好一会儿才道：“我再给你二十万，你年底一定给我达到一万头。你如果达到了，我请省里领导给你题匾。”

“这容易，只要你给钱。”

两人拍手成交，两人心里都很愉快。陈平原又看到当年老徐在时，树小雷家为典型给自己带来的好处。雷东宝看到的则是一百七十万资金在前方闪闪发亮。有这些钱在，他什么事不能干？回到小雷家，就号召闲人们，将刚腾出来的旧屋扒了，准备扩建养猪场和电线厂。同时，原定留给二期的地，开始平整。全村上下都是兴奋而期待，仿佛那钱是县里白给的，而不是县农行借给的。

果然，接下来，接二连三的参观团、取经团，雷东宝最先还看在陈平原面上接待一下，后来来的人他也看看级别，如果不是很重要的官僚团，他不出面。众人对于超前意识的新村一期，自是交口称赞。

08

没想到梁思申暑假时也不能回国。宋运辉接到梁爸爸忧心忡忡的电话，说梁思申如今没法再住外公家，做父母的决定亲去美国，亲眼看着女儿在读大学的地方安置下来，否则远隔重洋的父母不能放心。

但到八月，梁爸爸却笑呵呵地又来电，说梁思申在美国受的教育非常有用，小小孩子在美国那个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度不知多如鱼得水，与几个家境优裕的同学一起到大学城附近找房子，各自买了合适的小套，又买辆小小两厢微型车以备上课下课用，都不需要他们父母帮忙。几个小孩子虽然面孔稚嫩，可应付起购房事务来，无比务实。梁爸爸还说，亲眼看到之后，做父母的心里总算踏实了。他们回国后，梁思申将勤工俭学，一点没有拿了足额遗产从此做纨绔子弟的意思，她几个家境优裕的同学也是各自寻找勤工俭学机会，看来都是积极上进的人，他们看着很满意。宋运辉想，可能是独立的生活和来自独立生活的压力，反而培养了梁思申独立自强的精神。

梁思申不回国，程开颜倒是松口气，不再挂心。

而宋运辉则是继续利用自己抓住新车间销售与生产大权的契机，一步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闲暇时间，督促新车间技术室翻译编写操作规程，他自己则是撰写多篇有关新技术新设备消化应用的文章，投稿于部门刊物。当然，投稿前，必须先得到总厂批准，敲章认可。

宋运辉写的是一个系列，上中下三篇，题目为《引进，只是开始》。他以独特的视角，讲述从金州设备引进之后，国际市场方面对产品需求的参数变化，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体现出来的优势增减，分析国外产品为什么能在人工比中国贵的前提下还能保持价格优势，又分析目前风起云涌的自动化设备在减少运行成本和控制质量稳定方面所起的重大作用，由此提出他的论点：国外设备引进只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在引进设备的良好框架下继续革新技术改造，赶上国际技术领域和市场需求的风云变幻，保持设备永恒的先进性，才是设备引进的最终目的。

本来，宋运辉只写了一篇，就是系列中的上篇。但是他的文章视野开阔，角度新颖，观点独特，富有激情。文章刊登，立刻引起部领导上下的重视，视之为全系统设备引进的宝贵经验之谈。上面立刻打电话下来，询问金州总厂如何能大胆走出计划经济体系，从国际市场高度回头审视自己的产品。上面的领导要水书记盯住写这篇《引进，只是开始》的职工继续深入剖析引进工作的方方面面，深入分析设备引进与现有制度的衔接与碰撞，分析金州总厂如何以设备引进为契机，大步迈入国际市场的曲折历程。

水书记本来对于宋运辉这篇文章并不是太在意，原来还以为只不过是一篇阐述设备引进消化改造的技术性文章，他不懂技术，略略看一眼就审批通过。这会儿被上面电话提醒，再叫秘书问宋运辉拿原稿来看，看着看着，一朵微笑升上他一向尖锐的眼睛。他拍着扶手舒心而笑，没想到，去年因新设备亏损，因费厂长打压受部里一肚子的窝囊气，最后的出气口竟然着落在宋运辉的一篇文章上。水书记当即电招宋运辉来，要求第二篇，第三篇……

宋运辉还以为水书记是让他继续深化消化引进设备，考虑了一下，才沉稳地道：“起码得再给我一年时间，我可以从设备改造方面入手，不过写出来的东西不会比这篇有内容。”

“为什么？”

“这篇写的正好是我们处于一个拐角时期，走出拐角，前面豁然开朗，一下看到好多新事物，可以写的内容很多。可我估计未来一年之内，新车间基本上走在直路上，看到的新景物只会是细微变化，这种细微变化只可意会，写出来并不会太好看。”

水书记不由得笑了，摆手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既然在拐角看到许多新事物，接触到许多新变化，有没有考虑分析一下激发我们走出拐角的因素是什么？引进来当时我们的考虑是什么？引进来走出去的时候，我们遇见多少新旧思想碰撞？我们当时是如何决策的？”

宋运辉听了，大大地愣住，看着水书记好半天，才道：“这个题材……太大。”

“对，这是一个很大、而且很严肃的题材，按理说应该交给专人深入研究之后才能提笔书写。但是，所有人之中，有谁对这一拐角的感受能如你我的深度？谁又能正确描画我们面对冲击时的矛盾心情？非你我莫属。当然，必须由你执笔。你尽管去写，大胆点，不用掩盖思想冲击和观念冲突，第一要求，求实，第二要求，还是求实。但是，双轨制就不必写了，别人也做得挺好，我们没优势。”

水书记虽然鼓动十足，宋运辉依然犹疑，因为他早在写第一篇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这些问题，他不敢写，怕太触动政策，言多必失。政策这东西是高压线，有事没事离远点，平时做做也就罢了，这等白纸黑字放到系统刊物上登载的东西，最是落人口实。“当初，对我触动最大的是新车间做多亏多，鸡蛋当土豆卖，但其中涉及计划经济的局限……”

“我理解你的顾虑。这方面你可以避重就轻，考虑如何在不批判计划经济体系的前提下，写出我们当时的矛盾。你回去好好考虑，先打个提纲给我。走吧，下班。”

宋运辉跟着起来，一直没说话。等秘书过来锁门，他跟着水书记一起下去，骑车到半路，才终于想明白，对身边的水书记道：“水书记，我有数了，避实就虚，就谈我们作为国营企业，既要顾全大局，又要改革思路提升企业经济效益，在这样的矛盾冲击中，我们如何把握好一个度，如何做到引进来，走出去。”

水书记闻言想了会儿，知道这个宋运辉终究是不敢写得太直：“你说的也是一个不错的角度，你先好好考虑个提纲，要抓紧，我们要争取把续篇登载到下月期刊上。”不过水书记略微失望，这么一来，他出气的力度就得打个折扣了。

宋运辉回家，程开颜已经洗好菜等着，她这几天暑假。宋运辉很快烧出两菜一汤。

既然已经想到思路，也别什么提纲不提纲，宋运辉饭后就把自己关在只有一张桌子的书房里，奋笔疾书。写着写着，觉得越来越解气，真是恨不得听水书记的话，第一求实，第二还是求实，把去年那个时候受的那些腌臜气都放出来，什么鸡蛋当作土豆卖，简直是打击，荒唐。他忽然想到他作为新车间的车间主任，心里那么解气，水书记作为金州的厂长兼书记，去年压力最大的是水书记，水书记又何尝不想找个出气口发泄去年被费厂长暗搞的恶气？难怪刚才谈话时水书记说感受最深的是他们两个，其实，谁又能真正体会水书记去年那个时候的巨大压力。

回忆的闸门打开，宋运辉不由得又想到，他去年那个时候，还为了脱离技术岗位，走向经营道路，而有意与闵厂长闹矛盾。现在想来，真险。如果水书记是个暴脾气的，去年看他如此乱上加乱，还不一刀铡了他。无论水书记是个怎样的人，毫无疑问，水书记对他是仁至义尽。写的时候，宋运辉不由得稍微走出保守，朝水书记的求实倾斜了一些。

因为事事都是亲历，写起来毫无障碍，无非是组织语气词汇的工作。程开颜不甘寂寞，一会儿走进来要求亲一下，一会儿送来一根自制冰棍，一会儿又拿冰块偷偷刺激一下丈夫，但这些小动作都不会打断宋运辉的思路，搞得已经在家憋闷一天的程开颜非常没劲。她又知道丈夫的工作重要，宋运辉是以别人两倍的工作时间干事才有今天的地位，她不敢强扯丈夫陪她说话，只有自己满心郁闷。

宋运辉一陷入工作就非常专心，很快就将水书记吩咐的文章写出。他写上劲了，面对翻过一页之后的空白信纸，忽然一笑，决定一鼓作气，索性再来一篇，继续换个角度剖析去年的拐角。这篇，他详细描述水书记的大胆用人策略。说水书记用人不拘一格，跳出金州化工原有的行政格局，全方位信任、提拔、培养、任用一批年轻有知识的干部，给予年轻干部广阔的发展空间。其中，当然有他这个特例，还有虞山卿。因为这也是他最深切的感受，写来依然是下笔如飞。写完，他都不想回头再看，马屁文章，绝对的马屁文章。虽然说的是事实，可有些真实的东西大肆宣扬出来，就成了马屁。宋运辉还不习惯于溜须拍马，因此有些羞于回头面对。掂着那几张写用人策略的信纸心说这怎么当面交给水书记？心想撕毁算了，可犹豫再三，还是与前一篇叠在一起，放入公文包。他终于不再用旧书包，换了一只黑皮公文包。

再看时间，不得了，已经接近零点。过去卧室一看，却见程开颜半躺着看书。他站在门口笑道：“又是琼瑶小说？这么晚睡，不怕明天身体难受。”

程开颜堵了一肚子闷气，道：“你这会儿有空理我了？你好不容易理我，我敢睡吗？”

宋运辉只得好声好气地道：“你别生气嘛，我还不是在工作。快别看了，躺下睡觉。我洗个澡就来。”

程开颜还想说，却见宋运辉早就转身去卫生间了，气得将书摔在地上，关灯就睡。宋运辉洗澡回来，见屋里一团漆黑，早就了然，躺下笑道：“一个人关在家里闷坏了吧？我本来还把设备调度工作安排在早晨进行，就是想着晚上可以准时回家陪我的小猫。没想到下班时被水书记叫去吩咐工作。没办法啦，我明天回来好好陪你。”

“你总是工作、工作、工作，你工作最重要，工作起来眼睛都不看我一下。你心里还有我吗？”

“怎么会没有？你是我的小猫。快睡吧，我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乖。”宋运辉早累得说话有气没力。

“不乖，宋运辉，我想跟你吵架，你就行行好跟我吵几句吧。我开灯啦，你别睡，你别总拿我的生气不当回事。”但程开颜说完见宋运辉没反抗也没应声，细细一看，见他已经睡着，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很想用拳敲醒宋运辉，激怒他，可想到他又不是贪玩，而是工作得那么累，拳头又砸不下去，只有自己心里憋闷。她觉得生活无趣儿之极。

水书记倒是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看了宋运辉写他大胆用人的那篇文章，心里很是欢喜。即使知道这篇有马屁成分，可是相对于大多数马屁的华而不实，宋运辉的马屁却是货真价实，水书记还专门派人送杂志给各部门，略施小计，让这后续两篇文章依次分两期登载。于是，由宋运辉执笔的上、中、下三篇《引进，只是开始》，有因有果，步步揭示引进取得成就的最大原因在于什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就在于水书记的英明领导。

三个月连载下来，水书记在部里也彻底击败费厂长，风头一时无两。

宋运辉看着水书记如此热衷，心里不由得想到成千上万地挣着钱的雷东宝与杨巡。相比雷东宝与杨巡光明正大地名利双收，宋运辉总觉得水书记这样一个拥有极高智慧和能力的人为那么点虚名和小利不择手段，败坏一世英名，很不值得。但回头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为点蝇头小利甚至溜须拍马？

虽然水书记对宋运辉照旧另眼相看，可宋运辉心里却越来越否认自己。

09

虽然是县长陈平原拍板，银行行长一口答应，可七手续八手续地办下来，还是耗费很多时日，等到田间地头夏天踪迹到来时，那贷款才姗姗来迟。士根还以为雷东宝已经等得忘了这事，没想到他才办了手续回村，早见雷东宝在村办公室里探头探脑，没等他走近，雷东宝就高声而呼：“士根哥，今天办成没有？”

“哎哟，总算办成，好了，我先解决一批火烧屁股等钱用的项目。东宝你别走，我还等着你签字。”

雷东宝闻言欢快地道：“我签字，你立刻把钱全提出来，明天我带正明去把电缆设备搬来。”

雷士根正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保险箱的门，闻言将钥匙又掖进口袋，皱眉正色道：“东宝，二期那些水泥、砖头、预制板还欠着红伟那儿的钱，二期工程款才付了一半，大家还等着搬进去住，还有你答应陈县长扩充养猪场，一笔贷款到期要到银行转一下，到处都急等着钱，可你那套设备一占就是一大半，我哪里拿得出来。”

“红伟那里不短钱，欠着就欠着，明年还他。工程款你要付也行，没多少。这几天每天有猪出栏，猪场自己可以解决扩充资金，最多少扩一点，贷款你明天就去银行转出来。多大的屁事，看你小家子气。开保险箱，照我说的做。”

士根依然不肯：“东宝，这笔账我已经算了很多遍。你一套设备还是二手货，先得占去那么多钱。设备拆和运输又要钱，设备安装还要钱，设备车间也不能学电线厂只有一个棚，还有配电房要新造，更要钱。再往后机子开起来，要的铜比电线厂多几倍，吃钱跟喝水一样，我们还有钱供电缆厂吗？你起码得有三百万才够开电缆厂，我们现有的一百七十万远远不够。你可以说你以后还可以问银行贷，可你也要想到，你这回贷来的钱没听陈县长话把养猪场扩到一万头，你没了信用，还让陈县长以后怎么帮你？再说问银行借钱又不是不要利息，我们借那么多钱，利息背不起啊。”雷东宝这回没解答，而是抱臂稳坐，看着士根道：“电缆我非上不可。”

士根无奈地道：“东宝，你的心情我理解，我知道你急着想上电缆，可你别忘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曾说徐书记也已经劝过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就不能再等一年？只要再一年。今年我们可以扩大养猪场，再上电线设备，把这两项稳下来，明年顺理成章上电缆。”

“明年就有钱了？明年你就找不出理由反对了？你这性格，我上什么新项目你都会反对。你把保险箱钥匙留下，你不开，我叫出纳开。”

“东宝，我不是存心跟你作对，你别那么想。要不，你让我考虑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答复你？”

雷东宝起身道：“明天这个时候，你不开支票，我撤你职，多的是人抢着你的位置给我开支票。电缆，我非上不可。你想清楚。”

士根闻言愣住，看着雷东宝背影，怔怔道：“东宝书记，你就这样打发我？”

雷东宝站住，但没回身：“你有话好说，有屁好放，但你不能拦我上电缆。你只要拿我当兄弟，你就不能拦我。只有这件事上，我六亲不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拖一天想干什么，你想找小辉。告诉你，小辉来也没用。”

士根终于大声直言：“东宝书记，你以为我们上了电缆就能打倒市电线、电缆厂？不可能。他们有计划渠道，有计划收购，他们是铁打的饭碗。再说国家那么大，东边不亮西边亮，你靠一条电缆设备想逼死他们？你别想得太轻易，你会先逼死我们小雷家，我们小雷家全靠自己，经不起折腾。你作为村干部，不能不负责任。”

雷东宝仰天一笑：“哈，我不负责任？”

士根看着雷东宝横行而去，嘴上没说，心里却想，对，每次雷东宝有大举动，他都反对，从砖厂一直反对到养猪场，最终事实总是证明，雷东宝是先行一步，抢占先机。可是电缆厂，明摆着钱不够，与以前克服克服就能过去的情况不一样，他就是拖欠了全部应付款都克服不过去。上电缆厂，摆明着是错误决策。可是，他已经把自己的顾虑全部说给雷东宝，雷东宝却给他这么个答案。他相信，雷东宝今天就能出手把他废了，换上别人坐这个掌印把子的位置。雷东宝为了去世的爱妻，什么都做得出来。

士根心里生气，多年交情，雷东宝竟然会为一件事说废就废他，人性何在。雷士根很想撂挑子不干，让雷东宝想上啥就上啥，他眼不见为净，这两年的高收入够养活他。可是，想到雷东宝一天到晚的辛苦才支撑出小雷家的今天，想到雷东宝曾经单刀赴会把他从老书记家人手底解救出来，想到雷东宝这几年对他彻底信任交付大权，他虽然生气，可心里依然是感激的。他不能袖手不管。

士根唉声叹气，虽然已经被雷东宝戳穿他施缓兵之计，可他还能做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上回雷东宝丧妻沉沦，是他找宋家父母劝说雷东宝。这回电缆厂的事，显然只有宋家弟弟才能化解。他知道宋运辉家里已经装上电话，他等到晚饭后才又回村办，对，就是堂而皇之地，不怕雷东宝看见他回村办联系宋运辉。

宋运辉边听边记录，等士根说完，宋运辉一时无法定论，看着那些数据，对雷士根抱歉地道：“士根哥，你给我一些时间好好分析一下。大哥做事一向粗中有细，他的直觉，或者说眼光，往往很准，半个小时后再给我电话。”

宋运辉放下电话，抓来一支HB铅笔开始计算，这是他这个技术人员的惯性，手头喜欢铅笔胜过其他。士根虽然料想宋运辉也不会听他一面之词，知道肯定要给宋运辉思考的时间，因为这毕竟是一个影响小雷家的决定。但等待宋运辉给答复的半个小时还是漫长得让他差点发疯，一个人坐在村办，将报纸翻得惊天动地。

士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东宝是为谁报仇？就是为宋运辉的亲姐姐。看当年葬礼上两人差点打起来，可见宋运辉也是一腔血性。士根心想，光一个东宝书记就已经够强硬，如果又多一个撑腰煽风的，东宝还肯罢休？他刚刚这个电话，会不会反而是引狼入室？

士根无奈地叹一声气，索性起身前去找雷东宝。雷东宝见士根一脸无晴无雨就是有点闷，没多问，估计告状不顺，他有点高兴，当然答应半个小时后的电话由他来打。士根想赌气离开，反正这已经变成他们雷东宝一家子的家事，他还在旁边凑什么热闹。但被雷东宝硬拉着去村办。

很准时地，雷东宝迫不及待地拨通宋运辉那儿的电话。但宋运辉显然没想到来电的会是雷东宝，惊异地问：“大哥你怎么……”

雷东宝急道：“你别问我为什么，我问你能不能上。”

宋运辉没肯定也没否定，只说：“我不清楚你们的电缆设备是怎么样的……”

“与电线的没差多少。”

“哪能这么比，电线设备不用做设备基础，你电缆设备光拉铜的和绞线的就得用基础。你们买的二手设备包括哪几样，明天给我一份传真。我明后天问我们供应科的同事找家电缆厂看看，彻底给你估算个用款计划表，如果你能吃得消，就上，吃不消，创造条件上，实在不行就拉倒。星期六晚上我下班回家一趟，见面再商量。”

“你先说能不能上。”

“现在不知道。”

“小辉，你就不想报仇？”

宋运辉心说，想，当然想，他最想的还是揍雷东宝，根源是雷东宝的性格，而不是其他。但他嘴里只是说：“等我调查之后跟你说。”

雷东宝有些没劲，放下电话，回头看看士根，有意给自己争气：“你看，小辉没反对。”

士根针锋相对：“他也没支持。”

雷东宝却不以为忤，大方地道：“士根哥，这方面你要向小辉学习，反对还是支持，都能拿出充足的理由。你这也担心那也担心，可从来你拿出来的理由大半不能说服我，你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士根怔怔看着雷东宝出门，心中忖度，看来他刚才对雷东宝有些小人之心。雷东宝并不是一味只想着报仇才否决他，而是因为他拿不出足以说服雷东宝的理由。

因此，周日清早宋运辉从夜行火车下来，被正明骑新买的摩托车接上来到小雷家，士根一直拿出十二分的关注，看宋运辉如何对待电缆设备问题。红伟也蹭过来看着，雷东宝一看，索性把忠富也从猪场叫来。

宋运辉都已经主持过一次引进设备的大工程，小雷家的事情简直是小菜一碟。他风尘仆仆而来，去雷东宝家冲洗一下就全力以赴投入工作，雷东宝赞赏地拍拍他肩膀，很亲昵地夸他是累不死的超人。士根在一边儿看着心想，雷东宝自己又何尝不是个累不死的，但雷东宝好像对宋运辉青睐有加，什么都叫好。

宋运辉上来就给大家一个表格，这是他一贯的工作作风，事事条理清楚。但是，上面大多数空格未填，基本是个空表。士根疑惑地看着宋运辉，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就不信宋运辉能拿出比他的计算还详细的表格来。

但是，宋运辉第一个问题就不在士根的考虑范围之内：“你们二手设备有没有配备图纸？据我的经验，一般类似你们说的年份的设备图纸大多流失。”

正明主管此事，就道：“图纸还真不全，我看大多数图纸都找不到了。”

宋运辉道：“如果这只是电线设备，没图纸就没图纸，现场安装时适当调整一下就是。你们现在的电缆设备需要做设备基础，水泥浇下去前得先找有资质的设计院来设计，根据设备情况预留水电线路和地脚螺丝孔。所以，你们的当务之急不是拿钱去把设备搬来，而是先找人去现场有的放矢地测绘设备。我把这项工作放在第一栏，这项工作大概你们这儿人手顶不上，得找两名专业工程师前去。费用一栏，你们看看需要多少。时间如果紧一些，加上来回路程，大约需要两周。”

雷东宝非常干脆，手起笔落，把一个数字填在第一栏的费用下面。

宋运辉道：“第二步，依然不是交钱。电缆与电线不同，根据你们买的二手设备型号，做出来的电缆需要吊装，靠人力不行。你们决定一下，用行车，还是用龙门吊。行车的话，还得专业设计院设计车间，那些架行车的牛腿梁不是几根水泥浇上去就行，还得根据行车设计强度。下面也要做基础，龙门吊就简单一些，但车间高度得增加。我建议你们还是用后者。”

雷东宝依然是干脆地道：“听你的。”

于是，宋运辉把第二项填上，嘴里并不闲着：“你们现在开始物色二手或者订购新龙门吊。等确定龙门吊可以安装的日期，再决定付钱拆设备。这儿的龙门吊大致费用我已经了解了，载重我也标一下，差不多这样就够。”

士根这才明白他与宋运辉的区别在哪儿。区别就在，宋运辉懂行，即使不懂电线怎么做，可懂机械设备安装的总体框架。宋运辉这么一步一步地把项目拆分，如此细致理性地分析，自然也牵着雷东宝点头配合，全无对他时的断然否定。士根心想，这就是工作方法问题，他服。于是，他也不非要持反对态度，配合着宋运辉一步一步地推进进度的说明，他就小雷家村四个实体的收入预期，在不同时段填入款项补充。但在场谁都看得出，随着安装层层推进，小雷家资金缺口越来越大。士根斜睨越来越沉默的雷东宝，果然见书记面如重枣。

宋运辉并不发表否定或肯定的意见，只不偏不倚地给出没有倾向性的计算，把所有可以考虑节约的也都考虑进去，因为他来前也不清楚究竟这个设备可不可行，他需要小雷家众人拿出数字来配合着说话。但连他说到后来都摇头道：“看来，没进一步论证的必要了。把你们所有人的家底都翻出来，估计也不够。”

士根本来一直反对上电缆线，可如今被宋运辉如此抽丝剥茧将所有可能逼到绝路，得出绝无可能的结论，此时反而心里很堵，满不是滋味，仿佛刚才经历一场资金大战却最后大输一般憋闷。可他还没回答，却忽然瞥见雷东宝中邪了似的，劈胸抓住宋运辉前胸，一把提了起来。在场其他四个慌了，都起身劝解，可见雷东宝目如铜铃，气喘如牛，只差伸出蒲扇般大掌呼啸扇去。

雷东宝的思路原本被宋运辉牵着走向很具体的前景，心里满是冲锋陷阵的豪情。待得分析越来越深入，他的呼吸却越来越困难，他甚至都无力反驳，因为宋运辉的否决严谨周密，并无他可突围的地方。待得宋运辉说出没必要再讨论，他耳边忽如钟鼓铙钹齐鸣，一腔热血倏然冲顶，他急红了眼：“宋运辉，你还姓宋吗？你忘了你姐？你小子还有没有血气？……”

周围四人七手八脚拉扯，都是大力气，慌忙之下，只听“刺啦”一声，宋运辉穿的短袖自胸裂开，他却总算得以脱厄。宋运辉惊魂甫定，看着士根他们抱住雷东宝，看着雷东宝依然冲动地冲他声嘶力竭地狂吼，不明白雷东宝何以忽然发作，难道他讲的道理还不清楚？一时没法答应。

雷东宝心里极端失望，只想找什么发泄，猛然挣开众人，抄起一把长凳狠狠朝桌子砸去。士根一见急了，忙大叫：“小宋，你快出去，快走。”

那边，雷东宝却大喝一声：“走什么，我又不吃人。”

众人看去，却见他已经扔下长凳，只是依然黑着一张原本就黑的脸。宋运辉这才道：“你搞什么，发疯啊。”

雷东宝依然气呼呼的，一屁股拎起一把东倒西歪的椅子，黑着脸道：“开会，商量一百七十万怎么用。”

宋运辉一点不客气地道：“商量什么，你干脆一言堂算了。哪有一言不合就开打的。”

雷东宝这才抬眼看宋运辉一眼，却见他上身只剩一件汗背心：“对不住你，我闷坏了。你就不会一上来就跟我说不行？你搞七搞八吊我半天胃口才说不行，耍猴吗？”

宋运辉没好气，想说一句“就是你这臭脾气害死我姐”，看在场人多，不便任性，但还是道：“跟你说了几次，臭脾气不会改改吗？大家都是同事，你做人怎么可以这么霸道。”

“别说啦，是我不对。”

其他四人看着黑脸的雷东宝被宋运辉数落，反而不忍，红伟忙旁边说一句：“东宝书记平时不是这样。”

宋运辉不语，闷声听小雷家五个人商量。听他们决定优先扩大养猪场，再上两套电线设备，其他钱用来改善村民居住环境，就像前面没发生什么似的。他心里嘀咕，众人反对雷东宝的霸道，却又为雷东宝的霸道开脱。就像他反对水书记的官僚，却又送上响亮的马屁，如此地矛盾，却是如此地统一。他想到他送上马屁时的小算盘，不由得看着在座诸人想，士根他们究竟是什么考虑。然而水书记却是那么一个历经风浪精明过人的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雷东宝呢？他现在开始觉得雷东宝做事有些盲目，不知道雷东宝经得起众人抬举不。

他心中虽然不快，可他终于还是决定拉雷东宝一把，省得他们盲目。他告诉他们，电缆不止电力电缆一种，要雷东宝别净盯着市电线、电缆厂，要竞争，要压倒别人，必须先武装自己，把自己的产品结构完善丰富起来，对方不攻自破。比如可以先上过渡性质的额定电压比较小一点的分支电缆，先抢夺市电线、电缆厂的一部分电缆市场。众人讨论，表决通过，皆大欢喜。

宋运辉原以为平静下来的雷东宝起码会讪讪地不好意思，却见雷东宝一点都没啥变样，就在那儿支使正明开始去市面上了解设备，又要士根准备好钱，还热火朝天地讨论怎么非法占用农地，怎么给被占农地的农民安排出路，宋运辉又开始旁观。他看到他们几个都是自发自觉地干事，而他呢？却是越干越气馁，还得打起精神鼓动别人。他羡慕小雷家单纯的做事环境，小范围灵活的机制，合理的分配制度，还有一日千里的进步。

他相信，不用等明天，下午开始，正明就会开始筹划电缆设备的工作。而不用几天，订设备，平地，建厂房，安装，猪场和崭新的登峰电线电缆厂所有工作都会轰轰烈烈地展开，完工指日可待。报纸上一直鼓吹的深圳速度，可能也不过如此吧。

他羡慕。尤其看到正明这个比他稍微年轻一点的小伙子迅速成长起来，虽然只是高中毕业，能力却比同龄的金州总厂大学生大大超越了。所谓用进废退，把雷正明与金州那些大学生相比较，这个词是最好的写照。

10

快年底的时候，刘总工退休。到退休时，刘总工虽然依然占着总工位置，可那位置形同虚设。他还占着研究所的位置，但研究所在他手下造起一幢漂亮的三层楼，其他研究人员、研究项目等都没到位，研究经费更不必说。刘总工的退休，如树枝上勉强支撑到这个季节的枯叶，在空中打了个小旋，无声无息地飘落，没有砸出多少的动静，虽然大家都看得见。

宋运辉也看见，同样级别，另一个总厂副厂长也前脚后脚地退休，却是座谈会、茶话会、欢送会，大聚小聚，热闹非凡。宋运辉可以想象刘总工面对如此的反差，心情会是如何。

圣诞到来，虞山卿请了几个年轻要好的在家搞了一个圣诞派对。虞山卿会来事，家里用拉花蜡纸装饰得纸醉金迷，桌上是随意取用的可口可乐、青岛听装啤酒和张裕红葡萄酒，香烟是红白相间的万宝路，还有上海带来的暖房西瓜，据说要九毛钱一斤。糖果、饼干、瓜子更是不用说，来者一人还分了一块DOVE巧克力。

这回，挺着大肚子的程开颜也跟着去了，见此情此景，大为倾倒，宋运辉把手里的巧克力也给了程开颜，让程开颜与也是大肚子的虞山卿妻子待一起聊天。客厅里众人则是疯玩，最先还知道击鼓传花，抓倒霉的出来喝酒表演，后来都是带着酒意互相起哄，宋运辉被哄着唱了一首《今夜星光灿烂》，不伦不类的花腔男高音。一直闹到很晚，宋运辉担心程开颜撑不住，没想到程开颜玩得高兴，还不想走，硬是一直玩到零点过后才散。

从热闹温暖的虞山卿家走出，经过冰冷的寒夜街道，回到自家装有科长楼不具备的暖气片的更温暖的家，两人看着空旷的客厅一时默然，相比虞山卿的家，他们俩的家，大，却简陋，简陋得寒酸。程开颜拿牙齿很珍惜地啃着DOVE巧克力，感叹这巧克力真是比麦丽素香得多。

程开颜只是感慨，而宋运辉却是感慨万千。虽然他因为从事出口工作，见识过比虞山卿家更奢华的所在，可是，那些都那么遥远，即使奢华得跟天宫一样，他也不会太在意。只是，虞山卿近在咫尺，虞山卿家的奢华，让宋运辉汗颜，尤其是看着程开颜珍惜那块小小的巧克力，小孩子似的享受巧克力的美味，他更觉内疚，他没能力给予妻子更好的生活。他心里很乱，一夜辗转反侧。

周日的早晨两人晚起，吃完早饭，宋运辉找把剪刀和铲子，去院子里收拾，程开颜捧着肚子在窗户里面看着。他家前院里的菜长得很是水灵，宋运辉挑几棵菠菜拔了，敲窗交给里面的程开颜，见程开颜胖面孔红彤彤地像苹果，忍不住开个玩笑：“春节去大哥那儿拿包猪粪来吧，准保菜长得更好。”

“咦，不要，猪粪种出来的菜我才不吃，想着就倒胃口呢。”

“要不埋桂花和栀子花下面？明年开出来的花一定又大又美。”

“你才又大又臭，脏死了。不行，一定不要。”

宋运辉想了一下，道：“要不，今年让我爸妈过来吧，做个帮手。小猫，关上窗，别冻着。”

程开颜笑得甜滋滋的，关上窗，把菠菜拿进去。宋运辉在外面修剪菊花。这阵子一直忙，没时间收拾，菊花开过后，枝干立刻就老黄了，而地下却有肥嫩的青苗钻出来。宋运辉将枯枝一一剪去，留下嫩苗。做着这些事，人仿佛心平气和起来，最近一直烦躁。

没想到有人声从后院那儿传来，是一男一女在议论他们家后院正吐香的蜡梅，又是诗又是词，非常风雅。宋运辉只觉得那声音熟悉得很，尤其是女声，熟悉到心扉的那种感觉。他忍不住放下手中劳作，耐心等那一男一女的声音慢慢靠近。程开颜看到有异，也一起注视。过会儿，却见刘总工与女儿刘启明一起从墙角转出，刘家父女见到宋运辉也是惊讶。宋运辉这才明白为什么女声听着熟悉，刘启明的声音一直像他姐姐的。

刘总工先道：“原来是你家院子？后面开得多好的蜡梅，我们经过公园看到的蜡梅都还没开。还有这些个菜，这儿一带就数你的院子料理得最好，你一向好耐心。”

宋运辉忙笑道：“刘总这么冷天还出来？好像是快下雪的样子。没办法，我家那个现在嘴刁，她就是要吃天鹅，我也得晚上冒险扒动物园的墙。刘总里面坐坐？”

宋运辉只是客气客气，没想到刘总工却是欣然答应，跟着他进门。程开颜却见刘启明如见情敌，并不欢迎，但是既然丈夫迎他们进门，她也只得端茶倒水欢迎。

刘总工和刘启明各自坐在木椅子上，都是好奇地打量这简陋到都没有一张沙发的寒酸客厅。

宋运辉见此，微笑道：“家中简陋。刘总请喝茶，这茶叶是老家山上出的，还不错。”他端把竹椅子坐在一边，把另一张木椅子让给程开颜。

刘总工倒是一点不客气，指着空空荡荡的屋子问：“总厂上上下下，小伙子们没事都在家自己敲组合柜，你好歹也下过基层，这点动手能力总有吧？”

程开颜道：“他要么早出晚归，要么看不完的书，哪儿有空。”

刘总工笑道：“都说你少年有为，有为，看来也是刻苦出来的，拿别人吃喝玩乐的时间做事。”

宋运辉微笑道：“在刘总面前，谁敢自夸刻苦。尤其是刘总还是在那么乱的年代里做出那么多事。”

刘总工长叹一声：“有什么用啊，做技术的最辛苦，最容易被淘汰，也最没花头。还是现在的年轻人聪明啊，你们这些人都是大学毕业，都是拿技术做跳板，这才对。对了，你有没有听说一分厂人事调动？听说闵厂长要去总厂做副厂长了。”

宋运辉比刘总工更早知道此事，从他岳父那里得知，但此时也只是笑笑道：“有听说。不知道新车间未来车间主任是哪位。”

“都说是你。”刘总工说话时两只眼睛满是审视。

宋运辉又是一笑：“刘总哪儿听说的。”

刘总工却是一笑，不再提起，闲闲又说了没几句话，就带上女儿告辞离开，前后不到十分钟。宋运辉将两人送出，回来与程开颜道：“你有没有看出，刘总似乎对我有敌意？”

“他现在看谁都来气。再加他宝贝小女儿到现在还没嫁出去，人家虞山卿又混得那么好，他更生气。一个过气的人哪儿来那么多的气。别理他，说话太不客气，两只眼睛看着你直勾勾的。”程开颜即使为了刘启明也要诋毁刘总工，何况刘总工还真是不客气，笑起来皮笑肉不笑的。

“对了，就是眼睛直勾勾，皮笑肉不笑，你旁观者清。我感觉他就是纯粹为了看看我这个新贵的家才肯进我的门，他有点过敏了。”他忍不住，又多一句嘴，“刘启明的声音依然像我姐姐的。刚才还没见面时，墙角听他们父女说话，惊讶得不得了。”

程开颜警惕：“你还想着她，你以前就听过她声音，是不是一直对她有好感？”

宋运辉连忙否认：“胡说八道。你别忘记，我好兄弟寻建祥就是被她和虞山卿告进牢里的。”

“可你现在不是和虞山卿混得很好？”

“心照不宣而已。走，去你妈家。”

程开颜想想有理，心里也知道宋运辉一直反感虞山卿。但是，她对刘启明还是不放心。

晚饭时，下雪了。待在温暖的房间里看雪，感觉有些奢侈，宋运辉贪恋这份奢侈，在窗边看了好久，也想了好久。他刚才与岳父谈了闵厂长升官的事，程厂长也说，闵厂长年轻有为，升到总厂后，眼看就是未来总厂厂长。料想闵厂长目前会主管生产和技术两大块，很大可能成常务副厂长。宋运辉想到他曾经与闵厂长的矛盾，心中开始预计有些不妙。现在看着窗外的飞雪，心事重重。可当初与闵厂长作对，那也是不得已。不知现在有什么挽救措施。

到九点多，程开颜看完有个很帅男演员的《寻找回来的世界》，准备睡觉，电话铃响。电话虽然就在程开颜身边，但只要宋运辉在，她从来不接，怕接起是一声“Hello”，尤其是这种这么晚打来的。宋运辉拎起电话，也是自觉地一声“Hello”，就怕是天涯海角来的电话。程开颜黏在丈夫身边，听电话里不很清晰地传来一声女子的“Hello”，她便知难而退了，说明不是她爸妈的电话。

宋运辉却分明听到后面是清晰可辨的“Mr.Song”，他惊喜，脱口而出：“梁思申？好吗？”

程开颜闻言也是大惊，却不喜，停下脚步很是犯难，旁听，还是不听？

梁思申语速有点慢，好像是一字一拖音，听着有点怪，倒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我挺好，宋老师，圣诞快乐，新年快乐。但是，我不敢想象，宋老师的声音变化好多。”

“我也不敢想象你会来电话。新年快乐。没出去玩？你们现在应该是放假吧？”

“现在是早上，我要赶功课。以前有两次打电话来，都没人接听，爸爸又说你就是这个电话。我想今天再试试运气，我今天果然好运气。可是，为什么我打通电话，反而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呢？对了，宋老师，你现在做什么？”

宋运辉听了觉得有趣，本来还以为梁思申说话应该与她写的信一样犀利。宋运辉考虑到国际长途昂贵，便扼要说一下：“我做产品出口，管着一个出口部门，同时做车间管理，手下四百多号人。”

“你管的人还不如爸爸多，可爸爸年纪比你大。我做临时工的也是一家进出口公司，可是我们做衣服，我每次上班就是给他们打数不清的单子，非常复杂，做错就麻烦了，但我从没做错过。你联系的是美国哪家公司呢？我现在水平很好，可以帮你调查公司资质。”说完，梁思申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宋运辉笑道：“好啊，你把电传号给我，我明天上班发给你。给你个锻炼机会。我们一般于合同订立后凭信用证发货，对方即使是一个皮包公司也无所谓。听得懂我的话吗？”

梁思申慢吞吞地问：“皮包公司是什么？”

“就是没有办公室，没有其他工作人员，只有一两个人拎着皮包到处跑，皮包里面是钱、印章、发票、介绍信等全部公司家当。”

梁思申奇道：“这又怎么了？美国好多小公司是这样，有些就是在家里做买卖，只要资金实力好，信誉好，谁都不会歧视皮包公司，银行照样开信用证给他们。宋老师犯错误，不该歧视皮包公司。”

“我们这儿的皮包公司意义有点不同，这事说来话长，不浪费国际长途。这儿皮包公司打一枪换个地方，信誉不是很好。”

“噢，明白了。真希望宋老师在美国的客户都是皮包公司，那就太好玩了。宋老师请记我的电话和电传号码，我一定查出个皮包公司给宋老师做新年礼物。”

宋运辉拿来旁边的纸笔记下号码，完了忍不住问：“你以前说话很快，现在怎么说话像录音机变调一样慢？”

“没人跟我练中文，可我英语说得可快了。我真悲哀啊，听说这叫忘记根，忘记祖宗。”说着梁思申就用英语把前面的话复述一遍，果然叽叽呱呱就跟录音机快进似的，而且词汇量也大得多，宋运辉耳朵忙不过来。“我上次跟爸妈也是讲了好几天话才恢复过来。妈妈说，我现在只适合听儿歌。”

宋运辉听着哭笑不得。两人又说两句，梁思申说话费太贵，以后再打，就挂了。宋运辉心里很高兴，回过头，却见程开颜神色不悦地在一边发呆，心里立刻明白，不得不收起笑容，走过去若无其事地说了句“那么多年没见面，一时拿起电话就没话可说了”，就把事情打发过去。不过心里挺不喜欢程开颜疑神疑鬼，早上因为刘启明过来一次，她一直疑神疑鬼到现在，可是，梁思申那么小，又碍着程开颜什么事了？宋运辉觉得不可思议。可程开颜还是追问都说了些啥，宋运辉忍不住给了她一句“你怎么这么庸俗”。程开颜委屈得直哭，宋运辉也心烦得懒得去劝，本来挺好一个晚上，硬是被打破了。

外面，雪却停了，地上都没积雪。

又是一个年底。

1987年

01

元旦过后，宋运辉奔赴广州会见一位港商。港商住白天鹅宾馆，宋运辉住系统在广州的招待所。

闲暇出来逛街，广州的街道依然比金州繁华。今年因为程开颜身子不方便，他准备叫父母过来过春节。在金州的春节肯定与在农村家里的不一样，大约会有许多人上来串门，他也得去一些朋友领导那里拜年，没有拿得岀手的礼物不行。

可是，东西真贵！并不是宋运辉眼高手低，而是去年与今年比较，物价上涨太明显，而工资上涨太不明显。虽然去年年中时，金州贯彻国家有关工资与职务挂钩的精神，进行了工资改革，宋运辉的工资提到副处级别，与其他副处再也不存在多少工龄工资差别，可是，钱到用时方恨少，他家只有程开颜陪嫁的一些家具，他需要花钱填满他空阔的家，他底子太薄，幸好程开颜从不埋怨，程开颜只要有他在就是天堂。看着广州街头琳琅满目的商品，宋运辉捏着手中皱巴巴的几张大团结，很是窘迫。不出金州，还不觉得钱少，到了国外，反正是知道自己钱少，有心理准备，可出了金州，尤其是到广州上海这样的地方走一遭，心灵才真正受到震荡。

宋运辉带来广州的旅行袋没装满，旅行袋瘪瘪、钱包也瘪瘪地回家了。乘火车回金州，毫不客气坐的是十四级以上干部才能乘的软卧。经过上海时，跳上满嘴酒气的虞山卿。相比之下，虞山卿的旅行袋不仅漂亮洋气，而且充实。虞山卿分给宋运辉吃涂抹着奶油椰丝的面包，又拉开拎包送给宋运辉几盒音乐磁带，说是特意带给他的，还有一条沉甸甸的漂亮丝绸围巾和一包上海什锦糖。宋运辉送出的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瓶夏士莲。好在，这玩意儿还没北上到上海，虞山卿还没见过，看着满是英文的包装，虞山卿也不知真高兴还是礼节性地表示高兴，看上去反正挺受用。

两人都是天南海北说了一通，甚至还讨论了厂卫生院那些妇产科医生哪个顶用，然后，不免都说到最近全厂上下都关心的总厂人事。

“小宋，你看闵那个拼命三郎去总厂的决定基本不会变了吧。”

“我看应该不会变，我只愁新车间新来哪个车间主任。”

“哈，你愁什么不行，愁这个，一看就是跟我打马虎眼。有你在新车间一天，哪个车间主任来都是虚职。我才愁。我就是奇怪了，你跟闵明明是一号人，怎么就对不上眼。难道是同性相斥？”

“你愁什么，闵上来肯定不会管经营。我才愁，全厂人民都知道我跟他不对路，只有你说是一号人。”

“闵跟你最对路，都是抓效益的狂人。以后你我手中出去的条子，都得在他手里遛一弯，他还能不撸下一大批？走着瞧吧。”

宋运辉倒是一愣，没想到虞山卿看到这条。他沉吟会儿才道：“你还是不用愁。闵再怎么样，也不会驳水书记面子。不是说闵是水书记一手提拔的吗？”

“希望如此，怕只怕……翅膀硬了。”

宋运辉再愣，看着虞山卿，虞山卿没回避，也看着他：“很可能，我们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还没意识到？”

宋运辉前思后想半天，才恍然：“你是说，闵的这回任命，将是直接从部里下达，水书记也无能为力？”

“我没说，我又没看见任命。你丈人没跟你说？”

“我元旦后一直出差，你忘了？不过……水书记是什么人，他在金州哪有摆不平的事。起码，他退休前两年里，你不用愁。我反正还是愁，以后新车间归闵管。”

“两年后，估计是闵的天下了吧。一般来说是，不，肯定是。我们还有两年存活期。”

宋运辉看着虞山卿，微笑道：“你别跟我绑一起，两年，那也只与我有关，跟你什么关系。你喝多了，来，喝口水。”心说虞山卿酒后真言，总算今天抓住机会可以压他一头。他只能不予计较。

“三个人，才半瓶茅台，怎么会多？”

“茅台？真的假的？”

虞山卿一笑起身，翻上他的床铺取来一只瓶子，扔给宋运辉：“还有半瓶，给你，应该是真的。你这人洋酒喝了不少，中国酒反而不认识。”

宋运辉打开瓶盖一闻，浓香扑鼻，笑道：“好酒。我要喝上一百毫升，回头你背我下火车。”说完把瓶子还是放回虞山卿面前。

虞山卿一声冷笑，将茅台酒瓶收回：“小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不起我？连要你收个礼也还得我求你。还有闵。可你们现在拿我没办法。等他两年后上位，第一个先把我这个马屁精铡了。然后才轮得到你。可他也不想想，他也是靠丈人发迹，金州哪个领导屁股后面是干净的。”

宋运辉这才明白虞山卿的顾虑，虞山卿虽然从水书记那里批得条子，可生产的安排大半需要从一分厂厂长手里经过，闵看重效益，又是个狠角色，不知虞山卿在他手里吃过多少排头。闵做了总厂副厂长，可上面依然有水书记，虞山卿反而好过，少了个直接经手的。但两年后水书记退休，那就难说了。宋运辉看着满嘴酒气、脸却不是很红的虞山卿道：“可闵还是有能力，他的今天，有偶然，更多的是必然。”

虞山卿冷笑一声：“算了吧，为你自辩吧。你现在当然可以这么说。但你想过没有，同样一个职位，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你凭什么？无论什么工作，上面给我的时候我都得千恩万谢感谢领导给我机会，即使再不愿做，也得接受，也得去做好，你用得着接受吗？你还可以挑三拣四，可我能挑拣吗？即使明知给我的是火坑，我也得含着笑跳下去，还得替领导把火扇得旺盛，换你你愿意吗？你从进厂门起就比我们幸运，你有人推荐，你一来就住楼上，你不用劳动一天，你被水书记重点培养，可我呢？我就好像是个陪读，处处衬托你的光彩。有你这样同届进厂的人光辉地站在前面，为了不让自己太落魄，当有人扔来一个机会，无论机会是火是冰，我都得接着做好。你说哪来的公平？闵看我伺候水书记他看不起，闵自己回家伺候老婆怎么就不是低三下四……”

宋运辉心说这不是指着和尚骂贼秃吗，不得不打断：“闵还不知道上位不上位呢，你急什么。即使上位，你也还有两年好日子。再说了，不行就去海南深圳嘛。连广州现在出差都不用太在乎全国粮票。”

“是啊，别鼠目寸光地以为在金州做个土皇帝，大家都得听他的，天下大着呢，也不出门看看市面。”

宋运辉奇道：“你火气那么大干什么，闵这不还没上位嘛，谁知道他两年后又什么态度。说不定他主意也会变。”

虞山卿又是冷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眼看着两年后的势头是他姓闵的，眼看总厂副厂长的任命一定下来，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早已紧紧团结到闵厂长周围，拍马屁趁早？你当然还可以超然几天，你的产销都是被你自己捏着，我呢，多少人想捏死我向闵邀功，闵都不须出手。这是大势，即使水书记还在位，他也只能眼开眼闭了。但你的好日子也不会长，绝不可能让你安闲到两年后。”

宋运辉又悟，一时看着虞山卿无语。看来，虞山卿已经吃到闵周围新一代势力的苦头了。被虞山卿一说，宋运辉才明白其中利害，看来虞山卿说得有理。那么，既然水书记都已经要眼开眼闭，他岳父程厂长，自然就更无能为力。他的好日子，怕也等不到两年后。但是，虞山卿既然能依附水书记，难道就不能依附闵？依附谁还不是一样？

宋运辉看看虞山卿财大气粗的装扮，心说：一个可能是已经插不进去，闵周围本来就有一帮亲信；另一个，可能虞山卿也不屑吧。天下，又不是只有金州头顶那么小小一块，虞山卿这一年下来，已够资本。但是他自己呢？如果闵上台后开始收拾他，不，可能还得牵累上他岳父，他到时该怎么做？

看来，他当初为了出口科的位置，做事还是欠了思量。

他真不知道，到金州那几年都做了些啥，除了头上一顶处级干部帽子，家徒四壁，位置岌岌可危，他连虞山卿都不如，虞山卿起码务实，他却马屁也拍了小心也赔了，到最后却只得来个虚名。他这几年，他错上加错吗？

虞山卿不动声色地看着宋运辉思考，心说这人虽然聪明，可终究是嫩了点，经验不足，竟然没考虑到他说的这些。不过，这话他今天不说，等宋运辉回到家里，程厂长也已经会考虑到，这种厂子弟的女婿，就这么占便宜，可有人就是这么幸运。

虞山卿等宋运辉考虑会儿，才敲敲桌子道：“有笔生意，参数比一车间的高些，比新车间的低些，只能新车间降格来做，我一直犹豫。可那价格不错，量又大，不接可惜。你看，你春节前能不能亲自上阵调整一下参数，帮我赶出这批货？你的辛苦费，我会提议买家支付。这个数……”

宋运辉看着虞山卿手指在桌面画下的数字，心中一拧，这都够他两年的工资了，真是巨大的诱惑。换作一天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是今天，他看看衣光颈亮的虞山卿，一时没法吱声。

虞山卿料到宋运辉心中斗争得激烈，没步步紧逼，却状似无意地说了句：“快过年了啊，没办法，每年都有那么多婚礼要参加，这一个金州，你说哪来那么多结婚的。你更不得了，新车间工人结婚个个都邀请你，够把你撕成肉松。呵呵，礼金准备了吗？”

宋运辉摇摇头，已经无法忍耐小小车厢的窒息，起身急促道：“对不起，我上个洗手间。”

虞山卿微笑点头，掏出一只式样漂亮的打火机，“叮”一声点燃一支雪白的健牌香烟，斜睨着夺门而出的宋运辉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然而，宋运辉在走廊吹了十分钟风后回来，给虞山卿的回答是拒绝。这个答案，多少也在虞山卿意料当中，一次引诱就能让这个年轻又前程大好的得意小生低头，那宋运辉也太不成材了点。不过，两年，随着闵上台动作，随着宋运辉开始吃苦头，他还有机会。他将手中白净的烟盒递给宋运辉，却被宋运辉推回。虞山卿忍不住笑道：“你这个人，烟酒不沾，做人有个什么趣味，他人跟你交往又有什么趣味。”

宋运辉笑笑：“幸好只做外贸，看来也只能做外贸。”

虞山卿还是笑，忽然一拍脑袋道：“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在上海看到有凤凰小毛毯卖，给刚出生小孩子用正好，也给你带了一条，差点忘记交给你。”

宋运辉看虞山卿果然从包里拉出两条漂亮毛毯，一条给他，忙笑道：“怎么好意思。”

虞山卿把毛毯往宋运辉怀里一塞，道：“有什么不好意思。我们两个，一起进厂就是缘分，旗鼓相当还是缘分，以后被闵一起发落，依然是缘分。呵呵，孩子也差不多时日出生，更是缘分。以前虽然为了争夺机会我们有明争暗斗，不过那些都是过去式啦。为了这几世修来的缘分，我买婴儿用品的时候怎么能不想到你孩子？拿着，别客气，我这不是放长线钓大鱼。”

听虞山卿这么说，宋运辉当然不便再推辞。下一站有别人进来，两人就不便再肆无忌惮谈金州的事，一起聊些老外如何暴发户如何，一路时间就打发了过去。

春节很快来临，雷东宝亲自送宋季山夫妇来金州，还带来不少年货。雷东宝这回拿出来的年货不同以往，竟然有罕见的海参、干贝、蟹子、裙带菜。大家包括雷东宝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吃。雷东宝说这是杨巡带来送他的。因为登峰电线电缆厂眼下货色齐全，杨巡见了他不知道多亲。

雷东宝第二次来金州，他竭力要求宋运辉带着进去绕一圈。宋运辉依言，带上雷东宝将厂区转了个遍。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等两人一圈两个多小时走下来，厂区已是灯火通明。雷东宝站在二分厂大门，看向一分厂边缘新车间灯光璀璨，如同水晶宫一般的塔罐丛林，豪情满怀地跟宋运辉说，他以后也要把小雷家建成那样的壮美。

新车间刚建成时，宋运辉最大的爱好就是带着程开颜，骑车到二分厂门口看新车间的灯火辉煌。可现在听着雷东宝的豪言壮语，他竟没有自豪，也没共鸣。

他出差回来，闵厂长已经新官上任。一分厂换上的新分厂长以前就是闵的亲信。程厂长的分析与虞山卿差不多，如今的金州上下，已经飘荡起“闵”字大旗，宋运辉已经感到黑云压境。此时此地，要他如何欢喜得起来。

02

杨巡今年早早结束生意，偕戴娇凤踏着积雪，春风得意地回家。下火车，他就财大气粗地叫了一辆等客的破轿车，拉着他们俩先去杨家。可杨巡终究还是怕他那严厉的妈，怕妈看到他的奢侈，车到山岭下，他就让停车付费，宁可大包小包扛着那么多行李走一段路翻过一个山头才辛苦回家，差点没被戴娇凤笑话死。

他将千娇百媚的戴娇凤领回家让妈瞧瞧，和放寒假的弟妹们一起吃个中饭，大家见面都是客客气气，杨巡这提了一年的心才总算放下。中饭后，杨母就提出戴娇凤也是离家一年，杨家不能自私地强留着她，杨家不能搞重男轻女的封建套路，她安排杨速跟着骑车驮戴娇凤的行李，而杨巡当然是驮着戴娇凤，客客气气地送戴娇凤回家。

戴娇凤原本一直以为杨母很严厉，今天这一接触，也是跟着杨巡一起松口气，觉得杨母虽然说话权威，可笑容可掬，是个明理的长辈。唯一美中不足的，杨家新修好的二层楼新房，楼上三间卧室，杨母一间，杨逦一间，三兄弟共用一间，就是找不到她的落脚地。那她春节还要不要来杨家过？戴娇凤不知怎么处理，问了杨巡，杨巡含糊其词。杨巡这半天下来又怎会看不出妈是什么打算，他能看不出妈有意把他们兄弟三个塞一个大卧室是什么意思，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但当着戴娇凤的面，他只有敷衍再三，怕影响未来婆媳关系。

送走戴娇凤，杨巡回家背着弟妹们与妈商量，果然印证他的猜测，妈不允许未领结婚证的戴娇凤春节来杨家过夜。杨巡据理力争，说这种规矩无稽，可他妈在家一言九鼎，咬紧牙关就是不许，搞得杨巡非常气闷，可也无奈。他与戴娇凤正一团火热，两天不见就非常想念。可春节回家，需要到处拜访朋友，感谢朋友们一年来的照顾，一起展望未来一年的好年景，大家见面总要喝几口酒，说几句话，他一时忙碌得有些脱不开身。

当然，他最需要拜访的是他的大户——小雷家村的登峰电线电缆厂。这个登峰电线厂变为登峰电线电缆厂，虽然厂名只变了两个字，影响却是不得了。反正高压线他也暂时做不了，现在手头只要拿足登峰厂的，那就是全系列，他虽然没跟登峰厂的人说，可在外面他打的就是登峰厂门市部的牌子。带着这块牌子和全系列的登峰产品，再加他千方百计印来的名片，他走进那些国营大厂的时候，腰杆子都挺拔粗壮了些。只可惜登峰厂的产品年底才真正形成系列，他的腰杆子才粗壮不到一个月就回了家。

因此，他送给小雷家相关人员的年货最是丰厚，不少是他从北边带来的渤海湾特产，说起来还是山珍海味。可他要求小雷家给他一份许可证书，认可他做地区门市部或者批发部的请求被否决。因为雷东宝总觉得杨巡这小子滑头滑脑，不可信任，某些敲上大红印章的文件交给杨巡这种人，他不放心。

杨巡无奈，也不敢强求，因为以后还指望着登峰厂及时安全保质保量地供货呢。杨巡第二个需要拜访的人物是老王。

老王大约是周遭最早一批走出农村，奔赴大江南北寻找生路的人之一，当年借蜂箱在铁路上几乎是免费运货，很是赚了一些狡猾钱，是出了名的倒爷。后来凭借着手中资本，很快就站稳脚跟，成了同乡中的带头人，他拥有最大的仓库，当然也拥有最大的生意额。老王最初眼里看到小杨巡，还是因为杨巡第一年做生意时主动要求春节不回家，替大伙儿看仓库，等开春大伙儿转回，杨巡有条有理地发还大家的货物，小伙子的吃苦耐劳和办事可靠给老王留下很深的印象。此后老王几乎是看着杨巡一步一步地成长，直至成为当地电线电缆批发零售行业的有名人物，直至老王自己有时也要问杨巡拿电线。因为是老乡，也因为都是领头羊，又因为同在一个城市做生意，需要守望相助，大家经常一起吃饭聊天，老王与杨巡的关系现在挺好。

老王生意做久了，开始产供销一体化，想将所有的利润一网打尽。于是在老家找一家小学，搞了个校办厂，先期投进去没多少钱，放几台胶木成型机，几台脚踏冲床，小作坊似的开业，校办厂做出零部件，交给四邻八乡的乡亲拿回家装配，每个给几分几厘钱的组装费，做得很红火。此后老王卖的电器开关都用上他自己厂产的货色，这比从那些最小的街道小厂进的货色还便宜。又是市面上要什么，他家校办厂生产什么，掉头非常灵活，于是利润越做越多，盘子越做越大，车间设备越来越多，冲床从脚踏变成机械的，给老王厂做加工的人也越来越多，从一个村拓展到另一个村，老王成了当地有名的带动大家致富的能人，再也没人很不尊敬地喊他倒爷了。

杨巡来到老王的校办厂，见虽然临近春节，可低矮昏暗的校办厂平房里面依然热火朝天，每台机器上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映照得工人冬天里汗浸的脸也泛着微光。杨巡看着好生羡慕，他知道这些工人正在赶制老王明年北上将要捎带的货色。他则是需要春节后才能从各处进货，特别是有些国营厂惰性十足，问他们买货就跟问他们取命一般，拖拖拉拉，每次进货都是个曲折漫长的攻关过程。唯有登峰厂才是钱货一手交易得爽快，有时打声招呼，说是车子等着，连夜都能替你赶出来。人都是趋利避害，几次下来，只要登峰厂做得岀的货色，杨巡当然只从登峰进，谁还去看国营厂那些大爷的臭脸。

老王办公室的地面摆满东西，简直难以驻足。老王的儿子已经成人，才初中毕业一年，已经能替老王打理校办厂的生意，而老王的妻子老蚌怀珠，逃外面亲戚家躲风头去了，不过，反正老王也没打算好生过春节，只想过一个劳动最光荣的春节，妻子在与不在一个样，整天与儿子一起泡在校办厂。

杨巡与老王混得熟，进门就长驱直入：“王叔，这些都是春节后拿去的吗？要不要拼车？我估计还有半个车厢空位。”

“正好，给我，我正愁一辆车装不下。你要些什么，这儿挑几个？都在。”

杨巡笑道：“去那儿问你随要随拿更方便。王叔，你这家厂，看着都让人眼红啊，才两年不到吧？都红火成这样了。”

老王心里美，脸上也美滋滋的：“要说，自己开家厂，别说是发货发得心里有数，做的东西也是最好销最合我脾胃啊。”

“更别说挣钱啦。”杨巡赔着笑，“咦，王叔，你这几个货色……好像是给煤矿专用的。”杨巡两年生意做下来，已经熟能生巧。

老王神秘地笑：“只有你看出来了。怎么样，你敢不敢做煤矿的生意？”

杨巡一听，眼睛发亮：“我有几种规格的电缆正好是煤矿专用的。听说煤矿电缆一拖就是几公里，只要联系上煤矿，那就是大买卖了啊。王叔，你有门道？”

老王龇着牙齿又笑：“刚联系上，好不容易拉上的关系。等我做铁了，拉你一起认识认识。”

杨巡有些好奇地伸长脖子问：“听说煤矿那边管得特别严？有没有这回事？”杨巡说的时候忍不住搬起一只减压启动器，瞟几眼就看出里面的芯子没用铜或者铝，而是包得很好的水泥管。都是这么在做，卖的人都懂那窍门。虽然问题问出去了，可杨巡早从这台减压启动器里摸清楚答案。就这种没法减压，只能当闸刀用的减压启动器也能卖到煤矿，那煤矿能管得严吗。

老王见杨巡翻看减压启动器，又见杨巡展眉一笑，知道杨巡已经清楚答案，他便不再回答，只笑道：“走，我们去喝几杯，厂子扔给我儿子。小杨，你看我做人爽快不？结婚早，儿子生得早，我还没爬上四十，儿子已经能替我管家，女儿已经长得林妹妹一样好看。嘿嘿，我老婆还能给我再生儿子。做人……”

杨巡放下减压启动器，心里也打算做煤矿的生意，不过见老王不愿多说，他也不再说，他本就是个最会看人眼色的人。

到了酒馆子，两人立刻不说了，都知道计划生育抓得紧，万一被谁偷听泄露出去，警察都会出动抓大肚皮。两人说说行情，不知不觉就是一餐。

杨巡喝了几口酒，胸口一团春意盎然。赶紧骑车大老远绕去戴娇凤家看望。戴娇凤也想他，一直嘀咕着要跟着杨巡走，杨巡异常为难，只好照旧推说你戴娇凤也看见了他们兄弟仨睡一屋，实在没戴娇凤住的地方，等他这几天想办法解决了再来接她。而戴娇凤回家受父母兄弟教诲，已非东北时候任杨巡瞒天过海，很敏感地问是不是他妈不让，才会房子造好那么多间，却没留出她的床？杨巡当然一口否认，可饶是他否认得坚决，戴娇凤还是神情不悦，回避杨巡的亲热。

岳家也敏感这个问题，生气于准亲家不认他们女儿，明摆着是欺负人。戴家有意早早摆出晚饭，早早请杨巡吃完，早早要他回家上路，戴家的人大义凛然地说，没领证的姑爷在女方家过夜不好，太晚离开也招人闲话。

杨巡感觉自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虽然是早早被赶出戴家，可一路月黑风高，行路难，行路难，大冷天骑得满头大汗，速度却快不上去。其实他今晚是想趁天黑赖在戴家的，可没想到人家不让，他走得极其没有面子。骑了也不知多久，天黑得连手表都看不清，终于到了进村的山坡。可今天杨巡心灰意懒，没劲冲坡，冲到一半就跳下来，改为推着到顶，才捏着刹车缓缓回家。

第二天早上，杨巡自以为晚起，没想到弟妹们都还睡着，睡得跟死猪一样。他悄悄下去，却见妈拎着一桶洗好的衣服从外面进来。杨巡忙上去接了桶，又帮妈从屋里背岀晾衣服的竹竿，支到外面石凳上。一边轻问他妈：“不是给你买了洗衣机吗？干吗不用？看你手都冻烂了。”

杨母紧着埋怨：“我还没说你胡闹呢，这洗衣机是给通自来水人家用的，我们山里还不如到溪坑洗着方便。钱多也不是这么乱花。还有电视机，这里隔着大山没信号，你买来电视机有什么用，还彩电，这不是花冤枉钱吗？以后再买大件，你先写信跟我说一声，不能用就别乱买，浪费。我托人去问着，谁家要电视机洗衣机，我原价卖了，听说还开后门才买得到呢。”

“不会让老三他们挑水？他们都是大小伙子了。”

“你这话才笨，老二老三除了暑假寒假休息日，其他时间都住宿，连杨老四也住在学校，谁能帮我。要我挑水，还不如拿去溪坑蹲着洗。”

“那叫他们礼拜天挑水，把水缸也挑满了，反正你家里也得用。他们星期天回家带衣服来洗吧？那么多衣服你一个人怎么洗得过来。”

“老大，你不要为洗衣机而洗衣机，你孝敬我我知道，我还是喜欢手洗衣服，你别跟我说了。快去洗脸，猫舔过一样，满脸油光光的。”

杨巡本来想趁着弟妹们都还没起床，跟妈好言相求戴娇凤的事，诉说一下他的为难。但见妈一如既往地固执，连洗衣机这等小事都固执，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折身进去厨房，往灶上大锅里倒一桶水，钻进柴窝生火。一会儿杨母晾完衣服回屋，上灶前舀岀半开的水倒进热水瓶里，等三兄妹起床用。她又快手淘岀半箩米，倒进大锅煮粥。这才招呼杨巡出来洗脸，由她烧火。

杨巡刷着牙，想着戴娇凤，心里坚决地要把这事跟妈说明。他急着洗完脸，捞起大勺揭起锅盖搅了几下粥，才猫到妈面前，赔着笑道：“妈，让小凤来吧，虽然没领证，可那是迟早的事。”

“不行。你下面还有三个弟妹，都是尴尬年龄，他们要都学了你，高中就谈恋爱怎么办？大学还考不考？你跟小戴在外面我们看不见随便你们，回家不行。我早说过了，你是大哥，你得带头做榜样。你现在做的榜样很好，连老二不爱读书的现在也肯刻苦，你要是领着小戴来住上，你怎么介绍？叫弟妹们怎么学你？再说我是村妇女干部，我自己儿子都带头无证结婚，我以后还怎么管别人晚婚晚育？”杨母语气非常严厉。

杨巡被一顿道理打回，无奈地道：“妈，小凤是个好女孩，在东北帮我很多忙，什么苦都能吃，她不是你说的风流女人。而且我们已经在一起，我春节不让她来我家过，我怎么对得起她。”

杨母沉着脸，道：“你这话不对，我没反对她来我家，前儿她来我看着也高兴。但她来的话，晚上得回去，不能住这里。小戴要是吃得了这个苦，她每天都可以来，我欢迎。你要记住，你不仅没领证，也没摆酒席。名不正，则言不顺，这话你要记清了。”

“妈，你不觉得太对不起小凤了吗？她一个女孩子，你要她回家怎么做人？”

杨母道：“你以为——”忽然刹住，做个眼色，杨巡回头一看，见是杨速和杨连前脚后脚地下来，他只得也不说。他也不想跟妈为戴娇凤的事在弟妹们面前争执，他做大哥的不能带这个坏头。爸去世后，妈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他们四个拉扯大，他不能不体谅妈的辛苦。

等弟妹都吃完早饭，杨巡带两个弟弟，自行车后面各挂两麻袋谷子去村尾碾米。他从小帮着寡母做事，又是老大，练就灵活主动，比如碾米这等事，都不等他妈吩咐，他揭开米缸一看快要见底，就自觉想起要碾米了。杨逦也要跟着去，四兄妹一人一辆自行车，很是浩浩荡荡。都是因为杨巡赚了大钱，一家人如今走出去不知有多精神。

一路上，杨巡几次三番想跟弟妹们讲戴娇凤的事，可几次三番地噤声。作为大哥，他在家里一向是弟妹们的榜样，如今他能干赚钱，弟妹们看见他更是崇拜。他还真如妈所言，他怕说了与戴娇凤的真实情况，把眼前三个水灵单纯的弟妹给教坏了。他自己也知道未婚同居不是件好事。

他只能在心里唉声叹气地想，唯有春节后回东北再好好向戴娇凤赔罪了。只是不知道戴娇凤还会不会不管不顾地跟他走，戴家这回会不会看紧她。

03

雷东宝在宋运辉有暖气片的家里睡得温暖舒适，竟然睡过头误了火车，到了晚上天色墨黑才被四宝的拖拉机接回到小雷家。雷东宝路上早把宋母给他准备的中餐点心都吃光了，回到家里饥肠辘辘，马马虎虎叫一声“妈”，便下手翻灶台，看有没有吃的。他们家依然还住着祖传泥巴房子，村里统一造的新村还没轮到他，他也高风亮节不搞特权。

等雷东宝的妈听到儿子呼唤，从邻居家远程奔袭冲进厨房，雷东宝已经翻出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雷母见此忙道：“士根媳妇送来的，士根媳妇真是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抓。我下给你吃。”

雷东宝疑惑：“士根媳妇又不会做饺子，前两天士根还提起。到底谁拿来的？”

雷母不敢看向儿子，尴尬地笑着道：“没谁，没谁，就那啥，那啥，宗梁伯外甥女过来包的。你只管吃，又没让你付钱。”

“她来干什么？”雷东宝知道那个宗梁伯外甥女，托关系进猪场干活，倒是个手脚利落的。

雷母吭哧吭哧半天才道：“宗梁伯带她来坐坐，人家勤快，进门就帮着收拾，是个好姑娘呢。”

雷东宝不响，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打开窗子，就把几十只饺子连布带碗全摔了出去。关上窗，才对他妈正色道：“妈，你不许自作主张。以前你还嫌萍萍，现在遇到个拍你马屁的你就说好？以后还不知怎么整你。早跟你说了，我们都对不起萍萍，你别插手我的事。”雷东宝翻出一大碗冷饭，拿开水一泡，拌上白糖开吃。

雷母被儿子训得哭出来，又想到抱孙子无望，越发悲恸，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你三十出头啦，人家士根儿子都已经上幼儿园了，你好歹给我们家留个后啊，你就算随便娶个老婆给你死去的爹留个后，我也没话说啦，你爹要是在，我早就多生几个，也不会稀罕你啦，嗬……哈……我死了怎么向你爹交代啊，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省得看你一辈子光棍啦，省得被祖宗大人骂啦……”

雷东宝听得心烦，捧起饭碗去他自己屋子。雷母委屈地哭了会儿没人响应，即使有人路过听到也没人敢进来管书记家的事，她哭会儿便生着气回她屋里，赌气不给儿子做晚餐。雷东宝坐自己床头，嘴里完成任务似的扒饭，两眼看着床尾的烫花樟木箱发愣。那樟木箱是他当年特意叫工程队的木匠精工细作的，里面放的都是只能放进他一只拳头的小衣服。樟木箱防蛀，里面的小毛衣小鞋子小袜子都还保存完好，可是做那些小衣服的人不在了，这些小衣服也没人来穿了。最后一口饭哽在雷东宝喉咙里，咽不下去，倒是眼泪，在他眼眶里缓缓打转，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可雷东宝嘴里含着那口饭，傻傻地坐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雷东宝去猪场，要忠富说什么都得把宗梁伯外甥女开了。忠富最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偷偷叫女孩子先回家过春节，准备等书记气头过去后再婉转帮女孩子说说情。待得打听清楚原来宗梁伯曾领女孩子去书记家，才知道宗梁伯触霉头了，却是没想到书记还守着当年葬礼上的誓言，心里倒是佩服。回头给女孩一点补偿，打发了她。宗梁伯最多背后骂骂，对着雷东宝却什么话都没有，还被人笑话不看眼色想攀贵亲，很是气了几天。这以后，小雷家上下谁也不敢再提起给雷东宝做媒的事。

办完猪场的事，雷东宝就到村办，要士根帮着收拾礼物，再从小金库包岀两千块现钞，说他要送人。士根依言提款，记录下用途，以后找机会让雷东宝签字确认，密封到信封里，收于保险箱。

雷东宝提着他千年不变的右下角印三潭印月图案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来到陈平原书记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也曾是徐书记坐过的，不过，新的办公楼正在不远处建造，陈平原在这间办公室不会坐得太久。

雷东宝还在走廊时已经被陈平原的秘书拉住，要他说话小心点，说里面正生气。雷东宝问生的什么气，秘书知道雷东宝与书记要好，就说书记本来有个很好的机会，可是半路杀岀程咬金，上面又下达一个必须有大专文凭的硬杠子，陈书记硬是被这硬杠子打下马。雷东宝听着也生气，可转念一想，他推崇的老徐和宋运辉都是大学出身，果然都是本事了得的人，而现在忠富在县里推荐市里安排下去农大进修，正明带几个小年轻去高专进修机电专业，已经能画图纸，一边进修一边岀成绩，可见读书还是有用的，也可见大专硬杠子还是有道理的。

但陈平原也有他的道理：“我们那时候哪有考大学这种事，我们家庭成分差的哪里轮得到推荐上大学，当年不让上大学，现在又问我们要大学文凭，这不是调戏人吗？”

雷东宝笑道：“我小学文凭，不也活得好好的？你还尽推荐我做省劳模呢。”

“我们不一样，你挣钱凭本事，我们这里除了本事还今天一条硬杠子明天一条软杠子，天天给杠子打得满头开花。你说我能力有没有？不说别的，现在全市各个县，我这儿经济工作做得好，年财政收入最高，遥遥领先。我这儿思想工作做得好，你给增补上市人大，还有其他几个先进分子。我这儿就是教育工作也是做得最好，今年夏天哪个高中升学率最高？还是我们，比市一中升学率还高。这么多硬杠子我都超标，偏偏就不敌文凭这条硬杠子，你说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雷东宝将报纸裹缠的两千元钱放到陈平原面前：“高兴点，过年过节的。”

陈平原愣一下，却一改以往的稍微客气推辞，一把将报纸包揽入抽屉。完了却不吱声，低头闷吸一支香烟，好久才道：“东宝，你看我几岁？”

“干吗？反正不年轻，别想再找对象。四十吧。”

陈平原写下一个数字，举起纸给雷东宝看，见到雷东宝吃惊的表情，他叹声气：“我这年龄，错过这次去市里发展的机会，等这一届做下来，该去县人大养老喽，我这人也该过期作废喽。”

听着这话，雷东宝不由得想到宋运辉的烦恼，顿时理解了陈平原。“你们这些做官的，想做事的，做不痛快，做多事了，遭人红眼，最没意思的是，我们只要傻大胆，早干一步，就能挣大钱，你们只有死工资。你们除了个官衔，啥都没有。”

陈平原听了既有同感，又伤自尊：“你别胡说，这种话也乱说，我们是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

陈平原本想拿套话压住雷东宝，不让他胡说，到底他是县委书记，雷东宝是他手下村支书，不能让雷东宝在他面前太放肆了。可雷东宝天不怕地不怕，满不在乎地道：“胡说啥啊，我小舅子做上处级干部了，本事比我好得多，我有事都要找他商量去，可他一个月工资还不如我一星期的，他看见我就心烦。你还不是一样。”

“别瞎猜。”陈平原干咳几声，整整喉咙，“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每年春节前后找我准没好事。直说吧。”

雷东宝道：“向你汇报，去年跟你说的万头养猪场，我们做到了。我们还做到猪场的猪种档次在全省领先。今年赚了不少，还了银行不少，总之是大丰收。大家都要我来感谢县委领导得好。”

陈平原不耐烦地笑道：“东宝，你说套话不在行，还是趁早别讲，跟我说实话，你又想干什么大计划。”

雷东宝“嘿嘿”一笑，道：“我不是跟你说套话。你别插话，你一插话我更说不清楚，我的意思是，现在不是过去，现在得拿技术说话了。像我们养猪，这养猪学问大，有些人喜欢吃五花肉，我们就养腰身特别长的猪，有些人现在不爱吃肥肉想吃瘦肉，我们就养腿特别壮的猪，我们现在一分场、二分场、三分场养的都是不一样的猪，不能串种。卖出去也是不一样的价，那种猪腿特别壮的，卖给做出口的，价钱特别好，花一样的饲养成本，特别挣钱。年底时候又开动两条电缆设备，现在虽然还没开始好好挣钱，可已经前途一片光明。陈书记，你帮个忙，跟银行说一声，我今年贷款还不出，都压在电缆设备上了。”

陈平原狠狠瞪雷东宝一眼：“好，你说完了？我问你，不经批准私自占用农田是怎么回事？去年跟你说的这贷款你是怎么用的？你那小雷家村现在一半新一半破跟剃阴阳头似的，比全破的还难看，你怎么给我长的脸？你这样言而无信，还想让我帮你？上面都在问我怎么树的你这个典型。”

“没办法，钱不够啊。总不能房子造好农民饿着肚子住新房吧。那地你要么也给我补批了吧，又不是多难的事，人家村里现在也都在批。”雷东宝的意思是既成事实了，就跟谈朋友肚子谈大了，不结婚怎么行。

陈平原想了好一会儿，道：“地可以批给你，贷款我也可以给你说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你们新村里面那么宽那么平的水泥路，你再给我延长点，伸到省道为止。你们村办企业不是很兴旺吗？有钱也不会把村子弄整齐点？怎么能让领导每次参观先走一段让你们拖拉机轧坏的机耕路？”

“这得花多少钱，不行，我们现在先发展，再享受。要不你再批我点钱。”

“今年不能再给你钱，我全县的钱都放你兜里怎么行，我也给你算笔账，你现在修路要五十万，这年头物价日涨夜涨，等明年你再想修，一百万都拿不下来。你想清楚。再说你小雷家富裕村的形象好，宣传做得出来，以后市里也会贷钱给你。”

雷东宝心说，看来不答应不行：“好吧，答应你，我再在旁边种上树，搞得像公园一样美，好不好？”

陈平原沉稳地道：“当然好，还有——”

“你不是说一个条件吗？不行，说好一个就一个。”

陈平原哭笑不得，从桌上翻出一只讲义夹，交给雷东宝，“我辛苦让人收集的资料，明年你把这些能拿的荣誉都给我拿了，你小雷家发展不能光盯着经济效益，你还得盯住社会效益。你要明白一点，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辅相成。等你社会影响大了，哪天你还不屑来我这儿拜年，你都直接拜到省长办公室去啦。给。”说完将讲义夹扔到雷东宝面前，“叫你们村长去做，你做不来。”

雷东宝看都没看，将那夹子哪儿来放哪儿去：“拉倒吧，这种东西我再也不信了。以前你也是给我搞个什么人大代表，可才出了点什么事，撸起帽子来比变戏法还快，有啥用啊，还不如钱实在。”

“你这鼠目寸光，榆木疙瘩，爱做不做。”

雷东宝想不理，陈平原早退下文件给他，留下讲义夹。雷东宝说声“小气”，陈平原终于暴一句粗口：“妈的，谁像你们农村破落户，没规矩。”骂出来后，陈平原憋了那么多天的一口气才终于顺畅了，可心里一直怀疑雷东宝不知怎么在笑他小气。他大方地摸岀几张餐券交给雷东宝，正好走廊传来响亮的电铃声，下班了。陈平原仔细锁上抽屉，看着雷东宝把资料塞进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身又恢复鼓胀，这才领雷东宝一起去机关食堂。

机关食堂里好多人都认识雷东宝，好多人主动跟雷东宝打招呼，可又敬而远之，就怕雷东宝一客气点，握手像搓麻花，拍肩像造房子打桩，细皮嫩肉的县机关人员没几个吃得消。雷东宝不知就里，看到顺眼的就上去一熊掌，震得人心肝肺打战儿，巴不得他快快离开，他提什么事都是好说好说。

04

这个春节，杨家比去年过得更富庶，家家户户挂了鸡鸭鱼肉，可大家却反而不稀罕荤腥，一家人抢着吃素。初一时候杨巡飞奔去戴家，厚厚地发了一叠压岁钱，又送准岳父母一人两千块钱，才换来戴家的笑脸。他这才松了口气。

定下心来的杨巡才留意到，周围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热情地吼着“一把火……一把火”，他问了戴娇凤才知道，原来昨晚的春节联欢晚会上，有个台湾来的特别帅的歌手费翔且歌且舞地唱了首《冬天里的一把火》，特别好听。杨巡瞅着戴娇凤说费翔说得高兴，忙趁热打铁问戴娇凤今年跟不跟他去东北。戴娇凤反问他明年春节让不让她去杨家。杨巡扯了半天两人的事与家里无关云云，可戴娇凤就是咬定明年春节。杨巡就横下心肠问戴娇凤，是不是明年春节他如果还是没法让戴娇凤去他家，她就不跟他去东北。戴娇凤肯定，不明不白地跟了他一年，没想到他是个胆小鬼。杨巡初一一大早骑半天自行车来到戴家，又赔着笑脸做了半天孙子，见戴家收了他钱后转为笑脸，而戴娇凤还一直不冷不热，这回又说他是胆小鬼，他终于火了，说出不去就不去的话。他硬撑着笑脸与戴家众人告别，借口有人在家等他，中饭也没吃就走了。

杨巡这一走，戴娇凤并不觉得怎样，戴家人却慌了，急着要戴娇凤第二天亲自去杨家言和。戴娇凤不以为意，她在东北常与杨巡打打闹闹，床头吵架床尾和，吵几句嘴又没什么了不起。她就是不去。

杨巡非常郁闷地回到家里，私下里希望妈别那么不近人情。杨母却说戴娇凤不跟去东北也好，大家都安分过日子，等结婚年龄达标那一天。她坚持做人要行得正，站得直，原则性问题不能丢，绝不能钱挣多了做个被人戳后脊梁的浅薄无耻暴发户。杨母又反问杨巡早上口袋里鼓鼓囊囊一包钱去哪里了，杨巡回答说在戴家发了压岁钱。杨母嘴上不说，心里却鄙夷戴家，儿子挣的钱儿子怎么花是儿子的事，她不插手，可戴家太贪，女儿还没出嫁，就这么好意思心安理得拿她儿子那么多钱，杨母理所当然地认为，戴家家风不正，戴家女儿可想而知。杨母也不想想，私奔的另一个参与者是她严格家教下的儿子。杨母反正是怎么看戴娇凤怎么不对味。

杨巡没想到他敬爱的母亲大人还有那么不通融的一面，本来心里生戴娇凤的气，这下却两头生气。可两头都轻不得重不得，只有运功把两头气自我消化。这一个年过得极其不快乐。他想他妈应该看出他的不快乐，他也一直劝妈妈松口，可他妈在他走之前还是没松口。他备足货物走之前又去戴家，戴家见他再来，都松口气，可戴娇凤还是要杨巡在明年春节她去杨家过年与她今年不跟杨巡去东北之间选择。杨巡要戴娇凤再忍一个春节，反正明年春节过了没多久他就到领证年龄，可戴娇凤咽不下这口气。任凭杨巡说半天好话，戴娇凤就是背对着杨巡不理。杨巡只得怏怏而走，自己一个人押上送货车去了东北。

可令杨巡没想到的是，他到了东北卸完货，请司机吃顿炖菜，安排司机住下后，回到他去年新买的两室一厅家里，却见门缝透出灯光。他警觉地拔出钥匙伸长手臂开门，人远远站在楼梯口。没等他将钥匙插到底，门却哗啦自己打开，站里面的是戴娇凤的哥，后面是拿眼睛白着他的戴娇凤。杨巡欣喜若狂，一扫一路独身一人的郁闷，冲进门抱起戴娇凤打转。搞得戴家哥哥不得不转开脸去。

杨巡虽然嘴上没将老娘老婆挂嘴里比较，戴娇凤娇嗔地逼问他谁对他更好的时候，他也都是嘻嘻哈哈打混过去，可心里却觉得，老婆比老娘讲理，老婆比较疼爱他。

杨母得知戴娇凤由哥哥陪着又跟去东北的事后，轻蔑地在心里想，她儿子若是个穷小子，戴家还会殷勤将女儿往她儿子怀里塞？还不是看准她儿子的钱。杨母只有在信里叮嘱儿子，所有人都见钱眼开，包括最亲近的父母妻儿，钱只能抓在自己手上，天王老子都不能相信。杨母宁可赔上自己，也不愿儿子在大他两岁的戴娇凤手上吃亏。

但杨巡与戴娇凤小别胜新婚，又是风雨过后见彩虹，哪里肯认同老娘如此刻薄的话，再说春节没让戴娇凤进杨家门，他总是内疚，在钱上面，他当然对戴娇凤有所松动。

小两口和好如初了，可戴娇凤心里有了疙瘩，而且还有了危机感。去年不管不顾跟着杨巡一起来了东北，原以为与杨巡是一辈子的事。可今年被杨母这么折腾一下，又听家里父母一分析，她不能不担心，杨母会让她进杨家门吗？如果进不了杨家门，她以后可怎么办？她总是问杨巡，万一他妈不签字认可不交出户口簿不让他们结婚，他们还能不能结婚？杨巡一口咬定他妈只是不让他没领证前带她进杨家，没说其他。可杨巡虽这么说着，自己心里也没底，他总感觉母亲对戴娇凤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排斥。他告诉戴娇凤，即使母亲反对，只要年龄一到，他也死活要与她结婚，谁也拦不住。

戴娇凤还是提心吊胆的。不过两人一如既往地好，钱多，人年轻，社会又开放了，玩的地方多，两人的日子过得不知多风流潇洒。两人没事时经常去舞厅，最先两人不敢跳，渐渐放开了跟着别人学。有时放快节奏音乐的时候有人在场子中央跳霹雳舞，杨巡也跟着学，别人能把动作做得跟机器人一样，杨巡做出来的动作总像娄阿鼠岀洞，贼头贼脑。不过无所谓，自己开心就好。

05

宋运辉的这个春节，却是有生以来过得最热闹的春节，热闹得他都觉得要忙死。

宋季山夫妇在儿子家住得挺好，他们虽然来自农村，可知书达理，做事胆小而愿做无限牺牲，正好程开颜态度娇憨，个性随意，不计较小家庭里有别人进入，有人替她打理家务她来不及地欢迎，乐得不动脑筋。宋运辉忙，顾不上家，也正好扔给父母。于是家里的事都是宋季山夫妇与程开颜三个人商量，大家还都不是拿主意的主儿，总是彼此谦让。人家两代住一起鸡飞狗跳，他们两代住一起挺和美。

程家夫妇本来担心女儿吃亏，几天下来见女儿吃好睡好，脸蛋更是红润，这才放心。春节时候程开颜哥哥有了女朋友，也是厂子弟，不过女方父母乃是布衣。程厂长摆出一张大圆桌，初一那天把儿女亲家都请来，好好吃了一顿。掌勺的是程母与宋运辉。宋季山夫妇看见程厂长这么个大官非常拘束，尤其是宋季山坐在亲家旁边，以他一向听领导话跟领导走的个性，这一顿饭他吃得极其辛苦，程厂长夹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奋力完成任务。好在程厂长还得照顾儿子的准亲家，否则宋季山得吃撑死。

其实程厂长儿子的准亲家更拘束，本来就是一个厂的上下级，而且儿女又还没结婚，处境非常尴尬。反而宋季山夫妇的拘束比较不显。

宋运辉初二早上与岳父一起去给水书记拜年，进去看到一屋子人，开总厂干部会议似的，有头有脸的都在，不由得大乐，那么多人在，他倒是不显了。可近中午时候，大家又都散去，个个奔赴婚宴，有些又得再次遇见。初二以后又是初四，一天中、晚两场，参加不尽的婚宴，送不完的贺礼，送得宋运辉荷包空空，心里吐血。贺礼雪片样地飞出去的时候，宋运辉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火车上虞山卿跟他说的那些话，以及那些真金白银的诱惑，可想归想，他依然我行我素。

因此他不得不问父母借点钱应急。他是领导，送礼当然得送大份，可是他与其他领导不一样，人家是家底厚实多年积累的老财主，他却是正需要花钱的时候。他送完存折上的钱，无奈之下只有伸手问父母借，心里很不是滋味。偏偏一月份的工资又是为了照顾春节提前发了，宋运辉上班后到了二月十日，习惯性地想到工资，兜里却只有问妈借的几块钱。没钱的时候再想到来自虞山卿的诱惑，再看着虞山卿每天潇洒地从他办公室门前走过，满腔都是不快。

在总厂，当他完成一件又一件任务，攻克一个又一个堡垒，他心中充满自豪。可是再多的自豪也无法让人屡屡饿着肚子唱山歌。饿着肚子唱一次两次，还算是革命豪情，可一再地唱，不免令人英雄气短。后面一个月的日子该怎么过？

春节后上班，最令人高兴的事，是在出口科桌面上一大堆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中拣岀一份来自梁思申的快件。梁思申果然守信，说要给Mr.Song一个新年礼物，她果然将礼物送达。她把宋运辉给她的美国客户名单做了详细了解，给出一份略显稚嫩，却颇有章法的评价报告。她说，这是她在打工的公司评估生意对象时常用的办法，她照搬照抄。其中，她用红笔圈岀两家公司，在一片英文字母的海洋中特意用中文注明“皮包公司，哈哈哈”。宋运辉看了大笑，梁思申这是嘲笑他呢。可也惊讶，这红笔圈出的两家去年一年的生意额不小，可以说是金州总厂的大客户，从来都是讲究信用，一点没有所谓皮包公司的低级倒爷样。难道国外的皮包公司与国内的不同？梁思申在信的最后要Mr.Song猜猜她读什么系，宋运辉心说，会不会是现在国内最热门的经济管理，或者计算机？

他看看时间合适，就越洋电话打给梁思申。梁思申正在家里，接到电话，大约是非常意外，一句“Mr.Song”足足拖了十秒钟，从低音差点吊到High C。宋运辉哈哈笑道：“新年快乐。年夜饭怎么吃的？春节怎么过的？”

梁思申简单说了一下，就调皮地问：“猜到我读什么了吗？猜到有奖，猜不到罚请我吃顿饭。”

宋运辉道：“经济管理，计算机，或者跟我一样学化工？你女孩子不会读文科类吧？”

“No，全错。我学数学。接触数论后我喜欢上数学，很多人说我是疯子。”

“是不是你父母反对你选择学数学？”

“咦，你怎么总能猜到我想什么？对，我爸妈反对，这真是一件令人气馁的事，我原以为他们应该全力支持我的爱好，可他们说数学不实用，未来不容易找工作。可我天高皇帝远，我坚持自己的选择，半年下来我感觉很好，学得很轻松。Mr.Song，你当年为什么学化工？”

“我当时觉得化学反应很神奇，化学的世界很有趣，就那么稀里糊涂报考了化工系……”

“对对对，我也是，我也是，我跟你的想法大同小异，所以我说爸妈不理解我们年轻人，我们跟他们有那个什么……对，代沟。”

被梁思申说成是“我们年轻人”，宋运辉不得不憋住狂笑的冲动，他只能硬忍着一本正经地道：“你们不仅有代沟，还有因为所处大环境不同产生的思想距离。比如我厌恶皮包公司，没想到我有两家信用很好的客户却正是你给我圈岀的皮包公司，这就是两个世界不同地理人文环境造成的客观差异。你喜欢数学，你就坚持，大不了以后找不到工作也开家皮包公司，我提供最优惠的货色给你。”

宋运辉年前已经在考虑。他原先以为根据梁思申爸爸的说法，梁思申的经济条件应该不会差，得来的遗产可以买房子买车子，还可以接父母去美国看一趟。可年前梁思申来的这个电话言简意赅、精打细算花钱的样子，宋运辉就有点意识到梁思申那儿的经济条件并不如他所想象。再看今天他打电话过去，梁思申说话叽叽呱呱没个完，连代沟都挖掘出来了，因此更印证他的猜测。他很想帮帮这个独在异乡的坚强女孩，他如今太能理解一分钱憋死英雄的味道，料想梁思申也差不多，他很直接地解释道：“很简单，现在就可以做起来，那些公司的联络方式你已经都有。我可以做到的操作方式是，比如，我给他们的货定价一百美元一吨，给你的是九十五美元一吨。你可以用这个差价照着我给你的客户名单与他们联系。明白我的意思吗？”

梁思申惊道：“那不是太简单了吗？会不会是作弊呢？你这样做好吗？”

梁思申那来自大洋彼岸单纯而缓慢的声音却如冲击波正正地打在宋运辉的心上，他一愣之下，连忙道：“没关系，我们的出口价格有一定浮动幅度。我上面说的差价只是比方。不过你可能先得筹集一部分资金用来开信用证，或者你可以找一家公司合作，由他们帮你开信用证，你拿佣金。你看什么办法比较合适？”

梁思申果然笑道：“真没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开家皮包公司，我可以把我的房子抵押出去，既然不会坐吃山空，我也可以将小小一份储蓄也拿出来，而且我现在已经懂得怎么做进口。”

宋运辉这才嘘一口气，问道：“再有一个问题，你有时间吗？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习？”

梁思申却加快了她原本慢如蜗牛的语速，笑嘻嘻道：“我不仅有时间，而且有精力。Mr.Song请相信我，立刻给我一份英语资料和报价。”

宋运辉也笑嘻嘻地道：“行，为了你伟大的皮包公司，我这两天整理一份专门给你这个门外汉的资料，尽快寄给你。你如果觉得为难，千万不要勉强，这不是游戏。我给你的只是建议，你一定要审时度势看可不可行。”

“Mr.Song，不行也得行，我一个人在美国，必须掌握我经济状况的主动权。我现在的工作很受好评，Mr.Song，请相信我会做好。谢谢你给我的这个机会，太棒了，我一定做好，我真感谢你。”

宋运辉虽然对梁思申的能力将信将疑，却一点不放松地抓紧时间就给梁思申组织资料。小家伙既然如此积极地自力更生，活得如此有理想有想法，他当然大力支持，而且是毫无保留地支持。组织资料虽然麻烦，可宋运辉毫无怨言，而且心态好得简直像是在做游戏，与梁思申玩一个跨国大游戏。即使以后梁思申临阵退缩，那也就算作给她一个锻炼机会吧，如果不给予小孩子机会，小孩子永远不会长大。

好在他回家做的家庭作业都是英语，程开颜肃静回避。

夜深人静时，宋运辉扪心自问，他为什么追着要帮梁思申，除了对梁思申缺钱生活的感同身受，他更是一种发泄吧。他就是缺钱，就是举债，他也不肯跟虞山卿同流合污。而他又不是不能手段灵活，他可以肥了梁思申。再说，等闵开始动作之后，他还有好日子过吗？他对事业，对金州，已经深深怀疑和倦怠。

不久，梁思申来电说，经过调查比对，这生意可以做，不过因为她在校，很多事需要委托代理公司办理，所以利润会被分摊得比较薄。宋运辉没任何犹豫，直接就在电话里告诉梁思申，给她每吨降下五美元。梁思申大喜，可又再次结结巴巴地问Mr.Song这么做会不会犯错误，宋运辉告诉梁思申，这在他权限范围之内，要她别担心。不过他自己心里清楚，给梁思申的价，是绝对优惠价，那是给大客户的最低价。当然，为什么不便宜梁思申？

中午下班时，宋运辉被虞山卿叫住，虞山卿脸色不太好，像是有心事。即使骑在自行车上，也是悬悬地探过身来，轻轻地问：“听说没，下午总厂主要领导会议，要讨论到我们运销处，给透露点消息啊。”

宋运辉点头，看看旁边没太近的人，才道：“运销处其他科室有什么可以讨论的，还不是讨论你我两个科。”

虞山卿笑道：“拜托，晚上直接去你岳父家吧。回头有跟我有关的，千万先通个气，让我有点准备。”

宋运辉笑道：“你倒是急什么啊，今天的会议能具体到我们两个身上吗？最多是调整一下运销处任务和框架，我们两个，等往后温火慢熬吧。”

虞山卿长长叹一口气：“你有根基的人，才有资格等温火慢熬，我没根基的，恐怕会议结束调令就来喽。”

若是换作以前，宋运辉还会对这种话嗤之以鼻，而今在闵厂长的压力下，他已深有感触。毕竟，水书记之于虞山卿，当然是不同于程厂长之于他，关键时刻，是不是一家人，大不一样。

家里，父母已经回老家，幼儿园还没开学。宋运辉回到家，看到桌上已经有一盘炒好的菠菜，就放下包转到厨房，把正在水槽前忙碌的程开颜拖开：“自来水冷，告诉你了，菜等我回来洗。洗菠菜得手在水里泡多长时间啊，你。”

程开颜甩甩手上水珠，笑嘻嘻地让开，可还是贴着宋运辉：“我快开学了，可我也有点担心呢，小朋友撞来撞去没准头，万一撞到我肚子上……我想让我妈去医院打个病假条，这就休息起来行不行？会不会太特殊化呢？”

“不会，你情况特殊。”宋运辉脱口而出，却又忍不住笑了，小猫有什么特殊情况，哪个孕妇还不都是一样？不过他还是听出程开颜不想上班的心思，道，“让你妈去打假条吧，再说你一个寒假暖屋子蹲下来，开学每天去冻着会不适应。”

程开颜放心了，贴着宋运辉从水槽转战到灶台，她本来就是个被娇养的，可看着丈夫做事这么认真拼命，她都不好意思跟丈夫开口要特殊化，怕被宋运辉驳斥。

宋运辉却忽然想到一个大问题，大事不好，程开颜请病假减少收入，他们目前又是存折见底，而孩子又眼看着出生，正是急等钱用。他还没还问她妈借的钱呢。眼看着三月份孩子出生，到时手头只有他一个月的工资和程开颜一个月的病假工资，这日子……

宋运辉心中的摇摆幅度越来越大。

程开颜午睡后找她妈聊天要假条，晚上顺便赖在娘家吃饭，她妈还巴不得，立刻打电话给宋运辉让他晚上也过来。但程厂长很晚了才结束会议回来，见女儿女婿在，还以为宋运辉急着打探会议消息，脱下大衣就道：“今天讨论倒是有不少涉及你的工作。奇怪，闵这回有耐心，没大动作。”

“反常才麻烦。爸，给开颜请了一个月病假，等产假后再请几天，准备一直休到暑假结束，正跟妈商量呢。”

程厂长忙道：“好，这样好，最好你们还是搬来这里住，多点照应。她妈也退休了，正好两人做伴。”

宋运辉回头问妻子：“好不好？”

“不好，等我不能自理了才过来。”程开颜大力反对，因为在妈妈家里她就不能总黏着丈夫。

程母立马从厨房持着锅铲跑出来扔下一句话：“你一个人待家里我不放心，明天就搬过来。小辉，这任务交给你。”说完又立刻冲回去。

宋运辉看着程开颜笑道：“听妈的，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妈退休了也闷，你正好陪妈说说话。”

程开颜做了好多鬼脸才答应。程厂长才放心，又有点气闷女儿嫁出去了不肯再听他的，只听她丈夫的。他喝了口宋运辉递来的水，道：“今天闵提出来，运销处在编人员越来越多，尤其是你们出口科和内贸科，每个科室才一个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里面一塞就是十几个人，人均占用面积比坐牢的还不如，他提出不如运销处搬出总厂大门，另外造一幢新的。”

宋运辉有些惊奇：“太客气了吧。”说到这儿，程开颜早听得不耐烦，跑去小厅看电视剧去了，程开颜的哥哥也赶紧溜走，不爱听这个。程厂长以往从来在家无用武之地，总算现在有女婿可以商量。

程厂长哼了一声：“不见得，闵想扩充内贸，插入他的人手，直至替代虞山卿。但因为你那儿进入门槛较高，他暂时对出口没想法。”

宋运辉一时也搞不清了，闵和水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虞山卿的焦躁却是那么真实？

程厂长总结似的道：“走着瞧吧，不过从年龄看，这金州的天下总有一天会是闵的。小辉，你以前得罪过闵，以后还是收敛着点。我也是很快就要退休的。”

宋运辉有些无奈，虽然他目前的工作无虞，可与虞山卿感同身受。

闵厂长果然上台抓生产，抓技改，动作幅度很大。闵厂长年轻，有技术之外又有精力，一分厂和二分厂的两处技改一起上，一时论证会议开得轰轰烈烈。宋运辉工作繁忙，只看会议记录，倒是深刻感受到闵厂长带来的全新蓬勃活力，这是他喜欢的活力。但他按兵不动，他其实有很多有关一车间的技改想法，但以前可以提，现在他作为新车间主任却不能提了，那是捞过界不给人家一车间主任面子。这就跟以前闵厂长是一分厂厂长时并不见得雷厉风行，直到升上总厂，才大力出手一样，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位置不同了。

宋运辉的忙，还在他想出差多挣补贴，没办法，家中等米下锅。一趟东南亚两国回到金州，原想已经接近下班，就不去厂里了，不料却被通知闵厂长十万火急找他。宋运辉不知道闵厂长找他做什么，小心起见，先打电话问问岳父，知道没岀什么大事，才打电话给闵厂长。闵厂长建议他索性一起吃晚饭。

总厂厂长级别的没几个人，闵厂长家就在程厂长家那栋楼。宋运辉直接就穿着毛衣带上两包算是国外货色的芒果干过去敲门。闵厂长爱人出来开门，闵厂长则是在厨房忙碌。宋运辉不由得心里好笑，看来厂子弟不会做家务是一脉相承，闵厂长的爱人也是不烧菜。

闵厂长爱人一见宋运辉，就爽朗大笑道：“终于让我看到你了，呵呵。小宋，里面请，穿这么少不冷吗？”

“从丈人家过来，很近。一些芒果干，刚出差带来的小特产。”宋运辉把东西交给闵厂长爱人，对走出厨房的闵厂长道，“闵厂长，不好意思，让你辛苦。”

“有急事，不能让你休息，不过好在你是水书记御封的‘累不死’。为什么不见你的整改设想？”

“目前新车间需要做的是改进工艺，完善产品系列，设备改造方面暂时还不需要。只有工控方面国外发展太快，我们的设备虽然才上马两年，却已经稍有可以改进的地方，但暂时可以作为选项考虑。”

“哦，你一直在跟进国外的技术发展？”

“我出口与技术一起管，跟外商接触的时候就经常会向他们了解一下。”

“哦。这样，我们把新车间的问题先搁搁。听说你对一车间的改造很有想法，我以前也是一车间出来的，你跟我详细说说。”

宋运辉有些惊讶，他有关一车间设备改造的思路只很早以前与刘总工说起，闵厂长怎么会知道？难道是闵与刘深有接触？他有点保守地道：“从一九八四年开始做新设备，后来没回一车间，对一车间的情况已经生疏。估计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闵厂长端出最后一盘菜：“来，请坐，喝酒吗？”

“不能喝，对不起，一喝酒就倒下。”

闵厂长爱人笑道：“全厂好像都知道小宋不喝酒不吸烟，家务活什么都做，是个五好丈夫。”

宋运辉笑笑，坐到饭桌边。闵厂长倒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客气地笑道：“我每天晚上喝一杯，你不喝就不勉强你了。我儿子在市一中住宿，平时只有我们夫妻两个吃饭。希望我儿子以后也能跟你一样考上大学，不过要像你一样初中就考大学是不可能了。”

“我虽然考进大学，不过大学不如虞山卿。”

“大学好当然要紧，但脑袋好最要紧，脑袋好之外还得有恒心有毅力。你进厂一年多点时间就把一车间所有资料全部整理出来，应知应会和岗位责任制也是你一手下来，对一车间的了解，这个总厂没几个人可以赶上你。所以，别人说对一车间情况已经生疏，我信，你说，我不信。”

宋运辉微笑：“总体还是记得的，但是没法像以前那样传感器在哪儿阀门是什么型号都一清二楚。可我记得当时对一车间的那些改造设想都不是很宏观……”

“小宋，不要跟我打马虎眼，有什么想法，你肯定都有记录。你是怕一车间上下不满吧，不用想那么多，你尽管跟我说。除了新车间，一车间是总厂的重中之重。我对一车间整改的要求你出差前已经了解了吧？”

“我现在很难说出个子丑寅卯，脑袋里比较没有头绪，回头我整理一份资料。”

“你必须尽快给我报告。一车间的产品现在在国内都叫不响，我们必须做出改进了。我们已经讨论岀一些方案，但是据说你有更全面系统的。你尽管做，不要有顾虑，一车间主任亲口推荐你。”

闵厂长如此紧催，宋运辉也只能答应：“我试试。”

“你不用谦虚，你看得多，不仅在国内看，还看出国，又有新车间的一手资料。技改工作很需要你来统筹。你推三阻四，会不会是对我个人有想法？我知道你是很坚持自己意见的人，你既然有好的想法，不拿出来你自己心里乐意？还是你现在锋芒磨钝了？”

宋运辉被闵厂长咄咄逼人的问题问得都不好回答，只得道：“感谢闵厂长赏识，我会尽力而为。”

“这就好嘛。以前我们因为工作有过冲突，但个人生活方面没有过节，我们就事论事，大家都不要有太多思想包袱，一起把金州的产品质量和生产效益提上去。现在社会物资极大丰富，可物价也跟着涨个不停，我们做领导干部的不能不看到职工工资慢慢贬值，我们得从技改中要效益，从效益中提取奖金，你说对不对？”

宋运辉没想到闵厂长说出这么实在的话，这又是与水书记不同的风格。他闻言点头。

“比如说你新车间，目前你那里的出口占了几乎所有新车间的产量，你知道你们的利润在总厂全部利润中占多大比例吗？”见宋运辉点头表示知道，闵厂长才继续说下去，“这就是技术的力量。现在的市场不再是两年前，两年前你大力抵制降低品质的决定，还跟我闹不愉快。你当时说什么？人不能如此堕落。对了，堂堂一车间也不能如此堕落，不能眼看着产品在全国排末尾。我们都是从一车间出来的人，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管。你说是不是。我希望你来做这个技改小组负责人，水书记也同意由你挂帅。”

宋运辉惊异，但极力推辞：“一车间的技改我没资格挂帅，对一车间的了解，我给刘总工提鞋都不配。”

“我会与水书记商量。你吃饭，别光顾着说话。”闵厂长自己倒是把一杯酒喝完了，他爱人给他盛来一碗饭，“一车间的产品如果做出口，可以卖多少价？”

“基本上卖不出去，没法说出确切价格。”

闵厂长显然不是很相信，但也没追问到底：“外贸难度大不大？”

“外贸难度其实就在于我们能不能随时跟进世界范围的技术潮流，随时调整产品系列。如果墨守成规的话，恐怕产品会越来越难外销。”宋运辉沉吟一下，终于道歉，“闵厂长，我以前年轻气盛，说话做事有些少年得志，请你别放在心上。”

闵厂长道：“过去的问题解决就解决了，谁还记着那些，都是对事不对人。小宋，以后你也别放心上，你这是记性太好，这种垃圾信息也记。我炒的菜怎么样？都说一流。”

闵厂长爱人笑道：“难得下厨呢，说是你小宋来，要好好招待你。”

一顿饭吃得高高兴兴，闵厂长说宋运辉才岀远门回来，就不再留，亲自送出门去，还帮开亮楼道灯，等宋运辉进了程家门才关灯关门。弄得宋运辉满心都是疑问：闵厂长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回到家与岳父程厂长说起，程厂长说，闵刚上台，总得团结一帮有用的人，找到他宋运辉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但是等闵上台坐稳之后会怎么做，就不清楚了，那得看闵为人是不是包容。说这话的时候，宋运辉感觉到程开颜靠在他背上的分量一下加重，意识到程开颜听得发闷睡着了，只得悄悄与岳父说声抱歉，扶程开颜回屋睡觉。程厂长看着挺无奈，他还有一肚子的话呢。

宋运辉本来是不想捞过界，而现在与闵一顿谈话下来，更觉事情复杂，怎么看似掺和了刘总工？他不知道闵厂长究竟是什么打算，总厂里面，谁不知道水书记与刘总工是公开翻脸？宋运辉欲待不掺和，可看样子由不得他，而且他自己也是年轻好胜，早就对一车间的设备想入非非，他很快做出两份方案，一份注明是小改小闹，但影响有限；另一份注明是大改，需要进一步组织班子进行论证，预期效果较好。一式三份，一份给水书记，一份给闵厂长，一份交生技处。方方面面都拜到，免得不小心得罪尊神。

方案上去三天，闵厂长便问水书记要人，一定要把宋运辉要去专门负责技改第二方案的落实，事先并没与程厂长或者宋运辉打个招呼。程厂长为此黑了脸，宋运辉也因此看到闵厂长隐约的势头，闵已经不把程厂长放在眼里。他不免想到，闵若是真有重用他的意思，那么必定尊重他，拉拢他，软化他，而不会是现在这样的表现。宋运辉即使再喜欢摆弄设备实践技术，也不免裹足再三。总觉得技改这事儿的表面之下，是无穷的权力重新洗牌。

可是闵厂长并没因为水书记的一次拒绝而放弃，他声称，根据方案将有不少设备可能需要引进，而一车间的改造又是一场抓时间抓成果环环相扣的战役，必须抓紧在隔年一次的大修前完成所有前期准备，到明年春天大修期间打一场漂亮的安装攻坚战。这场战役，需要一个有设备引进、安装经验，又充分彻底了解一车间设备的人来统筹指挥，这个指挥人选，全金州舍宋运辉其谁？

两年之前，宋运辉或许真会以为一车间改造舍我其谁，但是经历新车间建设的复杂战役之后，宋运辉已经很清楚，一车间的改造绝非单纯，其中牵涉太多太广，他一个小小副处不仅协调能力不够，即使技术方面也无法做到全面总抓，他离刘总工毕竟还有一段距离，那段距离，就叫“经验”。即使他在新车间安装期间功记一等，可他必然会在一车间改造中遭遇技术经验缺乏的陷阱，除非有类似刘总工那样的经验人士倾力帮扶，有过去水书记那样的全力包容瑕疵，就像岳父程厂长曾经的提携帮扶一样。但是现在的闵厂长会吗？连程厂长也认为，闵厂长如此委以重任，对宋运辉是揠苗助长。

宋运辉虽然带着满心疑问，却还是几乎手把手地教梁思申做成第一笔生意。不过梁思申也争气，居然能说服客户接受来自她的订单，在产品装运前，她已经在美国确认买家，签订合同。有第一笔就有第二笔，等货物到港交付，接踵而来就是第二笔的时候，梁思申就有了熟门熟路的味道，而且提货数量也是大增。宋运辉都不知道梁思申这个小姑娘是怎么做到又找到下家，又说服银行扩大信用证的规模的，问梁思申，梁思申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实说，原来差价决定业务，业务取信银行，就是那么简单。宋运辉心里嘀咕，美国的生意真容易做，哪像这儿还有平价议价、平改议、议改平、价格双轨、计划收购、关系户等无数规矩。

闵厂长最终还是获得水书记认可，一把抓宋运辉过去，对宋运辉提出的增加补贴要求一口答应。宋运辉不得不开始忙碌。但既然已经被迫上手，宋运辉还是愉快起来，他本来就喜欢技术革新，喜欢开拓新的领域，再说闵厂长非常配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使得宋运辉工作非常顺手。后来，闵厂长索性把一分厂所有技改工作全都交给他，让他系统指挥，闵的唯一要求，就是必须抢在明年大修前完成所有筹备，力争大修期间争分夺秒完成设备技改。

宋运辉是个越忙碌越兴奋，越兴奋就越能岀成果的人，再加岳父倾力指导，闵的倾力配合，他成功指挥起一分厂，甚至总厂的相关人员一起忙碌地围着技改工作转，就像当年新车间建设时期。而一分厂技改金额虽然没新车间建设时期大，可细碎工作一点不少，一分厂的技改不仅占据一分厂全体职工的精力，也牵动着总厂上下许多人。宋运辉依然不能确认闵对待他的思路，可随着工作的开展，他都没时间再想其他。而程厂长主管基建，也是因此投入忙碌的工作。

其间，程开颜生了，生了个女儿。程开颜推进产房后，宋运辉和他告病退的爸，以及原本就退休的妈都因宋运萍的意外而在外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程厂长夫妇都没他们急。直到程开颜折腾了半天被推出来，宋运辉提了九个月的心才终于放下来，程开颜痛得哭，他就坐床边抱着安抚，还得他妈抱着孩子过来他才有时间看上女儿一眼。他跟程厂长说，他要学岳父对待程开颜一样地对待女儿。可说实话，看着红皮老鼠一样的女儿，他心里怪怪的，什么感觉都有，就是没强烈地感觉自己也是个爸爸了。

宋程两家人都围着程开颜和小囡囡转，程开颜觉得自己真幸福。出院回家后，妈与婆婆继续围着她俩转，程开颜都不用自己动手。三个月产假过后又是暑假，她真心觉得宋运辉为她换的工作真是好。

五月时候，很多五月新娘。程开颜的哥哥结婚了。宋运辉家外面前后小院的花草开得姹紫嫣红，他却没时间信守诺言，抱小囡囡赏看鲜花，小囡囡几乎都不认识这个不着家的爸爸。

梁思申却带来令宋运辉感慨的消息，小姑娘告诉他说，美元对马克与日元等主要货币大幅下跌，她拿出一半钱去炒日元，因为她来自亚洲。操作下来，她发现自己瞎猫撞着死老鼠，竟然是日元相对美元升值最多，她赚了。宋运辉心说他是掌管着出口才知道一些外币汇率之类的情况，好奇梁思申只跟他做单一中美贸易，怎么会知道这些情况，梁思申说她中学时就和同学一起学习投资操作了，现在既然手里有了钱，怎么可以眼看着坐吃山空，当然得让钱生钱，实现增值。梁思申又说了他们几个中学同学的交流沟通情况，听得宋运辉眼界大开，才真正明白自己这做出口赚的美元是怎么回事。他积极要求梁思申给本有关汇率的入门书，梁思申一下寄来好几本。宋运辉仿佛看到梁思申一日千里的进步，终于意识到梁思申嘴里信里常常提到的赶超Mr.Song不是戏言，他心里开始有了危机感，如闻身后追赶的脚步声一声紧似一声。

这一回的国外设备订购，宋运辉因为已经有丰富外贸经验，做得游刃有余，核定合同时，他还咨询了一下炒汇的梁思申，确定合适币种。当时一家日本公司可以提供相对价廉物美的产品，而且还附加后续服务，唯一要求是日元付款。水书记和闵厂长一致看好那家贸易代表态度可亲的日本公司，但被宋运辉否定了，他以《广场协议》与最近日元相对美元的升值曲线来说明付款时实际支出货币肯定比购买其他国家设备的实际支出多。水书记和闵厂长都被他煽得一愣一愣的，同意他的意见。

反而是在国内订购设备千难万难，要求确定一个供货日期，有时简直要求爷爷告奶奶。

06

小雷家村春节过后就遇到一件大麻烦。

春节大量肉猪出栏，猪场将猪舍冲洗干净，准备开春小猪长大后进栏。春节时候天冷，连刮几天西北风，冲出去的脏水冰在阴沟里。春节时候大伙儿又欢度节日，没人盯着清理结冰而不臭的猪粪用拖拉机运走，哪个富裕的农民春节还干这臭事！没想到春节后天气放暖，脏冰融化，又下了一场大雨，粪水和着新岀的猪尿一起排进河里，下游村庄养的大鱼小鱼全部肚子翻白，白花花浮了整个河面。

小雷家下游的村庄邵家村因为地处下游，自打周围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后，他们门前流过的河水几乎没几天清澈过，总是一会儿黄一会儿绿一会儿红，染坊一样热闹，可河里养的那些鱼却跟得道成仙了似的，百毒不侵，依然活得自在。往常小雷家流下来的臭水虽然气味不对劲，可风向一变就闻不到，再说又不会熏死人，小雷家人自己不也熏着吗，所以大家虽然总要骂上几句，可也没法太在意，人家可是天天一车一车地拿拖拉机载走猪粪，不就是放点猪水下河吗？总不能关了人家的猪场吧。可这一回死得满河漂的鱼却是真金白银，跟乡里签下承包河流养鱼合同的村民心疼得对着满河白花花的鱼肚皮哭天喊地。

邵家村村长气得找上小雷家，要求小雷家出钱赔偿。既然对方来的是村长，这边就由小雷家村村长雷士根接待。士根虽然知道猪屎猪尿放到河里去确实脏，可不承认邵家村的鱼是被小雷家的猪尿毒死。他也有理，猪场的臭水都往河里放了两三年了，怎么会今年才死鱼？肯定是上游别的哪家企业放毒。邵家村的村长就问为什么小雷家和小雷家以上的河流都没死鱼，就只死了小雷家下游邵家的鱼，这说明即使不是小雷家的猪尿，也是小雷家放的其他毒水。士根说小雷家门前的河压根没养鱼，死什么鱼。

一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个村长都不让步，邵家村村长转个身又告到乡里。小雷家村经济搞得好，乡里比较疼爱小雷家，士根在乡里一向直进直岀。邵家村长在乡里说话还有点顾忌，士根却还是一样地说话，于是争论局势变成好像是邵家村犯红眼病告黑状，小雷家人盼青天。乡里要邵家村别逮谁是谁，看到小雷家农村经济搞得好就抓小雷家要钱，邵家村长冤得什么似的，非要拉乡长去邵家看死鱼。正拉扯间，中午下班电铃响了，乡里工作人员积极踊跃地下班回家，撇下邵家村和小雷家村的两个村长。

邵家村的村长受托而来，见事情没办成，无法回去向村民交代，就拉住士根要一起回去跟村民说，士根不肯，骑上新买的摩托车自己走了，邵家村村长的自行车怎么也追不上，心里又羞又气。

士根回村与雷东宝说起这事，雷东宝小时候还见猪粪扔进河去，大鱼小鱼追着吃的，哪里还会毒死鱼，跟士根一起议论邵家村的不是东西，自己把鱼养死，想敲诈小雷家村淘本。两人都觉得是这么回事，士根本来还想争论是不是小雷家的事情后稍微给邵家村一点赔偿，因为好歹是把人河水弄脏了，可想到邵家村不上路，摆明着讹钱，他也不干了。

当晚，猪场的一堵墙就给人扒了。正好扒的是小猪哺养场，半夜三更，寒流入侵，扒开的墙洞周围好几窝小猪冻得“嗷嗷”叫，扒墙声猪叫声惊醒夜班管理员，大家抄家伙冲出去抓了两个，其他跑了。农民对待对手一向下手无情，夜班的有些去堵墙赶猪，有些就把被抓的两个人扒了大衣绑在猪场门口两根电线柱上，等待第二天领导们来了处理。被绑的两个也冻得“嗷嗷”叫，与披着大衣的猪场职工对骂。

逃回去的邵家村人见少了两个人，少的都是谁家侄子谁家外甥亲连着亲的，这与乌合之众不同，不能不回去找。可再回去猪场，却见狼狗当道，灯光雪亮，小雷家人严阵以待，邵家村人都不知道该不该露面。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小雷家人的剽悍，连市里欠小雷家钱他们都敢打上去要，可面对着被绑电线杆上的亲属，他们又无法不救，于是，派了几个人回邵家村去叫人。

小雷家的狼狗闻到人味儿，跃跃欲试，小雷家人感觉不好，也打开猪场自用的大喇叭叫人求援。冬日的村庄本来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声音，脚盆般大的灰色高音大喇叭一喊，小雷家村的人都起来驰援。这时天渐渐亮了，连着小雷家与邵家村的路两头，黑压压的两军对垒，高过人头的是锄头柄钉耙柄。

雷忠富一听猪场出事，是第一个“哧溜”出被窝的，去猪场了解后，连忙找上雷东宝和士根咬耳说了最近天气返暖，原来冻结的猪尿大量排放入水，又一场雨，把春节几天休息没清的猪粪冲下河里，这么多猪尿猪粪下水肯定可以害死一河的鱼，忠富本来就是养鱼改养猪的，懂行。

雷东宝与士根知道这下骑虎难下了，如果这时答应赔偿，对方还以为是枪杆子底下出赔偿，以后邵家村的气焰将大增，小雷家的以后还怎么做人。可既然毒死他们的鱼，不赔又说不过去。正好乡书记带着派出所民警过来劝架，雷东宝顺势做大方，便要小雷家的收队回家，把晚上抓住的两个邵家村人交给派出所处理。邵家村的人不肯撤，村长仗着人多势众，一定要拉乡领导去看死鱼的河。乡领导们去看了，看到一条宽阔的臭水沟。这种臭水沟里还能不死鱼？

雷东宝坐士根摩托车后面，主动赶到乡政府，等乡领导们回来处理。路上他与雷士根商量，这事怎么办，承认还是不承认，若是承认了，以后邵家村的人不是有理由堵他们排水沟了吗？如果不承认，又用什么借口赔钱？猪场不能不办，猪尿不能不排，承认无疑是断猪场后路。

乡领导们先把河水取样交给市里去化验，结论出来之前没法下定论。可乡里还是批评了小雷家村把一条河搞得跟臭水沟一样，于是邵家村的村长支书跟着一起指责，要猪场停办。雷东宝原本一直听着，听来听去听不出合理解决办法，索性一声大喝止住大家的吵闹，告诉乡长，万头养猪场是县里要办的，也是县里树了一年多的典型，给县里不知争了多少光。猪场一定要办下去，猪粪猪尿一定要排，领导看着该怎么办吧。

乡领导当然也知道小雷家养猪场的牛气，自然不肯停办这个县里树立的典型、乡里财政的大户，可问题就是雷东宝问的那么简单，怎么办。他们不能做决定，只有向县里汇报，要求县里解决。

没想到县里的答复很简单，县里说小雷家经济是全县农村经济的典范，邵家村有什么问题自己克服解决，还要邵家村向小雷家学习，大干快上，搞活全村经济。邵家村的村长支书不敢找去县里，只好蹲乡里拖住乡长书记要求解决。士根根据邵家村村长的赔偿要求，主动放下五千元现金支票走了，雷东宝走以前还问乡长，猪场一直要办下去，这问题怎么解决，总不能老问小雷家要钱。邵家村的也问乡里这问题怎么解决，邵家村的河不能不养鱼。乡里头都大了也拿不出办法。

既然谁都没办法，再说邵家村又把钱拿了，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小雷家养猪场吸取教训，再也不敢不清当天猪粪，但臭水照排，邵家村的河流继续做阴沟，邵家村的人再往上反映都没用，县里一心只支持小雷家。邵家村的人只有怨声载道，却无可奈何。

雷东宝起先还挺关心猪场猪粪猪尿的问题，要忠富想办法解决，他自己也想着要么修长沟把脏水排到邵家村更下游的地方，可后来既然上级没意见，邵家村拿了赔偿后没再有大动静，他也就将此事搁下。

而小雷家上下见出了这么大事，上级还是包庇着小雷家，一个个身体壮胆气豪，自然是更不会用心去解决猪场的问题，而且更是理直气壮地“为了壮大农村经济”而排污。于是，不仅邵家村，邵家村的下游也怨声载道，可大家的怨气又能传达到哪儿呢？渐渐地，大家都说雷东宝这个人霸道，不仅在他自家村子里一言堂，周围村子也在他面前说不上话。小雷家的猪屎一臭一条河，雷东宝的臭名也顺着河流往下传。偏雷东宝是个拧着来的人，既然大家这么骂他，他索性把以前的内疚也丢了。

而因为登峰电缆厂两条电缆设备的开工，需要动用大量铜材。早有机灵的个体户闻风而来，在附近村庄找地块做起废铜回收生意，准备将废铜整了卖给耗铜大户小雷家电缆厂。邵家村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村里开起好几家废铜回收场，邵家村好多人进废铜场就业，天天几根烟囱冒出充满燃烧聚氯乙烯的臭气黑烟，而邵家村废铜回收排出的酸处理废水和卤素废水继续往下游跑，一站接着一站，下游还有下游。

年底，猪场再次丰收大赚，可猪场再丰收也比不过电缆厂的赚头。可电缆厂的开工引导得周围村庄大上废铜收购加工厂，终于天下乌鸦一般黑，小雷家的臭水臭气不再一枝独秀，从此邵家村的人不再埋怨小雷家。

不过，周围村庄也不得不通上了自来水。因为河水不能用了，被酸水卤水污染的地下水也不能用了，大家只有被迫赶超城里人，用上自来水。

这一年，杨巡私自打着登峰电缆厂的牌子在东北搞他的电线电缆批发，久而久之，人们也认可他是登峰电缆厂的门市部，生意越做越大，资金越滚越雄厚。杨巡在登峰的进货量越来越大，于是在雷东宝面前越来越说得上话。不过雷东宝依然不很喜欢杨巡，常当面指责杨巡这小子越来越狂，狂得没边儿。不就是做个倒爷吗，有什么可狂的。杨巡也就在雷东宝面前没法还嘴，他狂，雷东宝比他更狂。

1988年

01

元旦凌晨天还墨黑，雷东宝就坐上借来的一辆深蓝桑塔纳去火车站接人。他心说这车子真好，别说村里的那些拖拉机，那都不是车，就说他常揩油的陈平原的北京吉普，坐着哪有这车子稳，车椅子又软，车里开起暖气来，一点不漏风，棉袄都穿不住。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脚撑不开，雷东宝现在胖了，他人本来就高大，一胖，走路就更掷地有声，只是坐车就麻烦了。

雷东宝心里谋划着要么也买一辆用用，但心里把村财政去年一年挣的钱一算，不舍。去年一年大丰收，不仅村里存钱多，全村有近三十个人烧包地买了摩托车，雷东宝也买了一辆雅马哈的。可用钱的地方也多，电缆厂的投建需要工程师，为此他造了几幢漂亮的专家楼。村里搞一个三期，把全村旧房全部换成新房，现在村里看去齐刷刷地都是新房。又照着陈平原的嘱咐，把村路一直通到省道，这是最烧钱的，简直跟用一张一张十元钞票铺出来差不多，县里批给的一点点补助杯水车薪。村里还得还那么多银行贷款，至今还没还完。雷东宝也没想好好还，他两只杀气腾腾的环眼一直瞄着被他的登峰电缆厂挤压得只能靠生产10kV以上电缆维持生计的市电线电缆厂，他等着市电线电缆厂难以维持，然后他说什么都得出钱把市电线电缆厂吞并。可他真郁闷，这种国营厂即使几周不生产，依然能维持一口气吊着不关门。若换作他们小雷家，三天不开门，他就得愁全村农民吃饭问题，这真他妈不公平。

雷东宝买月台票进去火车站里面等，这时天已放亮，西北风呼呼的，站台上没遮没挡，冻得工作人员直哆嗦。雷东宝刚在车上捂得满脸通红，这会儿硬是给西北风刮得嘴唇青紫。好不容易火车呼啸着进站，雷东宝立马找到软卧车厢跑去等候，不出所料，他等的人正是坐软卧来。他上前就跟拦路抢劫似的抢了来人的行李包。

来人是雷东宝最崇拜的老徐。老徐穿一件驼色羽绒服，别说这种羽绒服罕见，这种颜色在冬天里也是罕见。这儿放眼看出去，满眼大多红绿蓝三色滑雪衫。老徐一个人来，看见雷东宝就大笑，一点客气寒暄都没有：“东宝，小宋信里说你现在是你们猪场最佳代言人，你还真胖了许多啊。”

雷东宝也是大笑，看到老徐他就喜欢，老徐不通过县里，而是直接找他，他不知有多骄傲：“小辉他说我什么？敢背后出卖我？这个叛徒。老徐，你一点没变啊，啊对，我没通知陈平原，你说的。你就住我家吧，我刚搬新家，大得说话有回音，给你留着两间房，随便你睡。”

老徐笑道：“让我吃什么？你们自己开着养猪场，猪肉得随便我吃。”

“那还不容易，你进猪场随便拿手指哪头，我立马叫人放倒了煮给你吃，现在光大猪就有整整七千头呢，一年岀栏一万多头。陈平原给我布置任务一年岀栏一万，我哪是个乖乖听话的。老徐，这边。”

老徐一看，居然是辆崭新小轿车，他进里面坐下，坐的是后面，雷东宝当然也跟到后面坐。老徐好奇地道：“小宋说你买了辆摩托车，你这又买了汽车了？”

“没，问市物资局借的，哪能让你坐摩托车吃西北风。物资局现在钱多，办的贸易公司光卖批文就能挣钱，国家给的平价铜给他们手里一转就成议价了，这一转手二转手，一年挣了我们电线电缆厂不知多少钱，够买好几辆车。”

司机听了在前面笑：“你们一家还是中号的，他们进钢材的才埋怨大呢，可又离不了我们物资局，自古华山一条道儿。”

“那是他们懒，我好几年前就已经直接从钢厂进钢筋。我一半的铜也没从你们那儿进。”

“雷书记，你那钢筋是小厂产的，当然能从小钢厂直接进，你那一半的铜用的是废铜回收铜，我们也都知道，可他们要用钢板钢卷铜板铜卷的还就非从我们物资局走不可，大厂谁理你们啊。你说是不？不怕告诉你，就只我们这一条道儿。”

雷东宝回头看向老徐：“你看你看，我还真没办法。我等明年火大了也办家炼铜厂，等我有钱就办。”

老徐一直微笑听着，这时才道：“我一直想看看你们下面怎么操作，没想到一来就接触。东宝，说说你电缆厂的进货岀货。”前面的司机一听这话，立马玩了个高难度动作，汽车继续飞驰，他回头好好看了老徐几眼，感觉来人不寻常，有点不敢多嘴了。

雷东宝却是老实不客气地一口拒绝：“我说不清，士根心里有账，回头我让他汇报。我只管几项大的，像电线厂的塑料粒子进货，是小辉帮我联系的他同学的厂，便宜；铜进货，一半是周围小铜厂进，可他们给的不够我用，只好问物资局要；还有预制品场的水泥钢筋进货；猪场的我更不管，都是问粮管所进的，能坏到哪儿去。小的我全不管，让厂里自己进货，大队监督。我还抓出货，每天拿着鞭子赶他们出去跑，不达指标别想回家。”

老徐笑道：“好样的，你这抓大放小的魄力，我还得跟你学。你们从小个体厂和物资局进货差价多少？”

“还差价，差价个头，能拿到已经谢天谢地了。就是年三十半夜火车装到，我们也得立即冲出去抢，迟一刻就没了，得从物资局不知道谁办的贸易公司拿，价格没个准。”雷东宝这话说出，前面司机呵呵地笑。

老徐听了微笑：“你卖电线时，该轮到你翘尾巴了吧？”

雷东宝立刻兴奋，目露凶光：“老徐，你一说就中。我们现在手头有钱，有钱，就能心狠手辣，做出来的东西不一定你来买我就卖，烫手一样。我现在做出来的东西就捂着，价高的才卖，一点不怕没钱买料发工资，我比买电线的人钱多，看谁急得过谁，你急不过我你就得岀高价，嘿嘿。”

老徐连连点头：“没有特权的话，就看谁有手段谁钱多。嗯，这倒是跟赌钱一样，谁手中筹码多，谁下注时胆气壮一些，敢用的招数多一些。”

雷东宝听着觉得有理，可忍不住问一句：“老徐你这样的人也会赌博？”

“打个比方，呵呵。”老徐有些不好意思破坏自己在雷东宝心目中的好印象，“说说你的猪场，还是我给你岀的主意。别总说电线厂。”

雷东宝胖了后说话声听上去更不客气，再加日积月累地在村里做老大，口气中不知不觉地带着霸道，不过老徐早已知道这个人，即使多年不见，也不会不适应雷东宝的凶神恶煞样。两人一路说了好多小雷家村的经营，老徐说很受启发。

车到小雷家村村路，老徐看着眼前已经完全陌生的村庄大惊：“这是你们小雷家？”

“那当然，十个人来，十个人不信。以前连我都想不到。”

“小宋给我描绘过，但我的想象还是有局限，跟不上你们发展的速度。真想不到。”

“他忙，一年多没来了，来了也一定不认识路，这条路他还没见过。”

桑塔纳简直是一马平川地直接开到雷东宝的新屋，那是全村最大的五幢房子之一，其他四幢分属雷士根、雷正明、雷忠富和史红伟等四大员。雷东宝说，五人贡献最大，住大房子一点都不用不好意思。反而是其他四个还嘀咕一下，拿那么高收入还住村里分配的最大房子，会不会挨村民骂，结果，这回没人骂，大家似乎已经习惯这等不公平的分配。

四大员一齐等在雷东宝家欢迎老徐，老徐对这种阵仗见多不怪，很是亲切地与大家握手寒暄，不过要求先上屋顶看看村子全貌。雷东宝带老徐上去，老徐进村就闻到浓烈的混合臭味，在雷家依然如故。因此上了屋顶平台就问：“猪臭，之外还有什么臭？”

“电线厂的塑料加热也臭，没办法。你看电线厂屋顶密密麻麻的烟囱。小辉一来就摇头，他洋派。”

老徐倒是不以为怪，他这次是私访，想通过私人关系了解农村经济发展的第一手资料。在因公出差时，他见过好多地方也是这样的污染，虽然人们在他到来时做过手脚，可他本人就是一手一脚从基层倒班出来，那些手脚他还能看不出来？经济开始复苏的地方大多这样。“电线必须用这种含氯的塑料？”

“不用也行，可原料价格太高了，我做了得亏本。”

老徐点头，这是实话，需求决定，对于小雷家村办企业来说只能做到这地步。“车间看来还真不要有墙的好，可以尽可能把气排出去。这种塑料有毒，你们尽量不要让孕妇进车间。唉，目前还是只能上初级低端产品，像小宋那边新设备的高端产品，大部分还得靠出口来消化。猪场怎么也这么臭？冬天都这么臭，夏天还了得？”

“猪场一直这么臭的，没办法，我们每天都用一辆大拖拉机专门拉猪粪了，猪场嘛，不臭哪算猪场，每天臭水都够气味。你看，周围满山种的果树毛竹也都是猪粪养的，春天满山都是花，哈哈，都是臭猪粪养岀来的。老徐，你看山上种满果树，这都是你帮我们想的主意。大多数果树才开始长果子，可惜果子不好卖，放没几天就烂。去年秋天果子第一次结那么多，我发动全村吃橘子吃梨，他们说橘子上火梨清火，正好调和。”

老徐听了笑：“放心，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吃水果的人会越来越多，不过你得选个能人专门负责提高果树品质，种岀最甜最大的果子。找找农科院。下去吧。”老徐自己先下，雷东宝后面跟上，“东宝，你房子外面那么漂亮，里面怎么不好好搞一下？起码也拉车家具回来放着。”

“我搬进新家时小辉就跟我说，要我等他回来才做家具，他给我画怎么摆。可他哪有时间啊，他女儿半岁了还不认得他，我指望不上他。老徐，你本事比小辉好，你帮我。”

“哦，对，他信里跟我说了，他那边改造工作其实比新建一个车间还啰唆，他起码得今年秋天才有时间帮你。你们家小辉大有前途，脑子好，又肯干，更是遇到好时代，我想着他做的那些事都忍不住手痒，总是要他多多写信告诉我详情，看来不应该啊，他那么忙我还霸占他时间。”

“他这人累不死，不累他他才蔫蔫地死样活气。老徐，今晚你住这间，全是新的。”

老徐在雷东宝面前毫不拘束，闻言就探头过去看，见大大的空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两张木椅子，不过倒是有一张独脚金鸡桌上放着一台电视机，电视机用一个亮闪闪粉红的罩子套着，床上的两条被子当然也是亮闪闪的锦缎面子，盘龙绣凤，一床大红一床鲜绿，床头的枕头是橙红色。总体很是俗艳。老徐心说难怪经常出国的宋运辉要说他来替雷东宝布置，若是雷东宝那个文雅的妻子在的话，这个家可能会是彻底不同的一种格调。不过老徐相信雷东宝已经把最好的给他了。他微笑道：“不错，不错，我晚上就宿这里。你呢？你哪间？看看。”

雷东宝也高兴老徐这么不见外，带老徐去他房间。老徐进门就看到也是这么孤零零一张床，一只旧三门大橱和一只旧五斗橱，看来是以前结婚用的，倒是床尾放的一只樟木箱与众不同。老徐走过去一看，道：“你的保险柜吗？这个箱子做得不错。”

雷东宝没回答，出手打开给老徐看。老徐一看了然，没再说话，也没像宋运辉那样有所劝慰，只拍拍雷东宝的肩膀，扯他下楼。

雷母早听说有这么个北京的大官要来时，就计划着出逃了，今早一早就躲到隔壁。在邻居家隔窗看着下车的老徐如此气宇轩昂，一副大领导派头，更是说什么都不敢回家。楼下茶水饭菜都是隔壁士根家和正明家的媳妇过来料理。老徐时间紧，上来就抛出一个个的问题详细询问在座的小雷家四大员。包括小雷家的管理架构，他也了解了个清楚。老徐看得多，有时提出某个模范村是怎么在做，与在座讨论其合理性。

雷士根类似大总管，被问得最多，他渐渐发觉老徐除了问岀一个现象外，还非要深挖痛掘，刨岀事情的根由，还与大家议论目前的合理性和未来可能的变数。老徐站得高看得远，那些远见性的东西自然不是小雷家五个能赶得上的，令在座五人受益匪浅。雷东宝本来就对老徐有些盲从，自然是把老徐的话句句装在心头。

第二天，老徐才坐着雷东宝的摩托车全县看看，那都曾是他的辖区。回来在村里巡走，经过一座小桥，忍不住问这桥下是不是他们曾经钓鱼的那条清水河，雷东宝答应是。老徐看着桥底满是白沫的污浊河水感慨万分，而且是一路感慨。他离去上火车前，要雷东宝回家做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排污的明沟都做成暗沟，排污口都通到河流的水平面下，起码能消除部分臭气。他说他回去找找其他地方的经验，看能不能把容易解决的污染问题尽可能解决，而又不太影响小雷家的经济效益。

老徐走的时候且喜且叹，这片令人欣喜、充满蓬勃希望的田野上，许多事情似乎正被突如其来的经济利益裹挟、扭曲，而刚刚获得财富的人们还来不及意识到迅速发展背后伴生的危机。

故地重游，前后天差地别的对比，给老徐极大震撼。

元旦，宋运辉难得放自己一整天假，一觉睡到中午，还是被他妈叫醒。他的忙碌一家人有目共睹，谁都不舍得叫醒难得好睡的宋运辉。他起来就发觉家里不合常理地静，果然是小猫程开颜带着小小猫宋引出去玩了，宋母说开颜去了小虞家。宋运辉看看正是吃饭时间，本来想打电话到虞山卿家要小猫回家，可想了想，决定还是自己过去一趟。他要爸妈自己吃饭，不用等他们。

女儿出生，宋运辉即使再忙，也没忘记要给女儿找个好名字，父母与妻子都中意宋颖这个名字，宋运辉不喜欢这种一看就是太多小女儿味的名字，不过拗不过一家其他三口的坚决反对，只改字不改音。南边人说话不分前鼻音后鼻音，大家也就凑合同意。倒是虞山卿见了这名字大力叫好。虞山卿的妻子与程开颜差不多时间进产房，孩子生下来后，两家交往因孩子而密切，大人小孩经常一起走动。宋运辉知道小猫这个钟点还没回家，定是与虞山卿妻子难分难舍。

他套上大衣从楼梯下推自行车出门，屋后的腊梅又大了好多，大冬天里开得又香又美。他知道宋引虽小，却已知道臭美，最爱头上戴几朵娇黄腊梅，对着镜子左顾右盼。没想到出门就遇见手上捧着十来包方便面的刘总工。刘总工退休一年下来，看上去反而年轻了一些，可见少了心事。宋运辉主动跟低头走路的刘总工打招呼。

刘总工一愣抬头，就笑眯眯道：“你也是难得白天在家属区出现啊。怎么样，一分厂技改到什么进度了？”问了又呵呵一笑，“你看，我都退休了，还问这些事干啥。”

宋运辉忙道：“我们做技术的，说起一辈子伺候的设备，多的是感情啊。刘总，很想请你做顾问，可惜闵厂长一直不允许。”

刘总工又是呵呵一笑：“老了，还是小闵体恤我，让我安心养老。再说我也帮不上忙，有你在，差不多了。你好样的，亏你拿出那样的第二方案，太冒险你知不知道？唉，看了你的方案，我才知道我真该退了，给你们这些年轻人让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可惜我们那时没这么好的机会，一生蹉跎。你去哪儿？”

“中饭了，找女儿回家吃饭。”

“噢，我刚才经过，见你爱人在小虞家里，听说你跟小虞走得近？”

“是啊，真巧，我们一起进厂，连孩子都是差不多时间出生，孩子妈常带孩子一起玩。”

刘总工有些神情古怪地看看宋运辉，忽然提醒一句：“你好好一个年轻有为的……唉，别同流合污。”

“是，谢谢刘总提醒。”

刘总工又看看宋运辉：“老水去美国，是你安排的？”

宋运辉万分小心地回答：“水书记带队去美国现场检验待装船设备。”

刘总工仰天“哈”地一声：“他去？他什么用？小宋，再劝你一句，你大好青年，别同流合污。”

宋运辉没有应声。刘总工走出一段路，看到自家在望，才对宋运辉道：“谢谢你陪我老头子走一段，不过我还是多嘴，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人总得有点坚持。小宋，你勤奋好学，又何必自甘堕落。”

宋运辉听着只觉得脸上发热，看刘总工上楼，才转身上自行车去虞山卿家。他不得不在心里感慨，刘总工现在说这些很有气节的话，当年呢？人在江湖，谁能由己？可刘总工的话还是敲打了他的心扉。

虞山卿今年明显收敛，没再呼朋唤友办极其奢华的圣诞晚会。不过，家中物品之丰富，依然如故。宋运辉上门就被满眼先进家用电器吸引，尤其是那套看上去低调华贵的木质音响。

虞山卿关上家门，就低声道：“扣留你孩子，就知道能引你上门。嘿嘿，你难得休息啊，我们今天喝一杯？”

宋运辉大步跨过去，先眉开眼笑摸摸女儿的胖脸，才跟虞山卿道：“你好像有事？”

“对，我们书房说话。”虞山卿拖宋运辉走进书房，关上门，才严肃地道，“老干部处帮刘总工等五个老干部买了明天进京的火车票，奇怪的是，他们没要老干部处预订部招待所的床位，看来不是游山玩水。”

宋运辉不由得想到刚刚见到的刘总工手中捧的方便面，还有刘总工一再的告诫。愣了会儿，才道：“你说……你会不会是风声鹤唳？你去年一直担忧到现在。”

“不。我了解消息后才侧面打听一下，知道有人关注我的内贸科和你的出口科。还有，我爱人说，一年来，有两个老头曾借口关心上我家来东张西望几次。而且，你难道不觉得现在是他们的最佳进京告状时机吗？”

宋运辉闻言沉默良久，才道：“去年初，刘总工也是有些莫名其妙地进我家考察一圈。不过我家是一楼，不进门也可一目了然。你的意思是，他们趁水书记出国，准备在部里搅岀一些响动？”

“对。这几天水书记肯定会联络你，但不一定联络我。如果水书记有电话来，你跟水书记说一声。我看他们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小宋，无论如何，水书记待你如同亲生，你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水书记。”

宋运辉虽然有些吃惊老头子们真会动手，可没太吃惊，他从去年虞山卿焦躁时起，已经感觉总有人会看不下去拍案而起。他定定看了虞山卿好一会儿，才道：“我晚上联系水书记，我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也奉劝你，最近别太招摇，穿工作服上班，别给水书记惹麻烦。”

虞山卿点头：“我知道你对水书记是有良心的。这回水书记出国，究竟是你大力促成，还是闵大力促成？”

宋运辉再度惊异：“对，是闵提议的，闵提议水书记退休前到处走走看看，我顺水推舟。难道是……”

“闵连一年都不能等。此人做人也太刻薄。我还听说他暗中查账，如果不是财务处朋友经我逼问跟我说岀疑点，我一点不会怀疑到闵。我很怀疑，闵想通过这么一手，彻底清除水书记退休后在总厂的影响，方便他自己以后在总厂一手遮天。小宋，你是后起之秀，如果水书记不保，你得留点脑袋考虑后路了，闵能容忍你这么个未来可以威胁到他的人存在？”

宋运辉点头，这点，他早就与岳父预见，可有时身不由己。他一点不客气地问：“你自己考虑后路了吗？有没有想过怎么不影响水书记？”

虞山卿冷静地道：“我想与水书记商量后定。小宋，你打电话时就这么告诉水书记。”

两人开门出去，看到各自儿女，却又换上笑脸。宋引只要妈妈抱，不要爸爸抱，依然令宋运辉心酸。

送妻女回家，宋运辉便拐去岳父那里，将虞山卿的密语说与岳父。程厂长听完反问一句：“你相信虞山卿？”

宋运辉摇头：“不信，他无非是想搞大事端拉我与他一起对抗闵。可我个人没啥可焦急的，唯独如果牵涉到水书记，我得为此做点事。”

程厂长异常自信地道：“闵不可能出手对付老水，这是虞山卿误导你多想。我们总厂以前书记厂长打得不可开交，这都没事，人之常情，现在闵对你藏着手段，这也正常，唯独闵不能反水。你想，坐高位的最怕什么？最怕下面背叛。闵敢反提携他上进的老水一次，以后他在系统内的名声就做臭了，谁都知道他脑后有反骨，谁还敢提携他？闵还年轻，还要找机会上去，即使在金州，他也还没坐稳一把手位置，他哪敢对老水明目张胆。老水统共加起来也不足一年了，闵急什么急。老刘他们想趁现在还有力气，上京告状才有可能。”

宋运辉听了大受教益，人与人的关系真是千变万化，万花筒一般，稍转一个角度，又是一幅绚烂图案。“那么，闵查虞山卿的账目，是不是表明闵还是想在内贸这事上有所作为？会牵累到我的外贸吗？”

“你啊，怎么能被虞山卿转移注意力呢？早跟你说了，虞山卿不值一提，水书记没把虞山卿当人用，闵更不会把虞山卿当人对付。闵要留意的是你。反正你小心做事吧，别做多错多，被闵抓住把柄往死里整。现在要你向闵臣服也不行了，你这人做不出这种低三下四的事，闵也不愿意养你这条冻僵的蛇。你还是管好你自己，跟虞山卿撇清关系，晚上找时间与老水通个电话通报他一声让他有所准备，其他你都别参与。”

宋运辉听了这些不由得笑了：“爸，虞山卿那些事，拿到爸面前真是不值一提，我明白了。刘总工他们会威胁到水书记吗？”

程厂长摇头：“不知道。老水不上路，什么都瞒着我们，谁知道他平时怎么做的，老刘他们总是抓到一些风声的吧。与你无关，你那外贸能做出什么手脚。不过如果老水真出事，闵不知有多快活，他可以早日出头。但你就麻烦了。”

宋运辉有些无奈地道：“没想到上进太快也是坏事，会搞得闵睡不着觉。福兮，祸之所伏。”

02

宋运辉回到家里，本想陪快不认识他的女儿睡觉，不料一进家门，他爸就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十来个来电须复。他没劲地看看那些总厂分机号，一时懒得回复，就找以前读大学那座城市的电话打过去，这个号码有些眼熟，心说难道是同学找他？他一边拨号一边又想到梁思申家的电话，难道说，他让去美国检验设备的同事带去美国托客户邮寄的包裹这么快到梁思申手上了？没想到，对方接起电话，竟然是梁思申的声音。

宋运辉大惊：“你怎么回国了？没听你说起。”

“本来不回的，可家里出了点事，我后天就得去北京乘坐回美国去的飞机。Mr.Song你有时间吗？如果有时间，我明天就去北京，我们北京见个面。”

宋运辉想想火烧眉毛一般的日程安排，只得很是遗憾地道：“分身乏术，一天都不能离开。希望你暑假能回来，那时候我这儿的项目告一段落。对不起。家里没要紧事吧？”

“太遗憾了，我好想与Mr.Song面对面一较高下，可是我查了从我这儿到你们那儿的行程，无论如何我都来不及赶上回美国的飞机，太遗憾了，你没空。我家差点岀大事，不过已被我治好了，现在没事了。”

宋运辉忍不住笑：“你念数学，又不念医学。”

“话虽这么说。”梁思申笑嘻嘻地耍顽皮，“我爷爷这个老革命退休了还想革，以前的关联单位请求他帮忙参股一家股份公司，他老人家积极踊跃地把当年的补发工资和现在的储蓄倾囊而出买了几百张股票，买了后自知理亏，对奶奶竭力隐瞒。后来奶奶要准备送礼的钱，才知道爷爷把所有积蓄买了几百张废纸，奶奶急了，住进高干病房昏迷不醒。爸爸让我趁假期回来看奶奶一眼，说可能是最后一眼，我火烧屁股般来了，在奶奶病床前一口答应买下那几万块股票，才不到一万美元，算是给奶奶买个安心上路。没想到奶奶一听就睁开眼睛活过来了。我后来扬眉吐气地跟奶奶说，怎么样，孙女比孙子好吧，奶奶听着生闷气，我就被爸爸叉岀病房。他们真是过河拆桥，呵呵。”

宋运辉知道梁思申现在恶补中文，最喜说话带四个字成语，今天这么一大段难得没说坏，有时说得就不伦不类了。想到她一出手就是一万美元，真够大方。“难怪，看来还是孙女好，你看我就是生女儿。你别担心，国家对股份制国营企业不会放任不管，你的股票不一定会变成废纸。不过你别太大手大脚，还有MBA学费等着你。”

“Mr.Song，你不能学我妈的婆婆妈妈，你知道我在炒汇，在跟你做生意，我在积极地挣钱不很积极地花钱，进多岀少，我不就有剩余了吗？”

宋运辉沉吟一下，道：“我半年后可能转行，不管出口。虽然总厂肯定还是希望与我移交下去的外商做生意的，不过你得开始有思想准备，万一你以后拿不到那么优惠的价格了呢？”

梁思申想了想，道：“Mr.Song，我明白了，你叫我有备无患呢。爸爸也是这么跟我说。不过我还是深信我买下爷爷的股票是一举两得。因为首先可以救奶奶的命；其次，股票虽然是风险，但是你们既然都说了国家不会不管，为什么又担心股票变为废纸呢？万一股票可以交易了，我手中的这几张票子不就升值了吗？当然，它们也可能变成废纸；最后呢，我手中的钱需要分散投资，而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只篮子里，掉了一起碎。我把一万美元投资到中国的股票市场，其他投资到别处，我总有一处赚得欢欣鼓舞，把损失的部分全赚回来，对吧？我这叫分散风险。”

宋运辉听了差点闷掉。他这儿每天还在愁工资不够用，又不能要来他这儿住的父母帮岀饭菜钱，人家梁思申却拿着大把钞票考虑如何投资分散手中一大把钱的持有风险，他只能老实承认：“以我们国内现在的温饱环境，果然是没法对你那儿的金钱运作感同身受。不过，我看出你很有想法，你肯定能做得很好，我真为你的出色高兴。”

“对，对，Mr.Song，你什么时候跟我爸妈说说，我爸爸自以为金融专家，其实一窍不通，我被他俩聒噪得发疯。他们为什么只看住自己眼前一米，不能看看世界通例呢？还是Mr.Song最好，跟你说什么你都能理解。”

“不能说一窍不通，没规没矩，你爸爸懂的你就不懂。我请人带到美国给你寄的东西，你不在没关系吧？”

“没关系，谢谢。我也有东西带来给Mr.Song，不过行色匆匆，没好好准备。爸爸说他会安排人捎给你。Mr.Song，家里好多好吃的，我真不想回美国，我现在每天都要吃一团烤红薯，我把酱肉塞进烤红薯里，味道怪里怪气地香，还有香瓜子、小核桃、蜜饯吃都吃不过来。可是呢，我做梦还是想比萨想色拉了，最想的是亮堂的洗手间。还有还有……”

宋运辉听着直笑，这个小家伙，每天过的都是美国物资丰富的好日子，还怎么能适应中国家中的环境呢？即使她家的环境在国内还算特殊的。有时他出国回来，也得有一两天不能适应家里环境呢，幸好现在有点权，家里给通了暖气片，否则可能更受不了，尤其是沐浴，国外那些卫生间里的一切。他估计，梁思申是不会回中国来定居了，她在美国混得如鱼得水，与本地人没什么不同，回来，干什么？做外商办事处工作人员吗？不过，这些考虑对于才读大学的梁思申来说，还早。

宋运辉笑眯眯地放下电话，却见程开颜怪怪地盯着他，满脸生气。不由得惊道：“怎么了？小引……”

“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开心，也不怕吵醒小引。”程开颜一甩手转回房间。

宋母过来轻轻对儿子道：“开颜好像对你的电话不高兴。”

宋运辉看看房间门，心说又来了，程开颜总是见不得梁思申。他看看手中其他没打的电话，放下，先去房间看妻女。程开颜看见他就转过身去不理，宋运辉怕吵醒女儿，不敢说话，张开手臂把坐着的小猫抱进怀里，一声不响抱了会儿，才感觉程开颜原本充满抵制的硬骨头变软。他又抱了会儿，才贴着妻子耳朵轻声道：“还有好几个分机电话，估计都是工作，我去处理一下？”

程开颜翘着嘴，好久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她也知道丈夫忙，可丈夫知道她多想跟他说说话吗？可他却能花那么多时间跟梁思申说电话写信。看着丈夫与梁思申说得开心时，她总怀疑丈夫心里晃动着她曾经见过的照片上的丽影，她想得心烦气躁。

令程开颜郁闷的是，跟自己妈妈说烦心事，还被妈妈批评，妈妈说她不该见着风就是雨，别反而把男人闹到别的女人怀里去，让她注重点儿策略。可是她该如何策略呢？她都逮不到总是匆匆忙忙的丈夫说上几句话。

是的，她拉不住丈夫，这不，丈夫才走到卧室门口，外面客厅的电话又响了。她家电话现在比爸爸家的还忙。她听丈夫在电话里大声小声地吩咐工作，说个没完，她流了会儿眼泪，看女儿醒来，只好收回心思对付女儿。没想到小小女儿会聪明地拿手抹她的脸，女儿是在给她擦眼泪吧。程开颜更是委屈，眼泪更多，只好将女儿交到婆婆手里，她得先对付自己。

宋运辉没空看顾程开颜的委屈，他几个电话下来，就不得不骑车出门处理，回来已经深夜，可他还不能睡，他还须联络远在美国的水书记。他找到帆布工具袋，妈来后，这个工具袋给洗得非常干净。找出笔记本根据水书记行程推断他在哪个方位，他才打电话出去。

等好久，才等到水书记被找到，又打电话过来。水书记显然兴致勃勃，哑着疲累的嗓子，大声开心地问：“小宋，有什么要紧事这么急着找我？”

宋运辉用尽量平稳的口吻道：“虞山卿让我千万转告水书记，刘总工等一批老干部明天准备去北京，行踪可疑。小虞请水书记尽可能快地与他联系。”

水书记那边好一阵沉默，好久才道：“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没有？”

“没了，其他人都好。”

但是水书记没说“再见”，而是沉吟好一会儿才道：“给我闵副厂长电话。”

宋运辉立刻找出来念给水书记。他不知道水书记将如何处理这件事。后面的电话，水书记会先打给虞山卿呢，还是闵？宋运辉不得而知。

他第二天上班，见总厂的一切依旧有条不紊，不知有几个人知道桌面下的暗流已经涌动。

宋运辉如今中午都不回家吃饭，有爸妈在家料理，他不须分心照顾家中杂事。接近下午下班时回到办公室，却见虞山卿坐他位置上等他。运销处现在已经搬到厂区大门外，而宋运辉的技改组占了运销处刚在总厂办公楼腾出来的办公室，虞山卿如今出现在总厂办公楼，肯定是专门来等他。

宋运辉进去看看其他两个同事，知道那两个一时半会儿没法下班，只得走到自己桌子旁，跟虞山卿道：“你等等，我收拾一下一起走。忙吗？”

虞山卿起身让开，呵呵一笑：“当然忙，不过不会有你那么忙。不好意思，让你早退。”

宋运辉笑笑，将东西收拾进工具袋，这时下班铃响，大伙儿一窝蜂冲岀门去，宋运辉与虞山卿都是有意识地延后几分钟，等大部队浩浩荡荡走空，才慢慢下去。骑车到空旷处，虞山卿就迫不及待地道：“小宋，水书记今早刚给我电话，说机票没法改签，没法提早回来。你有没有办法让你美国客户帮忙一下？”

宋运辉昨晚早想过这点，据说最近因为美国假期，飞机航班都满得很，再加上每周来往中美的飞机又不多。“我问问，不过基本上没希望。水书记起码得两周后回来吧。”

虞山卿叹息：“你知道两周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水书记不能亲自出面到部里说明，而是需要有强有力的人代表他出面。你说水书记会找谁？然后水书记需要许诺释放什么条件给那人，让那人给他出力？”

“闵！”宋运辉想都不用想，谁还比闵更有资格？闵或许还能规劝刘总工们半路折返，答应他们告状的诉求。那么，刘总工们希望看到事情得到怎么样的处理？闵又希望从水书记那儿捞得什么样的好处？前者，可能虞山卿会成为替死鬼，代替水书记牺牲。后者，哪个替死鬼的前途会被水书记当作筹码换取闵的行动？谁知道他们的暗箱里面会不会操作到他宋运辉呢。

虞山卿毫不客气地道：“对，只有他有资格。我是刘总工他们这帮失去权力满心失落的人欲除之而后快的，而你，你掌控着出口科，手中权力也不小，你虽然看上去两袖清风，可谁能相信你一尘不染？你也在名单之内。然后，全总厂都知道你是闵屁股底下最活跃的一座火山，闵即使不提出他的条件，水书记又怎会不知道你是一个重磅砝码？你我目前都水深火热，但你只有比我更深陷一层。你别侥幸，有办法的话你还是早点逃脱吧。”

宋运辉心说虞山卿与他想的一样，两人现在还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虽然他的出口科绝对没事，但他绝对是闵的眼中钉。他想了半天，才道：“我没办法，他们两个人的交易如果是把我拿去做砝码，我岳父出面都没用。但小虞，刀子会先砍向你，你绝无幸免之理。我嘛，等技改结束，也是决定我去留的日期。”

“你为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被砍？说说你的理由。”

“小虞，你就别侥幸向我求证了，你自己还会不知道？体面一些，你自己走，帮水书记一个忙，不体面一些，你鱼死网破。以你的性格，你只有这两条路。”

虞山卿焦躁地拼命按铃，把那只转铃按得异常刺耳，可好久都不说话。到那片科长楼区，他才忽然问一句：“你的意思是，让我走？”

宋运辉沉静地道：“外面海阔天空，你何苦死心眼。”

虞山卿跳下车，拦着宋运辉也跳下，又不敢大声，压低了的声音却有些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走？你完全可以凭技改工程要挟。你现在如果说走，技改还不得前功尽弃？”

宋运辉当然是知道虞山卿巴不得拉住他一起以走相威胁，因为虞山卿手头的砝码最多只能威胁一个水书记，而他手头的砝码却是可以威胁到闵厂长。两者如果相加，当然，宋运辉知道，他可以凭此提出要挟。可是，他大好一个人，怎能与虞山卿同流合污，他有他的清高。他定定地看着虞山卿，冷静地道：“我热爱我手头的工作，反而是他们可以拿不许我技改来要挟我。而且我起码还有一段缓刑期，小虞，你还是尽快拿出选择吧。”

虞山卿听了瞠目结舌，定定看了宋运辉好久，才极其憋闷地道：“你……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傻瓜，你这是给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宋运辉一声讪笑：“可不，人各有命门。小虞，好合好散，留待以后。”

虞山卿摇头：“小宋，事到如今，我倒是要问你，你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真相信能好合好散？离开金州的话，我对金州还算个屁？我手中再有一手资料又还能说明什么问题？”

宋运辉冷冷地道：“可是，你以为你有其他选择？你鱼死网破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会鱼死网破别人就不会？你想坐几天牢？我身后还有程家一大家子，我能为所欲为吗？你好好回家冷静想想，你别无选择。”

宋运辉拿开虞山卿扳在他自行车上的手，转开车头骑车离开，留下虞山卿一张脸铁青，站在寒风里发呆。其实，宋运辉心里才不管虞山卿结局如何，可虞山卿如果真鱼死网破，那破坏力，只有强过刘总工们，遭殃的是水书记。对于水书记，宋运辉心里很复杂，水书记对他此生的影响，他岂能熟视无睹。虽然他并不认可水书记在价格双轨上面的猫腻，可水书记出事，他当仁不让，想伸一把援手。不过，他也很无奈地想到，很可能，昨晚水书记与闵厂长通话的时候，他已经被扔到交易台上，作为筹码了。

他相信，水书记也会找虞山卿说话，许以条件，请虞山卿走人。虞山卿这个主事的离开，闵再着一把力，这件上访的事，几乎可以不了了之。宋运辉看不出刘总工他们还有什么上访的动力。刘总工们又不会不知道，水书记盘桓金州那么多年，岂是他们容易告倒的。再说，价格双轨制，本来就是国家允许的政策，大方向没错。只要等虞山卿一走，水书记将所有污水往虞山卿身上一推了之，刘总工他们还玩什么。

但是，宋运辉清楚地知道，无论如何，他的未来，如虞山卿所言，等技改结束，也是他被宣判之时。谁知道闵会如何“重用”他。虞山卿都说，全金州都知道，他是闵宝座下最大的一座活火山，他想否认都不行。

连岳父都没办法，岳父的位置来自水书记，对上面的关系，由于水书记的压制而空白，水书记如果放弃他宋运辉，他只有任凭闵厂长处置。岳父说，水书记没把虞山卿当人用，其实，谁在水、闵眼里是人了？都是棋子。

宋运辉觉得自己又看穿了不少。不，他不心灰意冷，他才不会气馁，他只是寒心。也觉得现在做得累死累活，实在是如转盘上的小白鼠，无意义得很。甚至，有些滑稽。

他在实现他的理想，高位者却在利用他的幼稚。

如果说人生还有“幻灭”这么一种状态，他现在就差不多已经进入。

但他回到家里，还得以一家之长的责任心，摆出若无其事的面孔。爸妈带着宋引已经累了一天，程开颜需要养足精神对付晚上的宋引，他得担负喂女儿吃饭的责任。

他能回家吃中饭，让一家子都是喜气洋洋。宋运辉看着心说，他真傻，以前怎么能如此忽略家人。他本来还以为自己需要强颜欢笑，但没多久他的心情就被温暖的饭菜和温暖的亲情融化。

看程开颜放着自己的饭碗，先专心喂女儿吃奶糕，他抢过小勺子：“你也累了一天，喘口气吧，中饭我来喂。”

程开颜笑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工作狂啊，你加班我也得加班吗？小引我来喂。”

宋季山一边儿笑道：“小辉上班上傻了。”

宋运辉看着一桌子都笑他，才想起这个元旦可以休息两天，他也忍不住笑，将小勺子塞回给程开颜：“那我专心吃饭成吗？你们白天有没有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有啦，怎么会没有。我和妈逛了好半天呢。”

“买些什么？别又是光给小引买衣服。”

宋母笑道：“有啊，有啊，我们开颜买了一条健美裤，很时髦的。开颜还给我们扯了阳离子布做衬衫，花了不少钱。”

程开颜眼睛亮亮地道：“妈前几天给我织了一件棒针衫，配这健美裤特别好，我们幼儿园阿姨都这么穿呢。”

宋运辉以前闲的时候还关心流行，最近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不知道健美裤阳离子是什么。“这回总算总厂开良心，奖金给我发得多，你们是该添点衣服。”他这个学化工的对阳离子最百思不得其解，“阳离子能做布料？什么样儿的？”

程开颜捂着嘴大笑：“我就知道你会问阳离子呢，妈，给我说中了吧。小辉是个书呆子。”说着起身把小勺子交给宋运辉，“我拿给你看，省得你一顿饭都想着阳离子。”

宋运辉笑道：“我彻底搞不懂现在的东西了，什么朱丽纹，牛肚布，乔其纱，还是以前的石磨蓝、宝石蓝容易理解一些。我怎么跟个老古董一样。”

宋季山道：“我也不懂，我们男人懂这些干什么。”

宋引看到大人们说话，她就不老实，宋运辉只好专心对付，七骗八拐才喂下一口奶糕，抬头，却见程开颜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看着程开颜身上麻袋般宽大的蓝一块白一块的棒针衫，还有下面一条把大腿包得紧紧的黑色弹性裤子，真是哭笑不得。程开颜生了孩子后一直胖，穿上这样的弹性裤子，两条腿就跟大象腿一般地壮硕，偏偏上面的棒针衫也是肥大。他忍不住道：“别人没穿时你先穿，别人都穿时你不穿，这才对。不好看。”

宋母忙问：“棒针衫不好看还是健美裤不好看？健美裤要十二块多一条呢。”

宋运辉摇头：“棒针衫也就罢了，下面的健美裤真是太俗。”但一眼看到程开颜涨红了脸，忙道：“开颜你气质温柔，穿这种健美裤埋没你，我们不穿这种低级衣服。”

程开颜并不很领情，咕嘟起嘴对宋母道：“妈，小辉老是出国，岀得眼高手低，回来也没见他穿多好，净穿着工作服而已。他还嫌我们穿不好呢。”

宋母忙息事宁人：“什么低级高级，我看开颜穿得挺好，小辉你就是花头透，你倒是给开颜找好看的来？”

“就是，就是眼高手低。”程开颜抢回女儿的小勺子，还冲宋运辉得意地一声“哼”。不过她虽得意，心里却是动摇，想着回头可以把这健美裤折价给谁，她非常重视宋运辉的脸色。

电话铃却是不客气地响了。宋运辉拿起一听，又是办公室的事儿，他没敷衍，直接说吃完饭才过去。那边很为难地做他思想工作，宋运辉并不动摇，放下电话就说：“拿我当奴隶使唤啊。”

宋季山道：“别这样嘛，工作重要，领导要你去，你怎么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就回绝呢。”

“我都已经每天不着家了，连顿饭都不让在家吃吗？我又没卖给他领导。”宋运辉见女儿看着他说话强硬有些怕，忙放缓声音，“小引，张嘴让爸爸看看咽下去没有，啊——”

第二天，虞山卿大约经过一夜思索，知道自己胜算不大，也可能已经与水书记在电话里达成什么谅解，宋运辉上班时接到虞山卿一个电话，说是趁大家都上班，叫辆车来悄悄搬家了。虞山卿在电话里说，他既然走，妻子也不打算留在金州任人欺负，等他落脚后再给宋运辉电话，以后大家多关照。

宋运辉以前虽然并不待见虞山卿，但此时也很黯然，那么，下一个就是他了吧。但他须有始有终，无论闵想把他怎么样，水又不想把他怎么样，他得把手头工作做好。他也不能心有旁骛，否则如果技改那么多啰唆事岀个纰漏，他更被人抓住把柄，他木然地积极着。

春节前夕，梁思申父亲果然托人捎带一行李箱的东西特意转道金州交给宋运辉。宋运辉没想到梁思申送他的东西除每年必送的时下美国流行的书籍之外，还有一块简单大方的手表，一只精致男式皮包，两条领带，两条皮带，一支钢笔和一副漂亮的金丝边眼镜架。其余的礼物都是给宋引的，有两只小巧绒布玩具，会叫会笑，几本漂亮的书，两套漂亮的衣服，以及竟然有十包之多的奶粉和五颜六色的饼干糖果。

宋运辉是在家打开行李箱的，一看手表和眼镜架等就心知是贵价货，梁思申果然是能花钱。他有些怀疑这孩子人小鬼大，太过世故，竟然懂得这样子来感谢他。对着这一箱没法计算价值的礼物，宋运辉内心还是希望他收到的只是书籍和宋引的奶粉。可他自然是无法退回去了，这么一箱子，除非他自己拎去梁家，怎么邮寄。

程开颜没有收到专属礼物，但她并无意外，梁思申一向只寄给宋运辉看的书，这回多出几件送给宋运辉的文具用品，当属正常。宋运辉也觉得正常，他父母也没收到礼物呢。

而水书记与刘总工等一干老干部几乎是前脚后脚地回厂，回来后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风平浪静。唯有虞山卿和妻子一起辞职了，开金州总厂人事有史以来最令人惊奇的先河：竟然有人丢掉铁饭碗搞什么下海勾当。海，是那么容易下的吗？大伙儿都预测虞山卿会被海水呛死。而运销处内贸科的人当然是换了，换上的是闵以前在分厂时的亲信。

03

杨巡的妈还是拒绝戴娇凤春节住到杨家，在与戴娇凤的电话里，杨母说都已经两年了，又不急着这最后几个月。戴娇凤含冤带怒，可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没有那一张大红证明。

小两口子两年相处下来，感情更好，可没了当年如胶似漆的热乎劲，杨巡先送戴娇凤回娘家，戴娇凤见杨巡走的时候没偷偷拉她到一边捏一把搂一搂，心里慌慌的，很怕杨巡已经淡了对她的心，这一回家被他妈一教唆，就给改了心思。她只好叮嘱杨巡三天就来看她一次，杨巡对已经住一起两年的戴娇凤不再油嘴滑舌，实事求是说有困难，他这几天回家要拜访好多人喝很多酒，不会有太多时间。戴娇凤于是益发提心吊胆，天天如热锅上的蚂蚁。

戴家父母看在眼里，纷纷替她出谋划策。

为了行路方便，杨巡叫家里买了摩托车，让杨速暑假学会骑摩托车，平时载着杨连杨逦上下学，又可以多多回家看老娘。等他回家，就他自己骑着摩托车到处找人拜年送年货。他这次东北的事情结束得晚，回来已经是阴历腊月二十八，他这一年做的大多是登峰的产品，当然回来第一个要拜访的人就是雷东宝。

杨母是个识大体的，知道摩托车对于大儿子来说是工具，虽然要一万多块钱，她不知有多心疼，可还是咬咬牙托关系帮大儿子买好，平日并不怎么让杨速他们用，怕用损了。只有天气不好的时候，最娇的杨逦上学去不方便，她才肯网开一面让用一下。放在家里，她没事就擦拭上油，一辆摩托车半年下来还跟新的一样。杨巡骑岀去，她自然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儿子万万不可喝酒。

到小雷家那儿，臭，是难免的，奇怪的是到处热火朝天地在挖沟，老人小孩齐上阵，无比齐心合力。杨巡先到电线厂对账，完了到村办找到雷士根说话，好一会儿才见雷东宝大冷天满头是汗地回来，原来也去挖沟了。老徐来一趟，要求雷东宝把明沟变成暗沟，他记心上，也照做了。

雷东宝进门就问杨巡：“都说你有老婆了？我记得你才二十出头吧。”

杨巡忙笑道：“我二十二了，雷书记你亲自挖沟？”

“亲自你个屁，我又不是国家领导，挖沟能少我块肉？马屁没这种拍法。你才二十二……士根哥你看，这小赤佬做啥事都抢人前面。杨巡，听说酒席也办了？怎么不叫我们去？”

“我这不还没到结婚年龄吗，只在东北请朋友们吃两桌，算是见个面，这边没摆。”

“这边怎么不摆？这边大哥你不认吗？我今天想喝酒，你把老婆叫岀来一起喝。”

“那还不是雷书记一句话。我们去哪家饭店？我这就去接她过来。”杨巡看看手表，“不过可能要多会儿工夫，得花一个多小时吧。”这么冷的天，杨巡着实不愿顶着寒风骑一个小时的摩托车来回，就多说了一些时间。

雷东宝好奇了：“来回你家要那么多时间？杨巡你不想请我们喝酒就直说。”

杨巡索性把皮夹掏出来交给雷东宝：“雷书记想喝酒，我请都请不来。这不我老婆住娘家嘛，离这儿远。”

雷东宝料到杨巡皮夹里有鬼，果然，打开就看到透明塑料里面夹着一张明眸皓齿的女孩照片，他仔细看了下，摸岀自己的皮夹交给杨巡看：“你看，我老婆什么都不用打扮就比你老婆漂亮。”

杨巡早听说过雷东宝的家事，闻言连忙抢过皮夹，唯恐雷东宝中途变卦。一看，一个比普通人漂亮一点的女人而已，最多不过是很文气，一看就是读书人，比他的戴娇凤稍微差点。他很不服气道：“你的当然好看，比我的还是不够，我的……雷书记，我带你一起去看看。我老婆，那跟大城市的没什么两样。”

士根连连跟杨巡使眼色，杨巡这个一按尾巴全身动的这次竟然没看到。果然雷东宝一听杨巡说他老婆不如杨巡的，急得跳起来扯起杨巡领子往外拉：“不吃饭，先去看你老婆。我就不信。”

杨巡吓一跳，心说这是怎么回事，回头向士根求救，雷士根让他自求多福，杨巡一肚子激情给逼出来了，大声说：“去就去，我老婆放哪儿人都说是美人。”

士根在办公室偷笑，实在好奇不过，也抓起桌上钥匙跟出去，他很想看看这个老鼠般机灵的杨巡找到的漂亮老婆究竟能美到哪儿去。一行三人三辆体积硕大的鲜红摩托车，齐刷刷飞驰出去，杀奔戴娇凤家。都是一穷二白走出来的人，都是现在手头有大票子的人，买摩托车时不约而同都是买最好的。

雷东宝看到从饭桌边迎过来的戴娇凤，立马没了声音。戴娇凤确实漂亮，雪白皮子，会笑会说话的大眼睛，樱桃小嘴，洋美人一般，着实是这小村飞出的金凤凰，放北京天安门也能挣一耙子脸回来。士根看着也是惊奇，心说杨巡还真是个千伶百俐的，做什么都能钻营到最好的。

杨巡一看雷东宝的神色，便知雷东宝认输。但他看人说话，换作别人他立马要讨还公道，但对雷东宝，他还不敢。戴娇凤也是个伶俐的主儿，见杨巡这样子，就知道雷东宝是个说话有份的，她正愁进不了杨家门，见此就抓紧机会抢着道：“我们在东北常说起雷书记，今天见到雷书记真是太好了。雷书记请坐，我进去再做几个菜。我们要好好向雷书记敬几杯酒感谢雷书记对杨巡的照顾呢。”

雷东宝道：“你们结婚都不敬酒，现在还敬个屁，不喝。我们外面吃去，不稀罕你们敬酒。”雷东宝挺郁闷的，不愿看到这个比宋运萍漂亮的女人。

戴娇凤不明就里，但抓住机会忙道：“唉，我不知多想，可人家妈妈不让呢，说不到年龄没法领证就不算结婚，春节都不让过去，更别说在这儿摆酒敬雷书记了。哪天我能进门了，雷书记说要我敬你几杯就几杯。”

雷东宝诧异，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段隐情，他指着戴娇凤问杨巡：“大伙儿不是说她跟了你两年吗？”

杨巡一张老脸竟然泛红：“当然，我们……我们一起两年。”

雷东宝奇道：“你东北摆两桌说她是你老婆，回家就不算了？你这算什么道理，对得起人家小姑娘吗？哎，小戴你拿盆凉水来，这小子噎住了没法说话，给他清清脑袋。”

杨巡无奈，看着一屋子姓戴的，只能拉住雷东宝：“雷书记，我叫你大爷，你出来我跟你说。”

雷东宝嘀咕：“有什么话不能明说。”但还是跟了出去，听杨巡解释。杨巡原以为雷东宝会理解，没想到雷东宝听完鄙夷地看着他，道：“亏你还是个男人，白长这么大个儿，又想吃又不敢认，什么玩意儿。”说完扯开嗓子叫：“士根哥，我们回去，不跟杨巡吃饭。”

连戴娇凤都跟着跑出来，看势头感觉事情可能闹僵，一脸紧张，唯恐闯祸。士根忙笑道：“东宝你这是干什么，过年过节的，杨巡难得回来一趟。走，小戴你带我们找家近一点的饭店吃饭，过年大家都忙，我们不打扰你爸妈。杨巡，载上你老婆。”

杨巡怏怏的，可又不能不听，雷东宝是他的祖宗，他现在对外都打着登峰的名号，得罪雷东宝，立刻信誉玩儿完。可也不能怨戴娇凤，这事本来就是他妈不上路，可他能怎么办？他是夹在风箱里的老鼠。戴娇凤坐在杨巡后面心里忐忑，可别给杨巡惹祸，可心里又带着期待，希望雷东宝能压迫杨巡向他妈反抗。她可太需要身份了，否则怎么跟姐妹们解释她跟着一个男人失踪两年，春节回家还在家里单个儿过。她都没脸见人，还不如在东北自个儿过春节快活。

戴娇凤带大伙儿去的是一家悦来饭店，门楣上贴一张鲜红条幅，上书“客如云来”，下面门窗玻璃上贴满“活鸡活鸭”“山珍海味”之类的字。走进里面，果然有客有“云”，几乎是人手一支香烟，人人头顶都是朵朵“白云”。不过似乎是客少“云”多。

雷东宝坐下便摸出两张五十块的拍在桌上：“士根哥你点菜，我请客。”

杨巡忙赔笑：“雷书记，说好我请客的，我赔罪还不行吗？”戴娇凤也在一边拿大眼睛央求雷东宝，但不敢说话，雷东宝没事时就已经一脸凶相，眼下更是凶神恶煞。

雷东宝拿环眼盯着杨巡，盯得杨巡胆战心惊，一直等士根点好菜，付好钱，雷东宝才道：“杨巡，你这人，我打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原先还以为我讨厌你滑头滑脑，今天总算明白，你这人心里没准星。”

杨巡连忙解释：“雷书记，我这么做其实也是为小凤好，你想，我妈是个厉害角色，小凤这时上我家门，有得苦头吃……”

“你这话好没准头，要是厉害的是小戴，你是不是要把你妈赶出门，让小戴当家？你不明摆着欺软怕硬嘛。老娘老婆摆不平，要你男人什么用，我看你谁也别怨，全是你自己的事。你心里就是没有准星，谁强你偏谁，谁没好处你踩谁，滑头。”

戴娇凤旁边坐着一听，一个身子不由自主就偏离了杨巡，可不就是，明摆着就是看她好欺负，杨巡就偏着他妈，跟了他两年，一点都不为她出力，由得她在人前没面子。原来平日里的甜言蜜语都是虚的。

杨巡一向油嘴滑舌，遇到雷东宝一针见血的大白话，反而应答不上来，又是一脸通红。却见戴娇凤红了眼圈，连忙贴近戴娇凤的耳朵，轻声道：“你要相信我爱你。”

“你就好听一张嘴。”戴娇凤一点也不给杨巡面子。

一顿中饭，吃得杨巡差点筋疲力尽，他的伶牙俐齿遇到雷东宝完全吃瘪。吃完饭送戴娇凤回家，戴娇凤下车就甩手走进屋里，一句话都没有，把他晾在寒风里。杨巡赔半天不是，可还是没用，戴娇凤关着房门不理他。

杨巡闷闷不乐地骑车回家去，顺路看见老王的校办工厂，把手一扭拐过去讨主意。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戴娇凤与他娘的矛盾才好，总不能与妈吵架吧。

老王的校办厂今年没扩，因为他觉得这样已经差不多大。杨巡进去时，老王自己在踩冲床，做小插件，老王是个见缝插针地赚钱的人，累不死，苦不死。杨巡难得不是嘻嘻哈哈地进门，一声不响抓把凳子坐到老王身边，老王见此奇道：“你今天怎么了？哪儿吃晦气来？”

杨巡重重叹息：“唉，我妈跟小凤……唉……”

“还不让上门？”老王心说全天下都知道寡妇老娘难弄。见杨巡点头，老王关切地问，“小凤跟你闹开了？”

杨巡直着眼睛再次点头。老王就道：“我跟你说，老娘是老娘，老婆是老婆，老娘再生气，到死还是你老娘，老婆逼急了会飞。”

“我又不是不知道。可我能把小凤领回家吗，那还不闹翻天了？我还有一帮弟妹看着呢。”

老王奇道：“你妈干什么反对小凤？退一步不行？”

杨巡一时没法说，他妈说小凤一看就是水性杨花，越看越水性杨花，一年比一年水性杨花。他加工了一下才道：“我妈说小凤风流，我这老实头看不住她。”

老王一听忍不住笑，做娘的大概都看着自己孩子是老实头，可杨巡这人，人家不被他耍已经上上大吉。不过老王看着戴娇凤也觉得这人可能不安于室，平时与大家打打闹闹全无顾忌，哪像人家寻常小媳妇。换他也不喜欢儿媳妇是这号的。但杨巡又另说，他有的是本事锚住戴娇凤。老王笑嘻嘻给杨巡岀主意：“你又不缺钱，干脆去县里或者市里买间商品房，你妈不让小戴进门你就让她住商品房，两头远远隔开，你两头跑，两边不得罪，又两边讨好。春节领小戴回去拜个年，你妈总不至于把小戴赶出去。即使没领证也跟领了证一模一样，小戴还会埋怨你？”

杨巡恍然大悟：“王叔，多谢，多谢，我明天就去办。哎呀，早问你了多好。”杨巡心情一好，嘴上话就多了起来：“王叔，你钱比我多，还辛苦踩冲床干什么，雇个人，一天也没多少。”

老王唉声叹气：“我老婆前几天抱女儿回家来，给计生办的抓了，一定要罚我款，我给罚得心疼啊。这个春节我不休了。”

杨巡早知道老王小气，做生意从来都是斤斤计较，到处揩油，这回被计生办罚了钱去，还不等同割老王的肉。“王叔你不正想要个女儿吗？千金千金，花这点钱值。哎，王叔，你现在做的大半是煤矿货了啊！”

“都是些小煤矿，年后争取打进国营大煤矿。你怎么样，这一年打进去没有？”

“我都忙着做批发了，王叔，你打进国营大煤矿，不妨顺路问他们要不要电缆，我优惠批给你。我量大，你再也拿不到我这么低的出厂价。”

老王道：“我倒是想，可我没钱。我生个女儿给罚去一大笔，刚又给儿子在市里买了套房子放着，准备让他找对象摆噱头用，现在手头钞票紧。再说现在煤矿穷，不肯给预付款，我小本经营的哪里还有钱进电缆。”

杨巡心说，罚款加买房子，加起来也没几万，老王哪里能穷成这样，无非是想跟他掉枪花。他将计就计，道：“王叔，只要是国营煤矿的生意，电缆你先拿着，煤矿什么时候给钱你什么时候付我款。国营煤矿，还怕拿不到钱？”

老王顿时眉开眼笑，连连夸奖：“小伙子，做生意愣是有魄力。难怪后来居上。”

杨巡心里得意地想，那是当然的，他把脑筋放在扩大生意规模上，老王之类的人则是把精力集中于针头线脑，几年下来，当然不同。

从老王那里出来，杨巡心情好不少，又飞驰去戴娇凤那儿，说明他准备在市里买商品房给戴娇凤住，他爱戴娇凤，当然在美人的眼泪攻势下，割地赔款地答应房子签戴娇凤的名字。他既然有行动出来证明不是嘴花花，戴娇凤自然就相信杨巡。两人本来感情就好，戴娇凤愁的本就是杨巡爱她不爱她的，到此便又亲热作一团。

只是，买房子的事并不是说做就可以做，一是春节前后，人家房管所不办事；二是买房并不是你想买就买，不是市区户口还不给买；三是都不知道哪儿有房子卖，他们这些不住市区的不知道行情。杨巡又是春节进完货后急着要赶回东北去，人家已经千里迢迢来电话催他，他只能把任务托付给戴娇凤的哥，只要她哥找到房子，他就会带钱南下。大家都觉得这办法挺好，戴娇凤虽然这个春节还住在娘家，可心里顺了，娘家住着舒坦。

04

跟县里的那些个同志联络感情，以前兴送年货，只有他们下乡时才须摆开桌面招待一顿好的。现在年货之外最好是吃一顿，雷东宝随大流。雷东宝不像杨巡那样擅长花言巧语，他就是发动攻势灌酒。可他灌人一杯，别人也回敬他一杯，两桌酒席一起开，等大家吃好喝好，雷东宝也脚底踩花步了。

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个体性质的车站饭店，饭店老板娘韦春红，做人八面玲珑，人称小阿庆嫂。雷东宝经常上门，韦春红早已与雷东宝熟得互知底细。她眼观八方，眼看着雷东宝送走客人，歪歪斜斜地准备上摩托车回家，便走过去轻声道：“雷书记，你今天喝这么多，回去路上又暗，不如坐我店里喝杯茶消消酒，等酒劲过了再回家吧。否则太危险。”

雷东宝酒气粗，胆气豪，连声道：“没事，没事，我一点没醉。”

韦春红一把拔下摩托车钥匙，扭身就往店里走：“有事没事我比你清楚，雷书记就一点面子不给，一口茶都不肯赏脸吗？”

雷东宝钥匙被抢，没办法，又不好岀力气从人家女人家手里抢，只得被顺藤牵回车站饭店。饭店几乎打烊，只剩下几个服务员打扫。韦春红递来一只灌满热水的盐水瓶让雷东宝暖手，雷东宝当然拒绝这种娘娘腔的东西，韦春红也不勉强，收起来不管。雷东宝坐着喝了几口水，却是酒劲突突地上来，上下眼皮打架，坐着看会儿人家打扫，不知不觉就迷糊过去。

一会儿，他被人推醒，他懒得睁眼，听见耳边一个温柔声音说话：“雷书记，都这么累，随便哪儿睡一下吧。”

雷东宝毫不犹豫地接受建议：“嗯，行。”觉得这椅子舒服，就想躺下去。

身边有个人笑着挽起他：“这都要睡到地上去啦，走，我们稍稍走几步就是床。”

雷东宝听着只觉得这个声音入耳，乖乖地被身边人挽着走。可费劲走了半天楼梯还没完，他忍不住出声：“怎么那么远，有完没完。”

身边温柔声音告诉他：“就到，很快就到。”雷东宝又乖乖地走，倒是有一半分量挂身边人身上。不过这回倒是真的很快就到，他摸到床，就闭着眼睛甩掉外套毛衣裤子，钻进被窝。被窝又香又软，还很温暖。雷东宝很是享受，很快睡去。

扶雷东宝上三楼睡下的韦春红这才近身，稍稍揭开被子，取出两只灌满热水的盐水瓶，又将雷东宝随地乱扔的衣服捡起。抱着雷东宝乱七八糟的衣服，韦春红坐在床头看着雷东宝发愣。她开饭店这么多日子，多少男人对着她嘴花花眼花花，唯有雷东宝一张脸虽然土匪似的，做人却是规规矩矩，她偏就稀罕上了，多想有这么个男人做身后的依靠。可是她自知长得不美，中人之姿都没有，年纪又不小，不知会不会比雷东宝大，又是寡妇人家，人家大名鼎鼎的雷书记怎么会看上她，她最多单相思而已。

她看了好一会儿，拿来新毛巾，倒出盐水瓶里的温水给雷东宝洗脸擦手。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指忍不住轻轻描过雷东宝的轮廓，一遍又一遍。又坐床头将雷东宝的衣服尺寸量下来，将补得乱七八糟的地方拆了重补，非常困了，她才罢手，看看房间里唯一的这么一张床，她犹豫半天，心慌慌地先关掉电灯，又在黑暗中站了会儿，才颤抖着双手宽衣解带，慢慢滑进那唯一的被窝里。

有男人的被窝，自然不是盐水瓶能比。

雷东宝睡得浑身舒坦，兼有异常热烈的春梦一场。可睁眼发现眼前这不是他的家，整个人彻底清醒，跳起来对着陌生环境发呆。他渐渐清楚地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昨晚都做了些什么，而那个怀中的女人……

雷东宝意识到犯男女问题了。他焦躁地起身穿上衣服，当然是不会细心到留意补丁的变化。他飞奔下楼，看到老板娘韦春红静静地坐在一楼择菜。听见响动，韦春红很是害臊地更低下头去，眼皮子都不抬地道：“雷书记起来啦？你坐会儿，我去煮个酒酿圆子。”

“昨晚是你？我认错，你说吧，要我怎么样。”雷东宝站楼梯口看着韦春红，心说昨晚上怎么会把这女人当成萍萍。

韦春红听着这么无情的声音，心里发苦，但反而能若无其事地起身，淡淡地道：“要什么怎样，你鳏我寡，又没害到谁。我不会要求你什么。圆子很快就好，稍等等。”

雷东宝莫名其妙地看着韦春红走进厨房，心说平时看这女人挺正经，怎么把男女关系看得这么随便。他想了想，并不想吃什么圆子，大步走出饭店。可摸了半天没找到摩托车钥匙，门口却传来轻哼声：“起码吃了早饭再走吧，钥匙在我这儿。”韦春红说完又快步扭身进去。雷东宝无奈，心虚地看看周围，见左右没人，也赶紧跟进。但他不肯轻易就范，跟进厨房就道：“钥匙给我。你自己想好，要我怎么认错。但我告诉你，我不会再结婚。”

“谁不知道你的历史？你有过去，我也有。我也不会跟你结婚，你休要想得美，以为你是香饽饽。”

“那你要我怎么样。你不用扣钥匙，直说，我不会赖账。”

“谁说要你负责，我才是要你原谅，昨晚喝醉的是你不是我。该我向你赔罪，请你吃了早餐再走。”

雷东宝不客气地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韦春红又气又急，满脸通红：“你不用怀疑，我不想陷害你，我也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可……可我们平日里不是说得挺好的吗，我也只是……只是……一个人孤单……你应该理解的，好吧，我不应该贴上你，你说该打该罚，怎么办吧，我好汉做事好汉当。”韦春红盛岀一海碗酒酿蛋花圆子，也不看雷东宝，捧去店堂。回来又与雷东宝擦身而过，又盛一碗，也端去外面。

雷东宝瞪眼看着韦春红进进出出，想到似梦非梦的一场，心头又是狂跳。他坚持道：“你把钥匙给我，我不吃饭。”

韦春红猛然抬头，泫然欲泣，泛红的眼睛盯住雷东宝，忽然掏出钥匙往桌上一拍，尖叫一声：“滚，我还没那么贱。”

雷东宝拿起钥匙就走。但走出门外，才止步想了会儿，又觉得似乎有点对不起韦春红。但雷东宝还是没折返，跨上摩托车逃也似的离开。

一路上，雷东宝都不敢开动一下脑子，怕头顶中央不由自主地冒出夜晚的一幕。他觉得自己真流氓，怎么就能跟一个没关系的女人上了床呢？他必须拒绝回忆，将脑子封闭。

可老天爷看来并不想放过他，他才驰上小雷家村的村道，遇见的人十个中有一个要低头哈腰地跟他打个招呼，内容正是“东宝书记昨晚没回家啊”。雷东宝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概听而不闻，目不斜视而过。

可是，雷东宝越想逃避，越无法逃避。回到村部，士根拿张纸条给他，告诉他有那么几个人打电话找，雷东宝一眼先看到其中的宋运辉。见宋家人犹如见宋运萍，雷东宝看见宋运辉的名字，心里就一个激灵，脸色大变。旁边士根看着奇道：“怎么了？今年我们没欠哪家钱。”

雷东宝摇头，却被士根问得激起匪气。做都做了，还怕见人？他很是反常地一把将椅子往地上重重一蹾，搬出电话拨给宋运辉。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熟悉声音，雷东宝反而跟审犯人似的暴喝一声：“你找我什么事？”

宋运辉奇道：“干吗，不能找你？你忙就别回电，回电就别那么大脾气，没人招惹你。”

雷东宝硬充起来的气在从不怕他的宋运辉面前泄了少许：“你现在架子大了呵，打你电话还专门有个女人先挡着，官不大架子贼大。”

宋运辉奇怪雷东宝怎么硬拧着挑他发火，他索性不对抗了，冷嘲热讽也停止了，直接实打实地道：“昨晚跟爸妈商量了一下，决定今年春节还是不回老家了吧。昨晚打了你三个电话，你妈一直说你还没回，去哪儿了？”

雷东宝做贼心虚地就把宋家人不回来过年与他昨晚的耍流氓行为联系在一起，急着问：“干吗不回，干吗不回？元旦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你们不把我当亲戚了吗？”

宋运辉在雷东宝咄咄逼人的追问下，不由自主地没采取任何抵触情绪，老实回答：“本来是真想回的，不光爸妈想家，我也想，还想看看你。可你也清楚，最近甲肝太流行，我们大的也还罢了，我们担心小引小孩子容易遭传染。大哥，你要走得岀，就来几天吧，请你妈一起来，我家暖和。”

宋运辉的声音温和平实，就跟宋运萍一样说话，对雷东宝有种奇特的安抚作用，让他的蛮横无处兴风作浪。雷东宝的气一泄到底，有气没力地道：“知道了，我这几天走不出，春节几天怎么都会去你家。你床给我弄结实点，别一翻身就晃。”

宋运辉心中总觉得雷东宝有什么话心里闷着，所以才态度如此反常，他依然温和地道：“大哥，你一定要来，不仅是我，我爸妈也等着你，我们家亲戚有限，春节最盼望你来。”

雷东宝顿时闷住不能说话。闷了好久，也不管刚刚回避出去的士根匆匆从门口经过，敢作敢当地道：“我没脸见你们。”

这话说出，不仅是电话那头的宋运辉，就是门口的士根都惊住，都一致联想到雷东宝的一宿未归，揣测他昨晚有什么艳遇。宋运辉胸口有巨大失落，一时无言以对，看着满桌的图纸发呆。那边雷东宝焦躁地等待宋家人代表宋运辉的批判，却长久没等到回音，急得又喝：“你还要不要我去你家？”

宋运辉长长一叹：“大哥，也该是忘记的时候了，我们家一直对你敞开大门。”

雷东宝更急：“不是那么回事，我没忘记，可我……我昨晚喝醉，喝醉你知道吗？”

宋运辉的口气温和得很假：“大哥，快五年了，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们都是男人，我理解。大哥，这事不用解释，我也一直在劝你另找一个。”

“放屁！你当我发的誓是放屁？放屁，放屁！”雷东宝被理解了，却更是急得直跳，一室杀气腾腾。

宋运辉冷静地道：“我从来当你的发誓是放屁。并不是不相信你的诚意，而是我正视人的七情六欲。你是个正常男人，比寻常正常男人更精力十足，你能打五年光棍，我们一家已不敢置信。姐姐在天之灵会欣慰你找到新的幸福。不说了，我很忙，你春节来可以看到我们一家的反应。”

宋运辉冷着脸放下电话，忍不住抄起一只茶杯狠命摔到地上，惊得路过的同事大惊失色，都还是第一次看到宋运辉发那么大火。不错，他曾多次理智地规劝雷东宝另外找人结婚，但那事真冷不丁地蹿出来摊到他面前，他却一下子无法接受，极端地无法接受。难道，姐姐就这么被那人忘记了吗？这么轻易？

雷东宝更是在村办暴跳如雷，什么，宋家人从来当他的发誓是放屁？从来没相信过他？是不是宋运萍在天之灵也不相信他？而雷东宝更气的是自己不争气，竟然真的出轨，没守住。而他的誓，那还是在萍萍灵前发的啊，这样的誓都能违背，他说话还真是放屁，他这人还算是人吗？

士根在隔壁办公室听到雷东宝暴跳如雷，心里大概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他多年下来已经了解雷东宝这个人，知道这人说单纯，有些地方还真是单纯，为了一个誓言，多看女人一眼都不，很多农村男人喜欢说荤话打趣小媳妇，雷东宝从来不干。士根不愿看到雷东宝发狂，更不愿别人看到雷东宝发狂而后窃窃私语，破坏雷东宝形象。他强自镇定思考会儿，想出一个主意，走进雷东宝的办公室，状似无意地道：“东宝，猪场在杀猪，你快去。”

雷东宝一听，果然红着眼睛冲了出去。

士根立马打电话给猪场的忠富，让忠富见到雷东宝就把杀猪刀交岀、众人回避。

过了很久，忠富以探询的口气问士根，书记已经杀了二十来头准备春节供应的猪，还要不要让他宰杀计划外的。士根问得雷东宝已累，坐在杀猪场门口生闷气，才撒腿赶去猪场，将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雷东宝拖去人迹罕至所在，坐下好生说话。

“东宝，我媳妇是个醋坛子，你知道吧？”士根看看雷东宝，见他似乎没反应的样子，拿胳膊肘捅捅雷东宝，“我说话你听着没？”

“听着，谁不知道你老婆醋坛子。”雷东宝整个人蔫蔫的，还浑身是血，就像惨遭人一顿胖揍似的，可说话依然有中气。

“是啊，我媳妇年纪比我小不少，最爱跟我撒娇，老要我指天发誓我一辈子心里只有她一个。我当然发誓，这不明摆的吗？可她还不满意，又一定要我发誓我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她如果现在死我也只能有她一个，就说是学你的好榜样。”

雷东宝闷声道：“榜样个头。”

士根顺水推舟：“是啊，凡男人都说榜样个头。我没瞒我媳妇，不怕她生气，跟她实事求是解释，要一个青壮年男人守一辈子不可能，但我会在心里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没人能替代她。我媳妇最先愣是跟我闹，要我签字画押写下这辈子只能有她一个，可闹了两天也想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反而怨我这人太实在，为什么不骗骗她。东宝，我比你长几岁，看的书比你多，见的世面没比你少，你听我一句，我早知你迟早有这么一天，你还是认清现实，顺应现实吧。谁都知道弟妹在你心头是第一位，没人能替代，你不用苦着自己证明什么啦，这种事情我媳妇这么爱吃醋的人都不能不承认，弟妹一向是最明事理的，她能不理解你？恐怕，她还支持你呢。”

“屁话，不可能。”

士根瞄着雷东宝的脸色，揣测着雷东宝与宋运辉的通话，再联想以前宋运辉据说曾经劝雷东宝再婚，他冒险道：“不是没有可能。弟妹的意思，宋家人最清楚，可能比你还客观。宋处他就不反对。”

“没可能，没可能，没可能……”

“对弟妹，你心里有她，比什么都重要。你过得不快活，她反而难过。东宝，你别钻牛角尖，听我一句。”

士根拍拍雷东宝的肩，起身离去，他想留空间给雷东宝自己想清楚。可没走出几步，就听到后面响动，回头却见雷东宝板着脸跟上。他忙道：“东宝，今天没大事，分肉的事我会解决。”

“我是书记。”雷东宝给出一句，闷声继续走路。

士根明白，雷东宝就是这性格，即使天塌下来，他该做的还是得做，说好听点，是坚持不懈，说难听点，有时有点一根筋。所以才会有以前宋运萍刚去世，他硬是累得胃出血的一幕。

但士根一点也不敢懈怠，一整天一直关注着雷东宝的情绪，好在雷东宝一整天阴沉着脸，却是没有发火。但分完年货，雷东宝却在人皆散场的时候，问了士根一句：“为什么我妈守得住？”

雷士根愣了一下：“女人与男人不一样。”

雷东宝却来了个意外的结论：“守不住的女人很贱，守不住的男人也很贱。”

“你不是说你喝醉了吗？喝醉的情况下，罪名不能记到你头上。”

雷东宝闷闷地道：“你不知道。唉，你不知道，走了。”

雷东宝都没好意思说，他不敢回想昨晚，其中原因，却是他除了觉得自己贱之外，还觉得快乐，他觉得这才是最对不起宋运萍的地方。

当年宋运萍刚去世时，带着火热滚烫的悲伤，雷东宝一诺至今，倒也能克制自己。可那么一夜重尝甜头之后，他孤衾独眠，一具火热而年轻的身子难以抑制地心猿意马。他想要得越迫切，内心斗争得越激烈，似乎是两三天都不能忍，白天走出去看到年轻娘们儿，感觉各个都是那么风骚。好在很快初一，初一之后，他鼓起勇气拎着东西赶去宋运辉家。

以往雷东宝来金州，宋运辉要么脱不开身，要么雷东宝来去不定，从不迎接。但这次雷东宝来，因为正是春节休息日，又知道雷东宝心里有结，他就早一步迎到宿舍区唯一进出大道上。

他虽说那天打电话时不快了一下，可回头再想，人得公平一点，雷东宝做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难得，对他宋家一直照料有加，这几年下来，不是血亲，胜过血亲，他还那么计较干什么？理智上说，他应该为雷东宝祝福。他迎在路口，也无非是表明一个态度，让雷东宝上他家不为难。

这年头骑摩托车的毕竟少，而骑大功率值万把块钱摩托车的更少。雷东宝如骑高头大马般凛然而降，宋运辉看着心里感慨，这样出众的雷东宝，能守到今天，太难了。他自己也是个优秀的，在金州同龄人中一枝独秀，他深知地位给他带来的魅力，各色诱惑对他的种种勾引，很多时候防不胜防，他都不敢告诉小猫，怕小猫天天疑神疑鬼。相信雷东宝身边展示魅力的女性只多不少，多少人等着雷东宝意志薄弱时乘虚而入，一次酗酒之后，还真是个机会，宋运辉都想认识认识哪个女的这么有本事。

雷东宝看到路边挥手致意的宋运辉，一个急刹车，差点人仰马翻。他摘下大口罩大喊一声：“你怎么会等着？等多久了？”

“今天闲嘛，又带来那么多东西？”

雷东宝却盯着宋运辉单刀直入：“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直说。”

宋运辉笑笑，仰脸道：“都是人，何必拿自己当神，神仙还思凡呢。你搞得那么紧张干什么。走吧，我就担心你来了金州又不敢进我宋家门，才费劲巴拉等这儿一小时多。”

雷东宝一听急了：“谁不敢，我雷东宝打死做不出这种腻歪事。”

宋运辉继续笑笑：“再有件事，预先跟你通一下气，你那些情事就别跟我爸妈说了……”

雷东宝立刻警惕地道：“你爸妈会生气？会不认我？”

“去，我爸妈都已经把你认作亲生，谁生你气。但有些事吧，你做就做了，说就别说了。你说我一屋子老老小小，合适吗？再说，你也得帮我忙，开颜总愁外面狐狸精抢她丈夫，你要那么一说，让她知道外面狐狸精那么能耐，她还不每天跟我烦？你可千万别一句话破坏了我家安定团结。”

雷东宝不由自主地被宋运辉捎带过去：“小程不是挺讲理的吗？”

“女人一当妈了就不讲理了，以前我姐怀孕时你不也被她折腾得吃不消吗？走吧，不早了，该吃中饭了。”

雷东宝拿环眼看看穿着一身并不出众衣服，却文雅中带着奋发意气的宋运辉，不由嘀咕一句：“你还真是全身带桃花，小程还真得看紧你。”

“你别给我添乱，我已经够烦了。”见已经成功地把雷东宝的关注点引开，宋运辉就不再拿自己糟蹋，“小雷家今年好吗？”

“有我在，怎么会不好？今年养猪场可以拿自有资金扩张，电缆厂流动资金多得用不完存银行，银行看见我跟亲人一样，哪像以前问他要点钱得找县长书记……”

“是啊，现在银行变着法儿吸引大伙儿存钱，可再想办法也吸引不了我，我没钱。现在我们工厂工人要比社会上的人穷了啊。你以后贷款会不会容易一点？”

“贷款杠子太多，我们乡镇企业是后娘养的。可我总有办法，放心。你们现在还真不行，越来越不如卖茶叶蛋的。出来帮我们村上大项目吧。”

宋运辉无奈地笑道：“看你活泛，不像我们，你知道这几天厂办的人在讨论啥？都那么多聪明人，有人计算出来，以现在的利息，一百块钱存八年，拿出来正好翻倍。也有人说不如存住房有奖储蓄，十万户算一个单位，保证有两人中奖拿到商品房，没中的也好歹有些利息。你说心思都花这上面，还能好好工作？”

雷东宝听了笑：“你们厂，能人多，可都不好好做事，浪费。”

“我一直好好做事，可没比他们上班一张报纸一杯茶的多拿多少，久而久之，我现在也终于心里不平衡了。”

“我也不平衡，县里那些老爷还都说我们暴发，可我们那都是辛辛苦苦干出来的，比起那帮官倒，你说，他们凭什么耍耍嘴皮子倒个批文、靠关系搞个平转议，一转手就是十来万进账？过去我们老书记昧了村里几万块钱他都没好意思再见人，现在都昧着国家的钱，谁还拿几万块当事？今年我们村几个大学生回家过年，我跟他们讲劳动致富，他们反对，他们跟我提什么东欧改革，要拿小雷家做试验，操，我怎么能带小雷家做那种没影儿的事。”

宋运辉笑，但没接茬，因为处长楼区到了。雷东宝这会儿早没了心理负担，看见宋家前院有花有菜，郁郁葱葱，禁不住大笑道：“哈哈，我忘了带包猪粪来，该死。”

雷东宝的声音霹雳似的，宋家人老远就听见，都迎岀门来，见面亲热得不行。只有小引见不得这个凶神恶煞的姑父，雷东宝不以为意，他早习惯了，没个小孩看见他不哭的。在宋家上下待他如宋家第三个儿女的温暖里，雷东宝这个性格大开大合的人心里的负疚全部卸下，他想清楚一件事，心里有宋运萍才是第一。宋运辉送雷东宝走的时候，雷东宝还严肃认真地向宋运辉保证，他心里只有一个宋运萍。这点，宋运辉相信雷东宝说的时候是真心的，事实上，或者以后，未必雷东宝心里只有他姐姐一个，可他姐姐一定是最重要的。也只能如此。

从宋家回来，雷东宝就跟解放了似的。

05

宋运辉没想到他会在春节接到虞山卿的电话。宋运辉一听到电话里虞山卿的声音，忍不住怪怪地看向程开颜。程开颜看着古怪，一跳上前就趴到宋运辉肩上旁听，没想到听到的却是男音。宋运辉见程开颜又是没来由地警觉，索性叫开了，让程开颜清楚对方是谁：“小虞，安顿好了吗？”

“刚安顿好他们娘儿俩，家里也是求爷爷告奶奶才装上电话。呵呵，你知道我刚拿这电话给谁拜年了？”

宋运辉呵呵一笑：“水书记。”

虞山卿也笑：“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别为难我，我还在金州。”

虞山卿又是笑：“你这么明白的人，何必还待在金州受气？刚才这一通电话，你不知道我多扬眉吐气。树挪死，人挪活……”

宋运辉不欲听这些，有些事，多知道多麻烦：“你这棵活树现在安家在哪里？户口怎么办？电话多少？”

虞山卿心领神会：“你也想挪窝了？我现在定居市区，户口和我爱人的工作都是闵和水一起帮忙解决，你想不到吧？这都得感谢你劝我好合好散。你如果想出来，更方便，闵肯定是敲锣打鼓给你最好安置，只要你点头答应离开金州，这世上多的是武大郎。”

“那倒是。怎么样，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倒爷，呵呵，倒爷。以后还得拜托你这个体制内的干部多多关照。你这人有前途，我得事先打好桩基。”

宋运辉听了笑道：“吃我豆腐，我朝不保夕呢。”

“哎，小宋，跟你说句实心实意的话，算是报答你年前实心实意劝我自动辞职离开。你这人性格适合做实事，做大企业。我出来只有天地更宽，可你出来就不容易找到施展的舞台喽。你还是找机会跟闵沟通，力陈利弊，该伏小就伏，别一身臭文人傲骨。我这话，你爱听听。来，拿支笔记一下我电话。”

宋运辉真是没想到，虞山卿出去后反而做人说话光明正大，后面说起他的倒爷计划来头头是道，这又是与雷东宝不一样的天地，估计与杨巡之类的小倒爷也有所不同。看来，以前在金州还真是憋屈了虞山卿，在金州的官僚体制下，虞山卿是高拜低踩，但在广阔的市场体制下，虞山卿却是灵活机动，一样的性格，放到不一样的环境，结岀不同的果实。橘生淮北为枳。那么他自己在这样的官僚体制之下，以后会变得如何？宋运辉觉得自己已经变化很多。

不过，宋运辉还正准备年后与闵厂长谈谈，与虞山卿建议的一样，他不能继续被动。不为别的，而是他实在不忍心看岳父老大一把年纪，为了他的事热面孔贴人家冷屁股。他现在已经不大跟岳父商量前途的事，他觉得岳父的辉煌岁月已经随着金州的改朝换代消逝了，别再让岳父做力所不能及的事，他的事，他自己解决。

程开颜看宋运辉与虞山卿说得那么好，奇道：“你怎么与虞山卿越来越要好？”

“谁都不是大奸大恶。”宋运辉自己也有丝感慨。

“可是，你们不是钩心斗角过吗？他以前多欺负你。”

宋运辉禁不住笑，在程开颜的世界里，黑还是黑，白还是白：“放心，我不会与虞山卿同流合污。对了，过完年，你答应我到夜校学日语的，书本呢？我前儿给你买的书本和磁带呢？”

程开颜立刻可怜兮兮地道：“我学英语行吗？不懂你还可以教我。”

“我学英语，你学一门日语，以后可以互补。回头我有时间跟你一起学，别怕。”

程开颜小声道：“不学行吗？我幼儿园又不用日语。”

宋运辉只得稍微严厉一点：“不许偷懒，多学一门知识，多长一份智慧，学来都是你自己的。”

“可我电大学的财务一点没用。”程开颜只敢小声抗议，也自知理亏，但希望最好还是抗议成功。

宋运辉当然知道程开颜想的是什么：“别偷懒。小引已经大了，再说爸妈也在，你有时间应该充充电，多看看书，别成天琼瑶岑凯伦。没有商量，开学就上夜校。现在条件够好，夜校都开到总厂里面来了。”

程开颜好生头痛，气得敲了不讲情面的宋运辉一拳，回头找女儿玩。宋运辉老是不顾她的感受，不像她爸那样好说话，又不是天下人各个都像他一样学什么都成。

过完年，宋运辉果然盯着程开颜学日语，他再忙，也要早上抽出一些时间听着录音机跟程开颜的进度。晚上回来有时还得教程开颜几个发音，程开颜尤其是记不清那些片假名。宋运辉有时候工作累，见程开颜屡教不会，不免有些火气，可他才一上火，程开颜就开始眼泪汪汪，宋引跟着放声大哭，于是一家人都指责宋运辉。程开颜后来条件反射，一看见日语就头痛，就越从心里排斥，越学不进去。搞得没一个月，宋运辉心灰意冷地放手，反而他自己又跟着磁带学下去。他一向是个有始有终的人，对于程开颜的不求上进，他挺无力。

偏偏这时候梁思申电话里说起她从中学开始学起的法语现在已经能派上用场，说她作为医院的志愿者，现在可以帮助说中文和法语的外籍人士，休息时间常被捉差，很有成就感。宋运辉想到自己不思进取的妻子，无法不摇头。

而人们自春节后就开始传言，能干的虞山卿毅然辞职下海，更能干的宋运辉既然与闵厂长关系不佳，估计更有下海的可能。宋运辉原以为不过是空穴来风，这金州总厂传统就是闲着没事干，喜欢传话。可没想到不到一个月，三人成虎，竟影响到了工作。

那是一次在技改组仪表小组的讨论会上。宋运辉对仪器仪表不是很熟，他无法在仪表组做到权威，但他根据性价比选择最终设计，一般做总指挥的思路就是如此。但在一种传感器的选择上，仪表分组的工程师竭力提议选用一种高级传感器，而宋运辉却认为配置过高，没必要高配低用。那位仪表分组的工程师情急之下，指责宋运辉没长远眼光，不能因为自己很快将挪屁股走人，而只顾眼前好看。宋运辉当时直斥无稽之谈，并强行根据综合评分，选定他指定的传感器。但没想到这个会议传出去，却变成宋运辉面对责问无言以对。这种传闻，极大地影响了宋运辉周围从新车间带岀来的年轻铁杆们的积极性。

宋运辉心里很烦，他需要倾诉，需要有个人做只进不出的耳朵。可他找不到那样的人，他蹿得太快，身边都找不到可以坐下来说知心话的老友。程开颜倒是有两只忠实的耳朵，可程开颜提出的疑问只会让宋运辉更加心烦得吐血。他这时倒是有点想念虞山卿，后期已知无法与他竞争的虞山卿一直与他同声共气，但宋运辉更怀念寻建祥，那个倾心相交的热血朋友。

偏偏这个时候程开颜还跟他闹学不学日语，宋运辉情绪极差之下，虽然依旧能够控制自己不说伤人的话，可眼光中无法克制流露岀的鄙夷，令一向对自己与宋运辉的巨大差距极其自卑的程开颜异常敏感，导致程开颜经常对着已经扔下的日语书本哭泣流泪。闹得宋季山夫妇这两个息事宁人一辈子的老人一致认定是儿子欺负儿媳，要宋运辉不许再逼程开颜学日语，宋运辉真是无语问苍天。

程开颜回家找母亲诉说，程母本来还生气女婿不讲理，可问到后来，女婿没说一句重话，亲家都帮着骂女婿，程母都不知道女婿错在哪儿。可程母又不舍得批评自己的女儿，只有背后找宋运辉给几句软话，希望宋运辉对程开颜网开一面，不要要求过高。

宋运辉在沉闷之中，决定突围。找个夜晚，晚饭后敲上水书记的门。虽然这是他和闵的事，可程序走来，第一个还是得找水书记。

水书记对于宋运辉的上门并不是很惊讶，水夫人开门迎进宋运辉，就笑着说：“你看，到底是小伙子，天还没入春呢，就只穿单衣毛衣了。”

“年纪轻啊，全总厂处级以上干部个个皱纹白发，就小宋一个鲜活。遇到什么事了？最近技改这么忙，你还有时间串门？这儿坐。”水书记家的沙发已换，换成不知真皮还是人造革的黑色沙发。

宋运辉坐下微笑道：“是的，最近满脑子都是技改，筷子常当铅笔使。我才做这么点小事好像就要嚷得全厂都知道似的，可见还是能力不够。”

“已经够好了，你丈人老头不晓得多满意。小宋，开门见山吧。”

宋运辉这会儿见水书记已经不同于刚进厂的时候，现在坐下说话已经胸有成竹：“水书记，这事还真是与我丈人有关。有些事我因为钻在技改里面，脑子没法分散思考，反而考虑得少，可总让我丈人为我操心，我真是过意不去。所以找上水书记，得麻烦水书记帮我开个结。”

“嗯，你丈人年前就为你的事找过我。”

“大概是同一件事。我本来以为这只是我的个人问题，可没想到已经影响到我的工作。最近我工作中很为难，在设备型号选择中，有时一言不合，有人会站出来直指我因为将离金州，对金州不再抱有感情，做事短期效应，只求应付眼前。我否认已经没用，搞得我工作中极其被动。我想到水书记，当年我刚进金州时，水书记指点我直接下基层，令我收获良多，很希望今天水书记再给我指点迷津，我该顺应大家的议论，走，还是不尴不尬地留。”

水书记有点惊讶地问：“有人当面指你对金州不抱感情？”

宋运辉点头：“是，而且第二天就很快传出，我在会议上无言以对，草草收场，就这几天的事。”

水书记一时陷入沉默。明眼人都看得出有人在背后操纵此事，何况是操持全盘的水书记。宋运辉跟进一步，又道：“我本来想有始有终，可是……现在看来，我有点一厢情愿。”

水书记沉默良久，才道：“小宋，你在金州几乎所向披靡。你今天遇到的事，对于别人，可能坐上科长位置前已经遇到十次八次，可你几乎一路顺风顺水，畅行无阻。这可能也培养了你的娇骄二气。我不给你指点迷津，我只告诉你，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你去，还是留，来回都是人堆，你在这儿躲避的事，在别处依然会遇到，你不可能一辈子一路顺风。对不对？你好好考虑。”

宋运辉原以为起码能试探出水书记对他的一个态度倾向，没想到水书记却知心知意地说出这么一席话。他不禁毫无深度地道：“我丈人也一直以为我骄傲，可真有这么明显？”

水书记不由得笑道：“人不轻狂枉少年，你已经很不错了，别想太多。不过你缺憾在经历太少，有时候，挫折也是一本不错的教科书。”

宋运辉已经判断出水书记要他留下，不过态度依然不明，水书记只是从他宋运辉成材角度考虑他的去留。但他还是被水书记的分析影响到判断，他笑道：“水书记，我会留在金州继续磨砺。”

水书记呵呵一笑：“金州是个大企业，小社会，这个舞台相当锻炼人啊，我个人对金州充满感情。好啦，这事揭过。你今天不来，我也准备这几天找你。”水书记说到这儿，一张脸严肃起来，“小宋啊，现在国家对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要求越来越紧迫，像你这样的人才，正是我们国家四化建设的生力军，未来的绝对栋梁。但是我们这些老的，专业技术知识不具备，或者已经跟不上时代了，已经被要求退居二线，让道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唉——”

宋运辉惊讶地看着水书记，不知道水书记准备说出什么来。

水书记喝口白开水，继续道：“小宋，你现在不仅应该在工作上起到先锋带头作用，回到家里，你也应该挑起大梁。我给你透点风声，最近上面准备调整所属企业的人事，我距离退休没多少日子，位置还会保留，但是权限会被削减，你丈人会退居二线，到党委任职。另有其他几位老同志也会被调整职位。我跟你丈人是多年老友，我能料想他看到调令后会比你更吃惊。我希望你在这两周拿出办法预先安抚好你丈人，让他认清这个社会趋势，回头不要因突然袭击而情绪激动，引发高血压。我也会想办法，我们多年朋友了，可改朝换代，这是每一个老年人都无法避免的遭遇。你回家多做工作，现在，我们老年人要仗着你们了。”

宋运辉惊诧得无言以对。岳父转做党务，那会意味着什么？对岳父，必然是巨大打击，对他宋运辉，无疑是釜底抽薪。

送走宋运辉，水书记对老妻嘀咕，他没想到闵行动如此迅速强硬，以前还真小看闵。这样的闵，等他退休后会如何对待他？这样的闵，靠日薄西山的程和阅历有限的宋做牵制主力，会不会不够？水书记不得不思考。

宋运辉其实很想一拐走去岳父家，可不敢，他怕自己没准备，被老于世故的岳父问岀究竟，对岳父打击太大。他只能先回家，考虑好步骤后才能行动。看来，很可能岳父才是那个被水书记奉献出去激励闵为他办事的关键人物。而岳父，是遭他连累。想到刚才在水书记家里差点被水书记感动，他为自己的幼稚感到羞耻。眼下的情况是，手中毫无权力资源的岳父和他都被放砧板上宰割，他走，是逃避，留岳父在金州独木难支。他留呢？他该怎么做？该如何化被动为主动？

而如今，看来真该是他挑起大梁的时候了，于工作于家。水书记这点说得没错。

程开颜看着回家来的丈夫紧锁的眉头，很是小心地问：“你怎么了？挨水书记批了？水书记骂人很厉害的，你别放心上。”

宋运辉看看客厅里同样关切看着他的父母，忙硬挤出笑容，道：“没事，不是我的事。水书记还是支持我的。不过有些工作上的事……我到书房想想，你们别理我。”

程开颜一向知道丈夫考虑重大问题时喜欢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想，这与她爸爸的习惯相同。最近他工作忙，脑子几乎二十四小时运作，梦话都是技改，在家除了吃饭时间和少许闲聊时间，基本上就是闷在书房做事，程开颜已经习惯了。但程开颜敏感地感觉到今天的宋运辉有点不同，宋家父母也感觉到了。因为小引已经被安排睡觉，有闲暇的宋母与程开颜竟不约而同地走去厨房，动手给宋运辉准备茶杯。

宋母压低声音问程开颜：“你说会是什么事啊？小辉这样的脸色我从来没见过。”

程开颜摇头：“我也不知道呀，我也觉得小辉脸色很不对。妈，要么你去问问他，他最听你的话。”

宋母道：“以前他最听他姐的，现在都不知道他最听谁的。你跟他一个厂工作，没听到点风声吗？”

程开颜羞愧地红了脸：“我明天问爸爸去。我们幼儿园与他们是不同系统。”

宋母一向是顺民，不会用强，闻言只好作罢，可心里却对这个儿媳失望。能让她儿子小辉如此动容的事，在金州总能露出点风声吧，这个儿媳竟然会不知道，但她还是把茶杯交给程开颜，让程开颜去书房。

宋运辉看程开颜进来，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一直等到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地放下茶杯热水瓶想出去，才问了一句：“小猫，你爸以前好像最宝贝你，看见你就眉开眼笑，现在最宝贝小引吧？”

程开颜不知宋运辉怎么会问起这个，连忙点头：“是的是的，爸以前最心烦的时候，只要带着我出去走一圈回来就好了。现在是小引，要不是天还冷，爸恨不得每天叫我抱小引过去玩。”

宋运辉愣愣地转着铅笔，又是考虑好一会儿，才起身，揽着程开颜走到客厅，按她坐下，又跟父母道：“爸妈，你们坐，我们商量件事。”

想到宋运辉刚才问到她爸，程开颜很是忐忑地问：“跟我爸有关吗？要紧吗？”她一急，声音不由得带了哭腔。

宋运辉有些字斟句酌地道：“有事，好在水书记今天给我打了预防针，让你爸有个适应期。你爸最近会有工作调动，这个调动对你爸来说可能是巨大打击。小猫，我打算让你带小引住回娘家去，有你和小引在，你爸情绪会比较容易得到缓解。但你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住回娘家，要么是跟我吵架逃回去，要么是我爸妈想家，回家一阵子。前者就别演戏了，我看还是选择后者。爸妈，你们暂时回去一个月，可以吗？我请假送你们回去。”

宋家父母虽然不愿意离开儿子，不愿意离开一手抱大的孙女，可人家亲家出事，这么大官给调动工作，而且看来是失权，他们怎么都得牺牲下。宋母忙道：“行，我们也该回家看看了，不过我们又还没老，我们自己会回去，小辉你还是忙你的。”

程开颜眼泪汪汪地道：“小辉，爸爸究竟会怎么样？你知道爸爸最爱权了，水书记会把他调哪儿去？小辉，是不是很严重？你告诉我啊。”

宋运辉严肃地道：“小猫，从今天起，你要记住你是成年人，你必须承担起一个家的责任，你在我们自己的家里尽管哭，但是去你爸那里，你得逗他开心，你别比你爸哭在前头，反而让你爸操心。懂吗？你爸级别不会变，享受待遇不会变，但权限缩小不少，这对你爸可能是很大的打击。我让你住回娘家，就是要你帮你爸放宽心。如果你做不到，我调整策略，另想办法。”

程开颜忙道：“我会做到，我会做到。可是小辉，你得告诉我怎么做啊，我怎么办呢？”

“很简单，你的口舌还不够劝说你爸，你回娘家只要和小引一起骚扰你爸，让你爸分心，不能专心想工作的事就行。我们全家都不够劝你爸，你爸资格太老，看来只有你和小引能引开他的关注，小猫，看你的了。”

程开颜拼命点头，她当然要竭尽全力帮助爸爸，可她心中没底，又是伤心又是急，只会狂流眼泪。宋季山一直没说话，小心地看着一屋子的亲人，满心都是思索。

程开颜睡觉时又流了好久的眼泪，又怕吵醒女儿，非常压抑。她一个劲地问丈夫，会不会出大事，爸爸要不要紧，宋运辉都是给予否定答复，但前提是要她做好疏导工作。程开颜无比信任丈夫的本事，每问一句，就给自己充实一丝信心，渐渐终于定下心来，在丈夫的怀抱中挂着眼泪睡着。

宋运辉一时睡不着，瞪大眼睛想了好久。看看时间已经半夜，偷偷起身给睡猫一样的女儿把一次尿，才又回来躺下。他想了很多，想到如何以最委婉的方式告诉岳父，想到自己该如何应对岳父调动后周围环境的变化，更想到，他是不是需要更加主动。

宋运辉因此难得晚起床了半个小时，没时间再看日语，走到外面小院活动活动，而此时只有程开颜和宋引没起床。宋季山悄悄跟岀，轻轻贴着儿子耳朵问：“你岳父的事，会不会影响你的前途？应该会吧？”

宋运辉没否认：“会，但不会太影响，我已经立足，而且我主要还是凭自己本事立足。爸，你现在回家，胃会不会给冻难受？”

宋季山这才有点放心：“那就好，你自己最近小心做人。我和你妈住你家这么多日子，你妈关节炎好多了，早上起来不会痛，我近一年都没再吃胃药。再说这都开春了，天气一天天转暖了。”

宋运辉点头，父亲的胃，是他最大的心病，正是当年他高考时落下的病根。“我问题不大，你们也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小猫爸为人老谋深算，如果小猫没理由就住回娘家，她爸可能怀疑我是不是因为他失权而冷落小猫，那就弄巧成拙了。我得把戏做圆满了。还有……我还是送你们回家，我有事要找大哥。”

“那也行，你脑子灵，你自己决定就是。”宋季山既然知道儿子没大事，也就放下一百个心，因为他太信任儿子的本事。

宋运辉当天上班就开始布局，先分别向一分厂和运销处要求周六调休一天，得到批准。然后当晚就把程开颜母女送回娘家，送去得晚，进门程开颜就得伺候女儿睡觉，省得在程厂长面前露马脚。宋运辉向岳父解释，是因父母思乡准备回去一趟，怕自己太忙开颜一个人忙不过来，厚着脸皮上岳父家搭伙，早来几天以让小引适应。程厂长自然是异常欢迎，还探头探脑等着外孙女睡着了，好好进去“观赏”一番，眉开眼笑的。宋运辉一直在旁揽着程开颜，给妻子打气，程开颜总算是没露馅。至于程开颜眼皮微肿的原因，宋运辉解释是开颜重情，舍不得公婆。

程厂长倒是一点没有怀疑。宋运辉准备等岳父高兴上两天，周四再告诉岳父真相，周五观察岳父一天，周六他才可以安心陪父母离开。他有了自己的计划。

但是从岳父家告辞出来，宋运辉一个人整整在宿舍区里散步近两个小时。他有很多话要说，他有很多压抑要宣泄，他还有很多计划想与人商量，可是他现在必须独立承担所有。才知，原来以前在心理上依靠岳父那么多。而今，一个人承担起来，是那么艰巨。他对未来设计没有绝对把握，但时至今日，他必须做，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一大家子老小，甚至包括程开颜的兄嫂。至于最终，那就成王败寇吧，他孤注一掷。

他感觉，今天的宿舍区异常地黑。

第二天上班，又有要好的轻问宋运辉，是不是真的准备离开金州，甚至因为顶不住压力而罢手交出技改工程。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揣度，宋运辉心中的压力一个小时甚于一个小时。他很忙，脑子本来已经全速运转，可如今又要负担那么多鸡零狗碎的杂毛事，他疲累的神经接近临界。中午时候他没回家吃饭，打电话给正在一车间倒班的师父，他跟师父解释，他不知道哪来的传言，那些传言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也跟师父保证，除非是上面下来调令，否则他能到哪里去？他不是虞山卿，虞山卿以前做内贸，出去后当然可以照旧在全国跑，他不行，他以前做外贸，出去后难道出国？他连买一张飞机票的钱都没有。师父倒是一如既往地信他，帮他，师父说他也不信传言，可听到那么多传言后还真疑惑了，以为这么一个少年得志的徒弟经不起压力，受不得窝囊气，冲动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师父说他会跟同事们解释清楚。

宋运辉又给新车间的前亲信们打电话，明确指出他不是临阵脱逃的孬种，他一向有始有终，压力越大，他越坚守。宋运辉决定从自己曾经的大本营入手，从基层这个最大的群众基地入手，瓦解对他不利的传言。

因为越来越多的传言，岳父程厂长也打电话来约他晚上谈话，宋运辉只好答应。也是考虑到小猫这个人实在不是个能托付的，还真有点担心程开颜在她爸妈面前露出马脚。

下午时，总厂总工办和生技处，联合一分厂召开一分厂技改工作临时会议，让宋运辉在会上通报技改工作进度。宋运辉心中奇怪何以在这么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时间开这么一个碰头会议，等走进会议室，看到群贤毕集，如三堂会审，甚至还有已经退休的刘总工及另外一个技术冒尖的退休高工的时候，宋运辉心里忽然想到，他被眼下局势逼得屁股冒烟、筋疲力尽、四处灭火的时候，闵会怎么考虑？等到两周后他岳父程厂长的调令宣布时，闵最担忧他如何反应。冲眼前这会议的阵势，闵在担心他撂挑子吧。闵必须建立强大的后备力量，以防他突然脾气发作，甩手不干。闵担不起在他担任主导期间，技改工作被延误而造成重大损失的风险。

可是，传言为什么又言之凿凿地说他对金州没有感情随时抬屁股走人？面对一会议室的金州最强技术人员阵容，宋运辉忽然忍不住笑了，他终于明白闵的计谋。

不错，他不正是被这些传言逼得四处灭火四处表决心了吗？闵这是遣将不如激将，就是要用这种传言的办法逼他宋运辉为了名誉，为了心中一口气，还得为了以后在金州抬头做人，即使面对再大压力，处于最低困境，也必须咬牙挺住，任闵为所欲为。闵这是一环套着一环，从邀他主持技改工作起，就已经给他挖好了陷阱。闵不得不用他，可又不能不压制他，闵看见他，也是头痛万分吧。想到闵如此重视他，为了他这么区区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管理人员如此费力地设谋布局，宋运辉心情大好。人被重视，总是好事，对吧？

可闵也担心万一他宋运辉顶不住压力做了逃兵，谁来接手技改工作的问题。一个副处级小年轻主导的工作，居然需要这么多总们来接手，宋运辉心中更加愉悦，半年多来的鸟气几乎一扫而空。

宋运辉冷笑着心想，闵既然如此抬举他，那他也誓与闵周旋到底。

宋运辉想得入神，没听见会议召集人已经说话完毕，该他说话。众人都看着他入神地注视手中的铅笔嘴角噙笑，都不知道他玩的是什么招。一直到有人看不下去捅捅他，才把他从冥想中招回，他这才开始偷工减料地汇报。现场有人录音，有人记录，而那些技术大佬也都是亲自动手记录要点。等他简短介绍结束，与会众人开始提问。宋运辉认为不要紧的，就麻溜儿地回答。认为要紧的，他当然守口如瓶，岂能让闵的两手准备得逞，他会一脸真诚地给对方一个软钉子，说这个问题他还没考虑，会回去认真研究。但一次两次还行，多了，有人就会怀疑，责问宋运辉这也没考虑那也没考虑，他领导的技改小组究竟是怎么运作的，如此常规问题到技改中期了都还没考虑。

宋运辉不卑不亢地告诉大家，他运用的不是常规技改思路，就像一车间的技改需要打破常规布局，大胆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和设备一样，他的技改思路也是引入国外先进技术管理理念，打破原有技改布局框架，可以说是打乱传统布局节奏，所以有些常规问题可能不用考虑，不过，对于领导们提出的问题，他回去会好好思考，以求技改工作安排得更加完善。

刘总工当场提出异议，认为技改框架万变不离其宗，他们问岀的几个问题都是进程中必须注意到的细节，他要宋运辉解释现有技改方案实施的总体框架。

宋运辉知道刘总工是个有料的人，在刘总工面前作假，无疑关公面前舞大刀，可是他岂能将他的总体布局摊给这帮别有用心的人？他索性合上笔记簿，再也不看一眼工作记录，海阔天空地侃侃而谈他的技术管理理念。他这回没偷工减料，也没作假，但他把关键词汇都用英语表达，所有记录人员都是停笔不前，看着他目瞪口呆。主持人要他用中文表达，他直言不讳，因为他看的都是英语书。众人能听懂凤毛麟角，大多数知道宋运辉说得针对，却又听不懂全部，宋运辉说了等于白说，可宋运辉非常客气地一直说到下班还意犹未尽。会议不果而终，但是宋运辉又非常真诚地请在场领导放心，技改工作进行半年来，一直顺利，也欢迎各位领导继续监督指导。

离开会场，宋运辉几乎是跑步回到技改组，抓紧时间检查今天工作落实情况。等他检查安排布置完毕，抬头却见刘总工与总厂现在的总工一起站在门口一直倾听。宋运辉更是认定闵两手准备的打算。他索性走出来大声问前辈有什么指导。刘总工注视宋运辉的眼神有些复杂，但只是说很好很好好好干，打算离开。宋运辉这会儿也不客气了，冷冷地说，他一个小小车间主任指挥总厂级别的技改非常力不从心，也害得领导们总不放心，只希望总厂尽快安排得力人手接替，只要总厂决定，他立马儿让贤。一席话说得刘总工与新的总工异常尴尬，嗫嚅而走。宋运辉冷笑着告诉组员，逼他走，没那么容易。他相信，这话会传到闵的耳朵里，闵不正等着他这句话吗？

可宋运辉发觉自己全身亢奋着，连坐着都是憋着一股子力气，而且还坐不住。他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回家去肯定得把父母吓死，他只好又拐去运销处，将积压下来的工作处理完，又发电传要梁思申立刻决定合同，明天就给他回复。处理完那么多事，他的情绪才稍稍平缓下来，回家吃饭，吃完饭去岳父家时，宋引已经等不住睡觉了。

程开颜看见丈夫来，才终于松口气，不用再独立演戏。骗自家爸妈真难，她只能在父母问她为什么老是神思恍惚的时候，解释说因为担心宋运辉。程厂长倒也相信，他也担心，否则不会在亲家回乡之前还占用宋运辉的时间。

因此，程厂长一见宋运辉就拉他坐下，但程厂长看来看去看不出宋运辉有什么紧张慌乱。家里人之间不须客套，程厂长直接就问：“今天下午的会议，是什么内容？”

宋运辉想起会议，就忍不住展颜一笑：“都让我捉弄了。他们大概是想做两手准备吧，那么多高工围着我发问，想问岀我的技改框架和思路。”

“闵这么心急逼你走？什么两手准备，明明是准备替代你。”

宋运辉冷笑：“我能上他们当？我给他们上英语课。若都是一些“文革”后大学生工程师来听着，我还真担心被他们了解了去，那些老的，他们能听懂？技改框架只有我一个人握着，谁也别想中途插手，否则我每天那么辛苦亲力亲为地干什么。”

“你别大意，金州有的是人手。”

“我不怕，技改与新车间不同，技改的各个小项没有系统性可言，实在是千头万绪，就算他们每个人成功接手一块，他们之间也无法有效衔接。何况，能不能成功接手还是个问题。爸，其实闵也知道这个难题，刘总工不会不告诉他，刘总工倒是可以接手，但是，刘总工老了，他没我的精力，没我的速度，刘接手的话，不知道一年后能不能改造完。闵知道只能用我，我从今天的会议看出，闵心中极端地害怕。他必须做好技改这个工程，一则是因为这是他调升总厂领导后的第一个工程，二则是我在系统杂志上发表的文章早已搞得我们的技改人尽皆知，他无法自行中断，他不能让工程在他手里砸了。而闵最害怕的是什么？是我撂挑子。他根本不敢逼我走，爸，他最清楚这点。他所有的行为，都只为逼我留。可我难就难在我不能公然撂挑子，因为这个技改工程涉及一车间，我不能辜负一车间上下对我的期望，还有，传言已经给我如果的撂挑子定性，那就是我不爱金州，如果我真甩手不管的话，我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了。爸，你说是不是？”

程厂长听着点头，但不得不伸手拍女婿肩膀：“小辉，别激动，别那么激动，看你两眼珠都瞪岀眼眶了。不急，我们慢慢商量，慢慢商量。”程开颜难得看到宋运辉如此激动，说话说得手舞足蹈，忙取桌上的水让他润口，她真是担心丈夫，爸爸已经那样了，如果现在撑着主心骨的丈夫也支持不住了呢？但她担心归担心，还是由衷地相信丈夫能做得到，在她心目中，宋运辉自始至终是个高大伟岸的神人。

宋运辉今天难得把最近几天的郁闷之气吐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激动了，被岳父一说，挺不好意思，借喝水平静自己。

程厂长考虑了会儿，问：“你说的有几分把握？”

宋运辉道：“十成把握。但全金州，我怀疑看得透闵布局的，大概不出三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刘总工。水书记估计也被闵瞒过。我到今天才想清楚。”

程厂长想了好一会儿，才道：“看来你得任着闵予取予夺了。”

“不，爸，我昨天没想到闵逼我留时已经想好一条对策，如今既然看出他内心深处的心虚来，我不能不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反过来逼迫他。我不能走，但我生甲肝，生这种急性流行病住院隔离不行吗？我回家让我姐夫帮我安排，他在县里有的是办法。别人没法因此指责我，但闵会心领神会，我今天已经把一丝意思甩给刘总工了。闵对我的动作越迫切，说明他内心越虚，我越可以利用他。他连为虞山卿安排工作都做得出，现在换我抓着他小辫子予取予求。我已经想到两个条件，回头继续想几个。昨晚我还没十足把握，只想孤注一掷，但今天我不担心了，看来闵比我心虚，他得任我予取予夺。”

宋运辉说着又激动了，他今天一直很情绪化，都不管岳父插嘴，一径滔滔不绝地讲下去。程厂长却是越来越少插嘴的举动，最后变成定定地看着宋运辉说话。等宋运辉说完喘气，程厂长也忍不住跟着长嘘一口气，靠着沙发深思。宋运辉喝几口茶后，才又补充一句：“爸，我周六陪我爸妈回家就会行动，你帮我再考虑完善。”

程厂长点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咳，老了，看不清了。只要前提成立，你说的反将一军，倒是能行，回头我再想想你最好落脚到什么位置。”程厂长嘴里自言自语，然后就嘀嘀咕咕，旁人都听不出他讲什么。过会儿，才又道：“小辉啊，有件事你还得再考虑清楚，找出原因。按说你技改工程接也接了，做也做了，他只要短时间内笼络你一下，稍稍逼迫你一下，你就能就范，他干什么要大动干戈？这后面有原因，你得先搞清楚了才行，你不能做得太绝了。”

宋运辉心里不由得感慨一下，到底是老资格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症结所在。他也不等周四明天了，既然岳父提起，他就顺水推舟回答吧。“原因……我前晚去了一下水书记家，水书记告诉我一个决定。也不知这个决定中有没有水或者闵在其中的作用，但这决定出来后，肯定极大打击我们的工作热情。”宋运辉看看警觉起来的岳父，才又小心地道，“水书记让我告诉爸，部里很快下来调令，爸可能两周后调任总厂党委副书记。”

宋运辉说着，伸手从衣袋里摸岀硝酸甘油候用。旁边安静旁听的程母惊住了，瞪着眼睛盯住宋运辉不放。程厂长更是一张脸忽地变得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微颤。宋运辉忙踢程开颜，推她行动。

程厂长终于在程开颜“逼迫”下回过神来，张嘴含住硝酸甘油。果然，不到一会儿，一张脸渐渐褪色，只是又变得铁青。但后来无论程开颜如何劝诱引导，程厂长都是不说话，只有程母拉住宋运辉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宋运辉直说，说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政策原因一刀切，还是被他连累、闵为打击他的势力而釜底抽薪。

程厂长沉默许久之后，才横一口“妈拉个逼”，竖一口“妈拉个逼”，骂个不停。宋运辉到这时才松气，拿眼神支使程开颜再抓她爸说话。程开颜摇着她爸的手臂，气愤地道：“爸，水书记还说是你老朋友呢，小辉说了，关键时候朋友最会出卖朋友。亏他还好意思在我们家吃了那么多饭呢，真不要脸。”

程厂长又是狠狠一句“妈拉个逼”。还是程母了解自己丈夫，从厨房找来酒瓶酒杯，送到程厂长嘴边，又把一支点燃的香烟送到程厂长嘴边。程厂长喝酒吸烟吃茴香豆，间隙时候继续骂一句。

宋运辉想了会儿，决定拿自我批判换岳父开口：“爸，祸都是我闯下的，如果我以前不为新车间的事与闵发生纠葛的话，也不会有今天闵紧逼我不舍的情况出现。如果我早在知道闵会上任总厂时就找他赔罪修好的话，他也不会今天一直视我为敌对。爸，对不起，我给你添大乱子了。”

程厂长听不下去了，这才开口：“狼盯上羊，因为羊肉好吃，难道也是羊的错？”

“可是爸——”

“闭嘴，你后面的计划都为是保住我家在金州的地位，否则你有的是其他办法跟闵作对。”

宋运辉没想到岳父到这时候还能清楚地看出他所作所为的背后动机，而且并不怪罪，他极其感动，更是拿话积极岔开岳父的心神：“爸，等我送我爸妈回家后，我会打电话到总厂请假，你们谁都不要去探望我，就是要给闵看出我是在作假。我要给他时间权衡究竟是我未来的威胁重要，还是他眼前的前途重要。我要逼着闵上我家订城下之盟，去割地赔款。”他到此顿了顿，看看岳父的脸色，才继续道：“其间技改办会大乱，他们找上你要人的时候，需要爸出马应付了。但估计部里对爸的调令已经成形，想通过我的计划来改变，比较难。”

程厂长狠狠将烟头掐死：“妈拉个逼，你狠狠做，给我出气。”想了想，又拿酒杯指着宋运辉道，“你再添个条件，等你回来，要刘工出山，要好好抬举重用刘工，要刘工每天在总厂办公楼晃，恶心死水。”

宋运辉忙道：“我会。还有什么条件，爸想好了告诉我。爸，真没想到，你这么坚强，早知道我也不用担心来担心去到今天才敢告诉你。开颜最担心，开颜知道这事后急得不得了，怕爸难过，一定要先搬来陪着爸，开颜最心疼自己的爸。”

“那当然，爸爸一直对我最好。”程开颜一直腻在她爸身边，又把一粒剥好的茴香豆送到她爸嘴边。程厂长闻言拍拍女儿的头，却一针见血地对宋运辉道：“这是你做的安排，开颜嘛……早吓得六神无主了。”

程开颜被她爸说中，可她在她爸面前并不如在宋运辉面前讲理，一时也不管她爸现在是重点安抚对象了，敲着她爸的肩膀不依，说硝酸甘油就是她要宋运辉准备的。程厂长被女儿揉成一团，虽然他现在心事重重，可果真一点没脾气，腾出肩膀后背让女儿敲个爽快。宋运辉也不劝，或许这就是治疗程厂长情绪的最好良方。

“可怜”的程厂长在家连脾气都发不出来。但他还是第二天告假休息一天，与老伴儿在家里生了一天闷气，又把该骂的骂了个遍。可晚上就叫老伴儿做了一桌子菜，宴请宋家父母，算是饯行。宋季山真是佩服亲家，岀那么大事，人家还若无其事的，可见就是做大官的料。而程厂长周五上班，还主动找上水书记，心平气和地说他接受组织安排，然后与水书记心照不宣地说笑。

宋运辉周五将工作一扔，周六送父母回家，周一，就有一张电报飞上他的直接主管领导运销处处长案头。上书：宋运辉甲肝急症隔离病假一个月。这一招，打得闵措手不及，水在一边冷笑看戏。甲肝，这个时期轰轰烈烈的甲肝，恰巧发生在宋运辉头上，一点都不稀奇。

06

雷东宝春节从宋家回来后，心结打开。当然，他并没无耻到急吼吼地就去找女人解决问题，参军后部队对他的教育影响犹在，除了他总是笔挺的腰杆，还有为人行事的规矩。不想结婚，却去找女人，总好像有点思想问题。但雷东宝不再下意识地回避韦春红的饭店，节后有请客，又上门去。

对于雷东宝的再次上门，韦春红心里奇怪，可一团子热情又死灰复燃。看到雷东宝与朋友们几杯酒下肚后频频看向她的目光，她不由得面热心跳，特意上楼抿了抿头发，又取出一支变色唇膏，淡淡搽了一点口红。

饭后，郎有情，妾有意。雷东宝顺理成章留下来，雷东宝甚至都不须暗示挑逗，送走客人后直接问一句“我今晚住这儿？”就得到了韦春红的点头允许。

雷东宝这回是主动送上门来，早上起来，稍微感觉羞耻了一下，却没太大反应。只是起来发觉床边没他的衣服，才继续窝被窝里大喊一声：“老板娘，我衣服呢？”他倒是一点没想到会不会是有人抱走衣服，要拿他作法。

韦春红很快应声抱着一堆衣服上来，满脸是笑地放到雷东宝身边，看他起身，便扭转身去回避。雷东宝穿上身去，这衣服还是暖的，他虽然粗糙，可还是闻得出衣服上的一股子清爽肥皂香气。他不会光想只猜，直直地就问了一句：“你把我衣服洗了？”

“嗯。”韦春红又忍不住笑，“穿得好脏，棉毛衫打了两次肥皂，还没泡泡。”

“啊？我都用洗衣机了还没洗干净？”

“洗衣机哪里洗得干净，一锅脏水搅来搅去的，哪有手搓的力气大。你以后脏衣服都拿来吧，我替你洗好，晾灶眼儿口烘干，很快的。”

“不好，影响你做生意。今早不用洗菜？”

“春节后生意一直不好，现在没事谁还敢出来吃饭。你早上喜欢吃啥？鸡汤青菜面，还是粥加包子？”

“吃饱就行，哪那么多讲究。”雷东宝穿戴整齐，跳了几下，浑身整舒适了，才又道，“裤扣是你帮我缝的？”

“正好看见呢。”韦春红这才掉转身子，眉弯弯眼笑笑地看着穿着整洁的雷东宝，“常见你衣服穿得最邋遢，唉，都不像一个村书记。你今天如果不急，一会儿我给你量个尺寸，我住县城，扯个布料方便。”

“现在量，现在就量。”

看到雷东宝龙行虎步地绕过床走过来，韦春红不由得低下眼去，微红了脸，扭捏地道：“现在空着肚子，腰围量岀来不准，往后做成裤子准暴扣子。”

雷东宝也怪怪地看看韦春红，面对着面了，才觉得没话说，发觉昨晚灯光下看着韦春红还好看，现在可能是日光下吧，怎么看怎么粗糙。可又挺享用韦春红对他的好，一时无话，转身率先出门下楼。韦春红后面跟上，这才敢放肆地看雷东宝宽阔的背，厚实的胸，山一样的肩膀，想起昨晚的光景，满脸堆笑。这男人，是她的了。

趁韦春红去厨房烧鸡汤青菜面条，雷东宝从钱包里数岀五百元来交给韦春红，说这是给他做衣服用的，也要韦春红自己做几件好看的。韦春红说什么也不肯收，但硬是被雷东宝掰住两只手，将钱塞进她口袋里，厚厚十张五十元的。雷东宝心安理得地吃了满满两大海碗鸡汤面，满足而走。韦春红送到门口，轻轻叮嘱有空常来。

雷东宝离开韦春红，满心都是怪异的感觉，不知道这种夫妻不像夫妻的男女关系算什么，但雷东宝绝对不认为这是姘居，姘居太难听，两人在一起又没碍着谁，双方你情我愿的，好像与别人不相干。但又绝对不是夫妻，如果是夫妻……他当年是那么喜欢抱着娇美的妻子，可对韦春红没那感觉。

但雷东宝并不是个宋运辉那样喜欢想个究竟的人，心里怪异就怪异了，反正又死不了人。后来想起来就去一趟，摩托车一响，转眼就到。韦春红爱他，真是把他当宝贝一样，再说最近甲肝闹得饭店生意不好，韦春红就千方百计做好吃的补的给雷东宝享用。雷东宝却并没觉得太优遇，对他好的人太多了，千方百计想拍他马屁的人太多，反而显不出韦春红对他的好。只是，来了几次后，心中那种怪异感觉渐渐消失，慢慢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好像韦春红饭店就是他另一个窝。而韦春红开着饭店，见过的人多，见过的世面也多，雷东宝说什么她都能应声儿，又是方方面面都把雷东宝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雷东宝即使有脾气地来，她也能让他消了气地走。不知不觉地，雷东宝有什么话，便与韦春红商量起来。不再是原来的吃完晚饭上床，吃完早餐离开，两人话挺多。但是韦春红也听到了她最不爱听的话，雷东宝明确告诉她，他不会再娶。

宋运辉来的时候，雷东宝对他一如既往。对于宋运辉的帮忙要求，雷东宝全力以赴，找上县卫生局长帮他作弊。等宋运辉下火车，雷东宝叫车接上宋家一家，就笑嘻嘻地把病假条病历卡送上。宋运辉也笑嘻嘻地收下，就宋母嘀咕说也不怕不吉利，什么都可以作假，哪有甲肝这种事也要赶时髦的。

等到了宋家，雷东宝拿出两包烟打发走司机，进来帮忙拎水冲地，这才问拖地的宋运辉：“你电话里跟我说啥？你这是跟你们总厂副厂长闹矛盾？闹矛盾不会当面说清楚？搞那么多花头干啥？你这人腻歪不腻歪？”

宋运辉耐心解释：“我跟你不一样，我如果是光棍一个，遇到欺压还不拍桌顶了，就像我以前室友说的，不行就天天上领导家打门去。可我现在不行，我岳家都是金州职工，我顶得住，他们顶得住吗？只有迂回一些，让各方都获得好处。”

雷东宝鄙夷地道：“多不爽气，你说你那些工夫，拿来痛快赚钱多好。为那几张工资，值得吗？”

宋运辉叹了声气：“总有一天会值，我不信那么大规模的国有经济会一直不济事，我不信那么不正常的脑体倒挂会持续。你听说东欧苏联那边的改革了吗？”

“不管，我们管好自己家的事。你来得正好，你还记得那个市电缆厂吗？哼，春节后就一直停工，没开门过，彻底被我打垮，你说，我买下那家厂，怎么样？”

宋运辉见雷东宝不跟他讨论国企的优越性，可他现在心头有股气，不说不快，于是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其实你别说我们工资低，我们前年以来涨工资幅度还是不小的，总体来说，比农村平均水平要高，当然跟你不能比，你是带头人。”

“那你怎么还钱不够用？”

“我生活奢侈，呵呵。我的钱，很多花在精神文明建设上，我喜欢华而不实。说你的吧。”

“什么意思，你自己说舒服了，才轮到我说？”

“你嗓门大性子急，我常让着你，你偶尔不能让着我？”

“都是我在让你吧？连你姐都一直要我让着你。”

“你什么时候让过我？都是我据理力争。”

还是旁边宋母说了句公道话：“东宝一向说一不二，只有跟我们家小辉才有商有量。”

雷东宝立刻道：“听到没？听到没？就你一个不讲理的。快跟我讨论电缆厂。”

“你别钻进那家厂拔不出来好不好？那家厂都一些老工人老设备，效率没你登峰的高，个个都是磨洋工揩公家油的好手，那家设备生产效率也肯定不如你们登峰，你开了那么多年村办厂，总不会不知道好设备坏设备对成本影响有多大。那种几十年没换的设备现在能用吗？维修都能赔死你。”

“你话是说得没错，可你态度不能好一点？”

“我听你说那家厂就来气，别钻牛角尖，别意气用事，行吗？那种厂，你承包，还是买？买，等于买堆废铜烂铁；承包，你跟那帮工人以后有的是对抗，走着瞧吧。”

“怎么会是废铁？你看以前他们赔给我的那套电线设备，现在我们不还用着？”

“好用不好用，大不相同。我刚在跟你说东欧改革你还不要听，匈牙利有本书，讲的是短缺经济，什么叫短缺经济？就是我们国家现在这样，大家加工资了，有钱，都想好吃好用了，可市面上东西没多多少，所以什么东西做出来都有人买，好的坏的都卖得出去，只要不凭票，还都能抢光，价格还一个劲地涨。可这现象不会持续太久，中央一直在计划大上消费产业，今年我们系统的投资就比前两年超几倍。等这些新设备上马了，市面上东西就得多了。我看美国的书里说，到时候群众买东西，就得比较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便宜，价廉物美的人家才买。产品便宜，取决于成本降低，首先是原料，比如说你进的铜线价格比人家低，你电线卖出去也能便宜一些。还有就是生产中用的水电人工等运行成本。运行成本低，又产生差价优势，你就能比其他厂家多赚。再说回那家市电缆厂，那么老的设备，动力部分单位耗电量不会小，而且老设备配备人工多，一个月开的工资比寻常的多，一样的电线生产出来，它运行成本特别高，结果你说还哪里赚？你现在那套旧设备混在新设备里，没好好计算一下成本，谁知道它赚钱还是赔本。那家市电缆厂的就很明显了，它全是旧设备，成本高，打不过你们，这才会关闭，它是国营企业也没用，国家现在没那么多钱给他们。那样一家赔本的厂你要来干吗？等着以后经济不短缺了，你赔本？”

雷东宝虽然放下手中活计，仔细听宋运辉解释，可依然听得云里雾里，里面新名词太多了。他毫不犹豫地道：“回头你住我家去跟我好好解释，别吊着卖的样子。哎，你们晚上吃什么？”

宋运辉看看手表，笑道：“急什么，粮站关门还早。”

“菜呢？菜有没？”

“有，金州带了点来，放桌上。就知道菜场下午没菜。”

雷东宝过去一看，嚷道：“哪够吃，自行车给我，我回家去拿一趟。”

宋母正擦着楼梯，听见了忙道：“东宝别忙，我看见后院杂草堆里长着几棵青菜，等下摘来放个汤，管够。”

雷东宝这才作罢，自觉摘下墙上挂着的自行车，充气了听听有咝咝漏气声，就拔出气门芯换新的，再打气进去，就没声音了。晚上吃了晚饭，雷东宝就骑着自行车回家。骑惯了摩托车，骑自行车真是慢岀鸟来。而且自行车放置的时间长了，可能内胎老化，骑到家里正好差不多泄完气，骑得眼下胖乎乎的雷东宝那个累。

宋运辉周日周一帮着父母清理房子后院，又教了一向老实巴交的父母金州如果来人“探病”该如何应付，周一晚上才坐上雷东宝的摩托车去小雷家。

雷东宝的新房子，宋运辉还是第一次来，一进门看见四壁雪白，空空荡荡，就忍不住笑，这就叫大而无当。雷母看见宋运辉来，客气得不得了，捧岀体己奶糖给宋运辉吃。现在雷家钱多，她糖吃得饱，再也不用稀罕地藏着掖着了。宋运辉还记得以前陪姐姐买电视时姐姐低血糖晕倒，看见雷母拿出来的糖，心里百感交集。

那边厢，雷东宝却打开窗户，大吼四声：“士根哥，红伟，忠富，正明。”其他什么都没有，却在静夜里嗡嗡生出回响。宋运辉不由得笑道：“急什么，拿我当长工使啊，你这周扒皮。”

雷东宝一点没否认他的“恶霸地主用心”，笑道：“谁知道你能住几天，不把你吃干榨尽了，怎么能放你走？”

宋运辉很是感慨：“一到你这里，浑身都是干劲，跟在金州完全不一样，我在金州全凭良心做事。”

雷东宝不屑：“这话我听都不要听，这边好，你倒是反岀金州？”

宋运辉笑道：“又来了。金州有金州的好。在金州可惜是我使不上劲，我官太小，说话没份，我想发挥，还得等别人发善心。这不，我跟领导闹脾气躲你这儿来了嘛。”

雷母奇道：“你还官小？东宝说你都跟县长一样大了。”

宋运辉客气地解释：“我们总厂级别高，连所在市市长也管不了我们。我这种官在总厂算得了什么？就跟县长走进省里一样没脾气。”

雷母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可也比东宝大。”

雷东宝那大嗓门确实有用，这会儿小雷家四大金刚一个个进门，很快全部到齐。宋运辉与众人握手寒暄，旁边雷母看着心说，还真有干部样子。虽说她现在是小雷家太后，可她还是下厨烧水去了。干部来了她不敢怠慢。

雷东宝原先跟四大金刚说的是小舅子来，大家一起见个面说说话，听一堂课。大伙儿还有模有样地拿了笔记本来，却见宋运辉手里什么都没有，一起坐到八仙桌边了，还是什么讲义都没拿出来，心中有些纳闷。宋运辉看出大家的严肃，笑道：“大哥一定要把我轰上台，其实我懂什么啊，成本核算的事，士根哥最有数。我还是打个擦边球，说成本管理吧。士根哥，你若听着不对，请随时指正。”他一边说，一边写，主干分成几个枝干，几个枝干又各自分杈，分解成更细的成本。“我目前先不就某种特定产品分解成本，我们先说一个总的概念。”

士根最能听懂，有点慎重地道：“我们……平时没分得那么细。”

宋运辉道：“我们现在把成本分解得那么细的目的，是方便研究我们产品的成本究竟产生于哪里，继而，哪个部位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或者管理手段加以调整，以获取更高利润，就是赚更多的钱。否则我们只能在生产中得到一个笼统概念，哦，我可能人比别家多用了一个，那就减一个人什么什么的，这样的成本控制没法针对。又同时，我们可以通过对特定时间段内成本的核算，找出最近成本控制在哪儿出了问题，为什么利润降低或者升高，以后我们在管理中都可以做到心中有数。”

正明年轻反应快，立即道：“有道理。”

宋运辉继续道：“现在我们把成本分解清楚，那就可以一项一项地解决落实成本的控制。比如这里的原材料成本，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是偷工减料，最合理的办法是利用负公差。积少成多，一笔利润就这么出来了。也有用技术的办法，我们可以想想如何在保证质量前提下，控制电线外面塑料层厚度。现在我们虽然做不到，但这就可以成为我们未来科技攻关的方向，正明你说对不对？”

正明点头，旁边红伟笑道：“有些事我们做是已经在做，可没理论，被你一说，思路清楚起来。你怎么想到的？你们国营企业到底是不一样。”

“不，这是参照美国管理书籍。金州……”宋运辉不由得叹一声气。

雷东宝听了半天，到这会儿才发话：“这样吧，你反正要在这里住几天，索性把我们所有产品成本分析一遍。”

宋运辉一口拒绝：“我不懂你们的工艺和设备，没办法。”

雷东宝对宋运辉没辙，只好两眼盯住士根。士根犹豫地道：“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其实以前我们砖厂的考核也是分解得那么细。可是……这不得增加好多人手吗？书记，你看呢？”

忠富却抢着道：“我看这人手该添还是得添，先算出一个标准数字，以后照着数字做。像我养猪场我专门弄了两个人算饲料成本账，否则猪这东西多喂浪费少喂不长肉，怎么都不对。小辉这办法细，比我原来想的糙办法细多了，我回头就照着这办法再去核定成本分解图，回头……小辉，你帮我看看这样成不？”

红伟最滑头，笑嘻嘻道：“忠富，你该叫宋处。”

“咳，叫顺了，叫顺了，呵呵。”

雷东宝当即拍板：“你们赶紧去做，做出来的什么东西快给小辉过目，三天。”

宋运辉笑道：“不是跟你说了我得住上一阵子吗？”

“你每天忙得打电话都两只听筒一起上，我不信你们领导肯放走你一星期。”

宋运辉幽幽地道：“你以为金州是你小雷家？金州就像一条大鲸鱼，尾巴挨别的鱼咬一口，它起码十天半月才知道痛，又得十天半月才能做出反应。”

雷东宝却笑道：“这是条好鱼，好鱼啊，你能在我这儿越多待我越高兴，你就当在我们这儿休养。忠富，明天你找刚杀好的猪拿个后腿来，小辉他们这种城里人每天吃的都是冷气肉。”

宋运辉真是哭笑不得，他心里，既不想闵反应太快，太快的话，闵还没吃足苦头，不会答应他的苛刻条件。可也满心希望闵的反应时间别太长，太长……这中间就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数了。他只有把这些焦虑都压在心底，继续与小雷家干将们热火朝天地讨论。

07

闵厂长与刘总工谈后，刘总工依然说没人能接手宋运辉的工作，包括刘总工自己。但他并不死心，不信一个人的作用能顶得过一个团队，他指使继任刘总工职务的新总工暂时接手宋运辉的工作。当即下面传出风言风语，说一个总厂副厂长级别的总工接替一个分厂车间主任级别的工作，这明摆着要么是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要么是以前欺负人小宋老实，总之总厂的安排大有缺陷。

闵厂长性格强硬，对此听而不闻，可总工却是如坐火山口。做好，是应该；做不好，面子丢大了。

总工本就因为刘总工的预言而忐忑，等坐到宋运辉的位置上，闻着桌子椅子消毒后的怪味，几乎五分钟接待一个来电或者来人请示汇报，一天下来，总工被消毒水呛得头昏脑涨，脸色煞白，满脑子都是技改内容打乱仗，脑浆似乎如翻滚的热粥，咕噜咕噜直响。

总工自知力有不逮，可总是心有不甘，更不愿向上推脱，让人轻视。总工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想，或许，只是因为他第一天接手技改工作，不熟悉，才会千头万绪抓不出个脉络。他想，设备还是那个一分厂的老底，他年轻时闭着眼睛都能在车间里走，如今技改，而不是一窝端，就那些设备，能逃到框架外去？

总工这么一想，心中便有了线索。下班回家，根据设备走向，将所有技改工作条块分割，然后将白天接触的那些搅得他脑子一锅粥的问题归类填写。一晚上坐下来，他心里有了点自信。第二天早上闵厂长特意跑来关心技改的问题，他能自信回答：正在进入状态。闵厂长自然是高兴，心说原来是刘总工估计得太过保守。也难免，老年人，尤其是老年技术人员，最容易犯过于保守的通病。

唯有程厂长了解情况后心中焦急。可再焦急，他也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如果女婿聪明反被聪明误，那也没办法了，总不能要宋运辉立刻解说没有甲肝这回事，立刻回来抢回总工的工作。这会让宋运辉一辈子成为系统内的笑柄。程厂长越来越感觉女婿有走钢丝之虞。总厂人才辈出，哪可能少一个宋运辉转不下去。宋运辉是太顺致、太狂了，以致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程厂长后悔当时因为自己也是生气，没劝阻女婿走这着险棋。

他中午回家，给雷东宝家打电话，告诉宋运辉此事。宋运辉听了也是担心，但他还是安慰岳父：“爸，我最愿意看到总工接手的时间拖长一点，问题暴露得彻底一点，摊子搞得难收拾一点。如果总工一上来就说干不了，而不是如今的乱弹琴，技改工作就不可能生出太大乱象，闵不会跟我太多妥协。”

可是，放下电话，宋运辉还是思考很久，估摸总工究竟会做些什么。他心里最清楚的是，即使他走钢丝成功，回到金州，那一大堆烂摊子，收拾起来也够他头痛，也可能无法收拾，毁他在技术界的名誉不说，闵还可以推翻城下之盟。他把闵逼上悬崖，又何尝不是把自己逼上悬崖。可非如此，他能忍受处处被动挨打？不，他做狗崽子时都不肯。他心里清楚，他只有华山一条道可走，可依然难免等得满心忐忑。

此时，整个小雷家的人都忙，雷东宝去市里跟人谈事，四大金刚各有工作，只有他一个人最闲，拿着梁思申寄来的书学习。梁思申自从上大学后，特别是做了跨国贸易和炒汇炒股之后，寄来的书越来越精彩，有些书梁思申自己也看，常常一本书里夹着许多她自制的书签，说明自己的感想。宋运辉以前知道这些是好书，可惜他时间太少。现在终于可以有大块时间，却心不在焉。

他放下书走出去。不得不承认，小雷家如果没那股子臭味绕村，眼下桃红柳绿，着实美不胜收。村道河堤的树长大不少，正齐齐吐着新绿。远处的山上，是层层桃李花，山下田间，是小小紫云英花铺就的毡子，还有星星点点的油菜花开始娇黄。不像金州，也是臭，化工企业特有的臭，但看不到那么天真的春意。农村的春天是那么绚丽，一如它的经济。

只是那河水，颜色暧昧地浑浊。

宋运辉稍走走便回来，才能静下心来继续看书。雷母旁观着心说，他们宋家人怎么都喜欢书，做弟弟的更不得了，看的都是洋文啊。雷母都不敢接近宋运辉，就像不敢接近老徐一样，她感觉这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高不可攀的冷气。宋运辉绝想不到自己给雷母造成困惑，他依然专心看他的书，不知疲倦地看。但心中总是有一块地方，一直隐隐地抽动，提醒他头顶还悬着一把不可知的利剑。

等待的时候度日如年。宋运辉这个人从不吸烟的，三天时间，从周二到周四，整整吸掉雷东宝放着待客用的一包香烟。吸得嗓子发痒，声音沙哑。雷东宝还是不能明白，宋运辉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干什么，而且这办法据说还自伤，不，自残。雷东宝说，爽快点，拍桌子跟厂长吵一顿，有话直说，老大一个男人又不是没地方去，死守那金州一百多块钱干吗？

周四晚上，岳父每天打电话来的时间，却一直没有电话来。宋运辉吃完饭后与士根、正明研究登峰厂的考核，可眼睛总忍不住往电话和手表上瞄。雷正明年轻好新奇，看着宋运辉的手表越看越欢喜，笑道：“宋处，你的手表借我看看，真派头。”

宋运辉把手表摘下交给雷正明：“国外的。”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拨电话去岳父家。他的事，犹如点燃的引信，时间每过去一小时，离暴炸越近。

那边，接起电话的果然是他岳父，但是他岳父接到电话，才听他叫一声“爸”，就镇定自若地说一句“又打错了”，便把电话挂了。宋运辉猜测，毫无疑问，家中有人。而且那人，估计不是水，就是闵。

终于金州有了反馈。任何的反馈，都比没有反应要强。宋运辉心情由焦虑，变为急切。雷东宝看得真切，奇道：“干吗啦？屁股生疔疮了？坐稳点嘛。”

宋运辉果然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接近九点半的时候，雷东宝家的电话才响，雷东宝接的电话，可是宋运辉看到雷东宝的脸色大变，变得烦躁，说句“没空”，就搁下电话。宋运辉一颗提起的心无奈地放回本位。士根却是隐隐猜到打来电话的是谁，小心看了一眼宋运辉，拿话引开大家的注意力。

宋运辉不疑有他，因为第二个电话紧接着又来。雷东宝以为又是韦春红，板着脸接起电话就道：“干吗？”

那边却是程厂长：“小雷吗？我小辉岳父。”

雷东宝立刻道：“你总算来电话了，你再不来电话，小辉屁股快磨出血了。”

宋运辉忙跳过去抢来电话，急切地问：“爸，刚才谁来了？”

“你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两个人，一个前总工，一个现总工，说想去探望你，我跟他们说，还隔离呢，去了也是看个医院大门。他们支持不下去了吧，你直接领导还没要求探望，他们急什么。我最不明白的是老刘蹚什么浑水，这人年纪大了，经不起人家几句吹捧，这回老命面子都豁了出去了。”

宋运辉终于撑不住放声大笑：“他们撑不住了。”

程厂长却严肃地道：“你别高兴太早。目前撑不住的不是闵，今天技改组开会，闵主持，任命老刘为技改工程总指挥。对你有利的一面是，你的水平被认可，现在大家都在看两个总工的笑话，说两个总工不如一个车间主任，笑话传得沸沸扬扬。但任命刘，刘又肯上任，让我看到事情大大不妙。你说，闵到时候会不会把责任往刘身上一推，他自己金蝉脱壳？刘反正已经退休，做不做得成技改，最多影响名誉，与前途无关，刘只要肯担着，技改如果最终拖了时间，总厂损失再惨重，也与闵没太大关系了。可是你，你甲肝总有好的时候吧？”

宋运辉听了呆住，他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闵会使出这么一招。如此一来，技改失败对闵的地位威胁减小，闵还肯接受他的城下之盟吗？

程厂长料想得到宋运辉的惊诧：“你现在开始好好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把水搅浑。”

“难。”宋运辉毫不迟疑地回答，“有了替死鬼，水搅得再混，有什么用？”

“总有办法的，你好好想想。”

宋运辉沉吟会儿，道：“下星期，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吧。按说甲肝十天左右可以解除隔离，下周我应该是可以被送回家休养。刘老总，他折腾得起，就让他折腾。没见过这么不甘寂寞的人。”

“好吧，先这么打算，边打边看。”

宋运辉放下电话，对雷东宝道：“大哥你看，我说要在你家住不少时间吧。”

“爱住多久住多久。我还想你不走呢。”

宋运辉点点头：“情况看来变得糟糕，七成可能，我会长住下去。”

“我欢迎，你丈人家怎么处理？”

“这是我最大的问题。我想想。”宋运辉心说，他现在如果回去，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士根与正明都听着两人的谈话，这才明白宋运辉原来工作上出了问题。尤其是士根心想，这人小小年纪还真沉得住气，前几天一直没看出来。士根与正明都识趣地又稍微讨论几句，告辞离开。宋运辉烦闷地抽出一支香烟，到门外去抽。雷东宝本来准备去睡觉，看着小舅子这样，不忍心。可又不喜欢宋运辉处理事情的方式，没法劝解，怕自己火气上来先与宋运辉争起来。可终于还是没忍住，等宋运辉掐灭烟头进来关上门，他不耐烦地道：“直接给你们厂长打电话，别不死不活吊着。看你样子，好赖都是个出局，不如做得痛快点。”

“再说吧，我这几年确实很累，也该好好休个长假。白天你又去市里干什么？这几天跑得忒勤，怀疑你这人愣是不肯放弃市电缆厂。”

“管好你自个儿。”雷东宝走上楼梯，可还是被宋运辉问出兴趣，“我去二轻局，你知道他们怎么说？”

“国家财产，不卖！”

“我能那么容易放手？我什么时候成的软蛋？”

“我哪知道你什么时候成的软蛋。你别又提出承包吧？”

雷东宝得意地道：“你总算不笨，我更不笨。我跟他们提出，我买设备。”

宋运辉一听，擦着雷东宝走上楼去：“正明和我已经算出来，你们那套旧电线设备基本不赚钱，能耗太高。”

雷东宝“哼”了一声，志得意满地道：“你看我的，我比你聪明，更比你干脆。”

“未必。”宋运辉拿着书走进那间老徐来时住过的房间，正想关门，雷东宝却心痒难搔地道：“二十五万，你说值不值？”

宋运辉大惊，他向正明咨询过市电缆厂的设备，为的就是可以在做雷东宝思想工作的时候言之有据，可听到这么一个价钱，他无法不吃惊，站在门口进退不得，看着扬扬得意的雷东宝道：“二轻局以为卖废铁啊？”

雷东宝得意地嘿嘿一笑，却是故意不答，转进自己房门，他才不关着门睡觉，他睡眠好得很，不怕吵。

宋运辉前思后想很久，想到雷东宝对市电缆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结，想到卖废铁一样的价钱，走到雷东宝卧室门口，问道：“你没做手脚吧？”

雷东宝满不在乎地道：“否则哪来废铁价？”

宋运辉担心地说：“你这价钱明显不合理，太明显，会出事。”

雷东宝还是嘿嘿一笑：“天知地知。”

宋运辉想说什么，可终于没说。想到自己遭遇的不合理对待，想到虞山卿反出金州后的如鱼得水，他本来想劝雷东宝的做人道理到了嘴边，却无法吐出。谁比谁更适合生存呢？大自然的法则，就是适者生存。他是不是太异类？他耳边不由自主响起那首一看到便震撼了他，一眼之后便无法忘记的北岛的诗：“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当时看的时候，直呼痛快，但现在隐隐想到，北岛写下这四句的时候，他在怀疑吧。

雷东宝本想与宋运辉辩个明白，教育教育这个只知道想，不懂得做的妻弟，可见宋运辉好一阵没有回答，禁不住奇道：“吓傻了？”

宋运辉被雷东宝的大嗓门唤醒，怏怏地道：“没有，或者是你做得对。现在前面机会很多，可道路狭窄，或许……狭路相逢勇者胜。”

雷东宝不是很懂宋运辉的意思，但他作为姐夫，还是很负责地扮演姐夫的角色：“你呀，少想多做，或者边想边做。否则，等你想好，好东西全让人家手快的抢光了，你再想有什么用？”

宋运辉有些感慨地叹了声气：“对，什么谋定而后动！晚安，我再想想我该怎么做。”

雷东宝听着只会躺床上翻白眼，他说了半天都是白说，此人竟然还是要想想，他真想找什么砸醒宋运辉。

宋运辉躺到自己的床上，他没想该如何应付金州的事，他回想从小走来的路。他的脑袋里，“我不相信”与“我怀疑”交替轮回。他该如何更好地立足？他是不是该更多地改变自己？

虽然刘总工精于技术，可因为已经脱离基层久远，他可以做到很好的宏观指导，可是要像宋运辉刚下基层时一样，每个非标件都有测绘图纸的傻事他毕竟没做过，即使做了也已经概念模糊。偏生这种技改的事，是无数毫无先例可循、毫无系统化可言的鸡毛蒜皮凑起来的一项庞大工程，面对这一地的鸡毛蒜皮按部就班地需要前进，需要衔接，需要拍板选定，刘总工感受到了什么叫艰巨，这个工作量，巨量。

他接手了，他一开始上来处理的几件事，确实获得技改组成员的拥戴，首先是因为大家本来就敬重他，其次是因为他确实有料。但是他处理工作的速度与宋运辉大相径庭。因为不熟悉，他需要查阅资料，深思熟虑后，才能得出结论，因此宋运辉一天能处理五十件事，他只能处理五件，连宋运辉都得经常加班，他更是拿加班当家常便饭；其次，两人的工作方式也大有不同，宋运辉年轻彪悍，也因为确实心中有料，倾向于一言堂，而刘总工经历多年运动，习惯于通过群众表决为自己挣得保护伞。因此更是拖后进度。

刘总工一来是感激于闵厂长这个后辈的器重赏识抬举，二来也是为他自己的爱好和荣誉，他倾力而为。可他到底是那么大的年纪，精力与以往已是大大不同。接手的前几天，在现任总工的协助下，还算勉力应付，可他自己心里明白，进度被拖延，他身体有些吃不消。但很快，有些他不熟悉的东西也开始追着他要结论，那些进口设备，刘总工能看得懂俄文，也能稍稍看得懂英文，可此时临时抱佛脚才开始看说明，哪里还来得及；再说，宋运辉记性好，又是一开始主持技改，许多事情可以想都不想地脱口而出，都不用留下什么资料备查，于是刘总工遇到很多事都是一头雾水，不得不召集人手从头演示一遍，以获得概念。本来，半路接手一件工作已经不是一件容易事，何况接手的是一个快手加熟手的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技改工作，已有自己的生命，有时已经是工作推动着相关人员的行动，包括指挥者的运筹。

刘总工一心钻进技改里，吃饭睡觉的时候，满脑子也都是技改。吃饭，都是家里老伴送饭到办公室；睡觉，得女儿掐着时间把他从办公室拖回家，否则老头钻在工作里忘了时间。可这样的高强度，刘总工支持几天还行，三天下来，老伴儿不让了，这不是要老命嘛。老头失眠了，便秘了，颈椎病犯了，老伴儿和女儿们都急得不得了。而对于刘总工而言，最要命的还是失眠，白天脑子运动得太紧张，睡下时依然犹如绷紧的弓，无论如何轻松不下来。失眠的人记忆差，反应慢，不出三天，刘总工的工作进度开始减缓，对那些拉着警报闯来的汇报反应迟钝。

有把年纪的技术人员尊重刘总工，可此时也难免怨声载道。而那些年轻的，从没在刘总工手下受过震慑的，则是开始不服，甚至抵制。技改组里一边倒的怨气，可还是分成两派，一派依然愿意理解刘总工，一派则开始给刘总工制造麻烦。

然而，特殊历史原因造成的技术断层，让那些有把年纪的中年技术员中气不足，尤其是面对有正规大学文凭、理论知识扎实、英语水平正符合技改要求的如雨后春笋般冒尖的年轻人，他们很多选择退缩。他们虽然愿意理解刘总工，可他们没声音，这一派气势严重不足。反之，那些年轻的却是声势如虹。几年下来，年轻的因为技术掌握得快，尤其是从新车间玩过德国设备出来的年轻技术员更轻视那些不求上进或者基础很差的中年技术人员，年轻人又是本性蔑视权威的，他们看不惯刘总工所谓慎重的工作方式，认为是落后，而如今刘总工无法及时回答他们的诉求，有些人更是当场就责问刘总工到底懂不懂。这让刘总工一个老知识分子的自尊深受重创。而更大的打击，还在于这些年轻人口无遮拦传出去的评价，他们都说，再来两个这样的总工也没用，技改还不如暂停，等宋处养好病回来再继续，否则只有被这帮老家伙搞乱，宋处回来更难收拾。刘总工更是失眠，几天下来，面无人色。

连程厂长都没想到，局势会迅速走向如此戏剧化的地步。他不得不在心里重新审视女婿的工作能力，难道，如今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想到当年新车间组建时宋运辉的工作量，细细分析下去，还真是一个顶仨，能力非老年人可比。看来他前不久也是没意识到这个特定时期年轻人一往无前的崛起，又估错年轻气盛的强力反弹，才会估错形势，给女婿头顶浇冰水。如今看来，即使刘总工的身体能顶住，下面的小年轻也不干了。这样的局势，闵又将如何应付？程厂长都觉得有些难。他估计，闵千算万算，也漏算现在年轻人的力量。

如今的局势，已不是拖延几天进度，默认一些损失，却还能完成的问题；如今的局势是，事实迅速表明，刘总工无法担当指挥。

刘总工适时地病倒了。确切地说，刘总工病而没倒，可他家庞大的娘子军不干了。都是一个总厂进出的人，老头子可以不甘寂寞，冒死上阵，女儿们可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再加如今两个总工不如一个车间主任的嘲笑越来越多，大家也全都相信。女儿们气愤于老父亲的不知进退，一致决定，将已经累得老眼昏花的刘总工软禁。都退休的人了，干吗那么拼命。而且，退休的人又何必搭理什么组织不组织。

闵厂长措手不及。

程厂长把战况告诉宋运辉的时候，宋运辉却已经没了开始策划时赤膊上阵的咬牙切齿的劲头，就算是他算无遗策，百发百中，可又如何？赢了，可本质依然是挣扎。因此赢了，也只是暂时。而且这种内耗，又有什么可喜？几天大喜大悲，他已经冷冷地跳出自身身份局限，以旁观者的清冷眼光看待与闵的较量，他看清了较量的本质，他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做。

因此，在获知刘总工病倒的第二天，星期二，他就主动打电话给技改组，用他被香烟熏哑的嗓子告诉当时接听电话的女科员，说他已经被解除隔离，住回自己家里，以后工作上有问题直接打他电话。他不再消极等待。可他那是主动吗？宋运辉并不以为自己主动了，他深深感受到个人面对那个体系时的无力，他能做的只能是适应那个体系，迁就那个体系，才能存活于那个体系。他似乎离他的心越来越远。

很快，技改组新任副总指挥被现实架空，而雷东宝家的电话则成了发烫的热线。

程厂长反对无效，只好听任女婿在没取得闵的态度的前提下局部恢复工作。而更没想到的是水书记。水书记一直认定宋运辉的甲肝是造假，因为这事情来得太巧，而他又恰巧了解宋运辉的抵触情绪。他等着宋运辉揭竿而起，而后，他会从中周旋，以闵受制于技改工作停滞的名义，打着为闵脱困解难的旗号，将宋运辉提升到一个合适位置，一个闵更难打压的位置，事实造成他离任后，金州内部的两岳对峙。他相信，宋运辉在积累上不是闵的对手，而在技术和外务上，闵却是拍马难及。一个非一人独大的团体，才有他水书记退休后可以尽情发挥余热的可能。但是，宋运辉却忽然取消对峙，放弃已经取得的优势，水书记一时想不明白，宋运辉是傻了，还是他原本把宋运辉想太高明了，人家是真的甲肝，真的不得不放弃工作？

如此一来，他水书记还如何从中周旋。

闵厂长更是无比惊讶地注视着宋运辉的举动。他也认为宋运辉的甲肝来得太“恰到好处”，其中缘由不言而喻。他原本已经在打算该怎么与留在厂里的程厂长谈判，他可以做多少妥协，没想到，宋运辉却打来电话，恢复工作。他也一头雾水，不明白宋运辉到底是真病假病。他当天什么都没说，只按兵不动，关注技改组在一条热线的指挥下，开始恢复正常工作。但闵厂长心头却更觉压力，那来自一种不可知的，他无法主动操控的局势。

宋运辉的忽然回归，彻底打破舆论对宋运辉之病的猜测，总厂这个小社会的舆论极速发酵，一时把宋运辉的形象粉刷得完美无比：一个无私工作的年轻人，一个技术高超的年轻干部，一个富有责任心的优秀领导人。而这等高大形象，衬得众人心知肚明的宋运辉对立面闵厂长极其苍白。所有有关宋运辉要逃离、不负责任的传言顷刻消失。

闵厂长觉得无比被动，而更被动的是，他吃完晚饭时接到宋运辉电话。

闵厂长听到几乎辨不出来的宋运辉的沙哑嗓音，极端震惊，几乎是凭本能才说出一句很合门面的话：“啊，小宋，情况还好吗？声音好像不大对劲啊。你现在住哪里，我过去探望。”

宋运辉却是有备而来，他是经过了一周的思考，一周的精心推算，一周的下定决心，还有整半条的香烟，他胸有成竹：“闵厂长，本来应该立刻跟你联系，可早上先打你电话时你电话忙，于是先打了技改组，后来电话就一直没放下过。我现在住姐夫家，麻烦请闵厂长打我这个电话吧，这是私人电话，总让我姐夫为我岀长途费不大方便。”

宋运辉这个有些小气的要求让闵心里稍得宽松，比较情愿地按照宋运辉给的号码回拨过去：“小宋，解除隔离了？精神还好吗？听声音好像还不是很好。”

“是，昨晚回的家，病房住不下了。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个意外，对不起，闵厂长，很影响总厂工作布局。可我暂时还不能恢复正常工作，比如今天稍微忙碌一点，没睡午觉，精神好像就不如住院的时候。”

“啊，对，不能急，不能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应该好好养病，早日康复才能早日回来工作。”

“我本来也是这种打算，想努力休息好，早日可以得到医生允许回到金州，即使暂时不能正常上班，也起码能就近操个心做点事。可昨晚回来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从岳父那儿得知技改工作进行得不容乐观，而更让我担忧的是有些传言，说我假借甲肝要挟闵厂长。我分析了一下，传言还真有三分道理。所以我不敢懈怠，无论如何都得即刻恢复工作，也算是表明一个态度，我宋运辉不是那种人。”

闵厂长清楚宋运辉准备跟他摊牌，但不清楚宋运辉摊开的牌会是什么，他依然觉得异常被动。他想，会不会是宋运辉看到他的极端困境，先抛给他一点甜头，让他进一步明白宋运辉的威力，然后跟他谈那种让他无法接受的条件呢？但此时，他也只能呵呵一笑：“当然，你是个很好的技术人员，一个好的技术人员是不舍得亲手伤害自己一手运作起来的工程的，怀疑你的人是别有用心。”

“我很感激你的理解。不过我昨晚想了一夜，也觉得传言有一定道理。传言即使对我现状反映有误，但不能保证，未来哪天我真鬼迷心窍做出不上路的事情。我想了想，目前情况下，传言把我说成是闵厂长地位的挑战者，言之过早。但现实是闵厂长正当盛年，而我又是年轻需要发展空间。我有一点可以肯定，以目前舆论煽风点火，竭力挑拨离间的势头看，未来即使我没野心，也会被舆论催得暴跳如雷，做出影响团结的事……”

闵厂长心说，来了，果然来提这事，而且是咄咄逼人。闵厂长冷下脸，心中冷笑，小子，一点迂回都不讲，也太不把他姓闵的放在眼里了：“小宋，你这种想法，我只能说你太超前太荒谬了，你不是胡闹的人，我不是武大郎，我们现在就能坐下来摊开说话，未来能发展到什么地步呢？”

“还是谢谢闵厂长的理解。我可能杞人忧天，但考虑到未来事实存在的可能竞争关系，和你了解的，我比较犟的牛脾气，我不愿意看到我未来与我的老领导钩心斗角，你死我活，无谓消耗实力，更影响感情影响关系。我不愿意。传言提醒了我，我想，我应该采取措施，阻止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情发生。我想请闵厂长帮忙，技改后，把我调离金州，调到其他没有年轻有为领导人的单位去。”

“什么？”闵厂长闻言，脱口而出，宋运辉忽然恢复工作，已在他的意料之外，而宋运辉主动求去，更是意外中的意外。对，他就是认定宋运辉是未来强有力的竞争者，而这个竞争者却忽然求去，退出舞台，那说明什么，是否说明宋运辉的诚心？

宋运辉暂时不语，让闵有时间思考。他一周思考下来，最后决定放弃，内耗极大，对闵的面子打击极大的对抗，选择迂回。因此，他率先向闵展示诚意，彻底打破闵的固有思维，扭转彼此关系的方向。

闵厂长果然无法怀疑宋运辉的诚意，一个主动求退的人，尤其是在取得全面优势下做出实际行动的人，还能有什么阴谋企图可言？他不能不相信宋运辉前面说的一串理由，即使心中有怀疑，怀疑宋运辉是顶不住压力主动示好，可在宋运辉主动退出的前提下，他有什么理由不做出一些姿态。

两人随后以最诚恳的态度，在电话里商量宋运辉的去向，闵厂长在系统里待的时间长，交游广阔，主动给宋运辉提出不少优良建议，让宋运辉选择。既然心结消除，闵厂长便是连以前与宋运辉的交锋也忽略不计，真正万分诚心地送这尊尊神安心上路，两人商谈得极好。

宋运辉放下电话后，主动将剩余的半条香烟交给雷东宝，让雷东宝锁起来不要让他碰。

宋运辉既然已经忙碌起了金州的事，小雷家的考核他就疏于参与。不过雷东宝既然已经了解了设备的大致成本轮廓，他又还没太考究到成本考核到一分一厘，过后等业务一忙，也就不再专门提起这事儿。

再过一周，金州由闵厂长出面，竭力要求宋运辉回金州休养，着小车班派车接宋运辉回来。看在众人眼里，是闵厂长亲自关心宋运辉的生活，而宋运辉则是报知遇之恩，抱病在家投入工作。哪里有什么传说中的对立？

水书记猜不透两人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一时无从下手。

不久，程副厂长调任程副书记，总厂出人意表地风平浪静。消息宣布后不久，闵就出差了，他要根据约定竭力把宋运辉送出去。但这项工作，他做得愉快，他愿意帮宋运辉的忙。

只有新上任的程副书记满心矛盾。女婿的行为最大限度地保障了他的地位和他程家未来在金州的地位，这是他乐见的结果，表明他不可能再像其他高层领导，人没走茶就凉。可是他并不乐见他的女婿未来脱离他的影响范围。他深深地担心着他的女儿，他担心他的女儿在他眼皮子之外受人欺负。尤其此次宋运辉自作主张地自如进退，他从中看出他和女婿之间的此消彼长。可是他无力扭转局势，他发现女婿蹿得太快，已非他所能操控。

08

雷东宝送走宋运辉，照旧忙碌着自己的大事。他这几天下来已经把市里相关机关跑了个遍，他拿出登峰电缆厂良好业绩，以及陈平原县长硬要他争取来的各色先进奖状。除了这些硬碰硬的实际条件，还有他疏爽的手法，他虽然不会赔笑脸，即使他笑，也并不可爱，可还是将上上下下跑了个透。一辆红色摩托车载一个壮实农家汉子，在城市道路上大摇大摆。

市电缆厂的买家并不止一个，可小雷家的登峰电缆厂综合打分第一。首先，设备卖给小雷家，虽然是从国营到村集体，可依然在市里流转，肥水不流外人田；其次，小雷家自己也做电线，以前还有接收市电缆厂旧设备的经验，最具备合理对待市电缆厂设备的实力；再次，是小雷家不屈不挠的诚意。市电缆厂人虽然须得变卖家产才能维生，可好歹敝帚自珍，总希望自己用了多年的设备有个好归宿，再加雷东宝在二轻局办公室里曾经不经意地提到，那么多设备拖到小雷家，小雷家一下需要增加许多技术工人，农村哪来那么多技术工人，可能到时还得要二轻局帮忙做市电缆厂职工的工作，屈尊去小雷家上班，每星期回市里一趟。

雷东宝提出的这话比什么都有效，立刻如夏日最热烈的阳光照进将近一年领不到工资报销不了医药费的市电缆厂职工心坎里，这年头，还有哪个工人老大哥宁愿坚持原则，宁可吃市国营企业的草，不吃乡镇集体企业的粮？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雷东宝提出的建议是解决他们吃饭问题的好建议，他们的一身国企皇牌军本事当然可以拿去那种杂牌军企业耀武扬威，虽然小雷家远了点，交通不便，一周才能回家一趟，可他们又有希望拿工资了不是？

虽然雷东宝答应的收购设备价不高，甚至低得犹如卖废铁，低得令市电缆厂上下心有不甘，可因为雷东宝在二轻局办公室不经意间提到的一句话，让那些有力气依然可以工作的少壮派职工看到了希望，而积极支持雷东宝的收购。

唯有正明和士根联合反对购买那些旧设备，两人凑一起候着雷东宝高兴时，小心地抛出疑问，问那些不赚钱的设备拿来有什么用。士根更是以老资格的身份规劝雷东宝，别意气用事。雷东宝斩钉截铁地回答：“当废铁卖。”

士根与正明面面相觑，正明依然小心地道：“那不很可惜吗？那设备再差，起码也有几两铁能用。要不，确定我们买下那些设备后，我先带人过去看看有多少东西可以拆来当备件存着。”

雷东宝不屑一顾地道：“我们不缺那几两铁，我们要争气。”

士根知道雷东宝那牛拉不回的脾气，只得退一步道：“好吧，看来二轻局很快能给决定，我们安排一下怎么拆设备吧，只是村里现在人手不够，壮劳力都进了厂子。不如花钱请外面的吧。”

雷东宝狡猾地一笑：“不用，交给邵家村采石场的，他们多的是人，多的是力气。拆废铁卖钱，我分他们一成。我们不会亏。”

士根听着总觉得不对劲，雷东宝谋划得似乎太周详：“东宝，你会不会想做出些什么来吧？”

雷东宝“哼”了一声：“我说过，我不会放过市电缆厂，我要看着他们哭死。”

士根道：“东宝，别做得太过分，他们到底是国营厂，国字号，我们做得太绝，怕以后上面找我们算账。”

“他们跟我算什么账，东西到我手上就得任我处理。我买来的东西，砸烂烧光，都是我的事。”雷东宝一拳砸到桌上，满眼都是腾腾杀气，“我等会儿去邵家村采石场练大锤，你们去不？”

士根毫不犹豫地拒绝，但正明却是带着年轻人的激动，兴奋地道：“我去，我知道哪个部位最趁手。”

雷东宝并没有不满士根的不参与，只觉得士根这人有点扫兴，他带着正明一起去邵家村采石场抡了几回大锤，又一起去市电缆厂实地查看。正明比雷东宝懂行得多，他在现场，附着雷东宝的耳朵，又提出许多令雷东宝心花怒放的主意。这些主意，令雷东宝更是向往二轻局正式点头的那一天，他天天热心地泡在市里各相关机构，追着领导们加快研究批示。而市电缆厂的有些职工也是催着市里快做决定。

雷东宝被自己的计划激动着，压根儿都想不起县里还有个韦春红。韦春红念想不过，厚着脸皮找电话打到他家，他都是很没情意地回以没空，恨得韦春红牙痒痒，可又不好认真找上门去。

终于，市里的批文在千呼万唤中下来了。雷东宝当晚便召集通知人手，第二天天还没亮，邵家村好几十个采石工分乘三辆中型拖拉机，迎着微凉的春风，浩浩荡荡杀奔市电缆厂。

雷东宝的摩托车比拖拉机跑得快，他下来抽出绑在车上的大锤，双手抡起舞动几圈，冲一起来的正明道：“第一锤，我来。”

正明这个年轻的厂长摩拳擦掌：“那还用说，哈，今天要砸他个痛快。这死囚以前还到处造我们的谣，说我们乡镇企业做出来的都是垃圾，到底今天谁是垃圾，哈，他们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雷东宝更兴奋，这个时机，他整整等了五年。他不时看着手表，不时自言自语：“我操，还没来，别走错路了吧。”

终于，晨曦中，一辆一辆的中型拖拉机钻出街巷，来到市电缆厂大门前。雷东宝二话没说，抄起大锤朝大门“噔噔”走去，一脸杀气地高高抡起大锤，“轰”一声砸在工厂铁门大锁上。这一锤，他练了三天，可在心中练了五个年头。这一锤惊天动地地撕裂早晨的宁静，轰开曾经把小雷家诸人挡在门外的阻拦。霎时，一个无力回天的巨人展现在这群跃跃欲试的草根面前，张开双臂任由宰割。

邵家村的村民蜂拥进油污遍布的车间，手起锤落，好端端的设备顷刻被野蛮肢解，装上吊机，抛上拖拉机，运去废品站。门卫起先以为进了一帮强盗，猫在门房不敢吱声，看着人都进了车间，才匆匆钻出去到附近派出所报警。警察过来查看，雷东宝递上盖有大红公章的批文，即刻说明问题。

待得已经停工一年的市电缆厂职工春眠不觉晓，懒懒起床吃饭，才听得消息说工厂给砸了。等有些对厂子有点感情的工人赶到，只见大门洞开，车间里面早给拆得不成模样。到处都是抡大锤的在那儿砸得震耳欲聋，已经有人砸开设备的水泥基础，抽取里面锈烂的钢筋。那些一辈子都耗在市电缆厂的工人看着这种掠夺般的架势，欲哭无泪，哎哟那个电动机还是半新的呀那传送辊是刚维护过的呀……雷东宝满意地看着这帮人脸上的苦痛，更是用力砸岀一锤，意气风发地扯开嗓门大吼：“砸，凡是铁的都砸了去！”

二轻局的领导被人请来查勘罪证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帮人野蛮拆卸刚刚还用得好好的行车。只听上面有人吹哨一声指挥，大伙儿就跟听见平日里的“放炮”哨声一样，一个个冲往门外，二轻局的人正好走到门口，只听车间里惊天动地一声响，行车横梁从天而降，一阵地动山摇之后，二轻局领导站稳心定了，才看到好好一台行车已经尸横在地，早已散架成废铁一堆。而一群抡大锤的早大呼一声又冲进去，收拾尘埃落定的战场。

二轻局的领导看得目瞪口呆，都心说这怎么跟原先的设定不一样啊，不是说要拆设备去小雷家重新用吗？见到依然手拖一把大锤的雷东宝，忙上去拉住他询问。雷东宝却有一番入情入理的解释，他说，他买下设备后，大家就以前那台市电缆厂旧设备做了利润分析，发觉别看机器在转，可并不赚钱，因此大家都反对购买。他想领导都已经在批，他这时候再退出有点对不起领导们的关心，只好硬着头皮赔本也要买下这些设备。

二轻局的领导难以回答，设备是他们签字批准卖掉的，如今砸都已经砸了，还能如何？只是无法向那些依然翘首等着去小雷家上班的工人交代。

而随着时间推移，那帮让二轻局领导操心的市电缆厂职工陆续出现，但他们再也凝不成五年前那样的整体，面对里面一群凶猛地抡大锤砸毁他们心血的他们曾经很瞧不起的农民，他们个个裹足不前，只在外面三三两两地痛骂，甚至都没人去动一下雷东宝和正明的摩托车。雷东宝轻蔑地看着那帮人，心说他们还有脸叫嚷，五年前他们小雷家还没电线厂，五年后小雷家的登峰电线全省有名，发家还是靠的他们市电缆厂废弃的设备。那帮混吃等死的，活该有这下场。

傍晚的时候，富裕的小雷家村民看地上设备已经拆光，正明挥手一个“撤”，大家便骑上各色各样的摩托车走了。比较穷的邵家村的可不愿轻易走了，地上的设备基础里全是钢筋，钢筋铺得又密又粗，他们怎么舍得放弃。他们家都不回了，怕这一走人家关上门不放他们进来，连夜在里面挑灯夜战，几十个人将车间地面挖了个遍，又有人回去通知新血加入，大家轮着挖掘，遇到电缆设备基础坚实，挖不开，这些石匠竟然还想到用少许炸药炸开，硬是几天时间，连把基础下面拿来打桩用的烂铁管都挖了出来。他们走后，车间一片狼藉，到处坑坑洼洼，即便是磁铁拿来，都未必能吸来一丝铁星，完全就是洗劫的结果。

事后，传言很多，但雷东宝压根儿不辩解。对，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这也是他叫来邵家村那些穷石匠出马的动机。别人爱骂骂去，他们除了骂，还能做什么？雷东宝彻底蔑视那些脸色白净的城里人。而城里人则是彻底视雷东宝为土匪，都说现在这年头，也就这种土匪才能发财。

二轻局的后来隐约猜到雷东宝欺骗了他们，但他们没脸承认，唯有在陈平原面前告了一状。陈平原对于这种没发生在他辖区内的冲突抱手隔岸观火，不过回头还是问雷东宝，是不是为去世多年的妻子报仇，雷东宝毫不掩饰地承认。陈平原笑称雷东宝是雷老虎，不过，陈平原以老友身份，依然笑眯眯地说，杀人，最厉害的是用笔，而不是用刀。

陈平原亲自捉笔，以市电缆厂与小雷家登峰电缆厂的现状对比为题材，写了一篇文章。文章以翔实素材，细述登峰如何从一台市电缆厂的废弃设备起家，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引导和资金扶持下，从一无所有，发展到如今的辉煌，以一厂之力，带动全村农民致富，也带动周边村庄农民致富，这是政策对路，执行对路的最佳典范。

雷东宝看了心说，登峰的发展跟县里有什么关系，都是他们自己钻墙角扒地洞挣来前程，怎么就是县里的功劳了。但他也无所谓，功劳又不能当饭吃，陈平原要就拿去，大家多年朋友了，这点虚名他送得起。

可雷东宝没想到，陈平原还真是一举两得地帮他又杀了市电缆厂一刀。陈平原的文章一在日报上登岀来，正明立刻从各方获得反响，同行都说，雷东宝的一锤把市电缆厂砸死了，陈平原的文章又把市电缆厂大卸八块，以后市电缆厂曾经做过领导的人，从此都没脸在业内抬头见人，而那些原市电缆厂的工人，都没好意思承认自己是又懒又蠢的旧人。因为一篇登载在日报上的文章，足以把一个事件定性。

算下来，小雷家村经济在这件事上不赚不亏，士根却还是摇头不以为然，说雷东宝这是何必呢，硬是给自己留个骂名才爽快。雷东宝当然是不肯接受士根的啰唆。但是士根的啰唆，正明作为小辈却不能不听。士根教育正明很严厉，他从方方面面分析了这事对小雷家和对雷东宝本人的损害，指出一个狂妄的人会激起的可能性反弹，他要正明不许少年得志、不知天高地厚，说正明没雷东宝那样的本钱，以后不许起哄架秧。正明被士根骂得一声都不能出，只好听着，也只有虚心接受。

对于士根对正明的管教，雷东宝不出一声。他心里清楚士根的负责，也赏识士根的谨慎，更知道自己的冒失需要士根的扫尾，只要士根的小心不涉及他的基本立场，他或默许或支持，从不反对。村里人也都说书记村长穿的是连裆裤。雷东宝知道，如果不是士根替他做好细节，他那大刀阔斧的管法肯定得乱套，他说士根是小雷家村的大管家。

士根心细如发，看得出雷东宝对他的无比信任，自然是尽心尽力，鞠躬尽瘁。

市电缆厂的事过去，雷东宝这才有时间有精力想到韦春红。他带着胜利的得意终于光临县里的车站饭店，把韦春红折腾得几乎一夜没睡。可等韦春红微含酸意地问起雷东宝刚做的轰轰烈烈的事是不是为了他去世的妻子，雷东宝却是一句“闭嘴”，背过身去便睡。韦春红看着面前小山包似的背，气极而泣，可没人伸手安慰她。她终于感知，自己其实在雷东宝心头什么都不是。

09

杨巡春节后先行一步，押着两辆车的货回东北。杨巡心里虽然盼着戴娇凤一起走，路上不会寂寞，可他也知道坐货车一路上的艰苦，尤其戴娇凤一个女孩子半路没法找地方方便，不知多为难。他心疼老婆，朋友托朋友地好不容易替戴娇凤搞到一张软卧票，又嘱咐许多不够资格乘软卧不被赶的诀窍，才告别去了东北。

戴娇凤到了时间拎一只精美旅行袋上火车，上去就照着杨巡的吩咐打点了软卧列车员，免得没干部证被赶去硬座。

走进软卧，简直是走进另一个世界，里面雪白的床单，以及来来往往看似有身份的人，让戴娇凤一下觉得金贵起来。而她的美丽，也让同一车厢另外三个男乘客注目，其中一个年轻戴金丝边眼镜的，还非常绅士地起身帮她把行李举到行李架上。戴娇凤今时已不同过往，不再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村丫头，她现在知道微笑着说“谢谢”，然后从她的小皮包里取出很是罕见的随身听，爬上她的上铺闭目养神听她的帽子皇后凤飞飞的歌。

但是那个金丝边眼镜年轻人就迷上了她，一直找话跟她搭讪，在了解到两人竟然是同一个城市下车后，更是一直请戴娇凤去餐车吃饭。戴娇凤又不是不经人事的，还能看不出小伙子眼中的爱慕，但她心里装着杨巡，虽然眼前小伙子长得儒雅文气，气质出众，她还是不愿搭理，一直淡淡的，就吃她自己带的东西。

可戴娇凤越是淡淡地不理，那小伙子越是殷勤。戴娇凤猫在床上不下来，他就端水送茶，戴娇凤从床上下来，他就把鞋子替她拿出摆好，搞得戴娇凤极其为难。但她好歹是个资深美女，对于如此殷勤，她一概不理。只是她长得媚，即使冷冷不理，那一双美丽的眼睛依然犹如滴得出水一般，看得小伙子心动神摇。

可随着火车一路向北，三天下来，旅客一个接一个地下车离开，戴娇凤所在的软卧车厢里只剩她和小伙子两个人。小伙子更是不管戴娇凤爱不爱听，读朦胧诗唱姜育恒的歌给戴娇凤听，戴娇凤虽然不觉得这小伙子如以前追求她的那些男人那么烦，可觉得这人也挺磨人的。后来眼看着离终点越来越近，小伙子拿自家地址给她，又说自己家情况给她听，要两人以后保持联系。戴娇凤没答应，可还是正眼看了小伙子一眼，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是个什么长的二儿子，难怪长得这么贵气。

小伙子被那一眼所鼓舞，下了火车一定要叫车送戴娇凤去她住处，戴娇凤推都推不了，只能接受，但明确告诉小伙子，她是有丈夫的人。小伙子一脸失望，可还是绅士一样地送戴娇凤回家，记住地址而去。戴娇凤觉得那小伙子真有趣，还会对着姑娘念情诗，就好像外国电影里演的似的，挺好玩。

此时，杨巡还在路上，货车可要比火车慢得多。

杨巡回来，两人见面，戴娇凤没当回事地就把小伙子那事告诉了杨巡。杨巡不依了，啥，有人敢调戏他老婆？他七骗八拐地问岀小伙子家地址，趁哪天有闲，找几个人冲去与那小伙子打了一架。他没想到，那小伙子是训练有素的，他们虽然人多，却也没多占便宜，两下里都打得鼻青脸肿。这下，杨巡没教训到小伙子，小伙子却看清楚戴娇凤的丈夫是个不起眼的货色，本来已经放下的一段心事，这会儿又活动起来。

但杨巡很快就忙碌起来，无法再进一步地给那小伙子以教训。尤其是老王回来后，很快就开始了与一家煤矿的生意。那笔生意数量相当大，老王本来是想从杨巡这儿进电缆，倒手给煤矿，可数量那么大，老王手中能调用的钱不够采购大宗的电缆。他与杨巡好歹是朋友，他找杨巡协商如何应付这单生意。

老王虽然做生意的资格老得比杨巡年纪都大，可遇到要人帮忙的事，还是得出面叫上几个朋友一起吃饭。那是朋友间彼此给面子，做生意的人从来只看谁资本雄厚，而不看年资大小，现在杨巡的资本并不比老王差，甚至有过之。但做生意的人，场面还是要给年资几分面子，因此杨巡一叫就到，还带着美美的戴娇凤。

老王妻子抱着那个被罚去一大笔款的孩子一起在，一开席，两夫妻就对着杨巡夫妇口吐莲花。杨巡当然清楚是怎么回事，笑着阻止道：“王叔，我一个小辈的，你就别抬举我了，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一句话。”

老王有些吞吞吐吐，不过还是说了：“我年前不是跟你提起煤矿那笔生意吗？现在有个问题，他们不肯给预付款，我那些钱你是有数的，不够买你的电缆……”

杨巡边听心里边核算，立马打断道：“王叔的意思是电缆就直接由我跟煤矿做？没问题，好处费我算给王叔。”

老王听了心里直骂，他辛辛苦苦打那么多桩下去才获得那生意，谁都知道他不会放给别人做，杨巡这是明知故问，还好处费呢，好处费能多少？这小子够奸猾。可老王又不能翻脸，今天明摆着是他求杨巡，不能一毛不拔，只能豁岀半身的毛让杨巡拔。“我倒是本来打算推你给煤矿的，可你要是自个儿进去，上上下下还不得重新打点一遍？不如挂我名头。我们说定，你批发价多少我们都清楚，煤矿开的价都是明的，其中差价，我们五五开。等煤矿两三个月后付款，我们结清。这是数量。”老王将电缆明细交给杨巡。

杨巡仔细看了，心中算盘拨得飞快，很快就将大致数字算出。心说老王真狠，这么一大笔生意才经一下手，就想白拿一半。他笑了笑，却冷静果断地道：“二八开吧，你二我八。做你这笔生意我还得问朋友借钱回去进货，煤矿这东西一向都是拖欠的好手，谁知道得占我几个月资金，这几个月我没法做别的生意。不过王叔不一样，到王叔这儿，我赔本也得做。”

老王微笑道：“煤矿付款虽然拖，可从没不付的，好就好在这里。再说我打桩打得足，付钱不是问题。你说二八开，我还不如问人借个二分利，还赚什么。三七开吧，我也不跟你小杨计较，大家一个地方出来的，互相帮忙。”

杨巡举起酒杯跟老王碰了下，几个同乡也一起举杯，算是见证。一笔生意就这么定了下来。

但杨巡散了席就急急回家，因为与妈约好每周六晚上八点打电话汇报平安，现在时间已经超过，妈等在村办全村唯一一部电话机旁不知道该等得如何心急。再说，今天得跟妈商量要紧事。

戴娇凤才不急于等待未来婆婆的电话，对那婆婆她心怀不满。但杨巡既然孝敬，她也只好跟着。两人晚上不敢在雪地骑车，从饭店出来，几乎是小跑着回家。拿起电话拨通长途时，杨巡还是气喘吁吁的。

杨巡妈当然等得急，但听到儿子声音，什么焦躁都没了：“这么冷的天还出去玩？你们那儿现在零下几摄氏度？”

“零下一二十摄氏度吧，妈，我没出去玩，今天如果没事我不会出去。是王叔有事找我，王叔有笔生意要我一起做，我们刚谈下来，几个老乡做见证。杨逦他们回家来没有？”

“回了，都等在边上要跟你说话。刚刚你一直不来电话，我们四个刚好凑一桌打四十分。”

杨巡嘴上笑，脸上却满是紧张：“妈，我跟王叔这笔生意，可能还得借人一点钱，最近手头会比较紧一些……”

“不要紧，你手头紧就别寄钱来，妈从银行去拿些，家用不用太多的。”

杨巡犹豫了一下，看看戴娇凤，才道：“妈，是这样的。我准备在市里买套商品房结婚用，这事我过年时托给小凤她哥哥帮忙。刚刚小凤哥哥来电话说房子已经找好，是新建的红梅小区，我本来想自己汇钱给他，可正好王叔一笔生意来，妈，我让小凤她哥来找你吧，你先垫一下，我很快就能周转出来。”

杨母立刻警觉起来：“老大，这事没听你提起。家里房子不是大着呢吗，你还外面买什么房子？是不是小凤她哥要结婚找你出钱？你可得给我说实话。”

“不是不是，妈你想哪儿去了。现在我们生活不是富裕点了吗，我想在城里也买间商品房住住，我们春节一起到市里逛街。”杨巡一边说，一边看戴娇凤的脸色，果然见戴娇凤一脸不快。戴娇凤虽然听不到杨母在电话里说什么，但想想就知道，肯定是在说她想骗杨家的钱，都把她当什么了。本来她可以拿出这两年存下来的体己钱先应付一下，可这下她倒要看看杨母准备怎么做。

杨母以退为进：“也行，等小凤她哥来，我跟着一起去，这么大笔钱，我不放心交给一个年轻人。我得盯着他交钱开票上面写上你名字才放心。我下星期都有时间，你让小凤她哥到县农业银行，鼓楼那边那个，八点钟等着我。”

杨巡再次为难，他答应房子写戴娇凤名字的，看来要妈先垫一下钱的话，这事儿得黄。他只得无奈地道：“钱没藏在家里？到县里拿出来再乘车去市里，那也太麻烦了，一天没法来回。妈，那就算了，我们以后再说。”

杨母听得出儿子的敷衍，估计儿子得想办法借钱给那女人买房。她现在鞭长莫及，可那女人就在儿子身边吹枕边风，儿子还能不心软？再说，通过儿子的敷衍，她更认定儿子肯定是被戴家逼着岀血汗钱帮戴家那个哥哥，她做妈的怎能袖手不管：“不麻烦，再麻烦也比从邮局汇款强，你那几万块钱到邮局还不定得拿几趟呢。你让小凤她哥找个时间吧。”

杨巡虽然答应了，可心里明白在妈这儿拿钱是死路一条。放下电话，他才想跟戴娇凤说他去借钱解决，戴娇凤忍了半天早憋不住了，气愤地道：“你妈说什么了？又说我是狐狸精？我好好一个清白人，怎么到你妈眼里就跟抢她儿子似的？杨巡你说，我抢你钱还是抢你人了？”

杨巡懊恼地看着戴娇凤，心说他不该跟妈借钱，即使借钱也不能提起戴娇凤的哥，原先还想这事先瞒着妈，怎么事情一有变化他又跟妈说了呢。他就是在妈面前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下黄了，他两头不是人。他在大发脾气的戴娇凤面前赔了半天小心，直到第二天去邮局把钱汇岀，把汇单拿来给戴娇凤过目，戴娇凤还是跟他满面愁容，冲杨母对她的态度，她不知道等杨巡符合结婚年龄了，杨家那个刁钻婆婆能不能放出户口本让她顺利跟杨巡登记结婚。

因为汇了一部分钱给戴家哥哥买房子，杨巡手头更加吃紧，找朋友把现在与戴娇凤合住的房子押出去借来笔钱，都来不及回老家找登峰电线电缆厂，拿着钱到就近一家电线厂进货，直接拉去老王说的那家煤矿。就这么紧赶慢赶，来回也还是花了一星期时间。老王也赶紧着叫儿子押货过来，总算两人合力把煤矿的生意做成。两人还高兴地坐一起喝了一顿酒，就等着结账拿钱的时候了。

杨巡出差时，小家里正好米吃光了。戴娇凤虽然在家时骑车骑得跟飞一样，可来这冰天雪地的地方虽已有年头，还是不敢冬天骑车，她就走着去附近的粮站，准备先买个十斤应急，等杨巡回来再说。

跌跌撞撞地背着米踩着又是雪又是冰的地面出来，因为两手得扶着肩上的米袋子，她越发走得艰难。说巧也巧，那个火车上遇见的小伙子正好经过看到，小伙子说一个江南大美女怎么能做这种粗活，小伙子接了米袋，甩上他的吉普车，连人带米地送戴娇凤回家。但小伙子耍了个心眼，方向盘一转，带着戴娇凤去看远郊冰雪覆盖的树林，看真正又厚又白如棉花如白云的雪。这可把戴娇凤乐坏了，跳进雪里又是雪人又是雪仗地玩了个够，玩得手脚麻木才被小伙子推上车。那小伙子还动手摘下戴娇凤的手套，如珠似宝地将戴娇凤的手捧在手心，替她摩擦活血，一直到戴娇凤的手指恢复知觉才礼貌地放手，而不是趁机占便宜。这时，脚底的热量也渐渐透上来，戴娇凤浑身温暖，也羞不可抑。

小伙子愣愣看了会儿才将车开走，可路上意有所指地说，没想到戴娇凤结婚那么早，年纪轻轻时很容易冲动，很容易看错人，一个不小心就坏了终身，人真应该多看看多见识，最后再决定。否则，大好一个人，没几年就成了黄脸婆子。若换作火车上听到这话，戴娇凤会嗤之以鼻，可她现在刚被杨母搞得心烦意乱，不知前途走向何方，小伙子一席话，令她好生感慨。

戴娇凤回头再看出差回来的杨巡，心里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杨巡虽然是个千伶百俐的，可到底是年轻不懂情调，又是一上来就轻易俘获了大美女戴娇凤，虽然心里对老婆充满疼爱，可除了原始本能的那几招，其他都不会，对老婆只管吃好穿好身体好，哪里会想出什么吟诗玩雪之类的高雅事儿，这就不知不觉在戴娇凤眼里有了对比。

可两人终究是相爱的，戴娇凤心里不舒服了两天，回头又跟杨巡整天笑嘻嘻的，杨巡嘴皮子滑，什么话到他嘴里一说总能让人发笑。可每次戴娇凤问起等年龄一到，去结婚登记要用的户口本和村里证明怎么办时，杨巡的一张嘴总是滑不起来，杨巡虽然一个劲安慰戴娇凤说没事没事，可戴娇凤怎么敢相信，要真没事，杨巡的一张嘴能那么老实？为此杨巡一直觉得对不起戴娇凤，对她加倍地好，可戴娇凤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

在江南，春节过后一个多月，各处应是开始春意萌动，处处可见探头探脑的新绿。可在东北却依然是飞雪连天，千里冰封。杨巡见现在市场还没正常启动，春节后一直就没让戴娇凤去仓库，都是他自己看管。早晨他要出门，戴娇凤给他下了碗白菜猪肉饺子，吃饱喝足，又帮他把帽子围巾裹紧了，才放他出门。杨巡又缠着戴娇凤亲了几口才肯走。一路笑眯眯的，到了仓库，生起煤炉，卸下门板窗板，擦干净柜台，让人一眼看进来这儿是正常规矩地在营业。

做完这些，就没啥事了，杨巡烤着火炉无聊地朝窗外看，看斜对门的老王来上班了，看正对面的一个老乡也来上班了，一会儿，对面一排仓库，只只烟洞里冒出白烟。杨巡心说，他其实不来也行，仓库里的货大多清给煤矿了，剩下的只有几卷电线，还有以前问老王他们几个老乡拿的放在柜台做样品的电器，就是小偷进来也偷不了几块钱。可不来吧，万一老顾客来找不到他，误以为他没再摆摊以后断了生意，那就糟了，所以条件再差也还得坚持着。

正无聊着，忽然听得外面有嘈杂声盖过身边的收音机，他探身往窗外看，见好多人气势汹汹地围住老王仓库的门，群情激愤地不知说什么。一会儿，只见老王被警察拿手铐铐了从仓库带出来，那群围观的各个伸出拳头喊打。杨巡这才听清楚，原来是老王卖给煤矿的东西出事了，导致煤矿暴炸死了好多人。杨巡一下呆住了，他的电缆，他的钱，怎么办？那可是他出道将近四年挣的全部的钱啊。

可没等他回过神，外面忽然传来“砰”的巨响，随即都是敲碎砸破的声音，杨巡给惊醒了，往外一看，见刚才一起来的愤怒的人们冲进老王的仓库，一会儿，连煤炉都被扔了出来。杨巡心说，这不会是煤矿死难职工家属吧，换谁家里死了人都不会放过老王。

忽然，有个人又站老王隔壁那家仓库窗前大吼一声：“这家也有假启动器，一样的……”早有人接着嚷嚷：“这都是一窝儿的，他们都是一帮人，也砸了他们。”

杨巡不由得看向自己柜台里摆的老王家产的自耦减压启动器，心中一个激灵，本能地猴子似的缘柱而上，藏到大梁上，猫到阴暗里。果然，没多久，就见自家仓库门被一棍砸开，一帮愤怒到几近疯狂的人冲进来将里面敲了个稀巴烂。外面，则是传来老乡挨打的鬼哭狼嚎。杨巡一声都不敢吭，躲在暗处紧张得发抖，这是他从小到大遇见过的最危险、最恐怖的事。他清楚，他只要出声，只要被发现，无数拳头棍子将招呼到他身上。换作他亲人死在矿井，他能不疯狂吗？他这会儿就是被打死也没人管。谁让罪证也出现在他柜台上。

愤怒的人们扫荡一通，又赶去下一家，这儿十多个仓库都是他们老乡的，大多这家拿那家的产品，那家拿这家的产品，互通有无，他们够砸。杨巡依然缩在上面不敢下来，怕一下来被人发现挨揍。也看不见窗户外面正发生着什么，只听得四周乱糟糟的呼喝声。他这时大约摸清了事情轮廓，估计是老王的自耦减压启动器因偷工减料，其实没有减压作用，人家正规煤矿一用就短路了，煤矿下面停电之后，停转的风机没法将井里的瓦斯及时抽走，瓦斯超过一定浓度，煤井就炸了。这不知得死多少人。杨巡一边为死于矿难的工人伤心，一边为自己目前的处境忧心，而更烦心的，则是那注定收不回的货款，还有还不了的借款。他相信，这会儿他若是还敢去煤矿要电缆钱，被人打死扔进深不可测的煤井都有可能。而还不了朋友的钱，他押给朋友的房子就没了。这一来，本钱全没了，又得从头做起。

寒风从被打碎的门窗钻进，冻得杨巡四肢冰凉。绝望之中，他终于听见外面似乎传来有人维持秩序的声音。杨巡依然不敢下去，却听见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杨巡更是心惊得不敢跳下去，这都给打得要救护车了，他怎能再撞上枪口。

一直到救护车声音远去，外面的人声也消失，杨巡才敢跳下，可手足早已冻僵，这哪是跳下来，纯粹是滚下来。也顾不得疼了，连滚带爬地逃回家去。到家回过神来，才发觉跳下来时在地上撑了一下的左手臂热辣辣地疼，初时还想打熬过去，小时候跌打损伤多了，也没见需要上医院。可到了晚上越来越疼，冷汗都疼出来，戴娇凤求着杨巡去医院，可医院晚上X光不开，医生初步诊断是骨折，给初步做了处理。

两人看看时间，决定不回去了，就坐医院走廊长椅上等天亮，等X光室开门。

杨巡虽然走南闯北，可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挫折，简直不知道怎么应付。手臂又痛得整个人都头昏脑涨，脑袋瓜子不灵，他只会直着眼睛对着同样也是花容失色满脸焦虑的戴娇凤漫无目的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戴娇凤也是只会问“怎么办”，她比杨巡更没头绪。但她好歹是不疼，头脑清楚，她还能主动想别的：“要不，我们找人跟煤矿说一声，说电缆是我们的，我们的电缆质量是没问题的。”

“没用，都是老王名下挂着，谁相信电缆是我的。”

“大家吃饭都听见的，让他们做个证明。”

“谁还敢去送命，都不知道他们挨打情况怎么样，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挺好了。”

“那怎么办呢？我们的钱不是都没了吗？我们还借着别人的钱呢。”

“房子卖了还不够还钱，还欠着朋友两万多，我们彻底成穷光蛋了。小凤，你那里好像还有点钱吧？”

“要不，我回去就去取钱，拿了钱我们回家吧，房子谁要谁拿走，我们先养好你的伤再说。”

杨巡想了好久，才痛苦地道：“我也想逃走，可我借的钱，是朋友帮忙一家一户地凑起来的，凭的是他面子。如果我跑了，他本地本户的逃不走，就得替我还这笔钱，他哪还得起？小凤，你那里有多少？要不我们回去先打电话问问你哥，要他把市里的房子卖了汇钱过来，我让我妈也汇钱过来，我们把朋友的钱先还了，回家从头开始。不怕，我们还年轻，有力气。”

“好吧，听你的，你怎么这么仗义呢？”

杨巡硬撑着笑道：“我一向仗义的，只要谁对我好，我也一定对他好；谁对我三心二意，我也一定对谁三心二意。小凤，我对你一心一意，不，全心全意。”

戴娇凤忧心忡忡地道：“你这会儿还有心思说疯话呢，等我们回家去，我们市里的房子卖了，你妈又不认我，我怎么办呢？你还怎么对我一心一意？”

“我会跟妈好好说……”

“你都说了几年了，你遇见你妈就是没办法，你妈能听你的吗？你说我现在回去，人家会怎么看我呢？我还不让人家口水淹死。”戴娇凤说着说着眼泪又泉水一样了。

杨巡此时又痛又累，还满心都是失败，本来就是硬撑精神抚慰戴娇凤的，他从小做大哥，做人特有大局观，可此时见戴娇凤纠缠不清，心里也烦了：“我都伤成这样了，你也不说安慰安慰我，还跟我赌气，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现在是只能这样，没别的办法了。”

戴娇凤气道：“你妈随便怎么骂我都没事，我一提你妈你就生气，回家我还敢指望你吗？回家你被你妈绑住，你还能来见我吗？”

“我说过对你一心一意，你怎么就不信？暂时我穷几天，回家住几天，你就不能跟我同甘共苦几天？”杨巡无力地闭上眼睛，不愿再说，心里很是失望，他此时多希望戴娇凤的小手轻轻呵护他，给他力量，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身边的人，他需要戴娇凤的支持。可她就只知道跟他唠叨跟他哭。杨巡想着伤心，再加上手臂钻心地痛，眼皮终于管不住眼泪，两行眼泪从痛得青紫的嘴唇边滑落。

戴娇凤见杨巡发怒，就不敢说了，别看杨巡一向嬉皮笑脸，真板下脸来，那样子可凶。可戴娇凤眼泪流得更多，心里更是不停地想，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回去，怎么跟父母交代，怎么见人，回去怎么找工作……

医院里多的是哭哭啼啼的人，两个年轻人在走廊哭，别人都是看看，也没啥惊讶，更别提围观。

终于，外面的天稍稍亮起来，戴娇凤这时已经不再哭，掏出手绢擦干自己的眼泪，也替杨巡擦了。杨巡睁着眼睛看着戴娇凤帮他，伸出右手拉住戴娇凤，轻轻道：“我会东山再起，我们不会分开，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戴娇凤听着又是心酸，也不是很相信两人回家后究竟还能不能在一起，可忍住泪，拼命点头，一声不响地出去买两人的早餐。

没过多久，戴娇凤就回来，从胸口取出拿围巾包着的一纸袋肉包子。杨巡痛得浑身发冷，哪有胃口，硬是被戴娇凤劝着喂着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戴娇凤对他那么好，杨巡反而泪流得更多，小孩似的倚着戴娇凤，口口声声要戴娇凤相信他，他会做好。被他的眼泪一引，戴娇凤又哭，两人又是哭成一团。其实杨巡心里没底，钱一分不剩了，还怎么做，又从给人家守柜台做起吗？可当初私人做生意的少，他有地方钻空子，现在呢，等他一走，别人不知道多快填补空白，等他再挣到一些钱，还抢得回老顾客吗？他心虚，他极其需要亲人的支持。他一只手抱住戴娇凤不肯放。医生终于上班，X光室终于开门，杨巡拍了片出来，立刻被通知做手术。戴娇凤吓呆了，一迭声问怎么办。医生看看这个美丽的姑娘，要她先去准备钱。医生好心，虽然两人身上的钱不够，可杨巡还是被推上了手术台。杨巡跟茫无头绪的戴娇凤说，又不是剖肚皮的大手术，要戴娇凤别等他出来，还是先去银行取钱。

戴娇凤急急离去。她存银行的户头就像一个扑满，寻常谁都不会想到用那里面的钱。被杨巡提醒，她才想到原来那个存折里的钱也可以提出来用。对了，现在杨巡还欠别人的，以后可能都要用到她那存折里的钱了。戴娇凤没多想，匆匆搭乘公共汽车回家，拿一张年前才存下的一千元定期去银行拿钱，赶着回去医院想第一时间陪在刚岀手术室的杨巡身边。她现在又害怕又担心，六神无主，还指着杨巡给她做主心骨。

杨巡手术后自个儿进住院部，看到早他一步住进来的两个同乡。与两个鼻青脸肿的同乡相比，他的左前臂骨折实在是小儿科。终于见到同人，杨巡迷茫了一晚上的心立刻归位，两眼恢复熠熠光采。他不顾手上还吊着盐水瓶，怎肯安卧于病床上，举着挂盐水瓶的死沉铁架子就去找老乡说话。

杨巡艰难地坐在一个老乡的床沿上，也不知坐到什么了，招来老乡一声痛苦的叫骂。几个人交换了一下伤势，果然，杨巡的伤还算是最轻的，可杨巡却觉得，虽然只骨折了条左臂，可他怎么就半身痛得麻痹呢。

正说着，一个家属风风火火跑进来，见到躺床上的老公就开始哭天抢地，原来，她刚刚去仓库那儿偷瞧了，那儿连稍大块的玻璃碴子都不剩，何况那些库存。大伙儿听了一时都没法吱声，都是刚春节后从老家带着所有拿家当进的货品上来，都是几乎还没卖出多少，一仓库的货品抵一家的家当，就这么“呼啦”一下全完了。几年东奔西跑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全一夜泡汤了，这当儿，谁还有心情说笑。

杨巡心里也是苦得跟拧碎一包苦胆一样，满嘴的苦胆汁儿。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多唉声叹气，大声跟同乡道：“你们别难过，还有个我垫底，你们都知道我还有笔货压在煤矿，看这势头是别想通过老王要钱回来了，我还倒欠人家一大笔债。你们准备出院后怎么办？要不要大家一起凑笔钱找个谁去与派出所说一下，起码能追回多少是多少。老沈好像与派出所熟，他在哪儿？”

一个躺床上的立马也有了精神：“老沈……老婆子，你去找找，左右就这几个医院，再不行都猫家里，没一个漏网的。我们现在一两千还拿得出，只要把货品找回一半……老婆子，你再出去一趟。”

那个刚从仓库偷瞧回来正哭得肝肠寸断的家属一听，就抹去眼泪道：“还真是个法子，我赶紧去找，你们别忘了给我家老头子吃中饭。”说完风风火火就小跑着走了。

“阿婶真是好帮手。”杨巡追着背影由衷赞了一句，正好见戴娇凤找进门来，他招呼戴娇凤坐下一起说话。

戴娇凤与那些跟着丈夫夫唱妇随打天下的家属不同，她最多记个账什么的，没跑门路的经验，大家皱着眉头商量，她什么主意都说不出，光是旁听。陆续地，便慢慢有人从别的住院病房，别的医院，或家里，被那个出去的家属召集过来。能动的自己过来；不能动的，家属过来。戴娇凤渐渐被挤出老远。她心中慌乱，好想倚着杨巡，可是杨巡现在埋在人堆里连痛都顾不上了，哪还有心思管她，她好生无助。

平日里大家或许还勾心斗角，为着生意人心隔肚皮，值此危难当口，大家坐在一起，却自然地拧成一股绳。大家纷纷出谋划策，三个臭皮匠顶上一个诸葛亮，谋划着怎么可以给自己脱罪，或者说，怎么可以把罪过转嫁到别人头上，以换取公家出面把被人抢走的库存要回来。杨巡也需要抓住那最后的一些本钱，对于他这么一个铁定已经欠债的人来说，有一元是一元，有一角是一角。

但是，讨论着，讨论着，他想到更远，他大声问：“东西不管拿不拿得回来，我们租的仓库都还没到期，你们还准备重新开张吗？那里开张后，还会不会被砸？”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终于有人道：“看了，看给抢去的东西能不能追回来，只要能追回一半，我就回去。如果追不回来……那些人见抢着没事，以后我们还能坐得住？现在我们手里好歹还有几个钱，可要是再来一次，我连棺材本都得玩完。”

“是啊，起码找政府给表个态，到我们仓库前面走几圈，否则我们哪玩得过地头蛇啊。”

“可政府能给表态吗？到底是老王有错在先，我们底气不足。”大家七嘴八舌，大多情绪悲观。

杨巡道：“你们意思是走？可我们那么多年打下的桩脚，那么多老关系，走了不可惜吗？”

有人道：“你小年轻也不拿脑子想想，他们今天打断你左臂，明天可以打断你右臂，你有几条手臂给他们打？”

“对。没见昨晚有人还扛猎枪来？要不是给人拦下了，我们得给崩掉好几个，东北人性子猛。”

大家都觉得这不是考虑后一步的时候，于是又恢复旧话题。只有杨巡没法再回到旧话题，他想着他就是把那些库存追回来又怎样呢，老王砸在煤矿那些是肯定追不回来了，他依然还欠着债。可是，他身上背着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六张嘴，而且眼看着杨速、杨连明年就得考大学，他怎能不替两个弟弟准备好盘缠？仅仅是要回库存，就够了吗？那些欠债怎么办？而且，即使他想继续做，没本钱又能怎么做？卖老家的房子和摩托车吗？他又想，他如果放弃这儿已经经营那么多年的老关系，到别处想东山再起，能容易吗？但是如果依然在这儿经营，他们这个地方来的人被老王砸了牌子，他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取信于人？依然是难。

旁边虽然依旧是七嘴八舌，他却是呆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杨巡发了好一会儿愣，这会儿，麻药的劲儿却有些过去，伤口火辣辣地痛。他跟大家打个招呼，说去床上躺会儿，就走出来找戴娇凤。戴娇凤见他终于杀岀重围，忙迎上去眼巴巴地问：“痛吗？又岀冷汗了。”

“痛，钻心地痛。我躺会儿，你起来坐着跟我说说话。”杨巡痛得抽搐，硬是忍着不哼。

戴娇凤跟过来，坐到杨巡身边，轻轻地抚摸杨巡刺痛的手臂上的手背，如此温柔的抚摸，让杨巡好过许多，他不顾一室还有那么多老乡看着，拉戴娇凤坐到枕头边，他靠着戴娇凤的腿躺着。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小凤，你带饭碗来没有？”

“哎哟，忘了，我都急忘了，你看我，我再去一趟。”

杨巡不舍，伸右手拦住戴娇凤，道：“别去了，外面又冷又滑，等下问他们借个碗，粮票带着吧？”

“我还是去一趟吧，正好昨天熬着骨头汤呢，带来给你喝，你现在需要营养。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算了，晚上再说。现在十点半，你问他们先要个碗，去食堂买俩馒头一些菜来，将就一下，晚上再给我带好的。我们快点，等吃好他们还来得及去食堂打菜，快。”

让杨巡一催，戴娇凤就没了主意，顺着杨巡说的去借来一只搪瓷饭碗，赶去食堂。杨巡看着戴娇凤离开，才盯着天花板沉思。他不能倒下，一大家子人都等着他养活，他得立刻拿出主意。想到这儿，他连疼都差不多忘了，满心都是焦急。

等戴娇凤打了馒头和菜回来，他既无心吃饭，也痛得无胃口吃饭，可还是吃了点。等戴娇凤洗好碗回来，他侧脸看着戴娇凤问：“你手头还有多少钱？”他对戴娇凤手头积蓄从不过问，心中没数。

“大概……大概万把块吧。”戴娇凤没想到杨巡问起这个，一时口吃。

杨巡一时心里有些敏感，盯着戴娇凤道：“你看你能拿多少给我，行的话，今天就拿出来放着，我准备过后回家一趟。我家也还有点积蓄，凑起来有几个小钱，再把摩托车也卖了。你等下回家，立刻打电话找到你哥，今天一定要找到，问问他房子买了没有，没买的话，要他把钱放着，等我回去拿，那笔钱不算小，够做本钱。你还是回去吧，这些事要紧。我只伤一只手，一个人还能对付过去。傍晚再带饭菜过来，我不要吃馒头。”

“不用那么急吧，你今天才手术，我陪着你说说话也好啊。”

“很急。”杨巡看看依然讨论得热火朝天、饭都顾不上吃的同乡们，“时间不等人。快去，委屈你一个人。”

戴娇凤咬咬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杨巡下去找来护士，想要麻醉药，未果，但护士不知给他打了什么针，虽然病房那么吵，他左臂又那么痛，他竟然睡了过去。

戴娇凤先回家里，打电话回家给村办，说尽好话让人帮忙去叫她哥哥。好久她哥哥才打来电话，他们没说两句，就又挂下，由她再打过去。戴哥听妹妹如此这般一说，忙道：“房子早买下了，而且，不能退。”

“哥，你想想办法，你不是说关系很铁吗？我们太需要钱了。”

“再需要，这房子也不能退。小凤你想想，你现在还没结婚，你能保证杨巡一定能咸鱼翻身吗？他如果不能，你起码还有幢房子做保障。再说，杨家那个婆婆那样子，以后你和杨巡结婚的话跟她肯定住不到一起，你一定得用到城里的房子。可万一，我说难听点，万一你没结婚，你说，你还有脸住回家吗？杨家那个婆婆到底生着什么心，你能保证吗？你也只能留着城里的房子做退路。你看，无论如何，你城里的房子都不能退。”

这话，也就只有自家人会对戴娇凤说，可也正正地打中戴娇凤的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可是，没钱，让杨巡怎么翻身？哥，你想想办法吧。”

“你别傻了，反正我旁观者清，不会把房子退掉。杨巡要问起来就说到店里买一分钱的东西，人家玻璃柜台上还写‘货已售出，概不退换’，何况开了发票的房子，人家能让退吗？你就说我这边在努力，看能不能退还。你别说不能，记住啊。还有你手头的钱，以前他不是说这钱都归你吗？怎么一有事就要回呢？说话这么靠不住。你看看吧，一年最低生活费总得一千吧，你一定要给自己留足几年生活费。你要给自己留好后路，别又像以前一样傻傻地跟着杨巡什么都不管不顾，杨巡不一定靠得住。我是你亲哥，我不会害你。听见没有？答应我。”

戴娇凤难以回答，杨巡正大难当头，她怎么能打自己的小九九。可是她哥哥一个劲地在电话里催着她答应，还一个劲地问她他说得对不对，她只有说对，哥都是为她好，为她着想，一点没错。放下电话，她坐了好久。她手头的积蓄，除了今早已经提出来的，还有一万多点，她想了很久，决定提出八千，其他自己留着算是后路，若再多留，她总觉得对不起杨巡。

去银行取了钱再过去医院，见杨巡正沉睡着，脸色苍白，心中又是酸楚，看着杨巡掉眼泪。那边还在热闹地讨论，戴娇凤没心情也没话跟那些老乡说，她就枯坐床头发呆。等了会儿杨巡还不醒，她轻轻伏在杨巡身边，似是自言自语地道：“我拿了钱来，今晚就放你被窝里，我不敢拿回家去。”

没想到头顶却忽然传来杨巡的声音：“这么快回来？动作很快啊。”

戴娇凤猛抬头，却见杨巡微微抬起身来看着她，忙扶他坐直。杨巡却是显得轻松，有点强颜欢笑地宽慰戴娇凤：“你看我才睡一会儿，起来就精神很多。”

“刚还看你睡得沉呢，怎么一下就醒了？睡不少时间，现在都傍晚了。”

杨巡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听到钱就有精神，听见你在我耳边说钱我就醒了。好了，你今晚再辛苦一晚上，我明早睡醒就活了。拿来多少？”

“八千。”戴娇凤看看左右，俯身偷偷从自己衣服里将钱掏出，塞进杨巡被窝。

“这么多。”杨巡摸到钱，稍一掂量，就知道不差，心里立刻充实起来，“小凤，等我挣钱，加倍还你。”

“还什么。”戴娇凤有点有意地道，“你还把钱分你的我的不成？”

“哪有，哪有的事，我家用从来都扔给你，做生意的钱也从来都没锁起来，我们这不是一家人吗？”

“你妈认我吗？”

“又来了。我结婚，又不是我妈跟你结婚。我们不说这事儿，我今天痛，你别跟我提这事儿，好吗？”

“可你就不能给我个准信吗？”

“我每天都在说，而且我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行动。”

戴娇凤虽然心里反驳“你哪来的行动”，可看着杨巡满脸忽然皱成一团，全是痛苦，就说不出口了，又伸手轻抚杨巡的伤手，一直到看着杨巡吃完，又替他擦拭一遍身子，才被其他老乡家属拖着离开病房回家。

一捆钱带给杨巡很多兴奋，也带给他新的思路。他又饱睡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自己起床艰难地穿上衣服，偷偷溜出医院。他要主动去找他的债主。

虽说睡了一夜，可终究是伤筋动骨，又做了手术，一夜饱受苦痛，杨巡起床时就感觉头晕沉沉的，甚至有点发热。他硬撑着走出医院大门，可甫一接触大门外带着煤烟味的清冷空气，整个人一下清醒过来，连手臂都似乎不怎么疼了，脑袋更是好使，昨天思考了那么多时间的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话，到此时忽然清晰定格，成为决定。

清晨的路面还很少行人，当然也没单位组织铲冰的人。远远近近有高高低低的烟囱柔柔地吐着白烟，天却已经亮了，红蛋黄似的太阳徘徊在烟囱林立之间。比元旦春节那阵儿亮得早一些。杨巡要去的债主家离医院不近，但是杨巡心中自有一张活地图，到医院门口看一眼公交车牌，便能大致确定出行路线。可一条手臂伤着，走路到底是不方便，平日里两条手臂维持着平衡，今儿忽然废了一条，失衡是冰面行走之大忌，杨巡就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好歹死命维持摔跤角度，撞晕了头皮才算是护住那条伤臂。后来上车也是，还幸好是清晨的公交车，人少有位，若是换作上下班高峰，他还不给挤得鬼哭狼嚎。

一路辛苦，但等挂着不知热汗还是冷汗的一头细密汗珠敲开债主老李家的门，看到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子的老李欣喜如大旱逢甘霖的目光，杨巡一下子来了精神，他目标坚定，他必须说服老李。因他看到眼前他可以走的只有一条路，路的第一座关卡是老李，他必须先过老李这一关。他口齿灵活，却又异常真诚地道：“李哥，前晚出了点事，昨天医院住了一天，让医生拉了一刀。怕李哥担心我，赶紧一早过来跟李哥说一声，李哥，还有早饭没？”

“有，有，快进来。你不会过阵子再来吗？这样子折腾，小心伤口发炎。”老李口齿含糊，几乎将没漱干净的牙膏沫子全吞进肚子里，他妻子也从厨房热切地迎上来，大着嗓门儿道：“小杨，真是你？哎哟，你们那儿到底是咋的啦，你手上咋的了？”

杨巡坐下，稍微擦了把汗，也没粉饰，将前晚的事儿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下，又道：“现在的问题是，老王闯祸了，我的钱可能收不回来，前儿问李哥借的钱，可能一时有问题，没法还。不过李哥相信我的为人，我虽然年轻不懂事，脚底抹油赖账的事儿却做不出来。我今天来就是要让李哥安心，今天把我押在李哥你这儿的房子转手给你，算是先还一笔，大概占一半份额了吧。我们再另外签个条子，我争取尽快挣钱把余下的今年内都还上。接下去我会频繁出差，行踪不定，先跟李哥报备一下，免得李哥看不到我为我挂心。李哥，你看这样行不？”

老李昨天才听说杨巡他们那儿出事，当即找过去仓库一看，狼藉遍地，人迹全无，正一夜操心，愁到白头，想着今天说什么都要请假找到杨巡这个人，没想到杨巡大清早自己送上门来，老李简直要喊菩萨保佑。老李心说，杨巡若真要赖账的话，带上老婆连夜乘火车开溜就是，谁也找不到他们，谁知道他们家在南方哪个旮旯，可杨巡没溜，还主动上门说明情况，商量寻求解决办法，而且还是从医院带伤溜出来，其心之诚，可见一斑。老李还有什么可说？虽然还是忧心着借出去的钱夜长梦多，可看着人家杨巡如此仗义，他感动之余，自然是坐下来与杨巡协商如何合理还债。当然，老李也一口答应，作为电线使用大户工厂主管供销的副厂长，他将一如既往地关照杨巡这个实诚年轻人的生意。

杨巡那叫个千恩万谢，身上的疼痛更是忽略不计。这才能稳稳坐在李家饱餐一顿。告辞时还被老李拉住，老李在家属大院里转来转去找来一辆黄鱼车，硬要亲自送杨巡回医院。

杨巡感动得忙拉住老李道：“李哥，我暂时还不能回医院。前儿的事影响很坏，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我卖假货做手脚挨了拳脚，知道的人都是多年交情，都跟好兄弟一样，我怕他们担心我的安危，我得上门让他们瞧瞧大活人让他们放心。李哥你去上班吧，我自个儿一家家挨过去。”

老李看看杨巡年轻得不像话，却是苍白憔悴的脸，不由得伸手拍拍杨巡的肩，由衷地道：“有种，小子。你下一个要去哪儿？我拉你过去。”

杨巡笑道：“那就不客气了，李哥。下站去附近的红星电机厂。”

老李听了应声道：“找他们厂的老陆？我带你进去跟他打个招呼。”

杨巡大喜，有老李这样的人带路，那简直是他人品最好的背书。老李也是仗义，看着杨巡做事上路，有意帮忙，除了亲自带杨巡跑了一家，上班后又根据杨巡提供的名单，从中找几家熟悉的打电话过去聊几句，于是，待会儿等杨巡上门时，便事半功倍。

杨巡被计划的顺利实施所激励，精神得就像上了发条，一直扯着满脸的笑，一整天下来，竟然转战了十来家最要紧的老客户。那些老客户的地址联系人都是清清楚楚刻在他心里的那张地图上，都不需回家找资料看一眼。直到傍晚才不得不收工，有客户留他喝一杯，他婉言谢绝，人家看在他伤臂的分上也没强留，一口一声好样的，把他送走。杨巡不敢挤下班高峰的公交车，宁可吃力地步行回医院，回思一整天的拜访，心中非常满意。半路才忽然想起，哎呀不好，早上出门时忘了留字条跟小凤说，不知道小凤这一天会怎样着急担心。

杨巡急着赶路，恨不得一步跨回医院。可此时一天计划完成，满心松懈，竟是没法提起劲儿来，两条腿似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地发飘。他心里想着，会不会是昨天开刀时血流得太多，现在缺血了？再想到中午为了赶时间，只在路边店里吃了几个饺子充数，现在早已饥肠辘辘。而手臂上被忘了一天的疼，此时又刺骨地席卷而来，痛得使劲走路的杨巡满头冷汗。

杨巡简直是咬牙切齿才走完回医院的一程。可回到住院病房，却看到他的病床上面躺了一个不认识的病人。他才茫然着，一个老乡冲过来急着道：“哎呀你都一天上哪儿了，你们小凤都急疯了，哭得死去活来。”

“她人呢？”

“她哭了半天，等你半天还不来，医生也不知道你去哪里，要她办了出院手续，她被老沈家的送回家去了。你到底去哪儿了？小凤怎么翻来覆去发疯似的说你肯定是拿到钱就失踪呢？老王煤矿那笔钱你拿到了？你怎么拿到的……”

杨巡有些头脑晕晕地问：“钱？我哪儿拿到煤矿那笔钱了？你们去拿了吗？”一边说着，一边两条腿自动朝外走，他要回家找戴娇凤。

老乡听着不对，追出来道：“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先找医生打了针再走？”

杨巡道：“先回家看看，小凤是个急性子。”他都没坐下，就急着往家里赶。后面老乡们看着议论，心说这两口子算是怎么了，好像里面有大问题。听戴娇凤的哭诉，似乎是担心杨巡带了钱抛弃她似的，虽然现在看来又不像，但也难说得很，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杨巡欠下一屁股债，娇媚动人的戴娇凤心里还能没想法？下意识地，大家都对家中美妻的稳定性表示怀疑。

杨巡又是走到医院门外，被冷风一吹才弄明白戴娇凤哭诉的是啥意思。难道她怀疑他杨巡卷裹着八千块钱逃走？他欠人家近十万都不会跑，何况才八千，他是那种人吗？小凤这叫急得啥啊。可再一想，自己也是不对，早上急急偷跑，都没与还睡着的同乡打声招呼，害小凤胡思乱想。

他累晕了的脑袋里也没别的想法，就是快快回家。天色已暗，路上行人已经稀少，杨巡有些本能地往回赶着，不可避免地又是摔跤。赶到自家居住的居民楼底下，已经彻底没了力气。他扶着楼梯把手顺势坐到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正好一个邻居也是上楼，见此做了回好人，把他扶到家门口。但是，杨巡看着漆黑一片，没透着一丝光的家门，心中却是无力，难道小凤没在里面？

他开门进去，果然，里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叫了几声“小凤小凤”，可没人回答。他又急又累，打开电灯又看，卧室里也是一目了然地没人。他有点下意识地又叫“小凤小凤”，耳边似乎听见有人回答，他忙转身，却是转急了，脑袋轻飘飘地似是飞上天去，人却重重摔在地上。他想起身继续找，可是没力气起来，在暖烘烘的房间里，他只觉得浑身火炭似地烫，连眼睛都睁不开，又觉得手软腿软，无法动弹。可是他急，他要找到小凤解释清楚，他抽搐着手指想支撑起来，只是他不能动弹，他软瘫在地上昏死过去。

杨巡苏醒的时候，眼前看到的是白茫茫的医院。他很理所当然地想，当然应该是医院，就闭上眼睛又要困过去。没想到却是有人推他的肩膀，叫嚷着道：“喂，你醒了？醒醒，睁开眼看看我。”

杨巡勉强睁眼，一看却是老李，忙展颜道：“李哥，你来看我？怎么让你找到的？”

老李瞪眼道：“什么怎么让我找到的，我前晚找到你家去，想跟你说件事，结果你家都没关着门，我还以为你家遭偷了，摸进去一瞧，你全身火烫昏倒地上。你那个小媳妇呢？跑了？太没良心了吧？”

杨巡愣住，瞪着老李想了会儿，才回想起昏迷前的片段：“我昏两天了？”

“你真够运气，还揣那么多钱呢，幸好没遭偷。我昨天回了你家一趟看看你媳妇在不在，怎么，她去哪儿了？我扶你起来吧，吃点东西，你就不该刚做完手术瞎跑，你以为骨科手术不要紧吗？医生说弄不好会感染，一条手臂锯掉都可能，看你福气了。”

老李唠叨得都不像个男子汉，杨巡却是直着眼睛自言自语：“小凤，小凤没回来吗？她去哪儿了？李哥，你啥时候回家，帮我带张字条回家放着行不？让小凤回家就能看到。哎呀，我又在医院昏两天，她更得以为我跑了。”

老李奇道：“你小媳妇儿担心你跑？我都不担心你跑，你是那种人吗？你别急，急也不在这一刻，这回我守着你，你没好结实我不让你跑。等你好扎实了你再去找，一个女的能跑哪儿去。”

杨巡都没心思吃老李递来的饺子，只是急着道：“李哥，这里面有误会，你千万得帮我在门口贴字条，告诉小凤我在医院。她一个人在这里又没亲人，最多去老乡家里钻着，肯定得回家拿衣服。她只要看见字条就没事了，她最疼我的。”

“行，又不是多大事儿，你先吃饺子。我跟你说，我和几个朋友商议着，你现在也难，不如你还着住着你房子，算是租我们的，等你回头挣钱了把房子赎回，省得你还搬来搬去。哥儿几个都说了，相信你，你小子是个有种的。以后有什么事，你喊一声，这些大哥都会帮你。”

杨巡感动得都说不出话来，看着老李眼睛濡湿，硬撑着不掉下眼泪。多好的大哥，多好的朋友，要不是老李，他都不知道会不会昏在家里丢了小命。总是好人多。事情只好做起来，总是天无绝人之路。

杨巡心里虽然依旧极其挂牵着戴娇凤，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又是当着那么关心他的老李，都不好意思再婆婆妈妈，便听话大吃饺子。老李在一边告诉他，他刚被送进医院时发烧到三十九摄氏度，脸烫得吓人。老李也说，不客气从他怀中一捆钱里抽几张付了医药费，有凭单为证。过一会儿，老李铁塔一般的小徒弟吃了晚饭过来接班，老李这才千叮咛万嘱咐地回家去。老李徒弟说，老李前晚都守了一夜。

但是，戴娇凤一直没有出现，即便是老李在门上贴了字条之后，依然没有出现。杨巡被管住不得离开病房，他焦急地求老李或者他的徒弟们去瞧瞧是不是字条被人揭了，他们回来都说没有。杨巡心中设想出无数可能，但想来想去，认为戴娇凤回娘家去的可能性最大。他这下子开始急着回老家找戴娇凤，再说生意上的事也是只争朝夕，他恨不得敲木鱼念菩萨让自己快点好起来，让医生松口肯放他出院。可等待康复的日子却是那么漫长。

一直到一周后，医院才肯放行。杨巡简直是飞一样地先冲回家去，一顿子翻腾，很快就看出，家中一只大旅行袋不见了，戴娇凤的那些衣服用品也不见了，而门口，那张字条还完整地贴着。杨巡没法回忆他昏迷前有没有看到衣橱，衣橱里有没有戴娇凤的衣服。他无法确定戴娇凤什么时候取走所有衣物，是在他上一次回家前，还是字条贴出前，还是看到字条后。他心中只能明确地想到，他必须尽快回老家去，有很多事要做，而回去第一件事是找去戴家求见戴娇凤。

他找一只旅行袋，草草装入几件换洗衣服，伤臂还架在胸前，就急急忙忙赶火车回家了。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叫《归心似箭》，用在他现在身上刚刚好。

满心以为只要到了戴家，将话解释清楚，便什么问题都没有，可以与戴娇凤重归于好。他下火车就直奔戴家，都没先回自己家。没想到一进戴家门，戴兄劈面一拳头，打得杨巡倒撞出门，腿脚一软仰天倒在地上。没等他眼冒金星地起身，早有一只大脚大力踩到他胸口，上面传来戴兄的声音：“操你奶奶的，你还有胆上门，你给我滚，你这狼心狗肺的，我揍死你……”戴兄一边咬牙切齿地骂，一边耳光又扇了下来。

杨巡给揍得晕头转向，可一只手依然绑着受伤着，都没法子反抗，只好双脚乱蹬，嘴里拼足老命大喊：“小凤，我那天去债主家，结果晕倒昏迷两天，我没跑掉，我这不来了吗？小凤，你出来说话。”

戴家父母听着不对，这才冲出来拖住儿子不让再打。杨巡这才硬撑着坐起来，只觉得嘴唇有什么东西流过，一把抹来，却是一掌的血。他愣了下，起身道：“你们让小凤出来，我一出院就赶着回来，我知道她在家，你们误会了。”

戴家几口互视几眼，戴父轻咳一声道：“小凤没回来。你滚，我们以后都不要见你。”戴兄硬是被他妈拉住，但嘴里狠狠道：“你滚，别让我看见，见一次揍一次。”

“她没回来？”杨巡伸着脖子往戴家屋里瞧，可什么都瞧不见，又被戴家一家拦着没法闯进去，他只有哀求，“你们跟小凤说，我没跑掉，我是发烧昏迷被人救进医院好不容易才活过来，你们看，这是病历卡。”

戴兄不信，挣开他妈手臂又要冲上去揍杨巡，他气杨巡，虽然也大概听出这其中有误会，可想到妹妹有了误会都不敢，或者说没脸躲回娘家，这不都是这小子害的吗？想起这些他就来气。

杨巡压根儿无法还手，左臂还伤着，鼻血又流淌不止，他只得转身离开。可是他不敢回家，怕鼻青脸肿的样子让一辈子没见过太大世面的老娘担心，也怕让弟妹们看着害怕。他退出戴家的村子，坐在一条已经花红柳绿的河边止住鼻血，又洗干净脸，才起身直接转去小雷家。他下一个的关隘在小雷家。

一路上杨巡心如刀绞，他怀疑戴娇凤就在屋里看着，他心伤戴娇凤看着他挨打不出来。他心中也隐隐怀疑，是不是戴娇凤不要他了。但是原因，杨巡不敢想，也不愿想，他只坚定地想，等他养好伤，身子活络了，他有办法找到戴娇凤说明一切，也可以挽回一切。杨巡心中隐隐也是赌气，戴娇凤为什么如此待他，女人难道真如妈妈所言？

杨巡看到很多人总是好奇地偷瞧他，他手头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怎么了，可想而知，肯定是鼻青脸肿，猪头一样。他没力气呵斥，他大病初愈，一条手臂伤着，又是刚下长途火车，两条腿还软着，他没力气跟人再吵一架，他懂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此时唯有将头扭向车窗外，对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致发呆。

他只担心，这样的状况去见雷东宝，会不会留下坏印象。但他想到老李他们的友情，他信心倍增。眼下他手头没多少资本可以拿出来说服雷东宝继续给他供货，成败全在雷东宝一念之间，未来是如此无法确定。可是，他唯有这条路可以争取，这是他能看到的最佳捷径，即使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也得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他告诉自己，都倾家荡产了，老婆也跑了，还要脸干什么。他必须不管不顾，毫厘必争，不惜代价。

小雷家村，杨巡一年起码来上好几趟，每趟来都要感受到一些不同。而所有不同中最让他感受深刻的是交通，竟然都有两辆公交车分别从市里和县里开来，虽然终点站落在镇上，可都无一例外地到小雷家村口绕了个大圈，看得出市县两级对小雷家村的重视。而杨巡从来最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他几次乘车下来，都能看到车子经停小雷家站，总有很多人上车下车，可见小雷家的客流之大。

杨巡也一向是这股客流中的一员，他今天跟着大家下车，又被那些下车的人行了一下注目礼。以往都是杨巡留意上下车的人，大概估计一下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然后从那些人的身份中推测现象背后的真实。这是他从小辗转街巷做小生意培养出的习惯。但今天是他被人瞩目，谁让他给人打得跟猪头似的。当他被人瞩目的时候，他就没法堂而皇之地观察别人了。

杨巡脸上一路飘彩地直取小雷家村办，而没像过去那样，先到登峰厂办公室转一圈结个账。村办里，雷东宝不在，雷士根这个大管家照例是在的。士根对杨巡的一脸青紫视而不见，只问了句“春节拿去的那些货这么快都发完了”见杨巡回答得支支吾吾，就单独领他到雷东宝办公室，倒了茶给杨巡，他出去继续接待其他客人。杨巡郁闷得很，想跟士根倒苦水博同情都没法张嘴。

一会儿雷东宝就回来了。他没想到房间有人，站住看杨巡一下，才又大步进来，坐下就指着杨巡问：“外面闯祸回来？”

杨巡早心中有词：“倒不是我闯祸，是别人闯祸连累了我们一大帮。雷书记知道开校办厂那个老王吗？就是他，他卖了些没减压作用的开关给煤矿，造成煤矿瓦斯暴炸死了不少人。煤矿的人找来把我们那一带所有仓库都砸了，好几个人现在还躺医院里没法起来……”杨巡说到这儿看看雷东宝，还以为雷东宝多少会附和一下，没想到只见雷东宝目光灼灼如审犯人般瞪着他，从雷东宝眼里，他只读出“说下去”三个字，杨巡只得老老实实说下去，不敢含糊。

雷东宝听杨巡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才问：“你春节从我这里发那么多车货，都没了？”

“是啊，换来一身伤。雷书记，我求你帮忙来了。”

“帮忙好说，可你杨巡也别拿我当傻瓜，到我面前施什么苦肉计。”

“我没。”杨巡脱口而出，却也忽然想到雷东宝指的是什么，忙道，“我在那边伤的是手臂，这脸上……我老婆跟我有点误会，她哥刚打的……”杨巡知道不说不行，面对着如此刚猛的目光，他无法不说。可是刚刚挨戴兄揍的事，加上戴娇凤至今人迹无觅，他实在是不愿说。饶是他一向舌灿莲花，此时也支支吾吾。

雷东宝一看这架势就毫不犹豫想到一个普遍现实，一个异常漂亮的未婚妻和一个刚刚破产的生意人之间还能发生什么事。他立刻想起自己的宋运萍，这天下没人能比宋运萍更好了，这天下除了宋运萍还有哪个女人肯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家中连桌子都没有的穷光蛋？没有。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此话千真万确。他带着对宋运萍的怀念，对杨巡说话时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活该你不长眼，找老婆能只看一张脸吗？别低着头，又不是啥糗事，谁打小没打上几架的。但我有几件事不清楚，要问你个明白，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们一起出去的，全给砸了吗？”

“全砸，一个不剩。我还算是伤得最轻的，因为我爬屋梁躲着。”

雷东宝拿手指敲着桌面，依然盯着杨巡，不客气地问：“政府不管？”

“政府哪来得及，我想跑都来不及。”见雷东宝似信非信，只得又补充一句，“我们已经推举一个人找政府要求帮忙去了，可解决总得要个时间。”

雷东宝摇头：“不对，这种事你们就是不去找，政府也会管。就算政府护着本地人，可也不会看着你们那么多人挨抢不管，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你们是不是让人抓着把柄了？”

杨巡被雷东宝问得逼上绝路，只得从实招来：“我们虽然各自进自己的货，可柜台上什么货都放。老王的货色我们每家都有放，那些矿工看见就全砸了。”

“我说嘛，谁让你们做这种断子绝孙的生意，该砸。把我登峰的电线电缆跟你断子绝孙的开关放一起，我的牌子都给你们搞烂了，操。”

杨巡一听慌了，忙道：“雷书记，这事情也是没办法的。老王老资格，老王拿来让我们都帮他摆着，我们不好意思不摆，你说乡里乡亲，一起出门在外的，能不互相照应着点？可这回教训也够深刻了，以后就是斧头架我脖子上我也不卖劣质货，以后说什么都卖最好的。这不，先找雷书记讨救兵来了吗？登峰的牌子，那是响当当的啊。”

雷东宝听着到底是受用，却也没含糊：“你现在还拿什么问我要货？”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有顾客，这些顾客我打了几年交道，你们如果自己找上去，还不定找得到。说实话，我这回受伤昏迷住院看护，都是顾客大哥们出钱出力帮忙，都跟我亲人一样。雷书记如果相信我，你派一个人押货跟我去东北，我只管卖货，经手钱的事都你的人来做，我不沾手钱，我只拿业务费。我不舍这两年交下的朋友。”

雷东宝不怀疑杨巡有销售门路，杨巡一年要从登峰拿不少的量，是个绝对大户。但是……“你一分钱不拿出来，我凭什么相信你？”

杨巡迟疑了一下，抽出桌上一张纸，写下一列地址：“这是我家地址，如果我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找人砸了我家。东北人最多砸我仓库，你能砸我家。”

雷东宝毫不客气，收起字条，看看外面的天，道：“还早，打个来回还来得及，走，你带我先认个路。”

杨巡看到一丝希望，可有些无奈地道：“我不能回去了。雷书记你不知道我爸早死，我妈伤心得已经丢了半条命，更把我们兄弟看得命根子一样。我这样子回家，要被我妈问岀我在东北不如意，她得再丢半条命。再说下面弟妹三个，都是被我妈拿我做榜样训斥着读书，我的落魄相会影响他们上进。雷书记，辛苦你自己去一趟，我家那个山村没外人，进去一问杨巡家，谁都知道，大池子边那幢新楼就是。”

雷东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倒是没想到杨巡这么个滑头还是个负责任的孝子长兄，每个人都有两面性。他终于收回一直投注在杨巡身上的目光，起身道：“行，我立刻过去一下，你跟我出来，今晚宿我家，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商议。”

雷东宝把目光移开，杨巡简直觉得就像日本鬼子灭了探照灯，游击队员可以放手行动一般，身上压力卸去一半，整个人仿佛又可油滑起来。可他此时说什么也不敢油滑了，跟着雷东宝起身，搭讪着又送上一个真诚的马屁：“我这回遭了事，幸亏大哥们都帮我，否则我这回发高烧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来这儿又是雷书记帮我……”

雷东宝却并不领情：“你就老老实实说话吧，没人当你是哑巴。你说老实话的时候才像是个人，你就是再有缺点我也能信你。你越油嘴滑舌我越烦你，我一向烦你。跟上，马屁跟我妈说去。”

杨巡给闹个大红脸，乖乖跟上，却再不敢满嘴跑马。跟到雷东宝家安顿下来，看雷东宝胖身子飞上摩托车滚滚而去，他打量着这家具简陋而面积阔大的房子心想，事情究竟是成，还是不成？雷东宝肯上他家侦探，是不是说明事情成了一半了呢？但想来想去，他已经尽力而为了，雷东宝最后作什么决定，他只能听任老天安排。他此刻心里很无助，无助得心慌，最慌的是万一这条路走不通，一家老小生计成问题。他真累。

这时候雷母进来以居高临下的眼光打量杨巡，对于杨巡的客气招呼没有正面回应，只嘀咕说才送走一个又迎来一个，家里都成疗养院了，嘀咕完就又走出去，扔下杨巡不理。杨巡不知道雷家才送走的是谁，心说雷东宝原来是个仗义的人。以前真没看出来，以前一直以为雷东宝是个土霸王。

屋子里没人，杨巡一个人坐着发呆，脑袋里走马灯似的全是乱糟糟的想法，唯一清晰的只有两个字：“出路”。他不知道雷东宝最后会不会答应他的要求，如果不答应，他一时也想不出还怎么劝说雷东宝，但他心里即使再乱，还依然坚定，今天就是豁出性命，也得把这路走通。至于怎么走，他真累了。

他的手臂又开始吱吱儿地疼，被戴兄扇过耳光的脸面也热辣辣地痛。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戴娇凤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会拿着旅行袋一去不回。他认为戴家父母是知道戴娇凤下落的，他真希望这个时候戴娇凤在外面已经生完了气，或者是她父母已经把他的解释传达给戴娇凤，如果她真没回娘家的话，她现在不知会不会回到他们两个的小家里，就像以前一样烧好一锅肉汤等着他回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最希望雷东宝现在就回来给他个了断，刺激他几乎空白无法思考的大脑。

一片混沌中，他想妈了，像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想妈，想他坚强的妈妈。

可他忽然担心雷东宝会不会跟他妈搭上话。乡里一帮人闯东北，大家这回一起出事，不知道事情有没有传到老家，传到妈耳朵里。好在他家偏僻，山里人与外面交往得少。而村子里出去挣钱的人又少，在一个城市的没有。但愿有个侥幸，等他喘过气来事情再传到妈耳朵里。不知道雷东宝会不会硬要跟他妈说上几句，妈是个精细人，如果雷东宝一个不小心露馅了，妈更夜长梦多。

杨巡再无法发呆，索性走到门口与雷母说话。他一张嘴不知比宋运辉活络多少，几句下来，雷母立刻喜欢上他。

雷东宝亲自去的杨巡家。杨巡家在重重大山里面，还得经过宋运辉曾经插队过的村庄。雷东宝是个农民出身的人，翻过山头看到人家，就感觉出这里与小雷家不同，好像节气比山下平原晚了一些，山下的桃李花都几乎开罢，这里还是盛放。很容易地，一问就问到杨巡家。雷东宝顺着指点过去一看，果然有幢簇新的房子，但在他这个行家眼里看来，盖得没他家的漂亮结实。只是房门紧锁着，看来没人。雷东宝左右转了转，才想着要不要找人再打探打探，弄堂口转出一个客气而不失精明的女人。

“听说我家来客人了咧，师傅是你找我家吗？”

“对，我是小雷家村雷东宝，你是杨巡妈？”

“哎呀，雷书记，稀客稀客。请里面喝口水，正好有新采的春茶。我儿子没闯祸吧？”雷东宝大名鼎鼎，杨母又是村里的女干部，常在乡里听乡长拿雷东宝教育他们这些村干部，早已如雷贯耳。想到儿子如今跟这样的能人交往，心里很是高兴。但是又想到雷东宝不期而至，不由得甚是忐忑，因为儿子上周六没给她电话。

“你儿子活人精一个，能闯什么祸。”雷东宝难得撒谎，可他一向虎着一张脸，撒谎时虎得比对方还狠，人家没法不信他。“你们家不小啊，楼上有四个房间吧，啊？”

“是啊，上代留下的地基大。这房子是我们老大挣钱造的，算是村里第一了。听说雷书记村子里房子造得跟花园一样，跟你们那儿是没法比了。请喝茶，水是早上烧的，不是很烫了，我再去烧点。”

“别烧了，我心急，不喝滚茶。”雷东宝听得出杨母嘴里对杨巡这个儿子浓浓的得意，这正是他上门要观察的。他做事一向先找人，感觉对了就托付，因此认一个人在他看来是头等大事。他又随便扯了句：“我们有车货要运去给小杨，小杨让捎点春茶过去送人。时间紧，我自己过来一趟。”他小雷家每年春天都要送大量茶叶给关系户，连老徐都来电表扬他送的茶叶新鲜有味，他就替自己来杨巡家想了这么个合乎常理的理由。

这个理由，杨母非常相信，一则雷东宝多么响当当的一个人，雷东宝这样的人说话，岂会嘴上跑马。二则果然杨巡经常从家里捎土特产去东北，春天的茶叶夏天的桃，秋天的橘子冬天的梅，几年下来她这么个精明的人早已习惯，不用儿子说，经常早早给儿子备下，而今茶叶就在隔壁房间放着呢，还分了明前雨前的两大袋。而她也顺势放了心，虽然儿子上周六没打电话来，但看来是没事，跟人家小雷家常联络着。儿在千里母担忧，她总是最挂念她的这个大儿子。

“真过意不去，还劳雷书记亲自走一趟，我们老大真是不懂事，你每天工作多忙，这种小事也劳烦你，我这就去取了来。”

雷东宝倒是不惊讶杨母说话就能拿出茶叶，他们小雷家需要茶叶，都是四宝拎着编织袋进山里去收，山里人家几乎每家每户都有茶叶，一天下来就能完成任务。只是看到杨母拿出来的茶叶包很是惊讶，个个都是一样大小的牛皮纸包装，虽然纸包里已经装满茶叶，可纸包看上去依然跟熨斗熨过似的有棱有角，看着顺眼，纸包正面还用墨汁写着一个好看的“茶”字。他抓起一个包就问：“大姐，这种纸包哪里买的？我也去买几个，送人装门面多好。”

杨母听了眉开眼笑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大儿子出门，下面三个儿女都山外上学，我一个人时间多，闲了就做几个，存了不少，雷书记喜欢就拿几个去，还有百把个剩着。”说着又转进去拿纸包。

雷东宝看着茶包道：“字也好，大姐你自己写的？大姐文化很好啊。”心里却想，寡妇跟寡妇也不一样，他老娘有空串门子，韦春红有空发春，就这杨母有空做正事儿。

“哪里，我老头子文化才好，这都是他教我的，说是颜体字。”杨母听着雷东宝这样子人物的表扬，颇是有些得意，“我家四个儿女从小都让我赶着练字，个个写得不错。雷书记难得来，就在这儿吃顿晚饭去吧，你这样的客人闲时请也请不来。”

雷东宝看看外面的天，道：“不吃了，天黑开摩托车转山路危险。就这些东西吧？我拿着走了。”

杨母忙道：“哎呀，我这不都成赶你了吗？雷书记现在回去也迟了，赶不上吃饭，要不你稍坐十分钟，我正好有早上摘的春笋、枸芽、椿芽，快点炒出来雷书记回去正好下饭。等我等我。”说着也不等雷东宝答应，就急急下厨去。

雷东宝本来最腻歪婆婆妈妈，原可一嗓子喝止了去，可看着杨母这人顺眼，再说可怜面皮给打得青紫的杨巡正眼巴巴在他家吊颈等着，就安心坐下来喝茶等候。他才尝不出茶的好坏，只觉得茶泡得不够浓，寡淡无味。

杨母手脚麻利，果然十分钟左右就做出三盘菜来，分别是油焖笋、油盐炒枸芽、香椿炒蛋。雷东宝不下厨不知难处，换别人早已惊讶万分。一个人又是生火又是炒菜，十分钟里面怎么做得到，又不是千手观音。临走，杨母又拿出两包据说非常好都是嫩尖儿的茶叶和新晒笋干菜烘干送给雷东宝，千恩万谢地送雷东宝岀村子，一路给雷东宝道乏，又给杨巡挣分。雷东宝上路后心想，杨母还真是个人物，难怪看不上中看不中用的戴娇凤。杨巡有这样本分能干的老娘，雷东宝无形中就对杨巡信任了几分。

杨巡吃上老娘亲手做的菜，低着头眼圈儿都红了，心中明白这是雷东宝帮他的忙。他须得沉默好久才镇定下来，问雷东宝道：“我妈身体还好吧？”

“好，精神也好。就是一口一个儿子，你这不争气的，害你老娘见不到你。见到你老娘后，我以后再也不同情你老婆。”回头见他自己老娘大吃杨母做的好菜，忙道，“妈，你少吃几筷，这是人家老娘给她儿子特意烧的，你吃光了杨巡吃什么。”

“小凤也是好人，只是跟我妈合不来。雷书记，谢谢你还费心帮我带菜来，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不用谢，你妈已经谢我，她送我那么多东西，我一点不客气全收了，全是好东西。你说，你妈那样本分又有本事的人，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滑头滑脑的，你还说给你弟妹做榜样，你这种榜样有什么好？我看着都替你妈急，你妈还拿你当好人，每次回家都强盗扮书生吧，小子？”说话时拿筷子敲了杨巡的头。

换作别的时候，杨巡一定不服，可今天听着却感觉雷东宝对他满是实心实意，心里很服，点头答应：“我已经吃亏了，以后得吸取教训，改过重来。”

“这话听着像人话。你说出来的话倒是比我文气，你妈是个有本事的，把你们教得好，一个寡妇人家，不容易。你还有三个弟妹在读书？”

“是啊，老二老三读高二，老三脑子好读重点中学，考大学跟切菜瓜一样容易。老二读书差点，读的是普通中学，不过肯吃苦，现在班里名次还行。老四现在成绩还好，可玩心重，成绩滑上滑下，按说应该考得上重点高中，可难说得很，今年要是考上便罢，考不上我得回来挖门路让她读重点，她脑子不差。”

雷东宝看着杨巡如数家珍一般说着弟妹们的事，看着杨巡说起弟妹们来神采飞扬，不由得问：“你几岁？”

杨巡不疑有他：“我今年虚岁二十二，呵呵，等我两个弟弟毕业，我也回炉读书去。”

雷东宝一时动容：“小子不容易啊，你在家里都抵得上半个爹了。”

“哪里哪里……”

雷东宝不等杨巡谦虚完，就接着道：“看你妈面上我今天相信你一回，我也没人派去东北，明天我让正明发两车货给你，你拿齐货就给我押着车走。我谅你小子也不敢跟我玩心眼，跟我玩心眼就是跟你妈过不去，记住。”

杨巡忙道：“雷书记，你那么相信我，我要是再敢胡作非为，哪里还算个人。我妈一直教我做人一定要知恩图报，今天大恩不言谢，我知道怎么做。我以后一定更卖力，起码，我替你把东北三省全拿下。”

“你不用跟我发誓，我看你不是个安分人，抓着你专给我做电缆，等你哪天活过来迟早得跟我生异心。我只发善心帮你渡过难关，半年后你我照老样子来，你给钱我才给你货。但你得答应我两条：第一条，一辈子也不许把我登峰货色跟什么烂货放一起卖，让我知道的话，拿大巴掌抽你；第二条，只要你做着电线，你七成以上的货得从我这儿拿。”

杨巡答应，真没想到雷东宝如此上路。这一次落难，虽然吃尽苦头，差点送命，却意外认识两个实在人，算是因祸得福。对着雷东宝，他嘴上是再不会花里胡哨说一大堆好话，只是把感激记在心里，以后知道怎么做就是。

回到东北，见过杨巡的人都说，这小子乏了一圈，原本看上去一直在笑的眼睛，可能因为瘦了的缘故，深陷进去，看上去黑而深。但老李却说杨巡终于脱了男孩子相，像个男人了，看上去值得托付。

但杨巡听着并不愉悦，他可以托付吗？戴娇凤至今踪影不明，说明戴娇凤并不愿将自己托付给他。而他现在一文不名，靠着老李和雷东宝的大度才得苟延残喘，他虽然在两人面前信誓旦旦，可心里终是没底，他能还掉老李的债吗？他能报答雷东宝的大恩吗？最挂心的是，他能继续负担家中老老少少的生活吗？还有，戴娇凤能回来吗？杨巡心中压力前所未有地大。这压力，让他笑不出来，让他睡不安宁。

从春暖花开的南方回到依旧肃杀的东北的第二天，杨巡请出老李铁塔般身材的四个徒弟，在原址开门。整一条曾经被称作江南电器街的仓库区只有杨巡一家门面开业，其他老乡要么还躺在医院，要么手头还没货，要么还在观望，不敢做那第一个开门的出头鸟。可是不知是电器街名气做坏了，还是因为只有一家开门没有人气，一整天没有生意上门，杨巡的那些老顾客也暂时不敢要他的东西，因为电器街被砸，这一带出去的东西名声太臭，大家虽然是多年生意朋友，可正当风头，还是稍作回避，以免被人误解。

而且，有几个看上去黑乎乎像煤矿出来的人到店里吵闹，幸好有老李的徒弟，本地人，又是身强力壮，吵闹的人占不到便宜，怏怏而走。

饶是没生意，杨巡还是掏钱请老李几个徒弟晚上喝酒。回头，杨巡睡到仓库，回家形单影只，不免想起戴娇凤，心里更难过，不如看管仓库。

杨巡晚上躺在塑料臭气浓重的仓库里想，没有生意怎么办？戴娇凤给他的八千块，付去运输费，还有修理仓库费，已经所剩无几。而看来那些煤矿工人并无罢休的意思，如果天天请老李徒弟过来看场，总不是长远之计。加上每天吃喝，这种只岀不进的日子，他算了算口袋里的钱，最多只够维持两三天。那么，他是不是必须做点什么来找回过去的人气，并打消老顾客的顾虑？可是，他有什么办法？

杨巡思来想去，夜不能寐，伤臂隐隐作痛。受伤之后几乎没有好生将养，反而更加操劳，而且没时间去医院复诊，杨巡都不知道他的手臂会不会废。伤痛更消睡意，杨巡睡不着，索性起来走出门去。整条路没一盏路灯，只有当头一轮月亮，左右的仓库依然破门破窗，环顾看去，黑洞洞的瘆人，好像藏着什么鬼怪。杨巡虽然小学开始就上山采山货贴补家用，经常天黑才摸下山头，可此时站在空无一人的电器街，夜风如鬼叫，冷月似白眼，他不由得泛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对着拖在地上长长的影子，竟是满心的害怕，满心的无助，满心的冷。

压力大得无边无涯，心里全是看不见希望的忧虑。才刚不久前与戴娇凤那轻裘快马的日子，现在想来恍若隔世。想到戴娇凤，杨巡的眼睛更深，他不明白，非常不明白，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问个水落石出。

可是，眼下又如何结束这只岀不进的困局？

二十二岁的杨巡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一会儿拖着影子走，一会儿踩着影子走，也不知走了几趟，差点愁到白头。

重新开门三天，三天销售额连吃三个鸭蛋，门可罗雀。即使偶尔进来的“雀”，看看样品，却扔下一句“你们这里拿出来的东西质量能相信吗”，便绝尘离去。消息被老李的徒弟传到老李耳朵里，老李也一起担心，下班亲自拐来一趟问杨巡，要不换个地方隐姓埋名地经营，或者包个柜台，别再待在这种名气做臭的地方坚持。上次遭抢的事合着煤矿瓦斯暴炸的事，闹得全城人民都知道，现在谁还相信江南电器街的东西。杨巡不敢寒老李的心，不敢告诉老李他拿不出租柜台的钱，他只能说他再看几天，等一周过去如果还是老样子，他立刻撤。

一周，是他的极限，可以预测，到时他的口袋肯定一贫如洗，不再有一分钱。

可是，怎样让生意走出困局？怎么才能消除顾客心头疑虑，恢复名声，而且还必须在一周内完成？如何做得到如此几乎一鸣惊人的效果？杨巡夜夜徘徊在月色下的电器街上，绞尽脑汁。白天，他深陷的眼窝周围一圈墨黑，一双眼睛更是鬼影憧憧。

第五天的夜晚，杨巡无计可施之下，做出孤注一掷的举动。他将左臂绑在身上，以免一个不小心用了力，又添新伤。他游走于这条荒凉街道的各个空廓仓库，卸下一块旁边仓库最完整的内门板，糊上白纸，蘸墨水用他妈监督下练就的一手好字写下一门板的公告。

在公告里，他有所选择地公告以前电器街里面产品的猫腻，伪劣产品的横行现象，比如说该绝缘的电器没绝缘，该绕线圈的地方用水泥纸替代，大家互相串通隐瞒，串联销售彼此作坊产品，等等。他后面说，他意识到此事的危害，决定彻底改变经营手法，彻底断绝与原有不合格供货商的联系，从此选用有保障的产品满足市民需求。最后，他介绍了一下他如今精选经营的登峰电缆厂，说明一下小雷家这几年的辉煌社会成就和带头人的光荣事迹及其社会头衔，以此抬高登峰的地位。写完，他艰难地将此门板挪到路口，那里上班下班人来人往，也算是热闹的路口，将门板明显地倚在墙上，以便人来人往看个清楚。

然后，他漏夜进出所有仓库，一只一只收集起捡破烂的都不屑的被砸烂的电器胶木壳子，当然又投机取巧地拆了一些木窗框木架子，一起堆到电器街砂石路的中央，又回去一趟家里，把那些当样品放着的电器也拿来扔进那个堆里。等把烂电器堆码到有点规模的一人多高的大堆时，天已发亮。

他满头大汗，筋疲力尽地喝着凉水欣赏一夜的成果，两只眼睛不时瞟向手表，看时间一分一秒从六点滑向七点，等七点半，路口那条街道人声鼎沸，人来人往时，他往烂电器堆浇上一瓶绿瓶二锅头，扔下一根燃烧的火柴。他清楚此举将招致同乡的斥骂，但他无法顾及了，当下之际，他只能选择生存。

火焰、白烟，还有胶木燃烧的臭气，城市里如此奇特的一个事件，打破寻常按部就班的步伐，立刻招致路人驻足指指点点。大家看了路口文字未必通顺的公告，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好事者当然火烧热辣地走进杨巡的电器店巡视一周，满足好奇。杨巡当然殷勤递上新茶泡的茶水，一遍遍眉飞色舞地介绍现在精选经营的电线电缆，他说话比写字不知道流利多少，听得进来参观的人个个频频颔首，承认杨巡这个断然与过去、与那些不争气同行决裂行为的可圈可点。

一时，杨巡仓库门口围满围观的人，都好像是看白戏一般地热闹。事件一传十，十传百，迅速随着大家上班聊天传播开去，大家都正等着看电器街被砸的下文呢，杨巡这一轰动举措，一下满足大家的心理需求，于是传播更快、更广。杨巡安排老李的一个徒弟差点是敲锣打鼓地来到店里，当众掏出钱买去两捆家用电线，夸张地操根扁担挑着，又大着嗓门在门口宣扬一番支持有错必改者半天，才拿电线离去。

很久才有街道办事人员过来要求杨巡灭火，说不安全。杨巡从小烧灶，明白烧火手法，明着答应街道办事人员，却是借着左手臂受伤，拿只脸盆每次只能接半脸盆的水去泼火堆。结果，火势稍减，烟却更浓更多，老远就能看见此地一股黑烟扶摇直上，谁都想过来看个究竟，谁不爱看放火。竟然，因此招来报社的记者。杨巡有生第一次接受了采访，围观者于是更加不愿离去，纷纷当看西洋景。

终于，除了杨巡安排的老李徒弟佯装买货之外，有其他人也上门买货了。每来一个，都竟然获得围观者的拍手起哄，场面意外地热烈。也不知是电器街被砸好几天，人们买货不方便好几天，压抑了需求，此时一下喷发，还是有人凑热闹，专挑热闹时玩个当众喧哗，这一天，竟然卖掉不少民用电线，杨巡惊喜不已。

但是，惊喜之下，他疲倦而兴奋的脑袋也没忘一件事，那些依然没有行动的老乡等夜深人散后会如何找他算账。他早看到有几个老乡在人堆外张望，却没进来。他猜测着老乡们的心理，估计老乡们一定对他满心怒火。

夜色不可避免地降临。杨巡挽留老李的两个徒弟守店，他支撑不住睡得人事不知。他估摸着今晚老乡会找上他，可再怎么要紧，他都需要休息，他累瘫了。他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睡觉，相信老李的两个徒弟能帮他将老乡拦在门外。几天前的长途颠簸，好几天的无眠，昨晚一夜的操劳，今天一个白天的辛苦与紧张，再加几天的提心吊胆，早已压垮了年轻的杨巡。

老李的两个徒弟坐在暗室喝酒，不时探望月色之下的室外。两人担心会不会真有什么杨巡老乡打上门来。都知道这帮江南电器街的人出了名的抱团，搞不好今晚他俩被围攻都难说。但是情况却出乎两人的意料。人来了，而且还来得不少，可大多是伤残妇孺，除用方言叫骂，却没其他激烈举动。那帮人想见杨巡，可杨巡睡得死猪一样，那帮人想出手摇醒杨巡，却有老李两位弟子挡住。那帮人没多坚持，围了不到两小时就走了。杨巡却一觉睡到大天亮，才被老李的徒弟摇醒。

醒来听老李徒弟一说，杨巡估计老乡们男的伤残未愈，女的不敢惹事，照昨晚那样子，估计挑不起太大动静。他稍微安心，洗脸刷牙，赶紧出去买了大堆包子款待老李徒弟。他们吃饭时候已经有顾客上门。杨巡殷勤迎上去，人家见面先问昨天的事，杨巡一边笑呵呵说明，一边介绍型号规格，仿佛一个人生着两张嘴巴，店里全是他的声音。没多久，顾客就抱着一捆电线满意而走。老李的两位徒弟一边看着，等客人一走，忍不住地笑：“小杨，你这态度不知比国营五金交电商店好多少。我们进五金交电买东西，人家理都不理。跟你这儿买东西久了，谁还耐烦看国营店的白眼。”

“那没法比，人家是国营，旱涝保收。我们不一样，没顾客上门我们得喝西北风。两位哥哥也是国营的，我不知多羡慕，可我农村户口，想进国营单位？没门。我让我弟妹好好读书，哪天考上大学升城镇户口，也跟着吃皇粮。”

“现在国营有什么用，都没你们个体户赚得好。我们活儿少，可钱也少。”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国家政策变了，我们这些个体户再回去握锄头都有可能。哎哟，又有人来。”

杨巡没想到顾客络绎不绝，老李两个徒弟见此也就不多待了，等两位师兄弟过来换班，他们便回去睡觉。杨巡欣喜，见缝插针地，就打电话给以前那些管供销的老顾客，说明昨天今天以来发生的情况，大伙儿在电话里都挺为杨巡高兴的，有人当即要求杨巡开始送货。不过大家都可惜，事情过后，杨巡经营的品种不得不单一不少。不过，生意就这么算是恢复了，而且又由于电器街上其他仓库都还没恢复，杨巡的生意因此少了竞争，格外火暴。

看上去谁都为杨巡高兴，连进门来的顾客都因为从众心理，看着别人踊跃地买，他们也觉得事情应该真如门板上写的有所改观，现在杨巡拿出来的电线应该没错，因此也放心了买。只有杨巡自己心中知道事情绝没如此简单。老乡们有气他有嫉妒他的，非昨晚一夜闹腾能完。而煤矿那边的事虽然是老王惹的，可谁知道当地政府会如何收拾他们这些南方来的。如今其他人都潜伏一边儿等待风头过去，只有他一个欠债的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政府如果出手收拾，肯定枪打出头鸟。他为此到附近一家单位借今天的报纸看，果然，昨天记者采访了他，今天报纸没依记者之诺登载岀来，可见，这条街上的事远还没完。他这几天实际等于坐在炭盆子上。他早上说羡慕老李徒弟吃国营饭，那是真心实意的羡慕。国营的钱多钱少，反正细水长流总有国家管饭。经历此次起落，他第一次恐惧地发现，他这种个体户要变得一无所有，甚至死无葬身之地，是多么容易。他想，他已经身不由己，未来他的弟妹们不能走他老路，非全部跳入公门不可。

杨巡今天其实一醒来就在等老乡们的电话。他们既然昨晚讨不到公道拿不到他的态度，今天肯定再来。一直到中午，杨巡到一家小饭店扣来一大份猪蹄，一脸盆大小的柿子炖牛肉，几个人开吃，老乡们的电话才姗姗而来。老乡一开口就非常火暴：“杨巡，你什么意思，你自己痛快，还让不让我们开店？”

杨巡道：“你们他妈的有种今天就开门，沾我的光，我们同乡一场，我白让你们沾光。没种少说三道四。我现在拎着脑袋干，你们眼红，跟着来啊。”

老乡那边沉默会儿，估计是商量了，才道：“你拎脑袋拎大腿都你的事，你糟蹋我们干啥……”

“谁糟蹋你们啦，我糟蹋我自己。跟你说句实心话，趁早壮着胆子开门，别花力气跟我计较有的没的，没用。你们等政府处理这段子时间里我赚的，够值给人抢去的数儿。你们有闲有钱就等着吧，别闲得蛋疼找碴儿窝里斗。”

那边又是好一阵沉默后才道：“老王的处理结果还没出来，听说工商等着查处我们。”

“那你们还不快跑？还待这儿等罚款坐牢啊。跟你们说，有种就开，没种就回，没点胆子做什么生意，你又不是国家养的。我没空跟你们多说，有顾客上来。”

杨巡扔下电话回桌吃饭，老李一个徒弟道：“处理什么？哥们给你摆平。”

杨巡道：“不用，不就工商上来处理吗？还怕他们不来查，他们只要来了总有办法摆平。这个区的工商好几个都认识，就怕闹到市里。”

“你打听着点，有个风吹草动告诉我们，我们本地人总有个七亲八眷认识工商的。”

“哥哥们对我都不用说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这回能翻身，全靠哥哥们帮忙。感谢的话都不用说了。”

“这话见外了吧。我们问你，你看煤矿的人还会找你们吗？”

“看这势头，暂时不会了。我有个想法，哥哥们每天上班，找空子来我这儿帮忙总是不便，不如我跟你们师傅说说，你们家里有没有身强力壮的弟弟，找两个来给我送货看店，工资从优，我原来两个帮手都是老乡，跑了，看来还是得找本地人帮忙。”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到处都是。我回头跟师傅说一声，容易。”

杨巡不放心这两个年轻的，又当着他们的面跟老李说了一下，顺便向老李汇报这两天的收成，老李听着大喜。老李办事上路，第二天就亲自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大孩子来，告诉杨巡这两个都初中毕业了待业至今，要杨巡先着手调教着，调教好了他才肯点头收两个做徒弟。而且当着两人的面，一口定下工资，非常帮着杨巡。杨巡自是又感激不已。

有两个可以差遣的名正言顺的帮手，杨巡一下活络许多。可两个孩子都是大大咧咧惯了的，性子与杨巡家乡出来的很是不同。他不得不又找回一个以前常替他看店的老乡守在店里。寻常，他就打发两个孩子出去送货，或者跟车收钱。老李派来的人知根知底，就算是他们敢跟杨巡打游击，他们也不敢跟老李的朋友做小手，一时大家相处很是愉快，杨巡的伤臂终于有了休养生息的时候。有钱了，做事长袖善舞了许多，虽然那钱还是借着登峰的。

没想到生意额竟然节节高升，就同这东北迅捷到来的春天的温度，一天一变。来买货的人都说，听说这家店现在有名气得很，听说这家店卖出去的东西没有短斤缺两，质量保证，规格不对还可以退换，听说……听说……杨巡听着心里喜滋滋的，这应该就是看到希望了吧，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很怀疑，当初若不是给逼急了，他会不会生出放火公告这等背水一战的主意。而若非背水一战，皇天想不负有心人都没处着力。可见，不管怎么做，做才是硬道理，胆子一定要大。

可令杨巡觉着纳闷的是，那些老乡还没开门。杨巡不清楚，那些人好好的钱不赚，干吗坐家中干等？老李说，可能是那些老乡手中有粮，心里不慌，也怕政府查收了他们手中的粮。不像杨巡，光棍不怕打赤脚，干了就干了，没有心理负担。杨巡听着觉得有理，不过也正好，老乡们不做的生意让他做。

杨巡闲不下来，既然店子有人看着，他就拿着刚挣的钱又去进了一些开关插座灯头闸刀保险丝之类的东西，方便人家买电线时一程解决。他如今不敢再进那种质量明显不对的，他几年做下来早已对业内谁家东西强谁家东西差心里有谱，厂子路远的，钱打过去，人家货自会火车托运上来。寻常私人不比工厂，见价格稍微比五金交电商店便宜，他们就一定买杨巡的东西。杨巡的零碎生意也意外地好。

等东北终于春暖花开的时候，杨巡已经兜里揣上钱回到老家，找小雷家又进了一批货，不仅是电线告急，电缆也告急。等他拿了货回来，和三个帮手一起赶着送货。白天送完工厂的订货，晚上杨巡自己骑黄鱼车出去，给个人送货，他现在伤臂已经拆了石膏，可以做点轻松的活儿，只是他自己感觉，不能使大力，不知是暂时还是永久。

一家一家送下来，听了好多人的感叹，听许多家几乎千篇一律地都要提一句“真没想到没交钱只在店里登个记还给送货”，杨巡心说他现在再也不要像过去一样赚点钱就翘尾巴，自以为了不起。一次跌倒让他心怀恐惧，他只有努力而拼命地做事挣钱，才能养活自己养活全家，更能积累实力应付天晓得哪儿可能砸来的横祸。

闲时不免想到戴娇凤，杨巡很是黯然。这么多天了，她一直没有音讯。她知道他的电话，知道他的仓库，只要她想找，他就在原地。可是，他都已经把误会的信息传达给戴兄，戴娇凤还是没来找他。杨巡一直想，肯定是戴家人向戴娇凤隐瞒了事实，他与戴娇凤一日夫妻百日恩，戴娇凤即使当初再生气，现在也该缓过劲儿来，最起码，也得跟他对质个明白吧，肯定是戴家人做了手脚。

终于送完了货，杨巡一身油汗，骑黄鱼车赶紧回仓库。他如今占了就近的一个空仓库，与老家来的人晚上一人管着一间。电器街现在一到晚上鬼影子都不见，没人守着哪里行。他心中揣着一张活地图，走街串巷绕近路，有时那两个本地小孩都还得问问他。可他绕近路回家，总也有吃瘪的时候，他这就被前面一辆缓缓停下的吉普车拦在一条小街上。前后路灯昏暗，只有吉普车红红的尾灯照亮路面。可惜，那吉普车却关了尾灯，有一条高高的黑影从车里跳下来，嘴巴里兀自说着“你等等，我给你开门，你高跟鞋跳这车不方便”。

杨巡无奈等着，今天一天送货下来，人也疲了，懒得绕道，等就等吧。那跳下来的男子黑暗中见后面停着辆黄鱼车，就从车头绕去，杨巡直勾勾看着什么都懒得想，却忽然听到熟悉的女人声音从车子里传出：“我自己会来”。老天，这不是他日思夜想的戴娇凤吗？杨巡大惊，顿时脑子里空白一片，两眼直勾勾看着右侧车门，瞠目结舌。

却见车门从里打开，那男子快走几步，殷勤地赶在里面女人出来前举手挡住车门上框，又在女人跳下来时及时收手在腰上扶了一把，让她站稳。眼前这这女人烧成灰杨巡都不会认错，就是戴娇凤。他失声惊呼：“小凤！”他此时没法伶牙俐齿，只看着戴娇凤嘴唇颤抖。

戴娇凤大惊失色，扭回头看着杨巡，却步步后退，撞进身后男子怀里。那男人将戴娇凤护到身后，急急道：“你上去，我来应付。”

杨巡看着戴娇凤躲避，心都碎了，大叫道：“小凤，我没跑，我那天去老李家主动坦白，后来晕倒被老李送进医院住了七天。我现在还在老地方做生意，我没走，我还回老家去找过你，我跟你爸妈解释过。”

杨巡一边说，戴娇凤一边倒退，嘴里喃喃道：“算了……别解释……算了……算了……都已经……算了……”

杨巡跳下去想追，那男子拦住杨巡，沉声道：“你让戴小姐自由选择，不许逼迫女士，不许用强。”

杨巡终于认出那男人是以前传说追戴娇凤的，他与之干过一架的，自知不是对手，但此时顾不得了，推着那男人冲戴娇凤喊：“小凤，小凤，我每天想你，我还在老地方，我不会逼你，你回来吧，我电话也没变，什么都没变，我等着你，我不逼你，我想你，我想你。”

拦住杨巡的男子冷冷地道：“戴小姐绝顶美丽，鲜花一样的人物，你一个骑黄鱼车的凭什么要她跟你吃苦？你如果真爱她，放她走，让她享受更好的生活，你不配她。”

杨巡无心跟那男子拌嘴，眼睁睁看着戴娇凤撩起裙摆仓皇逃进一处有门卫守着的大门，才霍然想到自己还被男子阻着，忍不住拔拳冲男子揍去：“放你妈屁，小凤是我老婆，你这流氓抢……”但是杨巡话没说全，忽然脚底生风，也没见那男子怎么出手，他先脸上中拳，仰天直直摔了出去，脑袋重重撞到地上，一时晕晕无法起身。迷糊中，只觉得胸口压上什么，有人俯身到他耳边冷冷地说话：“你叫杨巡？你这种小个体，文，告示写得狗屁不通；武，挨不住我一拳头。戴小姐跟你，那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你听着，你好自为之。我答应你，我会如珠如宝地对待戴小姐。如不，你的底细我打听得一清二楚。我会让姓李的脱手，也会让工商公安追究你的责任。再见，晚安。”

杨巡只等胸口大力消失，立刻挣扎起身，却见那男子已经跳上车子，那车子故意倒退，挑衅地撞得黄鱼车连连后退，才鸣叫一声，又是有意擦过杨巡的身子，扬长而去。杨巡一摸鼻子，又岀鼻血了，而且脸上、后脑勺热辣辣地痛，那男子下手比戴兄更狠。

他坐在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摇摇晃晃起身。扶着黄鱼车站了会儿，脑子才恢复清爽。而鼻血，一直热热地往下淌。他这回连擦一把的想法都没有，只想着血流干算了，死了算了。

可是，死前，他也要弄清戴娇凤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循着戴娇凤逃走的路线找过去，只见铁将军把门，大约人家门卫听得清楚，早早关门省得招惹是非。杨巡不得其门而入，可又不甘心，就站门外大喊：“小凤，我会一直等你，我会一直等在仓库。小凤，我会一直等你，我会一直等在仓库。小凤，我会一直等你，我会一直等在仓库……”

杨巡也不知自己喊了几遍，直喊得有人探出脑袋来骂，砸下东西来打，也不愿离开。终于里面门卫吃不住了，开小门出来捂住杨巡的嘴，低声劝道：“小兄弟，求求你走吧，你也不看看你跟谁在抢。你再犟下去没好果子吃。哎哟，好多血，我帮你擦擦，快抬头。”

杨巡头脑发晕，只能任凭门卫摆布，两眼愣愣看着黑乎乎的大院，口不能言。面对生意起落，杨巡都精神百倍、东冲西突地寻找突破，只有今天，杨巡彻底崩溃。

他形如傀儡地被门卫推上车，又被推着骑岀这条黑不见底的街。他不知道怎么回仓库的，他不知道怎么翻出酒瓶子来喝的，他不知道怎么惊动了旁边仓库的同伴，他只知道醒来时，胸口一片黑血，头脑剧痛欲裂。他慢慢想起昨晚的事情，躺在床上面如死灰，无力起身。毫无疑问，戴娇凤抛弃他了。再想到那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人说他的话，想到人家是吉普车，他踩黄鱼车，他昨晚怎么这么逊啊，他昨晚要是也坐辆车，他是不是能挽回戴娇凤？他想不明白，戴娇凤为什么看见他就逃，为什么连声说“算了，算了”，为什么？难道不仅仅是误会吗？

杨巡一整天无精打采，躺在床上不愿做生意。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一幕，可又无法深想，一深想，就头痛欲裂。可是再怎么崩溃，等一个顾客上门的时候，他就起来了。他现在哪有休息的资格。只是无精打采的，苍白着脸闷闷不乐了好几天。过几天，他终于能想，他想到戴娇凤的惊惶，想到那男子的警告，还想到那男子对他的讽刺打击。但是，他还是不承认戴娇凤因为他不文不武才离开了他，一定有原因，否则为什么那么惊惶，为什么说“都已经”？是不是那男的动用了什么手段？

可杨巡终是没迈出脚步去那天晚上遭受打击的那条路上等待戴娇凤，不，他不是怕，只是因为心中有个低低的声音一直在呼喊，那声音试图告诉他，戴娇凤的心已抛弃他。他一直压抑着这声音，不让自己往那上面想，可是，却又咬牙切齿地发誓，他要文！要武！他要挣钱要发家……可是，还夺得回戴娇凤吗？

周六晚上，杨巡装作若无其事地给家里打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吵吵闹闹的一家子，他没说戴娇凤已经离开，也强颜欢笑。他还要杨速帮他找高中课本，他要自学。一顿电话打下来，杨母率领的四口人都没听出杨巡有什么变化。兄妹几个还议论着暑假到大哥那儿帮忙，其实本质是想消暑开眼界。唯有杨母反对，她说那太花钱，再说俩儿子得升高三了，暑假必须待家里苦读。

没多久，一套甲种本的高中课本邮寄到了杨巡手里。给翻了三年的课本破破烂烂的，杨母拿来先整理后包书皮，又拿熨斗烫了几下，才寄给杨巡。杨母心里真是高兴，她跟着去世的丈夫一般心思，总觉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以前杨巡打电话总是欢天喜地说哪儿跳舞哪儿喝咖啡，她听着总不喜欢，心里埋怨不安于室的媳妇带坏她儿子。为此杨母今天破例在电话里赞美了戴娇凤几下，说两人现在长大了，在一起终于有模有样有了过日子的样子。杨巡听了只有无言，戴娇凤走了，母亲却忽然赞扬她了，这实在有点讽刺。

他没再住回那套曾经与戴娇凤甜甜蜜蜜过小日子的房子，千方百计找机会把它卖了，先还了老李的债。老李看着杨巡循规蹈矩地发展，却不急着要债了，现在物价天天暗涨明涨，钱放在银行也就一点利息，还不如放杨巡手里利息高。两人因此关系越来越密切。后来杨巡的老乡们渐渐一个个地搬回来重新开业，可生意终究是被杨巡先入为主占去不少，有人生气有人嫉妒，可都无法阻止老王走后，杨巡隐隐成为电器街新的头目。

头目，总是多占一些便宜。

10

宋运辉回到金州后，几乎没时间看一眼自家前后院的蓬勃春天。因为还借口甲肝着，程开颜只得依然住在娘家。他一个人在家住着，内线外线两部电话热得烫手，门口院子也是络绎不绝的人，只是都不进门，在门口说完即走。大家都已领教宋运辉不在这么几天的兵荒马乱，一些本来就服宋运辉的自是不必说，原先并不怎么服气的仪表和电器工程师，此时也再没话说。虽然到宋家讨个签字需要一个来回，但说什么都比等半天都没个准信的强。

技改组的人是轻松了，找到组织了，可宋运辉忙坏了，他不得不消失的几天里，技改组的工作被搅得一团乱，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整理，端起电话找到负责组员一个一个地问进度，而他占着内线电话的时候，那些打不进电话的就千方百计找外线电话打过来。宋运辉回家两天，脑袋搞得一团乱。

程开颜经不住满心思念，将女儿扔在娘家，非要回家看看宋运辉，即使宋运辉两只耳朵各挂一只话筒，没时间与她说话都没关系，她只要坐在宋运辉身边，抱着丈夫，感受到丈夫的存在就行。总有一小会儿空隙，程开颜叹息，做人何必这么忙碌，宋运辉不以为然，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人怎么可能停顿。不过，他也但愿程开颜不用懂这些，程开颜的父亲和丈夫都处在金州风暴的中心，众人目光的焦点，她要是懂太多，做人哪还能如现在般轻松。家里已经有他一个不轻松的，已经足够，程开颜和以后的小宋引，他希望她们俩都简简单单，当然，前提是他要跟岳父程厂长一样，有那宽广羽翼庇护她们俩。

宋运辉忙碌的同时，没忘记时时与闵厂长沟通他的私人问题。两人既然已经把话说开，闵当然也不隐瞒，两人都看准部里规划筹建的一家海边工厂。从零开始有从零开始的好处，一张白纸，正好描画心中蓝图。只是宋运辉听了闵的建议，心说他与闵才公开谈判几天啊，闵就这么快跑出眉目，可见闵早就谋划着要把他扫岀金州。

闵当然心里明白得很，不在最后安装阶段之前把让宋运辉满意的调令拿出来，宋运辉说不定什么时候给他来个甲肝复发。已经吃到苦头，他只有妥协。

水书记从部里的老友那里了解到闵在上面替宋运辉运作，他只要稍一转念，就能得出结论，两个冤家私下成交了。想通这点，水书记立刻对宋运辉刮目相看，绝没想到这个年轻书生开始能屈能伸、委曲求全。这一招，水书记想过，但从来没以为宋运辉做得到，以年轻人的血气，他原先不以为宋运辉能咽得下这口气。没想到，宋运辉做得这么漂亮。水书记都打心眼里赞赏。

因此，想到自己辛苦提拔培养的那么一个人才不久就要离开金州，水书记万分不舍。尤其是想到宋运辉如果甩手一走，再没强有力制约闵的人，对他的退休生活来说，无疑不是个利好。他想来想去，很不喜欢这个闵宋绕过他而私下签订的妥协，不想自己退休后转为被动。眼看而今闵的声势日日递增，都已经有人只知有闵，不知有水，水书记心中的不快也日日递增。他默然旁观着，日夜思考对策。

好不容易，宋运辉所谓的甲肝休养期结束，上班第一天就被叫进水书记办公室。水书记见面就亲切地伸手紧紧握住宋运辉的手，笑道：“还是憔悴，还是憔悴，不该让你病中还忙碌操心，可是又找不出合适的人。呵呵，所谓疾风知劲草，也好，现在谁都知道你小宋的能耐。来，坐，喝喝我的上好碧螺春。”

宋运辉少不得感谢，并赞美紫砂茶壶的漂亮。

水书记笑道：“这拿紫砂茶壶喝茶，我还是跟着小徐学的。”水书记亲自将水倒入宋运辉的杯子：“你是继小徐后，我一手培养出来的最得意的人。小徐，我从来知道他待不长，可是你也说走就走吗？你连跟我通一声气都不曾，你忘了你找到我家我跟你说的话了吗？”

宋运辉没想到水书记单刀直入，他愣了一下，才道：“我身不由己。”

“你不能忍忍吗？你还年轻，说白了，世界是你们的。金州这样可以供你施展的大舞台，你出去后上哪儿找？你出去后还找得到在金州这样的深厚社会关系吗？你以为良好的社会关系那么容易得来吗？愚蠢。”

“可是水书记，由不得我。”

“我只问你，你想不想留？”

“当前环境下，我没法留。”

水书记睥睨道：“我说过放你走吗？”

宋运辉心中大惊，无言以对，什么，他想走都还走不成吗？从水书记办公室搬着一本《史记》出来，宋运辉简直有哭笑不得的感觉。这些个大佬，究竟想要他怎么样？水书记难道看不出这世界已经不属于他？宋运辉不由得为水感喟，没想到烈士暮年，竟会大失当年英姿。他刚来时，水书记雄姿英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可这才几年啊，水书记这么失策的事情都会想得岀来。程父知道后却开始心存侥幸，虽说闵而今如日中天，可水书记的势力却是在金州盘根错节，今日看水书记的意思，难道未来还可期待？

中午吃饭时，宋运辉才有时间翻看水书记交给他看的《史记》。他这种初中自学高中课本的人，语文底子差得很，看《史记》虽有下面注解，才翻开就已经觉得头大。但他想到水书记让他看《史记》，肯定有什么意图在。

他顺着水书记的书签翻到一个页面，却是“萧相国世家”。他粗粗看了一遍，心中诧异，水书记这人做事，从来没有闲笔，在他这么忙碌的时候给他一本书，而且是前所未有地借给他一本书看，其中必有原因，当然，书签夹着的位置，肯定也有文章。宋运辉捧着饭碗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却在心里暗暗摇头，看来水书记真是老了，水书记要他学萧何奴才一样地跟定刘邦吗？这都什么年代了，不说水书记不是终身制的金州土皇帝，而金州也不是铁桶一只的封建王国，水书记难道没看到虞山卿已经出去了吗？人家出去也可以混得好，又何必待在金州殚精竭虑揣摩土皇帝的心思？时代变了，水书记的思维却还停留在那个人才不能流动的年代。其实岳父也差不多，一说起离开金州，就跟世界末日一般，可人家体制外的雷东宝和杨巡他们，不都过得好好的？

宋运辉看着萧何为了去掉刘邦的疑心，而自我作践的段落不住摇头，做人何苦呢。掩卷，他却忽然想到，他什么冒充甲肝，何尝又不是作践自己？再回看萧何的作为，其中一段：

汉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上心乃安。”于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宋运辉反复看了几遍，掩卷无语。可见，做人的道理，是万变不离其宗的。“上心乃安”，上心叵测啊。宋运辉估计水书记要他看的是萧何的忠心耿耿，一心为主，他对此没兴趣，他只看到那个“上心乃安”。

可经历前不久在雷家独立煎熬的宋运辉，此时已非单纯少年，他冷笑一下，将书搁进抽屉。上心可安，上心也可欺，上心当然更可反。他已经看穿。

很快，技改前期工作完成，安装调试开始。此时的宋运辉再无当年新车间安装时的兴奋，而且他还拖着时间迟迟不宣布安装开始，一直等到闵厂长紧赶慢赶把从部里复印过来的调令放到他桌上，明确他将成为那家规划中海边工程副总指挥，他才下令安装开始。除了闵宋两个，大约只有通天的水书记和能从宋运辉嘴里挖得消息的程副书记知道此事了，但四个人谁都不会讲出去，因此其他人一概不知。

而刘总工再没出现在总厂，大约是无颜见人。

技改不同于新车间安装，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情，烦，却不难。只要心中有本清楚的账，做起来并不太艰苦。而且都是在旧设备基础上的改造，大家大多数情况下轻车熟路，宋运辉更是不用到现场都能清楚说出细节，因为他曾经一个一个零件地测绘。安装到后面，只剩几个主要设备改装时，宋运辉已经闲了下来。岀人意料地，他向闵厂长申请学习开车。他对外公开的申请单上写的是为接待外宾方便。可他和闵都心知肚明，他还接待什么外宾啊，走都要走的人。不过闵积极地批了，多好，宋运辉终于不务正业。宋运辉松了弦，闵心里也跟着松弦。如果宋运辉坚守在岗位上，甚至累到吐血，却忽然一纸调令把宋调走，他闵厂长不知会怎么被人背后指点，说他不能容人。闵厂长清楚宋运辉的用意，猜到宋运辉送他台阶。感谢之余，却是更想早日把宋运辉远远送走。这样的聪明人，又有极佳技术傍身，谁敢做他的顶头上司。

总厂生活区几乎没外面警察管制，宋运辉拿着一辆小车班的破吉普练得不亦乐乎，每天上下班都是开车，异常招摇，当然，也引得少许人的腹诽。尤其是水书记，水书记骑着自行车上下班，看到宋运辉却是开车拉风地越过，心中不由得一声感叹，小伙子终究是青涩，知道要走，就张狂起来，一点不知道善始善终，水书记对宋运辉产生了动摇。

技改如期圆满结束，一车间产品跃上新的台阶，总厂有意办个庆功会，宋运辉拒绝。然后，他也不再去一车间，不去新车间，除了在出口科工作，就是练他的车。慢慢地，小车班班长终于肯把总厂一辆皇冠交给他开。宋运辉下班带上小猫和小小猫一起绕总厂宿舍区兜风，宋引已经过了周岁生日，坐在陌生的车子里不知多开心，程开颜也开心，她不知多少日子不曾与丈夫一起玩闹。夏日太阳落山得晚，大家都走到外面闲逛，各个看到宋运辉练车，总有人窃窃私语，但服气的人也不少。

终于天暗，宋运辉不敢拿老婆孩子冒险，老老实实开回家去。在前院旁停下车，宋运辉让妻子先别下车，他要绅士地给女士开车门。程开颜笑得吱儿吱儿的，宋引不知何事，看妈妈笑得开心，也跟着大笑。宋运辉果然很是绅士地给妻子女儿开门，车门打开，程开颜早笑软了，抱着宋引下不来。宋运辉也笑，却听身后有人清晰叫了声：“宋运辉”。

宋运辉一震，脱口而出：“寻建祥？”回头，见一个瘦高汉子从后院那儿大步走来，路灯下看得分明，不是寻建祥是谁？他早扔下妻女，高兴地迎上去，久违的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程开颜知道这个寻建祥，也知道宋运辉当年怎么维护寻建祥，结婚后丈夫还常常提起这个人，因为宋运辉，她也从来没把坐牢的寻建祥看作坏人。她抱女儿出来，将车门踢上，也走过去，对女儿道：“猫猫，这是寻叔叔，爸爸的好朋友。”

寻建祥大力一拍宋运辉的肩膀，道：“兄弟，没忘记哥们啊，你这脑子硬是好，听我声音就知道是我，我亲兄弟都已经听不出来。够哥们，升官发财开小车了还没忘记哥们。走，上你家坐坐。”

宋运辉眉开眼笑地看着寻建祥话痨，等他说完才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也不来信说一下，我去接你。”

寻建祥道：“知道你小子有出息，谁知道你这么有出息。我想着找到一车间三班不就能找到你了吗？没想到刚一打电话，你师傅说你现在坐火箭了啊，不错不错，都住处长楼了。以前我走的时候这儿还没盖起来，哎哟哟，这房子愣是大，气派。”寻建祥一路嘻嘻哈哈说着，走进房间，见程开颜带女儿去厕所，轻声道：“果然找了程厂长女儿，能啊。”

“我不是运气吗？”宋运辉笑着把寻建祥拉到灯光下，见寻建祥瘦了，也看上去没以前结实，脸上靠近耳垂处还有一道伤疤，整个人看上去不再有过去的鲜活。而且，那么多话的寻建祥好像不是记忆中的寻建祥，当年的寻建祥喜欢装不正经，说话愣头青，笑起来花枝乱颤。

寻建祥被宋运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避开宋运辉的眼睛，干咳一声：“看什么看，哥们不就老了五年吗，照样是条好汉，不请我坐下喝茶？”

“别急着喝茶，我问你，你从家里来？吃饭没有？”

“吃了，半路饿死了，先饮食店吃了再说。你师傅接起电话也先问这句，你们师徒两个倒是像。”

“还真像，师傅这个人特实在，前两年我有点以权谋私吧，把他调离倒班位置，结果他做了几星期白班，看白班的谁都不顺眼，硬要调回去倒班。你别拿眼睛看我，我知道你心里肯定骂我不好好安置师傅。你坐着，我炒个花生米，我们喝酒聊天。”

大约是见宋运辉真心对他，寻建祥终于放下包袱，舒心笑了，但不再是当年的花枝乱颤。“你跟我喝酒？得了吧你，你喝几口茶还能放几句闷屁出来，喝酒下去我还得替你收拾。”听得里面收拾女儿的程开颜忍不住笑。

“你喝酒我喝茶，行吧？今晚住这儿，不许回去。”

“谁说回去？回去我还会晚上过来你家？喝酒就喝酒，你也不许赖，我老远来一趟，你得陪我。”

宋运辉见寻建祥终于又使出过去的犟头倔脑这才开心一笑，走进厨房炒菜。寻建祥后面跟着，到处参观一下，见曾经高不可攀的程开颜也对他异常真诚友好，知道这兄弟还真是一直把他放心上，肯定常跟老婆提起才会有现在这效果。他坐牢五年，虽然并不认罪，可心里终究是自卑，出来见宋运辉升官发财，见面还开着乌黑发亮的车子，心里总是敏感，至此才真正放心起来，跟宋运辉走进厨房，又走出厨房，捏一只酒杯说起过去的五年。

程开颜关上卧室门，抱宋引睡着，才出来坐酒桌边听两人说话。她看到丈夫没喝多少已经脸红，但眼睛贼亮亮的，满脸兴奋，话也不少，而且说话很不稳重，不像平时说话少，而且四平八稳。再看寻建祥，一口一口喝酒，好像不会醉似的，说话凸着眼睛，看似挺凶，其实蛮好玩的。

寻建祥也看出程开颜好奇看他，趁倒酒时，客气地敷衍一句：“我挺凶的吧，劳改犯啦，没办法。”

程开颜忙笑道：“你不凶，就我们猫猫有点怕你。”

宋运辉道：“还凶个头，以前我刚分来时，你一双眼睛就够把我们全吓倒，现在算是慈祥了。”

寻建祥哈哈一笑：“你还记仇？当初我把他们全吓倒，就你这家伙最有心计，吓不倒。果然你最有出息，都住上处长楼了，才多大啊，连老婆孩子也有了。”

宋运辉笑：“有没有想过回金州？我在金州还有几天，可以帮忙，过期作废。”

“不回金州了，这破地方古板得慌。进去五年出来，别的地方都变了，就金州还老样子。我一个里面的哥们，广东的，跟我约了做瓷砖生意，我前儿上街瞧瞧，还真没几家瓷砖店，这生意能做。”

“资金够不够？”

“当然不够，家里也没几个钱。想我们金州好像挺富的，过来一打听，也没富多少。里面待五年出来，物价涨得都不认识，我以前攒下的钱都不算钱了。看你一屋子也没个好家具，看来也没钱，不问你借。”

宋运辉笑道：“总有一些值钱的东西。”说着撸下手表，放到寻建祥面前：“上海卖，上几万了。你去广东找个好价钱卖了，那儿识货的多，等赚钱了还我。”

一时，程开颜与寻建祥都惊住。程开颜心里又喜又疼，喜的是，宋运辉卖掉那个梁思申的礼物；疼的是，几万啊，借出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但既然宋运辉开了口，她反正听宋运辉的，不反对。寻建祥则是烫手似的，将手表推回去，道：“要不了那么多，而且我也不用去广东，哥们说发货过来到省城，我去拿一些来做，五六千就够。”

宋运辉道：“寻建祥，我可能忠言逆耳，但你得听着。你身份不同，同样开个小店，都从二道贩子手里批发，卖一样的价钱，你说人家是找你还是找别家？但你如果降点儿价，你就没得赚。你只有投入大点，起步比别人高点，店面比别家漂亮点，还有直接从你哥们厂里拿货，一边零售一边批发，你才有赚。”

寻建祥看着宋运辉，沉默良久，却扭头对程开颜道：“你答应吗？”

程开颜没想到寻建祥问她，犹豫道：“我还有只金戒指，结婚时我妈给的，要不也拿来。”

宋运辉笑道：“我们结婚纪念物，就别了。”

寻建祥也忙道：“这手表早够了，我没要你另外拿出来的意思。那我收了，不客气。”他将手表戴上，深有感触地道，“拿张纸来，我写借条。”

“你怎么写？算几万？你想还肯定会还我，不想还，再多借条也没用。只要哥们你好好挣钱，早点也追上个我老婆这样的好人，我就高兴了。”

程开颜听宋运辉在朋友面前夸她，心里挺高兴的，冲他做个鬼脸：“你哪看得上我啊，是我使劲追上你的。”

“你有眼光，不像有些个妞，只喜欢小白脸……”但寻建祥看看程开颜，再看看好友宋运辉，把下半截话咽了下去。从三班长那儿知道宋运辉找的老婆是程厂长女儿之后，他一直因此怀疑这几年宋运辉的人品会不会变化很大。要不然以前宋运辉背人处最爱说脑袋差的人没救，却怎么会找个看上去脑子并不如刘启明灵光的程开颜做妻子，难道宋运辉现在变势利了？可现在看着不像，他心里很有疑问。

宋运辉知道寻建祥意有所指，正想回答，不料内线电话响。却是小车班值班员打来，要宋运辉在家等着，水书记要用车，他立刻过来取车。宋运辉答应了，下意识看手表，才想起手表给了寻建祥，就拉来程开颜的胖手臂看时间，奇怪水书记这么晚还出去。

一会儿小车班的人来，宋运辉拿钥匙出去交车。寻建祥看着宋运辉出去，心说还以为宋运辉做了官会不理他，没想到还是好兄弟。他进去五年后，人到底是变了许多，变得多疑，也变得不自信，但变得能掩饰自己，宋运辉对他一如既往，单从感情上讲，好像中间这五年没有过似的，令他异常欣慰，也非常感激，对他而言，那又是另一层意思，那意味着宋运辉看得起他。原本他还想着要一家一家蹭老面子，借个几千的，都还不知要在金州住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他以后真得好好做事了。宋运辉出去后，程开颜就好奇地问寻建祥牢里的事儿。寻建祥虽然痛快回答，心里却有些抵触，那是他的伤疤，他并不愿提起。因此他更好奇程开颜所说的使劲追上宋运辉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寻建祥戴着宋运辉的手表南下广东时，雷东宝正带上雷正明和雷忠富跟市里的组团，北上天津大邱庄参观学习，留雷士根和史红伟两个管家。

雷东宝现在头痛一件事。别个村都还经常追着问他该上什么项目，开什么工厂挣钱，以前他也是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发财，从哪儿着手，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三大金刚追着要他点头答应扩大生产，而且都还胃口不小。红伟想着做水泥电缆管，说起来红伟还算是最本分的；忠富看完老徐派人送来的厚厚一大包养猪场沼气池资料后，调查研究了一下提出建设沼气池，建设立体化农业，规划以养猪场培植农林，又以农林反馈养猪场的系列化设想，规模之宏大，令雷东宝听了之后脑袋差点一片空白；而正明手法更大，他竟然提出配套引进电线电缆生产用的低氧铜杆连铸连轧生产线，竟然需得从国外引进设备，需要花美元，需要花四百万美元。老天爷，雷东宝一直以为从国外引进设备是宋运辉他们那样大国营工厂的事呢。

被三个人追急了，雷东宝只能连问三句，“钱呢，钱呢，钱呢？”大家才勉强偃旗息鼓，但不久又眼睛亮亮地跟他游说上了。其实雷东宝也喜欢三个人提出的项目，谁不向往着宏大精深？听着他们三个的游说，他都激动呢。想当年一个破砖窑都可以让他激动地看到希望，何况现在。他自己都每天对着自己喊：“找钱，找钱，找钱！”

他找去县里跟陈平原商量，陈平原也是问他钱从何来。不过陈平原非常肯定雷忠富的项目，他说红伟的太小家子气，正明的因为要牵涉到外汇，这审批手续多得吓人，再说一家乡镇企业的，可能计经委不会批复他们的可行性报告。倒是忠富的可行。现在小雷家致力工业发展，他春天陪着上级领导下小雷家视察，上级领导曾经对小雷家部分土地抛荒很有意见。当时他虽然用富裕了的农民不喜欢吃早稻米，因此都是早稻轮空，夏天直接种好吃的晚稻来糊弄上级领导，也勉强混了过去，但他相信，肯定会有不容易糊弄的领导存在，小雷家的承包地没人种哪天总会成为问题。忠富的建议倒是因地制宜。正好陈平原手头有三个去大邱庄等农村经济发展良好的示范点参观的名额，雷东宝奋勇抢来全部名额，要带忠富、正明这两个狮子大开口的同志去看看人家先进农村在做些什么。

从县委出来，顺路去了韦春红那边。没想到韦春红幽幽跟他说，要跟他中断关系两个月，说她养在婆家的儿子暑假上来与她团聚，雷东宝上饭店幽会让儿子见了不方便。雷东宝当即答应了，但离开后却心里落下个疑问，半年前的寒假怎么没见韦春红说起团聚？韦春红还是在寒假里勾引的他。没两天再去县里，却看到韦春红的饭店竟然开始敲敲打打地搞起装潢，雷东宝认识带队的包工头，一问之下，心中疑问解开，原来韦春红要把原来两层的饭店改成三层。雷东宝心说，那个第三层不就是他和韦春红睡觉的地方吗？韦春红借口儿子把他调开，那是小阿庆嫂的手段。雷东宝想着生气，决定说什么也要争一口气，以后再也不见韦春红，哪天韦春红又回心转意了想找他也没门。但雷东宝也不想白占了韦春红的便宜，回头出钱让去广东送货的外勤买三盏吊灯送到韦春红饭店。

吊灯还没运来，他已随团踏上北上之路，一路与同一个市的那些先进农村干部说笑交流，倒也热闹，可是想到韦春红的事，他就心里烦躁。他还想着，这种女人想她干吗？可是，很无奈地，安静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到韦春红的体贴。雷东宝觉得想韦春红意味着对宋运萍的变心，就克制着自己，硬生生地不去想。只是，他管不了自己做梦。

但进入大邱庄，看到一样的农村，不一样的发展，听了大邱庄书记禹作敏简短而豪迈的讲话，又听了他们做的财政收入、宏图展望等报告，雷东宝很快把韦春红抛到脑后。一样是农村，一样一穷二白地起家，而且看上去禹作敏也是一样的粗人，为什么人家从更贫瘠的盐碱地上发展出比土地丰美的小雷家更壮大的集体经济？看了小雷家之后，雷东宝才知自己以前夜郎自大，原来他跟人家大邱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市里组织的学习只有一天，一天后就转战到其他先进农村，从天津，一直到胶东半岛的营口，雷东宝边看边想，等学习结束，他让正明和忠富先回去一步，他自个儿再探大邱庄。

市里带队的领导笑说，要小雷家学学人家大邱庄的气派，也去弄个车队，反正小雷家的村路那么宽阔。雷东宝没搭理，什么鸟人，人家做事的本事没看到，怎么净看到人家的享受。

再去大邱庄，与前一次没头没脑地来有所不同，这回雷东宝是带着思考，带着问题而来。他有很多问题，比如大邱庄如何解决城市来的技术人员不愿落户的问题，如何全面提高村民技术水平的问题，如何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发展的问题，还有发展该如何侧重的问题，等等。

但是，大邱庄是出了名的先进，他一个小雷家每天都有参观的人来，何况是大邱庄。没有跟团，他根本就找不到门缝儿打听。他拿出当年供销系统断他水泥钢材供应时他带着四宝挨家挨户摸上门去赔笑脸说好话的劲头，不耻下问，递烟请客，虽然没再看到禹作敏，可接触了一个高层。人家本来忙得没好脸给他，可后来见他问的问题有门道，不像有些参观团走马观花，只围着奔驰轿车发痴，人家就接待了雷东宝。几顿饭吃下来，雷东宝既问清了大邱庄的大致思路，又就自己小雷家的发展咨询了人家先走一步人的意见。

到了天津火车站，雷东宝忽然想起应该把他的学习心得跟老徐讨论一番，听取老徐的意见，就提脚上了北京。没想到老徐出国考察，他只能灰溜溜回家，一路之上，他满心都是计划，兴奋得白天睡不着觉，瞪着张飞一般的环眼躺硬卧上，海阔天空地想，越想，越是兴奋，简直恨不得身上插两条翅膀，直接飞回家去实施。这时候，什么韦春红，想都想不起来了。回到小雷家，有人跟他说吊灯已经送去韦春红的饭店，他也只是“嗯”一声作罢。

回到小雷家，雷东宝办的第一件事，是把关系从县里找到市里，从县教育局攀到市教育局，花十万块钱，把今年去年两年没考上大学的十二个高中生都送进市高专分专业跟班读书。男的读机电，女的读财会。硬是马不停蹄地在高专开学前一天，把主要手续办完，第二天一辆卡车，把十二个男女送进高专做大学生。

雷东宝往天津跑，天津回来又每天往市里跑的时候，雷母也天天坐上村口公交车往市里跑。有风声传下来说国家不管物价了，以后商店爱涨价就涨价，雷母急了，那还了得，那以后不是任凭商店涨价打劫了吗？她立刻与老姐妹们凑一起拿钱洗劫村里的商店、乡里的商店、县里的商店，然后直接乘车洗劫市里的商店。商店里人山人海，排队跟打仗一样，小雷家这帮富起来的老头老太配合作战，你支援我，我支援你，看到什么买什么，钱似乎不是问题，只要有东西。等雷东宝忙碌稍告一个段落，一看家里，桌上的热水瓶多得可以排队，床上堆着羊毛毯、腈纶毯、棉花胎、被面、衣料、毛线、棉毛衫裤。地下则是脸盆、水桶、铝盒、搪瓷碗、筷子、铲子、铁锅等用品，灶间满是大袋的米面，啤酒白酒，还有三箱方便面。琳琅满目，几乎可以开个小杂货店。

雷东宝当即断了他妈的财源。难道还能把一辈子的东西全买了不成？以后的东西，以后挣钱了买，他充分相信，别人买得起，他只有更买得起。物价涨得多，他挣得更多。比如这几天手下几家厂的货物，价格也是日涨夜涨，可还是有人把库存搜刮得一毛不剩，有人还恨不得花高价把猪娘也买去杀了，市面上日日涨价，小雷家也日日挣大钱。但把个雷母失望的，可她不敢拿儿子怎么样，只好偃旗息鼓停止疯狂采购，只是看着老同伴们继续跑市里商店排队，她心痒脚痒。

只有雷东宝镇定，宋运辉这个以往涨价都袖手旁观的人，这回也投入到狂买行列中去。没办法，看着翻倍儿涨的价格和一成不变的工资，谁能无动于衷？价格一放开，国家一不管，商店简直是没个节制。但是，宋运辉手中可以调用的钱远不如雷母的多，他只能精打细算地把鲜活的塞满冰箱，把粮油糖盐和宋引需要的奶粉等必需品塞满厨房，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价格翻跟斗似的往上冲了。但他没买什么脸盆水壶，他在国外见过好的，觉得这些现有的总有一天会被淘汰，他们现有的够用。

再说，谁知道什么时候，他这个位于处长楼的家忽然就给搬了呢。他最忧心的还是那一纸调令。

原以为是铁板钉钉的调动，没想到因为寻建祥来的那一晚水书记那次反常用车，给用岀了毛病。那天晚上之后，有风言风语传出，说闵厂长与一个市歌舞团的乱搞男女关系，给当地派出所抓了，还是水书记连夜找市领导把人领出来，把事情悄悄掩了。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么火暴的事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就在总厂传开了。闵厂长一时灰头土脸的，好几天开会没出现，据说是生病住院了。

宋运辉想到水书记与他的单独谈话，再想到水书记去美国时刘总工等人进京告状，逼水书记不得不割肉处理，心中冷笑，两个上位者一样的伎俩。谁又能知道，这消息的不慎传出又是不是水书记有意安排的漏洞呢？就像当初虞山卿不慎知道了刘总工他们的动向。

可是，宋运辉无法静心旁观。他的调动，是与闵达成的桌下妥协，而水书记对他则是挽留。如今出了这么一出活剧，他的调动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但是，他还是继续为调离，或者说是快速撤退暗做准备。他几乎已经退出新车间的日常管理，只有新车间万分火急时他才过去一趟，一杯茶，偶尔一支烟，跟一个常规办事员一般地手中拿张报纸，而更多时候是书。他把梁思申以前寄来的那些管理金融书籍又复习一遍，还看梁思申暑假回国寄来的国外报纸。小姑娘越大越有心，寄来的书刊报纸越发精深。

旁边办公室国内业务科的科长最近忙了个底朝天，无数以前不曾冒头的客户拿着钱上门买货，仿佛即使拿扁担挑两筐回家也是好的似的。科长问宋运辉协调要新车间的产品，因此跟宋运辉说了现今的行情。宋运辉好生奇怪，那还不涨价？科长说，都找不到水书记和闵厂长，水书记去了北京，闵厂长住院，没法开会发布文件确定新的价格，他一个人怎么敢在价格上乱来。

宋运辉听着很是感慨，忽然想到，不在这个时期趁火打劫提价的国营企业估计还不止金州一家。不提价的原因千变万化，在金州是兵荒马乱，而有的可能是保守而按兵不动，更有的是压根儿没反应过来。他感慨雷东宝前儿电话里讲到小雷家早已囤积。士根将村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买了铜杆、塑料、钢筋、水泥和猪饲料，士根的算盘子硬是好。做出来的产品也不卖了，等着价格再往上翻。同样是实业，两地怎能如此不同？

杨巡和寻建祥却是赶上了时候。若说寻建祥还是刚刚试水，看到价格飞涨，人们疯狂抢购，还有点无所适从，最先没把握住分寸，欢天喜地卖得高兴，等醒悟过来才借口关门保留库存，这时候从广东拉来的一车皮瓷砖已经去了三分之一，他那个悔啊。

而杨巡则是大大不同，他这几年已经经历太多次的调价，眼看这一次的价格跟脱线风筝似的乱飞，与以往大大不同，他就停止销售，严阵以待。他很兴奋，看来终于可以借此涨价，一举还清欠债，甚至还能凭空生出些许本钱。真没想到，落魄之下，竟会遇见这等大好转机。

杨巡唯一的遗憾是，他的电线电缆没能如市面上的日常用品般翻倍地涨，他的电线电缆要是能换成日本的录像机、电视机，或者只是脸盆热水瓶也好。不过好歹他把两个仓库里的货色卖了个好价，几乎是接近最高价卖，卖了后想去小雷家提货，小雷家的仓库也空了，没货可提。他心里那个难受，若是没老王坑煤矿那一出，他要是手头还是有那么几十万的本钱在，他一早多进些货色的话，这回肯定赚翻了，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但现在既然没生意可做，回到老家又没货色可进，他便开始处理老王的事。老王东北的货色全没了，可在老家还有家产，还有一个校办工厂，不知现在怎样。杨巡现在有闲暇，也不用再担心欠债，他可以放缓一下自己的脚步，稍作停顿，着手收拾以前的残局。

当然，杨巡这才单独将这回的大起大落跟他妈说了一下。杨母惊得只会一边流泪，一边拿拳头捶自己的腿。等杨巡说明不跟家里说的原因，杨母斥道：“你以为你翅膀硬了？你以为你妈是个经不起风雨的？虽说你有本事独立应付，可你……罢了罢了，你的考虑也有道理，只苦了你。”

“妈，这个家还是你当家，可外面的事，全部我来。”

杨母叹道：“好吧，以后弟妹们的事还是你扛着。妈只管你们吃饱穿暖，管你们一个个结婚成家，我就功德圆满了。我先张罗你的婚事吧，你年纪上杠了，趁这几天在，我跟亲家见个面，说说你们结婚的事。”

杨巡一时无语，好一会儿才道：“小戴……失踪了。”他不愿提起戴娇凤跟了别人的事，连跟妈都不说。

杨母大惊，看着儿子失落的脸，又点点头，起身道：“我去看看田螺，等下给你做干烧田螺吃。”自己儿子的心，她还能不清楚，她就别往儿子心口再捅刀子啦。她充分相信儿子的智力，经此一事，以后不会再迷上个水性杨花的轻佻女人，不需她再替儿子总结提醒。

杨巡对着北窗葱绿的修竹发了会儿愣，却又觉得心里轻松，跟妈把所有的事说出来，似乎是去掉了他心中最后一个包袱。他很感谢妈什么都没说，没跟以前一样地鄙视戴娇凤，他也不愿，即使他亲眼看见戴娇凤与别的男人在一起，而那个男人的企图是那么明确，可他还是不愿把戴娇凤往坏里想。他们曾经有过多么美好的小日子，曾经也艰苦地住在仓库边小屋子里相依为命，他相信戴娇凤是爱他的，岀问题的原因肯定在于戴家父母兄弟，戴娇凤年轻没主见误听了他们的话。

杨母虽然手头做着事，可一颗心两只眼睛却全挂在儿子那头。看到儿子发了会儿傻，上楼换了短袖长裤下来，又进去厕所，似乎要出门的样子。她候着儿子出来，就追着问：“老大，你去哪儿？”她可真怕儿子去戴家。

“去老王家看看。妈，晚饭别等我。”

“讨债去？这当儿去，别逼出人命。”

杨巡答应着，告别忙忙碌碌的老娘出去。看儿子骑上摩托车远去，杨母却反而放下手中的活计，坐在灶间板凳上默默垂泪。刚才她都没太抚慰老大，并不是她心肠硬，儿子出事，她做娘的怎能不心疼。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丈夫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四个儿女，太艰苦。她不得不逼着大儿子小小年纪闯世界，帮她一起扛起这个家。她不能让大儿子在她的疼惜下变得软弱。她知道老大的委屈，为了养家不得不辍学，最先卖馒头时没自行车，没几天肩膀就挑岀老茧。不说别的，大儿子硬是比下面已经发育的老二老三长得矮，那是因为老大吃的苦最多。她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后悔当初慢待戴娇凤，当初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老大过几天爽心日子也好，好歹也让老大享几天福。她现在只有在心底暗暗发誓，往后一定要替儿子物色个最好的对象。

杨巡去老王家只见已经换了房主，那家校办企业也被搬空，他连找个出气的地方都没有。只得灰溜溜去了小雷家，本想是好好感恩的，可是雷东宝忙得没闲工夫跟他聊。

雷东宝一顿忙碌送小雷家子弟上了大学后，开始推行他的计划。他摸索着想，一个村子就跟一个大家子一样，下面小的们如果都只知道伸着手问他这个家长要钱要物，势必不懂钱粮艰难，只知道狮子大开口。他不给的话，小的们还有怨气。不如他放权，让他们自己支配这些年挣的利润。他们挣得多，也能支配得多，既可以鼓励他们想方设法提高利润的积极性，又可以让他们因此知道钱来得不易，精打细算着花用。再说，这回涨价，现在虽然有些平静下来，可他们还是挣了个肚儿圆，差不多把银行的贷款还了，正好可以放手让下面几个厂自主决定究竟因地制宜地上什么项目。他呢？他瞪大眼睛管着他们不许耍滑，而且，他当然会帮他们从银行解决资金问题，他又不会丢下他们不管，他还是这个大家子的大家长。

他这个主意拿出来，士根第一个反对。士根觉得这样放权太多，哪天又会岀老书记那样的问题。雷东宝说士根算得精，放不开。这么多日子厂子做下来，各家厂能获得多少毛利，基本知道个八九不离十。正明忠富红伟敢有个三心二意，他宁可关了厂也要撤了他们，他们放着铁打的饭碗不好好守着，敢胡作非为吗？现在与以前又不一样了。

士根总是提心吊胆的，不等雷东宝说，他先苦苦想出对策，把他管着的原先侧重结算功能的村财务组做一下结构性调整，改为结算和审计并重。搞得雷东宝哭笑不得。雷东宝虽然笑士根过于小心，可没干涉，这是士根分管的事，他充分信任士根，不出大事绝不插手。

他等着士根很不情愿地答应了，才召集其他村干部和三个厂的主管领导们开会，推出决议。他在会上一言九鼎，几乎不容大家赞同或是反对，他说这办法很好，而且不是说理论要通过实践来证明吗？大邱庄的实践证明这办法管用，管用就得加紧做起来，吃屎也得掐尖，别等人家都学了大邱庄，小雷家才干，小雷家最起码得跑在全市全省前面，他决定了。

办法一推行，果然红伟忠富正明三个不再缠着他提出大得没边儿的设想，红伟几乎是不到三天就拿出方案，打算上水泥电线杆。忠富也不久就决定，先以万头养猪场的猪粪为依靠，发展沼气这个一本万利的项目，顺便解决猪粪问题，未来考虑书上说的立体化农业。忠富这人喜爱农牧业，又爱钻研，再加几年下来养猪场挣的钱不少，农业的投入又没大工业那么大，划到他手里的钱够他支配。他的计划很快得到雷东宝批准，其实雷东宝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可行，但他选择相信自己委任的人，首先相信忠富这个人执拗坚定的性格，其次相信忠富一直不错的头脑。

拿到钱，忠富就动手干了起来。

正明可就不敢再提他原先的计划，他的登峰厂虽然这几年也挣了不少钱，可比起他提出的项目来，简直是微不足道。他只有收回鸿鹄之志，有些委屈地寻找比较可行的项目。他不耻下问，找那些问他进货的生意人讨主意，那些生意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又是同一个圈子，大家各有好招。正明比较之下，最后只得选择继续丰富登峰产品系列。

宋运辉与雷东宝常常电话来往，也知道小雷家最近的大措施，对于这回的改变他没一处插手，他替雷东宝他们高兴，说明他们毕竟是进步了，放开眼光了，自我摸索出一套发展路子了。可是，他心中还是有小小的失落，小雷家已经不需要他。这是不是同时也反证他最近不进则退，思维已经赶不上小雷家的发展了？他有些不能接受这一事实。

可是，他无处着力。闵虽然恢复上班，可最近不大走出办公室，没一个月前发号施令的劲头。而水书记一点不怕累着，来来往往穿梭于金州北京，有两次，闵也一起跟去，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宋运辉估计闵是去部里灭火，而水是去部里挽救余热。但是，水书记还能捞取多少好处？宋运辉想不明白，水书记不到一年就要退休了啊。

也当然，水和闵都没时间主动搭理他的事。他曾经在遇见闵的时候特意提起，他若是因此而无法调动，将对闵更加不利，毫无疑问，会被挪为分权的重要棋子。闵当时也肯定这一说法，但是，宋运辉看到闵疲于应对已经传到部里的绯闻，很是怀疑，闵还有没有心力考虑他的事情，毕竟，他的事并非迫在眉睫。

反而从北京回来的水书记先找到了他。国庆才过，天气转向凉爽，水书记找他单独谈话的时候，紧闭了所有门窗。

水书记把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递给宋运辉，严肃地道：“你仔细看看这份文件，仔细思考一下你的出路。我爱惜你的才华，可我也不可能一而再地挽留你。看了文件后，你自己看着办，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宋运辉定定看了水书记一会儿，才看手中文件。这是国务院发出的《国务院关于清理固定资产投资在建项目、压缩投资规模、调整投资结构的通知》。《通知》指出：“为了抑制通货膨胀，为价格、工资改革创造条件，也为国民经济的发展保持必要的后劲，国务院决定开展一次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的清理工作。通过全面清理在建项目，做到大幅度压缩投资规模，进一步调整投资结构。这次清理对象包括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项目。”

宋运辉看了之后，脑袋嗡嗡嗡的，其实早该预料到国家会发出类似通知，国家前阶段不是一直奉行“调整、改革、整顿、提高”的八字方针吗？这回物价如此反常地飞涨，通货膨胀如此居高不下，国家能不拿出调整措施来？只是，对于他宋运辉而言，这等调整，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可是，他又怎能留下？不说闵会因他留下跟他翻脸，即使闵因绯闻下台，替代闵的人一样将视他为对手。金州这个舞台派系林立，错综复杂，遍地资深人士，他的命运早在他在新车间建设中脱颖而出时已经注定。

宋运辉心下一横，将手中《通知》放还水书记桌上，尽量克制，尽量冷静地道：“水书记，我很希望能把由您创导的金州传统带出去，散枝开叶。”

水书记显然是比较失望，即使宋运辉说得花好朵好也没用。他从沙发上起身，坐回自己办公桌后的位置，沉默良久，才取出一份文件放桌上，却是立刻改以非常惋惜的口吻神态道：“你找时间着手到干部处办手续吧，以后，金州就是你的娘家，金州随时欢迎你回来，也随时愿意向你提供帮助。也好，年轻人都关不住，到外面闯闯也好。”

宋运辉起身拿了文件一看，果然是等待已久的调令。没拿到调令时，他一心一意地想走；可真拿到调令，他心里忽然有些慌张，真就这么走了？而且，还在前途未定的时候这么毅然出走？未来究竟会是怎样？

但水书记这时候也不挽留了，水书记有水书记的身份。

调动消息很快如长了翅膀，也传到总厂幼儿园。程开颜一直知道宋运辉在寻求调动，可终于等到这一天来临，而且还不是宋运辉第一个把消息告诉她，反而是同事消息灵通地告诉她时，她并没有宋运辉的定力，她在众老师的议论中直接愣住，一张脸涨得通红，随即眼泪也跟着流下。

同事一时都围住她叽叽喳喳，有问是不是有人存心想逐出宋运辉，搞突然袭击；也有人问是不是宋运辉瞒着他妻子自行其是。更有人议论，这下程开颜得搬出处长楼，轮候厂里专门提供给已婚女职工的独凤楼了。还有人好奇地问程开颜什么时候带着女儿随军，或者说，是宋运辉单飞，留程开颜在金州，但大家都说这样能放心吗。

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是那么多女人。程开颜被她们围着，听听这也说得有理，那也说得有理，一颗心乱得没边儿，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只会哭泣。那些同事又都争着安慰她，各个都兴奋得忘了下班时间。

宋运辉回到家里，难得地竟然没见到程开颜。打电话到岳父家，也说没在。他换下工作服，又冲一个凉，却还没见程开颜回家，才急了，骑上自行车先去岳父家抱来小宋引，赶去幼儿园查看。

果然见程开颜被围在一堆老娘们儿中间哭泣。他在外面没听两句就知道这帮老娘们儿生活太闲，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只有程开颜才会中套。其实有什么可哭的，程开颜不是早知道这一天的吗？白白给这帮老娘们儿看了好戏。

他走进去，若无其事地伸出一只手拍拍程开颜的头，笑道：“怎么，让小朋友欺负了？”

众老师都是忍不住地笑，却看宋运辉虽然只是一身干净的工作服，却是气质出众。其中一个老娘们儿笑道：“小程，你白马王子来接你啦。”

程开颜也顾不得旁边有人，抹了抹眼泪问宋运辉：“调令是真的吗？”

宋运辉似乎看到周围老娘们儿都唰地一下竖起耳朵，只得笑道：“那还有假？本来还想晚上慢慢跟你说的。走吧，你爸妈等着你。”他不得不手腕稍稍用劲，挽起程开颜，以免她问出更多问题。

众人看着这对小夫妻离开，有人忽然感慨一声：“宋处这样的人物，挂条白围巾就能扮许文强了。”大家闻言都是心照不宣，也都在心里生出一个疑问，程开颜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是不是担心她丈夫这一走如蛟龙入海，从此再也无法约束？也是，单凭程开颜这等资质，原本还有程副书记帮忙笼络着宋运辉，小家庭可保无虞，可宋运辉这一调走，程厂长鞭长莫及，程开颜又如何能不担心到哭？

程开颜坐在宋运辉后面，一路都是哭，哭得坐前面三角档小椅子上的宋引也跟着哭。程开颜不知道为什么哭，可又觉得有很多理由塞在心里说不出来。宋运辉一张嘴一只手安抚了前面安抚后面，忙不过来，哭声一路此起彼伏，他无奈只得加油赶紧骑回自己家，都不敢去岳父母家。

一进家门，程开颜立刻哽咽着道：“小辉，我要跟着你走。”

宋运辉放弃下厨，蹲到程开颜身边，替她擦拭眼泪，温言道：“我也这么想。等我在海边落脚了，我立刻调你过去。现在先得去北京，还没法把你也调去。”

程开颜道：“我不要调了，我直接跟你去北京，你住招待所我也住，我要跟着你。”

宋运辉隐隐咂出什么味道来，心中叹息，程开颜这都想到哪儿去了，难怪会留在幼儿园乱哭，八成是那帮老娘们儿挑唆的。他自己心头也乱，未来的不可知，令他迈出去的第一脚蹒跚空虚，他本来也没指望程开颜开解，只想回家安静思考一晚上，回头好好应付上上下下的询问，没想到先得应付程开颜。他只能强颜欢笑：“北京筹建办只是临时的，很快就得下到地方。我正担心你一个人带着猫猫不方便，刚刚与你爸商量了一下，你还是住回娘家去。”

“可是以前妈妈也是一手带着我们兄妹一手工作，一家人挤在一间宿舍里。我也能吃苦，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以前是以前，现在生活不一样，由奢入俭难。何况我不想猫猫吃苦。”

“你是不是担心我笨，带不好猫猫？你一直心里认为我笨的，可是我能一边工作一边带好猫猫。”

宋运辉知道跟她说不清，只得敷衍：“这样吧，我一到北京就开始办你的调动，但你现在对谁也别说，工作依然好好做，别让你身边那些老师误会。”

总算七骗八拐，哄得程开颜收住眼泪，宋运辉也没了下厨的力气，好在程母来电让他们过去吃饭。程开颜洗了脸跟上，虽然宋运辉已经给她保证，可两人结婚以来从来没经历长久分离，一想到宋运辉即将住到北京去，她看不到更摸不到，她心中依然无端担忧，无法安心。一家人吃完饭，饭桌上她见爸爸只是很浅地跟丈夫聊聊怎么办手续，未来她住娘家，还有独凤楼还是开后门先要着等等，说的都不是程开颜最担心的事。

一直到饭后，宋运辉提出跟岳父单独谈，程开颜立即觉得不安，一定要跟着进书房去旁听。这一回，宋运辉在她娘家就不便多说，只能无语看着她。程开颜被看得心里发寒，只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这才作罢。可是跟妈坐在客厅，却一直担心着里面的谈话，对着自己的妈，她没有顾忌，心中所有的担心全倒给妈。其实概括了就是一句：“他那么有才华，又长得不赖，他哪天会不会不要我。”她妈心里也没底，眼看着女婿越来越出息，又一改刚来时的土包子样，越来越帅气，她何尝不担心，可是，即使她再担心女儿，女婿今次的调动能由得他们吗？谁都无能为力。

宋运辉把那个《通知》内容和今天水书记与他的对话，一五一十都说给岳父听。程书记听完闭目想了好半天，才道：“《通知》不是最要紧，自打改革以来，多少通知下来压基建，几乎每年一个，可基建照样年年上。一阵风罢了，最多拖后几天，老水想凭这个来拉你是异想天开。你是不得不走，虽然小闵闹了件荒唐事，可老水还能有多久，最终天下还是小闵的，你留的话，小闵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个先烧到我们。可是对于你们小家骨肉分离……”

宋运辉略一沉吟，直说：“开颜今天哭……我看她担心的是我一个人在外面不受约束。爸，有机会你也劝劝她别胡思乱想，这是不可能的事，你最了解我的为人。还有，希望这个《通知》真就只是一阵风，我能早日落实项目，早日接开颜她们过去团圆，只是得让开颜离开你们了。”

程书记默默地看了宋运辉好一会儿，才道：“前进中总是有些小曲折，你们都是成家的人啦，得学会自己克服。我还是相信你的，当然，你也别让我们失望。”

宋运辉答应着，可心里着实对岳父的话有些不快，看得出，他们一家对他都不是很放心。他觉得侮辱，可已点到为止，不便再说，与岳父又讨论了会儿业内对于他新的顶头上司老马的口碑，才出来带老婆女儿回家。对于程开颜想说又不敢说的提问，他只回以“别胡思乱想”，还让他说什么，难道要他写下保证书吗？

程开颜心里很难受，看着宋运辉和女儿玩闹，又时时出神发呆，很是郁闷地想，她如果当初没转到幼儿园，而是继续做着出纳，或者甚至调到财务做会计，是不是就能更容易跟着丈夫调动；她年初要是再苦也把日语学好，是不是也能跟着丈夫走？对啊，他们新工厂筹建，肯定需要用到很多国外设备的，她若是日语能说个一句两句的；唉，她要是不那么笨，她都不会成为丈夫的负累，还可以与丈夫比翼齐飞。可现在，她还得等他落脚后才能跟去。她觉得，自己真没用。她越想越灰心，又偷偷哭了起来。

宋运辉很烦很烦，心里烦透了。他觉得这回《通知》压缩基建不会只是一阵风，因为这回的涨价风潮出人意料地凶猛，甚至有些失控，前所未有，因此，相对应的整改力度也会不同以往吧。

他犹如熟练操作工似的给宋引洗澡，讲故事唱歌地哄睡觉，等女儿很不老实地睡去，他看着女儿花儿般的小脸，心说，程开颜就是不说，他也会加紧把她们娘儿俩办过去，他又何尝离得开女儿。

有很多传说解析宋运辉的调离，但很多传说猜得八九不离十，认定闵不能容人。宋运辉在家开了三次酒席，第一次宴请一车间老友和师傅，跟他们告别；一次宴请新车间同仁；一次宴请出口科同仁。尤其是新车间方平等一干技术员都说，只要老领导一声号召，大伙儿扔下工作都跟过去。

宋运辉尽量走得很是圆满，可他心里清楚，囫囵走了，未必能囫囵地回。他面前只有华山一条道，前途未卜，可无法回头。但等他真正背上行李时，却又觉得心头隐隐轻松，起码他头顶不再压着对他有恩的水书记、岳父等人。

令宋运辉没想到的是，寻建祥一路乘火车送他到北京。寻建祥说，以前宋运辉刚到金州，是他罩着宋运辉。现在宋运辉去北京，他也得帮着开道。

宋运辉在招待所住下。如他这样的副处级干部在金州几乎可以横行。掉进北京，一个响儿都没有，在系统内招待所也并没受待见。

当天，他就抓着下班时间的尾巴，去一幢大厦里面的东海项目筹建办报到。筹建办加上宋运辉才五个人，都是从各企业抽调上来，都是身强力壮的中青年。目前担任主管的是曾经担任一家大型总厂副厂长的老马，大家都叫他马主任。宋运辉和其他三个，也各个都有官位，显然是僧多粥少。

不过，大家都打趣他们这是发配，因为东海项目的选址在一座荒凉的半岛上，连公路都还是勉强以机耕路方式通到，晴天三尺灰，雨天一身泥，人在车上坐，如在摇篮里。据说，先前有几个筹建办的人在去实地转悠一圈后，千方百计挖路子调离。他们说，留下的，都是路子不粗，想凭自己本事吃饭的人。

宋运辉看到，五个人无一例外地都是男人，而且都是没带着家属上京。晚上他们五个一起吃饭，寻建祥也参与，大家聊得很好，“互诉衷肠”。这个团体，给宋运辉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错。

以后，他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热热闹闹，却单纯得跟住宿舍的大男孩似的。虽然因为《通知》而使东海项目蒙上阴影，可因为有大家抱成一团一起打气，工作并不像当初想象的那么不顺，而是天天充满干劲。

没多久，包括马主任也认定，以后什么设备、技术等方面都由宋运辉主导。马主任说，他管跑部里，督促项目进展。与很多资深干部相似：各个都是上面有人，马主任也不例外。

新工作让宋运辉干劲十足，第一次，他工作起来没那么些心理障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想家，想女儿。五个光棍常在一起传看夹在皮夹里的儿女照片，喝多了时就胡乱攀扯儿女亲家，第二天见面就笑嘻嘻称呼对方一声“亲家”，工作环境单纯得令人预料不到。

但宋运辉不会再幼稚地以为人际关系真正单纯，或许他是成功地让闵妥协了一遭，寻建祥也以为他飞得更高更远，可他自己知道，再成功，也只不过是脱逃，而且还不算是完身而退，他是抛下家小逃离。他在吞食年少轻狂的苦果，因此即使目前环境单纯，他依然有所保留，他必须纠正自己的性格，让自己越来越适应体制。再加项目的一波三折，他的情绪比较低落。只有梁思申质疑他的调动，说抛妻弃子地调换工作，必有隐衷。宋运辉无法解释，只好被迫接受梁思申隔三岔五地来电宽解，其实梁思申并没安慰他，只是跟他说说话聊聊天，但宋运辉理解梁思申的企图。他没想到，反而是一个小姑娘最理解他。但他也感觉到，梁思申已经快赶超上来，而他却无力加速。

11

杨巡待家里几天，又北上谋生去了。杨母一个人待家里，每每想到儿子的境况就心里难受，也更提心吊胆。原来时代已经不同了，这时代怎么就跟解放前一样了，一个不小心还真会家破人亡，国家难道不管啦？

若杨巡就在市里开店，杨母是无论如何都要给杨巡看店去的，可现在鞭长莫及，她还有三个儿女要照料呢。她想着还得等三年女儿最后考完大学，不过说快也快，三年时间就眨眼的工夫。她想，到时候她跟儿子过去帮忙去。

杨母也恨自己关在山村里面，不懂外面世道怎么在变。这个地方，电视看不到，收音机只在晴空万里时候收得清楚，报纸常常隔上几天才到，她除了听儿子自己说，都无法知道儿子究竟在外面怎么过。她恨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杨母没事儿的时候还是绞尽脑汁地帮儿子想办法。她想，人，总逃不过人之常情。虽然她不懂现在的市面究竟变得怎样了，是不是只有他们这儿的小山村才有难得一片安静，可既然是人做出来的事，总有常理可循的吧。

周六时候一家四口又准时拎着一把手电，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村办等候杨巡的电话。杨巡来电时，杨母说了自己的想法。

“老大啊，我一直在想，你们这回谁都损失了，就一个人没损失，那个人就是租仓库给你们的人。他就是窗户给砸了房门给卸了，房子总还在吧。即使房子也让人扒了，地皮总搬不走吧？你们各个损失巨大，可他租照收钱照赚。解放前老话有说，万贯家财，不如烂地十亩。万贯家财总有一天花光，烂地却是每年都有产出，你太外公以前常说，有钱就去买地，买地是万世基业。老大你说是不？你好好想想。”

杨速他们先不以为然了，买地？那不成地主了？课本里不每天都在批斗地主吗？可他们的议论被杨母斥了回去，杨母说现在看来世道有些变，小孩子家懂个什么。

杨巡却在那边道：“妈，个人不能办公司，我们这种外地户口的不能在本地买房子，我以前买的房子挂的还是别人的名呢。我们只能租，或者挂在哪个公司工厂的名下，每年交他们一笔管理费，我们这儿叫戴红帽子，定期管理费交起来不得了。其次我得找个信得过的国有单位去挂靠，别没玩几天挂靠单位就跟我解缆，我损失不起，我再想想办法吧。”

杨母听得儿子原来也在思考这问题，老怀大慰，开心地道：“老大，这问题我看你得抓紧。你想，以前人家货郎担挑两筐货走村串户，等有钱就买个铺子安身下来。我们最先也是挑着馒头到处叫卖，后来你们刚去东北的时候，你也是骑着车到处叫卖，等有点钱了就坐店铺。我看啊，你还是得把店铺买下来，脚下有地皮，头顶有屋盖，这才是稳扎稳打的万世基业啊。”

杨巡本来还认真听着，可一听到“万世基业”，忍不住想笑，严肃不起来了。妈妈的话，让他想到那些电影中流传甚广的刘文彩、黄世仁、周扒皮等地主老财。他强忍住笑，才道：“妈，有时候没个房子背着，可以打游击啊。”

“啐，改不了的卖馒头脾气，都不晓得眼光放长远些。”

“是，是，我会好好考虑。妈，你怎么知道以前那么多事儿的？”

“你爸说的呗，你爸……唉，看的书多，可都怕事烧了，否则你也可以看看。不说了，妈也知道妈跟不上时代，只会拿过去说事儿，你还是自己当心吧。老二，你跟你大哥说。”

杨母把电话交给儿女们，自己坐一边儿笑眯眯看着他们跟大哥说话，一边暗暗记住他们的汇报，看哪些他们不跟她说，却跟大哥说。她当场不揭穿，就心里记着。杨逦的话最多，撒娇个没完，好像又追着老大许诺什么好处。杨母暗叹一声气，老大的事儿，她都没与下面三个说，看来老大也没有向弟妹们诉苦的意思，老大苦啊。

回家路上，小兄妹叽叽喳喳很是热闹，杨母听他们在讨论一个台湾人唱的歌，讨论着讨论着，杨逦就怪腔怪调地唱了起来，“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杨母听着嘀咕，还北方来的狼呢，都才是一些小蟑螂，真狼去北方了。

杨巡想起妈的电话，心里就想笑，忽然想到妈说这通话的依据是什么了，好像是以前爸爸讲过的《卖油郎独占花魁女》。卖油郎独占了花魁女，意外发财后，正是开了家铺面从此万世基业的，妈打算的可能也是这么一出。想到此处，杨巡忍不住大笑，跳到仓库外面，在东北已经微寒的夜空下也唱起那首北方的狼，不过他唱的是“我是一匹来自南方的狼……”他一唱出，黑暗中有几个声音开始起哄嬉笑，也有几个精血旺盛的野小伙儿跟着一起扯着嗓子唱，都是一条街上仓库里宿着的人。

杨巡反而不唱了，他现在隐隐似乎是这条街上的头狼，怎么可能与众小狼一起嘶吼。他披襟迎风，双手叉腰，默默看着一条街两边黑魆魆的仓库。这些仓库，原本是一家厂的两排厂房，厂子承包一次烂一次，承包第三次的时候，索性车间给分成一格一格，上面行车依然可以穿越吊装货物，就这么改成了仓库。敲掉围墙，原本车间之间的一条路，也给成了像模像样的小街，反而挣钱够养活一厂的职工。

杨巡想到妈刚才的电话，看来还真有些道理。眼前这片在东北远算不上有规模的小厂，就靠着放羊似的出租，没点头脑地收租，一厂子工人什么都不做，小日子没风没雨混个温饱，如果他有这么一片仓库呢？

杨巡叉着腰在月色下浮想联翩。如果他有这么一片仓库，他绝不可能放任这儿放羊一般地出租，他会将这片厂房有效利用起来，门面归门面，集中经营，反而可以召集更多经营户。而仓库归仓库，仓库都可以不用放在这么中心的地段。现在这片仓库区，可真是捧着金碗吃杂粮，没善加利用。

直到一个喷嚏惊醒杨巡自己，杨巡才从踌躇满怀中走出，回到自己的仓库。他半倚在床头，压根儿没看闪动的电视，反而对着电视上面两叉天线出神，妈的电话让他心动。

当然，杨巡清楚地知道，转型，尤其是买地，需要大量的钱。前一阵子的伤筋动骨，他至今才算是恢复，手头稍有活络的余钱。如果再有半年前的积累，转型，还真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问题。

但是，杨巡心里对转型开始有了规划。他展开心中的那张活地图，开始寻觅合适的店铺与合适的配套仓库。起码，他想，如果他成立那么一家店铺，他是有绝对信心，把这条电器街上的老乡们都拉到他那儿去的，凭他的号召力，以及设计出的低价位。而当前，他得拼命挣钱。杨巡挣钱的道路上出现一个新的坐标。

当东北大地飘起第一朵雪花的时候，杨巡得到一个很好的机会。

那是一家中型企业基建开始，需要大量电线电缆。得知这一消息的杨巡立刻如嗅到肥肉味道的狼，循着醉人香味找上门去。但是，天不遂人愿，他在供应科看到一个同行老石与供应科长勾肩搭背出来。杨巡很敏感地立即嗅到另一种味道，那就是失败的味道。但他不动声色地依然与供应科长周旋，喝酒，拉攀关系。即使科长都被他的热情友好感动内疚得跟他直说，说杨巡后到一步，他没法再把前面答应朋友老石的生意转给杨巡，杨巡依然笑称来日方长，现在算是认识一个朋友。于是，那科长放心不少，与杨巡还真是称兄道弟起来，常一起吃喝，还拉上领导一起吃喝。他们几个厂领导朋友聚会，科长也拖上杨巡，因要杨巡付钱，杨巡一一照办。

不知不觉地，这个厂的上上下下都不再拿杨巡当外人，当着他的面谈论工作谈论进度，越说越放开。杨巡却深深记住了进度，尤其是需要进电线电缆的绝对时间，这是他的翻身机会，他必须全力争取。

在几场大雪之后，在距离计划一手交钱一手给电线电缆的绝对时间前一周，杨巡让老李帮忙，找一辆车两个徒弟，把老石硬拖上车，拉到一处原先据说是给清宫后妃筹备脂粉款的废弃金矿胭脂沟里。胭脂沟地处深山老林，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落，村落里的人有老李的远房亲戚，答应老李帮忙“照料”老石，管吃管住。老李的亲戚答应半月后才想办法拿马车送出老石。老石如果想反抗想出来，没车靠两条腿想在冰天雪地里从胭脂沟走出，结局只有冻死。

而那家中型企业供应科长临到要货关头，却忽然失去送货人的行踪，无奈之下，当然毫不犹豫地就把绣球抛给了杨巡。毕竟，老石又不是科长他的亲爹，又不是非老石不可。

杨巡却是有备而来，以临时需要筹集这么多货为借口，稍稍抬了些价，便开始源源不断地把自己仓库里的货发了个底朝天，又让登峰立刻加急发运货物，货到交款。雷东宝而今相信杨巡是个懂规矩的人，当下还真是派了两名小雷家人押车，顶着风雪扣着时间把货送到那家企业，一点不耽误那家企业的基建。

那家企业照计划是联系了当地驻军官兵帮忙拉电缆，演绎军民心连心感人事迹的，既然是请人帮忙，当然不便变动电缆施工时间，尤其是变动部队的时间。看到杨巡如期把货色送到厂里，不仅供销科长热情拥抱了他，其他要好领导也拥抱了他，都对他赞不绝口，说他够兄弟。

等老石气急败坏地回来，这边早已尘埃落定，他哭也没用。老石虽然心中一百个认定是杨巡捣的鬼，也到驻地派出所报了警，但他既然没缺胳膊少腿，又本身是个外地人，也不知怎的。即使他再递香烟，人家派出所依然没怎么把他的事当回事，他只能偃旗息鼓，心里恨恨不绝。

而杨巡，则是好好赚了一笔，有生赚得最大的一笔。

有钱，便有了资本。而交朋友，稳立足，攒库存，扩规模，都需资本当道。经历年初波折后的杨巡，在痛尝一顿落水窒息滋味之后，终于明白天下没有靠自己一双手一个脑瓜子只赚不赔的好事，谁都不知道阴差阳错飞来横祸，不知不觉就给倒霉了。挣钱光靠肯吃苦能钻营还不够，挣钱还得看准时机，看准项目，目光放远，规避风险。杨巡其实很想从自学的高中课本中获得一些指导，可就是政治经济学也没法跟他说清他想要的东西。他只有自己开动脑筋，年初波折落下的深深恐惧告诉他，必须调整未来的生意导向，如何既能在打击中保本，又能通过勤奋赢利。

而在交朋友的方向上，一次挫折，自然而然地让杨巡改变了原先套路。原先闲时玩闹多是与老乡在一起，有什么事也只在老乡圈子中大家互相搭一把手地解决。现在不同了，他对于高中课本上有一句话很有感触：“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他既然来到东北，而且这回挫折中又获得东北本地朋友的大力帮助，他决定此后不再目光短浅地只在老乡群里打转，他有意借助强力的老李，开始拓展在本地人中的朋友圈子。

年底时，他几乎花光所有资本，买下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木器加工厂，同时也迎来雷东宝到东北赏雪。

其实雷东宝对杨巡的什么赏雪建议是嗤之以鼻的，雪有什么可赏的，虽然这两年的雪越来越罕见，可他又不是从小没见过雪的人，没事去那么冷的地方遭那洋罪干啥。可他不答应，杨巡就一天一个电话来动员，动员得他烦死，买张票，还是没位置的站票，上过路火车，又转一辆火车，到最后一天才有硬卧得以睡了一整天，才风尘仆仆踏上黑得流油的土地，被站在月台上冻得差点缩成核桃仁的杨巡接到。

杨巡见面就奉上厚厚的帽子手套雪靴，雷东宝来者不拒，当场就坐在路边一个结冰的水泥块上穿戴严实，得意地笑道：“像雷锋不？”

杨巡看着穿戴后圆得跟球一样的胖大雷东宝，笑道：“雷锋同志哪有你这么胖啊，你一看就是剥削阶级，还冷吗？”

“你们杨家人怎么都一句话，冷个头。给，你妈的。”雷东宝虽然对来东北的事并不热衷，可一来被冷风一打，又看了一路的皑皑白雪，心里一下有了喜欢，正好远远看到一只野猫蹿过，他奇道，“这儿猫也长长毛。”

杨巡急不可待地翻看妈托雷东宝捎来的东西，嘴上却一点没闲着：“这儿人都巴不得往身上粘毛呢，什么狗皮褥子貂皮大衣，穿上一个个都毛茸茸的。哎呀，有酸笋，哈，四大块。雷书记，晚上我给你做酸笋鱼，这儿冬天敲开冰洞捞的鱼都特肥，我妈就知道我好这口。”

“别饿着我就行。”雷东宝跟着杨巡往外走。他对于冰天雪地还不适应，却拒绝杨巡的搀扶，踉踉跄跄穿过广场，走着走着到一大门紧闭的荒凉所在，奇道，“干吗带我来这儿？”

杨巡双臂张开，来个合抱的姿势，扬扬得意地道：“这块儿都是我的了。等开春我把它们好好整整，开个电器市场，我把老乡都集中到这儿来，加上火车站有几辆公交车通着，人气不可能不旺。”

雷东宝看杨巡掏钥匙开大铁门中的小门，冷笑道：“大老远叫我来看这个？准没好事。”

杨巡忙笑：“哪会。我总算有点出息了，都是雷书记当初一言九鼎帮我的忙，不请雷书记过来亲眼看看我怎么交代得过去。”杨巡笑了几声，就把话题拉开：“雷书记你来看车间，以后窗户整一下，电线电灯重新拉一下，这个车间我看放得下四十来户大柜台。我打算春天化冻的时候，门口这块空地也造房子利用起来，又可以租个二十来户。”

杨巡说到这儿，顿了一顿，见雷东宝虽然不答应，却照着他说的认真在看，想到雷东宝就这老大脾气，不再奢望等雷东宝的敷衍了，继续自个儿唱独角戏：“雷书记来这儿瞧，你看，这个方向看过去，是哪儿？”

雷东宝没跟去，只顺着杨巡指点斜眼一看，就道：“火车站，怎么了？想搞反革命破坏活动？”

杨巡笑道：“就是火车站，我爬屋顶上看过，火车站里能清清楚楚看到我，我也能清清楚楚看到火车站。就这个角度最好。我已经让人上屋顶做铁架子了，做个四扇门板那么大的铁架子，很快就能做好。在上面贴四张白铁皮，再刷上雪白的油漆，让人拿红漆写上桌子大的两排美术字，就写‘登峰电缆，登峰电线’，再下面就一个大大的‘最好’，你想，只要火车站进出的人，抬头就能看见，以后他们想买电线了，还不立刻就想到我们登峰？”

雷东宝心说，登峰到底是谁的。“屁缝大的地方，你还挺能折腾的。行，想得好。我看你上面再挂块牌子，写上电器市场，否则你这儿没正对着火车站，人家找不到。”

“嘿嘿，不瞒雷书记说，我最先想的是挂你说的牌子，后来想，既然做了，干脆一排儿全做，把我们登峰的名字也挂上去。再有空余的位置，我一块一块割了卖给人。我们英雄所见略同。”

“你小子人精，净见缝插针捞钱。”雷东宝笑骂。但也热心给杨巡建言献策，“你看，这片空地，你不是说也要造起房子吗？我建议你造两层，下面一层做市场，上面一层做办公。你这市场规模就上来了。”

杨巡呵呵地笑，拍着手套道：“雷书记的见解就是不同，可我现在钞票有限，做不到。我所有的钱现在都花在买这个厂子了，还有，我租了这条路过去大概四里地的一个大仓库，给这里电器市场配套，先预付了一个月租金。这样，钱都没了。我已经拉来三十多户柜台，等明年春节后他们就搬进来。让他们换地方都很不情愿，我迁就一些，只预收三个月租金。不像我们现在租的仓库，得把半年的全交了。三个月租金不多，我打算全用到门口空地盖房子上，打三层的地基，先造一层。等慢慢有钱了，一层一层往上造，没办法，得精打细算着呢。”

“好，自力更生。”雷东宝嘿嘿一笑，不再吱声。自从小雷家富裕起来后，多少沾着那么一点点亲的人涌到他面前侃侃而谈宏伟设想，到最后就落实到一句话，请他雷东宝投资。看来杨巡千方百计邀请他来，也是为的这个，他早就百炼成金，百毒不侵了。

杨巡不疑有他，得意地笑了，趁机忙道：“雷书记，这儿走，我给你在市招待所开了间房，还挺干净。还有件事想请雷书记金口答应呢。”

“什么事，直说，别拿话套我。”雷东宝心说来了，就这么回事。

杨巡道：“我这市场吧，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工商的朋友都熟得称兄道弟了，可人家帮不上忙，这么大场子，个人没法注册。朋友给我出主意，让我找家单位挂靠。雷书记，我其实可以挂靠到本地一家国营厂下面的，可我很不放心，就怕他们哪天看着我店子人气十足，下手把我黑了。我一个外地人怎么玩得过本地的。我挂到登峰下面行吗？我每年交管理费。”杨巡没说的是，这挂靠本身就是不受法律保护，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如果找的挂靠单位不本分，哪天翻脸不认账，他这电器市场的资产就等于全白送了。所以他得找个信得过的人管的单位，而且那人还得对手下集体有绝对掌控权。除了雷东宝的登峰，他还真想不出第二个来。

雷东宝背手想了会儿，道：“你小子滑头滑脑，别我把登峰名字借给你，哪天人家找我要你的债，我逃都逃不掉。”

杨巡忙笑道：“我没那么乱，就年初那一次阴沟里翻船，那是天灾。不过做人吃一次苦头应该吸取教训了，雷书记你看我这不是掉转经营方向了吗，你说，只要我养足这个市场的人气，以后那是铁稳地来钱，肯定不会给登峰添麻烦。雷书记，请上车，这辆一路车直接到招待所门口。挂靠的事你慢慢想，不急。”

“不急？春节离今天还有几天？你小子别想糊弄我。咦，这儿车把手还绑着布？”

杨巡忙解释：“没办法，这儿太冷，若不是绑着布，有时候手抓上去就粘住肉皮撕不开。雷书记，等下我这儿的大哥老李要给你接风，他也是个热心人，年初我出事，就你们两个伸手帮我。我跟他说起你，他很想结交你这个朋友。”说着把老李的身份背景介绍了一下。

雷东宝点头：“是条汉子，东北人酒量好，今晚跟他拼了。”

雷东宝还真是一言九鼎，可喝酒时这个“拼”字，在东北万万得忍住不能说。他自恃一向酒量很好，见了老李，他没老李那么多的花言巧语，就举杯碰了，自己先喝了，然后瞪一双环眼盯住老李，老李竟然也都硬碰硬喝下去，一次都没假手身边铁塔般的一群徒弟，也命令徒弟们不许打车轮战欺负人。两人你来我往，看得旁边人齐声叫好。结果，老李先倒了，倒在徒弟怀里之前，竖起拇指赞叹：“爽快，够哥们。”这时候，桌上的菜还没上齐。

雷东宝晕乎乎地开始专心吃菜，他觉得桌上的菜特对他胃口，什么手把肉啊，小孩手臂粗的红肠啊之类的，他喜欢的就是这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调调儿。吃完一抹嘴，一条两百来斤的身子轰然倒下，交给杨巡处理了。幸好老李的徒弟多，有的是七手八脚。

杨巡送雷东宝回招待所，累得气喘吁吁地看着雷东宝发呆，揣测雷东宝没理由猛喝酒是什么意思。杨巡想，雷东宝是不是担心酒桌上老李他们一起做工作，会让他情面难却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所以才先发制人，拿酒杯把大伙儿的嘴都封了？那么看来，是不是雷东宝心里不肯答应让他挂靠？杨巡心头割肉似的想，明天看情况，看来得有物质上的表示。

雷东宝第二天醒来，舒服得不想动。外面冰天雪地，里面比宋运辉家还暖和。他听到杨巡已经起来，轻手轻脚地进出，他懒得提醒杨巡可以随便乱动，舒展地摊在床上闭眼静思，想杨巡那个挂靠的事。无非就是一点，拿着杨巡那么些管理费，值不值得为杨巡未来的经营成败背上巨大责任。这其实是考验杨巡人品的问题。

以前白押两车货给杨巡的时候，因为那两车货他输得起。但这回不同，这回如果把登峰借给杨巡用，而杨巡又有心耍滑头的话，那损失，可能是个无底洞。而问题是，杨巡这人看上去有的是本事滑头，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又天高皇帝远盯不住。如果真有无底洞一般的损失，他还真能砸了杨家吗？砸了也于事无补。

雷东宝把前后左右的理儿都想清楚了，就不磨叽了，将问题抛到脑后，这种没法下结论的事，多想又有什么用。他想的是，火车需要经过北京，要不去看看老徐和宋运辉。拿定主意，他就睁眼问：“小杨，这儿有什么特产他们北京人也稀罕的？”

杨巡被忽然一个声音吓一跳，愣了下才道：“有，多的是。再说是冬天，有些山货野味拿去北京还不会坏，我这就准备去。”

雷东宝依然懒得起床，道：“从我裤袋里拿一千，一式两份。”

杨巡忙道：“还什么钱啊，这些小意思我请得起。雷书记要么我出去布置一下，早餐给你放暖气片上，你起来多吃点，否则昨晚酒喝多了对胃不好。”

“不急，这儿的肉够劲，我再吃几天才回，有昨天吃的那种红肠吗？再给我来一条。”雷东宝这才起来洗漱。

杨巡有些目瞪口呆，看着雷东宝拿毛巾牙刷去外面盥洗室，他忙拔脚出去，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寻找来各色各样他认为最好吃的肉肠，交到雷东宝面前，吃得雷东宝那个开心，杨巡这才明白眼前这人为什么会这么胖。

雷东宝吃完抹嘴，拉上杨巡去看那个配套仓库，又到现在依然营业的电器街查看生意，以及杨巡买下小厂与租赁仓库的合同意向，所谓意向，都是等着有挂靠单位后才能签订合同。看上去都是实实在在干事儿，不像圈套。因为那仓库的位置太好了，出去没多远就是国道，与火车站货场也近，离未来的电器市场也不远，走半小时就到。看得出来，杨巡是用心的，而且是考虑非常周全的，所有的选择都是最适合电器市场的经营。

杨巡这一路本来想好好劝诱雷东宝，但雷东宝即使到个陌生地方，也全不按他的计划做事，都是自行其是，而且还是三棍子打不出几个闷屁的自行其是。他现在有求于雷东宝，只有大力配合。饿了，两人摸岀怀里藏着的红肠啃几口算数。一直到天暗，雷东宝才算看得满意，要杨巡找一家吃肉的地方说话。

杨巡也豁出去了，直截了当问：“答应，还是不答应？”

雷东宝仰天一笑：“让我吃饱了，我就答应。”

杨巡一听也笑出来，毫无疑问，雷东宝这是答应了。他拉上雷东宝进一家烤肉店，还想点酒，被雷东宝阻止了。

“我胃不好，要喝你自己喝。”

“可你昨晚不是很爱喝的样子？”

“妈的，那是给你面子，谁不知道碰到东北人第一顿酒一定得喝好？”

“啊，对……”

雷东宝不等杨巡说话，又道：“我们再说电器市场的事……”

“我也正想跟雷书记说。”杨巡忙先下手为强，知道有些事也是跟碰到东北人第一顿酒一定得喝好一样，是规矩，“我打算把一个柜台归属给雷书记。”

“我要来干什么？这里的电缆都是你帮我卖，我摆摊能争得过你这滑头？”

“不是不是，这个柜台放这儿没法搬走，我替雷书记管着，每年的租金我收上就寄给你。”

雷东宝听了笑：“你没打听打听，在我们小雷家，伸手拿钱是什么下场。前书记，吊死了。后来还有两个跑供销的，被我吊起来打，没一个敢有怨言。为什么？因为我只拿我分内的。我看过了，那些领导吃里爬外的，没一家是搞得好的。我只要你别赖我管理费，别给我捅娄子，还答应我几个条件。第一，你说过屋顶的牌子，无论你以后怎么折腾你的房子，你一定得把那牌子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第二，电器市场里，我登峰产品的位置，一定得放在进大门最显眼的地方；第三，你必须给你自己留一个柜台，继续做我登峰的生意。”

杨巡忙道：“这三点，雷书记不说我也要做到，我怎么能放弃已经做熟的生意呢？还有那个柜台，其实本来心里也不舍得的，可见到雷书记这么帮忙，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就让我意思意思，我嘴严。否则你说，上回你帮了我，我还没好好谢你，我妈都说我不懂规矩。这回你又帮我……”

“小子哎，哪天我有事的时候，你也能帮我，大家就互不相欠了。”雷东宝倒也理解杨巡的心，他当年开砖窑往信用社主任怀里送礼的时候，老书记送去的东西人家不收，他还挺担心，后来老徐一直都不要他的钱，他也一直记挂着，心里不安。杨巡肯定也是一样想法。

杨巡记住了雷东宝的话，记住了雷东宝的恩情。

1989年

01

筹建办的同仁都是中年，只有宋运辉是个不到三十的，因此他们在部里或多或少有过去的同事，有以前会议结识的老友，宋运辉没有，即便是他岳父也没有力关系，他岳父的位置纯粹是承蒙水书记的恩惠，但同时又被水书记有效管制，没有接触部委的可能。可以说，他在北京的人脉几乎一穷二白，只除了老徐。

宋运辉很清楚，未来的工作，如水书记所说，他再无曾在金州拥有过的社会关系，他需要独立建立新的社会关系。但是，宋运辉很不习惯上门拜访领导，以前上门拜访水书记也是批评与自我批评无数次才做出，而且还都在被事情逼迫的情况下才肯登门。他心中总是带着一些从小所受教育给他的影响，带着一些不肯阿谀权贵的书生气，对以前登门拜访水书记，他还有不得已的自我解释，但是现在，则不同了。

宋运辉还是硬着头皮去了老徐的家。到了老徐家，听说老徐不在，他反而就像做贼没得逞，又得以安全撤离一样的轻松。从此踏踏实实地工作，不再作他想。

元旦，一个意外客人来访。天寒地冻的，虞山卿穿着跟金州时候差不多的长呢大衣，而当年的大衣里面是一件毛衣一件西装什么的，现在只见虞山卿走进宋运辉的房间，脱下大衣，里面就是衬衫西服，看不到毛衣的影子。

宋运辉笑道：“不怕冷吗，还是毛衣穿衬衣里面？”

“别笑，你还是出过国的，你怎么出来了？听说闵赶你出来？”

宋运辉没有否定：“看样子待不住了，还是出来。现在的筹建办环境稍微单纯一点。你呢？不是自己做贸易吗？怎么说说就去外商办事处了呢？爱人呢？”

虞山卿笑了笑，摇头：“没走出金州之前，你压根儿想不到做个体户的难处，社会地位那个低。钱是赚了一笔，但赚得太低三下四，不够遮羞。正好同学给我这家美商办事处要人的消息，可我没北京户口，没法进北京外商服务公司人才库，怎么办？我自己找上去，像我这样的，又有贸易经验，又有行业技术，还有英语水平的，他们哪儿找。一拍即合，他们给我办理进京户口，我爱人也很快就能办理北京户口。怎么样？”

宋运辉略一思索，不由得笑道：“我还说你怎么查到我电话，看来以后我们有的是合作机会啊。”

虞山卿拍手大笑：“小宋，你幸好赖在国企不肯出来，否则连外商这边的好位置也得让你抢了。怎么样，你们的项目有眉目了吗？”

“要是有眉目，我现在不应该住这儿，而是在海边搭茅草屋了，看到去年九月份的《通知》了没？”

“有，我们总代理也正为这个犯愁，我们原先在进行的几个洽谈现在都不得不暂停。我已经无数次深刻领会到一个政策对一群人的影响。几个月前刚进办事处时，我跟老外聊起来问为什么不把办事处设在改革开放程度比较高的珠三角地区，才不到四个月，我已经承认这个问题问得很傻，经济与政治是密切相关的。”虞山卿冲着宋运辉莞尔一笑，“但是，政治与政策，又是两码事。”

宋运辉想了会儿，才道：“你说得有理，你是不是已经找到解决方案了？”

虞山卿微笑：“我只能说是给你找到一条路，可是走路的人，还必须是你们项目组自己。”

“什么路？”宋运辉眼睛一亮。

“你先答应我，我办事处必须是你们设备采购的首选。”

“这很为难，你应该知道，都是集体决策。”

“我只知道，集体的技术决策，掌握在你的手上。价格的衡量，是死的，而技术的衡量，则是有弹性的。”

宋运辉笑道：“你先告诉我，你指给我的路是哪一条？”

“呵呵，我差点忘记撒鱼饵了。《通知》中有那么一条，压缩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但是，你听着，对重点企业采取倾斜政策。就跟你项目的技术衡量有什么指标，全在你小宋心中一样，你说，这个重点企业怎么确定，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个人在衡量？靠你们往部里跑有用吗，根本就是跑错方向了。”

宋运辉竖起耳朵，一字一字听完，若有所思地看着虞山卿问：“你既然有门道，为什么至今你们已经在接洽的企业没一家被允许有所进展？”

“就是这个问题。他们那些项目端岀去没法让人产生重点的感觉。而你们不一样，凭你对行业的理解，你可以重新确定思路，拿出那种一端上来就让人耳目一新的方案。跟你实说，我们办事处现在的工作，一块是帮拿批文，一块是推销设备。”

宋运辉一时错愕，隐隐开始明白虞山卿说的把办事处设在北京的真实动机是什么了。他以前还真是背靠着金州这棵大树，不知世事的错综复杂。

虞山卿也默默看着宋运辉，他对宋运辉最佩服的一点就是，宋运辉沉得住气，遇到不便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因此既不会出错，又让说话对方觉得他深沉，让他站在主动位置上，宋运辉不怕被人笑话迟钝。虞山卿自己常会被人挤对得争辩到底，可事后觉得不应该冲动。他自嘲，他就是反应太快，聪明过头。这回，他有意坚持着不让自己多嘴，一定要先等到宋运辉的反应。

宋运辉其实在想以前审批过程中的一道道步骤，看现在他们筹建办的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可还真是想不出，他以前只要管住技术，其他跑批文的事都不是他在做，反而是虞山卿还做过一些。但是他不能答应虞山卿，他怕把虞山卿背后可能有的靠山得罪了，未来影响东海工程。因为他不可能自作主张把未来的设备铆在虞山卿的办事处。因此，他只有拖，他相信，虞山卿跟他一样着急。

“小虞，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思路。这样吧，我们小组讨论一下，看要不要行动。有结果我立刻照你名片上的电话通知你。”

虞山卿怎会不知道宋运辉的滑头，只微笑道：“行。不过你别把我前面的那些要求放心上，那都是跟你玩玩的，知道你这人认真。我们都几年的交情啊，同一个理由进金州，同一个理由岀金州，就凭这点交情，你什么时候要我帮忙，什么时候一个电话。今天去哪儿走走，来北京这么几天，长城去了吗？”

宋运辉本来他乡遇故知，准备与虞山卿一起出去，不想床头的分机电话响起来，雷东宝说他已经到老徐家，赶得巧，老徐刚好因为什么圣诞节回国，要宋运辉立刻过去一起聊天。宋运辉大喜，向虞山卿道歉，各自出门。

冬天的北京城很阴沉，到处都是灰蒙蒙的，看上去一团子的脏。老徐家门庭依旧，远看似乎也是灰蒙蒙的，近看才见干净，油漆并不光鲜的大门似乎不落一丝灰尘。

雷东宝反客为主，大呼小叫地跑出来，先来中庭迎接，老徐随后笑眯眯出来，没什么架子，很是亲和。宋运辉离家那么多天，看见雷东宝不知多开心，飞快与老徐打个招呼，就劈胸给雷东宝一拳：“你来北京也不说事先来个电话，怎么又胖了？我爸妈好吗？”

不等雷东宝回答，老徐已经哈哈笑道：“我刚说小雷，君子不重则不威，小雷现在走出来够威风。小宋，好久不见，快请进。”

“还虎虎生威呢，难怪我妈说现在人称大哥雷老虎。”宋运辉拉雷东宝进去，雷东宝没这两人嘴巴灵活，这会儿才有份插嘴：“你爸妈都还行，不好不坏，就想着你春节能回去多住几天，你来北京怎么反而胖了？”

“工作轻松呗，不用像以前总没日没夜的。老徐，我离开金州了，现在东海项目筹建办。”

老徐笑道：“刚刚小雷说你现在北京，我还奇怪。也是，每次部里上新工厂的时候，都是从各下属单位挑选得力人手支援的，可见你到金州几年上进迅速。”

雷东宝早嚷了出来：“啥啊，小辉进步是挺大的，可他来北京是让人赶出金州的。”

宋运辉无奈，只得把在金州的事简单说了下，然后道：“最后水书记还挽留了我，是我自己要求调动。”

老徐想了会儿，道：“也好，既然出来了，就别去想它了，好好干以后的工作。部里准备上什么新项目，还是年初那个吗？”

“是，部里的设想是……”宋运辉这回详细说明。雷东宝听着无聊，背起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对那些个暗沉沉的摆设没有兴趣，再加坐了一夜硬卧，累得慌，就坐一张宽大太师椅上睡起觉来。说话的两个人听到打雷一般的鼾声响起，一齐看着雷东宝发笑，但很快言归正传。宋运辉虽然见老徐对他不咸不淡，可为了东海项目，他得拼命抓住任何一根稻草，他把最近的处境详细介绍给老徐听，包括虞山卿刚跟他说的办法，不管老徐是真有兴趣还是假有兴趣。

雷东宝虽然鼾声如雷，可也心知这不是睡觉的地方，下意识提醒自己别睡着。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得宋运辉狐疑地说声“真的吗”，他立刻嘟哝着搭腔：“老徐要么不说，要么不会骗你，他什么人啊，只要他说的我都听，你也听着。”

徐宋两人听了都笑，老徐更是扭头笑道：“人说老虎打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雷老虎打盹警惕性也很高啊。小宋，我出国学习告一段落，节后上班我帮你问问，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听信你过去同事的话，乱找门路。你们东海项目不是那种不起眼的小工程，部委不会没有统筹考虑。”

见宋运辉答应，老徐就换了一种腔调，很是不严肃地对雷东宝道：“别老虎打盹啦，呵呵，跟我说说你们小雷家这半年都干了些啥。”

“让小辉说，小辉说得明白。”

“我来北京这两个月你又没多给我电话。你自己说。”

雷东宝依然半睡半醒，见两个他生命中的重要人物都看着他笑，一定要他说话，他很不情愿地坐直了，伸个懒腰，才道：“我这不是去大邱庄学习回来吗！那次我激动啊，拔腿就赶来北京找你老徐，你不在，我就回去照着大邱庄的那套推行了。我送了村里十几个没考上大学的孩子上大专去，叫定向培……委培？反正他们毕业了没户口，还得回我小雷家来工作。这次送去的都是读机电、会计的，下批送去读农大，我们学什么的都要。”

“这很好，做得很对，我看你雷老虎要是多读几年书，做出来的事更大。”老徐连连点头。

雷东宝却是摇头：“你们读书多的都胆小，冲前面的都是我们书读不多的。大邱庄那个禹作敏文化也不高，可人家干得很好。我看，带头的书不能读得多，否则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下面做事的一定要多读书，书读多的做出来的事情好。”

老徐听了好笑，宋运辉本来也笑，可想到金州时候费厂长刘总工斗不过非大学出身的水书记，一时有些感慨道：“这也是我最近几年疑虑的问题。我有一种感觉，知识分子想法多，可也瞻前顾后畏惧多，缺乏敢想敢干的精神，在实践上落后实干的人一大步，越是年纪大的，顾虑越多。”

“这应该是特殊阶段的特有现象。”老徐看着宋运辉若有所思，“但绝不应该是未来趋势。”

“你们怎么又扯上了，听我的。”雷东宝只要真正想说，徐宋两个都不是对手，他的嗓门压倒一切，“我第二步，把权力下放，让他们自己找项目，扩大规模。现在电线厂扩张，现成的老工人带新工人。还打算开电解铜厂，我看隔壁几个村那些小破电解铜厂都活得挺好，我们肯定也行。”

“那条河更遭殃了。”宋运辉摇头，还是第一次听雷东宝说起电解铜。

老徐看看宋运辉，想到去年在小雷家桥上看到的那条面目全非的河，“这就是知识分子的顾虑。”却也不置可否，“小雷，你继续说。”

“老徐我们听你的，养猪场的沼气弄好了，这东西真管用，烧水跟小辉厂里用煤气一样顺，就是挺臭，哈哈。现在养猪场和电线厂全烧沼气，跟白捡的一样，不知省下多少煤钱。我们那么多猪，以前愁它每天拉那么多，运都运不完，一辆拖拉机全交给猪粪了，现在就愁它不拉，砖窑也想烧沼气。忠富不干了，猪是他养的，好像猪粪就是他拉的，他要把沼气拿去养鱼虾。我以前填了他两口鱼塘，他心里不知多惦记着。这回跟着省里的专家去弄来我手掌大的牛蛙，那么长的罗氏沼虾，还有长得跟田螺似的福寿螺，还有比河鲫鱼宽的尼罗罗非鱼。我说他伺候得过来吗，他说没问题，先都放在一个暖气大棚里养着，拿沼气烧的暖气片焐着，说等春天自己搞繁殖。我不信那些东西有多好，红烧了他一个牛蛙，好吃，肉多，比青蛙肉多。忠富跟我急，差点追着我打，哈哈。”

老徐和宋运辉都是哭笑不得。

雷东宝却得意地笑道：“好吃，肯定有前途，我答应忠富他只要好好搞，钱不用愁，我替他解决。我两年没问县里批贷款，他们不知多急着要我去批，我就是不，急死银行，操。”

老徐笑道：“好吃就有前途，很朴素。”

宋运辉沉吟道：“有鬼，你怎么别的都没吃，就只吃了一只牛蛙？大哥以前跟我说起飞线钓青蛙来眉飞色舞。”

雷东宝呵呵地笑，并不狡辩。他看到忠富引进的四种东西，其他马马虎虎，唯有牛蛙这个玩意儿，他一见倾心，此后日思夜想，都是这么大的蛙，肉会不会跟癞蛤蟆似的不结实，如果结实的话，那该是如何美味。于是他候着忠富出门，进大棚偷了一只冬眠的牛蛙，回头叫管着村食堂的四宝老婆加葱姜红烧了，果然好吃，只是一只太不过瘾。雷东宝现在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希望棚子里的牛蛙快快长，快快生。

“那种尼罗罗非鱼挺好养，一放进暖棚，才没几天就发春，生出来的鱼子都含在嘴里，贼奇怪。春节就能上市一批，大得还挺快，我倒是要看看有没有人买。”

老徐一向很喜欢听雷东宝那种粗得掉渣儿的话，忽然因此想到一件事，跟宋运辉道：“小宋，不好意思，你去隔壁书房坐会儿，我有件事问小雷。”

宋运辉不明白是什么事，依言转身出去。这边老徐轻问雷东宝：“个人问题有没有解决？”

“没有，你不也还没？”

“儿子差不多够理性，时间也过去很久了，我们应该有所考虑。我已经有眉目了，你呢？”

雷东宝没想老徐说得那么坦白，不禁疑惑地问：“那你忘记她了？”

“怎么可能忘记？但……也不现实。我现在找的是跟她完全不同的贤妻良母型，挺单纯也挺单调。你呢？也别勉强自己，跟你以前劝我的一样，你妻子在上面看着你生活不周全，不会安心的。”

雷东宝忽然红了脸，吭哧吭哧地道：“有一个，本来挺好的，我常去她那儿，忽然不要我去了。不去就不去。小辉也劝我找一个，可我又不是看不出，他劝我时候的牙关都不肯张开，他都不情愿，你说他姐会情愿吗？”

老徐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只得为雷东宝感叹一下，话说回来，让宋运辉欢天喜地地督促姐夫再娶，还真不大现实，宋运辉能提起已经不错。这一想倒是有些爱屋及乌地欣赏起宋运辉，他有与雷东宝一样的经历，他的妻弟挺不好相与。以前他不过是从水书记的角度看宋运辉好用不好用，对于宋运辉岀金州还有些不以为然，这会儿想法悄悄改观。“小雷，你听我的，找一个贤惠的一起过日子，你这样一个人不好，吃穿没人管，哪能胖成这样的，答应我。”

雷东宝认真想了会儿，道：“我吃穿不讲究，就是有时候晚上憋不住，这事儿你别管我，你先管好你自己。”

老徐知道雷东宝直而粗，但没料到这么直，笑道：“我从科学角度跟你说，总单身对身体不好。这样吧，晚上住我这儿，明早我带你到处逛逛。”

“不，小辉那儿两张床，我住他那儿去，明天就上火车，北京灰扑扑有啥好看的。跟你说话还行，住你家不行，你一直就领导范儿，在你家里睡不安稳。结婚的事儿我听你的，你说的肯定有理。”

老徐只好笑着不挽留。

雷东宝和宋运辉在老徐家吃了一顿精致的回来，可雷东宝没吃饱，坐在公共汽车上东张西望到处找吃的，可首都人民就是不给他机会吃顿热乎的。他只好进了宋运辉房间后挖出一条熏肠来吃。一边吃一边道：“刚老徐让你出去，是问我个人问题。我要他帮你，他说肯定会帮。就是他现在不像以前在县里时有权，等他上班后问清楚怎么回事，会指点路子给你。他的意思是，你们东海那个项目是他刚开始有机会做的什么工作，他也不希望被中断。”

“可老徐现在又不在我们部里，怎么跟我们项目有关？”

“这种东西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你反正听他的就是，他不会骗我，我的小舅子他也不会骗。”

宋运辉笑道：“我真奇怪，你们两个怎么会这么要好。喂，你少吃几口，你太胖了，对身体不好。”说着还是动手一把没收了熏肠，可闻着好香，他也啃了口：“嗯，还真好吃。小杨拍你马屁的？那小子行啊。”

“那小子，比泥鳅还机灵，都不知道他脑袋怎么长的，挂靠我这儿弄了个电器市场，以后啥都不干就能收钱，看他倒是个孝子，看不出。”

“那孩子人堆里混久了，做人非常油滑，有点不好掌握，你跟他打交道得小心。”

“不怕，他不敢。”

宋运辉想到雷东宝特有的手段：拳头。像他们这种国营企业，又像他这样挂着知识分子头衔的，做事就不能如此直接。可有时候还真想冲着谁的鼻梁一拳打过去，尤其是闵。由此可见知识分子的虚伪和无力。

这回，两人见面依然可以说很多小雷家的发展，只是雷东宝没什么问题要宋运辉帮拿主意，宋运辉想方设法问岀来的问题雷东宝也都差不多已有解决办法，宋运辉又是替走上正轨的小雷家欢喜，又是再度失落。

02

雷东宝回到家里，照例是找不到他老娘。摸进厨房找吃的，见灶台上码着一堆腊肠、酱肉、板鸭、风鸡之类的东西，看上去很是馋人。他的胃口到底还是适应家里的味道，东北的红肠熏肠吃多了开始腻烦，而今对着腊味流口水。

他妈倒是很快摸回来，一个村子的，只要有一家进人，那消息就跟鸡毛信似的传得飞快，那些没事干的老头老太都猫窗户口盯着外面人来人往呢。何况东宝书记大驾回宫。雷母一见儿子瞅着一堆儿好东西流口水，忙介绍道：“一个女人送来的，姓啥？嗯……说是县上开饭店的。我看不像是偷偷摸摸找你对象的，就做主替你收下了。”

雷东宝心说，韦春红，她才是最危险的。不是已经电话里要她别出尔反尔了吗，怎么又送东西来？但雷东宝不是计较细节的人，又不舍得把好吃的退回去，只跟他妈道：“给我蒸两只鸡腿吃，我打个电话。”

“有件事，我跟忠富说，听说外国鱼长大了挺好看，我要他捡两条来吃。那小子糊弄我，说要等你回来批准。忠富小子前世一定是给人吃了的鱼，以前你填他一口鱼塘他跟哭丧一样难过。”

“你别假公济私，又不是没钱，等村里开卖了多买几条不成了吗？”

“你不也偷牛蛙吃吗？你能吃，你老娘怎么不行。大伙儿都说忠富眼里没你这个书记。”

雷东宝已经走到客堂间，又转回身来，对老娘道：“以后谁再这么说，你就跟他们说，雷东宝要的就是当面敢不听话的。忠富有种，以前当那么多人都敢顶我，这种人我信他。”说完径自离开。

雷母抄起一块抹布冲雷东宝背后掷去，喃喃道：“贱货，让人反了才好。”

雷东宝打电话找去韦春红的饭店，那家饭店自从他作下决定之后没有再去。但他好汉做事好汉当，既然韦春红找上门来，他绝不回避，躲子弹的算什么好汉。听清对方是韦春红的声音，他竟一时有些发昏，顿了顿才道：“我家那些东西你拿来的？有事？”

“没事，想看看你。你等下，我换个电话。”

雷东宝等了会儿，才等到韦春红又拨过来：“雷书记，你真不见我了？”

“废话不，我还等着你拿儿子寒假撵我啊，以后别送东西来了。”

韦春红一时沉默，都等得雷东宝耐不住劲想挂了，才道：“听说你们那儿养了外国鱼什么的，有好的让我饭店先上桌行不？”

“行，你门口竖个招牌，说用的是小雷家的鱼。”

“那谢谢啦。这么大好处，本来没指望你答应的，唉，谢谢你。”

雷东宝听着伶牙俐齿的韦春红这会儿说话简短重复，一时也有些感触，闷声道：“谢啥，回头鱼烧得好吃点，别砸我小雷家的牌子。”

“那当然。”韦春红沉默了下，不肯放下电话，又找话道，“吊灯很好看，谁见了都夸，都不知道是你送来的，你做出来的事总是比别人跑在前头。”

“嗯，没事我挂了。”

韦春红听得雷东宝的不耐烦，心里发急，冲口而出：“其实夏天那时候装修我怕跟你商量的话，你会误以为我要你钱，才跟你说我儿子要来，拖你两个月。我……我哪会赶你呢，你想想，你都还不了解我吗？”

雷东宝听了大惊：“那你怎么把三楼也改了？”

韦春红幽怨地道：“你又没来看，知道我怎么改的三楼吗？你大人大量，不会以后连小店的门都不进了吧。”

“你怎么改的，不是雅座？”

“我说的话你还会信吗？眼见为实不就得了？我晚上给你炖好一砂锅的牛腩等着你，好不？”

“不去。”雷东宝非常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就挂了电话。

韦春红心里知道没指望了，雷东宝这种男人气十足的人，多少黄花闺女都肯拉下面子倒追着他，她去年能拉到雷东宝，那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原想一心一意当丈夫一样侍奉着，不承想她越小心越是造成误会，不过好歹这回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难怪雷东宝送吊灯，送来的是不上不下的数字。估计误会到今天，雷东宝身边早有别的女人了，否则不会那么干脆一个“不去”，以前说什么也给个理由，比如说“没空”。

雷东宝则是放下电话发了阵子呆，心说难道真是误会了韦春红？这么说来，她倒还是个有骨气的女人。雷东宝一时有些心猿意马，但很快就被风鸡的香味勾魂，吃饱了出去巡视，当然先去村办。

永远风雨无阻镇守在小雷家心脏的雷士根看到他就把门踢上，拉住雷东宝轻声道：“你出差那么多天，有些话先跟你打声招呼，你听了当他们放屁。”

“什么话，是不是说忠富反我？”雷东宝甩掉士根的手，他很不习惯这样。

“是，那天我老婆听有人在你妈面前挑拨。这点你不能信，忠富这人一是一、二是二，以前你填他鱼塘他跟你吵过，后来一直服你的。不过这还是其一。最要命的不知谁想出来的，说红伟、忠富、正明三个现在都实际上被我管着，都只听我的，不听你的。”

雷东宝哈哈一笑：“我说你怎么说话扭扭捏捏大姑娘一样。我不信，你敢吗，他们三个敢吗？”

士根正色道：“谣言都是有一定事实依据的。现在你不管具体的事，都是我和他们三个管着，聪明人看得出我们四个人权太大，只要我们联手，小雷家就乱了，说出这谣言的是个有心机的人。”

雷东宝又是哈哈一笑，却一掌猛击到桌上，震得一桌茶杯全部跳地身亡。“敢！”他凛然瞪起环眼，杀气腾腾地道，“谁都知道，我能封你们，我也能撤你们，我还能让平原书记杀了你们。造谣信谣的都他妈是蠢猪！”

士根被雷东宝看得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又伸手一把拉住他：“我先提醒你一下，你不会以为我试探你吧，你跟我这么凶干吗？”

雷东宝奇道：“我哪凶你，我凶你干吗，谣是你造的？”再次抹下士根的手。

士根紧张地注视着雷东宝的脸，看果然雷东宝一如既往，知道自己多心了，也知道雷东宝说的就是他做得岀的，他只是想什么说什么，不会是什么威胁。他叹气道：“你这话我会传播开去，省得有人还真有心蠢蠢欲动，也省得有人看着我们四个的位置眼红，妄图挑拨离间。我们村子钱多了麻烦就多，都眼红着钱。”

“你是我的诸葛亮。”雷东宝说得没一点犹豫，“咱不说那种破事，你说这几天出了些什么事？”

士根照旧挑要紧的事向雷东宝汇报一遍，有些需要雷东宝签字的，他拿出来，他一边说明，雷东宝一边签。基本上经过他的手删滤下来的东西，雷东宝已经不用太细查。

雷东宝等全部签完，说声“没事了？没事走了”，也不等士根答应就走，但走到门口想起来，又道：“挑拨的事你查查，谁造的谣。你传话下去，谁敢搞乱小雷家领导集体，我扒了他屋。”

士根冷静地问：“东宝，你真那么相信我们？不听听群众意见？”

雷东宝道：“我们监督体制有了，奖励体制也有了，老叔自杀的事还在眼前摆着，谁好路不走走歪路？真要走也没办法，别让我发现，否则我掏出他的牛黄狗宝。”

士根冷笑道：“你难道不担心我和他们三个联手架空你，你还不知情？”

雷东宝却笑了：“士根哥，你聪明脑袋怎么想不通。他们三个怕我，烦你，各自怄气。他们跟你联手？三天能行，三十天就得窝里斗，谁也不服谁。不信你试试。”

士根却是神色一松，长嘘一口气：“好，你平时是装的，张飞也能绣花。你知道就好。就怕你心里信了，嘴上怕掉面子不肯说，以后心里有疙瘩。我放心了，你走吧。哎，牛蛙已经冬眠那么多天了，瘦，你就放过它们吧。”

雷东宝呵呵笑着离开去登峰，不过心里还是把士根的话想了会儿的。但他还是决定相信这四个人，那么多年同事下来，知根知底，他凭什么为了别人几句话就动摇，何况还是士根自己告诉他的。

士根看了雷东宝态度坚定，也是放心。他这位置，又与其他三个不同。如果雷东宝真被挑拨得信谣言了，他真是除非出走小雷家，否则只有跟着老书记上吊一途了，幸好雷东宝看得清楚。雷东宝人粗心不粗，其实心中明镜儿似的，再复杂的事到他嘴里也变得黑是黑白是白，士根都不知道雷东宝这是什么手段，能那么容易地化繁为简，小雷家那么多事，雷东宝照样心宽体胖的，不像他都愁岀白发几根。

雷东宝最后巡到养殖大棚，他才进大棚不久，忠富就不知从哪儿闻风赶来，还气喘吁吁的，雷东宝见了不由得笑：“忠富，我妈说你上世是鱼，看到鱼跟宝贝似的。你怕我又偷你的鱼吃吧，哈哈。”

忠富被雷东宝说得难为情，他还真担心雷东宝又摸他的宝贝们红烧。他讪笑道：“说啥呢，看到书记来视察工作，赶紧上来汇报，咱马屁得拍勤点。”

“操，打你忠富嘴里掏马屁，还不如旁边沟里挖牛蛙来得方便。尼罗罗非鱼能吃了？”

“几条大的能吃了，而且第一批小鱼没长大都快发情了。我们沼气池真是好东西，徐书记在北京就是看得高。教授说他们南方，这种鱼都还是养在温泉里，冬天不敢露天放养的，温度不够它就不长，再低它干脆死。你看你看这条游过来的，这条最能吃也最能长，好几条鱼尾巴是它咬破的，我准备留着它做种鱼。”

雷东宝诡笑：“它上辈子跟你是兄弟。”

忠富不敢顶撞，搓着手讪笑：“福寿螺也很能长，来这儿看，看到粉红的一块地儿没？都是它们产的卵，下面密密麻麻都是孵化出来的，你看已经都快追上田螺大小了。看来这东西也好养。”

“听说你还养蚯蚓？那玩意儿怎么吃？”

忠富闷笑道：“那是给鱼吃的，人怎么吃？我们沼气池定期捞出来的渣养蚯蚓正好，等天热了我留些猪粪出来养苍蝇的蛆，听老师说牛蛙和鱼都爱吃。”

雷东宝赞许：“交给你是没错的，你会动脑筋。这不，我们这儿还有扔掉不要的吗？没了，全都能用上。我们还怕猪拉不出屎来。忠富，给我捞五条大鱼，以后每天五条，我送去饭店先让他们打招牌，让县里的人先认识认识这种鱼，春节卖起来方便。”

“这主意好，我还想着春节怎么办，拿到菜市场吆喝去，人家不认识敢不敢吃。不过今年大池子还没挖出来，鱼没多少产量，总体算起来还是亏本。东宝书记，再半年肯定不亏了。”

“那是你的事，鱼拿到县里会死吗？”

忠富很高兴雷东宝还真是放权，原以为赚的时候放权，亏的时候肯定得追究他责任。“有橡皮袋，要不福寿螺也装一些去。我已经找菜烧得好的士根嫂煮过一次，这东西肉松松的没田螺好吃，看看饭店能烧岀啥花头来。”

“好，多拿些，你看多少一斤，回头一起算钱。”

雷东宝终于还是载上一皮袋鱼和福寿螺，扭扭捏捏地赶去韦春红的饭店。

韦春红的饭店重新装潢后，已经成为本县一大亮色，竟然还在门口安装了城市里才有的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冬日里的天暗得早，霓虹灯早已闪烁，犹如冲路人抛飞媚眼。雷东宝冲媚眼而去，推门进店，里面大不相同。他送的吊灯有两盏安于一楼屋顶，照得一楼店堂流光溢彩。而老板娘韦春红穿着一件大红高领羊毛衫穿梭于酒客之间，一会儿与这个笑谑几句，一会儿和那个打声招呼。雷东宝看到有人在韦春红手臂捏了一把，韦春红佯怒灌那男人一杯白的，而韦春红的毛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得全身上下似乎只剩那对乳房。雷东宝以前又不是不知道饭店老板娘出入的是复杂环境，今天看见这一幕感觉刺眼，也不肯坐下，就令一个男服务员去叫韦春红过来。

男服务员见雷东宝衣着随便，又是拎着鱼送货的样子，本不想搭理，可又被雷东宝的凶煞所迫，勉强去喊。韦春红还以为是送菜上门的，没太紧着回来，又在场子上周旋一阵才过来，见到板着一张脸的雷东宝，她那一张脸一下如春日提前来到，两只眼睛比外面霓虹还亮。

雷东宝没有搭理韦春红热情得有点过头的招呼，眼睛往红毛衣勾勒出来的焦点上一晃，手上的袋子也是随即一晃，放到韦春红面前地上，很是公事公办地道：“这鱼，叫尼罗罗非鱼，螺叫福寿螺，怎么写，看袋子上面。怎么烧，你自己想办法。鱼卖完了，你叫人拿袋子去小雷家拿，顺便结账。”

韦春红往左右看看，打发走一个问话的服务员，才对着雷东宝收起刚刚的风流潇洒态度，低眉轻笑道：“都来了，饿了吧，先坐下喝杯酒？”

雷东宝看看韦春红，又看看楼梯，这条通往三楼的楼梯，硬是狠下心来，冷冷地道：“不去。”便转身开门出去。

惊得韦春红愣住好一阵子，追都来不及，等追到门口，看到雷东宝已经骑上摩托车。韦春红也豁出去了，追过去拦住摩托车头急道：“我怎么着你了，我怎么着你了？”

雷东宝看着寒风中衣着单薄的韦春红，鄙夷地道：“看看你穿的什么，还不如打赤膊。”说着就轰起摩托车，转个方向，抛下韦春红就走了，留下一地的汽油臭包围了韦春红，令她猛打一串喷嚏，再抬头，雷东宝早已不见踪影。

韦春红不知该笑还是哭，不由得紧紧抱住自己，冲回饭店里面，可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套上一件西装领外套。韦春红又不是个二八少女，寡妇人家独立支撑一家饭店，靠的是什么，她心里清楚得很。因此对着那么多看似道貌岸然的男人酒后行径，她游刃有余之余，才对不占女人便宜的雷东宝敬爱有加。更知道雷东宝今天这一走，再想要他回心转意已经难了，她又不是不知道雷东宝心里想的是什么。韦春红心里挺失望的，不仅为雷东宝的得而复失，更为雷东宝也并不是她以为的豪爽男子。

雷东宝心里也很失望，把刚刚才冒上来的一点点好感又打了回去。这个韦春红，说到底，还是个贱。

雷东宝当然清楚，他只要顺贱而为，韦春红不会拒绝他，但他心里腻歪，此时他即便是看到老母猪都带着双眼皮，可就韦春红一个是单眼皮，他想到饭店里韦春红那轻薄样儿心里就烦。真是，看到的女人没一个能跟他的萍萍比，老徐说找个不一样的，可他找不到。他是再也不要韦春红了，太贱，贱得令他受不了。

雷东宝一回到家，正明就尾随着摸上门来。正明上来就恭恭敬敬递上一支烟并点上，他与士根红伟他们不同，他比雷东宝硬是要小一辈，即使现在登峰厂利润在全村最好，他在这些人面前依然只能做小辈，在雷东宝面前更不用说。

雷东宝吸了一口，却对他妈道：“妈，我还没吃饭，中午那只风鸡没吃完，再给我斩半只下饭。”

雷母嘀咕着摸进厨房，虽然是心甘情愿地为她那伟大的儿子服务，可心里真希望有个儿媳帮她分担家务。正明见此对雷东宝道：“书记，我爱人前阵子坐月子请了个保姆，坐完月子还请着，一家人轻松好多。要不我也替你找一个，阿婆年纪大了，这么大一间屋子她一个人管不过来。”正明有钱了，又常出去开眼界，别人还在媳妇婆娘地叫，他却跟着城里人很体面地叫“爱人”，别人叫“娘姨”，他叫“保姆”，他爱的就是这么一些小小的区别。

雷东宝一想有理，点头道：“你赶紧给我找，春节正好很多事要做。你又是电解铜的事？”

正明暂时避而不谈：“书记不用操心，不如都交给我爱人或者士根叔爱人，要她们先处理着。”

“交给士根媳妇，你媳妇还嫩点。说你的事，是不是又嫌规划不够大，要我帮你找钱？”

正明讪笑：“前几天书记不在时我问士根叔了，士根叔说村里好不容易还清银行欠债，这才无债一身轻，要我别又节外生枝想着借钱。忠富不知哪儿知道消息了也不答应，说要做就踏踏实实从小做起，慢慢扩大，大家要一样地起步。可书记，只有你最清楚，工业跟农业不一样，忠富可以只买十条种鱼，靠大鱼生小鱼把鱼塘做大，我不行。我开始买来一万块钱的设备，养五年还是只能做一万块钱设备做得出来的产品，产品品质说上不去就是上不去，做电线的设备再改造也只能做电线，一辈子做不来电缆。我的起步必须要高，要做大才行……”

雷东宝笑道：“你怎么不跟我谈铜杆了？”

正明当然知道雷东宝提的是他去年有些好大喜功提出的无氧或低氧铜杆项目，只得讪笑道：“其实呢，嘿嘿，我要求上电解铜厂，也是为无氧铜杆铺路的。旁边那些小电解铜厂产的电解铜杂质太多，做一般民用电线还行，做精密的就不行了。可现在市面上通信线缆需求量开始上升，价格居高不下，我眼红这个生意，做通信线缆利润高得多。那差别就跟砖厂花一样劳力，挣的辛苦钱不如电线厂的多。可通信线缆对铜的材质和拉丝要求都很高，用周边乱七八糟的电解铜和随便挤压出来的铜杆肯定不行……”

“为什么不问铜杆厂买铜杆？你用的塑料也是问别家厂买的，难道你还想开化工厂？”

正明的脸一下红了。士根跟他提到不要欠债的时候他还不服，可雷东宝责问时，他有些难以招架。他须得想了会儿才道：“塑料厂是化工系统的，看上去……太难。”

雷东宝咽下一口饭，老大海碗往膝上一放，挥着一双筷子道：“不是难不难的问题，那种塑料厂我们根本开不起，那都是小辉他们国家厂干的事。可我也是不支持你上电解铜。我上北京问徐书记和小辉了，他们又是对着地图又是到处打电话商量了半天，吃饭时都说不支持，他们的理由你肯定想不到。他们说，我们村离国家开的铜矿太远，从老远运铜矿石粉过来这儿电解，不合算，运费太高，最终成本肯定很高。你算算，对不？”

正明有些失望，但是既然上有那么神的现在都已经去了北京工作的徐书记和宋运辉否决，对面又有雷东宝呼哧呼哧地吃着饭盯着他，他只能定下心来思考不足。想了好久才道：“书记，我说说，你听着，是不是这个意思。比如说一车的铜，如果矿山旁边冶炼出来，运到我这儿，只要一车的运费。但如果拉矿石来我这儿做岀一车的铜，我们就得花好几车的运费。这多出来的运费，就能把我们的利润给吞了。”

“聪明，就这意思。你要上小电解铜，我不反对，收废铜就能让你吃饱，只要我们下决心不收周围小电解铜的货，他们就开不下去。上大电解铜，哪来那么多废铜烂铁。要不，你先给我组织一个到全国收废铜烂铁的队伍，你看你行不行。”

正明听着雷东宝半对半错的话，又不敢直接反驳，考虑半晌才道：“可有两个问题需要考虑，一个问题是废铜的回收是列入国家指令性计划的，像周围他们小打小闹的还行，我们要是搞大了，国家会不会干涉？另一个问题是，我原先打算的是从铜矿拿粗铜，而不是直接拿铜矿石，应该运输费用增加不是很多。可能徐书记和宋处两个理解有误。”

雷东宝把端在嘴边的饭碗又放回膝上，侧脸看着正明思索良久，看得正明手脚都快开始冒出寒意，才道：“你既然想周全了，干吗前面不告诉我？”

“我说话说一半都被你抢话头了，我又不能跟你比嗓门。”正明是惊弓之鸟，前两年刚做上厂长，乱得意，乱抢话，曾挨急眼了的雷东宝劈胸一拳头。以后他哪还敢抢话，但见雷东宝又有捧起饭碗的意思，忍不住出言提醒，“书记，饭都凉了，热热再吃，你胃不好。”要是雷东宝家有保姆，正明肯定会让保姆来一碗汤，就这么白干饭上放几块风鸡肉，喉咙还不被卡死。

雷东宝索性放下饭碗，道：“我看第一个问题我们不用考虑，大邱庄是乡镇集体，他们敢干铁，我们就敢干铜。我看你做两手准备，废铜也收，粗铜也买，哪种便宜用哪种。你尽管放手搞，出事情有我顶着。”

“行。我明天就开始打听着，挖几个收废铜烂铁的过来，要他们开始做起来。”

“正明，你这就小家子气了。我们要做，就光明正大地做。这几天你就把那几个小电解铜叫来，给他们开会，通知他们准备改行，以后由我们来做电解铜。他们还想发财，以后改做收购废铜。”

正明喃喃道：“他们还不跟我们打起来？”

“怕他，小雷家人都吃干饭的啊，一人一拳头都能砸死他们。要他们自己拎清。”

正明心里斥道“霸道霸道”，不知道到时那些小电解铜作坊会怎么跟他造反，可又不能不听雷东宝的。

雷东宝不等正明讪笑着开口，就抢着道：“你立即去了解设备要多少钱，写个具体报告上来，我这几天趁春节正好跟他们领导们提提。另外我们现在小雷家人钱多，大家自己掏钱，村里给他们比银行贷款利息还高一点，比存款利息高不少的利息，正好肥水……肥水那个落在自己口袋里。你去办吧。不过跟你有言在先，借村民借银行的钱，别想让红伟忠富他们帮你还，都得你登峰自己还。”

“那是，那肯定是。”正明想到自己的梦想就可以实现，真是满心欢喜，“书记，我已经问了，有些锅炉、电解槽之类的设备都要定做，因为要用到行车，厂房也需要请人特别设计，我们一定得抓紧，否则今年底可能都没法安装。”

“这回的房子要求这么高？不能只用一只屋顶几根柱子？”

“不行，电解液纯度一定得保证，否则做出来的铜又不纯了。”

“行，正明你这主意想得好，你只要主意好，我一定支持你。你这两年跟着大学读书真没白读，很有出息了。”

正明被表扬得飞飞的：“那也得书记肯放手让我做啊。”

“忠富也没白学，他现在比你先下手一步，走的步子也比你稳，而且现在已经岀成绩。你年轻，要赶上，你给我没日没夜地干。”

正明得令而去，雷东宝一点不肯闲着，也后脚跟岀，转去旁边的士根家。他自己最清楚，他前面大刀阔斧，可后面需要士根运筹帷幄，细敲算盘摆平方方面面，士根是他的诸葛亮。

士根中午因为传言的事与雷东宝说得不舒服，感觉雷东宝有些太盛气凌人，回家心里正堵着。这会儿见雷东宝上门没事人一般抓住他商议村里最隐秘的事，而且是事无巨细什么都谈，什么看法什么设想都直言，依然细节上不很讲究，得他士根来做决断，在别人看来就是他士根一手掌握小雷家的财政大权，士根心下顿时又归顺了。心说自己肯定是太敏感了，雷东宝倒一直是个赤诚的爽快人，其实他早就知道的，又何必被别人风言风语搞得自己不舒服。

士根不好意思之下，就把自己的内疚跟雷东宝说了。雷东宝没劝慰也没开解士根，只是说他把士根放在最要紧位置，也是最信任位置。如果士根都不能信，都要反他，他没别的，一刀子捅了士根，也捅了自己，大家啥都别干了，最要紧的两个都内斗了，大家还干个啥。士根心领神会，羞愧于自己的多疑。

春节又来了，小雷家发起吃的用的东西来，用别个村的话来说，那是要用手拉车往家里拉的。

尼罗罗非鱼和福寿螺都上市了，批量很少，意思意思地往市面上投放了一些。人家都当鲫鱼认，贪新鲜买几条回家，一会儿就没了。买福寿螺的人反而少，到了春节还剩下不少。因为吃过的人都口口相传说福寿螺不很好吃。令忠富一边儿是喜一边儿是愁，不知拿那么会长的福寿螺怎么办才好。

03

老徐倒是说一不二，说帮忙，元旦后第三天就一个电话叫宋运辉去他的办公室，跟宋运辉订下新的方案。老徐是个内行人，内行人看到寻常项目激动不起来。他据此揣摩更高领导层的意思，让宋运辉把计划上升一个阶梯，使之更先进、更独到、更不可替代。他跟宋运辉闭门研究一周，简直是从每一个细节里抠字眼，务使拿出去的新方案既给人耳目一新，又真抓实干的感觉。

老徐是刚从国外学习回来的，宋运辉幸好一直在看国外的书，又因出口工作接触外部思想很多，两人的想法很能合拍，合作愉快。其间，宋运辉慢慢从进出老徐办公室过程中感知，老徐返回北京后仕途并不顺利，升迁不快，没达到下去基层获得实战资历回来，曲线救国的实际目的。老徐也坦率相告，他需要想方设法争取他支持的某些工程计划尽快上马。宋运辉明白，这是要出政绩的意思。

宋运辉只知道以前水书记告诉他，老徐是高干子弟，他不便打听老徐家有多高干，但从现状来看，似乎老老徐并不能帮上老徐的忙。反而是他与老徐互惠互利，合作出击。老徐还直言，这是他宋运辉接触高层的难得机会，千万想方设法，争取冒头出面获取印象分。老徐也帮着他露脸，老徐懂得上面办事的方式方法，宋运辉得益匪浅。

由此，宋运辉设法绕过了老马。有时，是老徐带着他上门拜访，有时是老徐指点他找部里的谁出面一起拜访，有时则是要宋运辉自己递介绍信上去等候召见。老徐的安排密集紧凑，又卓有成效，两人研究的方案框架获得高层一致兴趣。眼看着春节一日日地临近，宋运辉一日日地拖延回家时间，可他也眼看着项目获得批准的可能性一日日加大。

直到阴历十二月二十九那天，他才打包回家。他先回金州。到达金州，已经是大年初一。程开颜自看见宋运辉那一刻起已经哭了，一直哭回家里。没想到宋引还认识爸爸，见面就呼啸着扑过来喊着要爸爸抱，宋运辉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坐下吃饭都不舍得放开女儿，他原先一直忧心着女儿可别“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引得程开颜妈说这父女俩就是有缘分。

从岳父嘴里，宋运辉了解到金州的麻烦事起码在表面上告一段落。水书记虽然临近退休，可已经问上面拿了个顾问的位置，够他发挥，够他退而不休。闵的绯闻因此由水书记在有关会议上亲口否认，水书记并严斥有人造谣中伤的不良行径，誓言如经查实有人造谣，严惩不贷。程父说，等春节过后，水书记会先退让岀厂长职位，让闵代理厂长。交易就这么基本算完成了。

宋运辉不能不用在武侠书上看到的一个名词来形容水书记：大内高手。这一段时间与老徐相处下来，感觉老徐也是大内高手，不过，老徐本人风雅，因此拿出来的手法姿势漂亮。虽然宋运辉清楚，那都是权谋，本质并无不同，但他更愿意甚至希望向老徐学得一二散手。

夜晚，宋引睡后，才是小夫妻单独相处的时间。程开颜张开手臂转了个圈，一定要宋运辉看她身上穿的淡紫色套装美不美。宋运辉看到有着厚厚垫肩的套装里面一件雪白兔毛圆领毛衣，下面是一步裙和肉色厚长袜，感觉这等装扮在哪儿见过，一拍脑袋才想起，不正是风靡一时的香港连续剧里面演员穿的吗？程开颜得到丈夫表扬，大喜，把自己打算就穿着这套衣服跟宋运辉回宋家的想法说了出来，宋运辉说那行吗，还不冻死，老家又没暖气。程开颜得意地笑，取出她去年买的健美裤，外面套上长袜穿正好，原来人定胜天，健美裤复出江湖。

初二时候，宋运辉拜访了水书记、闵厂长以及金州总厂其他负责领导。大家都对他很客气。宋运辉意识到，他也跟那条健美裤一样了。他便也此一时彼一时，这一次，大家相谈甚欢。

初三才携妻带子地回父母家，两个城市，火车汽车，整整一天，那还是雷东宝借一辆汽车从火车站把两人接到。回到久违的家里，已经是傍晚。程开颜虽然是健美裤外面套长袜，依然是冻得瑟瑟的，一到家就换上毛裤呢裤。大约是自岀娘胎起就由奶奶抚养，宋引虽然不适应了一会儿，可很快就与爷爷奶奶混熟。不过，谁都争不过宋引的爸爸，宋运辉对女儿爱不释手。

宋季山夫妇对这个儿子不知道多得意，这儿子不知道多让他们在家乡扬眉吐气，现在谁都知道他们儿子越升越高，那些过去消失得不知上哪儿去了的亲戚，一个个又都搭讪了过来。宋运辉抱着女儿不肯放，宋季山夫妇跟儿子汇报家里情况，倒无形中把程开颜冷落了。好在程开颜对此不很在意，她也追着丈夫不放。

初四的时候，宋运辉自己骑车去小雷家拜年。雷东宝抓紧时间抓住宋运辉看他们正计划上的电解铜厂。士根心里大致猜到雷东宝肯定会拿这事与宋运辉商量，眼瞅着宋运辉串门后又进雷东宝家，他也笑嘻嘻跟了进来。宋运辉见怪不怪，向来，雷东宝家跟公共场所没啥区别，再说农村人习俗，进出不爱敲门。

宋运辉看正明写的没啥规范可言的计划书，不过也是看懂了七七八八。雷东宝见他看完，就抢着问：“要不要叫正明来问问？”士根竟也抢着问：“小宋，你做的项目更大，你看看我们靠自己能行吗？”

宋运辉笑笑，又翻到第二页，那页列出的是主辅设备明细。见设备横跨机械、动力、化工等操作项目，与过去单纯的电线电缆已有很大不同，他谨慎地道：“我不懂电解设备，不过就这篇计划的其他几项辅助设备明细来看，正明所做的准备并不充分。大哥，这个项目由正明挂帅的话，一定要配个专业好的工程师做助手。”

“那还用说，不请师傅，谁开得了那些个设备。”雷东宝见宋运辉看了半天才提出一条建议，一颗心放了下来，那说明上电解铜没什么问题。

士根对宋运辉道：“小宋，这个项目是我们村至今投资最多的项目，你看我们是不是该谨慎着点，先请来合适的工程技术人员，再开始启动项目呢？”

雷东宝笑道：“士根哥你改不了的脾气，不管这个项目是不是投资最多，你反正是只要投资就反对，没一次赞同的。你放心，我已经让正明想办法挖人。哎，小辉，有没有人挖你？”

宋运辉笑道：“怎么会没有。不过我们行业需要大投资，即便是合资企业，目前的规模也赶不上我们国营的。我就只跟来挖我的说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都这么挖社会主义墙脚，还了得。”

士根一听就明白宋运辉表面谦和，骨子里骄得很，但他没说什么，人家有资格骄，他在宋运辉那个年纪的时候，还裹着破棉袄愁媳妇找不到呢。雷东宝自然不懂那句脍炙人口的诗，他满不在乎地道：“不从你们国营企业挖人，我们怎么办？可挖人是那么好挖的吗？户粮关系不给落实，人家不敢来啊，多给十倍工资都没用。国营就省心，你看看，才给你多少工资，你还死心塌地的。我现在给你现在工资的二十倍，你来不来？”

宋运辉微笑，冲士根道：“大哥跟我撒气。好吧，我不多嘴。士根哥，你得把关，一定得等拿出包括厂房设计图等全套图纸之后才能放手给钱。”

士根答应，这才对，相信有宋运辉这个挡箭牌，他以后可以拿今天的话来否决雷东宝的大手大脚，他一点不会反感宋运辉理所当然的插手。雷东宝却不以为然，他们所有的设备都是一穷二白而来，现在不也好好的？宋运辉瞧瞧雷东宝的神色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冲士根做个眼色，拉起雷东宝道：“我好几年没回家，上回假借甲肝之名，一直闷家里也没出去，你带我左近看看。”

雷东宝不知是计，带宋运辉出去。宋运辉坐在摩托车后面大声规劝：“大哥，你现在不比以前，现在你们待上项目技术含量越来越高，你不能靠一味苦干解决问题了。你有时还是应该听听士根哥的意见，利用他的小心谨慎，适当控制项目进度，千万不能冒进。我担心正明太年轻，血气方刚，虽然要肯定他的冲劲，但你不妨用士根哥的谨慎来制衡，既不伤正明积极性，也可以更稳妥办事。”

雷东宝听着奇道：“小辉，何必这样，小雷家从来就是我一句话说了算，又不是你们国营企业，还得平衡来平衡去的。我下命令要正明干什么，正明敢不听？你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怕。”

“跟你说了，你们现在技术含量越来越高，不能盲目冒进了。我看正明的计划还很不完善……”

“那肯定是还不完善的，用哪家厂的设备都还没敲定，怎么完善？我们得边做边想，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拿的是国家的钱，拖再长时间也没事。我们拿的是银行的钱，拖一天是一天利息，我们哪拖得起。”

宋运辉一时无语，雷东宝说得也在理，但他还是叮嘱：“一定要找到懂行的人才能上马。”

雷东宝答应，带着宋运辉参观整个市周边的发展，尤其是他们所在的县，对那些大大小小的变化，雷东宝如数家珍。眼看中午吃饭时间，两人经过县里的大街，宋运辉看着严严实实紧闭的店门，忽然指向一家饭店，笑道：“大哥，那家饭店竟然春节还开门，过去吃一顿。”

雷东宝一看，正好是韦春红的饭店，一时头皮发麻。但他又不愿花言巧语拐了宋运辉离开，心中嘀咕着谁怕谁，带宋运辉走进饭店。宋运辉不疑有他，看了门口告示板还笑着跟雷东宝道：“大哥，真巧，这家还用着你们的鱼和螺。”

雷东宝一眼看到韦春红似笑非笑地在柜台里瞅着他们，却没迎岀来，心里不快。两人进去店堂，脱下外面的大衣坐下。韦春红指使下面服务员过去，她自己一直冷眼旁观。她开的是饭店，迎的是八方来客，见多识广，一看宋运辉的长相气质，再看雷东宝对宋运辉的态度，令她想到传说中的一个人，那就是雷东宝去世妻子的弟弟。韦春红的心凉了，以前还想着雷东宝的前妻不过是个农村女子，甚至可能还不如她这么个县城出来的，可看看宋运辉，人家姐弟能相差到哪儿去，见过那样妻子的雷东宝，怎么还可能看上她。

虽然韦春红知道自己已经不大可能，可看到宋运辉，总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两眼直直地瞅着宋运辉，看得宋运辉都能感觉到有人注目，追寻过去，却见就是那个女老板。宋运辉心中起疑，他看得出那女老板的目光不是常见仰慕他的女孩的目光。

宋运辉看看不瞟老板娘一眼的雷东宝，将服务员拿来的菜单推给雷东宝，自己忽然起身，迅速走到柜台边，逼视着韦春红道：“请问有没有火柴？”

他这迅速出击，把韦春红打个措手不及。韦春红手忙脚乱地依言去拿火柴，却碰翻了下面台子的水杯，茶水洒了一桌。宋运辉一声不吭地看着，耐心等待，一直等到韦春红终于翻出火柴，他接了火柴，若无其事地说声“谢谢”就走。后面韦春红却是看着宋运辉的背影发怔，这小伙子恁地厉害眼神，好像要揭下她画皮似的锐利。韦春红须得深深呼吸几口才安稳下来，不敢再看那边。

宋运辉心中了然，但又不解，就这么粗糙一个人？他看不出韦春红有什么好，跟他姐姐比，真是连个手指头都及不上。回到桌边，他就直截了当轻问雷东宝：“是她？”

雷东宝看到宋运辉反常去讨火柴时就已经警觉，连菜都忘记点，心中紧张得仿佛被戳穿什么似的，但见宋运辉问起，却还是老实回答：“是她，现在没了。”雷东宝的嗓门轻不了，韦春红听得清清楚楚。

宋运辉点头：“那你还不拦住我？走吧，趁菜还没上。”

“怕什么？”雷东宝眼睛一瞪。

“何必……”宋运辉还没说完，就被雷东宝伸手一把按住。他只得坐着不走，看着雷东宝道：“不说这些……对了，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你对士根哥的意见重视一些，别总打击他。”

“你慌什么慌，要说就跟你说个清楚。”雷东宝本来就没有隐瞒的意思，趁此说清楚也好，省得看见宋运辉总内疚，“你也看不上吧？”说的时候拿下巴指指柜台那边，那边韦春红早已离开转进厨房去了。

“你什么眼光。”宋运辉心中一团说不出的闷气。

雷东宝一时无语，过会儿才道：“我承认，瞎眼了。这事到此结束。你继续说士根哥。”

宋运辉看看簇新的装潢，轻声道：“这样不是办法，我要士根哥帮忙给你找个知书达理的，否则你看见哪个女的都好看，受人愚弄。”

雷东宝听着心头郁闷，禁不住辩解：“她没愚弄我，这饭店都是她自己挣的……”

宋运辉不再说，他怎么就感觉出雷东宝对那女子好像有那么一点感情在呢？他强行抑制自己妄图插手并深入了解雷东宝情事的欲望，手中摆弄筷子，等不到雷东宝说话，只有他再找话说：“大哥，我初六，后天就准备回北京去。我的事老徐在帮手，我们的行动计划订得很紧，不希望中途拖来拖去又节外生枝。我不放心开颜独自带着猫猫乘火车回家，你初六能不能帮我送她一程？”

雷东宝也这才找到话说：“我送她到家。老徐站得高，看得远，你多听听他的，不会错。”

宋运辉一直因雷东宝和水书记两个几乎一致的推崇，再加以前最早时候的一次接触，最先有点把老徐看作神人似的。现在携手合作下来，虽然依然佩服老徐的城府，尤其是超人的内涵，但没再把老徐当神，他已经看出，老徐有老徐的苦恼希望，也自然有老徐的私心。但他不会向雷东宝揭示真实，他一向不是多嘴的人，只是点头道：“明白。估计批文很快下来，我就得窝到海边开始前期工作了。前期准备时候我会比较忙碌，而且生活条件也不会太好，我爸妈还得你帮忙照看着。等工程上马，我估计我以后的待遇不会差，我准备把爸妈接去住。”

“这样也好，你爸妈以后肯定得跟着你的。吃菜。”雷东宝点的菜，先上来就是糖醋里脊，“你老娘若不跟着你，你孩子谁来带？你那老婆自己都还是小孩。”

“她女孩子嘛。”

“女孩子又怎么了？你姐以前一个人去省里给长毛兔接种，哪儿都自己去。回头好好教育她，别老长不大样子，以后有的你吃苦头。”

宋运辉无奈道：“那是她的性格，起码她不会惹是生非，人总好看的吧。”

“好看能当饭吃？吃鱼，他们都说这鱼干烧最好吃。”

宋运辉跟着雷东宝吃鱼吃肉，后来就一直没见那老板娘再出来。一直到离开，他有意落后一步，走到门口停步回望，看到那老板娘终于探出头来。两人默默对视，宋运辉自以为读出老板娘心底深处的千言万语，才跟上雷东宝走开。坐上摩托车，宋运辉强迫自己对雷东宝道：“老板娘对你有感情。”

“她对谁都有，别信她，坐稳了。”

宋运辉又扭头看看，当然没看到老板娘跟出来。他也没再多嘴。

初六后，他便带上行李直接赶回北京了，他有无数的事要做。

04

杨巡又一次无法回家。为了赶在春节后电器市场的开业，他必须留在东北日夜督工。他本来打电话让一家都过来感受东北的冬天，可他妈拒绝了，他妈说杨连杨速两个半年后就要高考，不能让他们玩得心野了。杨巡只好一个人过，一个人在电器市场又当老板又睡地板。不过他并不寂寞，老李的徒弟们都爱跟他玩，因为他慷慨，总有大酒大肉款待。但是越是将近大年三十，玩伴儿越是被拘着回去跟家人团聚，电器市场只剩下杨巡孤零零一个人。一到晚上他就缩在被窝里拿着高中课本苦读，旁边的炉子都烤不暖这宽阔的大厅。

屋子里都是松木的香气，什么拉吊顶做柜台做隔断的事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唯独最要紧的水泥地没法浇，太冷，浇下去就成冰碴，以后没法用。杨巡窝在一间隔断里，旁边都拿三甲板封上，算是一个小窝，可少少的暖炉热气哪里抵得住无孔不入的寒气，他非工作时间几乎就窝在被窝里了，最多是稍微冲出几步，到木屑上小便。

二十九那天，天很冷，杨巡看着书，做着课题，吸溜着鼻涕，偶尔啃一口烤馒头，自己都为自己感动。忽然听到远处似乎传来鞭炮声响。他侧头一想，对了，广播里说起，新开张的一家合资宾馆门口广场今天放焰火。他一想到就激动了，屁股有些坐不住。磨蹭来磨蹭去，终于决定放自己一天假，骑上自行车飞奔去市中心那儿。

果然，好多人围在宾馆外面，吊着脖子看只有电视上才看到过的五彩焰火呼啸冲上天空，暴出一团一团美丽的花。杨巡挤不进去，他没东北人那么高，索性站到外圈的花坛上，这才大致看到里面有几个穿着电影里才有的怪里怪气外国军装般的人在里面放炮。他也忍不住艳羡地注视大玻璃门里面水晶宫般的宾馆，这几乎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地方。他心里摩拳擦掌地想，不急，等老子将电器市场安顿下来，总得找天时间到里面住一夜。以后得去北京上海广州，把最好看的宾馆都住遍。

对此想法，杨巡自信满满，他相信有朝一日准能做到。他看着宾馆上面霓虹灯勾勒出的“中港合资”，心里豪迈地想，对，哪天找时间还得去香港看看，看那儿是不是跟电视上演的一样繁华。

杨巡看烟花看灯火，正想入非非着，忽然眼睛一定，看住几条正走向宾馆大门的背影中的一条。杨巡眼睛很好，记性很好，看上一眼，就认出其中一条背影正是那个秋夜深深镌刻在他心头的背影。待得背影走进宾馆，站住转身，他更肯定，没错，就是那个抢走戴娇凤的人。

他紧抿双唇冷冷看着那人谈笑风生地接过与之同行的中年妇女的大衣，很是绅士地轻挽中年妇女继续向里走去，样子非常好，好得就像《上海滩》里的许文强似的。没看见戴娇凤，杨巡不知是因为戴娇凤回家过年还是怎的，他猜不到。他最希望戴娇凤已经离开这个男人。他希望，戴娇凤只是一时被那男子的表象迷住，而现在已经迷途知返回了老家。但是，杨巡咬牙切齿地凭良心承认，那男子确实好风度，不仅是长得好，而且有风度，举手投足间的风度。而杨巡又不得不承认，戴娇凤最爱看香港电视，她一直学着香港女人的打扮。

杨巡心中暗暗发誓，操，不就是学些英国殖民统治地的风度吗？他还看不上眼呢，他以后“打到殖民统治者老家去”，直接学老外的。

杨巡愤愤回去，焰火也不看了，回去钻进被窝刻苦攻读。一直看物理书到半夜，才仿佛稍稍出了点气。这一发奋，倒一夜啃下三大章。

整个春节，工匠休息，他就废寝忘食地学习，他到底是油滑性子，很快又乐观上了，笑家中准备高考的弟弟不知有没有他那么用功。打电话一问，果然没有，他拎着电话线就跟拎着弟弟耳朵似的，好好把两个弟弟教育了一番。

初五，他就把几个木匠叫来干活。电器市场的柜台布局都无须叫专人设计，他们做过电器生意的都清楚怎么布局最方便、最显眼。在他亲自跳上跳下的督工下，工程进展很快。唯一可气的是，气温依然没有解冻。

但他不等了，挣钱这种事儿，必得分秒必争。有凹坑的地方先填上砂石垫上破三夹板，门口挂上棉帘，屋顶竖起广告牌子，再放几个鞭炮，电器市场开业了。

他把原先仓库街的老乡都一锅端了来他的市场，在仓库街老店面拿油漆刷上电器市场地址招引顾客来火车站这边，人家涂了他换种颜色再刷，没多久就把顾客都吸引到交通更方便的火车站边。再说店面更集中，又在室内，不用一家一家地挨冻吃西北风，顾客看上去都挺满意。

杨巡眼看开门大吉，这才放心。但他终究是没舍得花几百块钱去那宾馆住上一夜，他已经不再是去年春天以前大手大脚的杨巡，他现在心疼钱。

05

宋运辉到北京时，老马他们都还没来。因为项目还没眉目，没有工作需要抓紧，每天待在办公室也是晒网，大家都是不约而同地节前早早回家，而又不约而同地将探亲假续在春节假期后。

办公室只有宋运辉，他倒是方便许多。老徐见面就是兴致勃勃地说，春节又帮他们拜访了三个人。老徐本来也是金州出去的，对这个系统熟，由他去说，不会比宋运辉说出来的效果差多少。因此，当老徐说要他去找某某，某某，进一步答复咨询的时候，宋运辉一点都不怀疑，老徐帮他把路走通了。

宋运辉照着老徐的指点找人，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介绍，老徐还夸他小伙子定力甚好，耐心甚好，宋运辉心说不是他定力好，而是春节前后政策略有改观，让他不用应付有的没的的骚扰。他刚来时，虽然项目还没有音信，可那些机关干部兼职的公司早已络绎不绝地打着各色旗号找上门来要生意要合作，坐在办公室软硬兼施，看上去没一个能得罪的，谁都不知道他们真实来头。宋运辉刚到北京，对这些闲扯起来什么内幕都知道的大老爷们敬而远之，五个人私下都议论说，可不敢得罪了那帮人，那等于得罪上面兼职的领导。因此对那些人一直敢怒而不敢言。好在春节才过，文件就下来叫停党政机关干部兼职，那帮原先一直来办公室坐镇的人暂时清了，宋运辉耳根清净好办事。

事情如果顺利了，那真是一顺百顺。宋运辉都不知道老徐春节时候帮着走通了哪一道关节，后面顺利得让他意外。但是部里领导看到事情都是宋运辉一个人在做，其他人居然都还没到位，多少在心中留下疙瘩。因此等老马他们回来，部里有位领导发话，让他们立刻退出现驻办公楼，立刻发配去东海边的那个半岛，开始前期工作。只留宋运辉依然留在北京，拿着资料到处讨签字盖章。

老马他们不敢违抗，立马卷铺盖下去，开始前期开发工作，包括与当地政府的联络。他们这样的大工程，哪家当地政府见了都宝贝，老马他们很快就把后勤工作先开展起来。

老马他们在当地开始吃香喝辣的生活，宋运辉却在北京焦头烂额。他讨了签字盖章后开始讨拨款，这时候开始老徐功成身退，不再插手，不过答应宋运辉只要有问题尽管来问。宋运辉当然抓住老徐不放，他以前都是钻在塔罐丛林里，闭着眼睛都摸不错道儿，可这等官场，他两眼一抹黑，不找老徐找谁？

而且这官场不同于设备，设备只要顺着一条进料的线摸下去，即使中间颇多枝丫，最终还是可以摸透，设备是死的。官场则不同，人是活的，官场自然也是活的，今天摸通的枝丫，或许明天就改道了，搞得刚摸进去的宋运辉就跟刘姥姥初进大观园，浑不知东南西北。他艰难摸索着，艰难地将相关人员变为相熟人员，而那隐在一间间办公室挂牌背后的关系脉络，也终于一条一条地刻入宋运辉的心中。

而项目筹建办也在扩大，大家各自从原单位拉来得力人手。这个时候，原本五人团结友爱的局面已经荡然无存。跟金州一样，小团体隐隐生成。宋运辉早有准备，既然规律如此，他顺势而为。他也见缝插针飞金州找闵厂长挖人，挖他以前新车间的班底，他把曾顶替寻建祥与他同住一个寝室的方平也挖了来，放在半岛，做他的耳目。

当初宋运辉因为与闵厂长有话直说，主动求去，让工作生活都惊现波澜的闵厂长顿去一大劲敌，才得以上下沟通保住位置。否则，水书记很可能扶其他副厂长上位，拉宋运辉为辅助，而他得把副职位置坐穿，等待哪天宋运辉后来居上。为此，闵多少清楚，需要对宋运辉有所回报。闵放人放得爽快，宋运辉点名要的名单，他一个都不拒绝。

闵还专门设宴款待宋运辉，叫上刚刚退休可没退出办公室的水书记，以及宋运辉的岳父程副书记。闵虽然让水书记坐在主位，可宋运辉一眼就看出，即便是水书记坚持退而不休，气焰上依然是此消彼长，闵已然掌控全局。新旧轮替，原就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愿面对也须面对。宴会上，闵信誓旦旦，说金州是宋运辉的娘家，是坚实后盾，宋运辉在东海做得好，光彩的是金州总厂。程书记当然开心，起码他退休时，有这么年轻能干前途无量的女婿在系统里撑着局面，他的日子只有比水书记好过。

程开颜对于她没在第一批调动名单上的事反应极大，虽然以前宋运辉已经跟她有所说明，筹建办现在都住集体宿舍，家属跟去不便，可她不愿答应。她们幼儿园的阿姨们都在背后议论闵外遇事情时建议程开颜，丈夫一定要盯紧，千万别大意，一个不小心那么优秀的丈夫可能变成别人的。宋运辉本来借出差要人，想回家团聚几天，结果被程开颜请着假纠缠哭闹得没办法，只会看着旁边束手无策的岳母发呆。趁岳母偶尔接手一下程开颜，他就急着溜了出去喘气，到市里找开店的寻建祥。

寻建祥的店六七十平方米，比较显眼。但宋运辉才走近店堂，就听见里面吆五喝六，闹得厉害。他脑袋本来就被程开颜闹得发涨，见此想走开。没想到却被寻建祥眼尖瞅见，一把拉进店里，却见是几个吊儿郎当的人坐在店里闲聊。寻建祥跟宋运辉寒暄，那帮人则依然议论着国事家事，语气不善。寻建祥也没说的，笑嘻嘻把这帮人赶了出去，他知道宋运辉不喜吵闹。

宋运辉却指指那些离开的背影，轻声问：“那些人在，顾客还方便上门吗？”

寻建祥笑道：“都是朋友，差不多时候进去的，有的比我出来早些，熊耳朵也出来了，你知道吗？”

“噢，他找到工作没有，落脚在哪儿？”

寻建祥叹息：“这帮人都是没工作的，以前的工作丢了，现在谁敢收他们？我要不是有你帮忙，现在也跟他们一样每天混吃等死，我这儿总算能给他们一个坐着说话的地方。”

“原来是他们，难怪……”宋运辉看着远去的人们，难怪他们说话戾气十足，“你一向是最讲义气的，可你得看到，他们在，影响你工作。你可不可以晚上聚会？”

“你倒是一向跟我说实话。可是他们来，我好意思拒绝吗，看着不忍心啊。都是从小玩大的，不能我稍微赚点钱就不理他们，有时候他们还等着来我这儿吃一顿好的。你今天怎么过来？脸色不太好啊。”

宋运辉心烦，将程开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寻建祥听了却是大笑，笑得扎手舞脚的没一点样子。宋运辉气道：“你笑什么，这事儿很好笑吗？”

“不，事情不好笑，我笑你看不透。你怎么结婚的，我都打听清楚了，这事儿太简单，谁都知道这是金州的传统。金州老娘们儿都那样，全厂物色听话女婿跟女儿谈恋爱，不等恋爱结束送入洞房生米煮成熟饭就不把女婿调离倒班，怕半路飞了。女婿进门先做几年长工，他们全家一起帮女婿升官，等女婿有点官位，以后就关照岳家。就你不老实，还跳出金州，你说你们岳家会怎么担心，这不是才养成的雏鸟给飞了吗。”

宋运辉听了满脸通红，怒道：“我自愿的，结婚前我岳父就帮我很多！”

“对你，当然得加料，谁看不到你的前途。”寻建祥却是异常冷静，“作为朋友，我有一说一。”

宋运辉一愣，恍惚了一下，却立即道：“这事情很简单，只是开颜单纯，误解我。”

寻建祥却笑道：“呵呵，难得见你失态，可见今天是真生气了。不管怎么说，传统就是这样，你爱人肯定也这么想。她已经挺好啦，那么听你的话，人也大方，你不知道以前闵厂长爱人怎么对他，就是骑在头上，嘿，那么狠的闵厂长，你信吗？”

“可她也不看看，我是没良心的人吗？”宋运辉嘴上赌气，心里却想到闵厂长，恍然大悟，“难怪闵会出轨。”

“嘿嘿。人这东西，你说，有几人能信的？我这回出来等着找出路那阵子，我进去前常接济的兄妹都避着我，只有你对我不一样。你也别怪你爱人想不通，大家都那样，凭什么她得死心塌地相信你？不过我看你爱人容易骗，你就不能花言巧语把她哄顺了吗？那么硬气干什么，又不是工作。”

“又不是没花言巧语，可那是死穴，不能碰。今天直说着要旷工跟我走。我看上去就这么不可信？”

“女人有时候难说得很，我到现在还没明白。要不你看这样，想办法把她调去那边市里工作，你在那边市里先买间小点的房子安身。对了，我现在手头开始有宽裕，先还你两万。明天我拿给你。”寻建祥“进宫”一次，到底是脾气大改，愣是管住嘴没说他详细了解宋运辉结婚过程时心中的怀疑。宋运辉既然过得好好的，以前的事还追究什么。

宋运辉看寻建祥一眼，清楚寻建祥那是为了解决他家的事，硬是不知道从哪儿挤钱来还他。他摇头道：“不用，工厂选址距离市区有一个小时多的路程，而且才开始修公路，她去了我也不可能天天回家，最多一星期一次。她一个人带孩子行吗？等孩子能上幼儿园时再说吧。你有钱继续扩大生意。还有，你也该结婚了。”

寻建祥淡淡笑道：“前儿有人给我说了个女的，离婚的，带着个儿子，要不要看看？”

宋运辉一愣，说这话的还是以前的寻建祥吗？以前的寻建祥不会那么宽容地对金州的所谓传统表示理解，不会随便找人介绍个女人将就。他脑筋转了会儿，低声问：“是不是生意并不容易？”

寻建祥笑道：“你想哪儿去了，开着店门还会没生意做？”

宋运辉认真地道：“你的朋友每天在的话，没人敢上来，寻常人谁都怕这帮人，不是我歧视，你该跟他们脱钩就脱钩。还有你的身份，街道工商什么的会不会常找你麻烦？”

“你脑子干吗那么好使呢？”寻建祥没正面回答，却低首不语了。

宋运辉看着寻建祥好一阵无语，这个寻建祥，依然是闷在肚里的义气，吃亏还没吃怕。他相信，寻建祥不肯跟熊耳朵那些一起长大的难友脱钩，那是寻建祥的性格。

回到家里，晚饭时候程开颜吃了一半又跟她爸磨着要她爸帮请事假，她要跟着宋运辉去海边，程父也问宋运辉的安排。宋运辉终于从寻建祥那儿获悉程开颜心底深处的恐惧，原来并不全是因为不信任，而是还有金州的所谓传统在里面作祟，他再看程开颜的吵闹就心平气和了许多。他不愿岳父太过插手，就把宋引交给岳母，扶起程开颜去他们屋子。

将门踢上，他就紧紧抱着妻子轻声道：“小猫，我们是一家人是不是？”

“可是，一家人有我们这样的吗？我们一直分开着，你春节都不耐烦多住几天。”

“唉，我何尝不想多住，我在北京每天想你们，还有我爸妈。我跟你们小时候不一样，我从小没小伙伴，走出家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飞来一块瓦片砸头上，我只好经常不出门，我姐说我好静的性格就是被关出来的。那时候我们一家只要不上学不上班，就挤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生活。如果有石块砸了我们的窗，有人在外面喊打倒，我们只有一家人抱一起互相打气。家对我来说，是唯一，你们小时候有小朋友，有幼儿园，可我只有家，你理解吗？”

程开颜不明白宋运辉怎么扯到那么远的去，但还是含着泪点头，嘀咕一声“知道”。

“但我姐姐早早去世。缺了一个人的家很残缺，幸好你来了，我们家又成四个人。我们现在又加入一个猫猫，我们的家现在多好，很幸福，很圆满。但你应该知道，我如今是家里的主力，我必须为我们的家过得更好而努力。我努力的目的，是希望你们过安定和美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颠簸，我不愿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吃苦，我有一个姐姐吃苦去世已经够了，你们谁都不能再不幸福。听我的，我们分居两地的日子不会太长，你得相信我做事一向快手，这回我自己拿着主意，我更能控制进度飞速向前。我们团圆的日子不会远，到时我把爸妈也接去，我们一家继续抱成一团过日子。我们的家，对我很重要，是唯一，家里的人缺一不可，你知道吗？”

原来是这样。以前程开颜只知道宋运辉很顾家，他爸妈来的时候，他好菜好饭，一个月的钱花个精光，可他的工资其实在年轻人中已经不算低。以前程开颜也知道宋运辉对姐姐去世一事耿耿于怀，没想到是因为一家扶持过日子的苦难经历。程开颜想到自己现在填补了三缺一的空白，那么，她不也是唯一的了吗？她还真不敢相信自己在丈夫心目中有这么重要。她还以为宋运辉一向回家就闷头看书，那是与她话不投机半句多，她真害怕丈夫在外面找到一个讲得到一起的女人。但现在被宋运辉一解释，她以前的那么多顾虑好像一下都不成其为顾虑了，她是丈夫心目中这么宝贵的家的一员，她还愁个什么？她立刻破涕为笑，撒娇地道：“那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当然信你啦。”

宋运辉松口气，忙道：“那好好回去吃饭，别再缠着你爸。”

“不要嘛，我要抱抱你。”

宋运辉无奈地揉着妻子，笑道：“不可理喻，猫猫都比你爽快。”

程开颜终于能够坚强地面对宋运辉的返程。

但寻建祥的处境和寻建祥说过的话，成了萦绕在宋运辉心头的结。

06

杨巡的电器市场开业时，很多人都在观望，有几个柜台并没租出去，是杨巡拿自己的东西充填了那些空虚的柜台，并雇人值守，才使整个电器市场看上去满满当当，并无缺席的样子。

开业没多久，便有各色人等找上门来，比当年租一个仓库开一个门面热闹得多。找上门来的，好多手中都拿着一份很不规范的收款凭证，各式各样的收款罚款都有，有些一说出来杨巡不怒反笑，有一张单子竟然是因为噪声而罚，杨巡都不知道他的市场噪声在哪儿，门口一辆黄鱼车骑过都比他的噪声大。罚单或者收费的数额又不大，交了，杨巡堵心，不说这钱交得不明不白，谁知道今天交得太乖，收钱的以后会不会收上瘾。不交，不行，来的人都是有来头的，哪一个杨巡都惹不起。杨巡觉得跟顾客谈价扯皮都没那么艰苦，一个月下来，也不知手头不明不白流出去多少钱。有些单据拿给会计，会计还说不能报账。有那么一段时间，杨巡看着那些拿蘸了口水的手指哗哗翻着收据进来的人，心中就会涌出孙二娘的戾气，恨不得手头变岀两把牛耳剔骨剪刀，将这些个人大卸八块了。

老李这天过来市场买电料，进门就看到前面的一个壮大汉子一边翻着票本子一边吆喝，老李工厂有一定规模，这等事情还是第一次见到，不由得骇笑，跟着那汉子鸣锣开道地往里走，看到旁边摊主都是见怪不怪地看着，老李心说看来这等事常有。但老李看到杨巡也笑嘻嘻一边儿看着，没事人一般，并不出来应付那汉子“领导呢领导呢”的吆喝，老李奇了，走到杨巡那儿，将采购条子扔给杨巡，说都不用说，杨巡就吩咐下面人手赶紧去仓库置办。

老李不管杨巡忙不忙，扯住杨巡胳膊问：“那人闹场的？”

杨巡忙里偷闲答一句：“不知道，来这儿收费的多着呢。”

老李见那壮汉还在嚷嚷，他斜倚在柜台上喝了声：“找谁呢，什么事儿？”

那壮汉一听就知老李是本地人，而且还是个角色，忙换了个脸色：“大哥，不是找您。”

“你咋知道不是我呢？”

“他们领导是南边儿来的，谁领导，人呢，躲哪儿了？”

老李笑道：“什么事儿，这么要紧？跟我说也一样。过来。”

那人就笑嘻嘻过来，“大哥，没您的事儿。问他们领导收个计划生育管理费。”

“哈，都一帮大老爷们，收啥管理费，你问问他们，生得出孩子吗？”

壮汉笑道：“他们不会生，他们婆娘会生，一个个都南方生一个，北方再生一个，管都管不住，游击队似的，不收他们收谁的？”

老李笑眯眯揽住壮汉肩膀，微微使力朝外推，一边笑道：“我是这儿领导的领导，你今儿个先回去，我明儿找上你们计生办说话去。才多大的事儿呢。兄弟一路辛苦，路上小心。”

老李这个本地人连推带拉将壮汉赶出市场，那壮汉一点多的闲话都没有，笑嘻嘻打趣几句还真走了，仿佛到此一游，游完拍屁股走人。杨巡在一边儿看着太有感触，事情难道就这么简单解决了？等老李转回，他怔怔地问：“那人没说啥？”

“说啥呢，都没听说还有收这个计划生育管理费的。以后不会来了，我说了。”

杨巡掏抽屉摸出几张单据给老李：“大哥你看，这都是些会计都不收的条子，都不知道收的什么费，你要是每天都在就好了，他们看见你什么话都没，看见我什么话都说。”

老李拿来单子看，有些单子上写的字跟狗爬似的，好不容易才辨认出意思来，那收费项目真是匪夷所思。他有些感触：“你们南方人来东北挣钱，难啊。到底是我们东北人的地盘，你们总得为地方建设做点儿贡献。”

杨巡笑道：“今天已经算好的了。刚开始那几天，来的都比顾客多，光应付他们我都忙不过来。后来我总算理出一点头绪，索性自己找上门去送点人情，让他们别上门来。否则来的顾客都以为我这儿开店不规矩，以后人家还敢上门买东西吗？现在几个主要部门的都摆平了，今天来的这个肯定不是那几个要紧部门的，所以我不理他，来的人也知道自己没来头，只会虚张声势几下，看没人应他就走了。”

老李看着杨巡笑道：“这都谁啊，别理他们，你规规矩矩做生意，还怕关了你店面不成？”

“可不能不理，他们不管你们国营集体企业，管起我们来跟捏死个虱子要命。我还是主动送上门去吧，还能换个人情。等他们派人来罚，我交出去的钱更多，还挨罚受气影响生意。大哥，那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老李听了哈哈大笑，抬眼见杨巡的手下已经骑着黄鱼车从仓库拉来一车货，便起身道：“我走了，你有摆不平的人，找我，我帮你一起找人。”

“哎，大哥你就别走了，要他们把东西送去，你留着我们待会儿一起喝酒去。”

老李笑骂：“你还跟我提喝酒，你那个村支书大哥上回害得我吐一床，你大嫂等着找你算账。”

杨巡锁上抽屉，笑嘻嘻一直送老李到门口，看着他骑上车走了才回。眼看日头已经西斜，他整理出一些零钱，把今天赚的凑个整数，存到火车站口的银行里去。回来就招呼着大伙儿打烊，亲手一扇一扇地关上窗户关上门，夜色瞬时降临宽大的市场。

如今给杨巡帮忙的是杨母从村里物色的两个二十来岁小伙子，也都姓杨，算是有些七拐八弯的远亲。两个人跟着杨巡白天看柜台，晚上守市场，虽然年级没差多少，可这两个刚从学校出来的男孩怎能跟杨巡比？见了杨巡都是乖乖听话，一点滑头都没有。

其中一个男孩生起煤炉，另一个洗菜淘米，杨巡自己拿把扫帚打扫卫生，每天下来都有一筐垃圾。杨巡捡出几条废电线什么的，扔一边儿等待送去废品收购站。很快，三个人便凑一起吃饭了，很简单的菜，白菜炖肉片，清炒土豆丝，市面上也就这几样菜。

饭后，其他两个去另一角拉起天线看电视了，杨巡趴柜台上开始学习。他已经学完高一的课本，现在开始看高二的。其他都还能自学，尤其是数理化的，他初中时候就学得好，唯独英语不行，他就是读不出来。他自嘲，这世上竟然也有他说不出来的话。

但杨巡的心今天有些安定不下来，他想到上午时候一个在邻市做生意的老乡来探访，东走西看问了不少问题，杨巡估计那老乡回头就会想方设法在邻市开出差不多的电器市场。如今他的市场已经做出一点名气，所有柜台都已经出租，而旁边的新市场虽然还没开始造，才刚开始挖地基，就已经有人找关系上来预定柜台，可见当初决策的正确，电气市场是条旱涝保收的好路子。想到这个市场的开业有些苦，但是开业后基本没啥事可烦，除了总有人上来罚款收款，杨巡有些野心膨胀，要不要抢在别人之前，到邻市也开这么一家市场？

如果要开的话，那一定要抢，否则等别人开起来，他再进去就没意思了。可是钱呢？他现在连建一幢新楼都有困难。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听“轰”的一声巨响，惊得他不由自主就从木椅子上跳起来，愣愣看向声源地，却见铁门脱线似的乱晃，原本横在拦腰的门闩不知去了哪儿，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躺了一块大石头，透过被撞开的门看去，外面黑魆魆的看不见东西，只听出有人在远处装鬼弄神地尖叫，声音中似乎可以辨认出喝醉的倾向。

杨巡无语，顺手摸到柜台底下，一把关了电器市场所有的灯，以免他在明，人在暗，他大大吃亏。等了会儿，不再有动静出现，他才借着月色，操一根铁棍摸出去，另外两个人也一起操铁棍跟上。但外面的人早跑光了。三人只能折返，简单将门修理一下，将被撞弯的门闩拗直，关门落锁，继续他们安静的夜生活。

两个同伴都在骂，杨巡阴沉着脸听左一声“又”，右一声“又”，心说这都第几次了，开门到现在，算有两个多月了吧，怎么事情越来越多？刚按下那边每天罚款的，就迎来这边晚上骚扰的，都好像存心要南边来的人好看似的。想到白天老李轻易打发走一个收计生费的，这当地人办事就是方便。他这个市场开下来，不怕苦不怕累，春节不回家也忍了，唯独方方面面的杂事，那才是真正的挑战，真正纠缠不休的无底洞。

但没容杨巡想多久，门口又传来“轰”的一声，这回门没被轰开，只是回音绕梁不绝。杨巡摆摆手阻止两个火气直冒的同伴操铁棍冲出去，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事儿。他们地处火车站边儿，人来人往消息灵通，他只知道最近最好少出门惹事。他熄灯睡觉，往往都是这样，他这儿关灯时候，外面反而没兴趣闹了，或者外面担心里面有了埋伏。

但他才躺下，身边的电话铃响。杨巡说什么都不会想到，竟然会是看似遥不可及的宋运辉打来的电话，他拿着电话，谀辞便热情洋溢地滑出：“哎呀，宋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听说宋处又高升了，正明厂长电话里说起来都是羡慕啊……”

宋运辉微笑打断：“小杨，我从姐夫那儿问来你的电话，没想到你能独立启动一家电器市场，非常了不起。怎么样，做得好吗？”

杨巡实在想不出宋运辉找他会有什么事，心下打着鼓，嘴里依然热情：“什么电器市场啊，挂羊头卖狗肉，只有小小一间门面啦。这会儿柜台都租出去了，不晓得旁边两层楼店面造起来有没有人要，要没人要，就砸手上啦。”

宋运辉饶有兴致地问：“小杨，我一直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跑那么远做生意去，有谁带着你吗？”

杨巡这下更加不明白宋运辉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了，但他当然不会拒绝整个小雷家村的小舅子，“以前刚来时候不知道，只听说东北人钱多，我就跟着来了。来了才知道东北到处都是国营大厂，工厂有钱。正明厂长说，他们的电线，一半得运来东北。怎么，宋处的新单位……”

宋运辉心说原来还真有道理在：“现在珠三角……就是广东那边发展更快，还有好多外资企业兴起，你们同伴有没有考虑去珠三角一带做生意？”

“有啊，有人去了，广东人开放得早，向台湾人香港人学了不知多少招数来，大大小小生意他们自己都占了，我们去吃什么啊？再说深圳不容易进，还得打边防证，话也不容易懂，没像这边都是普通话，我们可不拈轻怕重的都赶来东北了嘛。”

宋运辉暗暗点头，原来看似一门不起眼的小生意，其中蕴含的却是不少的政治经济大道理。他本来只想就一些开店的事问问杨巡，想把寻建祥拉到他身边来，彻底摆脱现在的朋友圈，刷白底色重新做人，但此时一问一答，他问出了兴趣，索性与杨巡探讨起来：“小杨，你有没有考虑过现在的沿海地区？国家仅批了珠三角一带的开发区，还在江苏、浙江、福建一带设立了经济开发区，促进沿海地区的经济发展。你看，我们这么大的工程就落户在海边，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因为备战需要，重点企业都转移到后方，造大三线，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沿海经济技术开发区已经设计四五年了吧，沿海码头也在轰轰烈烈地造，沿海开发区的厂房办公楼也在轰轰烈烈地造，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开始，到未来几年，很可能沿海地区的发展会带来更多机会。”

宋运辉平日里话不多，即使说起来，语速也不快。因此虽然他说的很多东西相对杨巡而言非常遥远，可杨巡还是听懂了。杨巡太知道大开发需要什么了，他有些激动地道：“那就是说，以后沿海会用到很多电线电缆？”

“岂止是电线电缆。但沿海的市场应该还不如广东那边的成熟，或许应该还有占领高地的机会……”

杨巡脑袋里忽然“噔”一下亮起一盏耀眼的灯，恍若照出眼前的什么海市蜃楼，他忘情地打断了宋运辉的话：“宋处，宋处，你在哪儿？给我个地址，我只知道你在海边，我这就去找你，去你说的沿海看看。你说得太对了，人家没做的时候我先占领了，以后人家醒悟过来还做个屁啊，哈哈。”

宋运辉这才是偶尔想起，跟杨巡提一下，没想到杨巡却反应这么迅速。立刻要过去？他心说，包括雷东宝，还有杨巡，他们都是看到机会就冲，有时简直是想都不想就冲将出去，边干边想，边想边干。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可从目前效果来看，这种办法还真是有效。他把地址和联络方式都告诉了杨巡，随即就打电话给程家，让程开颜想办法找寻建祥联络，要寻建祥立刻过去他那儿一趟。他准备想方设法留住杨巡，他现在有办法给杨巡提供优惠让这小子见利眼开。而寻建祥，宋运辉有些怀疑寻建祥大大咧咧的性格其实并不适合独立做生意，如果让寻建祥跟在杨巡这滑头小子身后，只要有他盯着杨巡，料想寻建祥可以跟着吃肉。

宋运辉放下电话，旁边虞山卿就大声抗议：“大宋，做人不可以这么不地道嘛。想拒绝我也不用费尽心思搬出寻建祥这么个人来，直说不就是了。”

宋运辉笑笑，离开放电话的床头柜，坐到窗边椅子上：“你看我们工地简易办公室里人那么多，我哪方便打那么多私人电话。你不用这么小气吧，打你几个电话就心态成这样，栽赃的事业做得出来？”

虞山卿亲手执热水瓶，又帮宋云辉把水续上：“你说不是拒绝就好。那你说你怎么帮我吧。其实不都是掌控在你手里的吗？只要你点头签字，你认定一个只有我们才能做的参数，事情不都结了吗？”

宋运辉笑道：“你这不是让我做违心事吗？我怎么敢用独家产品，以后维修时候买备件还不得被你们揪住头皮敲竹杠，你还真别在我这儿费工夫，好好跟你们上司说说，怎么压点价下来。现在日币已经基本趋稳，我们购买日本设备已经不需要冒太大汇率风险。再说他们日本设备报价非常漂亮，提供给我的技术性能也不错，日本又很近，一衣带水，起码运输时间的缩短就可以帮我们节省很多筹建费用。你帮我想想，这几家摊我面前，我会买谁的。”

“哎呀小宋，你不能这么讲嘛。好吧，这些先不说，你总算还是有点义气的，起码给我透了那么一点点底。你可不能跟我打官腔，当初我离开金州还是你劝我的，你得对我这个无业人士负责到底，否则我会心碎的。”说完虞山卿自己先笑了起来。

宋运辉笑道：“我什么时候跟你官腔过？哎，你北京安家了没有？”

“有，好不容易拿到北京户口买套二居的房子，小得跟金州科长楼房间那么大，可也算了，长安居，大不易，毕竟是天子脚下。就是小孩的上学问题难了，孩子户口跟妈，我太太的户口迁到北京可就难比登天了。可惜你们的项目不在北京，否则我肯定得找你帮忙挂靠挂靠。你呢？什么时候把太太接来？”

“我不打算把小程放进东海厂，我对以前金州那帮干部夫人比较反感，不希望小程以后也变得那么庸俗。我们项目办准备在市里和厂区边上都建家属区，我就等市里的家属区落成吧，很快的，等半岛的路通了就调她过来。”

虞山卿有些感慨地看着宋运辉：“你现在不一样喽。你出金州，跟我出金州，那是完全的不一样。你看你现在，那决胜千里的派头啊。你出金州，出得太有远见。”

宋运辉又笑：“都是给赶出来的，有什么不同？这样吧，我写几个主要引进设备给你，你回去跟你们老板好好压报价，我首先得看这几个报价。你跟你们老板说，这都是你面子，他们别的办事处来，我都是让他们自己说，说个透底。”

“对，你就得这么对他们，对他们如秋风扫落叶，对我像夏天般火热。你现在太奸了。不劳您动手，小的写给您看，是不是这几件？”虞山卿一边揶揄着，手脚却一点不停顿，利索地从包里翻出资料，抽出钢笔刷刷写起来。

宋运辉乐得不用动手，仔细看着虞山卿写的东西，点头道：“小虞，啊不，现在该称虞先生，哈哈……”

“得了吧，您，什么事？”

“我接触那么多个外商办事处的职员，技术水平能达到你这地步的，中方人员还没有。至于在对华贸易的综合素质评分上，你是最出色的。”

虞山卿顿了一下，道：“说句实在话，我们这一批拔了乱世转安后的头筹。你看后面几届分进来的人哪儿有我们俩的运气。我们抢占那么多资源，我们不出色谁出色？嗳，你别打扰我，这几种设备的英文名我弄不好会拼错。”

宋运辉会心一笑，不再打扰，随时提醒这个不要，那个换种参数。等虞山卿写好，他拿来凑到落地灯下细看。虞山卿收起摊子，似是不经意地问：“你唯一的顶头上司会认可这些设备吗？”

宋运辉微笑，抬起眼皮看向虞山卿：“你说呢？我看你整一天就抱着手臂笑眯眯看我们好戏，你还需拿话套我？”

“你奸，我认了。你们马厂长肯定也认了。小宋，我说你不住厂区附近是正确的，我们这个行业，厂区周围大气污染太厉害。但是住家属区是错误的，以你未来可预期的地位，进进出出都是人盯着，有个不好就有人去你家门口滚钉板，你住家属区能自由吗？我看你现在车子开得挺好，不如早点接太太过来得了，每天来回都能看到宝贝女儿。不就是要买个房子吗？我帮你想办法解决，别那么看着我，我只是借钱给你，不是行贿。”

“去去去，还是找你老板压下价钱是正经。你别跟我马虎眼，你那里压下的钱够我这儿造整个家属区。”

虞山卿笑道：“别那么死板嘛，有你这样小心的吗？哦，也对，你还年轻，正需要发展。不过你得等我一段时间，我们BOSS逃回国去了，我得出国去找他，我们是朋友，是一起进金州一起出金州的死党，你得等我回来才做决定。说定了。”

宋运辉只是笑，眼光都没离开资料一个角度。其实虞山卿选择那个办事处还是很有眼光的，他到底是个有扎实底子的人，知道哪家比较适合中国，哪家的生意在中国比较好做。但他宋运辉现在也算是久经国际市场的人，哪会像寻常技术人员一样看见技术性能中意的设备就两眼放光？他不，他得挑逗再挑逗，不能再有金州第一次进口设备时候，那个什么友谊第一的豪迈态度。

宋运辉开着一辆崭新北京产切诺基回厂。一路非常颠簸，有工程队正连夜挑灯施工。这是一条设计双车道，并带先进人行道的水泥路，比不远的一条国道还先进，是市里引进东海项目的承诺。据说这条路开工时候遇到不少阻力，很多人提出，又不是城市道路，要什么人行道，全市那么多地方需要花钱，怎么可以把钱花在不必要的人行道上。还是市委书记坚决拍板，要造路，造好路。

宋运辉了解整个过程，是因为道路设计时，他参与过确定桥梁载重和涵洞高度。他坐在颠簸的车子上，紧紧掌握着方向盘，眼睛却看向左侧不远处，那儿也在挑灯夜战吧，但那儿是铁路施工，未来产品输送的动脉。

所有的一切都朝着金州的规模发展，而更先进，更有效率。所有的一切都让宋运辉情绪激昂。

小雷家的发展也蒸蒸日上。就跟以往似的，不管别处如何，他们一心一意搞他们的发展。他们的设备已经订购，而小雷家有史以来最大最像样的厂房开始挖土建造。

开工时候，好多邻村的人扶老携幼来看。正明会鼓捣，他比划着设计红线，让工厂沿红线插上彩旗。如今小雷家村仓库里光是插彩旗用的竹竿就有好几大捆，可那还不够用，又买了一百支竹竿。这一下，电解铜厂区的开阔就一目了然。而那曾经奏响小雷家砖厂走向市场第一炮的锣鼓又被搬出来，披上鲜红彩绸，架在高台之上，几个大汉轮流击打，工地顿时喜气洋洋，热闹非常。

陈平原来了，但陈平原还不是头面人物，他前面还有一个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原先小雷家也去请过电视台、报社还有电台，可人家都不搭理，还是电台算是最实在的，明白地跟前去邀请的正明算经济账。节目的制作，一分钟需要制作费若干，你这开业想要占多少时间呢？半个小时？行，单位时间的费用乘30分钟，你干不干？正明一看这得一只电解槽的费用呢，不干，当然不干，灰溜溜就回来了。但雷东宝请来了常务副市长，那些电台电视台报社的都主动闻风而来，不需邀请。把雷东宝得意的，也把正明气的。这什么世道，太势利了。

仪式结束，曲终人散，雷东宝窜上正要离去的陈平原的车子，倒是把已经坐稳的陈平原吓了一跳。陈平原的驾驶员认识雷东宝，在前面笑道：“东宝书记一上来，我这车子下面弹簧嘎嘎地响。”

雷东宝哈哈地笑，他知道当着这个司机说话没事，追着陈平原道：“陈书记，帮忙一起去趟农行吧，我要两个月后才贷五百万，可他们硬要一次性把贷款现在塞给我，我不就得额外付两个月的利息吗？你领导，你帮我去说说。”

陈平原笑着不以为然：“还雷老虎，小气，这忙我懒得帮，你赶紧下车，否则载你一起去县里，我还有会呢。”

“不下，这不是小事。我给你算算，五百万贷款一个月得多少利息。”雷东宝掰着手指给陈平原算账。

陈平原只管笑着吆喝：“开车，开车，我们载了雷老虎去县里示众去。”

雷东宝当然知道陈平原懒得管这等小事，但他怎能放过送上门来的印把子，硬是追着不放：“陈书记，你今天也看见了，我们现在这么多工程一起在搞，那叫遍地开花。为了养殖塘，我们特意从水库引来专门水管，光是从两个村通过，就得交买路钱。我们还得请让人挖鱼塘，得外面请人，那又得多少钱？鱼塘上面架钢大棚，牛蛙塘上面种葡萄搭葡萄架，这些都是钱啊。我现在恨不得……”

“得了，雷老虎，你一向爽快大方，今天怎么也婆婆妈妈。比起你那些投入，你这点贷款利息算得了什么？你已经蛰伏两年没动静，现在也该厚积薄发，闹点大动静了。你干脆把五百万拿来，规划重新编排一下，趁有钱，有些事提前做了。你说你干吗跟银行硬塞你钱你还心里不满，你要把银行惹毛了，不给你贷了，你又得上我这儿闹了。我看啊，你聪明，就把钱大手大脚花了，回头再贷，不聪明，就存银行生利息，也算是给他们银行做好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好好想想，你以前大胆贷的款，现在不都成你小雷家的金矿了吗？”

雷东宝郁闷得没话说，到了县里就主动要求被放下，懒得再去县委大院逛逛，更不愿去农行磨嘴皮子，径直赶去车站，准备买票回家。

经过车站，当然就得经过韦春红的饭店。雷东宝望了一眼，走过算数。这个女人，雷东宝都不愿想她了，事儿真多。前儿忠富为了福寿螺口味的事跟她去商量，两人研究来研究去，忠富臭着一张脸回来，取消养殖福寿螺的计划。于是原本挖出来计划养殖福寿螺的池子变为养牛蛙的，那些繁殖迅速已经长了一池子的福寿螺被轧碎了喂尼罗罗非鱼，没想到鱼倒是爱吃，吃了又长得快。听说，就是因为韦春红竭力否认了福寿螺，说那玩意儿没出路。而忠富被说服了。

雷东宝一向知道忠富拧脾气，非常难以说服，他以前当着一村人的面都说服不了忠富，韦春红怎么三言两语就让忠富改弦更张了呢，这其中……雷东宝不免想起了勾勒出韦春红全身线条的红毛衣。雷东宝“哼”了一声。

但闲事儿就像是等着雷东宝似的，雷东宝听到饭店里传出的吵架声。他想不管，但是他已经看到敞开的大门里，伶牙俐齿的韦春红叉着腰与一个男人吵架。雷东宝知道韦春红不是个好惹的，见此就坐山观虎斗，他混不知自己竟然驻足不走了。但看着看着他怒了，什么，一个男的竟然伸手推推搡搡女人？他几乎想都没想，滚滚穿过马路，飞奔进门，扬起大掌劈胸抓住那男人，“啪啪”就是两个耳光。

那男人自然不依，回身与雷东宝打了起来。雷东宝而今胖了，虽然依旧力大，可腾挪不灵，也中了几招，但终究是把那男人打飞出门，站门口扔下硬邦邦的名号，要那男人冤有头债有主，想报仇找他小雷家雷东宝。

雷东宝看着那男人落荒而逃，拍拍手掌也想走。却被韦春红拉住一只袖子，韦春红淡淡地道：“你一个大书记家的，脸上流着血出去总不大好，我替你清清再走。坐这儿。”

见韦春红不腻他，雷东宝才坐下。一会儿韦春红就拿了酒精来，见雷东宝看见她走近就闭上眼，心里恨不得踢这胖子一脚。她小心替雷东宝擦拭被抓的痕迹，眼睛却总瞟着雷东宝露在袖子外面的胖手臂，想起自己守寡以来多少大事小事都是独自应付，落单时候只能忍气吞声，今天雷东宝来得多及时，到底是男人，一出来啥话都不用说，就把什么都扛了，都摆平了。

雷东宝其实坐着挺难受的，一边儿是酒精的刺痛，一边儿是韦春红热烘烘的身子近在眼前，气息相闻，当真是冰火两重天。他只有紧闭双目，后悔不该留下。但忽然脖子上热热地挨了一滴什么，然后又是一滴，他不由得惊异，睁眼看去，却是韦春红在哭。雷东宝最怕女人哭，见此闷了会儿，闷声闷气问：“我没来时候你吃亏了？那男的是谁？我找他去。”

“你算我什么人，跟你又不相干。”

雷东宝口舌上不是韦春红的对手，被激得没话好说，腾地站了起来，可看看哭泣的韦春红又不忍心走，只得背过手去，不耐烦地道：“算我多管闲事，说吧，谁？”

雷东宝说得看似不耐烦，韦春红听着却温暖，想着刚刚的委屈，又想到守寡以来的委屈，抽出拳头捶着雷东宝的胸口大哭：“你能管多少？你今天说管明天又不管，你由着我任人欺负……”

雷东宝这拳头挨得莫名其妙，心说女人真是不能讲理，以前萍萍也是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坏事都赖他身上，眼泪鼻涕也都抹他身上，净欺负他。可问题是韦春红的拳头有劲，让敲几下也就罢了，多敲他受不住，只得抵挡遮蔽，一来二去，变成他抱着韦春红哭了。雷东宝若是避着也就避开了，可真抱上了，却也不舍得放，紧紧抱着问：“到底谁啊？说啊。”

韦春红也死死抱住，却紧着问一句：“你急什么，有事去是不是？”

“没事，你爱哭哭。”

“说没事就不能走，你让我哭痛快。”

“你还哭……”雷东宝束手无策，看着韦春红果真说哭就哭，下雨一样没个停。他烦躁地想了一想，拖起韦春红，将店门锁了，抱上三楼。……

韦春红下去开门营业了，雷东宝躺床上看三楼装饰一新的房间。粉红的泡沫墙纸，滚花边的粉红窗帘，全新的镜框式家具，下面的软绵绵的席梦思。就是大热天躺着有些热。看来还真是冤枉韦春红，她的三楼可能是为他装的。

再想刚才韦春红躺在他怀里说的那些委屈，说到底女人再泼辣，还是女人。以前人家都说萍萍能干厉害，可他看来看去萍萍就是个小女人，韦春红也是。原来一个女人家开家饭店不容易啊。

雷东宝正想着，韦春红轻轻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有啤酒一瓶，醉鸡、熏鱼、拍黄瓜各一。韦春红轻轻把东西放桌上，看一眼雷东宝，又低眉一笑，轻道：“你先随便吃点儿，我忙去。你别走啊。”

“我走哪儿去，车站都关门了。”雷东宝支起身，看着韦春红道，“你这儿别做了，收拾收拾跟我去小雷家，我们结婚。”

韦春红一听，整个人跟遭雷打了似的，站在原地簌簌发抖，“你……真……假……”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雷东宝想的是老徐的话，老徐前儿来电话说结婚了，他想着老徐说的有理，那他也结呗。这不眼前就有一个，就跟老徐说的，跟萍萍差距挺大的，俩人混淆不了，但这一个挺能干的，那就行了。再说他也不能总白占着人家便宜。只奇怪韦春红那么激动干吗？

“我……我……”韦春红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全没了，做梦都想不到雷东宝会跟她提出结婚，扑上来紧紧吻住雷东宝，这就算是回答了。雷东宝心中很是清醒地又看出一条韦春红与萍萍的明显不同，韦春红太野太大胆了。因此雷东宝不得不在韦春红喜气洋洋地起身下去时候提醒一句：“不能让野男人碰你一根汗毛。”

韦春红回眸一笑：“哪会？有你在呢”

雷东宝很想下去盯着，但又懒得走，就一个人在上面喝酒吃肉看电视，将一盘子的东西吃个精光。又躺回床上，开着风扇想事儿，这银行一定要塞给他的五百万该怎么办。

韦春红今天那是巴望着客人快点走，等客人一走，招呼着服务员们打扫好卫生，她就急急关门打烊，冲上三楼。雷东宝见她进来就一句话：“饭店关了跟我去小雷家，以后我养你。你儿子也带上。”

韦春红刚坐到床沿，闻言立刻认真道：“不要，这饭店很赚钱呢。”

“我赚得比你多，你还不如回小雷家给我管食堂去，他们做的菜那个土。听我的，别总让男人占便宜。”

韦春红这才转为笑颜，娇媚地趴上雷东宝厚实的胸膛：“你吃醋呢，是吗？”

雷东宝自然不肯承认：“谁吃醋？你嫁我就得跟我走。”

韦春红媚眼如丝，笑嘻嘻道：“明天我就跟人说，我是你雷老虎的老婆，看谁以后敢对我不三不四。你说你老婆有谁敢欺负？”

“那当然。”

“那你还担心？你这不是吃醋是什么？”

“谁吃醋？行，你爱开着就开着玩，我不管你。”雷东宝被韦春红颠来倒去不讲道理弄得烦死，随便她去。

“你当然要管我咯，否则人家欺负我怎么办？人家毛手毛脚怎么办？还有……我去把环摘了吧……”

“摘什么环？”

“我要给你生儿子！”

这一下，轮到雷东宝觉得不真实起来。双手一撑，将韦春红撑开一臂之遥，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道：“电话在哪儿？我打个电话。”

韦春红千伶百俐，一下感觉出雷东宝的反常，她没像要坚持开饭店时候那样厮磨着雷东宝改口，而是起身找出抽屉里的电话机，拉过来交给雷东宝。雷东宝拿起电话，看一眼韦春红，但终究是没让她回避，都主动要求人家结婚了，那就当着自己人看。他拨电话给宋运辉。

“小辉，跟你说件事。我要结婚了，跟你上次见的饭店老板，叫韦春红。”

“应该的。”宋运辉脸上免不了僵硬，可还是礼数周全，“恭喜你。什么时候办酒，我过去一下。”

“不不不，不办酒。”雷东宝冲口而出，韦春红脸上一黯。

宋运辉沉吟片刻，道：“大哥，我们还是亲戚。”

“对，不会变。你爸妈还是我爸妈。什么都不会变，你相信我。”但雷东宝随即电击般地翻开左手掌，看着已经看不出一丝墨汁的肉掌，内疚地道，“我说话不算数，你也别信我。”

“你什么话，我们都为你高兴。办几桌酒吧，别亏待她，她对你很有情。”

雷东宝看看脸色有些僵硬的韦春红，道：“知道了。我明天去你爸妈那儿，有情况再跟你说。”

雷东宝放下电话，直截了当地对韦春红道：“刚才是我小舅子，他要我对你好点，要办酒。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趟丈人家，见见她爹娘，以后他们也是你爹娘。”

韦春红心里有些堵，可还是柔顺地道：“你小舅子我上次见了，真是个仪表堂堂的男人。他那么大度讲理，他爸妈也一定是讲理的好人，我能有这样的爹娘，那是修来的福分呢。酒席的事儿还是听你的，就别办了，我倒是没什么，你是大名鼎鼎的书记，我们都是二婚，被人背后指指戳戳不值得。改天我把儿子叫来，以后你就是他爸了，以后我们娘儿俩都靠你啦。”

雷东宝这才有些真实感，揽住韦春红，却又想起一件事：“你还没给我吃饭。”

宋运辉放下电话，问同住一个简易寝室的方平要了一支烟，走出去对着旷野闷吸。终于还是有这一天了。宋运辉很想否认自己的私心，可也清楚自己并不是真心祝福。又能如何？早知这是不可避免的事。他深深吸了两口旷野的清新空气，心想，最终还是只有自家的一家，管住自己的家，五口人，抱成一团好好过日子。

正想着，方平跑出来叫他：“宋厂长，美国来电话。”

宋运辉连忙扔下烟头，跑回寝室。对方却是虞山卿，他强笑道：“装鬼弄神干吗？还真美国佬了？”

“唔，跟你说正事，十万火急，怕人晚上守电话的听见中国话不肯传达。听说了？”

“听说什么？别打哑谜儿。”

“唔，不连累你，具体不说，总之，禁运了。你有所准备吧，回头放开了的话，这生意还是我的，说好了。”

宋运辉脑袋“嗡”的一下懵了。东海项目难道真要一波三折，把这三个折都经历一遍才罢休吗？宋运辉放下电话对着方平发怔。他的思绪从工地飘向北京，又从北京飘回工地，茫无所依。他不由自主又朝外走去，他心里憋闷，需要大口呼吸清新空气。方平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也大致猜到虞山卿电话里说的是什么，跟着傻眼了。好一会儿后才想到，如此一来，东海项目还能不停滞？可东海项目怎么能停？他还等着在此实现心中热血澎湃的理想呢。而且，项目停了他该去哪儿？回金州？回去金州还有他原先杀出血路趟过独木桥得来的位置吗？

方平也是不由自主跟着宋运辉出去，走到外面稍一清凉，忽然想到，宋运辉这人遇到大事时候喜欢闭门静思，他此时上去打扰似乎不智。方平看看手中不意间带出来的蒲扇，心说既然跟了，不便忽然折回去，索性赶上几步，将手中扇子交给宋运辉，尽量平静地道：“这儿的蚊子都不拿香烟当蚊香，还是拿把扇子的好。”

宋运辉却是没留意到方平跟出来，吃了一惊，回过身定定看住方平很久，才叹了声气：“你说，怎么会这样？”

“我们的项目，黄了吗？”

宋运辉没想到方平先问的这个，愣了一下，才道：“原计划……估计暂时没法实施了。”

“这个暂时不知道得多久，部里会怎么处理我们的暂时？”

“不知道。”宋运辉自己也正没头绪着，只会借着吸烟，长长地吸气，“这是意外，估计谁心中都没补救措施等着，包括部里。既然如此，如果我们抢先提出可施行的备用方案，会不会在部里起到先入为主的效果？”

方平急切地道：“是，是，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否则……我们还回得去吗？”

宋运辉再是一愣，他倒是没想过回不回得去金州的问题，他出金州时候已经破釜沉舟，已经无釜可破，无舟可沉，他压根儿就没想过回去，他心里从来就是不成功则成仁。他没想到，方平他们跟他大有不同，可见人是立体的。按说，是他当初煽动方平等金州人士过来东海的，在如今的形式下，他是罪魁祸首；他心中也想到，如果项目失败，方平他们当然可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但回去那儿的时候，那儿还有原先一步一个脚印打阵地战似的攻克的堡垒等着他们吗？似乎，他现在应该向方平他们这些从金州来的说声抱歉，给予抚慰，但是，话到嘴边，他却改腔，强硬地道：“回去？比你后进金州的小宓已经坐了你原本的位置。你有退路吗？”

“没有，可东海项目怎么办？没有进口主机怎么办？”

宋运辉想吼，他怎知道，他又不是神仙。可他克制了，他首先必须对自己负责，而不能自己先崩溃给他们看。他强自镇静地看着方平，拿蒲扇指着灯火辉煌、不时传出甩老K声的宿舍，道：“你立刻回去告知老马他们，并一个个寝室地传达虞山卿的这个电话，等待开会。我随后就到。”

往往人在迷茫的时候，一条明确可行的指令能打断人的胡思乱想。方平从宋运辉的冷静中似乎得到什么启迪，什么力量，立马答应着，赶去通知老马他们。

宋运辉看着比他晚一年毕业分配进入金州，其实年龄还比他大几岁，机遇却大大不如他，如今是他在东海项目心腹的方平的背影，心中一阵阵的躁。他虽然让方平通知紧急开会，可他心中根本还没方案，他心里现在也是除了“怎么办”，其他什么都没有，他要不是被方平送扇子打断，这会儿可能还沉浸于震惊之中无法自拔呢。可是，他已经通知了开会，他相信，老马听到这一天大消息也会急着召集众人开会，届时，他能不能站在主席台上，问大家一声“怎么办”？不能。他问了，就是把大家都推向积极寻觅退路的道路，如此，人心散了，东海项目也算是走向不归之路了。就像去年《通知》下的筹建办，只剩五人。至少在无法预期的一段时间之内，大家将生活在无望中。但不说“怎么办”，难道他还能说出“这么办”来？事实是，无论他能不能说，他今晚必须说出“这么办”。

只能如此了。宋运辉深感肩头担子之沉重。可如此，也恰恰激发了他年轻人特有的斗志。

宋运辉走进会议室时候，大家也陆续走进会议室。老马焦急地招手让宋运辉过去，低声密语：“消息属实？”

“属实。”

“咳。”老马连连摇头，“你太心急了点，起码我们先小范围讨论出个意向，再向上级汇报获得批准后再公布啊。”

“估计瞒不住。”

老马有些茫然地道：“也是啊，这帮年轻的，英语又好，个个拿着收音机听短波。”

一个主管办公室的探过身来道：“马厂长，人员到齐了。”

老马立刻收起心中的迷茫，大声道：“大家安静，大家安静。东海项目已到存亡关口，我们召开紧急会议，群策群力，共同研究讨论走出困境的方案，先请小宋讲解事情来龙去脉。”

宋运辉点点头，以四平八稳的冷静声音，道：“原因，小方已经逐个寝室传达，我这里不再赘述。我们现在面临的是‘怎么办’的问题。如马厂长所说，现在该是我们群策群力，研究商议对策的时候。我抛砖引玉，先谈谈我的三个候补方案。首先需要明确的是，所有方案，都建立在东海项目必须坚决推行下去的基础之上。国家已经投入无数财力，我们个人也已经投入无数精力在东海项目前期上，我们无法后退，我们没有退路。”

07

宋运辉看一眼老马，见老马眼中跟大家一样有着急切期待，期待他讲出三个候补方案，他心中虽然没底，虽然那三个方案在几分钟前还只是他心中一个模糊印象，可他依然得理直气壮地讲出来。他眼前不觉晃过若干年前的那个小小少年，第一次走上金州顶级会议的讲台时双腿颤抖如筛糠那一幕，可那时候他却胸有成竹。如今他心中没底，可他稳坐，他冷静，他甚至都不需用转动铅笔掩饰心中的不安。

“我的方案：一、全面采用国产设备。这是原先最不被看好的方案，但现在不能不提上议事日程，这个方案的好处是，能保证进度，同时降低投资。二、尽力提高外围配套设备的国产化率，但保留原先设计的高配套参数，而预先采用国产主机先配套生产起来，先上马一个一期工程，对国家对自己都有个交代。期待未来出现转机，改造一期，换上进口高配主机，同时展开二期。通过金州工厂对旧设备改造的先例来看，这个方案可行，但是往后一期改造浪费财力较大。三、外围同二，尽力提高外围配套设备的国产化率，保留原先设计的高配套参数。但我们在采用国产主机之前，要与主机生产厂家通过技术合作，改进某些设计指标，提高主机性能。这个方案不确定因素很多，同时耗时方面是个无底洞。请大家一起想办法，也可以就已经提出的方案展开讨论。”

宋运辉面对着会场上所有同事犹疑不定的眼光，侃侃而谈自己的三个方案，虽然这三个方案他都来不及打个腹稿，临时组织一下语言，但既然谈出来了，他却越来越感到，似乎只有这么三个方案可行，他的考虑已经够全面。他仔细观察大家严重的焦躁渐渐被他的话安抚下来，看着大家开始聚精会神记录他的三个方案，并跟着他一起思考，他索性打乱原定发言步骤，一个人唱起独角戏。

“说到与生产厂家合作，自主改造设备技术性能的不确定性，我们索性也摆摆其他可能发生的不确定事件。万一事情很快有所转机呢？万一正好有友好邻邦叫卖可供配套的二手设备呢？有多少万一，就有我们多少机会。我们又该如何应对？我看我们立即成立三个研究小组，大致就三个方案进行可行性分析，尽快得出结论，上报上级机关批准。马厂长，你看怎么样？我们必须赶在上级机关产生否决东海项目的念头之前，先入为主，扭转上级机关的考虑，我们东海项目不能停。”

老马的脑袋才是被宋运辉的侃侃而谈先入为主了。他的脑袋刚刚被方平的急吼吼通知抽成真空，还没来得及产生自己的考虑，宋运辉的观点已经入情入理、长驱直入摆到他的面前，他的脑袋不由自主：“应该抓紧，事不宜迟，今晚就点兵遣将。”

“是。那我们先行动起来，有什么纰漏，边做边补充修改？”宋运辉见老马点头答允，便敲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大略听取几条意见之后，开始调遣人手。某某带领如下五人负责第一方案，若干天之内，必须完成ABCD等几项调查，得出甲乙丙丁结论。第二方案又如何，第三方案又如何，他一一全面落实到细致，有针对性地安排下去。虽然这都是临时而不成熟的想法，但他自信以他过往经验，总体方向不会错。在这个十万火急的节骨眼上，他不愿因责任分配不细，出现当年金州人人扯皮会议不断的局面。三个方案的责任人确定，然后他“双手捞国界”，明确安排后勤和办公室两大部门的进度配合工作，甚至明确到何时给谁订什么票去哪儿。工作分配完毕，让秘书当场形成会议纪要，所有责任人在各自责任后面签字画押明确责任。

会议结束得很晚。回到寝室，方平脸上不再满是绝望，他被分配到第二方案负责，他心里感觉，宋运辉内心可能侧重第二方案，他为自己拿到第二方案负责人的任务而隐隐高兴。但他还是尽责地提醒后一步回寝室的宋运辉：“会议最后阶段，老马脸色不大好，还有其他两个也是。”

宋运辉疲累地摇头：“看到了，他们不满我越界指挥。可奇怪，刚才我们五个人的碰头会，他们倒是没提起。”

“他们会不会心怀怨气，后发制人？但估计他们暂时不敢乱来，大家现在都指着项目得以延续，如果被谁给阻拦了，谁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宋运辉想了会儿，叹道：“你跟他们几个都帮我留意着点。”心里说，唾沫星子顶什么用，又不能把活人千刀万剐了。遇到个厚脸皮的，对唾沫星子刀枪不入。

熄灯上床，宋运辉久久不能入睡。他刚才其实不像方平心中猜测的那样，因为心忧项目，急切之下侵了老马等三个人的职权。他其实是在看到老马一再地在会议上当场拍板同意他的安排之后隐约生出一个激进想法，现在回想起来，也没得出激进想法的确切定义，但是，他想到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从今天开会来看，他发现，在遇到大事件的时候，其实绝大多数人心中没有一个明确的行动指南，包括他自己也没有。但此时如果有谁跳出来抛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议题，大家顺理成章就把这议题接受了，也不管其中有多少缺陷和不足，抓到手里就是救命稻草。关键在于有谁敢承担责任，抛出议题。

宋运辉心想，他今天其实是歪打正着，凭着一腔子的责任心，意外创造出一个议题，将众人从迷茫不安中引导出来。他同时无形中成了一只头羊，他也当仁不让地做了。但究竟他能带着众人走向哪里，该轮到他迷惘了。可前狼后虎，轮不到他奢侈地迷惘。他想到会议当时隐约产生的，至此他还不敢深想的激进想法，心说他这回是自己把自己抛到风口浪尖，自己把自己送到钢丝绳上走钢丝，等待他的是成王败寇的极端命运。

他思索良久，终于还是决定照着今晚会议的工作强势，不屈不挠地继续下去。他已经厌烦每次他提出方案，被五人集团讨论来讨论去，最终还是采用他方案的官僚拖沓作风，他也已经厌烦本该属于服务部门的后勤人事办公部门人员拖延工程技术进度。他知道自己的思想受了西方企业管理思想的影响，但他不准备妥协，他冲出金州，要求来一个新兴企业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自主自强，摆脱死气沉沉的官僚体制。或许，这回的困境也是一个难得的机遇，难说得很。

他推测了老马他们可能有的很多消极反应，他大胆泼辣地制订由他绝对主导的后续工作方案。他还准备用个什么办法把五大员之一的财务老刘抓到圈子里。这一晚，他想了很多很多。

而从这一晚起，他因为想得太多，经常失眠。

他搬出过去一车间改造时独自控制工作进度的方式，不给旁人插手机会，步步为营，让手下诸人各个唯他马首是瞻。他利用当初老徐引见的上级领导关系，熟门熟路上门拜访，争取东海项目继续进行。因为他争取的项目经费落到财务口袋，财务老刘渐渐与他站到同一阵营。而东海项目的计划随着三项可行性分析的开展和上级部门的指示，虽然已经改得面目全非，不再是最初设定的最先进最高效，可毕竟是得以延续了。

这期间，宋运辉总是抢先抛出一个又一个充满刺激的议题，裹挟着大家害怕退回原单位的恐慌情绪，激励着大家一步不离地跟着他前进。外人看来，这么多人的这等努力，甚至有点疯狂。到最后他从上级部门回来，慷慨激昂地告诉大家，“我们”的东海项目，通过“我们”所有人背水一战的不懈努力，终于又回到“我们”手中的时候，在大家的一片欢呼中，所有无法参与项目可行性调整工作的人自然而然地被边缘化了，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到“我们”之外。那些人，包括老马他们三个。而曾经是老马他们三个带来的人，有些身不由己地被宋运辉裹挟，有的则是观望之后做了墙头草，当然也有死忠的。

宋运辉当然也高兴看到自己实际掌控了东海的局面。他斗志十足。

08

雷东宝虽然说了“明天”带韦春红参拜宋家父母，但他毕竟不是真鲁莽，他回头想了后，把这“明日”复明日了，按正常程序，先带韦春红见他老娘。

令雷东宝想不到的是，原以为老娘那儿的程序最容易走，只要带人到她面前说明一下，问题便告解决。没想到雷母的眼光如今水涨船高，当年即使一个残疾姑娘做媳妇都好，现在却是将儿媳定位于黄花大闺女，雷母看着韦春红头顶的那顶寡妇帽子满心不快。她儿子，省长嘴边都挂着的小雷家堂堂书记，怎么能找个她认为最不可能的又老又干的寡妇？

雷母撇开儿子的介绍，和韦春红的一口一声“妈”，径直来一招黑虎掏心。她都不肯降低身份面对那个不可能成为她儿媳的女人，而是直接问儿子：“你前阵子常晚上不回来睡觉，都睡她那儿吗？”

雷东宝答应：“对，都生米煮成熟饭了。”他对老娘这种陌生的态度很是惊讶。

雷母不屑地道：“自打二十六年前你爹上山，你老娘一门心思守寡，两眼看都不看其他男人一眼，神仙来也没用，一心把你养得这么出息。现在思想解放了，寡妇再嫁没什么，我作为干部家属也不能反对，但谁同意寡妇半夜肉紧，招一个野汉子过夜？你们一对野鸳鸯有脸走到大白日底下没皮没脸，我没法，我寡妇门前清静一辈子，我不招没皮没脸的进门。都给我滚出去，我死也不答应你们结婚。”

韦春红饶是伶牙俐齿，此时也知道不是辩白的时候，更不能奋起驳斥，她只拿眼睛看雷东宝。雷东宝却是被他娘说到痛处，他虽然答应与韦春红结婚，可心里持着的还是旧观念，觉得韦春红倒贴上来太不庄重，老娘一说就中。但他还是替韦春红道：“这事怪我，跟她没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别人拦都拦不住。春红已经是我的人，我们结婚天经地义。妈你什么都别管，你等着年后抱孙子。”

韦春红听雷东宝一口包揽所有责任，心下感激，她找的人硬是有担当，但她听雷母又道：“以前运萍摆出去，人人见了都说好，说是我们雷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个？给运萍拎鞋都不配。东宝，我辛辛苦苦拉扯大你，没别的要求，这种不守妇道的寡妇我不要，我还得替你山上的爹做这个主。你要敢背着我结婚，我跳河死给你看。”

可雷母到底有些怕儿子，说完就掸掸裤子，挺直肩背走了。扔下儿子雷东宝莫名其妙地看着老娘的背影，奇道：“什么时候一口一句大道理了？”

韦春红这才小心地开口：“这事儿不能心急，总得让你妈理解我们，同意我们的事儿才好。要不你再跟她解释解释，或者找个她要好的老姐妹开导开导她？”

雷东宝想了想，道：“我妈好像只认士根哥老娘的话，说是级别相当。我送你回去，如果不行，我自己村里盖了章跟你办登记，以后你反正也不肯关店门，你俩见不着面。今天我妈那些话，你别记心上。”

韦春红要的就是雷东宝的答应，虽然有雷母那儿的缺憾，但如雷东宝所言，以后反正也不住一起，真办了登记，国家都认了，雷母哪里还有话说。什么跳河不跳河的，叫狗不咬，才不担心雷母真跳。而对于雷母的贬损，她虽然生气，可也能忍，她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她温柔地道：“我怎么会把妈的气话当真，唉，都是我不好，惹她不满意。你千万别与你妈急，她一个人养大你，不容易，这苦头我吃过，要不是当年日子苦得过不下去，我也不会抛头露面开饭馆了。你得体谅你妈。走吧，你送送我到村口搭车，你忙你的。我晚上做几个好菜，你来……”

雷东宝照做，真是把韦春红送到村口。韦春红上了去县里的车，心里却是有丝遗憾，遗憾雷东宝的不解风情，去县里没多少路，他还真的不送。

雷东宝本来就没什么风情，但他办事却是利落，送走韦春红，回头找到士根家，正是中午，士根娘看到他来就避走了。士根一脸为难地看着东宝，先知先觉地道：“你别试图找我老娘去劝你老娘，你老娘已经来过了。”

“操，你还真信她。”雷东宝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忐忑。他感到老娘真会死给他看，他老娘当年如果不是有那种不要命的作风，她那么没用的人还不一早给人欺负了去。

士根道：“你还真别不信，你老娘这阵子该到红伟家了，看起来她是当真的。”

雷东宝差点无语，郁闷地问雷士根：“你真不给我结婚介绍信？”

士根无奈地道：“你别为难我。再说，你老娘到底是你老娘，她的话你该听上几分。”

雷东宝盯住士根道：“说到底你也想横插一杠子，插手我的家事，反对春红进门？”

士根忙道：“这是你的家事，我外人怎么插手。但东宝，我看你还是回家摆平你老娘，别让你老娘到处诉苦，搞得尽人皆知。那多影响你的威信。”

雷东宝又是多方努力，无法从士根手里取得印章，无奈撤离。他认定士根也反对韦春红，可士根这个鬼硬是不承认，他也没法无中生有斥责士根，只好另想办法。

韦春红原以为跟雷东宝的婚事，最难的是雷东宝的态度，而其他问题对于那么能干的雷东宝而言，应是小菜一碟。没想到，她去小雷家之后等了一个月，还没等到雷东宝处理完他老娘的态度。她正面侧面打探了才知，雷东宝在他娘那儿碰了硬钉子，还在村长雷士根那儿碰了个软钉子。没想到雷东宝这样一个堂堂男子汉遇到个人问题也有施展不开的时候。

韦春红竟是有劲没处使，生生郁闷岀两颗久违的青春痘来。

雷东宝最先还吵闹几天，但他本来对婚事也没太大热情，有可无可，后来被正明那儿的事情一赶，一头扑到工作上后，不仅去韦春红那儿的时间少了，结婚登记也没精力多考虑，事情就给耽搁了下来。

但雷老虎想和小阿庆嫂结婚受阻的事却也传开了，两人虽然暂时没法结婚，可大家都把两人看作一对，以为结婚是迟早的事，虽然都非议韦春红不配，但对雷东宝出入韦春红的店子，则是以为理所当然了。

事情，竟然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挂了起来，雷东宝倒也罢了，唯有韦春红着急。可急也没用，她这回遇到的是个横的，小事情上面她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有发挥的份儿，遇到雷东宝不喜欢的，她偷窥到雷东宝的一张黑脸就不敢施计逼迫了。到底是她更稀罕着雷东宝一些，她最怕雷东宝被她烦了，索性绝了踪影，就跟上回一样。

而雷东宝最近需要烦的事情着实太多。原先通过杨巡牵线搭桥找到的一位高级工程师忽然来电话说不敢来了。虽然正明信誓旦旦说这一变故不会太影响设备安装调试，因为出售电解铜设备的电工机械厂答应帮助安装调试指导生产，直到正式投产。但雷东宝看着正明年轻得满是青春痘的脸，很是不放心，那么贵的设备，凭现有的几条泥腿子，行吗？

雷东宝还是拎起行李包，赶去高工家上门展示诚意。高工没想到这么个省劳模和市人大代表领导会亲自上门，很是唏嘘。但高工还是没答应去小雷家，他说他害怕最近政策风头有变，最近报纸上有关改革的言论几乎消失，他这么个一家之主，家庭主要经济来源，这种时候不敢冒险脱离铁饭碗，追求不可知的未来。任是雷东宝解释小雷家那些企业都是乡镇编制，属于集体企业，而非个体，高工依然面有难色。对此，雷东宝虽然不愿看到，但也能理解。他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现成例子，宋运辉还不是一样，大好人才，大好魄力，即使被国营企业老旧体制束缚得几乎吐血，依然不肯“弃暗投明”，任凭他雷东宝年年虚位以待，也不肯答应。雷东宝悻悻地表示了理解，诚恳要求高工再考虑考虑，看风向转变时立刻投身小雷家。高工答应是答应了，但两人分手时谁心中都没底，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真有合作机会。

雷东宝只得找杨巡，让杨巡继续帮忙找业内人士。杨巡当然答应帮忙，无奈杨巡也不是孙悟空变的，他最近忙得无法分身，三天两头南北两地跑。自从听了宋运辉的鼓动，他去宋运辉所在的沿海城市看了，不仅看到当地隐藏着的发展热力，也看到宋运辉在本地势力的发育。

他太知道这两者的重要性。前者自不必说，后者，他从自己在东北经营的一波三折经历中体味岀，上面有人，那是一件多么要紧的事。老李那种只能介绍他认识基层工作人员的关系，已经让他受惠良多，那么宋运辉这个开着车子直进直岀市委市府的人，该是怎样的助力。第一次跟着宋运辉考察一遍投资环境之后，他便收拾了所有材料，赶紧着于几天后就第二次南下，租房后去当地工商注册了一个实体，依然用小雷家村的牌子。

宋运辉塞了一个人给他。杨巡看出寻建祥虽然为人义气，是个可以帮助看家护院的好人手，可公司初期需要低三下四地办理各种关系，寻建祥此人显然不是个能伸能缩的好手。但是既然是宋运辉塞给他的人，他不能不用，他也狡猾地试着压一些跑政府机关的工作给寻建祥，自己借口北上有事走了。果然，宋运辉再忙，也会伸手相援，有时亲自驾车带寻建祥上门办理啰唆事宜。而且没想到的是，看似耿直的寻建祥，却很了解官僚的心理，虽然不肯低三下四，却也能想到其他措施化解难题，杨巡这才感觉这笔买卖不赖。

而杨巡的试探测出宋运辉的底线，他看出这个寻建祥对于宋运辉的重要性。他不清楚两人究竟是什么密切关系，但他明确得出两个结论：首先他不能得罪寻建祥，而且得分出口中之肉给寻建祥一份；其次，抓住寻建祥就是抓住宋运辉，那比他想尽办法笼络宋运辉更加有效。杨巡有本事把寻建祥敷衍得很好，寻建祥很快就承认杨巡的滑头而实用的本事，而且也觉得杨巡的滑头很合他胃口，愿意受杨巡差遣。

寻建祥其实不舍得离开他一手开创的瓷砖店，他是被宋运辉拿旧时关系做幌子软磨硬泡，话说到如果不来就是存心不想要他宋运辉这个朋友的份上，寻建祥才不得不答应。这个朋友，他珍惜得紧。宋运辉说杨巡的企业是他姐夫做后盾，杨巡又是多年朋友，要他多多协助杨巡，就算是帮助他宋运辉，寻建祥信了，虽然以后很快看出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但那时他那些原本聚在瓷砖店喝酒发牢骚的朋友一个个又因聚众闹事被捉了进去坐牢，包括熊耳朵，他这才猜出宋运辉的用心。他问宋运辉干吗不明说，宋运辉说能明说吗，有些人讲起义气来连才刚积累起来的身家都可以不要，道理讲得明白吗？只能以毒攻毒，搬出更深的交情。寻建祥听了只会嘿嘿地笑，拿筷子头指着宋运辉，给予一个字的评价，“奸”。好友面前，宋运辉一口承认，若有所思地说，他现在发现自己还真比较“奸”。

寻建祥的到来，不仅解决宋运辉心中长久以来对好友的担忧，也给宋运辉带来莫大的心理支持。寻建祥认亲不认理的性格，虽然进去过一次，有所收敛，可本性难移，遇到好朋友还是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宋运辉到了寻建祥那儿，就跟到了港湾，安全停靠。宋运辉心中最清楚他如今走钢丝之险，虽然工作场合他给人一言九鼎的稳重和沉着，可心里到底是紧张，到底是没有把握。这一切，他现在可以跟寻建祥说。

寻建祥在金州时虽然吊儿郎当，可他不笨，再说一直处于最底层，往上看到的都是屁股，对于大工厂那一套他门儿清。这与程开颜不同，程开颜一直是既得利益者，对于大工厂官僚体系的复杂无法有深刻体认。宋运辉说的，寻建祥全清楚，本来这就已经足够，更好的是，他还能从自己角度给宋运辉提供意见建议。宋运辉闷了，就到城里找寻建祥胡说八道一通，第二天就恢复正常。寻建祥虽然清楚官僚体系，可真为了办事对机关工作人员低三下四了，就满心窝火，需要找宋运辉撒气。可往往他还没喝舒服，酒气就已经把宋运辉熏昏了，看着一贯没有酒量的宋运辉，寻建祥就会心软，嘿，当年那个倔强又沉默的小子，虽然混得人模人样，可这么多年不知吃了多少闷亏没处说出，这种人，真会憋岀癌来。

寻建祥下决心负责疏导，他的疏导办法很科学，他经过多次试验，已经测出宋运辉多少酒精下去会放开了骂人。他就专门控制那个量，反正他的酒量在宋运辉面前那真是绰绰有余。宋运辉其实也知道自己喝酒下去会开闸，但是他信寻建祥，他平日看见老酒关闸很紧，但到了寻建祥面前就不拘束。两人虽然不常见面，但见面就关起门来喝酒吃肉，恶性恶状一如土匪。

等终于千辛万苦将注册手续完备，杨巡的计划才正式进入实施阶段。他想办一个日用品批发市场，他觉得电器电料的生意范围太狭窄，做不大，而吃喝用度的日用品和食品的批发才是永远的大市场。但他心中也没底，仗着寻建祥的面子揪住大忙人兼高人宋运辉谈了自己的想法，宋运辉让他调查一下本市类似产品的交易额是多少，确定了市场规模再定。他听了两眼一黑，不清楚从何着手才能完成宋运辉嘴里所说的高深调查。

既在正规大工厂待过，又自己开过小店的寻建祥算是旁观者清，明白宋杨两个人是鸡同鸭讲上了。他插嘴道：“这问题不用调查，本市上百万常住人口，那得多少小店才能满足。我们只要打出批发价牌子，那些娘们儿就是蹲天边的也会飞过来。只要小杨有办法做到全部卖的东西都是批发价。”

宋运辉听了觉得有道理，笑道：“这办法可行。你看前两年只要稍微风传涨价，即使只涨一点点，大伙儿都能大车小车往家里搬吃的用的。关键是全场批发价这一点，小杨能做到吗？”

“那不是大问题，门道我清楚，我们电器市场也是这么在做。但只能做到对批发进货的大户全场批发价，对只买一斤酱油一斤盐的生意，没办法。”杨巡这才恢复过来，侃侃而谈，“我的意思就是做这么个市场，刚才可能我口才差，没说清楚……”

“你口才差，还是我理解错误？”宋运辉莞尔。

杨巡嘻嘻地笑，道：“上回宋厂长通过商业局帮我找的那块地方，我没良心，觉得地段受局限，以后想扩比较困难。这是我北方那个电器市场现在面临的最大难题，地方就那么大，我就是再有本事也变不出更多店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赚钱机会溜走。我打算找个地盘大一点，位置可以郊区一点，但只要交通方便的地方就行。那种地方价钱还便宜。”

宋运辉看着杨巡，一针见血：“咳，大地块……你有那么多资金？”

杨巡肃然道：“需要宋厂长帮忙，能不能买地块的钱分期付款？”

“你手头多少钱？给我确切数字。”

杨巡不假思索，就给了一个翻了几倍的数字：“一百五十万。”

宋运辉一惊，心说好小子，看上去也就一普通人，竟然手头掖着一百五十万，但他粗粗算了下，摇头道：“只够上面建筑的开发。”

“市场建筑的开发也是分步走，就跟我那个电器市场一样，卖了开发出来的店铺再造新的。”

宋运辉沉吟：“也行，滚动开发。寻建祥，你也把你的那些钱投进去，占一部分股份，够百分之十吗？”

寻建祥还没明白，杨巡已经门儿清，立马抢着道：“够百分之十。大寻能拿出多少就多少，我们到时立个协议，就照百分之十的比例算。”

宋运辉也不等寻建祥表态，就道：“就这么定。我有个意向地段，在我们厂准备开发的职工宿舍区附近，明天我先联络下，小杨这几天做些跟我登门拜访的准备。”

杨巡一听这个地段的方位，便已经清楚这事儿几乎可以说成了大半，因为这地段宋运辉能发挥极大作用。虽然寻建祥占百分之十的决定有些割他的肉，但是值。

寻建祥最后闭口不言，只是看着宋运辉若有所思。等宋运辉告别，他单独送出去，才问：“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宋运辉道：“小杨那儿的工资不可能高，他也不便在单位里分配不匀，意外多给你工资。你以后成家立业的费用得从那个百分之十里面掏了。我看好小杨，这个百分之十，水分很少，以后都是铺面房子之类的干货。没什么不好，小杨要是觉得不合理，他会反对。”

寻建祥看着宋运辉，忽然感觉有些陌生。虽然心里很清楚，宋运辉那是全心全意帮他的忙。他回头想了一夜，回家挖出所有细软，把能变卖的都卖了，又问朋友借了一些，将力所能及找到的钱交到杨巡手上。

杨巡倒是吃惊，他本来是没打算收到寻建祥一分钱的，这下对寻建祥有了不一样的认识，把寻建祥从宋运辉的身影下独立了出来。宋运辉知道后没意外，这就是寻建祥的性格。

但寻建祥再努力，他的钱对于杨巡的事业而言，依然是杯水车薪。杨巡的钱哪有一百五十万，那是他为了要宋运辉帮忙，毫不犹豫成倍扩大的数字。随着宋运辉果真依言帮他找到地块，他在宋运辉牵线搭桥之下与供地方达成分期付款协议，对钱的需求就日渐紧迫起来。

杨巡先是忍痛卖了他宝贝疙瘩似的电器市场，因他更看好现在的日用百货批发市场的前景，他毅然壮士断腕。又问朋友四处借钱，根据现有银行利率，他给翻倍的利率，他妈也帮着四处借钱。

杨母这一辈子为人声誉极好，为人做事原则性强，无可挑剔。因此人们看着杨母的面子，都愿意借钱给杨母。杨母也是办事认真，一笔一笔记录得分毫不差，借条上面还清楚写下，还款时利息共计多少。杨巡本来不要老娘插手，怕她累着，但杨母不依，她既然知道了大儿子需要什么，而她又好不容易在这事上能帮得上忙，她非帮不可。她虽然担忧着大儿子拿那么多钱过去，以后会不会还不出来，甚至摔去年那样的大跟斗，可她在人前却是以最肯定的语气给借钱给她的人打气。当地已经有不少人出门做生意，手头有些钱的人竟有不少，这家几百，那家几千，积沙成丘，杨母一次次让杨巡回来拿钱。

这个时候，已经懂事的杨速考进高中中专，稍微懂事的杨连考上重点大学，都远远地住宿舍深造去了，只有最不懂事的杨逦陪着她。对于最小的女儿，杨母一直是宠着养，不让女儿知道人间疾苦，她认为女孩子一辈子有的是机会吃苦头，在娘家时，能多给女儿多少好日子就给多少，即使以前经济困窘，需要两个儿子出门卖馒头时也不苛求女儿。因此，杨母即便是心中很有压力，尤其是看着借款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她还是一个字都不会与杨逦说。自己极端省吃俭用，将地里的产出也挑去街市上卖，杨逦周日回家的时候她却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依然饭桌上有荤有素。

杨母以自身信誉帮杨巡借来的钱，给予杨巡极大的帮助，令他可以从最棘手的资金问题中脱身出来，杨巡当然知道身后那些超过银行利率一倍的借款利率压力，他既然已经放弃北方的电器市场，就在新项目上全力以赴，争取早完工一天是一天。

宋运辉有时进城办事拐过去看一眼，常看到杨巡和寻建祥两人自己挽起袖子当小工，拌水泥，挑沙灰，又不忘吆喝几声督促施工进度。宋运辉看着心中感慨，这等精神，如果拿到他现在主持的东海项目工地上，那就创火箭速度了。而他东海项目的速度其实已经受到上级部门关注，引为典范。可还是比不上杨巡工地的精神。

杨巡一点儿不会忘记抓住宋运辉这面大旗摇啊摇，需要用什么建筑材料，只要能搭上东海项目这条大船，他就奋力攀上，能省一点是一点，有时都不用宋运辉勉为其难地出面协调，他自己就有办法摇着大旗把方方面面唬的唬了，揉的揉了，拿到旁人难以想象的最低价。

这一点，寻建祥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跟着杨巡做，虽然累，可有奔头，日日项目都有前进，天天都能看到自己进步，寻建祥很是快活，他心甘情愿地苦干。他是工地上最好的督工，比圆滑的杨巡更好用。他黝黑健壮的身子往工地一竖，几年坐牢练出来的狠话一砸，多年打架造就的身子骨一亮，谁都怕他。工地这块男人的领地有时候需要最原始的本钱，寻建祥就是最好的典型。

杨巡也慢慢开始着实敬重真心一起跟他实干的寻建祥，引之为心腹。他细细揣摩了一遍寻建祥的性格和经历，估摸岀宋运辉对寻建祥这么真心是什么原因，更认可寻建祥这个人。

对于开一家市场，虽然是迥然有异于电器市场的日用百货批发市场，可杨巡认为，套路还是一样的。等市场两层楼框架的建筑物竖起来后，他便放心地把建筑现场交给已经被他摸透心思的寻建祥，自己跑各大机关，办理各种手续。都是在东北已经领教过的，有些甚至是被恶意对待教训过的，这回重新开始，他自然是将事情预先做到完美。有宋运辉帮他在机关开道，他办事比在东北顺利许多。他拥有了很多与领导的合照，偶尔拿出来亮亮，可以事半功倍。

寻建祥最担心的是铺位卖给谁的问题。他私下里找几家办得兴旺的个人小店打探，解释说有这么这么一家市场，问小店愿不愿意进场摆摊儿去。小店老板大多数会说，本店生意好，靠的是独一无二的地段，何必搬去市场跟别人一起抢生意。寻建祥想着有理，换作是瓷砖市场，他去年开瓷砖店的时候也不肯进场，而那些国营批发店本就是坐北朝南的，更不会进场，到时候市场靠喝什么维持，西北风吗？人若少的话，还真不缺西北风，寻建祥很是担忧。

宋运辉为了寻建祥，一直关心着市场的运作，有空就打电话来问。但今天他打来电话，并不是问进度，而是问寻建祥一个私人问题：“大寻，你知道女人家文眉文眼线算什么东西？”

寻建祥不防宋运辉问起这个，想了想，道：“有啊，今年听说还挺流行的，搞得女人一个个眼眶墨黑。”

宋运辉在电话那头一拍脑袋，“呜”了一声：“就那种，就那种？天哪……”

寻建祥奇道：“怎么了？不会是你孩子妈也文了？呵呵，呵呵。”

“天哪，金州那帮女人怎么越来越低级趣味。”宋运辉差点咽气，程开颜刚才电话里兴高采烈地向他汇报，说文了眼线眉毛，春节给他惊喜，还说跟幼儿园阿姨们一起去文的，还下好多价。宋运辉想到曾经见过的那种熊猫不像熊猫、野猫不像野猫的眼睛，无语。

寻建祥想着好笑，道：“金州那帮娘们儿都是闲着没事干的……”

宋运辉看着手中深绿色的中华铅笔，犹如看到程开颜脸上两条碧蓝的卧蚕眉和熊猫眼，无奈摇头，将铅笔扔了，他都有些担心程开颜一高兴把他女儿的脸也文了。

寻建祥想到那么冷静的宋运辉能被妻子搞得唉声叹气，有点想笑，又不明白宋运辉干吗把文眉这种事看得这么严重，大家都在文，又没什么，文了还是女人。他把办公桌拖开，拉出两片泡沫塑料铺在地上，又抱出褥子棉被。这种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的日子虽清苦，但他挺喜欢。没想到才铺好床，杨巡跌跌撞撞回来了。杨巡进来就抓起桌上的凉开水喝下几大口，有些含糊不清地道：“工商……工商今天答应我们，进来摆摊儿的都能用市场摊位统一注册。税务那儿也有眉目，开发票都通过我们市场财务室一道口子。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啊，这么快就批下来了？想不到，还以为会照着程序拖到春节前。那我们下一步就开始卖摊位？”

“租……当然租，否则钱都没了，每天给包工头追着要钱。”杨巡一边说着，一边觍着脸想抢占寻建祥刚铺好的被窝，被寻建祥一把拎走。但即使再醉，杨巡嘴里一个“租”和一个“卖”字绝对不会搞错。

寻建祥看着杨巡胡乱铺床，伸手帮忙，一边问：“怎么租？我这几天问了几家小店，他们都不愿进市场。”

杨巡嘀咕：“怎么租？这么租，小店当然不肯来，你得挖出小店后面供货的。我明天趁热打铁去工商局把手续拿出来，后天开始租铺子，你看着，保证一天租三个铺。”

“什么办法，说说，我一起做，一天租它六个铺。”

“不说，哼，卖关子，哼……”杨巡哼哼唧唧地翻个身睡了，鞋子都没脱，还是寻建祥看不过眼帮他脱了。

寻建祥想到宋运辉总说杨巡很有一套，看来杨巡还真是有一套，这么快，不到元旦就把工商税务这两个最要紧的解决了，看来租铺子应该也不是问题，都不知他怎么解决的。

不想半夜冷空气到，两个男人都不肯半夜起来关窗，冻坏了一个杨巡。杨巡起床鼻涕眼泪齐流，眼睛红得像小兔子，寻建祥建议他休息一天，明天再去工商。杨巡顶着一头乱发，身段柔软地发了阵子呆，却摇摇晃晃起来，吸着鼻子道：“不行，明天他们就该不认识我了。”

寻建祥看着杨巡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只得道：“我载你去。”

杨巡没吃两人经过一个小摊买下的大饼油条，只喝一碗豆腐脑就走。一路蔫头耷脑，到工商局门口，听寻建祥一说到了，他就跟吃了一颗仙丸，立刻感到自己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绝不能纵容自己屈服于小病小痛，便貌似轻快地跳下来，还冲寻建祥回头一笑，但没走几步，就一个趔趄，差点被不到十厘米高的台阶绊倒。寻建祥看着寒碜，上去一把拽住，可杨巡却直着眼睛坚决地道：“今天一定要办，非办不可。”

“你这样子，别做错事才好，脑子还能使吗？”

“我现在全身就只剩脑袋好使了。哎，别夹着我，多丢份儿……”但还没说完，杨巡就眼尖看到一张熟脸，忙扯起沙哑嗓子招呼，“郭处，你看你昨天的火力，我今早差点起不来。”

郭处状态不大好，看上去一夜宿醉未消，但看见状态更悲惨的杨巡，就笑了：“怎么，损兵折将了？这么经不起打击，昨天谁叫嚣千杯不醉的？”

“看折谁手里啦，折郭处手里，我服。东北那么多年都没这样醉过。郭处，到你办公室讨口热水喝。”杨巡也不硬撑了，就算醉态呗，有人爱看。但还是脱离了寻建祥的夹持，摇摇晃晃赔着笑脸跟郭处去办公室。寻建祥在后面一声不吭跟着，没想到杨巡顺水推舟认作喝醉，长人郭处志气，看那郭处一脸开心得意，果然还真是全身只有脑子一处好使的。

郭处与杨巡聊得高兴，就一个电话叫手下进来，拿走杨巡手里的资料，帮办去了。看得经常办事遇横眉冷对的寻建祥惊愕不已。没多会儿，事情就办完了，快得就跟不是事儿似的。郭处拿来批件，要杨巡等等，亲自送上去给局长签字，一会儿回来就又笑话杨巡，说局长要亲眼看看杨巡的残花败柳状。杨巡无奈，实在不想走那几步，尤其是还得上楼梯，但依然弱如杨柳地起来了，笑道：“不给看才是最狠的，说明都见不得人了。呵呵。”

寻建祥扶持杨巡上去，自然又是一番嘲笑。等出来到空地上，杨巡这才叹声气，低低说声“好了，去医院”。这件事办完，那是解决一个定性的原则性大问题，以后进场的都不再算是农贸市场式的小商贩，而成正式商户。这对于有些做着零星生意，却拿不出执照做批发，只敢地下批发的人来说，真是莫大诱惑。杨巡自己最清楚，做小生意的最向往的是手头能开岀发票，做大生意。而那发票本，那是只有被工商税务严格批准有资格的人才能持有，寻建祥这等一直做家庭生意的人不会知道。

杨巡到医院要求打吊针，早早压下热度，医生不给，只给开肌肉注射。杨巡就声情并茂地胡扯了一通身负紧急任务之类需要玩命的故事，感动得医生都不好意思不开吊针给他。杨巡挂上吊针，就让寻建祥回工地盯着，说他自己能行。寻建祥不放心，站一边看了会儿，见果然吊针下去，杨巡脸色微微转变，两只眼睛又老鼠一样地活络起来，这才放心离开。工地还真离不开人，虽然现在已经另外招了几个人，可哪有杨、寻两人的工作劲头。

杨巡压根儿坐不住。他现在说什么都不能垮，有那么多事火烧屁股地等着他做呢。等会儿出去就去税务局，争取把税务局的事也趁热打铁落实了。他必须快马加鞭地赶，不为别的，就为身后追着的一屁股债，光是利息，就能把他压死，他需要租商铺的钱还那利息。若是能像小雷家那样借到国家银行的钱，他就不用那么急了，那利息低多少啊。可是人家国家银行的门是朝着他这种个体户开的吗？还有他那么认真的妈，他要是敢还款日期之前十天还没拿出钱，他妈会急疯。

他算过，借的钱都是一年期的，他必须赶在春节之前，把市场轰轰烈烈开了，并造成影响，才能把所有既有商铺租出去，换来钱开始第二期上马，第二期的工期必须快马加鞭，才能赶在还款期限前落成开张，如果顺利，就能得到租商铺的钱，来还老家的债。如果事事如愿，到明年八月，他还能手头大有盈余，开始三期。

他能不赶时间吗？他身上压的比旧时穷苦大众身上的三座大山还重啊。

而且，他身上还压着一家子的生活重担。两个弟弟一个中专一个大学之后，生活费用激增。他用脚指头想都想得到，妈会怎样从牙缝里省钱维持家庭。他的计划说什么都不能有丝毫闪失，一家人若垮了，最先垮的估计会是妈的身体。

相比之下，他的身体算什么。

但是杨巡也激动地盘算，如果事情最终如愿，那么他的获利将可以保证他们一家一辈子都不干活。到时，他去哪儿都可以翘着尾巴，包括外资三星级宾馆。

想到很快就会到来的滚滚财富，杨巡开心地笑了，脸上又恢复光彩。到时候，他要在这儿市区买幢房子，把一家子都接来，也过过城里人的生活：早上去公园锻炼身体，晚上吃完饭逛街。

护士拔了吊针，杨巡就又小豹子一般，投入密密丛林。

晚上回到工地看看，见工程照计划的进度推进，现在还在摸黑加班加点，他心里满意。帮忙推了几次板车，被寻建祥拿扫堂腿赶走。他今天不坚持，到旁边一家小店买了几包烟，又回工地分上一圈，才坐在小店板凳上舒展舒展筋骨。这家小店被工地照料了不少生意，小店老板对杨巡巴结得很，杨巡今天才终于拿下工商批文，有闲心打探究竟。他指着柜台上放的一包AO香皂问：“这是真货？哪儿批发来的？”

小店老板笑道：“怎么会是假的？中百批发出来的能假？”

“蒙谁呢，人家电视上拼命做广告，中百门口等着批发它的都排到明年去了，哪轮得到你？假的吧。你别卖的香烟也是假的吧。”杨巡听电视上每天唱“AO，AO，我不是阿Q”，凭经验推测这玩意儿俏得很，就瞎编着挤对小店老板，不成就算是玩笑，成了就是套岀究竟。这等真真假假的把戏，对他来说容易得很。

小店老板果然不是对手，急道：“怎么会是假的。不瞒你说，香皂真不是中百批来的，有人凭关系从厂家拿到的货比中百更多，还更新鲜。”

杨巡听了哈哈大笑，笑得呛成一团，好不容易才缓过气，道：“差点让你害死，香皂又不是奶糖，新鲜你个头。哪儿批来的，给个号儿，我要给他们发福利。别心动，这笔生意不照顾你。”

小店老板犹豫再三，磨蹭再三，终究不是杨巡的对手，翻出儿女废弃作业本撕下来订的小记事本，找到供货商地址，抄下来，撕一角给杨巡。杨巡一看地址离这儿不远，当即起身骑上自行车赶去。他到底不敢骑摩托车，还真怕一糊涂给翻车了。

意料之中，找到一个，扯出一串。就跟他以前做电器时一样，这些个体批发户都是声息相通。他跟寻建祥说的不是醉话，也不是吹牛，他心里有数，别看百货与电器风马牛不相及，可都是一样的门道。找，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把握以最合适的价格诱这些商户入驻市场。他刚刚获得的工商批文是最好的旗帜，这面旗帜招摇出去，多少没名没分的个体户期盼招安。他当然是沉着谈价，首先得把祭在这面旗帜上的供品捞回。

09

宋运辉上班看见女同事一个个清清爽爽，满脸朝气，更是心烦。候着两节课中间，他打电话去金州总厂幼儿园。

程开颜听得是丈夫打电话来，很是开心，又听丈夫问起她新文的眉，就笑道：“是呀，就是那种，不是全黑，全黑不好看。我们都挑的深蓝，蓝黑墨水那种颜色。你知道我眉毛就淡，现在早上起来不用画眉毛了，多偷懒呀。”

宋运辉听了只会叹气，果不其然。“能不能抹掉？想办法去掉，太难看了。”

女人最恨被人说难看，程开颜也不例外：“不抹，也没法抹。是你落后了，你该看看电影画报，外国演员都是这么画眼线眉毛，越浓越好，人家还五颜六色的呢。我们幼儿园阿姨一大半都文了，都说好看。”

“怎么会好看，眼睛跟熊猫一样能好看吗？想想前年的健美裤，你们幼儿园也是人人一条，现在谁还穿健美裤？流行未必好看，流行或许是恶俗，抹了吧。”

程开颜一头热心，被丈夫又是“不好看”又是“恶俗”地指责一通，满心不快，脸色都变了，愤愤地道：“你每天不见人影的，来个电话就指手画脚。你倒是早早把我们娘俩搬去你那儿啊，也好让你天天管着。”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东海项目一波三折，现在好不容易绝境逢生，我这儿有实际困难……”

“你别强调你的困难，我也难，我还一个人带着小引，我更难。”程开颜气得想摔电话，净是他的理由，她就没理由吗？但意犹未尽，又对着话筒尖叫：“你别总命令人，你腔调太难听，我爸爸做了那么多年官也从不命令我，你算老几！”说完气呼呼地摔了电话。

但没意气昂扬多久，忽然一阵惧意袭上心头。爸爸说过，宋运辉现在不知拿什么办法暗中掌控了东海项目大权，呼风唤雨，威风一点不亚于当年全盛时期的水书记。对于水书记，她至今还是仰视，不敢违逆，但对宋运辉呢？这么得意的宋运辉会不会抛弃她这种没文凭没姿色的妻子？她怎么可以在两地分居这么久的情况下对宋运辉发火，他要是火大了，会不会这就改变两人的关系？

程开颜越想越怕，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旁边的老师都来相劝，七嘴八舌什么话都有。程开颜真想立刻打电话回去跟丈夫解释，可是这儿是幼儿园，她不便乱用长途电话。她挂着泪水也无法上课，让别的老师代了，自己闷哭了一节课。

好不容易回家，她妈赶出来说，宋运辉打来电话，晚上有事不能通话，要程开颜不要生气，不愿抹就不抹，看着看着会习惯。程开颜脱口而出：“恶人先告状。”

宋运辉晚上有事进城与人谈，可心里总放不下原本清秀甜美蜜桃一般的程开颜脸上被文眉搞得如此恶俗，不用看就知恶俗。虽然已经打电话通过岳母道歉以息事宁人，可他自己闷气，将桌上蓝黑墨水换成了碳素墨水，以后再也不要看见蓝黑色。

却在几天后的清晨，接到久违了的梁思申的电话。梁思申这回有违常规，并没活泼地喊他“Mr.宋”，而是正儿八经地喊“宋老师”。宋运辉立刻想到一个很务实的经济问题，关切地问：“今年暑假没回国？跟金州的进出口贸易没法做了吧？”

“是的，暑假时候爸爸没让回。我想圣诞回家，可是……跟金州的进出口贸易暂停，没办法。”

“是不是回家的机票钱成了问题？”

“不，不，机票不成问题。我不做进出口贸易后，就开始做股票，我做得不错，我会分析，这方面有天分，已经有公司邀请我毕业后加盟。我现在愁一个问题，我发现我不是数学方面的天才，我们这个专业如果不是天才，很难有所成就。我把想法告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都说那不如回国，他们帮我安排最好的工作，他们非常想我。可是我怎么能两手空空地回国？爸爸妈妈费尽心机地做好护照让我来到美国读书，我又跟外公家翻脸打官司闹得老死不相见，我要是空手而归，我那些已经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做得风生水起的堂兄堂姐该笑话我一事无成了，而我也恰好中了舅舅们的诅咒，我怎么能回呢？我想换专业读硕士，可爸爸妈妈就是反对反对反对，说既然选择了喜欢的，一定要坚持到底，否则宁可回国，妈妈最近身体不大好，又说工商管理是最华而不实的专业，不建议我读。我希望宋老师给我第三方建议，你经常出国，国内国外了解得很多，你的建议一定与爸爸妈妈不一样，你帮帮我。”

宋运辉听了，觉得这简直不是问题，先笑着说：“你现在中文表达已经非常流利。”

“谢谢，现在中国留学生越来越多，我有交流机会。宋老师，换你会怎么选择？”

“看你自己权衡，究竟是父母亲情重要，还是爱好重要，或者是面子重要，有必要这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吗？”

“宋老师，非常有必要，我们没必要虚伪地否定社会承认在生活中的重要性。我原本很为自己骄傲，我可以在脱离所谓的梁家强大庇荫的情况下安排自己的生活，我希望能继续如此的骄傲，可是，我发觉我的选择一团糟。”

宋运辉想来想去，依然没看出有什么大问题，很简单的选择而已，他微笑挑岀其中关键：“你应该还有其他重要原因瞒着我。”

梁思申一时语塞，好久，才支支吾吾道：“他是天才，认识他我才相信数学方面有比我强的天才。可他夏天回国了，他希望我也回国，我想他，我左右为难。”

宋运辉不由得想到做了家庭妇女后一天比一天面目庸俗的妻子，语重心长地道：“任何人，如果没有自己独立的理想和独立的追求，终有一天变得面目可憎，你不是最在意社会承认吗？”

梁思申怔住，这不是她想象中的答案，但这却又是她能得到的最理想答案。“不，我虚荣。”她脱口而出。

宋运辉听了不由得笑出来，这孩子，现在也像欧美人那么直爽，批评起自己来不遗余力。“别急，离毕业还有半年，多的是考虑的时间。”

“是，谢谢宋老师，我会适当取舍。”梁思申心中有些惘然，她的骄傲重要，还是她的爱情重要？“宋老师，你现在实现理想了吗？”

宋运辉微笑：“我很骄傲。”

梁思申钦佩地道：“希望我有一天也能自豪地说出这句话。”

宋运辉忽然想到，他还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展示他隐藏在心底深处浓浓的骄傲，而且说得那么直接，这是被梁思申直接引导的？不，应该还是因为梁思申远隔重洋，与他的世界没有交会。他狂妄地展示骄傲，不会有后遗症。他老成，他稳重，可他心中有火山。

宋运辉估计梁思申不大可能大学毕业就回国，起码这个时候不会。就跟虞山卿似的，虞山卿如今留在美国，也在忙着读书，读的也是工商管理，号称MBA。

都忙，都挺有理想。宋运辉想，他们都很有选择，选择的面也非常广泛，而他则是不同，他总是没有选择，他的决定，更多的是被形势被人情所左右，他无好恶。既然如此，他还是脚踏实地吧。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大江东去 : 全3册 / 阿耐著. -- 北京 : 北京联合

出版公司, 2014.7

ISBN 978-7-5502-3055-2

Ⅰ. ①大… Ⅱ. ①阿…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0052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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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 : 全3册

作者：阿耐

责任编辑：丰雪飞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王丹丹 孟味 胡艳艳

封面设计：木冉

版式设计：黄巧玲

责任校对：张新元 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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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新华书店经销

2014年7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2次印刷

字数1765千字 890毫米×1270毫米 1/32 62.25印张

ISBN 978-7-5502-3055-2

定价：16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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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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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东宝从县农行出来，没去韦春红那儿，直接回了小雷家。他最近有些烦韦春红，自打说了结婚后，她就上心了，总说着说着又绕个圈子诱他说到结婚上去，直说不就得了，绕什么圈子，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净耍小聪明。他就不想结婚？可现实问题摆着啊，他能怎么办？

雷东宝今天走了山路，自打村口那条大路修好后，这条山路基本废了。绕着山路骑摩托车，风声呼呼的，不见一个人影。忽然一个转弯，前面豁然开朗，小雷家就在眼下。

雷东宝不由停了下来，站在豁口往下看。从小到大，他不知多少遍地站在这个地方看自家村子，这几年专走大路，今天忽然再看，竟然发现小雷家大大变样。以前全村看下去全是一块块的地，跟乌龟背似的，现在则一半是五颜六色的屋顶，不是屋顶的部分，却也不是像模像样的地，即使距离那么远，雷东宝也能一一指出，这块是鱼塘，那块是牛蛙场，分毫不差。

这一年，三大块企业，没一家是省心的。红伟那块最近业务量一直在小幅度下降，库存已经堆下不少，不知道开春时候会不会有转机。忠富那儿是最省心的，虽然猪场今年销售势头也不大好，猪肉价格一直温吞，猪场今年是破例没有增栏，但好歹东山不亮西山亮，牛蛙这种新鲜事物大量上市了，好多单位大量订购了去发福利做礼物，价钱卖得再黑也有人要。忠富精打细算才留下几只做种的牛蛙。尼罗罗非鱼也争气，生得多，长得快，卖得快，今年净见忠富挖鱼塘，忠富那儿应该不会亏本。最麻烦的是正明那一块。

现在看下去，铜厂已经初具雏形。短的是火法车间，长的是湿法车间，窄的是辅助车间。当初正明拿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安装筹建计划让他签字，他闭着眼睛让正明读，给听得云里雾里的，越听越觉得高深。但又越听越反感，什么叫正规？造好车间才安装设备就叫正规程序了吗？那他以前当工程兵时候的怎么算？为了抢时间，天上地下一起上，怎么就没人说不正规呢？他强烈要求一边造房子一边安装设备。正明费尽口舌都无法说服雷东宝放弃想法，雷东宝不答应，士根就不给钱。正明只好找设备生产厂家和建筑工程公司一起商量，雷东宝见几个协商会开下来，吃了他几十只牛蛙还没解决，火了，拍着桌子现场办公，拿出爱干不干没得商量的流氓劲头，设备生产厂家和建筑工程公司反而协调好了，如果东边上面施工，那么西边下面施工，反正大家错开施工，谁也不惹谁。

因此，现在看上去厂房造得差不多，其实设备也基本定位就绪，安装工作接近大半，也没见死个人伤个人。若当初玩个什么正规，现在估计设备还在天上飞，才完成三个车间大壳子。

压缩工期就是省钱，士根就此算出一笔账，拿来教育了一顿正明。但这些省出来的钱，相对预算缺口依然是小巫见大巫。雷东宝这下半年的时间就拿来借钱了，直接找银行借，通过县委找银行借，村里人集资，等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好在银行相信小雷家还得起，尤其是忠富那儿有赚头，登峰厂也一直在产生利润，小雷家势头良好。

今天也是如此。钱是借来了，牛蛙又送出一大袋。雷东宝心想，这笔钱专款专用，专门拿来做设备启动和试生产原料采购。这个电解铜项目可真不得了，原有登峰厂工程师看了这项目都说靠一个机械类工程师的本事拿不下，得加上其他好几个门类的才行。因此，小雷家选送好几个工人出去培训，培训费用不少。好多预算外产生的费用就是类似培训费这种因为对新设备的不熟悉而没预算到的部分，当初如果预算精确，雷东宝估计自己会否决这个项目，太烧钱。现在投资已经过半，再停止已不可能，只有硬着头皮借钱继续，好歹得把项目进行到底。

士根现在一看见正明就皱眉，看到雷东宝则是拿出每个月的银行费用叹气。士根总说风险太大，风险太大，超过小雷家的承受能力。杨白劳都没士根会操心。

雷东宝当然也操心，可怎么都赶不上士根那个操心劲儿。很简单的事，只要安装调试成功，成功做出产品，产品让自己的电缆厂用掉大半，以后的收入就不用愁了。多大的事儿呀，无非是最近得勒紧腰带，手头紧一些，但投入大产出也大，未来赚钱的日子指日可待。风险超过小雷家承受能力了吗？应该还没，只要他雷东宝撑得住，小雷家就承受得了。别人或许看着他每天焦头烂额在银行间打转，他自己心里则是清楚，只要能借得到钱，就称不上难。

雷东宝启动摩托车，下去村里。经过涂成银灰色的重油罐，他又想到卖重油的给他看的石油原油，原来不是汤汤水水跟汽油似的，而是跟沥青差不多。上这铜厂很让他长了见识。雷东宝拍拍重油罐，离开去了村办。

村办里热热闹闹，正讨论今年分发福利。只有士根、忠富、红伟三个声音不多，正明不在，正明现在分身乏术，据说一天只睡六个小时。大家都说今年得分鱼和牛蛙，大家也得尝个鲜。雷东宝在外面听得分明，开门进去就说：“分你妈个鸟！分几条鱼，牛蛙不分。”

四只眼会计赔着笑道：“都说牛蛙好吃着呢，自家村里都养了，总得让我们尝个味道。”

“牛蛙贵，今年不分，想吃问忠富买。今年分什么照去年的例，每人多分五条鱼。有什么好讨论的，散会。士根，进账单给你，一百六十万。”

雷东宝发话，大家的意见瞬间化为乌有，一会儿便作鸟兽散，只有忠富留下来。士根与出纳交代几句，过来道：“书记你早就该来。”

雷东宝看忠富没走的意思，又吞吞吐吐不说话，奇道：“忠富想请我吃牛蛙？牛蛙我吃腻了，你别想再引诱我，挖几只青蛙出来红烧是真。”

士根冷静地看忠富一眼，忠富一向不喜欢凑热闹，今天在村办坐这么久，一定有事情要讲。他想来想去，想到一件：“忠富想问今年春节分福利从你那儿拿的猪肉、鱼都怎么结算，是吧？”

忠富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还有村办食堂常从我这儿拿货，村里送礼拿的东西，年底都该结账啦，这些是单据，都有经手人签字。”

雷东宝有些意外，虽说前年还是他主张村里三个实体经济单立，村里再也不能从这家抓钱给那家，有关钱的支配都定了细致的规矩。但因为前年还在整合，规矩都没落实，到去年才开始执行。因此忠富现在跟他来个亲兄弟明算账，雷东宝一时有些不适应。他拿来账单看，才看个开头，就笑道：“忠富你还算客气，我偷吃的你没给记账。”

大家都忍不住笑，都知道雷东宝一路偷吃，直到有一天忽然觉得牛蛙不如青蛙有嚼头才作罢，这期间忠富不知生了多少次气。士根笑了后却问：“忠富，你是不是担心正明那儿亏空太大，想早早跟村里结清账款，确定你的利润数字，免得村里占你便宜？”

雷东宝一想，肯定是这意思，忙把账单翻到最后，一看总数，果然巨大，不由“嘿”一声：“忠富你这奸臣，不说早点提醒，由着我从你那儿乱拿东西，今天才一锤子打死我。”

“你这是诱敌深入，一举歼灭。”士根一边冷冷补充。

忠富只得赔笑：“没这个意思，村里用钱，我难道能不拿出来？都是村里的投资，书记的决策，我不过是管管。可亲兄弟明算账，数字还是得确认的，我得根据这数字回去计算奖金。”

雷东宝看着数字，心里跟割肉一样，这才借来的一百六十万，眼看着得剜去一块。他翻来覆去看着无误了，才将账单扔给士根，闷声道：“照算，我们不能当制度是个屁。”

忠富又笑，但很快就严肃地道：“看起来还只有我一个人说经济单立就经济单立，正明如果还存着可以靠在村集体身上的念头，这情况就不大好。经济单立的话，发展资金其实也应该靠自己解决。我跟村里算账正确，看上去无情无义，可我按照规定，也没要村里一分钱扩大规模。”

雷东宝一时无言以对，只嘀咕一句：“你这鸟人，专门斤斤计较。”

忠富认真道：“我不是斤斤计较，我看着铜厂投入资金比预算超那么多，心里急。虽然不属于我分管，可到底是村里的钱，我们都有份。”

士根在旁边说道：“忠富，村里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你千万不要想歪了。铜厂作为我们村重点工程，村里态度倾斜一点也是有的。”

忠富道：“我不会想歪。可我提醒你们管住铜厂的支出，如果都依着正明这个没吃过苦头的小年轻事事求好，铜厂真成无底洞了。”

士根与雷东宝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士根才道：“正明冒进了点，年轻人，容易愣头青。忠富，你还想到什么？”

“没了。很高兴你们没说我背后挑拨离间。”

雷东宝还是没说啥，看着忠富办完手续，签完字拿支票离开，才对士根道：“用了正明就得相信正明，小伙子有时候头脑会发热，大多数时候还是好的，村里找不到第二个跟正明学得一样快的。再说我们也都管着，不怕。”

雷东宝说完走了，士根知道他肯定又去铜厂工地，知道他对电解铜项目的狂热其实与正明差不多，雷东宝是生就的个性，正明则是因一帆风顺，导致两人都喜欢超前。这两个人合一起，岂是他和忠富两个劝得回的。也好，让忠富财务真正独立，起码保存实力。

但正明那里，怎么想办法约束一下呢？总得想办法敲敲那小子的脑子。

正明再一次问士根拿钱的时候，士根取出一份计算好的清单交给正明看。

“这是我按照铜厂的理论生产力给你算的一份三年内利税预测。我假设你能达到理论生产力的80％，原料及产品价格保持不变，人工支出也保持不变。铜厂每年，合并登峰的利润，减去银行贷款的利率，减去问村民集资的利息，减去折旧，以及杂七杂八费用，你看看，你这三年之内预计利润可能接近零，更可能出负数。”

“怎么会？”正明有点发慌，拿了清单来看。

士根冷眼旁观，依然冷静地道：“怎么不会？如果你再不好好控制铜厂安装支出，村里问银行再贷一笔款给你的话，你恐怕十年都还不清贷款。”

“怎么会？怎么会？我已经精打细算了。”正明急了起来，他没想到会有这种零利润，甚至负利润的情况出现。

“你拿回去慢慢看，我也只是给你一份粗的，有些属于铜厂特有支出的部分我可能考虑不到，你如果想到了，添上去后告诉我一声，我这里也可以为未来三年的资金情况做好准备。”

“士根叔，你的意思是……”

士根不语，只定定地看着正明。正明差点被士根看出冷汗，忙借翻看清单避开眼光。好久，正明才道：“士根叔不会怀疑我做手脚，从设备采购中捞好处吧？”

士根淡淡地道：“正明，你要想歪，我就没办法了。大家都姓雷，我看你辛苦一场，别到时捞不到好，提醒提醒你。你非要从另一个角度理解我的好意，我也随便你。”说完就抢来正明手中的清单撕了，不再搭理正明。

正明忙道：“士根叔，这怎么说呢，你别生气，你原谅我年轻不懂事，嘴巴关不住。士根叔，士根叔……”

士根见正明再三道歉，才叹声气，道：“我这里没什么，只是你做事别让东宝书记失望，别让你手下跟着你的人失望。你要拿利润和奖金来说明问题。”

待得正明保证回头一定留心控制费用支出，一改原先大刀阔斧作风，士根才放正明回去。心中则是暗自担忧，东宝不出面，正明能真的改了狂傲吗？可是又很难说动东宝出面，东宝本身就喜欢这种冒进。士根很想知道，更加少年得志的宋运辉平时工作作风是怎么样的，会不会也是一狂三千里？他写了封很长的信给宋运辉，将电解铜项目的前前后后和他的担忧讲述了一遍，希望工厂经验丰富的宋运辉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纰漏。因为这个项目涉及资金巨大，若是出现问题，小雷家负担不起。

他估计这封信到宋运辉那儿，差不多快到春节了，正好宋运辉春节回来时候面谈。

02

杨巡的商铺租得很火。这个百货日杂品行业圈儿里面，交流信息似乎有其独特的地道战方式，一传十，十传百地，不知怎么就传开去了。传开后，租赁势头极好，岂止是原先预测的一天租出三个店铺的量，依杨巡得意扬扬的话说，他办手续都来不及，若是手续能办得快，他一天还能多租几个。

眼看着趋势火旺，杨巡打起了涨价的主意，今天月租涨十块，明天月租涨二十，后天说不定涨三十都不止。排后面的又是骂又是急，可眼看着还是一家一家的商铺标上租出去的红牌，那些原先还想观望几天的人急了，急着抱钱过来签订合同，手续可以慢慢办，可合同先签了，钱得先交了，免得跟不上涨价。

寻建祥一边儿看着只会惊奇，心想这才是真正的生意经，他卖瓷砖的时候怎么就没那灵活劲呢？钱超额收回，寻建祥心中痛快，可这会儿杨巡却发愁，愁怎么才能扩大市场在普通市民那里的知名度，让整个城市最犄角旮旯的主妇都知道这儿有个市场，做的是最低价的批发生意，让整个城市的主妇想到买大宗商品就想到批发市场。

今年的春节来得早，才过元旦就得筹划春节前开业。杨巡想了又想，不知想了多少主意，都觉得不行。杨巡眼看着时间不行，急得只有操起旧办法笨办法，挨街挨户地找居委会找门房什么的送传单做宣传，深入婆婆妈妈广泛宣传策动。听到那些持家有方的老大妈总是问起他市场有没有年货的时候，杨巡忽然想到，何不打年货牌子？

他回来叫人连夜拿碎石子把旁边二期场地填平了，后面几天通过各种渠道，甚至包括东海项目后勤人员的渠道，联系到水产肉禽蛋的供应大户到市场旁免费摆摊，又争取获得所在区领导的支持，于是，市场就夹在所在区春节年货展示会大红横幅下热热闹闹地开业了，连这些彩旗横幅还是区政府支援的。

年货场的人自然是多，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一点不会错。杨巡担心人们只去年货场，不进来市场看，在布置会场的时候他很做了些手脚，搞得彩旗飘飘净指向他的市场。他看到总有人上当进了市场，但好像进来发现上当，好多人很快又走了，每走掉一个人，杨巡就揪心一次。他让寻建祥看着究竟有多少有效人口进了市场，他就不信没人对市场感兴趣。

杨巡似乎忙得焦头烂额，似乎哪儿都需要他主持似的，其实一半时间是兴奋得如梦游般地在场地乱窜，即使兴奋地看着年货场人流如织也好。尤其是看到市场里有大笔交易完成，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杨巡真是在旁边看着技痒，恨不得上去帮忙讨价还价。梦游好久才想到寻建祥正数着人头呢，忙折返到门口，有些兴奋有些担忧地问：“怎么样？形势怎么样？”

寻建祥看看手表道：“开业到现在，三个小时多，进去的人数不清了，不清楚哪些是走错门的，哪些是特意逛市场的。我数拎着东西出来的人，说明肯定是在里面买东西了。第一个小时才二十几个人，第二个小时就有六十多了，第三个小时七十多，现在好像人少了点，吃中饭去了……”

“下午肯定人更多。”杨巡毫不犹豫打断寻建祥，凭经验得出结论，“会传开的，传得很快的。”

杨巡忽然想到什么，立刻陀螺一样飞快转身，跑进里面去。寻建祥看着觉得杨巡会发现什么重大事情，就跟了上去。果然杨巡跑到一家卖南北干果的铺子前，小声神秘地道：“老董，三号铺听说一早上做了三百多块生意了。”

寻建祥才想这杨巡怎么知道人家三号铺做多少生意，那个老董就得意扬扬地道：“才三百，我光是瓜子就卖了两麻袋。等我老婆吃饭回来，我得赶紧去仓库补货。”

“我怎么说的？生意比你窝家里做批发强吧？后悔元旦前没多进点货了吧？”

“最先谁信你啊，一个外地毛小子，要不是能拿个批发执照，谁来你这里？哎，大姐，这红枣是沧州的，河北沧州，小枣最好的地方啊……”老董一见顾客上门，就很没良心地撇下杨巡他们，专心生意了。

杨巡又这么流窜着到东家说西家发财，到西家说南家兴旺，一个个地把生意好坏大致套了出来，等走到尽头，杨巡忽然“哈”一声一把抱住寻建祥。寻建祥也兴奋，没想到市场商户们第一天的生意都这么好，但忽然觉得不对劲，杨巡这小子好像想举起他，他忙道：“你神力？我一百多斤你扛得起？”

杨巡一听，索性跳开几步，“呸呸”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双手一搓，真是跃跃欲试。寻建祥见不得杨巡的土气，猿臂轻舒，化被动为主动，一把抄起杨巡，还想在空中甩个弧度，被杨巡拼力挣脱。两人又是取笑几句，才继续回头忙碌。

看样子，似乎市场开业，旗开得胜。

杨巡最清楚人气对于市场而言意味着什么，早年他就曾为人气做过种种出奇举动，甚至不惜得罪老乡。如今开业连续三天的人气，让杨巡仿佛看到二期三期推出时人们争先恐后抢购铺位的热烈场面。开业三天，他和寻建祥下了三天馆子，喝酒吹牛，还不忘冲着邻桌的女性吹口哨唱小调，吓得邻桌女性花容失色纷纷离席才罢。杨巡发现这沿海城市就是好，民风那个温柔，换作在东北，搞不好没多会儿，吓走的女性就会带一帮哥们打上门来，打个头破血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寻建祥可以跟宋运辉时时交流，杨巡想报个喜讯给妈妈，却得例行等到周六晚上。终于等到周六晚上了，也是春节就在眼前了。

弟妹们都来过寒假，妈妈那边接通电话，传来的是好多人的嘈杂声。杨巡把这边市场的情况跟他妈详细说了一遍，才道：“妈，市场那些老板都不想休息，一定要开到年三十，回头初五就开门。我算了算时间，都不够回家住俩晚上。要不你们一起过来？正好我们一起看大海，我这儿现在也有地方住。我两年没见你们了，可想死了。”

杨母听儿子这么说，鼻头一酸，热泪盈眶：“我们都想你，才刚寒假，你三个弟妹已经计划着怎么欢迎你回来。老大，你回来真有困难？”

“是，就算是火车汽车都能赶上，最多是初二晚上到，初四中午走。你们来吧，让老二老三多背些好吃的给我。”

杨母想了一下，道：“要不让老二带老三老四去你那儿。我没法离开，我要一走，那些借钱给我们的会以为我们一家卷钱跑了，不等我们回家，房子先得给扒了。你要能回，还是你回吧，你来露个脸，比我说什么都强。”

杨巡不由笑道：“妈，别那么神经紧张，我现在有那么大个市场，哪儿跑得了，他们才不会以为我们跑了呢。”

“别大意，人家又没看见你的市场，借钱出去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我们还是小心点，别让人背后说闲话。你看看，你能过来就你过来，过不来我让你弟妹三个过去找你。”

杨巡听着头大，知道别想说服他妈了，只得答应还是他回去。他这一答应，害得弟妹们一阵叹息失望。原本还指望大哥能抵制住老妈的强权，帮他们争取到看海的机会。

杨母又道：“老大，你既然赚得比预期的要好，要不你留出二期的钱，多出来部分我们还是先还了吧，省得借钱给我们的人夜长梦多。”

杨巡几乎是捂住嘴，才把冲到嘴边的“不”捂回去，定定神，道：“妈，你要么有空把最先借钱给我们的几个利息算算吧，我这次回家先连本带利还个五万。”

杨母应了“好”，但又跟着问一句：“你自己发展的钱留足的吧？别到时不够。”

“够，够。”杨巡应了。回头却翻开账本算钱。他本来有计划勒紧腰带将二期面积扩大，以多放几个摊位。他想好了，屋梁朝着三期的方向伸出两块楼板的距离，钱正好够用。可现在被妈一搅，去掉五万，这两跨的计划就不上不下了。可是不答应妈，行吗？显然不行，妈会说出很多理由一直到说服他，妈的坚持杨巡最了解。杨巡不由感叹，大获成功的事若不告诉妈，那不可能，可是告诉了妈，喏，就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杨巡画着草图，计算费用，想来想去，若只伸出一块楼板长度的话，破坏了格局，影响三期施工，又没赚来太多好处，很不合算。他无奈地放弃计划，索性春节前从银行提了十五万，反正这些钱放手里暂时也没法生钱，不如还了，还可以少付利息。心中真是郁闷得可以，发誓以后生意的事还是别让妈知道太多，妈思想太保守，动不动见到风就是雨的，太拘束他。

这十五万，几乎连本带利地还了杨母出面借钱的一半。那些借钱给杨巡的大年初三收到杨母亲自送上门的钱和利息，还附带糕饼一盒，都很喜欢，个个非常豪气地说，其实不用还，等到一年后再还也行，就是借上两年也无所谓，乡里乡亲的，谁不相信杨母的为人。杨母只是微笑，却绝不松口。

开春，寻建祥一个朋友的妹妹过来海边培训。那女孩子他认识，小时候跟她哥哥屁股后面小尾巴似的，嘴巴总闲不住，最爱吃零食，小嘴里不是话梅就是橄榄，常被他们这些大男孩不齿。寻建祥不过是看哥们儿面上帮忙接送，骑摩托车把女孩子从火车站接来，找到培训处报名登记，再带着女孩子在附近街巷绕来绕去找到一家干净旅馆安顿下来，趁女孩子收拾的时候，他还出去买了一堆零食。男人家出手大方，网兜打开，零食呼啦啦扑出来铺了半张床。晚上寻建祥请客的时候，女孩子看着寻建祥的目光有些怪，羞答答地总帮寻建祥倒啤酒，却又一次次地倒到外面。寻建祥这才忽然意识到，对面的小尾巴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两人一直吃到饭店打烊，被店员出了恶语才离开。

女孩子来培训两个月，寻建祥两个月有了奔头。先是惊了杨巡，惹得杨巡艳羡不已，心中痒痒，感慨从此少了个一起冲姑娘们吹口哨唱小曲的伴儿，一个遛弯儿，就把消息透露给了宋运辉，杨巡那是千方百计地寻找和宋运辉多接触多说话的机会。然后惊了宋运辉，宋运辉一定要挤出一晚上时间请女孩子吃顿饭，一看这女孩不知比过去寻建祥钟情的小麻雀似的张淑桦好多少。宋运辉心里替寻建祥高兴，回头就给寻建祥吃了一颗定心丸，说女孩子只要愿意，东海项目给她留着位置，户口可以给解决。

看着寻建祥刚毅的脸上如今充满甜蜜，宋运辉的心态就跟过来人似的。他很平静地想到，好了，寻建祥终于找到女朋友，他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促成。然后想到，谈恋爱的时候都有些傻，等一结婚就冷静了。最后想到，生了孩子，都是糟糠夫妻了。

宋运辉今年春节也没回家，既然是他亲手制订的密不透风的安装计划，他自然无法在春节时置身事外，他还得做做表率，谁让他年轻资历浅，只能请父母妻女过来团圆。反正父母退休着，妻子休寒假，时间对他们都不很要紧。他事先做好安排，让父母先经过金州，带着程开颜一起来。

不曾想程开颜却是为了这次的团圆好生心虚，怕丈夫看见她文过的眉毛不喜欢，怕几次赌气不接电话丈夫会还以颜色，怕到了宋运辉的天下更加落单，到时人生地不熟，没处找人撑腰。她愁死了，一向好睡眠的人竟然好几天睡不好，因此出现在宋运辉面前的时候，更加熊猫眼。

按说小别胜新婚，宋运辉发现，他对着妻子热烈不起来。他亲自去火车站接来四口人，女儿虽然看见他有陌生感，他却对女儿亲得很，恨不得开车时也把女儿抱在膝头。父母则是一口一声心疼他瘦了很多黑了很多。只有程开颜反常地话少，脸上又满是憔悴，说话都是结结巴巴、三言两语，只牢牢抱住女儿，跟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样。

一夜之后，程开颜才稍稍松弛下来，但感觉丈夫更加高深莫测。而她却很快适应了东海临时宿舍区的环境。谁都对她很好很客气甚至巴结，所有的人看见她都是一边倒的好话，而她手上牵的女儿则是小天使小玉女，花仙子都不如宋引美丽可爱。她第二天就融入宿舍区家属圈子，觉得与金州没差多少，更有爸爸听说后鼓励她坚决留下不回。宋季山夫妇则是被众人的热情好客搞得异常内疚，两个人低调了一辈子，忽然被人拱着高调，浑身不自在，索性带着孙女要么猫在屋子里玩游戏，要么远远出去，到东海项目周围的农村兜圈子，顺便带蔬菜海鲜回来。

宋运辉虽然忙，却都看在眼里。但他也没阻止程开颜，他自己也检讨过，他忙，没时间陪妻子，那就别阻拦妻子找自己的乐趣。何况她也就待一个寒假，放纵她一个寒假又如何。对于回来时常看不到妻子的身影，他也并不很在意，他进门总是目光“嗖嗖”寻到女儿，跟女儿玩得昏天黑地，女儿爱怎么蹂躏他都行。

几天下来，当然也在程父的婉转催促下，他决定让后勤帮忙在最临近东海项目的县城问房管所租来一套老式带花园的二层楼房，他把一大家子都迁过去，指使人节后立刻去金州把妻子的工作关系调到这边县教育局，把女儿安插到最好的城关幼儿园。程开颜的愿望终于实现，但她却觉得幸福来得太快太不实在，好像那些幸福都与她无关。她寄望东海的正式家属区早点落成，她可以回到东海家属区那个友好热闹的群体中去。因为她需要在群体中寻找踏实的感觉，否则总是心神不宁，觉得丈夫离她好远。每天见丈夫回来的时候都累得癞皮狗似的，她心里反而放心，用她以前同事的话说，丈夫就是要让他忙，忙了就不会有时间想风花雪月。

宋运辉感觉非常满足，他终于过上了一家人抱在一起的好日子，终于奋斗出眉目可以让家人孩子幸福于他的羽翼之下，他终于可以每天早上像天下大多数好爸爸一样送女儿上幼儿园，而且因为职位上升，他也终于不用为养活一家人犯愁。他每天很忙，每天最精神最快乐的时间是早上，他送女儿去幼儿园，讲一路的故事，不讲完故事女儿不下车，然后才带着微笑上班，人们都背后说他家属迁来后态度好了许多。

因此，虽然宋运辉以过来人身份淡看寻建祥的恋爱，却很鼓励寻建祥早日结婚，争取早日稳定。

杨巡却并不很羡慕宋运辉的居家生活，只眼红寻建祥的恋爱。他终于厚着脸皮找到旧时同学，许以好处，让老同学帮忙打听戴娇凤的下落。没想到，戴娇凤的下落并不是秘密，去年她就回了一趟家，与新婚夫婿一起回的，丈夫是个年轻有为的军人，看上去很爱她，戴娇凤现在随军在上海。杨巡没料到是这个结果，听到这个结果，他心中似乎有一只气球呼地漏了全部的气，一时满心都是空虚。他还以为男人是那个揍了他的人，他心中隐约总有一丝攀比之念，想象哪一天终于可以一掷千金，出入华堂，将那个在星级宾馆璀璨华灯下儒雅高贵的男子比下去，一雪当年那男人抢戴娇凤的恨。没想到……杨巡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现在只知道，戴娇凤结婚了，而且很幸福，戴娇凤的丈夫不是他，戴娇凤的幸福不需要他，没人抢戴娇凤，没人拦着戴娇凤，戴娇凤自己离开了他。

再看到寻建祥的幸福，杨巡更是失落。他这样不知疲倦的人都没精打采了好久。

杨巡最失落的春天，一个过去曾经一起在东北做生意的老乡顺藤摸瓜找上门来。老乡顺的藤是他春节回家还债时候散发出去的名片，老乡找到杨巡之前，先带着生意人的精明眼睛把批发市场角角落落摸一个透，又到二期工地看了一圈，证实杨巡所言非虚，果然有老大身家之后，才找到杨巡，说大家手里的钱存银行不合算，还想存到杨巡手里吃利息。杨巡正没精打采着，一听这老乡的消息，他心中闪过一丝豁岀命去的念头，他对着很想帮他做借款中间人以从中赚上一小笔的老乡不置可否，但回头就十万火急一个电话打到老家村里，让人找来他妈，他要他妈立即再帮他筹集资金，有多少筹多少。他准备二期未完便上三期，争取二期三期一起开业。他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他只想抱着头冲，冲，冲。他没有其他方向，他如今唯一的方向只有批发市场的建成，那么，他就不要命地奔向那个方向。

果然不出杨巡所料，他妈闻言就说：“老大，你现在已经站稳根基，不要再试图冒进。一步一步地积累不是挺好吗？再说，你看看你这回付出的利息，借人钱不是白拿，利息这东西太咬肉。”

这一回，杨巡见招拆招，没再老实得没一点花饰：“妈，现在大伙儿看到市场的成功，想模仿的不在少数。不过等他们一个个章敲下来，起码还得半年。但也不能排除有些国营企业所有批文都给开绿灯。妈，我给逼上梁山了，如果三期不和二期一起上，趁别人还没造起市场前先把顾客圈住，等别的市场冒出头来，我就没优势了。”

“哪会……”

“最怕的是别家一上来就很大规模，一上来就有很多批发商入驻，一上来就品种比我这儿齐全，那我就等着关门吧。我的二期三期一起上的目的就是得有场地招更齐全的批发商入住。”

杨母一时沉默，老大的话，她大半明白，可问人借钱这种事儿……杨母心中微叹，道：“我有数了。老大，你看看这回需要多少。按说，我们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杨巡说了个令杨母吃惊的数字，随即又道：“妈，如果有难度，我委托以前一起去东北的老莫出面帮我借，他拿一部分中间费。他主动找上门来，说要帮我借钱。”

杨母奇道：“无利不起早，帮你借钱他要你多大好处？”

“利息之外，每一百块，我得给他五块钱好处费。”

杨母大惊，忙道：“那怎么行，哪有那么高好处费的，还说是一起去东北做事的老乡，吸血呢吧？老大你别急医乱投药，这都快跟借高利贷差不多了，解放前借高利贷都是逼死人的，你别上圈套，妈想办法。”

杨巡知道妈这话出来，那就等于答应。于是他回头就谢绝了老莫的提议，一心开始规划三期。他基本上操心钱的事情，寻建祥掌管的是工程进度，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很快，他就回家去取了一次钱，还是与寻建祥一起去的，数额不小。

果然如他妈的预测，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不仅原先的债主依然愿意借钱给他，其他债主也闻风拿钱过来，甚至有些还问自己的亲戚朋友借了钱，再来借给杨母，图的是杨巡的高利息。杨巡真没想到，大伙儿竟然都这么有钱。

令杨巡最没想到的是，二期工程接近尾声，准备开始招商，三期也已经如火如荼，杨速他们准备过暑假的时候，他会接到妹妹杨逦的一封信。杨巡拆信的时候依然还在笑妹妹不知又想出什么古怪主意，一周一次的电话不是可以说话的吗，还要写什么信。但等看了第一行，就愣住了。杨逦非常不客气，在信中对他这个大哥毫不留情地斥骂。

杨逦指责杨巡只知自己痛快地做事业，不该把已经辛苦一辈子的妈拉进战场，让妈为儿子提心吊胆。问杨巡回家时候为什么不仔细看看妈的脸，发现妈的憔悴，却眼中只有妈帮借的一张张的钱。杨逦又说，妈这段时间头发白了许多，从前面看去，几乎一片白，只有后脑勺还有几缕黑发，前年夏天做的一件短袖现在穿着空荡荡的，风吹上去都看不到腰，那都是愁的，因为妈责任心重，借了人的钱就一直担负着巨大责任，不像某些人没心没肺还睡得着吃得下。原以为第一次借钱之后会有个了结，没想到大哥变本加厉，而妈妈却执迷不悟，全都不肯罢手。杨逦在最后严正要求大哥，为了妈妈的身体健康，立刻停止要妈妈借钱，不然，她会在暑假采取实际行动制止妈妈。

因为父亲早逝，杨巡在家一向有长兄代父的倾向，他为家做了很多事，目的是为了弟弟妹妹们过得好，不用太多体会生活的苦难。而杨逦因为是最小，从来是他保护最多的，他真没想到杨逦信中措辞如此严厉。杨巡不由回想一下这三次回家取钱看到的母亲，不错，因为行色匆匆，都是当天到当天回，而且为了保护钱还带着寻建祥等人，都没在家过夜，确实没好好看看妈，但他总还是看到妈了，而且跟妈说了不少话。他搜遍记忆，情况哪儿就像杨逦说的那么严重了？妈说话走路依然开朗精神得很，妈也看上去挺满意借钱时候大伙儿的踊跃反响，哪来的憔悴？杨逦这丫头不知咋呼些什么，还采取实际行动呢，他都拦不住妈，凭杨逦怎么拦得住。他对妈的性格太清楚，他可以委托老莫帮助借钱，除非是妈不知道，但万一被妈知道他绕过她，妈会赶上来骂死他。借钱这种事，妈肯放手给别人？

再说，再过两个月，第一批借的钱将纷纷到期，而他暂时还没办法将刚刚建成的二期交付使用，意味着他暂时还拿不到租金交给妈妈，需要妈妈拆东墙补西墙，拿新借来的钱还第一批的债。这种事，别说他妈妈不放心交给别人如老莫，他也不会放心交给妈妈之外的任何人。对于杨逦的严厉指责，杨巡心中有气，他哪里是没心没肺好吃好睡着，最近天气热了，他经常与寻建祥两个累得一头扎工地里，有一次醒来，发现身下是一堆横七竖八的砖头，硌得全身疼痛，差点起不来。他这么拼命还不是为了家？妈也是一样，维持一个家容易吗，供养两个大中专生容易吗？杨逦可知道，这城市的另一角，有一个村眼红他的市场，也赶紧批了农地准备建设新的集贸市场与他分庭抗礼，他若是没脑袋清楚快上那么一步，等人家集一村之财力建设起来，这个城市还有他杨巡混的地盘吗？他难，幸好还有妈妈知道。杨巡感慨，又感慨，感慨再三，终于决定不回杨逦的信。道理，妈妈肯定已经全说给杨逦了，无须他多说。而骂杨逦，那是他做不出来的，他难道还能跟最小的妹妹计较？再说，已经不读书那么多年，杨巡也懒得提笔写封类似杨逦的洋洋洒洒的信，太让人头大。

当然，他了解妈妈心里的压力，但很快，很快就会过去。夏天新建筑保养得快，很快就可以在九月左右投入使用，差不多就是北京亚运会开幕的时间，对了，到时他得拿亚运会做做文章。二期只要投入使用，钱就来了，很快，没多少天了。再等三期紧跟着完工投入使用，到那时，他算了一下，他手头现金会有很多，而市场这个巨大资产就将全部姓杨。

杨巡将妹妹的信塞进抽屉，杨逦的信并不会带给他什么阻挠，他依然会以自己的速度前进。当然，情势也逼着他必须如此飞速地前进。竞争一点不亚于将要举办的亚运会上的竞技运动，处处需要更高更快更强。

03

杨巡的奔跑还没到个头，东海项目的安装工作也是紧锣密鼓地开展着，小雷家的电解铜项目率先冲到终点。

宋运辉那是当仁不让的开工仪式嘉宾。他其实忙得分身乏术，但小雷家的电解铜项目不同以往，那意味着小雷家工业水平跃进一个新的台阶，他清楚雷东宝们对电解铜项目的感情，他岂有不去捧场的道理。但他实在是忙，只好周三下班就叫司机开车前去小雷家，他在车上睡一觉算是对付过去，大清早到的小雷家。

虽是清晨，节日气氛已经浓重，处处已经挂上大红横幅，地上遍插迎风彩旗。而进村的宽阔马路，已经变成绿荫匝地的林荫大道，路两边的樟树重重如华盖。宋运辉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对自己的司机感慨：“你看，农村比我们早发展一步。”

司机有些不服：“我们的也很好，更见规模，等我们的绿化长起来，一定不比报纸上拼命宣传的宝钢差。”

宋运辉笑笑，心说当然，他在当初的设计中充分借鉴了宝钢经验，除了考虑充分美化之外，还在植物的选择上选取吸附污染物质的种类，他有野心，要把东海项目搞成系统内的样板，即使目前情况进口国外设备不易，他依然想办法从其他地方着眼，提高东海项目的档次。

宋运辉看看时间，没先去雷东宝家，而是转到铜厂。远远看到的时候已经觉得很不同，附近的养猪场房子，原先看着还觉得成排成行，很有规模，现在与铜厂对比着，只显低矮老旧。而登峰厂的电线车间更不入眼，当年条件受限，车间都是只有屋顶屋柱，透风透雨，简陋得像鸭棚子。相比之下，铜厂简直齐整得不像是一个国度的。

铜厂现场却是由不相干的红伟在连夜指挥最后的清扫工作，虽然红伟见到宋运辉很是高兴，可是言语间颇多怨气，铜厂的开工让红伟有了靠边站的感觉，他手下实业的规模已经大大不如正明的，红伟本来就脸上挂不住，又被雷东宝指派着扫尾，难免怨雷东宝厚此薄彼。

宋运辉听得出来，却没顺着红伟的牢骚说下去，与红伟天南地北扯几句后，指着一只银灰色大罐问：“这是重油罐？外面怎么没造一圈水泥围堰？”

红伟道：“不知道，施工图纸都是设备制造厂提供的，我明天跟正明提一下。”

宋运辉道：“这事一定得注意着点，水泥围堰的设计直径与高度，要正好能挡住一罐重油万一泄漏的体积。还有这种小灭火器也没用，得换大号的。烧油跟养猪场以前烧煤又是不一样，需要留意的事情很多。”

红伟嘀咕：“记着了，我会提醒正明，这小年轻，做起事来着三不着四。”

宋运辉对设备不清楚，只能大致看看，却已经看出几个小小的安全问题，心中真是有些替小雷家担忧。不知道他看不懂的设备下面，又会潜伏着些什么危机呢？他一时也高兴不起来了，问道：“还没找到合适的工程师吗？”

红伟叹气：“有一个，专管电解的，退休老工程师了，技术是没话说的。老工程师脾气好，跟正明合得来。有些年纪轻的工程师，听说跟正明接触几次后，都找各种借口不来了。不过好在我们自己的工人出去培训三个月已经够格，还有我们自己掏钱培养出来的大学生也毕业派上用场了。这儿有问题？”

宋运辉忙笑道：“没，没，我总算看到我熟悉的。这炉子是烧重油的？我们动力车间也烧重油，差不多的油枪。这儿没什么问题，感觉得岀，车间主体设备的安装配备比较科学合理。”

红伟笑笑：“我也不大懂，现在只有正明最懂。这个项目终于好了，再不开工我们村都快给榨干了。但愿机器一响，黄金万两，先把欠我预制品厂的水泥砖头钱都还上。呵呵，应该很快的。”

宋运辉一笑，依然对红伟口气中的怨气不搭腔，只就事论事地闲扯着，红伟见此就不再多说。宋运辉心里想，一个大项目肯定招很多人的怨，怨的人无可厚非，被怨的人也可能无可厚非，很多时候只是一些观念冲突，他大可不必临时来一趟就充包公断案。不过会提醒雷东宝适时化解一下大家的怨气。但他估计雷东宝不会太听他的提醒，雷东宝从来都不耐烦做思想工作，还不如跟士根说。

一会儿工夫，扫尾工作如期结束，宋运辉让不熟悉路的司机歇息，自己开车载着红伟去住宅区，上车下车对红伟很是周到，红伟脑子活络得紧，岂会看不出来，心下很是感动，说什么都要拉司机去他家睡觉。

村子很快就热闹起来。穿白衬衫蓝裤子敲队鼓的少先队员来了，小雷家自家的大红鼓又抬岀来了。主席台铺上大红围裙样子出来了。麦克风一次次被弹响，大喇叭里一次次传出“喂喂”的测试声。再过一会儿，领导同志们来了，于是宋运辉就不再有时间旁观，他现在也是地位显赫的领导同志，同志见同志，话儿说不完。

让宋运辉捏一把汗的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设备能否正常运转、生产出合格产品。他太清楚设备启动那一刻可能会出现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故，那样的一刻他已经经历多次，他对那一刻的要求是，只要设备转得顺利，肉眼看着稍微像样的产品能出来，风平浪静什么事故都不发生，那就是可以打满分的成功了。

好在，正明不负众望。当一道道工序顺利开启，一件件半成品流转于车间生产线，就只那个过程，在还没看到产品之前，宋运辉已经暗暗放心。正明也是好样的。宋运辉倒是有些欣赏正明累得消瘦长脸上略带张扬的神情，这种张扬，在有实力铺垫的情况下，显得朝气蓬勃，是他不便在金州和东海彰显的。他欣赏有实力的张扬，也羡慕正明可以张扬。再想起红伟睡眼惺忪时候的牢骚，不由笑了。估计只是小雷家的人民内部矛盾。

雷东宝送走各级领导，才有闲滚滚杀到宋运辉面前，喘口气道：“怎么样？快点表扬，再迟过期作废了。”

宋运辉听了好笑，递给雷东宝一张便条：“有些我能看出的安全小问题，我记录在纸上，你交给正明改进。已经很不错了，这么大项目，能按时完成安装，顺利完成投产，你真该好好表扬表扬正明。”

雷东宝没听到完全的表扬有些泄气，正明走过来听见这话开心，嘴里的谦虚有些言不由衷：“哪里能跟宋厂长做的大项目比，宋厂长的一个项目，顶我们这儿的上百个。”

“没有可比条件，你们是在一穷二白基础上靠自己双手和智慧建设起来，我们有全国抽调技术人员的班底，有国家财力做后盾，我们做成项目没什么可稀罕的。正明，你们既然自己能消化一部分产品，照今天的生产势头，应该很快能产生利润吧？”

“肯定是，前途非常光明。”

雷东宝赞许地拍拍正明的肩，道：“赶紧给我生出钱来，从今天开始我决不再给你一分钱。”

“是。”正明有些调皮地立正答应，他心里也轻松，顺利当着众人的面完成开工仪式，他不知道多得意。

雷东宝看着嬉笑，赶正明过去工作，回头对宋运辉道：“总算好了，我得好好睡上三天三夜，为这铜厂操心死了。安装到后来，村里大伙儿的钱让我借空了，问银行借的债越来越多，大家背着我什么难听话都有，说小雷家要给闹破产了。正明差点顶不住，想打退堂鼓，我要他死也死在车间里，不许给我退一步。我天天到现场支持他，其实我也担心，可我得装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的样子。啊！累死老子了。”

宋运辉听着笑：“我每次安装结束，也是睡他个昏天黑地，岂止是身体累，心更累。你走吧，庆功宴还等着你，我也走了，必须明天早上赶回东海。”

“那么要紧？”

“当然，你敢让正明前几天离开这里三天吗？”宋运辉犹豫了一下，又道，“修整后准备关心个人问题了吧？”

“什么个人问题？”

“你不是去年夏天跟我电话……”

“噢，这个，再说，我现在烦她，你爸妈好吗？等我这边闲下来，我过去看看他们。”

宋运辉见雷东宝不愿提起的样子，便也不勉强。走之前再去看看铜厂，这会儿从电解槽中拎出来的铜，已经黄灿灿地喜人。

04

杨巡几天后才偶尔从宋运辉那儿听到有关小雷家铜厂开机的消息。听到的时候，杨巡着实郁闷了一阵子。心想，小雷家这么大事，竟然都没通知一下他，即使他成不了宋运辉那样的露脸嘉宾，可好歹也让他送个礼吧，小雷家上下竟然都没想起他。说起来他对小雷家贡献不小，双方互惠互利不少。铜厂准备投资，是他帮忙全国寻找工程师。他结束北方项目，但因为与小雷家的交情，他对原有电线电缆市场做了很割肉的移交，确保他走后小雷家的登峰产品依然占有当地市场。他做事仁至义尽，却没想到被小雷家如此轻慢，就因为他是倒爷？杨巡心中愤愤。

杨巡跟寻建祥说，个体户是社会最底层，爹不亲娘不爱，政府只罚不管，银行理都不理。寻建祥也是深有体会，个体户都是小老婆生的。但两人没生多会儿气，因为最后得出结论，个体户赚来的钱都是自己的，实惠。

暑假的时候杨巡想让弟妹们过来玩，杨母不让，杨母心疼钱，还是杨速回家两天就看出妈的苦衷，带上弟妹大热天下地收拾承包地。三个儿女一起上手，承包地里的瓜果蔬菜立竿见影地水灵起来，产量上去了，拉到集市上好卖得很。如此一手一脚亲力亲为地劳动致富，杨母心里特别踏实。有三个儿女支持着，杨母原本以为最头痛的，拆东墙补西墙式的借债过程，稍微好挨了一点。

九月的时候，市场二期终于通过各项验收，可以交付使用。那天，杨巡想到要不要请有关领导过来捧场，也不免想到要不要请雷东宝过来剪彩，当然，宋运辉肯定是不会来的，他知道宋运辉暗中帮他们，可明面上，却与他们这些个体户是保持一定距离的，宋运辉为人谨慎，又正是奋斗上升期，不敢沾染最容易被人联想到经济问题的个体户。杨巡制作了很多横幅以渲染气氛，写上比如“迎亚运，盼盼带您逛市场”“逛市场，看亚运”等等充满时髦联想的句子。而市场门口则毫无疑问地放着慷慨激昂的《亚洲雄风》。杨巡不清楚亚运到底能给他的市场带来多少客流，但现在全国上下做什么都要跟亚运搭个小边儿，不搭白不搭，他怎么可以不搭这辆时髦的顺风车。

二期开张日期越来越临近，临近到杨巡认为再不出声请雷东宝过来看看就是没诚意的时候，雷东宝却并没想起那个曾经常来小雷家打混的杨巡。雷东宝喜欢笑眯眯地看着铜厂冒着黑烟的两条烟囱，欣喜于铜厂的滚滚利润。

他这样对电话那头的宋运辉说：“铜厂开起来后，怪话就少了，有些人耐心不好……”

“看到最黑的子夜还以为没前途了，其实黎明就在前头。现在做几班？”宋运辉挺忙，只腾出一只耳朵给雷东宝。

“现在做两班，估计很快得做三班了。每天看着烟囱滚滚冒烟就安心啊。”

宋运辉手头正好有人送文件来，他心里打了个岔，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一句：“黑烟还是白烟，还是没烟？”

雷东宝奇道：“当然黑烟，又不是烧沼气，没烟。”

“噢。”宋运辉，看看文件，签下字，忽然想到不对，忙问，“你说什么，黑烟还是白烟？”

“黑烟啦黑烟啦，又不是香烟岀白烟，你看哪根烟囱冒白烟的？”

宋运辉立刻眉头一皱，道：“赶紧的，停机检修，重油不能烧岀黑烟，冒黑烟有大麻烦。”

“什么麻烦？”

“燃烧不完全，你先跟正明说去，立刻采取措施掐掉黑烟，不惜停机。”

雷东宝心里嘀咕：“燃烧不完全”？还有这种破问题？煤要是没烧完，铲出来敲掉外壳，里面黑的可以继续烧，油也有烧不完的？哪会？他摩托车的汽油随便拿火柴点一把就烧完，一点不剩，能岀什么麻烦？雷东宝认为这是宋运辉小题大做，拿他们危险行业的大问题套小雷家铜厂小问题。他没赶去找正明，就电话告诉正明宋运辉有这么一个说法，让正明重视重视。

正明听了没扔下不理，倒是找去反射炉和锅炉那边，找两边师傅讨论黑烟产生的问题。反射炉的说想想办法，要不换一支油枪，换下的拆下好好清洗清洗，让喷出的油滴细一些，那总能烧透了吧。正明完全是出于重视宋运辉这个人的原因而重视宋运辉提出的非议，而重视宋运辉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宋运辉背后的雷东宝。他站在车间里督促锅炉的先换下油枪，因为锅炉造价便宜，当然先拿锅炉做试验。等冷了拆卸，果然上面有毛茸茸的结焦现象。

宋运辉正要去动力车间安装现场找有经验的工程师请教重油燃烧冒黑烟问题，却有门卫殷勤地送来一个包裹，一看是他大学所在地寄来的，又是梁思申，她这回暑假回了一次国，她一定又寄书籍过来。打开，果然是一包裹的书，不过另有两套小姑娘的连衣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花花绿绿，而是干净清爽的蓝白、蓝黑，宋运辉看了非常喜欢，一时不忙出去，看书里夹着的一封信。

梁思申现在虽然中文说得好，可书写还是全部英语。她说，她满怀希望而来，无限失望而去。那个人没有遵守诺言等她，她回国先到北京，都来不及回家，先找到他的学校他的宿舍，原想给他一个惊喜，却见到了他的未婚妻。他的理由可以成为理由，他的理由是，他以为这是无望的等待。她不恨别的，她只厌恶他为什么在漫长的认识女朋友并把女朋友变为未婚妻的这段时间里，不把真实情况告诉她，也怪自己当初没把他放在第一位，没给他大学毕业就回国的承诺以致最终失去他。但她认为错误的根源还是她自己，她并没有为两个人的爱情做最大努力，是她的行为先蔑视了爱情，爱情才报复了她。

宋运辉看到这儿心想，别看梁思申平日里挺理智的，没想到也有犯傻的时候。话说明人不做暗事，那男人那边瞒着她，这边找个未婚妻，本来就是脚踩两只船的恶劣勾当，怎么反而她先认错了呢？却看梁思申后面写道，她意识到，她去年做出留美读硕士决定的时候，考虑个人多于考量两个人，可能从潜意识上来分析，她更重视的还是自己。所以她以后也会正视自己的私心，不会再做出不着边际的幻想。经老板推荐，开学后将到一家著名投行兼职，学习工作都会非常辛苦，她以后会经常联络父亲和宋老师，请教国内金融和企业情况，希望宋老师不会因为她去年陷于感情而疏于与家庭朋友联络而放弃她。

宋运辉看了释然一笑，原先还以为疏于联系的原因是大家久不见面，又无血缘，再加没有金州的生意联系，自然渐渐没有语言，渐渐不通消息，倒是没想到还有小姑娘谈恋爱这个原因。为此，宋运辉还曾失望了一下，现在知道原因就没事了，谁都会被恋爱冲昏头脑。宋运辉难得认准一个人，认准一个人就执著到底，什么理由都不用讲。他微笑，很快写了几个字，传真发给梁思申，除了感谢那些书和裙子之外，他写道：“不用纠缠于过去，而且你没错，恨谁都不需要恨自己。把它当作一个经历，回头什么事都没有，重新开始。”

几乎是才发出去，他案头的传真机就“突突突”回吐一卷儿纸出来，“当然什么事都没有，这种分分合合我经历得多了，从高中到现在。家里带来崔健的磁带，很有意思，Mr.宋有机会听听。”

宋运辉哭笑不得，把传出传入的两张都撕了，这才出去。看起来小姑娘恢复神速，在家的时候还痛苦，说好要到沿海玩一趟顺便找他的计划都取消了，写出来的信那么言辞恳切。到了美国又如鱼得水，还转个十万八万的。但宋运辉到动力车间一问，立刻笑不出来了。

小雷家的反射炉在正常运转的时候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不放，只要按时巡检就行。大家就都聚到正在试验的锅炉面前，看油枪清洗后又换上，一个工人看烟色回来说还是黑的，不过好像淡了些。大家看到成功，都有些高兴，就考虑是不是进一步减小流量，增大压力，让油枪雾化效果更好一些。正明对这些不是很懂，但凭着对普通水的了解，估计重油被蒸气加热成为流动性比较好的液体后，增压应该也有这种效果。

他立刻吩咐下去：“某某你去调整油泵，提高油速，回头就在外面看烟囱，变淡就朝下做手势，这样；某某你管住反射炉的油压，暂时保持反射炉油压稳定；某某你慢慢给锅炉燃油升压，不要一步到位。”

众人领命，正要各就各位，忽然只听“嘣”一声剧烈闷响，热浪冲得众人一个趔趄，众人惊惶转眼看去，却见反射炉竟然从高处炸裂，喷出巨大火球，众人一下呆了。忽然有人惊叫：“关油，关油。”惊叫声也叫醒了众人，立刻有两个人冲去关油阀，关油泵。正明傻了，毫不犹豫就推着灭火器冲上去，可临阵磨枪，他不会使用眼前这庞然大物，几乎是看一眼火焰看一眼说明书，才将灭火器用上。正好别的人也动手将灭火器开启，从两个方位一起喷射。

但是，此时虽然油路截断，火球缺少后劲，不再爆裂，可在大家惊慌的瞬间，火球已经点燃所经之处，火势迅速蔓延。两支油枪只够截断火势向锅炉蔓延，却无法控制屋顶的燃烧，整个车间动力部分顿时烈火熊熊，情势危急。直到跟进的人手忙脚乱打开消防水龙，才总算此消彼长，渐渐将迅速蔓延的火势控制下去。

手中的灭火器已经用完，正明沮丧地看着屋顶水龙与火龙纠缠，忽然电解车间老工程师湿漉漉地从配电间冲过来，神经质地大吼着，近了才听清楚：“谁开的消防水？谁开的消防水？电没关就开消防水，全都不要命了吗？谁开的消防水？……”正明无言以对。

雷东宝听见闷响就往窗外看，却看到铜厂两条烟囱之一蹿出一团巨大黑红色的火球，雷东宝一声“坏了”，拔腿就往外冲，都忘了还有“交通工具”这种东西。村民们也是惊惶地、不由自主地从各个方向朝铜厂汇集，大家七嘴八舌地惊看着火势越蹿越高，然后才渐渐被水龙压下去，黑烟渐渐变浅，最终化为浓浓一蓬白烟，笼罩铜厂上空。

这时才有人叫岀来：“你衣服烧穿了。”“你脸怎么了？”“哎哟，我的腿。”“快送医院。”众人眼光向下，看到正明他们几个四处挂彩，摇摇欲坠。雷东宝指挥众人扛起正明几个，装上外面货车赶紧运去县医院。后面老工程师依然瞪着眼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幸好我在高配，幸好我电闸关得早……”

雷东宝这才留意到身边的老工程师，忙抓住他双肩问：“怎么回事？”

“估计……估计燃烧岀问题，反射炉燃烧岀问题，反射炉燃烧岀问题……要不是我正好在高配，及时合上电闸，这儿得死一地的人。”

雷东宝只觉得背脊凉飕飕的，冷汗夹着刚刚跑出来的热汗一滴滴从额头滴下。“真是燃烧不完全？烟囱里的烟太黑？”他想到被他忽视的宋运辉的提醒，心下懊悔不及。

“应该是，应该是，燃烧不完全，不知哪儿结焦了，终于有一天闪爆，爆炸。以前听说过有这种事故，今天才第一次看见，看见……哪个浑蛋想到用水的？”

“你回头总结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写份报告。士根哥，铜厂先交给你盯着，暂时停工，等结论做出后再开工。我去医院，你从保险箱里取点钱给我。”

雷东宝交代一下，转身走岀千疮百孔的车间，忽然觉得腿脚酸软，这才想到刚才跑狠了。他小跑回去村办取摩托车，又想到要给宋运辉电话，进门就听见电话铃炸了起来，接起，正是宋运辉。

“小辉，反射炉炸了，我没听你话立刻停了它，炸了。”

宋运辉愣住，才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具体的？说具体的。”

“我看到烟囱喷出一蓬火，过去看反射炉基本炸烂，屋顶油毛毡全烧了，瓦片全掉下来，还好电闸扳下，否则更得死人。我得去医院看看，六个人受伤，总算他们拼死保住锅炉没炸。”

宋运辉又是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你们村建这铜厂基本上是耗尽所有资源，你得想办法找钱修复铜厂。估计这么一炸，问银行借钱就难了。”

雷东宝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垂头丧气地骑上摩托车去县医院。是啊，这么一炸，炸飞多少钞票，虽然才烧短短时间，可一间火法车间几乎灭顶。银行本来已经在嘀咕他们借钱太多，担心他们还不起钱，若爆炸消息传出去，银行这会儿还不收紧钱包不给贷款？

雷东宝魂不守舍，一路惊险赶到县医院，幸好陪同过来就医的人说都是皮肉伤，没生命危险。雷东宝一声不吭地叉腰站在急救室外，铁塔似的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村里又有人陆续赶来，都是伤员的家属，哭天喊地的。雷东宝依然沉着脸不语，两眼死死盯着急救室门。

终于，被处理好的伤员一个个出来，正明出来的时候大伙儿几乎不认识他了，脸上手上都缠着纱布，奇就奇在腿上一点事都没有。若不是他出来喊声“书记”，谁也看不出这个半身白纱的人是正明。正明看到门口的雷东宝，抢过来“扑通”一下跪在雷东宝面前。

众人惊住，正明的妻子也不敢拉丈夫，流着泪等在一边，等候雷东宝发落。雷东宝阴沉沉地盯着正明，嘴角越来越往下沉，身边的两只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并非不想痛揍，而是无处下拳。终于抬起大脚，一脚踹了过去，也不看正明如何承受，转身默默走了。正明妻子这才敢惊呼一声扶起被踹倒在地的丈夫，正明不等妻子询问，先说“没事，没事，书记出了气就没事了”。

雷东宝闷声走出医院，在九月依然热辣的骄阳下站了会儿，想了会儿，骑上摩托车赶去韦春红的饭店，问韦春红要了些钱，匆匆跳上去市里的汽车，赶去火车站。他要走个回头路，找那个去年曾经拒绝小雷家的高级工程师。吃一堑长一智，如今才痛切地感受到技术的无比重要。雷东宝手上除了一只每天不离身的扁扁公文包，还有一袋韦春红追到汽车站塞给他的一包吃的。雷东宝只是一闪念想了想今天韦春红怎么没一句废话，但随即就想更重要的事，他该如何说服高工，而更麻烦的是，他该如何说服银行。

韦春红几乎是小跑到车站攀着车窗才正好把吃的送到雷东宝手上，回店看到雷东宝的摩托车，心里酸酸地想，他应急的时候毫不犹豫把她当一家人，可就是不把一家人的手续办下。思前想后，虽然不情愿，还是拿起电话挂到小雷家村办。一个不知谁接的电话，韦春红淡淡地说：“我姓韦，请村长立刻给我来个电话，你们书记的事。”

村里其实都已经知道韦春红和雷东宝的事，接电话的又是最看风向的四眼会计，四眼会计立刻抓起自行车去铜厂爆炸现场找士根。士根一听皱眉：“她现在添什么乱？”

“是书记的事，你还是给回个电话吧。”

士根“哼”了声，勉强走进铜厂办公室给韦春红打电话。韦春红没废话，公事公办地道：“估计你们书记暂时没法通知你们。他从我这儿拿了些钱去上海找一个高工了，现在赶去火车站。我想既然找人家高工救急，他总得表示一点诚意，我这儿拿的四百来块哪儿够，你们设法送钱过去火车站吧，如果他已经跳上火车，你们另想办法。”

士根没想到韦春红说话不俗，一时有些不适应，道：“谢谢你提醒，我这就也把你的钱送过去，是……”

“那是我跟他的事，你不必插手。”韦春红冷冷地挂了电话，她不知多烦这个多管闲事的雷士根。

士根语塞，盯了话筒好一会儿，才急着招呼一个机灵的立刻跟上他去最近的银行取钱，飞车赶去火车站，如果没赶上雷东宝，就买票去上海，直接赶去那个高工家。

士根想都没有想到，他去银行取钱这么会儿工夫，村里不知什么情绪发了酵，原先还没从惊愕中恢复过来的人们这会儿好像集体苏醒，不等士根赶去铜厂，就在半路截住他，群情激奋：“书记去哪了？”“损失有多大？”“坚决要求撤雷正明！”“铜厂会不会垮？”“我们的钱怎么办？”……

士根被堵在半路一一作答，但是越答问题越多。最后的问题，一致指向村里问个人借的钱怎么办，有人已经喊出要村里立即还钱，还不出就要正明这个罪魁祸首变卖家产负责。士根发现这样下去没个完，众人根本不是要他回答，而是需要拿他作标杆撒他们的气。他很想对着大家大吼几句，甚至抓住几个无理取闹的扇个耳光，可他秀才脾气，学不来雷东宝的霸气，他除了解释再解释，没其他办法。士根又急又累又饿，唇干舌燥。

忠富在牛蛙叫声此起彼伏的葡萄架下，与红伟两个看着不远处的喧嚣，窃窃私语。

“你看这事怎么收场？”

红伟叹气：“还能怎么收场，继续给张白条，拿走我们的利润垫铜厂呗，总不能花那么多钱就让它瘫那儿。”

忠富想了会儿，道：“我不打算给了，没底，我猪场也需要资金发展肉联加工，避免春节那阵子猪肉价格不好只好贱卖生猪这种事儿再度发生。”

“正明来问你拿，你当然可以说不给，书记来呢？”

“我跟书记讲道理。我们三家都赚钱当然是最好，如果一家不赚，只要有两家赚钱撑着，也能渡过，万万不能削了我们两家赚钱资本扶持正明去，那会三方都塌。红伟你也得坚持住，书记火力猛，光靠我一个没用。”

红伟满脸无奈地想了半天，道：“我们联手！我预制品厂全部卖了都不够铜厂塞牙缝。你看，这回爆炸，一半设备烧了，这一半又得多少钱啊，还有那么多的利息。”

忠富叹气：“我也是给逼上梁山，只指望书记以后能理解我们。”

红伟道：“要不，我们跟宋厂长说说，让他跟书记说？别让书记搞个批斗会把我们扔台上逼我们交钱。”

“怕没用，宋厂长这人轻易不肯开口。而且，时至今日，宋厂长的话还能在书记面前占多少分量？你没见现在宋厂长越来越淡岀我们小雷家了吗？铜厂项目，他其中有说话吗？”

红伟想了会儿，道：“忠富，我不如你细心，还真是这样。想到正明那轻狂样，我肯定不给，可看着书记为钱发愁，我还真抹不下面子。”

忠富道：“我的理解是，我扎扎实实做好属于我的这一块，不让书记担心，这才是最体恤书记的辛苦，我明人不做暗事。”

红伟道：“我今年夏天才活转，我也有心无力。来，握手，就这么定了。”

两人在已经暗下来的葡萄架下握手，而士根声音沙哑地依然在跟大家解释。忠富远远看着感慨道：“如果换作是书记，他们谁敢这么围着？书记是我们小雷家的镇妖石，没他，谁都敢兴风作浪。”

红伟一愣，看向忠富：“你小子平时不哼不哈，原来都看在眼里。”

忠富一笑：“我本来就是被书记降服的，哪像你一直就是嫡系。走，给村长解围去。”

红伟想想，果然是，还为忠富专门开过批斗会，不由大笑。东宝书记还真什么都做得出来。两人过去帮着士根说话，说一家铜厂炸了算什么，小雷家还有那么多挣钱的企业，转一天就是钱，怕个什么。两个管挣钱的这么一说，大家于是转了口气问书记怎么不出来说话，士根解释说书记去上海请能人来，刚才都已经说上一万遍了。大家这才恍然如才听见一般，纷纷议论说书记看来也不要正明了。正明的亲朋好友旁边听着都是满心不是滋味。

受小雷家炸炉影响，宋运辉立即下手布置东海项目安装中的安全工作反思。让各车间自查，互查，厂安全办复查，层层落实安全检查，并记录在案。回头，宋运辉找杨巡这个白手起家的人才，询问小雷家遇到这等大事，该如何走出困境。

杨巡怎么都不会想到小雷家会岀这种事，但当着宋运辉的面，一时还真想不出好办法，反而说出一句更添宋运辉忧虑的话：“小雷家都是问银行借的钱，靠的好像是县里支持。他们那么一炸，县里还敢支持他们吗？当官的都是最胆小怕担责任的。他们还问村里人集资，这么一炸，只怕现在村里人先得起来造反了。”

宋运辉看着杨巡，问：“有救还是没救？换你怎么做？”

杨巡不便胡说，认真想了会儿，才道：“都到这地步了，只有豁出去上，没有退路。”

宋运辉见杨巡不肯说出有救还是没救，心想杨巡这么个泥鳅般的人估计面对小雷家的现状心中也是没底，杨巡一样很了解小雷家，如果有显而易见的可行之策，不会看不到。杨巡说得没错，退无可退，只有豁出去上，或许还能寻觅一丝生机。而豁出去上这等浑劲，宋运辉料想不用他说，雷东宝只有贯彻得最彻底。

杨巡却在一边儿轻声嘀咕：“这个时候豁出去，还有人心甘情愿跟他吗？”杨巡总觉得雷东宝现在有些脱离群众，忽视群众，比如如此地忽视了他。宋运辉没有听见，另外有事找寻建祥去了。寻建祥的女友全家上下都支持她进东海项目这个铁饭碗，寻建祥的婚事就算这么定了，宋运辉要跟寻建祥谈谈把他女友放到哪个部门才好。

雷东宝再找铜厂高工，开门见山就把反射炉爆炸的事说了，又检讨他终于通过这次教训看到他们这些农村人不重视技术因此不重视技术人才的坏毛病。他请高工原谅他以前的错误，务必请高工一定要去小雷家帮忙。但是高工不愿去，依然用目前政策比较紧来搪塞。

雷东宝心想，刘备请诸葛亮用三顾茅庐，他也来那么一套。他就每天等着高工下班，到人家家里坐着。今天拎一尼龙袋新上市的水果，明天买一只奶油蛋糕，烟酒自是不必说。好在士根派人送了钱来，他手头不愁。高工终于被他烦死，说了实话：“你们那个负责的雷正明厂长，刚愎自用，技术不精，还偏坚持土法上马。”

雷东宝不知道“刚愎自用”什么意思，但后面的还是很能听懂，忙道：“对，这回吃苦头了。他现在半身烧伤，家也不敢回，应该已经知道后悔。高工你去，如果你愿意要他，我用他，不要他，我就不让他插手铜厂一根指头。”

高工认真看着雷东宝，道：“都凭雷书记一句话？”

“对，都凭我一句话。”

高工却站起来拱手：“雷书记，我以前不满雷正明厂长这个人，现在既不愿跟雷正明合作，也不能抢一个伤病人员的饭碗，说到底我不愿离开上海。雷书记请原谅，断了让我去你那儿的念头吧。”

雷东宝再劝，摆出所有优厚条件，高工不再响应。第二天又去高工家，却见高工家一夜没人，第三天又是。雷东宝心里再急切，也知道人家不肯答应了，不便勉强，怏怏而回。

回家，更多头大的事在等着他。先去县里开会解释事故，又去银行开会解释事故。但谁都知道开会解释都是过场文章，要紧的还是如何消除县里和银行对小雷家还款能力的怀疑。雷东宝心里也清楚这一点。等他终于有时间坐下，也不回家吃晚饭，就召集士根、红伟、忠富开会。士根心里真冤，雷东宝不在这几天，村里人一直缠着他不放，没想到雷东宝一来，那帮人都不见踪影，都是远远看着有雷东宝的村办不敢上来。

雷东宝这几天明显瘦了，不过还是一贯风格，当仁不让：“正明老婆中午偷偷到县里找我，给正明求情。我要正明立刻回来电线厂坐着，电线厂利润是你们两个加起来的一倍还多，正明拼死也得给我把铜厂的损失挣回来。正明老婆不敢，怕人揍死正明，我说正明今天不回，以后死也别想回小雷家。我看他今天回不回！”

“他还没出院。”

“死不了，又不是伤筋动骨，养这么几天够了，男人破点相算什么鸟事。今天银行问我怎么还贷款，我这几天一睁开眼睛也只想这个问题，我怎么先还了村里的集资，再还贷款。钱从哪里来？而且我还得把铜厂开起来，不能这么不死不活吊着等机器生锈变得一文不值。你们说，钱从哪里来？”

忠富看到雷东宝的环眼在他们三人脸上扫荡，冷静地道：“书记，别说我总是跟你唱对台戏，你心急，你也不能杀鸡取卵。正明有错，你得让他养好了再来上班，他带领电线厂还是不错的，带伤上班未必有太好效果。你也不能再刮光养殖场和预制品厂所有的利润，你得让我们发展，不然我们会慢慢被别人赶超，以后没发展了。”

士根道：“都是一个村，要互帮互助。”

红伟道：“捆一起最后都是淹死，不如放我们好好活，归还村里的集资才不会没着落。银行贷款是国家的钱，拖一天是一天啦。”

雷东宝不语，看着其他三个人眼珠子骨碌碌转，还是士根又道：“你们两个别这样，关键时刻别说甩手就甩手。”

红伟道：“士根哥，我们不是甩手，我们是保存实力，不能捆一起淹死。靠我们，就是把养殖场和预制品厂全卖了……那当然够了。”

忠富依然冷静地道：“红伟说得好，目前村里最大难题是归还集资款，这部分钱不解决，村里别想太平。我和红伟的利润可以专款专用，解决这个部分，其他的钱，我准备上一个冷库，可以缓解一部分猪肉的供求矛盾。”

这时村办的门忽然被打开，四人看去，墨黑的门外一个白忽忽的人。士根惊呼：“正明，你还真回来了？”

正明掩门进来，看到黑着张脸的雷东宝，只敢站在门边：“我负荆请罪，大家说怎么发落我吧。”

大伙儿看着脸上手上依然缠着纱布的正明，虽然都恼他以前轻狂，可这会儿也有些说不出来。雷东宝靠着椅背，看看忠富红伟，再看看正明。他早在上海找高工那阵子已经料到忠富和红伟一定不肯再背铜厂的烂摊子，没想到两人今天一点拐弯都没有。但他们也说得对，不能捆一起淹死，可是他这个当家的怎么办？他看一眼士根，道：“士根哥没错。”又看一眼忠富，道，“忠富也没错。”再看一眼红伟，道，“红伟你也没错。你们都回去，谁有良心给我带碗饭来，我老娘一准没给我留热饭。”

士根这时候竟忽然想到韦春红，想到韦春红有条有理地安排他取钱去上海帮助雷东宝。如果韦春红在，雷东宝不至于出差回家第一天就没饭吃。那么，他以前的坚持是错了吗？忠富一时有些失措，没想到雷东宝竟没像他设想的那样逼他贡献出利润，还说他没错，让他原本打好的那些准备对抗到底的腹稿全无用处。他不由斜睨一眼红伟，道：“三个臭皮匠，顶过一个诸葛亮，我们还是一起想对策吧。”

“我出去那么多天，你们都没想出啥，我也没想出啥，还是回家吃饭睡觉，养好身体。正明留下，我有话问你，喂，都愣着干什么？想饿死我？那么想我，立刻送饭来。”

三人这才离开，这边雷东宝就问正明：“你说你去年干了什么好事，嗯？我就差跪下求人，人家高工硬是一口拒绝。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正明不敢过来坐下，依然站在门边道：“书记，让我将功赎罪，让我回登峰厂，所有贷款和利息都登峰来还。”

“登峰能还多少？只够还了利息，再还贷款一个零头。操你妈的铜厂呢？铜厂就让它破着烂着？”

“我会拼命挖掘潜力，提高利润。我打算卖了摩托车还有一些金项链什么的，再自己问人借钱，给登峰再上一条电线生产线，算是我赔铜厂的损失，增添的利润全部还贷款。不然，全村人都不同意我回登峰，铜厂……铜厂……”

正明原以为他答不出拿铜厂怎么办，可能不仅得挨雷东宝骂，弄不好又得挨揍。可他却看到雷东宝好像皱眉想到什么，就乖觉地不说了，等在一边。

雷东宝听到再添一条电线设备增添利润这句话，动心了。他伸出大掌抹了一把疲倦的脸，直着眼睛想了半天，被敲门声惊醒，抬眼见正明放进忠富，忠富搬来一菜两饭，菜正是雷东宝最爱吃的大蒜爆炒肥肠。忠富把饭菜放桌上，道：“书记，先填填肚子，后面还有。正明，你自己能吃吗？”说完就走了。

雷东宝看看正明：“愣着干什么，坐下，你身体行不行？”

正明走来勉强坐下：“只要书记不罚我做苦力，能行。”

雷东宝“嗯”一声，不答，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饭。一会儿，士根红伟都送饭菜来，忠富也又来，雷东宝招呼他们都坐下吃，说他吃完有话讲。众人不知道他想出什么招了，当然坐下等。

雷东宝吃完，不管大家都还在吃，伸掌抹一把嘴，道：“正明，拿出十万来，算你补过。你们听着，红伟忠富你们两个，我最近不管你们了，你们自负盈亏，村里的集资也交给你们还。忠富上冷库，我支持，红伟你手里钱没忠富多，还是老实点。正明那些钱，我拿去催贷款，登峰电线再扩一倍，反射炉换新以前，我们湿法车间别让歇着。我们只有靠这种办法，让转的多生出钱来，能生钱的多转几个，死的才能活转过来，还得起贷款，否则靠现有的转啊转啊，五年十年能不能把贷款还干净还不知道，拖久了铜厂也废了。忠富你一定要给我撑足场面，把农村特色养殖业搞得让全省都知道我们小雷家，什么评奖之类的都参加，我以后什么人大劳模全靠你，我还得靠这些头衔搞贷款。就是这个计划。正明，明天开始，铜厂湿法开始生产，还是你管着，登峰也你管，等我贷来钱，你两边开始订购设备搞安装，登峰先上。你小子给我抓扎实安全喽，再有个闪失，你直接照烟囱口扎进去，别想再来见我。就这么定，你们有什么补充？”

众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还要借钱？”

“不借钱靠什么转？我铜块先买不起，没铜做什么电线，登峰不开起来，村里最大头的利润不做出来，我们靠什么来还钱？告诉你们，转起来才有活路。现在虱多不痒，反正借了，索性再多借些，转快点，债还快点。等还完债，我们就是一大摊子了。”

连正明都不敢应。铜厂这一炸，炸飞了他的狂傲，他现在有些瞻前顾后。

雷东宝看大家都不说，道：“那你们说，不借钱，你们还有什么办法还贷？你们只要想得岀，我乐得不用低三下四找贷款去。”

众人仔细想想，都没其他办法，好像只有追加贷款这唯一一条路了。可是，如果铜厂再来一个反复，他们小雷家不就万劫不复了吗？谁都不敢点头表态。

雷东宝再等，等半天等不出一个屁，只得扔给正明一句话，让三天内把钱筹齐交给士根，他打着哈欠走了。他也知道多借一分钱，身上多添一份压力，可是有什么办法，铜厂这一炸，他给逼上梁山了。而再用正明，那是他找不到人之下的无奈选择，只能求老天菩萨保佑不要再岀事故。

士根他们看着雷东宝出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红伟先道：“这不是更往悬崖上赶吗？”

士根看住正明问：“你跟书记说了啥？”

正明看大家脸色不善，忙道：“不是我，我本来要拿自己的钱买电线设备，算将功赎罪，没想到书记想到别处去了。书记给我那么多工作，我压得住吗？”

“唉，书记的性格，啥都别问了。我回家睡去，你们……”忠富收拾起自家饭碗，认命地走了，他目前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不愿多表态，还是等睡醒再作理会。

士根也起身，收拾了饭碗，却又站住，对正明正色道：“正明，你应该清楚你这次闯的祸，现在全体小雷家人都被迫走钢丝，你今后拿出什么态度来工作，自己好好考虑吧。”

正明的脸上还裹着大面积的纱布，谁也看不出他脸上什么表情。但正明嘴巴还是能发声的：“士根叔，我明白。不过……你帮帮忙，我现在回不去家，好多人说要砸了我家。”

红伟一边道：“砸了没？至今没砸，没砸你还信？挺大一小伙子胆子那么小。”

士根道：“大家也是一时之怒，气头过去，不会看不到你这几年在登峰的努力和贡献，你安心回家。”

红伟更道：“刚刚书记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书记跟你一起门口站一站，比啥都管用。”

正明嘀咕：“书记都想杀了我，我哪还敢提要求。士根叔，你是好人，你看得到我以前的好，别人看不到，不信你试试，他们不问收入怎么来，都追问钱哪儿去了。”

士根心里复杂，一方面红伟说得不错，雷东宝前几天若是在，他就不会被村人围堵，而正明说的更让士根添堵，从老书记自杀事件他第一次被村民围堵，到如今铜厂爆炸他被村民围堵，村民这几年拿那么多钱，有人说过感谢吗？推己及人，他开始同情起正明：“走，去我家。”

正明连忙起身跟上士根。红伟想着正明说的话，不免兔死狐悲起来，若是他管的预制品厂年初时候未能勉强度过库存积压打击，若是他没有想破脑袋四处出击为库存找到市场，若是他管下的预制品厂出现亏损局面，村民会不会就像对待正明一样的对待他？

红伟忽然感觉到，他目前可以算作高的收入，远不能合理支付他所担负的责任。他惺惺相惜地想到，受到重创的正明应该更有体会。他悄悄摸到忠富家里，说了自己的想法，说得忠富脸上冒出细细的冷汗，忠富想到，他风险更大，他下面那些猪啊鱼啊的东西，不明不白遭遇不测风云的可能性太大了，若是出事，村人是不是也会像对待正明一样对待他？尤其是想到当年承包鱼塘，只要交足承包款，风险自担，收入全部归己，日子虽苦犹甜。相比之下，他目前的收入还真是微不足道。忠富叹了声气，道：“你等等，我去摸两只牛蛙给正明送去，听说挺补烧伤。”

士根回到家里，他妻子便给他和正明端上一碗绿豆红枣汤。他不由瞟一眼雷东宝的家，没比他早回家多久的雷东宝家黑灯黑火，想来没有什么绿豆红枣汤等着。他最近常想到韦春红，按说，他和雷母都想方设法安插女人接近雷东宝，人家女人也喜欢雷东宝，雷东宝偶尔也动心一下，但也仅仅止于偶尔动心，与韦春红的关系却是一直保持着。士根真想知道，韦春红那么一个很有江湖气的女人究竟是好在哪里。

雷东宝却是去了县城，因为他回家想洗澡，却发现没有齐整干净衣服可换，感觉韦春红那儿一定有，才想到就“嗖”地飙出去了。雷老娘冷眼旁观，无可奈何。

雷东宝的摩托车才锁好，韦春红的饭店门已经不敲自开，韦春红穿着件淡紫小花富春纺连衣裙，斜倚门边似笑非笑：“半夜银行关门，有事明天请早。”

雷东宝“哼”一声，三步两步跳上台阶，进门同时顺便也把韦春红撞进门。“白去一趟。喏，钱还你，我上去洗澡，你给我准备衣服。”雷东宝一边说着，一边三步两步并作跳了上去。

韦春红刚烫了头发，见雷东宝没看见一般，好生失望。收下钱，跟着雷东宝拾级而上。她有时候也真恨自己不争气，每天生东宝的气，可看见他又没气了，总是想不出办法怎么好好收拾他。

雷东宝出来，见桌上放着两瓶挂着露珠的冰啤酒瓶，还有薹菜花生米、油炸豆瓣，犹豫了下，还是手掌抹把脸，疲惫地道：“累死了，睡觉。”

“那吃了这个再睡。”韦春红端过一碗白木耳汤。

“跟你说了我胃不好，吃甜的反胃。”雷东宝哈欠连天，眼睛都懒得睁开，熟门熟路摸到床沿，却被韦春红追上。韦春红将碗递到雷东宝嘴边，另一手拧住他脖子，更有膝盖顶住雷东宝的背，不让他躺下，喝令：“喝，淡的。”

雷东宝无奈，喉咙里咕噜几声，不得不喝了白木耳，这才可以睡觉。韦春红收拾好回来，见雷东宝什么都没盖，就这么胸口一起一伏地睡着了。韦春红一肚子话没法儿说，只得咬牙切齿虚张声势地揍了几拳，自己也睡觉了事。

雷东宝早上起来，想到小雷家的烦心事，躺床上想了好一会儿。而今开始的贷款活动，将与以往有所差异了，昨天银行已经对小雷家偿贷能力表示怀疑，那么，再要银行贷款给小雷家，他需要给出什么理由？他想来想去，什么理由银行都不会相信。那么找陈平原帮忙协调呢？倒是容易请出陈平原这尊神，用正明罚岀的那笔钱。

忽然雷东宝鼻端闻到一股馋人的香气，紧接着屁股挨了一掌，又有声音打断他的思路：“死鬼，知道你醒着，还不起来，八点了。”

雷东宝异常不满，操，又来烦他，这人就是话多。可是，早餐的香气够诱人，他只能起床洗漱。韦春红斜睨着雷东宝一张脸皱得猪头一样往洗手间走，背后问了一句：“麻烦难收拾了？”

“嗯，你听说啥了？”

“说你借了银行那么多钱还不出得破产了，还说你躲出去躲银行去了。我不信，你这人就是把你扔进老虎嘴里，你也得折腾一番打下几粒老虎牙，你那铜厂炸一声，你能闷声不响一点招都没了？你可狠着呢，不仅对我心狠，对啥都狠，就是狠不过你老娘。”

“不捎我一句会死吗？”

“当然会死，死得不能再死。哎，你小雷家到底怎样啊？”

“不好，麻烦很大，我又得往身上撂担子了。”

“噢。”听雷东宝这么说，韦春红就不讥诮了，很是知心地道，“前儿你还说，等铜厂开了，你可以闭着眼睛做太上皇，看来是老天看你还年轻，不让你休息。你就死了享福的心吧，你这人是劳碌命。”

雷东宝湿漉漉的脸从水盆里抬岀来，很是赞同地道：“没错，整个是劳碌命。”

“以后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该结婚的结婚，也别赖着等哪一天享福了，天上掉吃的掉喝的掉媳妇，你就那命，老老实实认了吧。”

“又来了。”雷东宝不理她，走去吃饭，好大一碗鸡汤面，被他吃个底朝天。

韦春红没坐，就旁边站着似笑非笑问：“昨晚到现在，还没看我一眼，我胖了还是瘦了？”

雷东宝眼睛都不抬：“不就烫个头吗。”

韦春红这才嘻嘻笑了：“好看吗？”

“难看，稻草一把，你短发最清爽。”

韦春红撩起就是一脚，气哼哼收起碗筷走了。雷东宝本想立即就去陈平原那儿游说的，可想到手头没带东西，决定暂时不去，走下楼去，见韦春红与帮工的在忙碌，也不理他，他就悻悻走了。

韦春红斜眼看着，忽然起身追出去，追到刚跳上摩托车的雷东宝身边，淡淡地道：“我前面男人的弟弟，想来我家倒插门，你说我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雷东宝一愣，毫不犹豫地道：“你还想嫁别人？”

“奇了，我为什么不能想，卖给你雷家了？今天我把你东西收拾出来，你晚上来取走，我看你妈看不起我不让我进门，你也越来越不拿正眼瞧我，咱做人总得自己拎得清，就这么说定了。”说完就转身回屋。

雷东宝不以为然地道：“想我晚上来？手段越来越高了。”

韦春红从门口探岀头来，冷冷道：“稀罕，走着瞧。”

雷东宝觉岀有些不寻常，只得道：“你别添乱。”回答他的是“砰”一声关门声。雷东宝原地愣了会儿，骑车远去。韦春红在里面看着咬牙切齿。她也有点心冷了，不知道雷东宝当她什么人，爱来来，不爱来就不来，比住旅馆还方便，住旅馆还跟老板娘寒暄一声呢。就算他遇到麻烦，可正眼看她一眼会死吗？再想到雷母当初对她说的话，更是灰心丧气。

雷东宝回头亲自领正明去登峰上班。他把铜厂的人也召集起来，一起站厂门口开一个会，不容置疑地宣布他的决定。他以最坚决的口吻告诉众人：钱，不是问题。然后，他坐镇正明的办公室，一言不发陪正明开始工作。于是，众人即使反对正明，质疑正明，可当着雷东宝的面都不敢多说一句废话，工作得以顺利展开。正明没想到雷东宝是以这种方式支持他归来，整个人终于恢复精气。他打电话把老娘妻子孩子从县里叫了回来，看来平安无事了。

傍晚，雷东宝心想倒要看看韦春红玩什么手段，正准备要走，士根却叫住他，说要请吃饭喝酒，跟他谈谈昨晚说的那个大胆决定。雷东宝跨在摩托车上不下来，问士根：“你要阻止我，灌醉我套我话？”

士根道：“我要问你担不担得起这责任。我今天想了一天，全面分析给你听，你要去韦……那个饭店？”

“是啊，她要扔了我的东西，我拿了就回来，你等我。”

雷士根一愣：“韦……她挺有见识的。”

雷东宝道：“再有见识也玩不过你，你管着印把子硬是拆散我们，现在你看，好了吧，我走了。”

雷士根看着雷东宝走，一时不清楚雷东宝是真恼假恼，想到若雷东宝真与韦春红分手了……他一时头大万分。

雷东宝到了韦春红店里，韦春红正眼都不瞧他，自然也没有好酒好菜招呼。雷东宝站门厅等了一下，不耐烦，就自己上了三楼，走进一看，果然地上铺着一张旧床单，上面乱糟糟的都是他的衣服细软。雷东宝一时脑袋转不过弯来，韦春红这回是当真的，当真要招前小叔子上门？韦春红若只是说两人断交她要结婚，雷东宝才不信。可现在韦春红说得那么有鼻子有眼，指明是前小叔子，而且还是倒插门，雷东宝面对着这一地衣服细软，终于不能不信了。

韦春红斜眼看雷东宝上去了，便交代几句，也跟了上去。却见雷东宝叉着腰站在一堆衣服面前发呆，发了会儿呆，也不知怎么想了，忽然蹲下扯住床单角狠狠打上两个结，站起来，又是叉腰发呆，却没扛起布包，而是伸腿一脚将布包踢到屋角。待得雷东宝转身，韦春红看到他一脸沮丧，竟然是一脸沮丧。雷东宝看见韦春红，立刻变了脸色。两人瞪着眼对视了一会儿，雷东宝走过去，扛起背包，却又放下，对韦春红道：“现在扛出去，下面那么多人吃饭，你脸上不好看。你拿些酒菜上来，我等下走，不会赖这儿。”

韦春红不知说什么好，转身下去拿两瓶啤酒几个冷热菜上来，放下就走。雷东宝打个电话给士根，告诉士根他暂时不回小雷家，却听士根劝他，要他和韦春红好好说说，不要闹僵。雷东宝没回答，扔了电话。他心底终于慢慢生出一颗一颗的火苗，不等第二瓶啤酒下肚，就已经烧岀一肚子的火，都在逼他。小雷家的时势逼他，老娘逼他，士根正明忠富红伟他们逼他，银行贷款逼他，他自己的意气逼他，本来还有个韦春红身边是最随心所欲的，现在韦春红也逼他。都逼他，逼得他没个落脚地，逼得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没人体谅体谅他现在心理压力有多重吗？雷东宝什么菜都没吃，净是喝啤酒，两瓶不够他喝。他自己下去，熟门熟路又摸了四瓶上楼。

醉眼蒙眬中，他翻出电话打给宋运辉，拨完号码就急着道：“小辉，我问你，你说我他妈现在这么辛苦干什么？我忙得跟龟孙子一样，他们都说是应该，谁让我他妈是书记。我想过点好日子，他们都反对，怕我只顾自己过好日子不管他们。你说我他妈图什么？以前图吃口饱饭，后来图跟你姐过好日子，现在呢？好日子想都别想，我还要辛辛苦苦卖命。我这条劳碌命，他们看准我是劳碌命，都当我混账看不明白，谁都逼着我拼命，呵……”雷东宝忽然觉得不对，电话里怎么传来“呜呜呜”的声音，好像并没接通，他气得扔了电话，继续闷头喝酒。

韦春红又偷偷上来瞧，见桌上菜没动过，空酒瓶却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不知几只，雷东宝手里捏着啤酒瓶还喝。歇一口气的当儿，韦春红看到他岀掌从上往下抹了把脸，呆呆发愣。韦春红一时心软，走了进去。雷东宝听见声音转头见她，撑着酒瓶子起来，道：“打烊了？我走吧。”人却往卫生间走去。韦春红分明看到雷东宝脸上一脸的水，不知酒怎么喝到脸上去了。她想着不好，也不顾害臊后面跟去，等他方便完，冲完水，她硬按下雷东宝的头，要他张嘴，她帮着雷东宝将一肚子的酒抠了出来，全是酒，没一点菜。

雷东宝吐完更没了力气，靠墙坐地上呼哧呼哧喘气，韦春红拉不动他，只得从那一堆衣服里拿来属于雷东宝的毛巾帮他擦脸擦手。然后打扫卫生。雷东宝一动不动看着韦春红忙碌。韦春红忙完，见雷东宝的胖手直直伸向她，以为他要起来，便伸手拉他，不想却被雷东宝拉倒落进他怀里。她听雷东宝唉声叹气地说：“我累死了。”不知怎的，韦春红的心又软了，情不自禁地原谅他从来出差都不给她带东西，原谅他拖了一年还没结成婚，原谅他从来对她一阵热一阵冷总体趋势越来越冷。雷东宝没有放开韦春红，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要抱住什么要紧东西，绝不能放手。

第二天醒来，他看到自己躺在卫生间地上，身下垫了褥子，身上盖了被子。他忘记昨晚做了什么，起身时候也没太多宿醉的难受。下去看到韦春红，韦春红不说话，却眼皮红肿看着他叹气。雷东宝不知道昨晚跟韦春红怎么了，试探着强硬地道：“我不拿走衣服。”

韦春红叹声气：“唉，随便吧。”转身走开。

雷东宝看着，发了会儿愣。很快韦春红端来两副大饼油条，一只茶叶蛋，一碗豆浆。雷东宝吃，韦春红坐旁边默默看着，帮他剥茶叶蛋，两人都是无话。等雷东宝吃完，韦春红轻道：“你晚上来，我给你炖着冰糖梨呢。”

雷东宝有些意外，不清楚韦春红态度怎么有了转变，应一声“好”，但看着韦春红脸色着实古怪，便问：“怎么了，我昨晚怎么你了？”

韦春红摇头：“没有，你回去悠着点上班，别太累着。换件干净衬衫再走吧，我早上刚熨的。”

雷东宝更摸不到头脑：“你干吗呢，你不会晚上要我好看吧？”

韦春红哭笑不得，只得道：“怕就别来。”

雷东宝这才觉得正常，换件衣服走了。韦春红看着他满是精神的背影，想到他昨晚满脸的水，还有彻底的疲倦，心里微微地疼。

士根将从正明那儿罚来的钱交给雷东宝的时候，特意掩上办公室的门，按住雷东宝准备签字的手，严肃地道：“东宝，你要看清楚，这个数字不小，十万，你想清楚了？”

“不然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怕你想得太简单。这种事要是被告发了，你得坐牢。但你还别以为村里谁能帮你说好话，说你是为大家做牺牲，大家只会说，书记拿去十万，恐怕五万落进他自己兜里了，这事儿谁说得清啊。你看，你还得背黑锅。”

雷东宝皱眉道：“操，我每天冲人低三下四，有人还说我吃公家钱养那么胖，都听他们的，我们还做什么事。”

士根还是没有放手：“东宝，你还记得当年老书记自杀的事吗？这笔钱，你经手，我也是经手，我怕，我不愿担负犯法的责任。根据忠富红伟正明他们的说法，我们的收入不足以支付我们所负责任，东宝，你为自己想想。”

雷东宝索性放下笔，看着士根道：“你请我吃饭要跟我单独谈的就是这话？他们几个现在也吃到味道了？刚开始加工资的时候他们还高兴得跟钱是偷来的一样呢。”

士根道：“正明铜厂的事还不够教训他们？该给我们几个卸点儿责任了。”

雷东宝想了会儿，心想他们还嚷嚷责任，他们倒是看看，最大责任都他顶着呢。但他今天好歹闭住嘴不说，只道：“你们一起想主意，别都问我，我只有一只脑袋。我现在先解决最要紧的问题，你别给我打岔了。”

士根一愣，谁打岔了？“你也别打岔，我问你，你拿走这十万，你想好了没有？我看照这势头，十万口子一开，以后还得几万几万填进去，一直等到铜厂电线厂全部顺利运行。我问了人，一万，坐一年。”

雷东宝反而笑出来：“谁揭发我去？你们，收钱的？拿来，我签字。趁正明那儿正好现在没钱发，赶紧重新定个工资奖金办法出来。我看让忠富红伟也做些手脚，先掖阵子利润，好让新工资奖金办法推出，具体你们去考虑吧，别忘了我。别净想着卸责任，没出息。”

士根见雷东宝说了就走，忙伸手拉住，一脸尴尬地摸岀一张敲了章的介绍信，交给雷东宝：“你妈那儿的工作，我替你做了，我说铜厂一炸，县里追究炸飞国家财产的责任，要靠韦老板出面找领导摆平，你妈答应了。”

雷东宝一时迷糊，拿到介绍信一看，才知道原来士根终于在结婚证明上盖了章。雷东宝“嘿嘿”一笑，把介绍信收进皮包：“你还真想得岀，走了。罗氏沼虾卖得好，我还得去忠富那儿拿两袋捎去。”

雷东宝当晚在韦春红饭店请陈平原吃饭，席上自然有牛蛙、罗氏沼虾、尼罗罗非鱼三大法宝。饭后骑摩托车“护送”陈平原的汽车回家，交给陈平原一个袋子。看到这样大的数目，雷东宝原以为陈平原会吓傻几分钟，但陈平原不，陈平原甚至都没问要做什么，对着一包钱吸了两支闷烟，坚决收下，然后亲自送雷东宝到楼下。雷东宝心说真狠，可也放心大半。就冲他跟陈平原那么几年的交情，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陈平原对别人如何，他不好说，对他，那是绝对不会收了不办事的。

雷东宝回到韦春红那边，把士根刚给的介绍信交给韦春红，不过，雷东宝很真心地跟韦春红说：“这一年我不会跟你结婚，会连累你。”

韦春红看看介绍信，再看看雷东宝，轻松地道：“我不怕，我只怀疑你心里压根儿没想跟我结婚。”

“有些问题你想不到，别以为太简单。”

“我不怕，我只要你真心待我，就像今天一样跟我说认真话，我死也值了。”

雷东宝虽然不能明白韦春红干吗对他这么好，可心里还是着实感动：“干吗死啊活啊，那明天就去办了，礼拜天这里办几桌酒，我要把几个人请来。”

韦春红有些无奈地看着雷东宝，无奈地笑道：“这几个是不是你不用结婚做幌子请不来的人？”

雷东宝呵呵一笑，算是默认，没觉得被揭穿有什么不好意思，早知韦春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机灵得很。韦春红也没法拒绝，心想未来她的饭店可能就成雷东宝犯罪现场了。她还能不知道雷东宝想要做什么，猜都猜得出来。

05

杨巡的二期终于开业，他做了无数工作，才把原先食品日用品混杂的局面调整了，改为楼下食品楼上日用品。期间不知吵了多少架，而且还动用武力强搬。杨巡负责吵架，寻建祥负责打架，但两人因此好一阵子晚上不敢出门，怕被人砸闷棍。终于全部搬好，虽然只是花了半个月，杨巡还是觉得跟度过漫长的一年似的，操心得即使是他那么年轻的人，竟然也会冒出好几根白发。

杨巡还在市场沿街屋顶镶花边似的做了一圈广告牌，那是他等火车经过上海北京看到的，在东北实践过一次，如今照搬照抄，当中老大一块就先给了他市场的联系方式。这圈广告牌发的意外财，让杨巡终于可以在三期预算之外有了余钱，可以拿回家让老娘还债。

杨巡眼看最近几天稍微有闲，就跟寻建祥商议拟订最近几天的工作计划，让寻建祥可以行之有据，他准备回家一趟，不想宋运辉打电话来问杨巡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杨巡当然是满口答应，都不问宋运辉有什么事，也觉得到时寻建祥一起去也是理所当然。

傍晚时候，宋运辉自己上来市场办公室，看到两个人就笑道：“大寻，你自己做饭吃。今天市规划局长请我，我带小杨过去看看，拿以前插队老友名义让杨巡认识认识规划局的同志。小杨，你换好点的衣服，带足名片。”

杨巡狂喜，他的市场各方敲章时已经接触过规划局，深感这个部门之神秘魅力，没想到宋运辉肯帮忙引见高层。连忙答应，转出来时候已经焕然一新，头上摩丝抹得头发丝丝缕缕，宋运辉看着觉得他像汉奸。

寻建祥笑道：“现在好多人给小杨介绍女朋友，小杨现在头面注意得紧，走出去看背影就是许文强。”

杨巡只是笑，并不反驳。收拾妥当，与宋运辉一起下去，上了宋运辉自己开的切诺基。宋运辉上车就跟杨巡道：“大寻女朋友……你跟她说话方便吗？”

“方便，宋厂长有什么话要我捎给她？对了，她户口已经转过来，准备跟大寻领证转正了。”

宋运辉略微寻思了一下，道：“她一个人来这里，心里可能不放心。你有机会跟她说一下，只要有大寻在，她在东海就没人敢动她，我会逐步给她表现机会，一步步升迁。”

杨巡立刻领会宋运辉的意思，点头道：“她还小，不懂宋厂长跟大寻的交情，说话时的候也谈起过她的担心，怕东海的好位置不牢靠。大寻口风严实，不肯乱吹你们俩的交情，难怪她小姑娘胡思乱想。”

宋运辉微笑，他还能看不出寻建祥看他平时这么辛苦，不愿拿小事麻烦他的意思。“我怕跟大寻说了等于白说，还是你帮我传达吧，你把握一下怎么说话，别吓到小姑娘。还有顺便也跟她说一下，别跟我太太提东海的事，没事也别跟我太太走太近。免得她费心操心东海那么大个摊子，也省得我上班是东海，回家还是东海。”

杨巡至此才明白宋运辉为什么单独找他说话，不由笑道：“我赞同宋厂长的意思，家里嘛，男人出来独当一面，女人还是好好管好家养好孩子。女人外面做事太辛苦，我们能挡着，就让她们歇着。”

宋运辉心中暗笑，他说的话，哪天杨巡不是完全赞同而且找出赞同理由的，不过这种话倒也让人听着欢喜，杨巡有杨巡的本事。一会儿到了饭店，与东海其他几个职工会合，大家与规划局的和和气气吃了一顿饭。宋运辉如此介绍杨巡：这个小弟是我插队时期认识的，当年我就住他家，彼此兄弟相称。于是，规划局的自然对杨巡另眼相待，但杨巡为此替宋运辉喝了不少的酒。因此杨巡第二天坐火车时脑袋还糊里糊涂，但再糊涂他也算是个老出差，上去火车便逮住一个乘警，想办法混到一张硬卧，便抱着钱倒头大睡。他年轻，一觉睡醒，早又容光焕发，什么事都没有。

睡足之后，他才有充足的脑力仔细回想昨晚酒席上面的闲谈。这一回想，对神秘的规划局立刻有了新的认识，运辉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他当然清楚，宋运辉帮他只是举手之劳，但对于他来说，他不能不记宋运辉的恩情，而他的报答，自然是着落在寻建祥头上。

因着杨逦的信，杨巡回到家里看到妈妈，自然是上下打量个仔细。赫然见妈妈脸颊一边一团黑斑，看上去异常苍老憔悴。杨母看到大儿子意外回来，高兴得很，可也留意到儿子的反常，笑着问：“你看啥？妈脸上还描花不成？”

杨巡不敢在妈面前胡说，忙笑道：“妈，你知道我突然袭击来干吗？我来查你在家都吃些什么。”

杨母道：“还能吃什么，地里长什么我吃什么呗。老大，你这回又黑又瘦，脸色也不大好，很苦？”

“总算结束了，三期已经结顶，等里面再收拾一下就可以租了。妈，我这回带来些钱，你把这两个月到期的都还了吧。”

“哦哟，好，好，我先给你做饭，晚上算账。老大，竹园子里捉只鸡，抓那只公鸡，还是你杀。”

杨巡分明听出妈妈“哦哟”一声中浓浓的如释重负，也不知是他被杨逦信中斥骂后过分留意了，还是妈妈果真如释重负。他到后面竹园捉了公鸡，知道妈得留着母鸡下蛋。等他操刀放血做完，他妈也正好烧了一大木盆滚水出来给鸡褪毛。杨巡拿筷子把鸡毛大致划拉干净，便掏出内脏清洗，鸡壳子交给他妈仔细拔去细毛。

杨母拔着鸡毛，闲闲地道：“这回做完，总可以歇一阵了吧？你个人问题考虑没有？”

杨巡没想到妈妈问起他的个人问题，笑道：“有几个朋友给我做介绍，我先看看再说。三期还没完，每天打仗一样，空下来就是睡觉。昨天跟着宋厂长和市规划局的人吃饭，才知道原来全市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批发市场准备开工，都是看着我这边做得好，有样学样了。有什么羊毛衫市场，轻纺市场，水果市场，食品市场，那么多，以后不知道要分去我多少客流，我总得想个办法才行，别让他们赶上我。”

杨母听了又愁上了：“他们怎么也不自己动脑筋想主意出来？这样抄人家的，闹得你追我赶的还能有个完？”

杨巡笑道：“妈你愁什么，我回头跟人签店铺出租合同一签就五年，这么多店铺都给我拴着，他们就是开个比我大十倍的市场，也找不到人开店。就是开满店了也开不出好店，现在个人大批发商都在我那儿。放心，人是活的，随时可以调整对策，有的是办法。只是我得想办法让市场容下更多店铺。”

杨母道：“老大，钱会不会不够用？”

杨巡又是仿佛看到妈妈的担心提到嗓子眼，忙笑道：“先缓缓再说，暂时不用。我准备另外找个途径解决钱的问题，不能总问个人借。”

“不能借高利贷，利息太黑。你还是计划岀个数字，妈替你借，钱的事情，交给谁都不能放心。”

杨巡当然知道钱的事有多重，除了妈他还真是交给谁都不放心。但是，他看看妈妈消瘦的肩胛，想到杨逦的责备，心中不忍再把如此重担交付给妈，假装若无其事地道：“我当然不会去借高利贷，不过妈你可能不知道，现在能借钱的已经不止银行信用社，刚刚市里成立一家国托，全称是国际信托投资有限公司，拗口吧？我刚听说我们这样的单位也能问国托借钱。它只要政策能让我借到钱，我请宋厂长出面帮我说一下，宋厂长在市里说话有分量，他帮忙，应该很容易借出钱来。妈，你知道宋厂长怎么向人介绍我？”

杨母听着有理，便被儿子成功牵走话题：“宋厂长可真帮你，哪天他春节回家，你带妈过去好好谢谢他，让老二老三老四以后见面叫他叔叔。”

杨巡大笑：“人家还不到三十呢，哈哈，宋厂长每天最头痛的事情是脸上没有皱纹，表情严肃不到底。”

杨母惊道：“这么能干，人家这是吃什么长的，他怎么介绍你？”

“他说，他插队时候来我们村，正好住我们家，我们家对他很照顾，跟一家人一样。他这么一说，人家市里无论多大的干部都对我另眼相看，起码不会给我吃白眼。你说，借钱的事，只要政策规定有份，我打着他的牌子，再上下活动一下，还不是一句话？”

杨母连连点头：“老大，只是他跟你非亲非故，除了大寻放你那儿以外，你说，他干吗对你这么照顾？可不会是人家照顾你就上脸，黏住人家不放吧？人家宋厂长年轻不便明说，你不能白沾人家那么多人情。”

杨巡连连否认：“没，哪会。那是宋厂长人好，再说他想照顾大寻，又没别的办法，就通过我多给大寻好处。不过我是真记他的情，可他早跟我说了，不许我请客送礼，大家那么熟悉，如果我送上去他退回来，大家都没意思。他平常做人非常非常小心。但妈你放心，我会留意着，不请客不送礼，总还有其他办法还宋厂长人情。肠子洗好了，鸡给我，我快手。妈你老花眼镜怎么还没配去？多不方便，算账看账本也累。”

杨母不好意思地笑：“又没多少大事，再说去趟城里多麻烦，单为配副眼镜花那车费干吗。”

杨巡心中了然，妈省钱：“回头我回去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们配了眼镜我再去火车站，我给你挑副好看的，妈，金丝边的好不好？妈戴上肯定跟老师一样。”

“去，寻你老娘开心。”杨母虽然叱着，脸上却是笑眯眯的，带着洗好的鸡进去煮。杨巡跟去，趴灶窝里生火，母子俩话说个没完，一直说到饭桌上。

杨巡见妈吃了大半碗饭就搁下了，非要给妈再盛，杨母连连阻止，说晚上吃太多睡觉的时候胃不舒服。杨巡就没勉强，妈有老胃病，偶尔天冷或者红薯吃多了会闹几下，他打小就知道。饭后两人一起算账，杨巡敲打计算器算一遍，杨母拨拉算盘核一遍，数字对了，就数岀钱放进一只信封，写上债主的名字，等明天还的时候一目了然。算到半夜，全部完工，母子俩看着桌上整齐厚实的一摞信封，相视而笑，都是满心轻松，并不觉得辛苦。

有道是无债一身轻。杨家的债虽然只是还掉一小部分，但前景可期，而且据说还有了信托投资公司这样的国家企业给借钱，杨母已经放下十二分的担心，儿子回家第二天，她破例睡了个好觉，日上三竿才起床下楼，反而是杨巡已经起床做了泡饭。

因此，杨巡带妈妈去市里配金丝边老花镜，杨母并没太大反对，欣然接受儿子的提议，只是对着眼镜店雪亮的镜子看来看去，总叹美中不足，她对儿子说：“庄稼人晒得一张黑脸，配个金丝边当真伤料。”

杨巡原本只是为了让妈妈安心，才胡诌了一个信托投资公司功能，让妈相信他不会找朋友借高利贷。那还是听朋友吃饭时说起的，别的市金融试点，金融市场搞得异常活跃，不再是只有四大银行那四张扑克脸。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市里也开了一家信托投资公司。

杨巡急忙朋友托朋友地打听，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贷款。如今那么多市场申请开建，他简直觉得身后追了一群狼，他必须分秒必争地做大做强，跑在前面，否则不进则退，他这种拿自己的钱上项目的人，连原地踏步的福分都没有。哪有东海项目那么好命，造了一年，机器还没响，人家照样吃香喝辣。

但杨巡不知道，宋运辉也有吃不下喝不下的时候。雷东宝忽然来一个电话说他登记结婚了，三天后在韦春红的饭店摆宴，请宋运辉等宋家人出席。雷东宝打这个电话着实是硬着头皮，因此他还没等到宋运辉回答，就先老妈子一般絮絮叨叨解释上了：“本来没准备办酒，都结两次婚的，还办什么，可现在没办法啊，我铜厂这么炸一次，资金吃紧，银行的避着我。只有搬出我结婚才能一次性把人都找齐了，让他们当场表态，谁也不好当着我这好日子说晦气话，我这是把自己贡献给村里了，你来嘛，你不来像跟我赌气一样。”

宋运辉佯笑道：“你这一说，我有事也不能说有事了，可你也早说几天啊。我正好要接待一批评估组的，走不开。我爸妈……你就别勉强他们了，小猫一个人没法走远路，等这阵子忙过，我找时间上去，我们一起认识认识。”

“算了，知道你不会来。本来想找你问两件事，你不来就等以后吧。等我忙完这些事，我可能去你那儿。”

宋运辉略一沉吟，道：“来我家，你新太太还是请别带来。”

雷东宝一愣，心里忽然有点反感，但还是道：“她开饭店也离不开，开个饭店跟坐牢一样，回头见面再说。”

宋运辉也听出雷东宝的不悦，就道：“哪两件事？先跟我说说。”

雷东宝道：“电话里不便说，见面说。”

宋运辉没多说，不想解释。雷东宝不悦，宋运辉也有情绪呢。雷东宝的妻子可以换，他的姐姐永远只有一个。他不想勉强自己愉快地接受雷东宝再婚。他带着情绪，上班没效率，难得地准时下班回家吃晚饭。

没想到，回到家里，也看到刚进门的程开颜一张臭脸。他忙将刚迈进院门的程开颜拉出来，拉到车上问：“怎么，你也知道了？雷大哥打你电话了？”

程开颜奇道：“你大哥干吗打我电话？我生气，他们评爱岗敬业模范，我们科室只有我一个人考勤从来没缺，可他们说我工作还不到一年，不能评，你说多不公平。”

宋运辉这才放心，原来是这种小事：“咳，跟他们争那种小事干什么，你看看你科室，你最年轻，最漂亮，爸爸最狠，先生也最狠，你什么好的都占了，他们多嫉妒你。以后我们大方一点，这种什么小评比都让给别人去，我们高风亮节。你说，凭我们跟局长的关系，我们要真抢，那还不是我们的？我们不抢，让给他们。”

“对，我才不跟他们抢，犯得着跟他们抢吗，让给他们。”

“这就对喽，跟你说件事，我大哥再婚了。等下我跟爸妈说时，你乖，带小引离远点。”

程开颜大惊，追着宋运辉道：“你呢？你也别难过，这种事你管不住的，人家还有眼睁睁看着父母再婚的呢。你真的别难过，你要心情不好，你爸妈就更伤心了。”

宋运辉伸手亲抚妻子头发，有些强颜欢笑地道：“是，我听你的，下去吧。”

两人走进家门，没想到却看到女儿宋引脸上挂着泪珠。奶奶帮着解释：“这星期的小红花没评上，我们小引伤心呢。”

宋运辉一听反而笑了，一肚皮的情绪消散不少：“这母女俩还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猫猫，告诉爸爸，为什么这星期的小红花没了？”

“午睡的时候陈丁丁踩我枕头，我推倒了他。”

程开颜当过幼儿园老师，立刻严肃地道：“那怎么行，陈丁丁摔疼了怎么办？”

“陈丁丁不疼，他摔李随意被窝里了。”

“那李随意不得给摔疼了吗？猫猫你是班长呢，要给小朋友做榜样，不能先动手欺负小朋友，对吗？这个星期的小红花应该没有，换妈妈做你幼儿园阿姨也不会给你。”

宋运辉见他老娘欲替宋引申辩，便拉了走开：“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爸你也来。”

宋季山嘀咕一句“我菜还没洗完”，却扔下菜跟了妻子儿子进他们二老的卧室。宋运辉开门见山：“大哥刚给我电话，他准备结婚了，女方是……”

宋运辉还没说完，他妈妈就插话道：“也该是时候了。”说完低头就走，面无表情，不等宋运辉说出女方是谁。

宋季山却是愣了好半天，叹道：“我们的萍萍，是我们家的，到底还只是我们家的。”

“爸，那当然。想开些，你总不能让人一直守着，不现实。我看看妈去。”

“可他还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不娶，骗谁呢，说了就要做到，哪有说话不算数的。我以前还以为他一心一意，他害了萍萍的事我也不追究了……我以后就当不认识他。”

“爸，不能这样。我们听到这个消息都不会舒服，可也不能因此否定他，他已经不容易了。”

“你现在也是孩子爸，你设身处地想想。我陪你妈去，我们的女儿，就这么让人忘了……”宋季山说到这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不再说下去，低头找老妻去。

宋运辉心里也是不好受，没再开口替雷东宝解释。他到厨房找到父母，却见两人各自忙碌，时不时擦一把抑制不住的眼泪。宋运辉默默帮忙，便是连宋引都感受到家里的气氛，一时收了没评到小红花的胡闹。

饭后，宋运辉依然没打算劝父母接受雷东宝的新婚。父母两个吃人苦头太多，对外人基本不很信任。雷东宝本来就不是他们愿意结交的类型，都是因为女儿而接受雷东宝，自然，现在雷东宝结婚了，他们就放弃雷东宝。宋运辉了解爸妈，也只能为雷东宝无奈，他想雷东宝应该是不愿看到这等变化的。

06

雷东宝再婚，韦春红的饭店楼上楼下全部坐满，都是各个方面的头面人物。雷东宝穿上一套西装，不是新的，以他的身材，新的暂时买不到，做又来不及。韦春红倒是穿了一件大红小西装领上衣，黑色直筒裤。士根当然在场，看着觉得两人无论年貌，倒是都挺般配，甚至比当年宋运萍与雷东宝更般配。雷母不愿来，因此小雷家也只来了几个头面人物，显得这个婚礼有点像聚会。

雷东宝想请的人都到了，一个不落。陈平原有意识地坐到银行桌上，雷东宝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让雷东宝没想到的是，韦春红第一次上场，就做了他最好的贤内助。他的气势总是稍嫌咄咄逼人，而韦春红的八面玲珑，却是最佳化解。两人一搭一档，令银行人员很难现场拒绝，再有陈平原以支持县经济发展，帮扶重点村经济，以及县委出面拍胸脯担保等话施压辅助，银行人员搞得非常被动，半推半就答应送出一百万贷款的礼包，但被陈平原否决，说不够，众有心人又在旁边起哄说应该送个更大礼包，这才讨价还价说到一百五十万。

雷东宝心想，买个新反射炉加上安装，已经够用。但他着实不是很放心铜厂，不敢再次将宝全部压在铜厂，而是侧重先扩大登峰，再逐步修复铜厂。

正明着手订购登峰厂系列设备中欠缺一环的中小电缆设备生产线的同时，也订购反射炉。同时还快手捞了一台现成的电线设备，立刻开始安装。他虽然烧伤未愈，可他豁出去了，他需要做出事情来证明自己。虽然他心里偶尔还是为自己被村人的诟骂而不满，但不满归不满，做还是得做，否则他没法在小雷家立足。倒是雷东宝虽然踢他一脚，他并不记在心上，他心里最清楚，这回若不是书记支持，多少人欲食他之肉而后快，书记是他的大恩人。

吃一堑长一智，正明说话不敢轻狂，做事谨慎许多。谨慎表现在他考虑问题开始前思后想，照顾方方面面。因此在开始订购设备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扩大生产后面对的销售问题。除了挖掘现有外勤人员的潜力之外，当然还得扩展销售渠道。他不由想到以前在登峰拿货量惊人的杨巡。已经多日不联系，他都已经找不到杨巡的联系方式，只好去一趟杨巡的家，问杨母要来电话。

杨巡对于正明找上门来，并没拒绝，但一只皮球踢给宋运辉，给正明指出一条金光大道，规模巨大的东海项目不正需要无数电线电缆吗？他如今脱离电缆行业，忙着应付身后群狼的追击都来不及呢。再说他当初为了报答雷东宝，在退出东北时把手头市场资源全部无偿移交小雷家派去的人，并一一亲自引见客户，热心牵线，又给安插在电器市场的好位置，方便店铺批发，使得他退出后，他原有那块销量可以保持稳定，不致引起登峰忽然失去一条销路。可没想到小雷家铜厂开业时连招呼都没有一个。他当然有意见，但看在当年交情上他愿意帮举手之劳的忙，可要他分出大量精力帮忙，那就不可能了。

正明不敢直接找宋运辉，让雷东宝出面提要求。但宋运辉虽然一直关注并支持着小雷家的发展，却因为并不认可乡镇企业的普遍产品质量，他又对东海项目把关甚严，因此在答应使用小雷家的电线电缆上很有顾虑。雷东宝的要求令他为难。他知道小雷家最近不容易，雷东宝这时候一定非常指望他这边的大力帮助。但是他不能昧着良心做事，他这个企业对安全的要求实在太高，对最容易导致安全事故的电器安全更是严上加严。换作以往，宋运辉当然可以跟雷东宝说明一下，说说自己从东海项目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登峰产品的理由。但是现在，他有些难以开口，有了雷东宝结婚邀请而他不出席的一次小小波折后，他的拒绝，会让此时正心忧小雷家的雷东宝产生什么别的想法。

而且更让宋运辉头痛的是，市区的那个宿舍区已经完工，他想假公济私在那个市区宿舍区用点登峰电线，稍微帮小雷家一些忙的企图都不能实现了，他如今面对雷东宝的只有完全拒绝。他告诉雷东宝，不是挂牌企业的产品拟不采用，又告诉了雷东宝一些东海项目的极严格安全框架。

雷东宝倒也罢了，几次出入金州，看到过金州的规矩，光看看进厂门检查的那个严格劲儿就知道宋运辉那行当的危险。但他跟正明一说，正明却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正明现在心急火燎地想看到成就，看到利润，自然是一丝机会都不愿放过，面对宋运辉这样掌握着大国企的自己人，想到那不会被死压的卖价，他怎么舍得放弃这大好机会。

正明跟雷东宝说：“我们的电线在东北用到过大企业建设上的，而且宋厂长他们用的上海那家的电线质量没同我们差多少，书记，宋厂长不管电线这些小事，下面怎么说他就怎么听，要不书记你再跟宋厂长具体说明说明？他管着那个项目，投资那么大，买些电线还不是他张张嘴就决定的小事。”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雷东宝不由自主就想到宋运辉对婚礼的拒绝。他不是个把心思存进肚皮里发酵的人，他当即就在正明的办公室里挂电话给宋运辉，也不管电话那头人声鼎沸，就对宋运辉道：“小辉，真不能用？上海那个厂的电缆质量跟我们差不多，我们电缆的设备与上海那个厂是一样的，你无论如何要想办法给我解决一部分销路，你有办法的。”

宋运辉办公室里正开个小规模会议，他只能简单地道：“上海那家与你情况不一样，他们有国家盖章认可的质保书，我如果有办法不会不帮。”但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让宋运辉怎么能说出其中真实原因。上海那家是业内认可的生产商，有上海那家的牌子挂着，即使岀什么问题，采购和拍板的人都没有责任。但换作是小雷家登峰这么家普遍名声并不太好的乡镇企业出来的东西，即使未来不是电线问题也会被赖到电线问题上。如今他强力夺取山头占了别人的位置，多少人磨刀霍霍等着找他的岔子而不得，他怎么可能送个明晃晃的岔子上去让人轻易地抓住？他当然只有走符合采购程序的路。

雷东宝道：“小辉，那种质保书能说明啥啊，最后还不是你一个签字的问题嘛。你别跟我闹脾气，我这就出发上你家好好说说。”

宋运辉头大，想想家里父母的反应，只得道：“你过了这阵子再来。电线的事有空我再跟你解释。”

雷东宝不再说了，他听出味道来了。正明看雷东宝放下电话后长长发呆，就不敢再提。雷东宝闷坐了一会儿抽身离去，走到外面，远远看着那个埋着宋运萍的山头，又是好一阵子发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感觉宋运辉已经代表宋家表明态度了。雷东宝上一刻还想着要冲去海边，向宋家表明态度，可下一刻就心虚了，说不娶的是他，没人逼他。最后是他拿自己的话当放屁，也没人逼他。他还凭什么让宋家人相信他，以致相信登峰？

但谁都不会给雷东宝伤春悲秋的时间，或者说是谁都不会相信雷东宝也有软弱的时候。忠富找了半天才找到雷东宝，一脸终于逮到你的激动，拉住雷东宝上他的摩托车，一起去一家食品加工厂看一座冷库，一路喋喋不休介绍冷库的功用和建造成本，令雷东宝都没一点时间再想别的。等到眼见为实，看到冷库，听到冷库主人说起冷库的功用，雷东宝就立刻回头对忠富道：“上个春节猪价那么低，你岀栏又多，要那时有个冷库，冻起来放不到两个月，那肉价就又上去了。”

忠富忙道：“可不正是那么回事，其他还有鱼啊虾啊也是一样，冻到冬天卖高价。”

雷东宝点头，这理由正确。可问题是：“冷库是好东西，你看中哪块地，跟我说，但你自己能解决资金吗？我现在没钱给你。”

忠富闻言失望，但还是道：“书记，一点都不能解决吗？”

雷东宝白了忠富一眼，都不愿回答。忠富无奈，只好认命：“那，书记，把猪场旁边原来的杀猪场整改一下，弄得稍微好一点，杀猪场旁边的一块山地给我，我平一下造冷库。”

“好，你拿白粉圈个面积出来，我回头替你协调承包户。”

“好吧。”忠富不大善于伪装，要求没有得到满足，他就有些愁眉苦脸。

雷东宝伸出肥掌给他一拍：“村里现在资金紧张到什么程度呢？我告诉你，我已经开口逼正明做不要脸的事了。我们以前都是拿钱去取货，时间长了，大家信任了，一般都是货到付款，有时拖几天也没事。现在不行了，到处缺钱。没钱买原料，怎么办？我要正明赖着，拖。你看看，最近正明都不待办公室里，另外找间隐蔽的小屋办公。”

忠富一时没听明白，可也有点了解到雷东宝他们的难处了，便不好意思再提自己的。但还是奇道：“怎么拖？那以后还要进原料怎么办？”

雷东宝叹道：“这种事，只有问国营企业下刀。今天拖这家不付，下月拖那家不付，先这么一家家拖着呗，等都拖遍了，把第一家的还掉些，再进一批原料拖着，这比问银行借钱还方便。”

忠富终于明白，立刻灵机一动，道：“他们国营企业反正也是国家的钱，我们想拖得不是太难看，不如拿些小钱打点一下他们负责的，打通关系了，还能多拖些时候多拖些货色，这还真比借银行钱强啊。我有数了，我索性也这么做，冷库可以尽早建起来。”

雷东宝横他一眼，“哼”了一声。忠富讪笑：“谁让你有这么好主意不早点告诉我。”

“这不也是给没钱逼出来的吗？红伟比你活络，早几天已经看出苗头，早学了去。”

忠富继续讪笑：“我就这种地人的命嘛，只会背着头死做。嘿嘿，书记，回去载你去县里还是回村里？”

雷东宝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村里。”说完便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当然，他不会跟忠富解释。

杨巡的三期也终于交付使用。一等交付收到租金，他便春风得意马蹄疾，要寻建祥一起守护着一大包巨款回家，终于可以还清借来的所有。

他最得意的是，除了分期的土地转让费还没付之外，他目前收到的租金已经足够支付所有建筑费用。也就是说，以后拿来的租金，那几乎就是净赚了。他的市场以后只要都租得出去，他以后只要坐着收钱便是。

因此杨巡还特意挑了个周日的时间，有意找杨逦在家的时候回家，让妹妹也分享他的成功和快乐。回到家里，见到妈妈与妹妹两个坐在被窝里取暖。杨巡见怪不怪，冬天家里一向都是这样取暖的，以前还在老房子的时候，屋顶瓦片稀疏，一到冬天别说是西北风“呜呜”地往屋里灌，雪花都会从瓦片缝里钻进来。打小，他们四个小萝卜头冬天就是这么钻在被窝里，否则还不冻死。可寻建祥却是少见多怪了，他最初看到还以为杨巡的妈卧病不起了呢——脸色那么难看，但人家一家都欢欢的，他当然不便问，就一边儿闷声装酷。

杨巡自然也看到妈妈的脸色不好，精神也不济，他一问，杨逦就道：“妈上上个星期已经感冒了，后来一直有热度，我让妈去医院看看，硬是不肯，我又说不过妈。对了，上星期还吐了一次。哥，你既然来了，你说什么都把妈拖去医院吧，对那么固执的妈只有动用武力了。”

屋里的人都“哧哧”笑出来，杨母笑道：“听她胡说，芝麻大的事也能掰成西瓜呢。我没事，现在糖供应放开了，我每天喝杯红糖姜汤，不知道多舒服。都是自家种的老姜，够劲，我已经烧下了，这就给你们拿，喝了能暖上一天。小寻同志，让你见笑了，我们农村里人身子皮实，哪里那么娇了。”

寻建祥却不以为然，他在金州的时候好凑热闹，算是见多识广，看着杨母的憔悴和杨母说话时候说不出的一种口臭，还有走路时候风摆杨柳般的不稳，总觉得问题严重，偷空跟杨巡说：“你最好还是把你妈送去市里哪家大医院看看，你妈那样子，不像感冒，倒像是什么慢性病。”

杨巡一听吓了一跳，他眼里妈就是妈，妈什么时候都是妈，妈什么样子不重要，反正妈就是妈。被寻建祥一说，他也终于扒开眼前属于妈的那层迷障，以旁观者角度看妈，终于看出问题。要是没什么要紧，只是感冒，妈年纪还不大，怎么头发白了大半，身子都瘦得佝偻起来了呢？杨巡大冷天吓岀一身汗，坚决要求立刻带妈去市里看病。杨母多次话里暗示寻建祥稍作回避，离开厨房，她好跟儿子板脸拒绝，但寻建祥当没看见没听见。杨母不便当着外人面不给大儿子面子，只得答应还了钱后，就跟儿子去医院看看。

杨逦周日后回去上学，杨巡让个朋友带寻建祥到附近山上打鸟，他自己和妈妈一起逐户还钱，进展迅速。寻建祥就爱玩有些偏门的事情，可一天两天下来，只拎来两只麻雀，杨母替他找理由，不是寻建祥枪法太差，而是现在麻雀实在少。寻建祥心说还真是麻雀少，以前还以为像杨巡家那么深山老林的地方，一定飞禽走兽遍地都是呢，原来难得撞见。

星期四，杨母才终于答应去医院瞧一瞧。医生本来爱理不理的，一边嘴里唧唧哼哼，一边早已下笔如飞书写天书一般的病历。但在听到呕吐物的颜色后，整个人严肃起来，才开始拿正眼看着杨母，问岀一个一个跟感冒不搭边的问题。然后就把病历卡一合，带上杨母交给肿瘤科，杨家母子都惊呆了。

等检验结果出来，医生轻描淡写说是严重胃溃疡，连寻建祥都大大松一口气。但医生让杨母立即住院，说要准备开刀，别等胃烂穿就不好治了。面对严肃的医生，杨母这才老实答应住院。

三个人七手八脚找到病房安顿下来，护士就来叫杨巡，让去研究手术方案。医生却关上门大骂杨巡，骂当儿子的为什么没早发现老娘身体有异常，让老娘胃癌拖到晚期。杨巡惊呆了，一句辩解都没有，瞪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缓缓瘫坐地上。医生依然没放过杨巡，告诉他基本确定是胃癌，而且从病人症状看还是晚期，目前需得手术确认癌细胞有没有转移或者蔓延。医生要杨巡配合对病人保密，以免影响病人情绪。

医生走了，杨巡依然瘫坐在地上起不来，被来来往往的护士踢到好几脚。他脑袋空了，连哭都没有想到。等终于被一个护士叱醒，眼圈一热想要流下眼泪，忽然想到不能哭，哭一下就会被那么精明的妈看出来，他连忙冲出去将头埋到水龙头下，让冰冷的自来水将头皮浇得发痛，直至麻木。那么坚强的妈妈，顶梁柱一样的妈妈，怎么会？

杨巡回去病房，拼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幸好病房十来张床人来人往地热闹，时时有热点焦点转移视线，杨巡又是个嘴皮子开花耳朵，才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难关。午饭时候，他拉寻建祥出来说明问题，要寻建祥先回去看住市场，他暂时不能回去了，他要陪着妈。然后他去书店买来有关胃癌的书，又不敢让妈看到，将书用皮带紧紧夹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快崩溃了，他需要有人支持他。但他几乎没有犹豫，一个都不通知给弟妹们，三个弟妹都正是将近期末考试的时候。

中饭后他就赶紧回家取东西准备在医院打持久战，现在有钱好办事，他们这样的城市也有了出租车。伺候了妈妈晚饭睡觉，他也装睡，一直等到夜深人静，他才偷偷起身，走到走廊看买来的那本胃癌书。一边看，一边汗流满颊，泪流满腮。上一次二期结束后他回家，再上一次他春节回家，还有上上次，甚至更早，妈妈一直胃不舒服的时候，他怎么就跟死人一样，没想到要送妈妈到医院看看？杨逦来信斥骂的时候他怎么还不觉悟呢？妈妈即使是铁打的意志，可妈妈终究是肉做的人啊。

看着资料，杨巡想到很多。他如果从小能再乖巧一些，多留心妈妈的饮食，多逼迫妈妈别总是把有限的饭菜留给四张无底洞似的嘴而自己只吃很少，他如果那时候能多吃一些地瓜高粱而让妈妈多吃细粮，妈的胃病会不会就不至于加重到今天这般地步？他如果不把生意的事情告诉妈，不让妈为他一起操心，甚至后来操心背上一身债务，妈妈的胃病会不会不至于迅速恶化？他现在只有求告老天菩萨保佑，开刀出来结果是癌细胞没有转移。

他一个人钻在楼梯口闷头哭了一夜，他知道不应该哭，会被妈疑问，可他实在忍不住，再不哭他会崩溃。好在妈妈第二天醒来看到他红肿的眼皮，没问什么，还鼓励他要坚强，又不是什么大问题，说胃这东西割了还能长，长了就是好胃，还比原来更好。听着妈妈那么镇静，杨巡更想哭，他只好装傻解释说实在怕手术，想象不出刀子割到妈妈身上会有多痛。杨母说她也怕，要儿子多陪陪她。

妈妈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杨巡一个人等在外面坐立不安。中途杨逦回家看到字条也赶来了，杨巡没告诉杨逦真相，但不管真相如何，亲人的手术已经够让人惊惶担忧。杨巡一直在期待奇迹出现，心里念叨着如果手术时间短，那就可能意味着良性，可能大家虚惊一场。这个时候如果走廊上有一尊菩萨，杨巡准保全程跪在菩萨前祈祷。

但是，手术时间不短，也不长。杨巡兄妹协助护士将术后的妈妈转移到病房后，主刀医生把杨巡叫去，告诉他准备后事。

杨巡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病房，整个人跟飘的似的。妈妈还没醒来，对于杨逦的追问，他只能听，不愿说，他看着杨逦小小的脸，不知道这话说出来杨逦会怎样。他心想着，如果当初杨逦来信骂他时他脑子能开窍一点，妈那时肯定是有救。可那时，他还在给妈施加压力，要妈背负巨大责任，帮他借钱。都是他，妈是被他害死的，他后悔无门。

是妈妈醒来的一声呼唤叫醒了杨巡。杨巡连忙抢过杨逦抓着的妈妈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急切地道：“妈，痛不痛，痛不痛？”不说则已，一说眼泪就抑制不住地纷纷落到他妈被子上。

杨母拿手把兄妹两个的握在一起，费劲地道：“妈都听到了。妈不行了，老大，弟弟妹妹以后交给你，你要负责到底。老大，妈一直让你吃苦最多，你别怨妈，妈心里是最疼你的。”

杨巡脑袋又似被霹雳轰过，愣半天才明白妈都听到了什么，晓得妈可能是听到手术中医生的交谈了。他这会儿也不用再克制自己，跪到床前，泪流如奔，反而说不出话来。杨逦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也从妈的话中听出什么，放声大哭。反而只有杨母镇定，眼角挂着泪珠看着宝贝儿女，却没哭泣。

杨母拆线后就坚决要求回家，但没坚决地要求大儿子回去上班，她终于也软弱了一回，不那么理性了一回，让大儿子陪伴她最后的日子。她终于坚强地等到其他三个儿女都寒假回来，她说她满足了。

1991年

01

上海外白渡桥边，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出租车上跳下两个身穿黑色长呢大衣的女子，尤其是年轻女子头上还洋气地戴着一顶不常见的帽子，两人才刚站稳，便已招引四周目光无数。两人没管那些，只对着眼前一幢看似很有年代的西式建筑指指点点。年轻女孩拿出地图自言自语地道：“这么小的地方，证券交易所真在这儿？不像啊。”

旁边中年女子柔声道：“应该没错，黄浦路十五号，看门牌，囡囡，我们进去看看。”

女孩看清门牌，兴奋地掏出照相机横照竖照对着门面拍了好几张，看得旁边的妈妈心疼胶卷。跟着妈妈进门，女孩还在轻轻念叨：“这么小的地方，可怎么交易呢？真不可思议。”

走进里面，打量着简陋而临时意味十足的交易厅，女孩更是满脸玩味，这就是偌大中国的证券交易所，这儿除了交易股票，还交易国库券，外面还有自发交易邮票的人。可这儿低矮局促，没一点她想象中的金融味儿。女孩并不像大多数在场人员似的盯着几个数字议论，而是这儿晃晃，那儿看看，大胆地乱走，甚至拉住工作人员交谈。做妈妈的最初总要阻止女儿的胆大妄为，金融机构怎是可以乱闯的，妈妈就是来自金融机构。但后来见女儿中文夹着英文地与一个看上去挺严肃的工作人员交换名片谈上话后，便静静待在一边笑眯眯不语了。她看着她的宝贝女儿——梁思申，女儿圣诞节回家，她毫不犹豫请了长假天天陪着女儿，一直陪到上海。

等女儿跟工作人员握手告别出来，梁母才眉开眼笑地道：“囡囡说起正事来还真是像模像样呢，说什么了？”

梁思申笑道：“我本来就是业内人士呢，当然我最关心爷爷甩给我的股票得什么时候上市，那位先生不肯说。”

“小财迷净瞎操心，你那股票若上市，我们还不早知道了？还好，没成一堆废纸，看来还应该涨了。”

“那个名词中文怎么说……”梁思申费力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只好道，“当然涨，看来还涨得不错，翻几倍了。妈，下次你来上海，可以把家里那一叠国库券拿来卖了，省得占着现金。”

“又不等着钱用，放着就放着吧，再说也不用来上海，虽然股票只能在上海交易，国库券可是两年前在全国好几个城市可以上市流通了，否则国家每年国库券任务怎么完成啊。没上市流通前，天下最难两件事——计划生育和推销国库券，那都是当任务硬压下去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还有人专门背一麻袋钱下乡，换一麻袋国库券回来赚差价，乡下人消息不灵通，一听说有人收国库券，打个六折七折就卖了，那帮收国库券的发财好多。”

“那为什么不用报纸通知全国人民这么个好消息？”梁思申听着好奇怪，两眼则是更好奇地看向交易所门口的一堆人，里面有人正大声地发表着演说，似是对股市的看法。

梁母也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两人站路边听了会儿，梁母才道：“你看，都是上班时间，却有那么多年轻力壮的人在这儿无所事事，多么浪费。这事儿不能大肆宣传啊，全国人民要都看钱可以那么投机着赚，谁还有心思上班？现在各方面对股市问题争议很大，估计这儿还只是试点吧。”

梁思申听着妈妈的话好生想笑，可又没办法用中文把满肚子的反对用专业的态度表达出来，憋得难受：“这怎么能说是投机呢？这……这很正常。真有趣……”

梁母阻止女儿说下去：“国情不一样。你爸说你这回读了研究生后回来，整个人变得跟个小间谍似的，什么都要打听，听了还眉飞色舞地做笔记。不过你爸让我提醒你，别光顾着看热闹，当猎奇，你还得在了解中国国情后比较与国外的区别，再下定论。”

梁思申脸上一红，却强词夺理：“爸爸老奸巨猾的，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梁母故作义愤填膺：“是啊，你爸就是外强中干，一说到批评女儿就头皮发麻，把这艰巨任务硬推给我做。现在去哪儿，虹桥还是浦东？浦东也是去年刚下文件开发的，估计现在去没看头，什么都不会有。”

梁思申看着地图，选择浦东。梁母看着被称作下只角的浦东，不清楚女儿要看什么。但见女儿到打浦路隧道口看了半小时，记录半小时内的车流量，又到延安路隧道看看，还到乱糟糟的南浦大桥工地参观，最后乘轮渡返回浦西。

一天下来，梁母双腿差点走废，吃了晚饭就坐在宾馆床上按摩，见女儿依然精神抖擞伏案疾书，做妈的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女儿到底算算画画的写什么。

梁思申满脸苦恼：“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吉恩汇报。一个上海市内，连接浦东浦西的只有两条过江隧道和轮渡，可隧道那么窄，过隧道还得收费，严重影响办事效率，增加在浦东办公成本。可是在金桥了解到的情况又是那么让人激动，我得选择怎么措辞，把吉恩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唉，刚看到的南浦大桥工地，桥还没造好，浦东那儿的收费站已经在了，收费，收费，吉恩肯定会严厉地告诉我，收费比一条黄浦江更能有效分隔两地经济。缺少浦西的强力支持，浦东怎么办？我要不要明天看了虹桥再下结论？嗯，从这儿看下去，虹桥可比浦东热闹多了。”

梁母看着发愁的女儿，看着自己生出来的小小的女儿居然还能考虑如此重大的问题，心中欢喜不已，当然提供最强大支持：“不要只看到不足，要看到上海的变化。”

“说到变化，更不能和吉恩提，他要是问我一句上海跟深圳广州比怎么样，我就无言以对了。我跟吉恩吹的是上海，我跟他说我从小几乎每年到上海一次，上海是中国最美丽的城市，上海也是中国经济之都，我名字里面就有上海。可上海的现状……总觉得不如广州深圳。”

“那没办法，当年开放的不是上海，是深圳，好在总算邓大人现在想到上海了。不过你爷爷说，他不担心上海，上海各方面实力强得很，上海要么不上，一上就肯定是最好的。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你先记录，回头到家里跟你爷爷好好谈谈，那个老金融有他的老见解。你爷爷，解放前的上海见过，解放后的政策全了解，是块老姜。”

梁思申早跟爷爷有交流，并不认可爷爷落后的知识。但此时只能放弃，合上笔记本，又抽出地图挤到妈妈身边，笑道：“妈妈才是老姜，到了上海连地图都不用，妈妈还记得解放前上海是什么样的吗？”

“哪里还能记得清，只记住淮海路上的奶油蛋糕好吃得很，想起上海就想到奶油蛋糕，你是妈妈的奶油蛋糕。我还记得老家什么样子，可现在只剩个洋房还像样子，园子都给造了房子了，那些新造的房子真难看。”

“我们明天再去房管处提要求，怎么能说是归还了我们房子，可还让那些人占着我们的房子不搬呢？他们没居住证明，我们可是有的。”

梁母叹气：“都难，那些人搬出去后住哪儿？有其他地方落脚的都已经搬走了，剩下几家都是很穷没去处的，房管处总不好赶人家住露天，这儿到底是社会主义国家。我们暂时也不会来住，就让他们住着吧。”

梁思申皱眉道：“要不我另外买房子让他们住？妈妈老家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洋房我们得收回。”

梁母横女儿一眼：“我跟你爸也想过这招，但是又面临几个问题需要解决。首先我们没上海户口，不能在上海买房子，上海在这方面控制得非常严，而我们当然不可能出钱让那些住户买房子，自己不要产权；其次，有钱也不能这么乱花，爸妈对你回家时挥金如土的大手大脚并不赞赏，爸妈的事情爸妈自己会解决；最后，即使把那些人迁走了，我们暂时也不会来。这种混凝土加木结构的老房子不能每天关着不住人，长久不开窗通风烂得快。别管老房子了，这本来就不在这回的行程计划内。”

梁思申做个鬼脸，不甘地道：“可是，妈，我要怎么跟你说才行，我现在真的挺有钱。我现在本金足，就跟一个赌徒一样，赌资充足，心态就好，投资方向掌握得很好，再说我这不还跟着老狐狸一般的吉恩学呢，十次投资，八九不落空。解决老宅问题，只不过是拔孙猴子身上一根毫毛。”

梁母不由笑道：“又来了，又来了，你前天一定要住这银河宾馆的时候就说房价只是一根毫毛，你有多少毫毛可以拔？老宅的事不能急，我跟你爸分析了，打算通过你爸一个朋友走走关系。”

梁思申这才答应，爸妈的能量，她从小就知道，她当初出国，别人搞个护照那是多么困难的事，他们却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她嬉皮笑脸地道：“毫毛今天拔了明天长，越拔越多，越拔越粗，才不会少呢。再说住银河宾馆多超值啊，我上回听一个东南亚华侨说，银河老板是按照五星级标准造的宾馆，可是考虑到上海已经有赫赫有名的五星级宾馆，他的银河在五星级里并不出众，不如自己降格到四星，做四星里面最好的，争取最大知名度和客流量，这是非常高明的市场定位。所以我们等于是用四星的价住五星的店，多合算！肯定其他宾客也这么想，我打听了，据说入住率很高。”

梁母听了虽然觉得女儿狂，可依然由衷道：“囡囡美国没白去，明天我们别打出租车了，妈妈真心疼，这儿看下去就是虹桥，明天走走过去。看时间安排……你要不要明天上火车去看看你那个大朋友宋运辉？还有时间。”

梁思申将嘴翘得跟小猪似的，想了会儿，摇头：“我担心破坏印象。已经有好几个原先印象中很英明神武的人，现在看着怎么都那么差劲。宋老师是我的大偶像，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可……我不想破坏印象。”

梁母看着女儿，不知道女儿怕的是什么，她说：“你那个宋老师倒是偶尔跟我们通电话，听你爸说，一个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能有这等见识，非常难得。你应该不会失望，妈帮你联系吧，我有他电话。”

“你们除了包裹有没有收到，还聊什么？”

“你爸爸，嘿，看小宋与他不是一个省，有时问问小宋企业的问题，不怕有后遗症，不像跟省里那些企业家说话，我琢磨你话里什么意思，你琢磨我这话什么背景，说不痛快。小宋很不错，难得思想超前却又脚踏实地不浮夸，我找他电话。”

梁思申终于点头。但母女两个都没想到，在办公室找到宋运辉，宋运辉却很遗憾地告诉她们俩，他这几天压根儿就抽不出时间，吃睡都在工地，怕慢待了她们。母女两个看看手表，晚上九点半，也是，这么晚还待在办公室没回家的人，怎么可能有时间应酬朋友。可是，梁思申却越挫越勇，翻出全国地图册，查找东海项目的方位，她发现，那儿离上海不远，飞机火车都可以到达。

宋运辉遗憾拒绝梁家母女的到访。除了没时间，还因为最近的某些异动。东海厂与金州不同，既然地处海滨，自然得利用得天独厚的优势造个码头。金州没码头，也就找不出相关技术人员，码头就成了马厂长引进故友的天下了。宋运辉对码头的一切知识都是从一穷二白开始，自然是指挥不灵。而最近马厂长正好提出升级码头为分厂级别，提升他两个亲信为正副职，宋运辉岂能让一个人事变动把码头永远成为他的权力盲区，他想尽办法抵制，而且得想办法在码头那块土地上化被动为主动。这个时候，他精神高度集中，无暇他顾。梁思申母女若来，他最多抽时间跟她们吃顿饭，那怎么对得起远道而来的她们？

看看时间，宋运辉起身收拾了东西，熄灯关门出去，到楼下码头办敲门，招呼道：“老赵，不早了，明天再做。我带你出去。”这个老赵就是马厂长的心腹，实干强干，技术出众，与另一个马厂长心腹黄工为一时瑜亮，但相比之下，老赵更强悍。马厂长有让老赵负责码头的意思。

老赵从一堆资料中抬起头，看看手表，才道：“好嘞，顺风车不搭白不搭。你今晚又不回家，不怕家里跟你闹？”

“你不也两礼拜没回家了吗……”

“嚯，宋厂把弟兄们的底细摸个透底啊。不过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家里跟我闹翻天了。家属才刚带着孩子调来，人生地不熟，出门步步艰难啊。我好不容易回趟家，她有气全冲我来，听说宋厂爱人好脾气。”

宋运辉一笑：“我会叮嘱后勤再努力一把，看来后勤保障工作做得还不够到位。”

老赵看看宋运辉，对于宋运辉的不直接回答没有意外，早知道宋运辉四平八稳，口风严实，对于小小的挑衅绝不当场反应，也不知哪来的肚量。但上车后，老赵还是直截了当地问：“宋厂，码头分管领导的确定，听说宋厂属意小冯？都说小冯是宋厂的人，我和黄工是马厂的人，宋厂任命小冯是毫无疑问的事，是吗？”

宋运辉呵呵一笑，倒是有些意外老赵毫无掩饰地逼问这个问题。“且不说人事任命是党组讨论的事，不是我的一言堂。单说有谁若是任命冯工，你和黄工闹起情绪来，码头该如何收拾？你老赵的脾气，霹雳火也不过如此。”

老赵也是呵呵一笑，傲然道：“对，凭小冯？不过我是不会那么不顾大局闹事的，宋厂对我有很深的成见吧？”

宋运辉冷笑：“小冯？冯工大你几岁，被你一口一个小冯，你还需要我的成见？老赵，你如果是个明白人，应该看清楚冯工这个名额只是为体现民主，拉出来陪你们玩一遭。你和黄工究竟哪个中选哪个落选，你说发言权操在谁手里？你这个霹雳火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

老赵一愣，扭头看宋运辉的侧脸，一时无语。两个都是马厂长的人，提拔谁还不是马厂长说了算？对于宋运辉而言，提谁还不都是一样，反正都不是宋的人。宋运辉倒是说实话，虽然话说得难听。不过也无所谓，他对宋运辉一向剑拔弩张，从不低三下四，宋运辉对他也从不假以辞色。

车子很快到宿舍区，宋运辉停下车子，却没开门，对动手拉门的老赵道：“黄工已经接连好几天陪着老马码长城，你也该想想办法啦。”

老赵再度吃惊，呆呆看着宋运辉，心头闪过无数念头。两眼看看依然亮着灯火的马厂长宿舍，再看看对马厂长行止了如指掌的宋运辉，不由自主地摇头。

宋运辉没有搭理老赵，自己进去宿舍。但关上宿舍的门，却长长呼岀一口气，他真头痛，该怎么料理码头的事，尤其是收服老赵。他点上香烟想了很久，没得出自以为最妥善的方案。

宋运辉当然是最想冯工居正，奈何冯工扶不起。只有黄工和老赵两个选择。若是单纯从他个人角度来选择，当然选黄工，黄工虽说也是老马的人，可到底是性格稍微含蓄些，容易差遣。而若大公无私地从工作角度来选择，最好是选老赵，老赵这人能自觉做事，能鼓动手下做事。但这样的人是把双刃剑，老赵能鼓动大伙儿猛干，当然也能鼓动大伙儿歇火。若把老赵扶正，宋运辉想，他以后工作中有得头痛了，但也有可能，他可能轻松了。

宋运辉继续点燃一支香烟，又想到事情的反面。如果不扶正黄工，或者如果不扶正老赵，又将出现何种状况？看得出，黄工与老赵都对正位志在必得，扶正一个，毫无疑问对另一个就是沉重打击。沉重打击之下，黄工与老赵又各将做出何种反应呢？宋运辉想到老赵刚刚的“情绪”说，忽然展颜一笑，不错，老赵的火力，够老马头痛的。想到这儿，宋运辉忍笑将手中才吸了四分之一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放心睡觉。

只是那内耗！宋运辉无法不考虑到因此伴生而来的内耗给工作带来的损伤。但是，当是时也，他又能做何选择？这一刻，他隐隐开始理解当年在金州的时候水书记的苦衷了。很多时候，一个人怎么做人，并不全取决于这个人的本质，而是由这个人所处位置决定。位置影响人，位置改造人。

梁思申与妈妈两个坐了一夜的夜行火车，虽是软卧，可到站时，梁母就喊不行了，到宾馆住下就睡觉。梁思申就跟没事一般，照样精力充沛。到宾馆大堂要总台帮忙找辆出租车，照着在上海打车的规矩跟司机说到××县××镇××……说了半天才说到东海项目，司机却一口说早说东海厂不就得了。拉起梁思申就飞奔东海厂。

从出租司机的反应，从司机一路指点的东海厂专用宿舍区，为东海专修的公路铁路桥梁道口，在此都说明东海厂的规模。梁思申只知道宋运辉在指挥一项大工程，但对究竟多大没概念，至此才明白宋运辉上一年在电话里承认的“我很骄傲”是在怎样的前提下说出的，连她都为宋运辉感到无比骄傲。她相信今次重逢老熟人，应该不会失望。

市区到东海厂的道路漫长，司机没话找话，问梁思申道：“你去东海找谁？刚开始的时候去东海的华侨、港商还挺多，这一年没了。看你说普通话咬牙切齿的，也是华侨吧？”

梁思申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道：“我去找我的老师，他在东海项目做领导。”

司机道：“你不是华侨啊，你普通话说得真不好，差劲，高考拼音吃零蛋蛋吧？”

梁思申大笑：“我高考才好呢，英语一级棒，拼音差点就差点呗。”

“哎哟，牛皮吹真大，你老师该不会是东海厂老大吧？”

梁思申知道司机揶揄，也有意装作得意扬扬地道：“当然是老大，我老师怎么会做老二！”

司机立刻瘪着嘴吹着气道：“牛皮漏气了吧，牛皮漏气了吧，东海项目老大没权，权都在老二手里。听说那老二年纪轻轻，手段特别阴毒，老大玩不过他。可人家技术好啊，项目里拍板都是他一句话，老大说话的份儿都没有。你老师要是老大，嘁，我都不耐烦找他。”

梁思申不知怎的，一下就感觉司机说的那老二就是宋运辉，心说Mr.宋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阴毒，肯定是外人不知内情胡说。她辩解道：“技术既然能那么好，老二不当权，难道还让没技术的老大当权吗？老二当权才合理啊。”

司机啧啧地不以为然：“你小姑娘又不知道，技术好能掌权吗，自古技术好的都是给人当牛马的，手腕毒辣的才是当老大的。东海那个老二要不是手腕好，技术再好也没用。不信你找到你老师问问，老二到底靠什么混的。”

梁思申再次不以为然：“未必只懂技术不懂其他的才是真正知识分子技术人员，老二多方面发展有什么不好？”

“小姐你这就错了，一个技术人员哪有那么多时间想勾心斗角的事，就跟我开车不能看书一样，知识分子掌权了技术还能好吗？”

“可刚才也是你说的，你前面说人家技术好，项目拍板都是人家一句话，你岂不是前后矛盾？”

司机一下没了声，但过一会儿便又恢复嘻嘻哈哈：“你这女孩子说话跟吵架一样，你肯定是大学生辩论赛给刷下来的。反正你只要问问你老师就知道啦，当官的没一个好的。喏，看见没有，那儿那根刷得红一条白一条的烟囱就是东海厂的，那里面可大了，我们市里还新造了一座水库专门给他们用。”

梁思申故意道：“哇，那个年轻的老二真了不起，能领导那么大的工程，还能把老大架空。”

司机郁闷地狠狠道：“那是阴谋家，阴谋家才那么狠。”

梁思申看着司机，笑眯眯的，却不再挤对他。到了东海厂的大门，一眼看进去，果然两眼三眼都望不到边。她打发硬是要等她的出租车回去，掏出护照径直走向门卫。没办法，这等扯虎皮作大旗的举动还是她到那些省什么什么的大院找堂兄找伯父找出来的经验，护照拿出去比什么都灵。

果然，门卫一看护照就打电话给宋运辉的秘书，说有那么那么一个人找，该人自称是宋厂的学生。秘书心说宋厂哪来的学生，徒弟都没有，但还是找到宋运辉说了。却看到宋运辉不由自主“哦哟”一声，三两句交代了问题，急匆匆操车钥匙亲自下去接人，秘书领了宋运辉的吩咐到食堂通知做几个小炒，心里好生奇怪，来人究竟是谁，哪个学生值得宋厂那么招待？

宋运辉开车出去的时候已经猜到一个必然结果，肯定会有人戴上有色眼镜看他，而且肯定会有不良传闻出现。他自以为已经做足心理准备，但车到门口，看到一袭黑色大衣，气度出众的女孩站在门口时，还是愣了一下，一时没法把脑子里小小梁思申的形象与眼前这个亭亭玉立女孩联系在一起。宋运辉跳下车时，看到梁思申也是带点疑惑地看着他，两人都是试探性地问一句：“梁思申？”“宋老师？”让一边儿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的门卫们看足好戏。

宋运辉立刻有意识地说了句：“呵呵，都长那么高了，我印象中你还是刚去美国时候的小学生，才那么一点点大。”一边说一边拿手比画一下：“来，上车，到我办公室坐坐。”旁边的门卫们捕捉到这一信息，立刻牢牢记住，回头等待求证。

梁思申却看着眼前戴着她送的金丝边眼镜，比较黑比较瘦，却长袖善舞的宋运辉很是陌生，虽然宋运辉的声音是熟悉的。她犹豫了一下，坐进宋运辉替她打开的车门，有点拘谨地道：“谢谢宋老师，宋老师也跟十几年前大不一样了。”

宋运辉看着梁思申微微一笑，帮关上车门，心里却从两个“宋老师”的称呼中听出梁思申的不适。他坐上车，便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不由侧目看看如今长得如此白皙美丽的梁思申，也是不适应地立刻避开眼去，有些掩饰地抢着说话：“十几年，好像有十一年了吧？”

梁思申也是尴尬地道：“是，十一年。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面目全非。宋老师，其实我不该来，已经在门卫听说你很忙。”这个黑不溜秋的宋老师实在不符合想象，梁思申心里依然无法接受，但好在宋老师举止文明，言语自信，有国内官员少见的精神面貌，她即使无法接受，却欣慰Mr.宋看来依然是她追赶的标杆。

宋运辉有意缓解气氛，微笑道：“你不仅成语说得好，诗词也有进步。你看，我这个项目最近接近收尾阶段，千头万绪都需要一个最好最圆满的结尾，千头万绪。我这么安排你看行不行，我先给你看看我的骄傲，然后你到我办公室坐会儿，中午一起吃饭。饭后如果你觉得无聊，我让司机送你回市区，我联络寻建祥，就是以前你见过的我同寝室室友，让他带你看看他们私营企业的发展，你可能会看到一些有趣的、不同于你们成熟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形态，非常有意思。我实在分身乏术，非常对不起。”

宋运辉的不是非常非常客气让梁思申自然许多，她忙道：“谢谢宋老师的安排，如果你不方便，我只跟你吃一顿中饭就回去。妈妈也不支持我在你这么忙的时候过来打扰，不过……我真想看看说‘我很骄傲’的宋老师是怎么骄傲的，对不起。”

宋运辉会心微笑，伸出一只手指着眼前一片钢铁丛林，毫不掩饰，也不想掩饰地道：“这些都是我的骄傲。”

梁思申左看右看，不由想到来时路上出租车司机跟她说的老大老二，实在忍不住想求证一下：“宋老师，那么说，这儿的工程都是你最后拍板的吗？你是不是传说中很厉害的工厂老二？——是出租车司机说的。”

宋运辉一愣，却又微笑道：“是，传说中篡党夺权的老二，不仅是工程，财务、人事和后勤也是我拍板，不过名不正言不顺了点。”

梁思申并不会幼稚到以为宋运辉的直说是直爽，她好歹来自官宦家庭，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宋运辉对她直说那是拿她当好朋友自己人。她由衷道：“宋老师，我为你骄傲。你真了不起，不知道我到你那么大的时候，能不能有能力指挥那么大的场面，但宋老师会不会太辛苦？我第一眼看到你，感觉你比我那个比你年龄还大两岁的堂哥还显老。我这么说宋老师不在意吧？”

宋运辉笑笑：“我喜欢做事，闲不住。闻到海腥味了没有？我们目前一期自备十万吨级，可以停靠国际货船。可能刚开业时吃不饱，我打算联络本地港务局，看看能不能代替本地码头装卸一部分国际货物。”

话说多了，梁思申才自然起来：“那是应该的啊，不能让大投资的设备闲置着吃不饱。”

“理论上是这么说，不过国内企业条块分割严重，我的设想如果想实现，需要协调省市有关部门之间的关系，估计有些人会埋怨我多管闲事。不过既然有想法，我就一定要把它实现了，能实现新想法，突破一个新领域，那种成就感，会比任何事情都有趣。”

宋运辉此话一出，梁思申立刻感觉熟悉的宋老师终于回来了，连连点头道：“是的，Mr.宋，就是那种成就感。我刚到吉恩手下的时候，原先还以为自己做外汇做股票已经是行家里手，到了才知自己什么都不懂，一穷二白，立刻花好几天时间没日没夜把资料啃了一遍，再回头，感觉自己焕然一新。啃下一个一个硬骨头的感觉真好。”

宋运辉微笑，终于又听到熟悉的“Mr.宋”，也很喜欢梁思申理解他的意思，让他心中初见梁思申时升起的隔阂感减少不少。“你也是个用功的人，很不错。我还记得你以前问我要不要去美国，我想，你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Yes，of course。”梁思申脱口而出，随即笑了，“我也有骄傲，不过比起Mr.宋来略逊风骚。”

“你还小。”

“不小，刚才见面就跟我提我当年那么那么小，极大打击我的自尊。哎，Mr.宋，这边有人招手要找你说话。”

宋运辉刚感觉小小车厢内压抑气氛消失，看到老赵招手极不愿意回应，但既然也被梁思申看到，只好下车去说话。老赵却看着车窗里面的梁思申，对宋运辉道：“宋厂，听说今晚要决定人选，三个人，你投谁一票？”

宋运辉一笑：“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码头引桥主体的事。就事论事，我喜欢做事多快好省的人。你引桥主体周末能不能完工？”

老赵看着实话实说得不给一些圆滑的宋运辉，好一会儿无语：“你投我一票，我三天内完成引桥主体。”

宋运辉“哈哈”一笑，道：“我记着你这句话。假如老马投你，我也可以投你，你得一言九鼎，三天给我拿出引桥主体。”

老赵从宋运辉的话里，听岀宋运辉对人选的无所谓态度，游戏态度，但也感觉出自己似乎希望不大，不由疑惑地问：“宋厂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宋运辉摊开手，微笑道：“我听不到什么，我只看到你做了什么，自信点嘛。再见，我还有事。噢，对了，你们昨天跟港机厂打群架，报告还没出来？”但宋运辉边说，边已经绕向车头回自己驾驶座去了。

老赵再次看看车窗里的陌生女孩面孔，嘀咕了声：“多大的事儿。”

宋运辉扬声道：“黄工会写。”说完关上车门，扔下皱眉的老赵扬长而去。

梁思申一直看着听着眼前一幕，等车子开走，才道：“Mr.宋调戏老实人呢。”

宋运辉一惊，不由看了眼梁思申，小姑娘难道看出来了？“哪里有老实人。”两人都会心一笑，“看你这见识，长大还得了？”

“抗议，Mr.宋，抗议。”

“好好好，已经长大成人，奸猾大人一个，在上海看了些什么？”

梁思申把看到的听到的说了一遍：“妈妈说上海变化小，可我还是感觉变化好大哦，上海现在就跟大工地似的，到处都在建设，灰得不得了。我咨询了一下，已经有不少外资进入，不过，近两年慢一些。”

宋运辉点头，想了想，道：“你有没有兴趣了解国营之外的经济形式？比如村集体经济、个体经济，应该说这些都是我国现阶段的特色。”

“有，我首先就要先了解Mr.宋你的国营企业，我想从资金投入问到资金分红流向，这么一条线路。”

宋运辉笑道：“早就猜到你会有兴趣。不错，你把资金流向作为切入点，非常有见地。你整理一下问题，吃饭时候我们问答。现在……前面是临时办公室，我得冷落你了。”

“好。Mr.宋你忙你的，我整理问题。”

宋运辉领梁思申进办公室，看一眼经过众人的眼神，估计他驾车外面绕一圈的时间里，大伙儿已经把该传的传了，该猜的猜了，虽然有兴趣，但该不会往桃色想了。他目前还是老二，当然不能在生活作风问题上被人捕风捉影。

梁思申问宋运辉拿了纸笔，坐一边儿想问题。但办公室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众生相走马灯似的出现，害得她都没法集中心思。索性搁笔，捧着热茶杯看宋运辉指挥若定。她发现Mr.宋的脾气似乎并不是很好，说话严厉得很，她在风球外都能感受到压力。再估摸着进出人员的年纪，发现能进这扇厂长门的人似乎年龄都比Mr.宋大，Mr.宋还真是厉害。梁思申非常钦佩。虽然她爷爷她爸爸也都是一方高官，但她见多不怪，反而看着不同工作环境下的宋运辉感到血性，感到刚毅。临时办公室很冷，但气氛热烈。

让宋运辉感到意外的是，老马临下班的时候走进来，说要给难得一见的宋运辉的学生接风。宋运辉并不乐意，笑嘻嘻说：“小孩子家家，那么隆重干什么。”

梁思申毫不犹豫地抵制：“抗议，Mr.宋给我们做辅导员时比我现在还小得多。马厂长，听说您是这儿的老大？”梁思申主动伸手出去，心里却鬼鬼祟祟地想，原来这人就是被Mr.宋欺压的老大，闻名不如一见。

老马使劲握手，不疑有他，旁边宋运辉哭笑不得，终于认清这个小姑娘绝非善类，与他印象中一个人待在异国他乡的可怜小姑娘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到了饭桌，梁思申却不愿跟老马搭话了，跟老马说句抱歉，说她出国日子久了中文说不好，就全程说英语了，她知道Mr.宋听得懂，无所谓。可宋运辉听得懂，却说得不好，回答问题回答得那个累，影响他自由发挥，最终梁思申说她的英语，他说他的中文。老马听着无趣，没想到眼前两个人说的没一点私事，他只能埋头吃菜。

宋运辉看梁思申准备不充分，而且也可能因为国情不同问不到点上，很多都是他自说自话。等看看差不多，才跟老马道：“马厂，刚刚码头上老赵找我，你决定了没有？”

马厂长避实就虚：“你看用黄工还是赵工？哪个能力比较强比较服众？”

“我平常跟老赵接触比较多，老赵的能动性比较强，马厂怎么看？”

“呵呵，我一视同仁，一视同仁。”

“现阶段还是侧重工作能力、工作实效来选择干部吧。不过，呵呵，马厂，我前面已经表态了，这事你做主，我不插手，你看我说到安装工作就自说自话。”

老马呵呵一笑，却冲梁思申玩笑地道：“你这个老辅导员老师，工作的时候法西斯作风严重，大家都怕他。”

梁思申笑嘻嘻道：“Mr.宋做辅导员的时候也一样，只有我不怕他。”

宋运辉无奈地道：“一说话就小孩子气，看看你手上戴的东西都是花花绿绿的。”

“咦，抗议，这串东西一点不小孩子气，你看。”梁思申摘下手上一串花花绿绿的东西，放到铺着白桌布的桌面上，“这白的，我让刻成芸豆状，是羊脂级的和田玉；这翠绿的豆是缅甸老坑玻璃种翡翠；这墨绿的豆是和田碧玉；黄豆是和田黄玉；红豆是珊瑚；这黑豆是沉香，雕刻成型很不容易。我拿这些随身带着做参照物用的，这些都是上好的小料。”

宋运辉和老马两个都听得云里雾里，两人虽然贵为一厂之长，可哪里见过这些传说中的东西，一时两人都拿了手串细看。宋运辉仔细看了才看明白，这些东西虽小，却果然好看，他原先以为他给妻子买的玉镯已经是润泽了，没想到还有更美的羊脂玉。“你怎么懂这些的？这些好像是中国传统的东西，不是美国的吧？”

梁思申并不掩饰她的得意扬扬：“当然，我从小耳濡目染，到了外婆家又更不得了，正好Mr.宋送我的《红楼梦》又说到很多这种东西，我就格外留意了，我得拿这些跟同学说明，我是地道的中国人。”

宋运辉跟老马道：“家世不一样，眼界自然也不同，很说明问题。”

老马道：“北京工艺美术店里好像看到过一些。”

梁思申收起手串，笑道：“Mr.宋就是看到也不会在意这些，这都是我们女孩子玩的玩意儿。”

宋运辉微笑，觉得梁思申真是鬼精，还知道替他解围消除尴尬。

饭后出来，宋运辉直接送梁思申上车，到司机已经等候着的车前，宋运辉有些总结性地道：“梁思申，你比我想象中更出色。好样的，回去好好读书，好好做事。”

梁思申听了不由做了个鬼脸，却等上了车才用英语道：“Mr.宋，你老气横秋。”

宋运辉一笑，看着车子绝尘而去，站在空地里微笑了好一阵子，这个有意思的小姑娘。他很遗憾没宽裕时间与梁思申好好说话，不过终于见到真人，比他想象中的更美好，他很欣慰，也很喜欢。

晚上就码头负责人进行表决，有人提出黄工稳重大气，是个坐镇一方的好人选，宋运辉不发表意见，即使马厂长一定要问，他也只说由马厂定，却又问一句昨晚与港机厂打群架的事，有没有处理报告呈交。马厂长说黄工已经把报告交上来，黄工做事耐心周到，有板有眼。宋运辉淡淡说了句原来是交给马厂了，就不再发言。气氛微妙了一会儿，大家又是讨论，整整讨论了两个小时，最终黄工胜岀。宋运辉不耐烦地说句就这么定，起身先走了。马厂长一直看着宋运辉走出去，微微一笑，与大家又说几句，才起身离开。

宋运辉一路好生想笑，硬是忍着，回到寝室关上门，一个人了，才无声大笑。虽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可老马还是反抗之心太炽了点，人这东西只要一急，就容易乱了阵脚，一向老谋深算的老马也会急吼吼上了他的圈套。老赵啊老赵，今晚就能知道结果，知道后你会怎样发火？

宋运辉不去考虑这等啰唆事，拿起电话给家里打。接起的是妻子程开颜，几乎是电话才挂通，程开颜就把电话接起。宋运辉很了然地问：“猫猫在你旁边睡着了？”

“是啊，今天她们幼儿园不知干什么，回来辫子都散了，全身都是汗，晚饭吃到一半眼睛闭上就睡了呢。猫猫一早睡，我们反而都不知道干什么了，清闲得慌，你爸妈也早早睡了。现在啊，电话铃再响几分钟也吵不醒猫猫，你看她，小脚丫子还在被子下面抽呢，一准儿是白天玩疯了……”

宋运辉笑眯眯地听着妻子滔滔不绝，眼前仿佛能看到宝贝女儿红苹果一般的小脸，想着都喜欢，等妻子的发言告一段落，他才问：“你们局里的歌咏会怎么样了？争取到去市里比赛的名额没有？还是你主唱？”

“呀，你小看人，当然还是我主唱啦，我还跟他们说，我跟你一起学的声乐，要是你在，我们还可以对唱呢。我们现在都是下午排练两个小时，排练真好，完了就可以早早回家。今天说春节后市局举办元宵晚会，我们县局唱开场。小辉，你说我穿什么衣服才好？局长说统一服装，局里做。可是主唱是不是该穿得突出点呢？”

宋运辉笑道：“主唱只要一拉开嗓门，怎么都变突出了，再说你又是你们局最年轻最漂亮的……”

“哼，我知道你肯定这么说，你要是混到土豆仓库里，一准披上土黄袍子混得跟土豆一样灰头土脸你才罢休。”

宋运辉“呵呵”地笑，他还真会那样做，入乡随俗嘛。“好吧，要是局长同意，你挑件好看点的长裙穿上，可别冻着。对了，梁思申你还记得吗？她今天来了一趟，小姑娘长得我都快不认识了，那么高了。”

“她……她都二十多了，她当然高，我们结婚前她照片上就已经很高了，你掩耳盗铃。我多想见见她啊，你怎么不带来家里，你该不会陪她玩了一天吧……”

宋运辉听着妻子声调逐渐变高，渐渐语无伦次，只得打断：“我哪有时间陪，就跟她中午在小食堂吃了顿中饭，饭后让驾驶员送她去市里找大寻玩，我们开了一晚上无聊会。”宋运辉伸了个懒腰：“你最近跟你爸打电话了吗？帮我问问水书记家里的号码有没有变，再问问水书记的近况。”

程开颜却追着问：“梁思申干吗这个时候忽然来找你？”

“没问，可能是完成她们学校的社会实践作业，到上海领略一下股市、浦东开发区之类的新事物，既然这么近，就顺道跟她妈妈一起过来我这边了解一下国营企业，那我也顺便推荐她了解大寻那儿的个体经济。小姑娘没白去美国，段位很高，你有怀疑？”

见丈夫这么问，程开颜却不好意思再表达怀疑，绕开了话头：“那我们不说她了，其实你没空可以叫我陪着啊，我陪她逛街买衣服，再去吃饭。你怎么又想起水书记了？要问些什么？要不你还是自己打电话问我爸吧。”

宋运辉心说看今天梁思申穿着打扮那架势，还有手上那串花花绿绿，她哪里可能在这种地方买衣服，但他也懒得提，怕妻子无中生有白操心。“你就问你爸，水书记最近做些什么工作，有没有空闲时间出来走走，我想邀请他来东海看看，你爸肯定知道。我这不是每天忙碌吗，等有时间想起来打电话，不是中午就是晚上，怕影响你爸休息。”

程开颜应了声“好”，又忍不住问：“水书记现在又不管事了，你要他来干什么？”

宋运辉微笑：“我想带着水书记到东海厂转一圈，想跟他汇报汇报近况，想看他会心一笑。”

程开颜不由得笑：“嘻嘻，你不会是想听表扬了吧？爸爸不才来表扬你了吗？你还不够啊。”

宋运辉道：“不一样，我要的不是表扬，是会心一笑。”

“对了，水书记严厉，他一般不会表扬人，能跟你笑笑已经不错了。你其实还是要表扬啊，比猫猫小朋友还热衷呢。”

宋运辉只能无奈地笑笑，承认自己就是跟猫猫学的，热衷表扬。然后去电寻建祥，了解一下梁思申玩得怎么样，寻建祥说才送梁思申回宾馆，几年不见，小姑娘越发坏得跟妖精似的，很有意思。宋运辉回想一下，梁思申可不真是像个妖精，才多大的人，别人说个头她就能猜到尾，跟她说话说费劲也费劲，一不小心就给拎到痛处了，可说不费劲也真不费劲，说什么她都懂，不用解释。想到这儿，宋运辉查阅电话号码簿找到宾馆电话，给梁思申打过去。

梁母接的电话，梁母说话很客气：“小宋，不好意思打扰你这大忙人。我们才回宾馆呢，小寻带着我们吃了很多好吃的，小寻爱人也很热心。思申正说明天早上要打电话找你呢，你来电话正好。思申……”

梁思申拿起电话就道：“报告Mr.宋，我正在做笔记。大寻说的杨巡真是太神了，我真想见见他，可惜他妈妈去世，自古英雄多磨难。大寻也是，社会对大寻真不公平，可看到大寻满不在乎的目光，我相信大寻一定能坚强面对。呀，其实我真想看看杨巡的眼睛是怎么样的，大寻说杨巡整个一个嬉皮笑脸的，应该不会吧？我问了大寻好多问题，奇怪，在中国开一个公司有这么难吗？个人真的不能开公司，还得挂靠？看来我把资金作为切入口有一定错误，光看资金流向其实还不能反映问题，我还得分析甄别政策对不同体制企业的区别对待。是这样吗？”

宋运辉不得不笑着打断：“你慢着，你慢着，再说我得掏笔做记录了。杨巡这个人表面嬉皮笑脸，本质应该与表面相反，不经意的话会被他迷惑。大寻是个真男人。个体户开公司，就我所知，门槛很多，条框很多，但我没法像杨巡那样有亲身体会，杨巡可以说是我国个体户成长发展的一个典型。我跟杨巡的认识是在老家开始……”

宋运辉简略扼要地跟梁思申提了提杨巡的成长史，梁思申连忙腾出一只手刷刷记录，但随即问了好多问题：“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地馒头换鸡蛋、鸡蛋换粮票钞票地绕大圈子？不能直接馒头换粮票钞票吗？为什么要去东北发展？什么叫红帽子？为什么要戴红帽子？大家不是一样挣钱吗？凭什么歧视个体户……”

宋运辉最先还能回答几句，到后来被问得口吐白沫，不能回答，这才发现他平时看着以为理所当然的现象，竟然经不起梁思申的质问。他只能回答：“制度的改变得一步一步地来，你不可能要求一蹴而就。政治经济学里面说，生产力推动生产关系的改变，而生产关系又促进生产力的发展，这其中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协调配合纠差，不能超前也不能落后。”

“可是不正确的制度应该立刻更改，为什么还要一步步来？为什么不能让个体户放开了发展，非要给他们设定那么多不合理的限制呢？他们只要合法经营，合理缴税，他们还能解决就业问题呢，那对杨巡他们不公平。”

宋运辉道：“目前个体户发展中存在很多弊端，扰乱市场秩序的钻营行为比比皆是。比如生产假冒伪劣产品，仿冒名牌产品，扰乱物价。目前国家开始清理三角债，起源就在新兴的一帮个体户拿了国营企业的货物而不给货款，导致不少国营企业难以为继，不得不倒闭。国家没法放开，才放开一点点，你看，就乱成这样，且不说他们还是权钱交易的发端。”

“Mr.宋，你也歧视，你颠倒因果。如果给予杨巡等个体户平等权利，他们又何必钻营呢？他们得不到合理空间，当然只能畸形发展。这完全是不良的因开岀的罪恶的花。美国遍地个体户，并没见市场秩序不良。”

宋运辉被梁思申驳得汗如雨下，他又不便一本正经对着小姑娘上纲上线，只好说：“制度不健全的情况下，一下放开，拿什么去约束个体户？这个问题太大，我建议你有时间去看看乡镇企业，尤其是村办集体，那也是一种典型，可能可以回答你的一部分问题。多看，多想，别一锤子做出结论。”

梁母在一边听着也差点伸手捂住女儿的嘴：“别乱讲，小心犯错误。”

梁思申对妈妈的小心翼翼不当回事，却被宋运辉拿乡镇企业糊弄了过去。她想了一下，道：“Mr.宋说的那个小雷家村，我查地图了，这回可能我来不及去。我只有回家让爸爸帮我找个典型的去看看。我很高兴，Mr.宋不是跟我爸爸那样的传统官僚。这回到广东看了深圳，又到上海看了刚开业的股票市场，我感觉，在这样发展的环境下，爸爸妈妈的思想肯定是跟不上时代了。”梁母在一边无奈地瞪眼。“但是国家已经变化很大了，我却看到更多问题。”

宋运辉只能又玩玄的：“这是因为进步，你在进步，国家也在进步。”

梁思申毕竟对中文接收不良，消化不良，想了想，一时猜不透宋运辉话里的玄机：“OK，应该是的。”

“还有，有个态度问题我必须向你严肃指出。你留学美国，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是先进前沿的东西。但是你不能抱着挑刺的态度回国，见到不顺眼的都是机关枪似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肚子怨气。我们国家拨乱反正以来，国家正努力推行改革，努力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作为一个公民，我们看到问题，更应该想到我该怎么做。你回头考虑一下，空谈与实干，你选择哪样？问题需要调查清楚，差距需要认识清楚，然后呢？什么才是正确的态度？”

梁思申的脸“哗”地红了，声音立刻低了八度：“可是……可是我看到的也是问题啊。”

宋运辉道：“你看到的确实是问题。但你在感觉国内大多数人，包括你爸妈，落在一口落后的井里坐井观天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只不过是落在一口叫作美国的井里坐井观天，何况你还是在校学生，你的井口更小。你看待中国问题的时候，不能完全用你还没经历过社会的理想化标准来衡量，那就有点像跟小孩子比腕力，跟大人比精力，永远都是你有理。你应该先认识中国的大环境，这就是我说的多看多想，不要急于得出结论，你说呢？”

梁思申不由得吐吐舌头：“Mr.宋，你好严肃，难怪你办公室里人都怕你。”

梁母旁边听了松口气，心想好歹还有人把越来越狂傲的女儿收拾了，女儿这个大朋友没认错。

宋运辉“呵呵”一笑，宽慰几句，才放下电话。他难道还真要跟梁思申较劲不成，他只不过因为出过国，接触过洋人，清楚国外对中国的误解，才能看到梁思申的怨气，可小姑娘能这么生气，多少也说明是有良心的不是？

想到他还差点被逼问至无言以对，宋运辉一直想笑，非常好的头脑碰撞，他心情愉快地拎起热水瓶去水房，不料转弯就遇到老赵。宋运辉心里都是刚才的争论，随口说声“还没睡啊”就想过去，却被老赵跟上了。走上几步，宋运辉才醒悟过来，再看老赵一个劲吸闷烟。他一笑，走到空旷处问：“你已经知道了？”

“废话，看你笑眯眯的，反正对你都一样。”

宋运辉一笑：“不一样，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本来我周末可以验收引桥主体的。”

老赵忽然笑道：“宋厂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还真闹情绪了不成？又不是我儿子那年龄人。”

宋运辉笑道：“那是，按说也不应该。那我就放心啦，我眼里只有进度、进度、进度。”

宋运辉扬长而去，扔下老赵留在室外。夜风强劲，吹得他一身工作服变了形。宋运辉忽然想到白天工厂门口衣袂飞扬的梁思申，呵呵，可他哪有梁思申那等风姿。梁思申是天之骄子，谁不想把梁思申的活法当作理想呢，梁思申几乎是他从小理想的具体表现。

02

小雷家春节前分福利照旧，全村老少乐呵呵分享果实。谁都看得出可能的水深火热，但谁都没放在心上想。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下来，大家都已经相信村子相信雷东宝，相信他们的生活不会岀差错。这不，丰厚的福利一点没变不是？除了小雷家顶端的这几个。

雷东宝和红伟忠富正明几个都跟杨白劳似的躲了出去，他们虽然有意拖欠部分国营企业的货款不还，可心里总是存着欠债不还的歉疚，年底一到，一众债主蜂拥上门，他们只得避了出去，雷东宝自然是躲到韦春红的饭店里。

唯有大管家雷士根没法躲，于是他在村办被黄世仁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坐在最中心的士根天天呼吸不畅。

士根心想，再这么下去，他即使不给讨债的拿口水淹死，也得被大伙儿围住闷死。好在雷东宝得知他的苦处后，通过电话遥控指挥，纠集村子里一帮男女老少，拿几根毛竹封住村口大路。谁想进村，问清楚，若是来讨债的，坚壁清野。于是，立竿见影地，小雷家村又复世外桃源，雷东宝和红伟他们又悄悄回了家门。

随即有上级部门来电询问此事，士根很担心小雷家的赖账手段会被上级机关处分，可出乎他的意料，来电关心之后便没了下文。或许，此刻来电部门也正轰轰烈烈筹划着欢度春节呢，谁耐烦管什么愁眉苦脸的事儿。

陈平原也来过电话，也是士根接的，陈平原稍稍过问了一下有人要债不成的事，就要雷东宝打电话给他。士根有心想劝雷东宝装不知道，但雷东宝说怕啥，怕谁都不怕陈平原。结果果然，陈平原啥都没提起，只说晚上一起到市里吃顿饭，认识几个邻县的致富先进带头人。

雷东宝一听这等饭局，没二话，跨上摩托车就去。到一家门面装饰堂皇、闪烁艳红霓虹灯的饭店门口停下车，身后“吱”的一声，一辆崭新漆黑的轿车几乎是顶着他摩托车后轮停下。雷东宝往后一看，见车上下来一个穿黑皮毛领大衣的胖男人，随即车子另一边下来一个司机，帮拎着一只才两个巴掌大的手提包，派头十足。

待到走进饭店落座，雷东宝才知，车上下来的那个胖子与他同桌。一桌十二个人，除了陈平原和一个邻县的书记，其他都是雷东宝式的人，环肥燕瘦，以环肥居多。那个跟着雷东宝下车的胖子就坐在雷东宝身边，说起话来声若洪钟。一介绍，雷东宝就知道这胖子是谁。那是邻近市区一个村的村支书，原先是个体户，卖小五金的。发家后将全村人带动起来，全村人投桃报李，一致要求他做村长做书记，上面一纸任命，他真就干上了。正好这几年流行羊毛衫，他发动家家户户添置羊毛衫机做加工，先跟几家上海羊毛衫厂搞联营，后来踢走联营厂自己挂牌生产，村子里先是遍地开花的羊毛衫作坊，然后变成遍地开花的羊毛衫小厂，等到去年那胖子要村民集资在国道边开了一家很有规模的羊毛衫批发市场后，好几家羊毛衫小厂脱颖而出，成为颇有规模的中号厂。

那胖子支书在饭桌上说，现在他不用管别的，只管收钱。但他也有宏图大略，那就是大力引进资金。那胖子口才好，能说，滔滔不绝，听得雷东宝异常艳羡。而那胖子跟说书似的说起引资时候的所作所为，诸如发动全村老少突击打扫全村卫生，甚至玻璃都擦得干干净净，诸如村里出钱统一将村屋外墙粉刷一新给资方良好印象，诸如借钱买日本产皇冠车，向对方展示经济实力等，都让大伙儿听得赞叹不已。雷东宝听着这些，眼前不知不觉浮现岀当年参观天津大邱庄时候看到的一幕一幕，那豪华气派的德国奔驰车队，络绎不绝的参观者。

等吃饭结束，陈平原特意把雷东宝叫到车上，意味深长地道：“那胖子，我早认识，以前他还是学你先进事迹的积极分子。我今天特意叫你来跟他见见面，听听他这些年做了些什么。雷老虎啊，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你落后了，无论从思想还是行动上，你都大大落后了。”

雷东宝被陈平原激得无话可说，抱着双臂“呼呼”冒粗气。硬着头皮才说一句：“我这是艰苦奋斗。”

“艰苦你个……”陈平原生生将一句粗话咽进肚子里，“全县都知道你小雷家现在满是讨债的，讨债的还告到县里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原先那套模式不行了，此路不通了，需要改换思路，另找出路。我为你好，你可别因为我骂你几句就好心当作驴肝肺，你小雷家何去何从，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雷东宝瞪着眼睛，牛蛙似的鼓了鼓腮帮子，可最终没说出话来。陈平原斜眼看着，见雷东宝一直不表态，生气了，捞过手去打开车门，推推雷东宝，道：“你下车前我最后再啰唆几句。今天这顿饭，是我特意为你组织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你看看原先比你落后的人现在如何比你先进。你雷老虎如果还有一些血气，还是个男人，你做给我看。”

看着陈平原的车子扬长而去，雷东宝待在冷风里差点吐血。他雷东宝，如今就这么被人瞧不起了吗？小雷家目前发展平稳，反射炉爆了之后他们没给贷款压死，雷东宝本已感觉自己英明伟大。可是这话经过今晚一顿饭，他再也没脸提了。一比较，长短胖瘦全都盖不住。尤其是人家当初还是学着他的经验发家，如今反过来可以做他的榜样，饭桌上给他传授合资经验，叫他一张老脸往哪儿搁，他还有脸说小雷家不错吗？

雷东宝闷闷不乐地回到韦春红那儿，辗转不能入睡。

这个春节，他没去宋运辉家，只打了电话去，但前岳父岳母没接。宋运辉倒是跟他讲了不少时间电话，但雷东宝最想知道的如何引资的事，宋运辉也不知道。雷东宝又打电话给老徐拜年，也是急切地问起引资的事，但老徐建议他因地制宜，未必一定要赶时髦。但雷东宝不觉得这是赶时髦，这就是来钱，他最缺的就是钱。

春节过后，忠富继续快马加鞭地赶他的冷库工程，雷东宝则是找县里找市里要求介绍引资。终于在一次市领导外访后传来一条消息，有一家台商准备过来考察投资环境，打算成立出口用的冷冻肉食品加工厂。市里要求几家候选对象各自写上自己现有优势，供台商选择。雷东宝得知这一信息简直喜出望外，凭他手底的养猪场，这台商不正是冲着他小雷家来的吗？这整个市整个省，又有哪家集体有他小雷家那么好的底子，拥有那么多的生猪存栏？

忠富却表示疑问。小雷家的猪场办得好好的，得来的收入全部归小雷家自己，何必要另找个老板来管着？这反对被雷东宝呵斥了，雷东宝说忠富小农经济，以前只看到眼前两口鱼塘，现在只看到小雷家一个养猪场。忠富将信将疑地，合着秀才士根做出一份非常说明问题的报告，递交市里相关领导。大家分析以后都觉得，这事儿能成，小雷家几乎万事俱备。

因此不等市里给回复，雷东宝就先布置下去，让村里立刻展开大扫除。房子是不用刷了，都是整齐的新房，但还是买来石灰，把所有的树，包括行道树和山上的果树，在近地处都刷上一层白灰，远远一看，非常齐整。杂草拔了，玻璃擦干净了，村里的水泥路都用高压水枪洗了，谁走进小雷家，都会感到眼前一亮。

为了工作，为了引资，雷东宝一丝不苟，不耻下问，去胖子那学习经验。市里也重视，台办也来了人，查看墙上有没有比较敏感的标语。市里来人还酒后吐真言，说看了那么几个候选点，就小雷家的是最起眼的。

在一次次地按照台商方面的要求补充材料之后，不久，市里就传来消息，台商准备过来考察，而小雷家排在第一名。这个消息传到小雷家，雷东宝立刻让四眼会计打开久已不用的广播喇叭，大声把好消息传遍整个小雷家，小雷家人沸腾了。

雷东宝抓来村里主要骨干商量了一下，决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花血本买辆进口汽车。研究来研究去，大家又觉得一辆太寒酸，不如买两辆桑塔纳，人家也是合资的，没比进口差多少。大家还筹划着等台商到来那一天，桑塔纳自然是要岀动的，而村里还要把所有摩托车也召集起来，擦干净打足蜡，整整齐齐排在显眼处，震一震那些台商。小雷家别的不说，多的是鲜红的进口摩托车。

说到做到，雷东宝立刻让村里车队负责人四宝着手买车。因为有招商引资这么个大任务摆在面前，市控办（市控制社会集团购买力办公室）特事特办，很快办下各项审核程序，四宝立即带着人乘火车去上海提车了。小雷家刚刚存起来的一些钱当然给搜了个空，好在县里特批一些贷款，总算把购车款圆满解决。

台商来的时候，小雷家一深蓝一深咖两辆桑塔纳开去火车站迎接，接来齐刷刷四个台商，都是穿深色西装，打笔挺领带，雷东宝看看自己一伙儿人，一样的西装领带，怎么就不如人家的挺刮呢？不过，别看是台湾人，鼻子眼都差不多，最多他们皮肤白一些细腻一些。

车子顺省道开往小雷家，正好山上层层桃李花，车子里的台商都指指点点地说真是太美了。正明妻子普通话好，文化程度高，人长得靓，由她跟台商介绍说这是村里集体种的果树，有些什么品种，用养猪场的沼液沼渣培育。雷东宝当兵几年，普通话也能说，可他说话跟吵架似的，怕吓到细声细气的台商，不敢多说，就坐前面听着。但他此时吩咐司机把车子开慢点，让台商看个够，他听得台商似乎挺是赞赏。

但是，等到带着赞赏表情的台商走出车子，站到空地上，立刻就有人耸耸鼻子，敏感地问：“什么气味？”

雷东宝闻了闻，心想什么大不了的事：“电线厂的味道，闻着闻着就习惯了。以前才臭，沼气池没造好的时候，进村就是猪粪臭。”

几个台湾人议论了一下，跟雷东宝提出要到电线厂看看。经过河水墨黑的小桥，四个台湾人饶有兴致地跟着正明把登峰摸了个遍，最终找出臭气源头，又同时找到废水源头。四个人对着塑料原料包装袋上面的说明认真研究了好一会儿，又窃窃私语商量一阵子，有人开始摇头。但四个人还是又参观了养猪场，以及其他鱼虾大棚，还把预制品场和开工一半的铜厂参观了个透，没吃晚饭，由小雷家的车子送回市里宾馆。

当晚，陈平原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说事情黄了。台商提出，小雷家村污染严重，不适合开办食品加工厂。

雷东宝不信，借口，这纯粹是借口，台商一准不是真心投资。然而，几天之后，县里传来消息，台商选中一块被市里排在末位，几乎可称作是不毛之地的地方，不仅要办食品加工厂，还要发展大型养殖场。

雷东宝真是彻底搞不懂了，怎么可能会是这种结局，究竟陈平原说的污染严重算是怎么回事？

雷东宝终于想到宋运辉几年前一个冬天，曾经就电线厂的污染问题差点跟他翻脸的事。他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立刻打电话过去问。宋运辉没想到小雷家的引资工作居然会在污染问题上吃瘪，问清当天台商参观详情，便知污染问题出在哪儿，污染会对人身体造成何种影响，既然如此，一家做出口食品加工，质量要求极其严格的工厂是不敢冒险在这种污染环境下开建的。

雷东宝这才明白原因所在，看着台商说到做到，果真携巨资进入，迅速开工建设，而那些轰轰烈烈都与他小雷家无关，他心里不知道是后悔还是难过，总之沉闷了好几天。而小雷家这回为了台商的参观，又背了几十万的债，整个一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骚。

而且，大好的机会，一个本可以令雷东宝恢复扬眉吐气的大好机会，就这么眼睁睁溜走了。这简直比机会没来敲过门都令人难受、难堪。晚上一想到前两天的不幸落选，想到落选前村部响不尽的来自各部门要员的关心电话和之后的冷落，雷东宝心中无限的失落，辗转无法入眠。他心里生出疑问，他真的不先进了吗？

正好韦春红收了店铺打电话过来，韦春红一问要不要给东宝留着门，雷东宝就不耐地道：“你不是买木兰了吗？”

韦春红幽幽地道：“你妈在吗？你妈在我就不敢来了。”

雷东宝郁闷地道：“我心情不好，你别挤对我。”

韦春红知道雷东宝这个人，只是轻柔地道：“虽然你心情不好，可有些传言我还是得告诉你，你可以着手有个打算。自打传言台商是因为小雷家污染问题放弃你们后，我今天听到传说，说小雷家的猪是死鱼死虾喂出来的，猪肚子贱，吃了不会死，人常吃这种猪肉得岀问题，尤其是小孩子。又说小雷家的鱼虾牛蛙是拿猪粪喂大的，那些鱼虾牛蛙肚子里不知道多脏，说小雷家人断子绝孙，做得岀那么脏的事，难怪台商不肯出资。”

韦春红还说着，雷东宝已经嚷嚷上了：“说什么话，说什么话？！”韦春红没有中断，临了又问一句：“真不给你留门了？那我关门睡觉了。”

雷东宝忙道：“你话还没说完，你赶紧来一趟。”

“累了，再说到你家又得听教训。还有什么话？”韦春红有些期待，期待雷东宝说出她想听的话。

雷东宝道：“有人送我一只金戒指，很小，比你戴的小，我转送我妈了，我说是你送的，她收得挺高兴。”

韦春红在电话那头撇撇嘴：“我也想着戒指呢，手指头还空着好几根，不去你那儿了，一天站下来很累。”

雷东宝道：“明天有人再说起，你给辟谣，什么话呀，谁那么没良心喂屎给鱼吃。”

韦春红有些失望，有意违拗：“我没本事，又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说了也白说，经不起别人一声问。”

“少来，少来，你这张嘴，活人能让你憋死，死人能让你气活，你能没本事？”

韦春红干咳一声，道：“明天……你跟忠富他们说一声，我这儿不要牛蛙鱼虾了。传言一传开，估计没人吃那些，进货也卖不出去，你还是想个办法吧。”

雷东宝一愣：“你怎么能带这个头，你得给我拿饭店当辟谣的桥头堡，你饭店里也不进鱼虾，人家不更相信了？”

“呀，奇了。你不想点主意扭转局面，靠我饭店里摆满小雷家的鱼虾有什么用，就算把我饭店拖下水，你小雷家不吱声，照样没人信。还是别牺牲我了，你想办法吧。我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放下电话，雷东宝心想，难道真有人相信这事？即使小雷家想喂鱼虾吃猪屎，那也得喂得下去啊，鱼虾又不是狗，还能吃屎？鱼虾吃得才精细，不是特配的料不吃。雷东宝暗自也为传言与塑料无关而感到侥幸。他打算再看几天，他不信那么荒唐的传言会有生命。

03

杨巡率领弟妹三个以本村有史以来最盛大的葬礼送走母亲，凄然回到母亲音容犹存的家里。一路上总是有人与他打招呼，他都是阴着张脸，两只眼珠子没有热度，不，是低于零摄氏度。

杨速杨连自觉地去灶头忙碌做饭，杨逦哭着跑上楼去，将房门关得山响。三兄弟齐齐看着楼梯方向，杨速打破宁静，道：“大哥，老四不知道出去挣钱有多辛苦，她对你暂时的不理解，你别放在心上。”

“我怎么会跟她闹脾气。我现在只想一个问题，要不要给老四转学去我那儿，你们两个都上大学，老四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杨巡话里充满担忧，可依然面无表情。

“转高中会影响以后高考，老四转去大哥那儿未必能进那么好的高中。我们高中别的不说，老师猜题几乎能猜到一半。”杨连就事论事，“而且就是转学，也不能转户口，老四以后还得回来高考，挺麻烦。”

杨速道：“大哥别急，我再半年就毕业，我争取分配回来，看着老四。”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接下来的半年。唉，要不我把那边市场先放一放。”杨巡无奈地想到，好歹寻建祥是个够朋友的人，交给寻建祥半年，他家里市场两地跑，应该问题不大。

杨速道：“要不还是我退学吧，最后半年反正也不用再学什么，待着只为一纸文凭。中专文凭算不得什么值钱货，老四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文凭不算什么，户口很算什么。你们一定要进国家单位。我这半年两头跑跑，那边的大寻我能放心。”

“大哥……”

“别说了，家里一个个体户够了，你们都给我吃皇粮，过安稳日子。”

“我不是这意思。大哥，问题是现在……”杨速顿了顿，招手叫杨连替代他坐灶窝，他走出来附杨巡耳边轻道，“问题是现在老四看见你跟看见仇人似的，她能听你的吗？别你管着她，她变本加厉地别扭，她让妈娇惯的。”

杨巡看看杨速，心想老二说得对。妈刚过世的时候，杨逦哭得死去活来，但才回过气来，就跟他吵架，把去年寄的信翻出来说事，说他害死了妈。杨巡自己都悔得不行，哪里会解释，就任着杨逦哭闹。这几天里，杨逦正眼都不瞧他。可是又怎么能叫杨速退学？个体户朝不保夕，他味道吃够，杨速可以堂堂正正做国家干部吃公粮，他再活动一下帮杨速找个好单位，哪里用得着跟他一样天南地北地吃苦。杨巡一时难以委决。

但是想到妈妈临终时候的殷殷嘱托，他心里想，怎么都不能辜负妈的期待。

灶窝里的杨连插嘴：“大哥，我可以申请停课一年，而且我还可以督促老四读书，除妈外，她最听我的。”

两个弟弟如此懂事，板着脸的杨巡鼻子酸酸的，他更得照顾好那么好的弟弟们的前途。

饭菜做好，三兄弟都是有意无意地选择了全部吃素。杨连上去叫杨逦下来。杨巡本来还以为杨逦会赌气不下来的，没想到杨逦的脚步跟着杨连的下来了，但是杨逦才现身在楼梯间，就霹雳似的扔下一个炸弹：“我要分家。”

杨巡愣住了，立刻一双黑瞳瞳的眼睛射向杨逦。杨逦本来挑衅似的看向杨巡，一见这目光立刻吓得浑身一寒，但还是坚持着尖叫：“我要分家，我自己过。”

杨连想都没想，转脸就问：“为什么？”

“我不要跟害死妈妈的人住一起，我要自己过，我从今以后只有二哥三哥。”杨逦倔强地表明她的态度。

杨巡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妹，心中光火，他和杨速在杨逦这个年龄的时候早就开始出去做小生意，看人眉头眼色，挣钱养家糊口，哪里敢如此放肆，但他隐忍不发，毕竟是他害死了妈：“吃饭，吃了再说。”

“不吃，说完再吃。”

杨速没杨巡好耐心，见此低声喝到：“老四，妈尸骨未寒，你这么快就想拆家，你不怕妈难过？”

“妈会支持我，我从小就跟妈睡一个被窝，妈的想法我最能理解。我要分出去，我不要跟害死妈的人有瓜葛。”

杨速再次喝道：“胡说，大哥辛苦养家，你体谅过大哥的辛苦吗？我们一家最无知的是我们三个，我们对家里一点贡献没有，还拿家里的吃家里的，我们才是榨干妈妈生命的凶手，我们如果能分担一些大哥的辛苦，还用得着妈妈出力吗？老四你不许胡闹，家里已经失去了妈妈，我们家不能再分了。”

杨巡不由看看杨速，有点刮目相看，没想到以前一直依附他的老二，已经有独立见解。看来中专里面当学生会主席还是很有好处的。杨逦却道：“没有，我们已经够吃够穿，是他好高骛远、盲目扩张，才会害妈妈那么辛苦。”

杨速道：“你以为大哥做生意跟坐机关一样，每个月稳稳进钱吗？我起码跟着大哥去东北做过，做生意不进则退，一天不努力就被人逐出市场，没有饭吃。妈妈比你懂得多，妈妈都没说大哥，你说什么？”

杨逦怒道：“你不要以为妈妈走了你得靠着他生活，就心甘情愿做他狗腿子，做人要有骨气，不吃嗟来之食。”

杨连忙道：“别口不择言。”

杨速也光火了，怒道：“好，你不吃嗟来之食。你过来，我给你算账，看你这几年吃了多少嗟来之食。大哥出去做生意前，我们家只有一间破屋和几百块钱的债，还有我们五张嘴。真要认真算，抵消过后，家里一份家产都没有。是大哥这几年挣的钱帮妈解脱困境，又造起房子，付岀我们学杂费，还有你身上的衣服。你真要分家？告诉你，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还得赔大哥这几年贴在你身上的钱。你分啊，妈妈辛辛苦苦把一个家维持到现在，妈妈最宠你，妈妈去世没几天你却是第一个跳出来闹分家，老四你还是人吗？”

杨逦一时说不过杨速，又没杨速声音大，早已泪眼婆娑。一时顿足道：“狗腿子没你这么做的，妈才去几天你就欺压我，你心里才是没妈妈。没关系，你尽管逼我，你可以一分钱也不给我，我自己出去工作养活自己。”

杨巡旁观着，心里为杨速的理解感动，但更对妈妈愧疚。他伸手压下杨速，声音不高地道：“吃饭，吵什么吵。”

杨连伸手拉杨逦，但杨逦扭身挣开，一战失利，又要转回楼上，以绝食抗争。杨巡猛拍桌子，喝道：“杨逦，吃饭，吃完要分就分。”

大家一时都愣住，呆呆看向大哥。杨巡黑着脸先坐到桌边，又黑着脸道：“杨逦，盛饭。”

杨逦看到杨巡墨黑的眼珠，一时脑袋一片空白，鬼差神使地真去灶间盛饭。杨速急道：“大哥……”杨巡沉着脸摆手阻止杨速，高深莫测地坐着一声不吭。杨连忙去帮忙盛饭，与小妹一起捧饭出来。四个人各据八仙桌一边，闷声不响吃饭，但谁都没胃口没心情，都是马虎吃一碗了事。

杨巡吃完，将饭碗一推，道：“开始分家，我说了算。老二说得没错，家里本来是负资产，早已被我们四张嘴吃空。但老二忘记一件事，我们每人名下还有一份承包地。我们四个现在谁都不像种地的，名下的地都转包给别人。每亩半年六十块。杨逦名下四分地，一年四十八块。老二老三名下现在没地。老三以前帮着卖鸡蛋挣钱，我折算给你三年工资，每个月八十，逐月给你。老二贡献更大，毕业前每月三百。老四你没贡献，但你还没成年，不足十八岁，你依然可以住家里不搬，一直住到十八岁。你生活费自理。这样分配，你们有没有异议？”

杨连这回难得第一个发言：“我不分家，大哥你一分钱都不用给我，我就是不分家……”但说到一半，却见大哥冲他偷偷使眼色，他一时不知怎么办，但立刻噤声，感觉大哥有话要对他说。

杨速感觉大哥行止怪异，因道：“大哥，你即使要分家，今天也不是时候。你若真分家，我也不会要你一分钱，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老四，你上去好好想想，老三，我们收拾桌子。”

杨巡看着杨速，眼眶热热的，满心安慰。他怕自己失声痛哭，掏出香烟猛吸，杨逦早就抽身上楼去。杨巡吸完一支烟才能跟去灶间。杨速先轻道：“大哥，老四这人冲动，她现在自以为悲壮得很，你别生她气，我们不能分家，你的钱我一分不要。”

杨巡叹声气：“老四这人，我现在不担心别的，只担心她自暴自弃。就像你说的，她现在悲壮得很，她就像炮仗，一点就爆。依老四的脾气，一时三刻想让她讲理，难。我刚才吃饭时候想了，她也不小啦，就算是你退学跟着她，老三停学一年管着她，她要自暴自弃，你们管得了？她要是个男孩，我随她了，可她是女孩，她乱来会吃亏死。我只能将计就计，老三，这任务就交给你。”

杨连不知道怎么执行，但忙上点头道：“好，我等开学就回去学校申请。”

“不用，唉……我恶人做到底吧。明天我再提分家，你们都装作勉强答应。老三，以后老四的生活费我都打给你，不限多少，要用多少给你多少，你计算着用。你回头装生我气，跟老四一起背后抱怨我去，骂我小生意人没见识眼睛只盯住钱，分家都一定要搜光刮光，不给你们活路……”

“大哥！”杨连出声反对。

杨巡摇头，轻道：“听我说完。你这么跟老四说，争口气，咬牙忍一忍，你们两个艰苦几年，一起用我给你的工资，你的奖学金，还有你勤工俭学来的钱。你说你未来是重点大学毕业生，老四也一定要考上重点大学，你们要骄傲地拿血红文凭给压迫你们的初中生我一记最响亮的耳光，这是唯一给妈妈报仇的办法。老四现在恨死我，只要能让我生气的事，她什么都会血性地去干。大概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她接受你的钱活命，激她钉在学校里不要命读书。等以后，过了这难关，她气头过去，再跟她解释吧。”

“大哥，这话我说不出。”杨连一脸为难。

“说不出也得说，这是任务，为老四好，一定得做。本来可以交给老二，可老二已经早爆了，不可能再让老四相信。”

杨速皱眉道：“大哥，别急，再想想其他办法。这办法……太邪门了点吧，太委屈你。”

杨巡点头：“我现在心里很乱，好吧，先拖几天，有新办法的话，就照新办法做，没新办法，只有从权。不要计较过程，我们只看结果。老四不走弯路就行。”

两个做弟弟的都一筹莫展，尤其是杨速，虽然早知道大哥以前做生意时什么办法都用得上，鬼脑子特别灵，可怎么都想不到大哥处理家务事也是不拘一格。可暂时他也想不出有更好的办法，杨逦从小被宠得太倔了。

四个人清冷地度过第一个没有妈妈的春节，杨巡不知挨了杨逦多少白眼，杨逦始终梗着脖子一点不肯被哥哥们说服，三个哥哥最终不得已，只能拿出分家这一激将的法子，四个人还郑重其事地在协议上按了手印。杨逦果然被杨连激得热血沸腾，咬牙切齿发誓一定要用文凭回击老大。杨巡见激将法成功，心里虽然非常难过，可只能装作愤然。杨逦不知，看着杨巡的愤怒，她觉得自己胜利了。

杨巡装样装到底，虽然非常不放心弟妹三个，可还是给最懂事的杨速留下钱，自己装作被气走。心里一直念叨着家里不要岀事家里不要出事，好在杨速懂事，隔三岔五给个电话汇报一下。母亲去世后，这个家需要艰难地调整重心，家里的每个成员也需要艰难地调整重心。

杨巡虽然担心家里的弟妹，工作的事则是一点不敢耽误。他除了抓紧时间给头头面面的人物拜年，也一刻不拉地抽出时间，先单枪匹马去市里次高大厦里的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探路。

杨巡骑摩托车到国托楼下，见门前广场一排排自行车后面，有一排全部放的是摩托车。他一向最烦摩托车与自行车混放，取出时候得扛走好几辆自行车才能把摩托车取出。因此见到广场上有专放摩托车的，他立马放车过去，而毫无疑问，一个收钱大妈不知从哪儿机警地钻出来问他要钱。

杨巡几乎是职业病似的，在这么一长溜摩托车阵中，嗅到财富的气息。他一边停车，一边顺口就跟大妈搭话：“这儿人富啊，那么多人骑车上班。”

大妈道：“大半是国托的，瞧瞧，都是新买的。”

杨巡一听，心头一震，连忙拿眼睛好好打量眼前崭新的摩托车，立马决定返程，不上去了。坐驾还不如国托普通员工，上去铁定被人看不起，这世道先敬罗衫后敬人，人家怎么肯掏钱贷款给他？杨巡做了这么几年生意，借钱还钱是家常便饭，他最清楚借出方的心理：借债的人越富，越光鲜，越借得到钱；越穷，越需要钱，越借不到钱。

回去自己市场里的办公室，见几个前市场员工在门口探头探脑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他两只眼珠子只是稍微捎他们一眼，就径直进去，理都不理。那些本地人，用他们的时候，他们干活挑三拣四，暗着欺负他是外地人，拿方言背后乱笑；真不用他们，他们又恋恋不舍。但杨巡才不怕那些本地地头蛇，他有寻建祥，他还有刚从老家带来的一批老乡，老乡一来就接上手，把门的把门，把关的把关，把市场管理搞得服服帖帖，都有心一同地听他的话，因此被解雇的本地人想进门闹事都别想。

而市场门口原本乱停乱放，抓了这头乱那头的三轮车大板车，也都整齐了许多，起码，让出一条可以让人货方便进出的宽道来。老家人就是让人放心。

与寻建祥商量半天洋枪换炮，可是买大发没派头，像出租车，买桑塔纳又太割肉。好生委觉不下，又想到买车钱能不能算到成本里面抵税？要是能抵税，等于国家帮着出车钱。杨巡一想有门，赶紧找去税务局咨询。

寻建祥等杨巡走后，起身出去市场巡查。这市场，即便是哪儿钉子稍微露出一点锈斑，他都是知道的，而出身消防重点单位的敏感，让他对市场的消防也加倍小心，所有干粉灭火器上面的压力表，他每天都要亲自查一遍，不行就换下。虽然杨巡曾经如释重负地跟他说过，开市场有一个好，只要房子不塌不垮，火烧水淹都没事，旱涝保收，因为里面的货物都不是自家的。但总不能掉以轻心吧。寻建祥笑自己可能是跨入中年了，现在做事异常周全小心。

如今他成家立业，收入稳定，住的是东海厂的市区宿舍，宋运辉给搞特权，硬是分给他妻子一套两室一厅的，现在他只等着妻子怀胎十月生个小子出来。宋运辉曾笑话他，说他现在一点浮躁的心都没了。是，他现在生活有盼头，有准头，还浮躁个头？不过他生活也有压力，他现在要给怀孕的妻子最好的营养和最愉快的心情，以后要给生出来的孩子最好的环境和最好的教育，也让孩子学宋运辉的女儿，活得跟小公主似的，他这爸爸得为儿女努力。

寻建祥笑眯眯地巡视完市场，又跟市场里摊户聊天了解生意动态。有他在，杨巡都不用操内部管理的心。

杨巡跟跑进自家家门似的跑进税务局，走进门这个办公室打个招呼，那个办公室打个招呼，几乎是全部招呼遍了，楼道里响彻大伙儿欢快的笑声了，杨巡才跑进他专管员的办公室。专管员看见他就笑，但笑眯眯地没说话。杨巡走过去二话没说就操凳子夹在专管员和一个胆怯的企业会计中间坐下，满不在乎地看看那会计，才对专管员道：“你看你，你看你，我不在，你一个春节就饿成这样子，前胸后背排骨都看不见啦。”

专管员哭笑不得：“啊呸，你才饿成一根条肉，扔巷子里狗都不理。”

“狗能不理吗，狗可爱舔我一口。哥们儿，我有个事情紧急着要来请教你，路上狗追着都不停一步。”

专管员立刻扬起严肃的脸，嘱咐先来的会计出去一会儿，听杨巡咨询买车的事。不等杨巡说完，专管员就轻轻一拍桌子，道：“你等着，我替你问问，有家单位那辆拉达有没有卖掉，好歹是进口车，哈哈，苏联的。”

杨巡笑道：“要还在，以后狗都别想舔到我了。”

专管员笑着作势要拿话筒扔杨巡，杨巡也是笑嘻嘻的，等着专管员打好电话问好情况，他就力邀专管员一起过去谈。正好也是下班铃响，两人说说笑笑地出去先吃饭喝酒，都没注意到走廊上那个先来一步的会计无奈的脸。

杨巡和专管员酒足饭饱后去到那家过去曾经辉煌过一阵子的集体单位，见那领导比较老实，等寒暄过后，带他来的专管员走了，杨巡就说什么都不肯付钱买车，硬是跟那领导谈下租车一年，一万五千块给那家单位入账，两千块私下给领导自己，大家倒是皆大欢喜。

回到市场，却见宋运辉在。他忙抢上前去问好斟茶。宋运辉见杨巡红光满面，略有酒意，再说大家也是熟络无拘，就随随便便问一句：“你今天忘戴黑纱了？”

杨巡默默将外面皮衣解开，露出戴在毛衣上的黑纱。寻建祥补充道：“有些人没事做，看小杨戴黑纱上门，恨不得刨根究底问得小杨哭出来。还有人更下作，嫌小杨晦气。”

宋运辉一愣，心想杨巡这小子也真是不容易。从寻建祥嘴里得知杨母对于杨巡的重要性，可是杨巡这么年轻的人却能把所有感情压在心底，见面总是让与他相处的人开心欢喜。宋运辉很想知道，杨巡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怎么想。

04

但眼前现实也不给宋运辉多想杨巡事情的时间，厂里打来电话报道一员工的情况，于是他又赶到医院，医院里有已经赶来的伤员家属，还有码头分管领导之一——老赵。幸好伤员没有大碍，看似口吐白沫，危险万分，其实主要还是癫痫引起的。宋运辉代表厂领导慰问几句，便放心带着老赵走出门诊，顺手就把车钥匙扔给老赵。

老赵拿了钥匙，禁不住嘀咕：“你全厂安插了多少眼线？我练车怎么让你知道了？”

宋运辉笑笑，没回答，等坐上车才道：“有人被你占着车，都怨声连天了，我还能不知道？”

老赵“嘿嘿”两声，却不敢说话。点火启动，上路开顺了，才一拍方向盘，道：“这车开着爽快，高，有劲。难怪马厂换皇冠，你还开旧车。”

“对，玩机械的都会喜欢。”

老赵一时闷住，众所周知，马厂的技术上不得台面。单是就人以群分而言，他其实更应与宋运辉靠拢。“我也玩机械。你说，码头十万火急的电话，哪次不是我跑去？我也要一辆。”

“我在考虑。机会也就这几天有，算是火线入党。等开工运行平稳了，老赵，就没你十万火急的事啦。”

“那干脆提拔一级不就得了？”

“老马捏着配置，提拔的事你自己跟老马说去。”

老赵一时无语，节前没被提拔的事还在眼前不远，老马怎么指望得上。他气的是老马当面跟他唉声叹气地说手中没权宋运辉当道，可转身却为任命投上关键一票，反而不如宋运辉跟他实打实。宋运辉再提老马，叫他如何回答？

车子里闷了好半天，宋运辉才道：“吊机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B方案，可人硬要A方案，你问我，我问谁？”

“我从呈上来的方案看，A方案不错啊……”

“不错个屁，那方案是给内陆码头用的，我们是海边，我们得考虑空气较高腐蚀性，还有台风。B方案是我从市气象局拿来历年气象资料，根据五十年一遇台风最大瞬间风力设计的，A那种花架子有什么用？”

“这问题说起来我得批评你，你这单枪匹马个人英雄主义的作风要不得。你有想法，有好的想法，为什么不拿到工作会议上讨论？现在你做一套，老黄做一套，眼下这么紧张的收工时期，你们怎么能如此浪费人力物力？”

“好，这就是问题症结所在。”老赵愤愤地把车子停到路边，才有可能腾出脑子好好说话，“你怎么知道我没跟大家讨论？为什么你这么肯定？那是因为你们心中都有成见，都以为我没上我心中有疙瘩肯定要反老黄，不仅你这么想，码头谁都这么想，我现在做人有多难你知道吗？我说什么都有人猜测岀另一层意思，怀疑我对老黄心怀不轨。那你说，我们还怎么坐下来研究讨论，彼此取得谅解？”

宋运辉听了不由“哦”了一声，心说倒是有理。接过老赵递来的香烟，两人各自点上，闷了一会儿之后，宋运辉才道：“彼此彼此，你、老赵和其他人也一样这么看待我这个一向比马厂做更多事的人。事情非到自己头上才知苦痛。”

老赵愣住，再次无言以对。对，他几乎与宋运辉的处境一样，都是技术强悍的老二，都是被工作追得没时间婉转态度的老二。他以前怎么对宋运辉，今天他就没资格喊冤，他沉默上路。

宋运辉也不说，两人一直闷到东海。等车到办公楼下，宋运辉才拎起皮包，推门下车，顺口说一句：“这车你暂时用着，我不在你只能在厂里开，别开岀去，你没本儿。”

老赵愣了一下，看看手中刚拔出来的钥匙，再看看关门而去的宋运辉，继续无语，这一刻他的忠心发生动摇。

宋运辉回到办公室，秘书告诉他金州的水书记曾打来电话，宋运辉明白，水书记回到家了，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他忙打电话过去，水书记精神还挺好，电话那头笑嘻嘻地道：“小宋，我没看错你。以前你有篇写给部属报刊的文章说，要把金州的宝贵经验在系统内发扬光大，你做得好啊！我看着都替你非常骄傲。”

宋运辉笑道：“那都是水书记一向对我从严要求，不过我也只敢到现在才请水书记过来看看，早先还担心挨水书记批评。”

水书记听了这话异常欣慰，笑道：“不要那么谦虚嘛。不过小宋，有一件事我要批评你，你现在虽然已经坐上主要领导位置，可在金州时候的工作作风还没改变，我在你办公室看了三天，看来你还没掌握领导技巧。你不能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啊，你要发动部下，激发他们的积极性，同时呢，那也是让他们获得成就感，说白了就是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做出让领导看在眼里的成绩了。你不行，你得放手，不要搞得跟诸葛亮一样鞠躬尽瘁，什么都抓自己手里，你这样下去，自己累死，手下人无法提升境界，无法培养出一个强有力的管理团队。”

宋运辉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为什么我做主要领导会做得这么苦，如何才能学得跟水书记的一招半式。果然水书记看出症结所在。可问题是，我现在无法放手，码头一块都还不听我的。”

“那也才码头一块嘛。小宋，你现在是老二，你现在还无法全面掌控局势，这都不是理由。我喝口水。”水书记大概是心中又回到金戈铁马的年代，心情激动了，说话飞快，呛了喉咙。宋运辉则是一颗心愣是被吊到嗓子眼上，不知道水书记接下来会传授什么真经给他。他趁此间隙不由想到当年在金州的时候水书记一没技术，二没名正言顺的权力，可水书记凭什么赶走费厂长，令刘总工屈就呢？

水书记好不容易才笑道：“我怎么跟说书的一样，还非得卖个关子才行。小宋啊，你这时候应该大声喝彩才对，我这才有劲说下去啊。”

宋运辉不由笑出声来：“水书记，我怎么就学不会您的收放自如呢？”

“那要靠修炼，你别好高骛远了。我之所以不肯照你的安排好吃好玩，非要跟你在办公室看上三天，你看，让我找到问题症结了吧。你有些小清高，还想装作一碗水端平。可我告诉你，作为一个领导，无论多大多小，都要有意识地明确表现岀一定的倾向性，你有倾向，你手下的人才会明确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从你手里得到好处。你不要做得太隐晦，考验手下的智力。只要你表现出倾向，你不用指挥，事情自然朝着你希望的方向发展。谁都追名逐利，你不如亮岀大萝卜前面挂着，让大家朝着那个方向走。你自己呢？省心省力。不用顾忌什么，你现在做都已经在做了，不如做得更彻底些。”

宋运辉听了不由沉吟：“倾向性……”

水书记笑道：“呵呵，是你以前挺瞧不起的奸猾权术。”

宋运辉一时异常尴尬，没想到以前他对水书记的权术不满，水书记全都看在眼里：“水书记，我以前不懂事，请您谅解。”

水书记又笑：“我又有什么不能谅解的？你比我儿子还小，又是我一手带岀来的。我差不多也拿你当自己孩子看啦。你请我去你那里参观，又对我坦承布公，我很高兴。小孩子嘛，谁没怀疑一下大人呢？”

宋运辉放下电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不过也在这一刻，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老赵这个人了。下班之前，他知会了一下老马，以党组会议的名义下发通知，任命老赵为码头党支部书记，与黄工并级。同时明确通知码头，施行B方案。

老赵彻底站队。

但是宋运辉暂时无法下放工作。全面开工在即，事事都需限期完成，没有纠错的时间，他只能继续亲力亲为。再说，两年下来，东海大权基本掌握在手，他想，他应该有所行动了。

因此开工典礼的事，他也主抓，不让老马他们插手。可以说，自从聆听水书记的指点之后，他有点变本加厉地将老马排斥在外。同事们或许是已经习惯这种一人独大的局面，也或许是聪明地接受到宋运辉的暗示，大家都顺着宋运辉的心意做事，包括码头也没作乱。而黄工，则是跟着老马一起被架空了。老赵好几天面色不自然，脾气也大，但宋运辉当作没看见没听见，随便他别扭去。宋运辉推己及人，他当年对待水书记的时候，何尝不曾别扭过，或许现在登高看远了，他能体谅并理解一众人的心理，也更能顺势而为。

典礼当天，上面来人是免不了的，宋运辉又请来水书记，当然也请了丈人和闵厂长。毫不意外地，他看到水书记比正当令的闵厂长在典礼仪式上混得更好，到处都是水书记的熟人。而水书记则是非常活跃，全没了过去指挥若定的含蓄。

丈人程书记自然是更关心女婿。晚宴之后，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女婿安顿好官员们，他跟着宋运辉上车去女儿家。翁婿两个相谈甚欢，但程厂长提着一颗实地考察女儿境况的心。等到女儿家，见女儿没睡觉还等着，听见汽车声早早飞了出来迎接。两个老亲家也跟了出来，大家脸上露出的都是由衷的高兴，程厂长看得出来，他总算放了一半的心。回头，他暗中嘱咐女儿多多打电话回家报告近况，反而程开颜不以为然。

招待了两天爸爸，程开颜就有点想偷懒了。但程厂长不在乎，自己女儿什么德性他又不是不知道，都是他自己惯出来的。等爸爸一走，程开颜就忙打电话向丈夫汇报，说爸爸老是看着她的文眉皱眉头，就跟宋运辉最初看见她文眉的时候差不多。还说她现在真后悔，很想洗掉它，可又有点怕怕的。宋运辉听了真是哭笑不得，他现在已经看惯程开颜的熊猫眼，早见怪不怪，没想到程开颜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他曾经的厌恶。

所谓功夫在诗外。典礼只是一个仪式，而仪式背后，却是花样百出的人与人。宋运辉有自己熟悉的人，又认识了几个水书记的老友，而更让宋运辉意外的，是一个高层带来的两个日本客人，是业内有名的设备制造商驻北京办事处人员，还是宋运辉以前见过一两面的老相识。典礼的时候人多，宋运辉只拿出当年陪程开颜学日语还记得的几句招呼语跟日本人打个招呼，到典礼后第二天，才有时间坐下来接触。

但宋运辉事前还是悄悄问了上面领导，难道国外的禁运开禁了吗？领导说，具体开禁不开禁还不好说，但去年下半年起，日本已经恢复对华贷款，有些事，现在可以慢慢做起来了。宋运辉立刻领会到领导的意思，但还是追问一句，东海二期，可不可以申请外汇，进口国外先进设备？领导笑眯眯地没肯定没否定，只说开始着手准备起来也好。宋运辉这才放心，跟日本客商就目前最新技术展开交谈。

终于等来这一天了。

05

杨巡虽然配了好马，可自从见了国托员工的阵仗，再不敢贸然上门毛遂自荐。唯有四处找人引见，可他认识的人大多要么比较基层，在国托那儿可能说不上话，要么关系不铁，即使说上话也不够分量。好在还有宋运辉，杨巡接到宋运辉秘书通知，让提前三天准备起来，跟国托总经理吃饭。杨巡第一次接到宋运辉如此郑重其事的通知，考虑之后，觉得宋运辉的暗示有道理，既然他要借车显示自己的实力，那么，他吃饭时候的穿着自然也必须展示实力。他立马拖上寻建祥一起去上海买衣服，好车配好鞍。两人钱多人傻，在上海被柜台奶油头师傅讥讽得满头包，可好歹形象大变。

宋运辉看到打扮一新的杨巡，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成天嬉皮笑脸的小子穿戴起来也挺有人样。看着这样的杨巡又是顺眼，又是不习惯。以前的杨巡似乎随时都可以伸手摸一把头皮，这般登样的杨巡却有点陌生。

可杨巡换了张皮，里子一点没变，看到宋运辉看他的目光充满怪异，立马笑道：“宋厂长，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杨巡心啊，呵呵。”

宋运辉忍俊不禁：“不错，不错，不过嘴巴也得关严实点，到时候别嬉皮笑脸。第一次见面，得给人留个有实力的印象，毕竟那总经理现在还挂着市计经委副主任的头衔。”

杨巡不由奇道：“可那些当官的都吃我那一套啊。啊，对了，这回是要借钱，我自己得先摆出大亨样。”

宋运辉原本只是感觉杨巡应该装正经，倒没想到为什么，被杨巡这么一说，才恍然点头，心说杨巡这人聪明，一点就透。可看到杨巡干咳两声，装模作样挺胸凸肚做沐猴而冠状，又忍不住笑，不由开口指点了几招，杨巡连忙牢牢记在心里。旁边寻建祥也是焕然一新地跟着。

杨巡第一天桌面上认识国托总经理，第二天上国托办公室拜访，第三天趁星期天，自己开车上门带着国托总经理一家女眷岀去玩，虽然总经理自己没去。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总之就像杨巡自己夸口说的，什么人，只要他杨巡有机会搭上第一次，以后那人就跑不掉了。随着与总经理个人感情的升级，随着国托总经理夫人越来越离不开杨巡的帮忙，杨巡一步步在心中提高借钱的数额，顺便地，他开始认真考虑，多方讨教，选取新的投资方向。

06

雷东宝没想到，这世上没脑袋的人还真多。小雷家鱼虾吃猪屎、肥猪吃死鱼的传闻竟然传得一发不可收拾。一下子，忠富办公室门口门庭冷落车马稀，猪场倒是每天还有几头猪岀栏，反正猪脑袋上又没刻着“小雷家”三个字，拔毛杀了，谁也认不出是小雷家的猪。可是小雷家的鱼虾牛蛙名气太大，以往市面上不是小雷家的也冒充小雷家的，搞得满城尽是小雷家，因此一说小雷家的鱼虾牛蛙吃猪屎，谁都不敢买着吃，别说小雷家的鱼虾牛蛙没人要，其他家的再改头换面也依然没人要，鱼虾牛蛙都没了市场。忠富一下被打击得发晕，整天欲哭无泪。

正好冷库竣工验收，人家追着问忠富要钱，忠富只能躲了，也没脸问雷东宝要钱。以前口口声声说照规定不能问村里要钱，村里也不能问他们挖钱的是他，他现在怎么好意思出尔反尔。

倒是雷东宝黑着脸找到大棚里，找到蹲在鱼塘边“戏鱼”的忠富，分给忠富一支烟。

忠富哭丧着脸，对雷东宝道：“怎么办？还好刚出钱买下三个月的料，否则这几天光见着一大群张嘴吃，不见钱进来，我得杀鱼杀猪了。可三个月后怎么办？没想到还真有人信那谣言，这怎么说都说不通啊。”

雷东宝闷声道：“是我们的错，我们知道谣言那天就该采取措施。”

“可谁能想到还真有人信啊？过来瞧瞧不就是了！眼见为实，我们哪来那么多死鱼死虾给猪吃，我们就是把所有养的鱼虾都给猪吃都不够，这谁想出来的猪吃死鱼？”

“那群脑袋没的以为我们村只养两三只猪。这确实是我的错，春红提醒我的时候，我都懒得搭理。现在晚了。”

忠富见雷东宝一口承担下了责任，心下感动，知道只要雷东宝肯担着，村里就没人敢追究他雷忠富。忠富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一手撑着村子里的养殖业，居功至伟，现在出了事才知道，大力撑着他这一块的其实是不懂养殖业的雷东宝，他一出事，就想找这根主心骨。主心骨虽然没拿出主意，也一样板着脸，可主心骨承担了责任，他心里有底了许多。

雷东宝想了会儿，起身道：“找县里去，再不行找市里，让他们出面澄清一下。你跟我去，你说得清楚，告诉他们为什么猪不吃死鱼，鱼不吃猪屎。跟笨人得说清楚，妈的。”

忠富犹豫地道：“万一他们搬出我们污染的真正原因呢？”

“操他妈，谁信？不信来看看我们小雷家的人，各个比他们城里的结实。走，咱自己先不能怯了。”

雷东宝一把拉起忠富，赶去县城。两人坐的是崭新的车子。

雷东宝现在都不屑先找别人，径直找到陈平原那儿，却被秘书拦了出去。秘书偷偷告诉雷东宝，陈书记正生气着，多方努力下来，还是没能坚持住，还是得在两会前退居二线，去市人大坐个副职。

雷东宝想来想去，看来现在不是找陈平原办事的时候，就拉着秘书把小雷家的事说了一下，要秘书帮忙岀个主意。秘书本就是跟雷东宝要好的，指点雷东宝索性奔市里报社，到报纸上登一登，越是从高一级的地方压下来，谣言越是消灭得快。县里的影响仅限于县里，可谣言传起来没有边界，索性找市里去解决。

雷东宝一听有理，千恩万谢，立刻调头杀奔市里。有个小雷家的孩子前几年大学毕业后分在报社，还是当年雷东宝出力把他塞进去的，雷东宝今天径直去找他。当年参观了大邱庄后，心里一直想学个彻底，虽然他很想把那些有大学文凭的小雷家子弟都逼回村里做贡献，小雷家缺的是有文凭的人，但想到大邱庄的经验，他就有心栽花，由他出力，把一个个孩子塞进要害单位。没想到，才没多少时间，竟然有孩子已经能派上用场。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雷东宝在小雷家子弟办公室里坐了没一会儿，便得到报社社长的亲自接见。

见面当然是握手寒暄，但社长握完手想收回，那只手却被雷东宝紧紧钳住说啥不放。文气的社长没见过这么鲁莽的主儿，一时无法舌灿莲花口吐流利外交辞令，一上来就乱了阵脚。

雷东宝不善言辞，可性格是个极主动的，抓住社长的手用力摇了三下，又是大力地道：“社长，全问遍了，只有你能帮忙，你一定要帮我们。”

社长心里轰轰烈烈地涌现井冈山会师的场面、工农兄弟喜相逢的场面、老百姓盼来子弟兵的场面，而且都是宣传画的热情奔放笔法。社长镇定再三才能从火热大掌中解脱出来，却暂时无法摆脱雷东宝创造的火热气氛。

原来，社长也早已听到类似传闻。雷东宝说哪有那么多死鱼，全让村民捞去喂猫，一村子的猫还分不全，何况猪，更别说猪不吃鱼。而猪粪，小雷家的猪粪全做沼气了，沼气拿来烧火取暖做饭了，都是喂人的，鱼吃不到。社长听着一时很有兴趣，忠富旁边看着小心揣摩上意，见此连忙邀请社长去农村逛逛，看看乡下人的玩意儿。社长倒也爽快，立刻答应。又让门卫上去叫来其他两个同事，正好坐满一车。雷东宝旁边看着感慨：“到底是文化人，换我，这么两层楼的地方，扯开嗓门吼一嗓子得了。”

社长毕竟是见多识广的，对小雷家的工业并不是太惊艳，对于小雷家的养殖业却是兴致十足，尤其是看到不见一堆猪粪的养猪场，看到沼气池的功用，与两个同事好生感慨了一番，如此废物利用，着实先进。

四宝老婆一边忙碌，一边上门口趴着看客人来了没有。好不容易见远处有雷东宝胖大身影出现，她连忙吩咐升火炒菜。等到士根从村办赶来，迎着客人进来食堂坐下，一盘油汪汪透着诱人光泽的油爆虾就端上了桌面，随后是雷东宝最爱的爆炒肥肠。

时近下午一点，大家早都饿了个透，上来也不客气，先吃了会儿，社长才问雷东宝：“雷书记，按说你们畜牧养殖业发展得那么好，而且这么先进，我多少也算是市里掌握宣传的，怎么心里没什么印象呢？”

雷东宝道：“你们报上登过，是我们县委组织的，省报也登了，登好几回了。”

“没印象。”报社的三个人想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主编拍手道：“想起来了，上面拿下来的。有的，有的，不过……”他看看同事们，有些惋惜地道：“大概写的人是写文件的好手，可不是写新闻写专题的好手，看了让人印象不深刻。”

“难怪。”社长点头，“看了你们小雷家，说句实话，跟雷书记是个实在人一样，小雷家的发展也是非常实在，村民生活过得好，村办集体办得兴旺，可就是不会自吹自擂。”

“社长，就是这话。我找你帮我小雷家是走对路了，你一看就能看出好来。”

社长微笑道：“雷书记，既然说帮忙，我就直说，不怕你恼。小雷家现在有个最大的缺陷，概括起来三点：宣传，宣传，还是宣传。你听说过×县×村吧？我们几个都好好参观过一遍，但说起真正的实力可能不如你们有货，可他们书记是跑外勤出身的，本身就会说，他又重视宣传，隔三岔五闹个新闻出来登报，那效果比做广告还好，他们的两家外商就是这么招来的。以前老祖宗讲究闷头实干，现在不行啦，现在既要干，又要说。你说你们要是早早把你们那么发达的养殖业宣传出去，还哪来那么无聊荒唐的传言？”

×县×村，雷东宝知道，那书记正是年前陈平原特意安排一起吃过饭的。听日报社社长说那家其实不如小雷家有货，雷东宝心里吃惊，打算哪天眼见为实：“县委陈书记也跟我说要加强自身宣传，可我们庄稼人出身，还没等吹起来，自己先脸红了，不会啊。”

社长看着雷东宝的大脸盘，不由笑了，也是有意卖弄，笑道：“怎么能说是吹呢，宣传是个很有技术性的工作。我为什么要说三个‘宣传’呢？你听我说，第一，你得为自己的宣传定位。现在时代已经进步了，八十年代的时候，我们要宣传包干到户和村办经济如何带动村民致富，现在得赶上市场，现在要宣传农村工业的蓬勃发展和扩大。你们村……”

社长说到这儿，摸岀雷东宝刚交给他的名片，又从包里翻出其他几张名片，如同打牌一样一字儿排开：“雷书记，他们名片上的头衔，和你的，你看看有什么不同？你就一个市人大、村支书，别的没了。看看他们，除了这些外，这位把所有村集体归到集团公司名下，他做董事长、总经理。那位，才一家贸易公司，一家工厂，其实贸易公司还是从工厂分出去的供销科，他们就一起注册了个实业公司，实业公司总经理，这名字拿出去多响亮！你们别看只是一个名字上的变化，这其中反映的是一个质的变化，说明已经从各自为政的农业社会转变为大工业社会，意味着你们已经走向规范化、科学化、自动化。否则你们说，谁知道你们养猪是这样工厂化规模的？谁都想不到进你们猪场还要蹚药水池消毒，都还以为跟传统农村养猪一个样，猪吃饱在猪屎上打个滚。当然说你喂死鱼，人家也信。”

雷东宝听得连连点头，听到一半就让通知正明、红伟他们过来听课。社长倒还真是难得见这等实诚人，再说也有他自己的考虑，因此也是说得卖力：“刚刚说了宣传的定位，第二个要说宣传的节奏。比如宣传你小雷家，绝不能见一次报就算完事，你得不断地、有频率地把你们的消息发到报纸上来。我看，这回我们就把小雷家辟谣的报道作为宣传的起点？就让你们的小雷主笔撰写。”

雷东宝听着觉得非常有理，扔下筷子，伸手一把抓住社长的手，使劲摇了摇，道：“社长，你这不止是帮我们辟谣，还在帮我们长远规划啊，怎么谢你才好啊？”

刚赶来听了几句的红伟立刻灵活地道：“报社发福利吗？我们这儿包好份子送过去，等过几天西瓜葡萄梨子橘子上市，我们一份一份发车送过去。”

忠富听着心尖子里悄悄地滴血，可雷东宝却笑道：“对啊，我们这里的瓜果都是从沼气池挖出来的渣种出来的，模样好，又比化肥种出来的甜，吃过的人都知道，他们县城的还特意骑车赶来买，就图个好吃。”

社长虽然一直说“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可在小雷家众人一致劝说下，终于从了。大家于是又讨论大纲，果然专职搞新闻的人有的是想法，说出来的意见，大家听着都说好，饭桌之上，大家把下一步工作确定下来。

酒足饭饱，司机开车送三个报社的人回去，后面带上鱼虾牛蛙等物。

这边忠富抓住红伟，心疼地道：“红伟你怎么给我狮子大开口，你给报社发福利……”

红伟忙拿手比画一个大小：“你知道日报上登个这么大的广告要多少钱？你以为我们能白让报社宣传吗？你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帮你一口说个数，你看，人家后来多爽快。”

雷东宝正是被那社长煽得蠢蠢欲动，不理忠富的小气，道：“正好都在，士根哥，你到工商局了解一下，我们也搞个集团公司，看看要怎么弄。妈的，以后弄个三折四折的名片，拿出去像拉风琴，多骗几个外商来。”

士根对这个决定也是热衷，但雷东宝都没给士根说话的机会，道：“你说，他们那些已经成立集团公司的村子，他们是怎么知道要成立集团公司的？谁教的他们？他们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红伟看正明一眼，道：“前几天我还刚好与正明讨论过，现在工厂改名叫制造公司，听上去好像好听许多。集团公司还是少，能像我们村一样有那么多厂的村子不算多。这些事情，我们平常谈生意吃饭就会说起，听见就上心了。”

“以后听见就跟我说。”

“可早先我们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好事，不好随便说。”红伟道。

士根则是若有所思地道：“书记，我们多久没出去考察了？宋厂长最近也少告诉我们先进经验，去年一年好像还真没怎么发展。”

雷东宝闷声道：“都耗在铜厂了。不是没发展，是发展爆了。要不这样，士根哥，你布置下去，所有在读大学的，大学毕业已经分配的，一年起码要写两样出去开眼界看到的事情回来给我，写得好，我们用上的，我重奖。”

士根听了又想笑又发愁，只得道：“别指望现在那帮读大学的，各个爹娘的话都不听，还听我们的？我们有机会还是多接触接触外界，看看别人做什么。”

雷东宝想起几个村民家里的事儿，不由失笑。果然，那些刚读上大学的，表面虽然恭敬，可谁都看得出那些小东西心里各个老子天下第一。可是，又到哪里找先进的好主意呢？雷东宝真是犯愁。就跟当年第一个跳出来分地，又想出开砖窑，忽然又搞了电线厂和养猪场，什么时候，小雷家才能有新的实质性的变化呢？

好在谣言在报社同志的策划帮助下，反而坏事变好事。本来平白无故地宣传小雷家还不一定有人关注，而因为谣言的渲染，大家都对小雷家抱着冷眼相看的好奇，反而更多人关注有关小雷家的宣传。只是报社不敢做得太赤裸裸，就跟报社被小雷家买下似的，时间还是拖了一阵子，不过，效果最终还是出来了，小雷家的养殖又恢复了正常。

忠富唯一心烦的一件事是，报社拿了他手下那么多东西，雷东宝不愿由村里出钱，说是本来就是为解决他这一块的问题联络的报社。忠富心说，起先即使为了他这一块，那也是村里害的，不是他这一块自作孽。怎么能把账全算到他这一块呢？他不敢跟雷东宝多争，只能找讲理的士根纠缠。可雷东宝不答应，士根也爱莫能助。

韦春红见危机过去，才敢再进小雷家的货色。雷东宝没怪韦春红当初不帮忙，他知道这饭店是韦春红的命根子，韦春红曾跟他说起刚守寡的时候没收入，带着个儿子穷怕了，幸好开个小饭店才算找到活路，因此能让饭店风吹草动的危险，韦春红都赶紧避开。不过雷东宝也知道韦春红因此对他心存愧疚，他乐得装作心有芥蒂，让韦春红千方百计来讨好他。

果然韦春红打来电话，要他快去快去，说今天有人钓了一只小脸盆大的野生甲鱼卖给她，她炖了一锅甲鱼乌鸡汤。雷东宝一听就馋了，不等下班就要走，但忽然想到什么，又打电话给陈平原。最近陈平原心情不好，总是要么不接电话，要么三言两语。今天秘书又是为难地说书记整理着整理着又关上门抽闷烟了，电话一概不接。雷东宝就留下话，说有那么那么大的野生甲鱼，还有家养乌脚白凤鸡，要陈平原想吃的话就去车站饭店，权当散心。

结果雷东宝人还没到，陈平原已经到了饭店，韦春红差点郁闷至死，那锅汤，可是她用心炖给亲亲丈夫的，都没假手高压锅，全是小火慢慢炖成的。陈平原一来，精华得分去一半。雷东宝舍得，她可不舍得。

等雷东宝赶到，两人帮着韦春红搬来两扇屏风，在屋角隔出个小小天地，不受打扰地吃菜喝酒。陈平原坐下就叹气，说这几天都是送行酒，他都不想去。还是跟老哥们喝酒的好，说是一听雷东宝说的菜，就知道是个有心的。雷东宝不会花言巧语，陈平原是早知道的，他图的就是雷东宝不善说话的清静。他一说出来，雷东宝反而大笑，他清静？还是第一次听说，人都烦他的大嗓门。陈平原也无所谓，在雷东宝这个糙人面前更是懒得摆架子，他最近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肯露一丝随和，架子早端得累了，现在屏风一隔，他一门心思喝酒吃菜。

这甲鱼乌鸡汤还真是鲜，一只大陶盆下放一只小小的石炉子，几块炭火烧着，汤越吃越入味。陈平原吃到半饱，才暂时放下筷子，喝口清凉的生啤，对依然埋头苦吃的雷东宝道：“说说话，别光顾着吃。”

雷东宝没停手：“你说，我听着。”

陈平原酸溜溜地道：“我现在县官不当了，现管也不是了，你跟我说话也不耐烦了。”

雷东宝奇道：“不是你不让我说话的吗？行，我说。你到市人大，还是我顶头上司，我不也是市人大委员吗。”

陈平原不由得笑，叹道：“哪儿一样啊。东宝，我跟你说句实心话，你……算了，这话说了你以后得看低我。”

“什么话这么狠？你跟我说实心话，我谢你都来不及。”

陈平原玩味地微笑：“真话？”

“真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谁跟我说话，只要不是恶意，骂我都行。”

“我骂你干什么，我帮你，你啊，该开窍啦。”陈平原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正好韦春红亲自端了酱爆肥肠进来，陈平原索性道，“老板娘你也坐下听听。”

雷东宝看着陈平原，不懂他要说什么。韦春红忙笑道：“陈书记，我给您满上，这菜还行吗？”

“体己菜还能不行？我不跟着东宝来，都还吃不上。”陈平原在韦春红面前就没太随意，端起刚满上的杯子稍喝一口，才又道，“东宝，这几年，我一直看着你，对你这个人，我了解得清清楚楚。说白了，小雷家有今天，百分之八十是你雷东宝一手撑起来的，百分之二十是你手下四员大将的功劳，你这人缺心眼……”

“这不是骂人吗？”雷东宝竖起脖子不干了。

“是不是骂你，你听下去。你缺心眼，你下面四个，尤其是那个村长，一点不缺心眼。你缺心眼，村里赚钱就跟钱落在你自己口袋里一样高兴，这么多年，我看你也没拿到多少。他们几个可未必这么想吧。以前你们刚分配改革的时候，县里多少人反对，好像你们挖社会主义墙脚。现在看看，你们拿得其实不多，他们能没想法？”

不仅雷东宝，韦春红也被陈平原说呆了。陈平原看着两人的表情，冷笑道：“让我说中了。”

雷东宝立刻恍然，承认道：“对啊。铜厂刚出事那阵子人心有些乱，他们几个跟我说起，说他们担负的责任跟收入挂不上号。我让他们自己提出方案，可他们至今还没提出来，我忙得倒是忘了。”

陈平原拿筷子一指雷东宝，道：“关键问题就在这里。你让他们提的方案，是让他们提高提成比例，对不对？可你想过没有，分配方式这种东西，你容易建立，却不能打破。你们提高提成，势必造成别人减少提成。你们同村同门的，大家敢乱提吗？不怕被人骂死？他们拿出来的方案，就是提，也不敢提太多。我看他们心里想的是，与其背着骂名提一些，还不如不提。东宝，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彻底改变分配办法。”

“怎么变？”

陈平原看看韦春红，笑道：“再不变，老板娘挣的都要比你这个大支书多了。”

“早就是我赚得多了，别看他汽车来汽车去的，好看个门面。”韦春红受到提示，这才敢插话。

“对，这是实话，好看个门面。东宝，我给你个提示，比如你的养猪场，你可以伙同他们四个各岀一些钱投资个猪饲料厂，现成的技术，做出来首先有个你们猪场这样的大买家撑着，你说这厂能不挣钱？挣来就是你们自己五个人分。你们投的钱你们自己分红，谁也没话说。其他的，你比我更熟悉小雷家，你自己想主意吧。”

雷东宝一听，顿如醍醐灌顶，心中自我和公我两团子激烈打架。好久才道：“行吗？一次老书记自杀，一次上电解铜，一次铜厂爆炸，再一次台商不来投资，全村人民对别人有怨言，对我一句话都没有，我怎么能扔下他们？”

陈平原一愣，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们点到为止，别村的经验未必适合你。吃菜，这个甲鱼蛋是我的。”

陈平原好歹也是上司，即便是半退，可怎么也得保持着身份，今天能推心置腹到这份上，那是非常拿他雷东宝当兄弟了。雷东宝知道自己的不开窍惹恼了陈平原，忙好好敬了陈平原三杯，陈平原懒得理他，不过也知道雷东宝不是作假，这人就是那钝脑袋。

等陈平原吃完，雷东宝送他回家，再回店里，店里的人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雷东宝呼啦一下就感觉酒劲上头了。

韦春红看见雷东宝进来，早憋了一肚子话了，见左右没人，忍不住道：“陈书记今晚还真是帮忙，你怎么想？”

“我还没想好。”

“你啊，就别硬撑着充好汉了，还说全村人民都支持你，你只有喝糊涂了，才会跟我喊你累死了，累死了。我以前还以为你这么累这么尽心，赚了多少的钞票，结婚了才知道你赚得还不如我。你啊，都像你这样，共产主义早实现了。”

雷东宝听了却是尴尬：“我什么时候喊了，你别瞎编，我喝醉的时候清醒着呢。”

“少来，下次录下来给你听，多的是机会。”

雷东宝发愣，脑袋里又斗争开了。他确实累，他担的责任确实大，小雷家确实全靠的他，按说他拿大份应该理直气壮。可是他以前说过要率领小雷家人共同致富，忽然他自己远远奔前面致富了，会不会对不起支持他的村民？可今天被陈平原一说，他的心有些动了。他难道真是缺心眼？对，凭什么他做那么多担那么多，拿的却没那么多。他想了又想，心思越来越活动。他立刻把陈平原的提示告诉士根，让士根召集其他三个先聚一下头，他听得电话里士根的声音都变了。

雷东宝早上起来，酒气消了，越发感觉陈平原的提议有问题。比如说饲料厂，养猪场用与其他厂一样的价钱进他们五个合作的厂的饲料，道理上完全说得通，可问题是，有些事是能讲道理的吗？全村老少会怎么看这件事？还有，雷东宝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心虚。他自信他有办法让全村人闭嘴，可他就是心虚，就跟偷东西似的心虚。

初夏的早晨来得早，雷东宝清早六点半回村子去，太阳已经晒得晃眼。回到村里，还得与那四个开碰头会，不知道那四个得怎么想，他心里难得地慌。他们四个，如陈平原所说，比他这个缺心眼的多点心眼。

可是，陈平原的建议又是诱惑太大，大到让人直想犯罪。

果然不出所料，村办里四员大将齐刷刷等着他。再看时间，还不到七点。而那四个，各个神色憔悴。

雷东宝心想，如果四个都强烈要求，他……他也干。但他此时一张胖脸不露一丝犹豫，更不能透露他的心虚。在谁面前，他都要雄赳赳气昂昂，包括在韦春红面前，这是他的习惯。

他坐下，照例他先说话，但大家面对他的询问面面相觑。士根叹了声气，道：“我们当然说好，可是，难题来了：你说厂子开在村里吧，大家天天看着眼红，哪天总得出事，即使不出事，这钱也挣得棘手。但厂子开到别处吧，我们难管，什么时候给掏空了都不知道，还是得出事。”

雷东宝难得爱听一次士根的否决：“你们昨晚说了半天就这意思？”

红伟看一眼士根：“我们昨晚没讨论岀结果，士根哥说影响不好，忠富想再看看，我和正明想先来个小搞搞。”

雷东宝看向士根，看了会儿士根泛青的眼圈，道：“士根哥心里很想？”

“谁都想，可想归想，做归做，大家都戳着我背脊骂，挣再多钱都没意思。”士根没否认。

忠富却道：“挣多点钱怎么会没意思？自古成王败寇，以前看不起个体户，现在上海姑娘争着嫁个体户。上海姑娘看中个体户什么？钱！没钱什么都是虚的。前几天铜厂刚炸的时候正明不敢回家，这几天呢？巴结正明还来不及。我不怕挨骂，我只怕政策变，什么时候说不许这不许那了，一下全部没收。”对于政策变化，忠富最直接的感受就是那次鱼塘被填，他虽然心中不再生气，可难免种下忐忑。

雷东宝对忠富说出来的话有感触：“我也是担心这个，别人指指戳戳不怕。我只知道一个道理，带领大伙儿集体致富，肯定没错。可……拿着村里的好处给自己赚大钱，肯定政策不让。正明，你还没说呢。”

正明看看大伙儿，小心地道：“书记，我不是对你的处分有异议。我只是想，我可以给罚十万，那我现在用最少的钱把登峰扩成最大，村里该怎么奖励我？村里肯定没法跟罚十万一样奖我十万，村里人会反对，那村里能不能想个变通的办法奖励我？我说的只是我的事，其实也适用到你们头上。”

红伟立刻道：“对啊，以前已经说过，我们担的责任太大，跟我们收入不相称。既然村里没法解决，那我们就得想个变通办法啊，总不能让我们义务劳动。指指戳戳我们别管它，我们只要稍拿多点就有人背后骂，我们一分不多拿也没人给我们烧香，人哪有良心？我看什么顾虑都别管，大家凑一百万给我，我先跟水泥厂谈谈让我们拿下全省经销权，等水泥稳定了，我再拿下钢厂的。你们看……”

正明这下很快表态：“我支持，可我没钱。我最近没拿到奖金。”

士根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只能一直沉默，听大家发表意见。内心多少有些支持，可又担心东宝现在答应下来。见到红伟正明说高兴了，他只得出来降温：“书记，这几天你得去市里开两会，你想办法跟领导们沟通一下，问问意见，再问问其他跟我们差不多的代表的想法。”

“领导们……我还不如直接问待在北京的老徐，别个村怎么做倒是要问。也不在这一天两天，等我开完会再讨论。”

红伟有些失望，出来之后看看村办，见雷东宝与士根正说着话。回头却看到忠富也是若有所思地跨在摩托车上没行动，红伟就吆喝了一声：“忠富，想什么呢？”

忠富回头一笑：“刚刚在想，你的提议挺好，都不用等到两会后了，现在可以做起来。”

红伟也是一笑：“要是昨晚书记不说办饲料厂，而是说水泥钢筋，你昨晚早不会说拖几天看看了。嘿嘿，嘿嘿。”

正明哈哈大笑，先发动起摩托车走了。忠富讪讪地，与红伟一前一后离开。红伟本来没想到，原本一门心思想着如何修改制度，提高收入。现在被雷东宝一提醒，眼前展开一片广阔天地，他一晚上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想出好多主意。想出来的主意不能付诸实施，红伟心焦，尤其是干活时一会儿免费帮这个朋友催要几吨水泥，一会儿帮那好友解决一下货源，他越看越觉得遍地都是赚钱机会，还拖个什么，他现在只亏在手头没现钱。

雷东宝待在办公室里赶紧向老徐打电话请教。没想到老徐与他那继任者陈平原的态度完全不同，老徐不鼓励雷东宝借小雷家的风撑自家的船。老徐说，虽然政策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但并不鼓励先富起来的人挖社会主义墙脚。而且一旦开禁，村民看着他权为私用，他还坐不坐得稳位置，以后说话还有没有权威？老徐还问，一旦开禁，打开心里靠禁忌维系的道德篱笆，否定心中一向维持的是非观，他们有多少定力面对未来的利益，保证自己不向逐利歪路深入？老徐说，作为一个领导干部，作为一个致富带头人，牺牲小我是必要的。再说五人已经获得较高的收入，面对更多诱惑，需要提高认识，善于克制自己的欲望。老徐还说，他一直看好并支持小雷家发展农村集体经济，带动全村老小致富的发展模式，对于雷东宝等几个带头人暂时出现的私心杂念，他理解，但不支持。

雷东宝没法辩解，因为他自己心里想的也是老徐那套，从小受的是类似的教育，他当年从分地开始带着村民冲击现有规章，从来打的就是大家一起过好日子的旗号，他因此理直气壮，做什么都不怕。他心里也是根深蒂固地相信党员干部应该带领大家过好日子。可是红伟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他们要是自己出去开厂，早赚得流油了，可在小雷家做不好还得罚款，还得挨骂。还有，雷东宝想到自己的辛苦，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功劳，谁没私心？

雷东宝左右为难，在两会上问了一下也是带领村人致富的那些带头人。大家都似是对这话题有兴趣，相约会后聚一起再谈。再谈的时候，却是答案五花八门，有个人的想法更绝，那人说，村里的就是他的，他现在想要什么都是村里提供，还有必要把小钱放到自己口袋才算入袋为安吗？没必要。

因此，雷东宝迟迟不能下决心再次召集四员大将开会研讨五个人集资的事儿。

正好这个时候铜厂的新反射炉进场安装了。在报社的宣传下，小雷家村有了些好名气，终于让正明招来三个铜厂的工程师，有了工程师主导工作，大家终于安心许多。吃过一次亏，即便是最勇敢的正明，也知道有些技术是不能凑合着将就着过的。

07

杨巡终于靠耐心靠水磨功夫，以市场做抵押，从国托贷岀五百万现金。利息不低，加上花在贷款上的交际费用甚至比问个人借钱的利息还高一点。但这钱省心，只要借到钱，其他就是一年后还款的事了，不像问个人借的，三天两头得找找你，看你还在不在，试探你有没有偿付能力。想起这些，杨巡就想打自己耳光，当初妈妈得为他在家里承担着多大的责任，多大的压力，他没想想妈妈是人，还是女人，他竟然一直需索无度，以为妈妈是铁打的。

钱拿到手前，杨巡就已经就第二个项目的展开跑开了。他第二个项目还是市场，他尝足市场的甜头了。而在轰轰烈烈的轻纺市场、羊毛衫市场、小商品市场风潮中，杨巡看到他以前做熟的电器市场居然还没人开始做，电器还是市里的国营五交化市场占大头，他决定重操旧业。重操旧业实在省心，找位置，做设计，都是心中自有乾坤。

杨巡找的是火车货运站旁的一个村子，那村子被新建通往东海项目的火车路一分为二，自家村子从东走到西都还得经常被道口叮当叮当地拦住堵上十来分钟，搞什么都不好，穷得有名。可杨巡看中那地方，那地方好啊，既有货运站的便利，地块又便宜。杨巡想问村里要一百亩地，五十亩在火车路东，做市场，五十亩在火车路西，做仓库。村里看见他如看见财神。可即便是区里也在村领导们央求下痛快答应批地，那批地手续却千难万难，不知得敲上多少章才行，没搭着东海的顺风车，做事万般艰难。眼看着手续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批下，市场的建筑设计却已经完成，如今更是国托的借款也已到位，他怎能眼看着每天利息哗哗地往外流，而自己的市场却无法上马？他心急如焚之下寻找出路，获取区里相关头脑的默许，应允他先上车，后补票。

寻建祥看着烧香拜佛的开销，心疼得什么似的，在宋运辉面前埋怨杨巡手指缝太松，花钱如流水。宋运辉却知道杨巡的品性，杨巡该花钱的地方大把撒，送出去的东西都能让对方拿到内疚，拿得一辈子记住杨巡这个人，但抠的地方却是一毛不拔，而且别说是一毛不拔，即使是数钱的声音都不会让你听到。但宋运辉担心一点，就像他刚上班的时候不懂得利润一样，他以前以为只要银行账户里有钱，就可以可心地拿来做事，从来不注意还有成本那么回事。他怀疑杨巡也是只求成事，不计成本，以致前期成本太高，以后再怎么挣钱也只是替银行忙碌，收入全部上缴利息。

但宋运辉更知道，如今杨巡已经在全市上下混熟，有时候他都还要打个电话问问谁跟谁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拿出来的批示彼此打架。也就是说，他在杨巡面前已经缺乏一年前那种举足轻重的分量。寻建祥的抱怨，宋运辉只能听过作罢，而不能像以前一样一个电话把杨巡招来，细细关切一番。时过境迁，宋运辉不相信杨巡似的浮滑人能因为惦记他以前的好处而继续一如既往地待他，人跟人之间，他从小便知，没什么温情可言。

但宋运辉没想到，杨巡却在忙得屁股冒烟之时，抽时间出来一定要邀他吃饭。

而让宋运辉更没想到的是，杨巡找他也是为告状，告寻建祥的状。

杨巡对宋运辉依旧客气恭敬。他提议上最好的宾馆吃饭，可一听宋运辉说懒得与熟人打招呼，他就立马想出替代方案，带着宋运辉到一家河边小饭店，那家饭店人少清雅，却有养在河里的活鱼活虾，非常生猛。宋运辉看着喜欢，他从小在河边长大，对于东海附近特有的海鲜虽然也喜欢，可吃多了却想河鲜，与杨巡的口味一拍即合。

店家从河里捞岀一把黄蚬，一条鳊鱼，一斤带青苔的老河虾让两人过目，宋运辉看了笑道：“吃了那么多蛏子螃蟹，反而怪想黄蚬河虾什么的。这条鳊鱼就清蒸，别的都不用加，只放少许酱油黄酒生姜葱。”

杨巡连忙道：“对，就吃它新鲜，还有这么大河虾油爆可惜，老板你就多加些盐烧得干干的拿来。宋厂长，我们小时候钓来河虾，小的油爆，入味，大的加盐干烧，肉干干的耐嚼。”

宋运辉小时候比杨巡文气得多，并无钓鱼摸虾的历史，对于河虾之味便少了研究，闻言笑道：“你们一家兄弟出马，整个河沿得让你们占遍了。”

杨巡笑道：“我哪会那么文气地钓虾，我一般都是给妹妹装好蚯蚓，让她钓，我们兄弟三个水底摸螺蛳摸河蚌，运气好能摸些虾来。我们家的鸭子一个夏天下来，只只肥得流油，生出来的鸭蛋黄都是红的。哎呀，说着说着又想了，总算是摸到这么个饭店，有时候海鲜吃多了嫌腥气，来这儿调和调和。他们本地人笑我嘴巴长得与众不同，他们说海鲜不腥，河鲜才腥，什么嘛。”

宋运辉听着笑，他爸妈也是这么说，只有他们的宋引却爱吃海鲜，大伙儿只能跟着她吃，家里宋引的嘴最大。“习惯问题，可能从小吃惯的东西最好吃，人念旧，电器市场做得顺吧？”

杨巡笑道：“怎么可能做得不顺，太顺了，依样画葫芦就行。只有一条麻烦，得征用农田，那要盖的章多了去了，即使一天能让我成功盖岀一个章，我也得忙差不多一年。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幸好宋厂长去年带我结识规划局和建委的上层，现在天天得找他们。”

“呵呵，难怪全市饭店让你摸个底儿透，这家饭店这么偏僻都能让你摸到。”

“可不是，这才求来天大恩情，他们答应我先上马后补证。否则你想，拖着不能上马，一天白白生出多少利息，钱比砸水漂子还浪费。我现在把利息全拿出来送人情请客，市场早开业早挣钱早还钱，早一步进入下一个新项目，算下来那些送人情的损失可比利息损失少多了。宋厂长你说是吧？”

“还得适可而止。也不是人人都吃那一套。”心里隐约猜出，杨巡是迂回地向他解释来了。

但杨巡却一笔荡开，开始说他刚在北方开市场的时候遇到的种种人为纠缠，说起那些简直可称作无理取闹式的收费，一向在规矩行业里工作的宋运辉骇笑不已。尤其是杨巡说起来绘声绘色，声情并茂，现场效果极好。宋运辉不急于表态，等着杨巡继续发挥，杨巡就如宋运辉所愿，说了很多之后回到正题。

“虽说不是人人都吃那一套，可架不住有人吃那一套。现在机关的工资低，有办法的下海，没办法的看着我们挣钱眼红。我挨罚挨多了，总算长了点头脑，明白一些教训。一样是拿出一百元，我乖觉点自己送上门去，最好还是送到个人腰包里，那一百元叫作人情，以后人家看见我另眼相待。不乖觉等着别人罚上门来，那一百元叫作罚款，钱交出去还落不下一个好儿。我现在打点上面换他们一个默许，让我顺利开工不来罚款，不仅可以不让钱躺在银行白白扔掉利息，还换来长久的人情，等于是给未来铺平了道路，还装上路灯。可我现在为难，大寻不吃那套。”

宋运辉只能“噢”一声，剥着盐烤虾看看杨巡，心说原来杨巡也有怨气。可也不能否认，杨巡的理由成立。那送人情的苦头他在东海项目之初也尝过，虽然没像杨巡似的还形成理论，可他也太知道，早送一步，自觉送上门，送得让人眉开眼笑，那效果事半功倍。可能寻建祥不是主事，没有成事的迫切感，无法体会杨巡的苦衷。

杨巡等了一会儿，不见宋运辉问话，心里明白还得他继续说下去：“大寻为人爽直，以为哥们义气吃遍天下。再说他不能太忍，我一般不敢让他出去办事，怕闹僵了难以收拾。再有，大寻要做爸了，现在做事的狠劲已经没有过去足，他现在最爱做的是管住市场，不用说，大寻管的市场我最放心，有大寻在，我几天不去市场看看都没事……”

宋运辉终于忍不住笑道：“你直说吧，大寻多义气我知道，你说说你们有了什么矛盾。”

杨巡也笑，他铺垫了那么多，还不是不想惹宋运辉反感，既然宋运辉让他直说，那他只能婉转地直说了：“宋厂，你信吗，大寻这样的好汉子，他这两天能把我烦死。别人烦我，我最多塞住耳朵不听，可大寻是朋友，朋友的话不能不重视。他现在每知道我从出纳那儿提一笔钱去应酬，就得唠叨我一句。他没像女人话多，他就“啧”地一声说我又怎么怎么了。可他是朋友啊，我得跟他解释。我本指望解释清楚了，他以后能不说，可下次取钱他照样说。他结婚后变得跟守财奴似的，哎，我说他坏话了。”

宋运辉继续剥他的虾，但轻描淡写地道：“你看怎么办好，别人或者是光诉苦没办法，你小杨不一样，你肯定已经想好招数，只想通过我做个中间人做个见证。”

杨巡有些尴尬，又有些高兴，跟聪明人不费劲。他有些夸张地双手伸过桌面，握住宋运辉擒着虾的右手紧紧摇了几下：“宋厂太理解我了。那我直说，说错的话，宋厂当我没说。我的意思是，一个单位得有一个头，其他人都得听头的。大寻看谁都是朋友，再加他本来就在公司里有百分之十的份额，他心里跟我是平等的。这样的关系如果我们能彼此理解对方的工作，那最好，一加一大于二。现在不能理解的时候，合作就费劲了，一加一甚至小于一。我的意思是，我把日杂市场百分之十的摊位分给大寻，租金按比例扣去管理费支出，其他都是大寻的……”

宋运辉至此已经摸清杨巡的意图和杨巡的价码，他不等杨巡说完，就径直打断，说出自己的价码：“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吧，我做中间人，找个时间起草一份协议，你与大寻的合作终止于日杂市场。但你得保证两条：一、大寻替你管着市场，你照付工资，你前面也说了，大寻管得好，那就让大寻继续管下去；二、百分之十二的摊位分给大寻。因为大寻退出，你得给大寻一些补偿，百分之十的数字不合理，百分之二的补偿不算高，就这样定吧。”

杨巡听着宋运辉不由分说地开价，心想百分之二的补偿怎么不算高，大哥你知道摊位租金行情不？但那话是宋运辉说出来的，宋运辉是他在这儿的靠山，再说宋运辉的其他条件开得干脆而不纠缠，比他原先设想的易对付，他除了答应，还能做什么？

宋运辉心想，杨巡这小子难得的是当机立断，竟然是一点情面都没有，什么口口声声的朋友，凡是阻碍他发展的，杨巡挥刀子时那个果断利落。再想自己，想到自己目前面对的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倒要学学杨巡的快手了。

08

天，是越来越热。人们一步步地抱怨热死人，再热肯定得热死个把人，而炎热的天气还是一再地挑战人的承受极限。原来人其实比自己以为的更能屈能伸。

而宋运辉的心理极限在看到报纸上面的新闻时，也是着实如琴弦一般被拨弄了一把。日本首相海部俊树访华！这条消息在等待蛰伏了两年的宋运辉眼里，其震撼性自是不言而喻。他拿着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个透，燃起一根香烟静思。毫无疑问，一扇门打开了。或者说，一座堡垒崩塌了。其后会不会产生连锁效应？

但没等宋运辉一支烟燃尽，一个电话直接追到他的案头热线。

来电人的声音充满华贵的慵懒，绝对看不出第一时间打来这个电话的焦急：“小宋，你可以无视他们外相的访问，无视接二连三公报的发布，今天他们首相的访问，你再不能无动于衷了吧？”

来电者名叫小拉，小拉既不姓拉，也不叫拉，原是他支边下放的时候被人硬安上的诨名。当年的他在别人快速起床三分钟解决洗漱十分钟奔到田头的火热进程中，他却对着天边粉红的朝霞一声长一声短地唱赞美诗，因此总是拉集体的后腿，被集体群众怒斥为小拉，小拉人尽可骂。如今，“小拉”这称谓却随着小拉父亲官复原职升为宋运辉系统的老大，小拉回城高考中榜，小拉搏击商海迎风弄潮的成功，而成为限量特批，只有亲近之人才可以当面称他一声小拉。准许谁称他小拉，那是他给谁的天大面子。这个面子，宋运辉现在也是持有。宋运辉颇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能有这等天大面子并不因为他才识渊博，也并不是因为他是东海的常务副厂长，而是因为他不仅握有进口设备在东海的绝对话语权，还拥有系统内进口设备的建言权。正好小拉代理着一家欧洲制造商的设备在中国的销售，沉寂两年，小拉早已饿得嗷嗷不绝。

宋运辉如实相告：“可来访的是日本首相。自从开工那天谁谁带来两个日本客人，他们最近拜访和资料传递都做得挺勤。估计这个电话放下，下一个电话就会是他们打来的。小拉，我越来越难坚持，你说喜从何来？”

“小宋，我这回得批评你，你太不敏感了。你难道没看出，日本首相的访问意味着多米诺骨牌倒下第一块吗？第一块倒下了，第二块第三块还会远吗？开始加快审批速度吧，不远了。”

“好，这就照办。对了，你给我的资料还缺少几份数据，我前儿直接问你代理的那家公司本部拿了，我有传真知会你一声，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秘书一看那么要紧，天黑了都要赶着送来我家，老爷子一翻，哟，小宋做事还真一板一眼，认真！小宋啊，这些技术上的事你自己把关，其他的我帮你解决。快送申报资料进京，最好你来，可以直接先找我。”

“好，届时少不得麻烦你。”

“哦，对了，南边那家叫什么来着？那家也是沿海的厂，你了解他们的设备吗？”

宋运辉立刻明白小拉太子的眼光瞄向那家厂了，看似漫不经心，但小拉瞄上的东西，能跑吗？“我找找同学。过几天去北京时根据你代理的产品，我写份建议吧。”

“革命同志啊，不愧都是下过乡的同道。小宋，别那么认真，你跟我说说就行，哪好意思占用你宝贵时间，都知道你忙。我只要了解一个大概，知道一个方向就行，都说你国外技术情报掌握得全，问你准没错。”

宋运辉没客气，笑道：“行，不过我得先问清是改造还是换代。”

“换代！都什么年头了，当然得换代！”

小拉说得斩钉截铁，听得宋运辉摇头。改造或是换代，一个文科出身的人怎么可能了解，可小拉凭什么说得如此有底气？

放下电话，宋运辉想了好久。这期间果然那家日本公司打来电话报喜，建议展开新一轮实质性的会谈。宋运辉虽然口头答应，可心里暗想，被小拉太子瞄上的东海，还有别家公司插手的份儿吗？宋运辉心中暗暗叹气。没想到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挣脱其他枷锁之后，又来新的枷锁。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枷锁，这辈子，别想清静。本来他一心看准日本设备，打算速战速决，以他凌厉的谈判手段拿下一套设备，开始东海二期，他盼望这一天盼望得太久了。但小拉太子一个肆无忌惮的明示，让宋运辉无法启动。这时候，还奢谈什么理想？

宋运辉不由想起女儿宋引前天跟他说的事儿：老师问小朋友们，长大了理想是什么，宋引抢着说，要当爸爸那样的人，老师表扬了宋引。前天宋引说的时候，宋运辉还挺自豪的。可现在宋运辉想着只有苦笑，女儿拿他当理想，他的理想却在哪儿？他以前上进的目标是什么，现在呢？回头看看，越来越发现方向偏离。但是他身不由己。他死死地将烟头掐灭，这时候心里开始理解岳父娇养儿女的苦衷。他现在心里有些不愿女儿重走他的复杂辛苦路，他满心地想，这样的辛酸矛盾，自己尝了也就尝了，而女儿，他既然有能力，就得庇护女儿活得单纯愉快。

但是，妥协的想法只在宋运辉脑袋里存活不到三分种。打心眼里的，他还是喜欢精英式的人物，比如老徐，比如梁思申，还有比如风度翩翩的小拉。他已经勒紧钱包在家买了钢琴一台，他已经亲自出马为女儿物色到本市最好的钢琴家教，他希望……只要他能。

周三下午例行的时事学习，宋运辉早在开会通知时已经指定学习日本首相海部俊树访华的几篇报道，方平一早遇见他就问，是不是要提二期的事，宋运辉点头微笑，原来谁都是明眼人，各个心中都有谱。但是与小拉的关系，就像小拉只打他直线电话，打不通就算了，另找时间找他一样，两人都是单线联系，没第三个人知道。宋运辉也从不打算让秘书、让亲信如方平等知道，他不相信自己都守不住的秘密，别人能帮他守住。

读报还是由老马主持，完了的时候宋运辉才开始谈他的想法，提出全面展开与日本公司的谈判，快速推进二期进程。与会人员脸上都是不出所料，但又兴奋激动的神情，但宋运辉只是布置一个大概，大概的工作都是自身资料的收集和总结工作。这么简单的布置，出乎众人的意料。都已习惯宋运辉的快速高效，一时有些不习惯任务的轻松。

会议的尾声，宋运辉跟老马轻道：“老马，我们等下就二期的事讨论一下工作分配吧。”

宋运辉的话虽轻，可恰到好处地让周围几个人听了个清清楚楚。众人都在心里愕然，不清楚强势地大权独揽的宋运辉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老马也是在走进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关上门推心置腹地道：“小宋，我看一个厂里最犯忌的是政出多头，二期还是你担着吧，你行。”

宋运辉看看高大魁梧的老马说出这样的软话，忽然有些心软，但随即便笑道：“有一个主要原因，老马，我出国多，这回去日本，我不占名额，由你主导吧。”

老马有些心动，但感觉理由牵强，宋运辉未必安什么好心，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不沾那诱饵。他依然是稳稳坐着正位，急死蠢蠢欲动的宋运辉，他何必揽事上身，自找麻烦呢。宋运辉恨不得他做多错多，可以借题发挥，他偏不上钩，不给一丝口实：“小宋，还是你定吧，二期又与一期不同，二期需要更多与原有一期设备的衔接，这些衔接工作你心里最有谱，我还是别做二道贩子了。”

宋运辉嘻嘻一笑，却没再推辞，应了声“好”，不过最后还是道：“估计很快就会安排去日本考察。老马，出国人员的政审和出国前教育需要你把关。现在护照办理卡得很严，我估计没时间管这个，而这事又不能委托其他不知轻重的人，只有交给你了。等下我送个名单过来，各部门的都有，你取舍一下，我得去趟北京，赶紧把审批搞出来。”

老马看着宋运辉走出去，一声冷笑，果然，早知此人不肯放权，一个人没挫折没生病，哪能改性。但是，老马又想笑，任他宋运辉上蹿下跳忙得欢，可总是不能绕过他这个坐正位的，想那宋运辉不得不当众表示要跟他商量二期的时候，不知道心里多憋屈，没办法啊，这是程序啊，绕不过的程序。老马“嘿嘿”冷笑，出国人员审批也是，别看宋运辉说得好听，其实那也是绕不过的程序，他要敢不走这程序，万一出事，他担不起。

不过老马打定主意准备在宋运辉送来的人员名单上一笔不改地签字，拿上来的名单有他置喙的份吗？

宋运辉对于老马不上当光打太极的行为极为郁闷，心想看来谁都不是笨人，谁都不是那么容易哄骗上当的。但日本的商户也是头顶的上司介绍，他可绝不能直接跟那上司说，老大家的小拉已经找来另一家，小拉牌子比你硬上几倍，领导你下回请早，这回肃静回避。日本那边的得敷衍，那是给领导面子，最后才找个不得不什么什么的技术理由打发，那才算是交代得过去，最好，还是由老马主持着打发掉，那就没他宋运辉的事了，可现在老马狡猾地不接，他只能另想他招。到任何位置，都无法随心所欲，太多的精力得花在无用功上，无奈。

一直到下班，宋运辉都关在办公室里喝茶吸烟想招，顺手拟了名单，却是写了又撕，头大如斗，一听下班铃响，就早早飞车回家，今天不在状态。

外面下雨，程开颜听说他能准时回家，就一定不肯走十分钟自己回家，一定等在教育局门口让丈夫来接。等到宋运辉看到同等的还有其他三个婆婆妈妈，他照着一车子婆婆妈妈的指示把大伙儿都送回家后才回自己的家，心里更不在状态。他已经心烦一天，本想早早回家“啊呜”一声丢弃伪装，跟女儿玩上一通，没想到还生出那一出。他耐着十二分的性子才不形于色，更是坚定决心，绝不能学岳父娇养女儿。

程开颜看得出丈夫等她最后一个同事一下车就板下脸来，忙赔笑道：“雷雨来得急呢，正好你今天早早回家，瞧她们多感激你。”

“又不是刮台风，以后这种生意少给我兜来，我一天上班下来累得慌，不高兴陪着一群老娘们儿啰唆。”

“又不是我兜的，大家听说你来接我，都踊跃着要见见你呢，大家这么热心，我怎么能拒绝呢？”

宋运辉“啧”了一声，懒得解释。

程开颜一头热心转为郁闷。丈夫有时间来接，丈夫又是个好威风的人，她心里得意，就不免坐办公室里跟谁都说，大家一起哄，就成了现在的结局。她红了眼圈，嘟嘟囔囔地道：“又不是成天麻烦你，偶尔一次，你脾气那么大干吗呢。我业务不好，话不会说，别的都不好，好不容易有个登样的老公，能不给大家认认吗？”

宋运辉再次哭笑不得，却也不忍再肆意发自己的脾气，可也没法消除自己的脾气，只得闭嘴，闷闷呼岀一口气，被程开颜清清楚楚听到耳朵里，程开颜越发觉得自己没用。好在丈夫对她还是好的，要他来接就来接，工资奖金也都交到她手上，可是，丈夫太让她捉摸不透，爸爸怎么帮她理解都没用。不过这回教训她记下了，丈夫愿意接她并不是意味着丈夫愿意接别的女人，那以后她不做那坏事不就得了。

女儿鬼精，见到女儿宋运辉就没了火气。跟女儿饭后又玩了会儿，又教会女儿两个英语单词，pig和dog，这才放小人家回屋睡觉。可惜，女儿睡前要听的故事宋运辉胡诌不出来，他说出来的故事没三句就穿帮，这方面的功力，不如程开颜多了。

小人家睡觉的时间，全家人都是如临大敌，爷爷奶奶溜出园子乘凉去了，宋运辉坐书房里，听隔壁传来女儿与妻子絮絮叨叨的对话，他静静听着，听着，忽然脑袋里冒出新的念头。他又沉下心来好好在心里做了一番推演，这才舒畅地微笑起来。起身轻手轻脚摸到女儿房间里，却见蚊帐里的女儿已经睡着。程开颜冲他摆摆手，悄悄钻出来，他却钻头进去又捏捏女儿的小扫帚辫子才作罢。

下去乘凉，园子里茉莉花香扑鼻，宋季山向难得一起乘凉的儿子骄傲地展示他从周围山上移植下来的草药。如今生活稳定，他终于敢公然捡起年轻时爱好的中医中药，由着自己的爱好把家中小小园子种成百草园。宋母则是精研饭菜糕点制作，当然目的只为宋引小小嘴巴的喜欢。

看到爸妈终于敢挺起胸膛说话，抬起头笑，宋运辉心里骄傲。他小时候的理想，其中一条正是要全力庇护全家不受欺负，如今，他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只可惜姐姐……

宋运辉扭头看妻子，见三十岁的程开颜在月色下面容姣好如才刚二十出头，两眼清纯更是不亚于二八少女，不由一笑，也好，能让妻子没心没肺地过日子，算是他这个做丈夫的本事。程开颜似乎感觉到有人注视，回头看来，吐吐舌头做个鬼脸。看那鬼脸，宋运辉不得不惊叹遗传的造化神功，母女两个竟然一模一样。

回头，宋运辉给老马一份与日商接洽的名单和出国考察的名单。名单充分照顾到所有被他排斥的大佬，还有老马身边仅余的亲信，当然也不会忘记安插他自己信任的做实际工作的人。老马看了惊讶不已，此人何时生了良心？

但宋运辉自己去北京的时候，带上亲信方平亲自会见了小拉引见的外商，关在宾馆里整整昏天黑地地谈了三天三夜，却把该由他出马的审批报告交给小拉，由小拉带着宋运辉的另一个亲信代为办理。

小拉只在最后一天参与了一下谈判，等结束谈判，他去外商那儿说了一会儿后来到宋运辉房间，将审批批复交给宋运辉，笑道：“这么快就触及实际问题，你就不怕我拿不下批文？”

“小方，麻烦你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卖吃的，饿死了。”宋运辉遣走方平，才跟小拉道：“他们的设备基本上可以用，他们自己也承认有两套附加设备的功率跟不上，希望我外购。我有一个朋友以前做的设备倒是最合适的，可惜他们现在还卡得严，估计得用日本的。”

小拉点头：“那就这样定。”

“有机会我把那个朋友介绍给你，他现在美国读MBA，应该快毕业了吧。毕业估计还是回那家公司，我改天让他联络你。就我们行业来说，他们的设备是最全面的，他那人做事也活。”说着拿起批文，翻开看看，看到签字和印章，不由扬扬手中的批复笑道，“早知道问都不用问，小拉兄出马，无不手到擒来。”

小拉不由笑道：“你干吗还一分钟两百字的语速啊，谈判已经完了。老外说跟你说话太压迫人了，问题又多又快，没有充裕时间思考。听说你已经安排人员考察日本公司了？”

宋运辉摊摊手，略表遗憾：“有些，我也不能太独裁，太剥夺厂长的意思。不过最后技术认定都在我手里。让他们去日本看看吧，从没岀过国，你要不要与我们老马打个招呼？”

小拉一笑：“我不跟无法拿主意的人说话，要不你现在就帮我跟你的朋友联络？”

“好。”宋运辉拿出信纸，边写边道，“现在是他们那儿的早晨，不知他在不在，给他留个传真。我把你大哥大的号码写上，如果我不在，直接找你，行吧？”

“行，你已经把我身份在上面交代了？你一手英语很漂亮啊。”小拉说着起身，叫门外等候的手下进来等传真。

“你口语尤其好，我们前三届的人，按说英语好的人不多，刚进大学的时候，英语课简直是受罪。”

小拉呵呵地笑：“我一向英语好，高中时就背十四行诗。当年插队时我读英语他们批我，我告诉他们，是恩格斯的语录，傻眼了吧。呵呵，什么叫作知识就是力量。”

“当年吃了不少苦。我也插队，养猪，那挑猪泥的筐子是特制的，很长，我那时才初中毕业，挑着老是搁到小石头上给翻了，打自己一身臭。”他说着把传真交给小拉手下去发，要小拉手下看到方平叫回来。

“那猪泥我也挑，叫积肥。但我挑着总喜欢绕大圈，因为有一户农家园子里总是开着花，最不济也有几朵脸盆似的向日葵，看着那些花儿，人才觉得活着真好，那时候……人傻。”

宋运辉不由得笑：“天啊，那农家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几朵花儿招来无妄之灾。”

小拉一想也笑，笑了会儿才道：“那时候我们天真啊，满心都是理想，不过不能不承认，那时候特容易满足，生活那么苦，人还成天笑呵呵的。现在……现在你有没有觉得理想不知失落在哪里了？”

“我前两天才想过这问题。我女儿在学校里说她的理想是当爸爸那样的人，可我的理想呢？我好像现在只有一个理想，让家里人在我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生活，整个一小农经济。”

小拉一笑：“我现在的理想是在美国或者加拿大买房买车。我第一步目标是把我儿子送出国读书。实际吧？真不知以前那些花好月圆的理想跑哪儿去了，咱说起来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现在心里只有庸俗的生活呢？哈哈。小宋，我们同龄人真是有共同语言。我再告诉你一个笑话，我一个小小的表妹，她现在凛然叱我变得面目可憎，可让我整整气了三天。再回头一想，她还是抬举我，我要是面目可憎，那也算是有个性，我根本是面目模糊，哈哈。”

宋运辉听了不禁也笑：“你们这些文科出身的，笑死人不偿命。”

小拉看到方平进来，就收声了，又恢复一脸高高在上的模样，正好此时虞山卿的电话进来，虞山卿的声音很有兴奋的意思。宋运辉不得不将话筒拉开一些才能避免耳朵受苦。交代几句就和方平下去讨论与外商谈话的总结。两人没坐大堂吧，而是坐到等候区的沙发上说话。方平原本只听不说，到这会儿两个人了才发起牢骚来。

“宋厂，怎么管管老赵才好？引进设备的事跟他们码头又不相干，他这两天争着也要去日本，非得把我下面的人挤走。这回老黄又没去，他还争什么争？”

“港机也得引进，目前的吨位跟不上，这回我没提，他急。”

“急也不能恶形恶状，他这人别的都好，就是特贪。什么便宜都要先占。”

宋运辉愣了一会儿，才勉强道：“让老赵去吧，够老马头痛的。你退出一个人，不久就你带去欧洲。欧洲的事先藏藏再说。明天约见日商的事联络好了没有？”

方平点头：“约好了。不过只订两套设备，太给他们成套幻想，会不会事后引起反弹，尤其是我们上面的不满？”

宋运辉叹息：“没办法啊，戏不做足，上面怪罪。这回还算好，禁运搞得有几家至今还没动静，前两年筹建的时候才忙，我们白天压根儿没法工作，都拿来应付那些走马灯似的关系户了，你那时还没来。”

这时候小拉说完电话下来，说与虞山卿已经初步谈了个合作方案，等虞山卿回头打报告申请了再定。看看时间已经很晚，小拉没多占时间，感谢几句走了。

宋运辉亲自送到门口看着小拉上车才回。走进大门，才对身边的方平道：“明天跟日本人谈的时候，你当着我面声音不重不轻地暗示一下，你就说老马最爱说‘寡人有疾’。”

“寡人？什么寡人？宋厂再说一遍。”

宋运辉只得掏出笔在手心写了给他看。方平记下这四个字，心中不知道宋运辉打的什么主意。“可如果真让老赵去，那一队人里面真正与设备相关的只剩一个了，还怎么谈判？”

宋运辉站电梯里不便回答，只是笑着不以为然地摇头。方平想了想才一拍脑袋笑道：“你看，我又当真了，真没法把他们当成旅游团。有一个在已经足够。”

“老马也是懂行的，别小看他。早点睡觉，明天的日本人比这三天的更难搞。”

方平忍不住嘀咕：“可真是浪费，这一队人，得多少外汇。”

宋运辉想不说，可不愿低落了亲信方平的士气，只得解释：“有时候内耗虽然看不见，损失却比这种浪费大得多。拿这种看得见的浪费解决一下内耗，也是不得已的办法。他们这批去日本考察的人员名单安排上我侧重建厂老功臣，有些东西……我们自己知道吧。我们厂新，做事环境已经算不错，想想金州。”

“是，大家都说，幸亏是做事的宋厂揽权，呃，主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意思差不多。”宋运辉笑笑，不过心想，如果换成是老马揽权，估计大家在工厂建成后也会说幸亏是马厂揽权。新厂，元老们多少占点便宜，谁揽权都一样。

宋运辉还是联系了老徐，老徐挺忙，经常全国各地地跑，难得见面，这回倒是有缘，宋运辉一联系就约好时间见面。这回见面的地方是在全聚德。

两人交流了一下彼此的近况，老徐奇怪宋运辉既然已经大权独揽，为什么还不下手，要宋运辉别拘泥成规，开始寻找机会。宋运辉没隐瞒，说二期就是机会。宋运辉心里基本已经厘定思路，小拉这么好的刀子不用，更待何时？

09

梁思申的暑假是陪着吉恩等三个上司考察中国。他们从北京开始，再到广州，然后折回上海。梁思申根据爸爸的提议，没联络外办走走过场，搞个会见，就算完事。她通过爸爸的关系联系到三地的计委和工商银行，虽然是关系打头，但三地这两个机构都很愿意安排这样的会见，甚至可说是踊跃。如此高层的会见，自然比梁思申冬天的时候单枪匹马在广州上海跑一圈的效果好得多。再去证券市场，又是一番新的面貌，里面人头簇拥，甚至有人如打扑克牌似的一下拿出一叠几百张身份证申购新股，据说是把全厂人的身份证拿来一起压新股，因为新股中签率太低了，每张身份证又有限购额度，不多拿些身份证来中不了，等中了大家平分收益。吉恩等三个看看有限的股票，再看看无限的人气，都很有感觉。回头吉恩就说，上海很可能后来居上，成为全国经济中心。

但是，吉恩不是中国人，更不是上海人，吉恩肯定了上海的未来，却认为现在还不是他们这样的公司进入的时候。吉恩开玩笑说，他个人倾向拿现金来上海做一回大冒险家，大量接手星罗棋布地侧身中心市区的业绩不良工厂，等待土地升值。吉恩说，那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但老法师也有栽倒在小鬼手上的时候，梁思申告诉吉恩，中国的企业几乎包了职工的生死，那是制度决定的现状，买下工厂，必须面对职工医疗和养老的包袱，升值预期是不是够支付那些包袱？吉恩思考之后，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这个答案还是他在与计委人员对话后得出的结论，他否定的主要原因还在于对上海未来发展速度的不确定。吉恩感觉中国的发展有许多问题不符合规矩，比如没有规范的制度，比如庞大的吃饭人口基数，比如均摊到人口头上并不丰富的资源，还有官员们嘴里说出来的无法让他采信的数据。如此充满风险的市场，在看不到相应高额回报可能的前提下，他不愿涉足这样的陌生领域。面对梁思申不断强调的上海这十来年的飞速变化，甚至是冬天到夏天才半年来的飞速变化，吉恩都是微笑聆听，坚决说不，并教育梁思申，金融行业容不得感情用事。

虽然目的没有达到，但吉恩在几天时间里的交谈中说的一句话，却在梁思申心头点燃了一簇小小火焰。吉恩其实也是无意的，他只是在梁思申的安排下，得到好于同行的对话环境，获得更多内部信息之后，很有感慨地问梁思申，既然在中国有如此四通八达的人脉，有没有考虑毕业后回国发展。梁思申当即回答没考虑。吉恩当时也笑说，还好还好，他可不愿把亲手培养两年的好手养熟了放走。梁思申当时还挺得意，她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才，但回头想起来，忽然想到，为什么不呢？

因此送走吉恩后，她回家过暑假，刻意地留意起四通八达人脉的好处。而她终于通过宋运辉与杨巡这个被宋运辉称道的个体户通上了话。

杨巡对于宋运辉的这个要求，觉得莫名其妙。心说人家公主一样的高干子弟，即便是社会实习，也要比他们这种家庭的孩子方便许多，人家一声招呼，他凑着上去让人家公主调查，还生怕凑慢了。哪像他们从小就在社会实践，比如杨速一毕业就得担负起照顾杨逦的责任，杨连暑假到他的新市场打短工。他呢，他一直就在实践，实践得没时间读书。

但他不能不打这个费钱的长途电话。但才接通，才说上两句，杨巡心头的反感立刻烟消云散。

对方有很好听的声音，那声音听着都感觉得岀对方在亲切地朝着他微笑，完全不是他常见的机关晚娘态度或者子弟们的飞扬跋扈。那边微笑而亲切的声音对他说：“我叫梁——思——申，名字有些拗口，那是我妈妈的不良爱好所致。我正在美国读书，同时在一家投行工作挣学费。我这次带队回国了解国内经济，接触了不少机关人士，获得不少以前不知道的资料，但是我回头总结的时候，发现我接触的不是政府机关就是国营企业，其中缺少非常重要也非常具有活力的一环，就是个体经济。宋运辉老师说，你是很典型的个人奋斗事例。请问，你愿意回答我几个问题吗？会不会打扰你的工作？”

杨巡立刻爽快地回答：“没事儿，你尽管问。”

梁思申道：“好，你请先挂电话，我整理一下问题了，很快再打给你，可以吗？”

杨巡又是爽快地回答：“没问题，我今天下午奉陪。”

梁思申微笑，放下电话。其实她心里早想好问题，只是不好意思让杨巡付那长途电话费，就找个借口自己打去。稍等了一会儿，她才拨通过去，果然杨巡一直等在电话边。

“杨先生，有些问题你如果觉得涉及隐私，请尽管拒绝回答。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促使你发起做个体户的念头？”

杨巡本来就话多，再被亲切的声音一鼓励，变本加厉，恨不得把梁思申不问的也回答了。果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天哪”一声轻呼，杨巡感觉非常满足和自豪。

梁思申虽然知道以前物质生活不丰富，可她毕竟生活在上层，没见过如此的不丰富，从杨巡的回答中得知还有连吃饱都成问题时，这一下把她原先想问的问题都打乱了。原先她要问启动资金从何而来，可现在这问题还怎么问得出来，那不是“何不食肉糜了”吗？

于是，对话的框架全被打乱了，原先设定的一问一答，变成杨巡的忆苦思甜大会，听着杨巡滔滔不绝讲来，梁思申都感觉跟坐过山车似的，目瞪口呆，等杨巡大珠小珠落玉盘响完最后一声“叮”，她才插话：“你这是从不可能中寻找出路。”

杨巡讲得兴起了，真是从来没说得这么痛快过，一时豪迈地道：“没有可能，创造可能。事情都是人做的，路都是人走的。”

“是不是因为挣来的钱都落到自己口袋，所以动力十足？”

“呵呵，是，是，不过那也是最先。”杨巡被问得有点害臊，“现在有些不一样，现在好像……你爬过山没有，刚开始爬的时候想着快点爬到山顶，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看到风景了，风景越来越好了，这时候爬山的动力除了山顶这个目标，还有乐趣，没法表达的乐趣。还有，把心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变为现实，做别人没做过的事，也是非常有趣。”

“明白了，你是个创业型人士。杨先生，冒昧请问，从你的谈话中，我没听到你有个人生活的时间，你有个人生活的乐趣吗？”

杨巡错愕：“有啊，怎么没有，我家是村里第一家盖楼房的，我现在供弟弟妹妹读书，看着他们不用愁吃饭穿衣，各个读书出息，我多开心。我自己也好，我现在基本上想吃什么有什么，想穿什么也不用愁，不过我对生活没要求，晚上弹簧床拉开，睡办公室，挺好，以前还睡泡沫塑料上，现在已经好许多了。”

梁思申却心里明白，这个杨巡根本没生活，她就不再多问，也不做解释，怕伤及杨巡的自尊。她找话题又转了个方向：“在美国，经济发展到现在，已经很难看到你说的那种批发市场，我们更多的是去一种叫作超级市场的地方，那里有低廉的价格，齐全的商品。超级市场也分很多种类，照顾到美国人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可以说，没有批发市场生存的空间了。你有没有想过批发市场的生存时间和未来转型？”

杨巡一愣：“什么叫超级市场，超级大，是国营的吗，牌子很硬？”

梁思申一时觉得很难回答：“这个说来话长……”她开始就自己工作和居住两处环境周围的超级市场给杨巡展开说明，其中说明了市场的经营宗旨、经营范围、资金来源、客户细分，其中之匪夷所思，听得杨巡茅塞顿开。杨巡激动地道：“你给我地址，我要问的太多了，我去你家问，电话里说不清楚。”

梁思申不由得笑，什么嘛，采访变为反采访了，但她回家时间有限，答应提前一天去上海，在上海见面。

一席电话下来，杨巡一改原先对梁思申高干子弟的模式认定，感觉梁思申一定是个很美很聪明很善解人意的女孩。他对梁思申充满好感和好奇，因此一旦梁思申定好回程机票，告诉杨巡她会在几时几刻到达上海银河宾馆入住几号房间，杨巡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立刻起程赶赴上海。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杨巡心中呼唤，声声切。

远远看到银河宾馆，看到那比他心目中争气目标远为壮美的外表，他在艳阳下的马路牙子上足足静止了三分种。梁思申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有了新的设定：那种类似外国电影放的女人似的长裙卷发高不可攀，果然是个出国去的人，俨然整个变成了外国人。

但杨巡没多犹豫，几乎是与上回见国托老总前买衣装包金身差不多坚决，他飞快下定决心，入住这富丽堂皇的地方。只是杨巡没法确定，人家这么好的地方让不让他住。好在他从来都是个胆大包天的，他才不管门口穿的制服比他身上短袖衬衫还挺刮的门童的眼神，雄赳赳气昂昂闯进宾馆。可他进去一看，没找到他常见登记入住地方的玻璃木框隔断和半圆形小洞，周围都是衣着光鲜的人，更是衬得他这个连办入住登记都找不到地方的人一身汗臭浑身邋遢。在他们市，他常去吃饭的那家最高级的宾馆是市府招待所刚改建的，已经是当地最好的所在，可哪里像这儿，什么东西都晃得他眼花。

杨巡自诩是闯过码头见多识广的人，此时也难得地在晶光灿烂中发起晕来。他终于估摸着天际尽头那排长长柜台应该是登记入住的地方，走过去一看，还好房价虽高，却非天价，虽然想到住一天那大把的钱就哗哗去了，可他还是镇定自若地将一口热血吞进肚子，从衬衫胸口口袋摸岀身份证和一把钱，交给柜台里面长得非常美丽，打扮得非常洋气，看着又非常舒服的女孩。杨巡看得出，人家并不欢迎他的钱，勉强同意他的入住，就像在南京路上的店里买西装，柜台里面的女孩，不，似乎应该称为小姐，脸上虽然没有露出百货公司售货员的势利，可骨子里一模一样。杨巡并不生气，反而心里痛快：“哼，可你们还得让我入住，还得挂着笑脸伺候我。”

等着柜台里面给他办入住的当儿，杨巡趴在柜台上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地瞧新鲜。正好瞅见门口那个曾对他不理不睬的门童殷勤地开门请一个高挑女孩进门，又帮着推进一车子的行李箱。杨巡眼睛够飞行员级别，一眼就看清女孩穿得特别，白色裤子好像是从小学生衣柜里翻出来似的，既不是西装短裤又不是长裤，裤脚就那么半拉子地停在小腿肚上，整个是穿错裤子的样子。这么热的天，穿没袖子的上衣那是没错，可墨黑衣服的领子却高得可以当围巾。还有，人家都是白衬衫黑裤子，偏那女孩黑短袖白裤子，跟所有人对着干。可奇怪，那么怪异，却又那么好看。

杨巡猛盯着那女孩瞧，连柜台里面递给他钥匙都没听见。可没想到那女孩落落大方走到他附近不远处拉开大包取出护照，却对着他微笑说话：“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杨巡杨先生吧？”

杨巡差点晕眩：“你……你是梁小姐？”杨巡没有叫人先生小姐的习惯，可这会儿硬生生迸岀“梁小姐”这三个字，果然是美女，而且是想都想不到的美女。杨巡脑袋里毫不犹豫冒出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美女戴娇凤，对比之下，眼前的梁思申五官长得其实不如戴娇凤，可整个人却是如有豪光散放，透着一股难言的气质，那种气质，让杨巡说什么都不敢犹如遇见戴娇凤时候一般撒手胡天胡地。

梁思申在寻建祥那儿见过好多杨巡的照片，骤然见到真人，虽然长相果然与照片上没啥区别，可照片上的杨巡目光炯炯，透着灵气，眼前这个却是油汪汪汗光光，恍惚可以看到一腿子的黄泥巴。可仔细看了，眼睛还是那眼睛，深黑的眼睛里透着精明。不过，也就只一双眼睛，就像老鼠全身一无可取，只得一双眼睛精光闪烁。

梁思申的入住手续办得非常快，她拿到钥匙，问杨巡是不是一起上去。杨巡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梁思申不知何故，就跟杨巡约下半小时后大堂吧见。梁思申带着一堆箱子上去了，杨巡几乎第一时间就冲向服务员指点给他的商店，立刻去买了两件衬衫，两条领带，一条浅灰西裤，钱花得他心头滴血，但他花得毫不犹豫。

鉴于杨巡形象的不入流，梁思申考虑到别在杨巡面前太表现特异，就换了深蓝T恤和牛仔裙裤下去，头发还扎成一条马尾。没想到，却见杨巡焕然一新下来，身上的衣服显然是新购的，不仅带着清晰折痕，还带着一股特有的浆洗气味。梁思申心中爆笑，硬是压住不流露出来，看着杨巡很是不自在地坐到她对面。男孩子如此不自然是因为什么，梁思申从高中时候就已经清楚，当然，多多益善，她不反感。

杨巡见梁思申穿得简单，一时有些失望，可也知道人家那是善意地跟他拉近距离。不过，那么简单的衣服，梁思申穿着还是好看，原来好看在她的举手投足。杨巡看到梁思申动作的时候，他眼前就跟花儿开放了一般。不过，杨巡依然明察秋毫地看清楚，梁思申额头有点凸，微微有些小瘪嘴，胸口发育不良，细胳膊细腿。

梁思申也是有意缓解杨巡的紧张，看杨巡点完饮料，就紧着问一句：“杨先生是不是有做超市的打算？”

“没有。”杨巡毫不犹豫地否认，“我做生意这么几年，当中有盈有亏，我也看着别人有盈有亏，可我只见过一种人从来不亏，就是手里捏着铺面的人。”

梁思申失声惊道：“是，我们也有这种说法。”再看杨巡，因为说起他的事业，整个人如破茧而出，灵气缠身。

杨巡笑道：“最近我又发现手里捏着铺面还有一个好处，借钱容易。一个市场放路边，老远就能看到，即使里面货色全部不是我的都没关系。大家都说这么一句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看，就这么简单。所以我说什么都不会做超市。一个超市，进货卖货，防偷防烂什么都要防，万一遇到个天灾人祸，什么都没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想法可能有短视嫌疑，很快有一天大家开始要求好的购物环境，需要空调，需要电梯，需要开阔的间距，需要明亮的光线，如果这会儿有谁在市区开一家卖食品卖百货的超市，你想，还有没有谁愿意去你那个市场买东西？”

“不可能，大家口袋里都没钱，有钱也不会乱花，这样的宾馆连我都还是第一次住，没人肯花钱买空调电梯间距光线，你不了解这里人的想法，这里的人是只要有一分钱便宜，他们可以从城东骑车到城西买一大堆回去囤着。”

“可是大家口袋里的钱很快会多起来。”

“没那么快，就算它十年吧，十年我早已把本儿赚回来了。”

“如果你不开始考虑，十年后怎么办？”

杨巡“哈”地一笑：“我把房子租给人家开超市，我那么开阔的房子，哪儿找去？”

“哈，对，你有道理。”梁思申笑着承认杨巡的主意好，“还有，如果发展趋势看好，十年后大家口袋里钱增多，那么你市场下面的那块地皮肯定是增值，你不仅是赚回老本，你还资本增值。”

“对，就是你说的意思。你会理论我会总结。不过你说的超市，我还是有兴趣。你们那里的超市，除了买吃的用的，还卖什么？超市怎么归类？比如卖吃的专门有食品超市，卖衣服棉被毛巾的有轻纺超市，卖电器用品的有电器超市，那我这边的市场也可以这么做，食品市场、轻纺市场、电器市场什么的，你说是不是？你们老资本主义国家，肯定经验比我们足。”

梁思申听杨巡这么说，一时哑然。这问题，问得太好了，杨巡天资过人，一个问题就可以抓住核心。

杨巡见梁思申若有所思看着他，不知自己是不是问了个让人笑掉大牙的笨问题，只得尴尬地笑道：“我乱问的，你别当回事，呵，你杯子见底了，再来一杯，小蛋糕什么的也来一些？”说着就招手喊服务生过来。杨巡这一声喊，声惊四座，大家都转脸朝杨巡瞧，正好看到崭新长袖子衬衫挽起的袖子下黑糊糊一条胳膊。

梁思申不由微笑，当作没看见，耐心给杨巡讲她见过有哪些超市，布局如何，规模如何，经营品种如何。杨巡问服务生要来纸笔，随手记录。他不由得想到，他现在的电器市场规模要比以前在北方的大得多，他一直担心的是市场能不能全部租出去的问题。照梁思申对超市的介绍，他想他何不把建材也归到市场里来，现在市里到处都在造新房子，人们买电线同时也可以一齐买了水泥石灰瓷砖木板什么的，那不是非常省力？

梁思申说，他再记，一边又要了一张纸，开始在纸上比比画画规划布局。梁思申讲得一半，就停下来不再说了，因看到杨巡皱着眉头咬着笔头专心致志于纸面，心无旁骛。这一停顿，整整停了二十来分钟，人来人往，都与杨巡无干。梁思申冷眼旁观，看杨巡涂了一纸面的布置之后又见缝插针地画了一纸的数字，都不知道杨巡在算什么。梁思申默默总结杨巡这个被宋运辉称为典型的个体户的性格，索性也取出笔来，在本子上略做记录。忽然对面杨巡拍案说了句什么，又是声震四座，梁思申受惊抬头，看向杨巡，却见杨巡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咬着笔头依然皱眉想着什么。梁思申哭笑不得，终于还是伸出钢笔，轻轻敲敲杨巡面前的杯子，唤杨巡魂兮归来。

但杨巡虽被唤回，却开始滔滔不绝讲他面临的困局。杨巡对别人倒未必会说，可今天见了梁思申，不知怎的就想说，觉得梁思申懂，梁思申爱听，他但说无妨。他讲目前的市场大环境，讲他的设想，讲他新的市场规划，讲他的资金难题，讲他的批文艰难，讲什么可以试试，再不行可以那样。

梁思申目瞪口呆地看着杨巡在短短时间内喷泉似的冒出无数可行性方案，难得的是每个方案都是有优有劣，有代价有巧取，她旁听着都觉得好难取舍。而同时则是茅塞顿开，没想到在国内办同一件事，在特有政策约束下竟有那么多擦边球和歪门子，比她跟着堂兄堂姐们所听到的丰富百倍。难怪在如此不利的政策环境下杨巡能钻出一方天空赢得一片阳光，那全是因为他灵活机变，无所不用其极啊。

两人一直从大堂吧谈到饭桌。梁思申就自己习惯的资金测算办法询问杨巡电器市场资金安排。杨巡本想饭桌上说说笑笑，活跃气氛，融洽感情，他很想看梁思申笑，也很想引得梁思申对他好感，他时间不多，只有这意外飞来的不到二十四小时。但梁思申一心只说正事，他也没法，只好配合。

梁思申原是因为跟杨巡没太多可谈，无非是想通过对话进一步深入了解个体户对资金的运用又是如何见缝插针，所以要跟杨巡多聊多说。她心中有个报告隐然成形，切入点就在杨巡这个人，这个人立体的方方面面，甚至包括杨巡的思维方式。她心中有份执著，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对上海如此着迷，她希望通过一个活力的杨巡勾勒岀一个活跃的个体群体，通过预测个体群体对经济发展的影响，改变吉恩原有的对中国企业的不良印象和对国营经济主导下发展速度的深刻怀疑。她希望吉恩改变态度，认可上海。即使只是口头，即使没有伴随着布局调整深入上海，她依然会觉得高兴。而且，她想到学成后回国工作的可能。

杨巡不知道梁思申想了那么多，他享受了一个美好的夜晚，第二天又殷勤地把梁思申送去机场，果然看到她又换了一套衣服，心说难怪大箱小包那么多，光衣服就够占地方。回头，看哪个女孩都不入法眼，都成庸俗脂粉，除了一个戴娇凤，杨巡不做评价。

从此之后，梁思申在杨巡的心中就像崇洋媚外者心中的美国月亮，越是看不到，越是圆满无缺；又像收藏家手中的古玉，越是玩味，越是圆润。

只是杨巡想不到，他不过是梁思申的一个采样标本，时过境迁，便被丢开了手。因为梁思申已经完成一份漂亮的报告，报告中有对新崛起的宋运辉等技术型国企领导人的描述，也有对杨巡等私企领导人在经济活动中越来越活跃的预测，报告重燃吉恩对中国的兴趣。随着英国新任首相梅杰访华，吉恩决定把对中国的关注继续下去，并且加重关注的砝码。

梁思申继续繁重的功课和有趣的兼职，忙得满嘴诅咒的时候，依然不会忘记睡前搭配服装配饰的乐趣。而老天也不会放任美丽女孩的青春时光孤单流逝，梁思申中学时候的一个男同学新学期过来同校读法律，男同学典型北欧人种，高大帅气，还有一双迷人双目。两个人一个钢琴一个小提琴，一曲《梁祝》，珠联璧合。

10

宋运辉出差回来，一直等待着老马一朝重权在手，大刀阔斧行动。但很遗憾，他看到进出老马办公室的人次增多，可一直不见老马采取任何措施。

老马自然是不信宋运辉忽然放权。对于旁人劝说趁机行事的建议，他一概一笑置之，犹如一大家子，闹腾得慌的是谁？是偏房们。正室一贯以不变应万变，坐看云卷云舒。他少做少错，身处正位，谁奈何得了他？老马已经想明白了，何必与偏房争一口气，放他宋运辉心甘情愿做牛做马去。

因此他并不插手宋运辉交上来的出国初步名单，转手就交给干部科，让干部科拿硬杠子先做个筛滤，完了又全部打包交还宋运辉，说这几个人都可以，包括他自己。宋运辉一看人数差不多，就不做修改，老赵也在名单上。宋运辉从北京回来还特意找老赵谈话，但老赵坚持要去，他只得应允，为此老赵还挺得意。

宋运辉看着老马等人热热闹闹地出国，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外商、第一次出国的情景。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年，可程序几乎没变，出国人的激动心情似乎也没啥变化，甚至统一订购西装、皮箱的举动也一成未变。唯一变化的是西装，终于不再那么死硬厚重。

宋运辉欢送走老马一行，等过几天又迎回来，考察的事就算胜利完成。老马只字没提日商的要求，每日里只在办公室与同事聊那日本往事。然而，在老马等人胜利考察回来后没几天，就从北京传来消息，老马一行被人告了。进一步的消息传来，原来老马等人在日本嫖妓，而且还有照片为证，这一下，整个东海工厂炸锅了。

嫖妓，这是多么古老的字眼，这是一个解放初期就被消灭的字眼，竟然会活生生出现在当今生活之中，这么一个无比爆炸性的话题稍一露头，一夜之间便在东海厂流传开来，更在口口相传中出现无数不同版本。老马一听见这个消息，就知道考察团里出现了内鬼，而且内鬼是哪一个，他也能猜得到，正是宋运辉亲信方平手下的那个斯文技术人员，但为时已晚。从老马到老赵，一行都无颜见人。

随即工作组进驻东海厂。

小拉一听到风声，就打电话过来问宋运辉：“你设计的？”

宋运辉连忙否认：“我又不是神人，我指挥得了东海厂的同事，怎么可能指挥日本人搞那一套？这指控我可担当不起。”

小拉笑道：“问题是目标都指向你。首先，老马下去，你最得利；其次，告发的人正是俗称你的人的随访人员，小伙子敢越级告发，谁在撑腰？”

宋运辉也是笑道：“这么说，如果我还说是巧合，就没人信啦？我索性也别装矫情。呵呵，不过有没有人怀疑你小拉兄？此事一出，我们订购该日商的设备就得避嫌了，最得便宜的是另一家设备供应商啊。”

小拉笑道：“得，原来这事儿是团伙合谋。既然出了这种丑闻，那个谁谁也没话好说，也得躲那日商远远的避嫌，这事儿啊，还真是一举多得。无论如何，我承你的美意。你嘛，也得小心着点，别让手下透露是你指使的告发。”

宋运辉微笑：“小拉兄，这件事的主体，并不在谁的告发，而是在丑闻这件事本身，这是你我谁都无法设计的事，因此所有相关的人，怨谁都不如怨自己，你说呢？跟我无关。”

小拉一笑：“有数。不过现在时间敏感，我也不想让那个人没面子，我这儿的设备商就晚几天再组织去你那儿吧，你看拖上半个月一个月的，你那里要不要紧？”

宋运辉道：“这事情没给出个初步处理结果之前，急吼吼来可能不大合适。现在应该说是处在主要领导身犯个人问题，工厂管理暂时出现空缺的微妙时期，没有上级指定的临时负责人，谁方便出面接待新一批外商嘛。”

小拉会心一笑，可也毫不掩饰地道：“这事，我替你赶紧解决了，你也找找这几个……”

宋运辉记下小拉说的这几个名单，思考了一支烟的时间，又把方平叫来细细吩咐一遍，这才放心进京找人。

调查丑闻并不是一件太复杂的事，工作组下来没几天，就把事情搞清楚回去汇报了。等宋运辉从北京回来没几天，上面的处理结果也拿了下来。

谁都以为老马既然托病不出，一定会托病到底，不会列席宣判会议，没想到老马来了，倒是其他几个闯祸的没好意思露脸，因为也知道部里的处理还轮不到他们这些干部。部里来的钦差先宣读对宋运辉的任命，任命宋运辉为厂长，然后宣读对老马的处理。

老马铁青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而就在钦差才刚开口宣布会议结束的一刹那，老马提前站了起来。谁都以为老马心头窝火，提前离场。大家都看着老马直着眼睛到走钦差身边，拿起文件仔细看了一遍，仿佛刚才老马没听清楚似的。随后老马将文件重重拍在桌上，转身又走。宋运辉见老马看完文件，那眼睛便死死盯着他，眼神充满仇恨，不由低下眼去不理。众人却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两人的互动，会议室一片宁静。可还没等众人幻想岀什么，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只听“啪”一声脆响，众人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只见宋运辉一副眼镜飞向墙壁，哗然碎裂，而宋运辉则是一手捂脸，踉跄退开，早有离得最近的人冲上去，抱住激怒的老马。老马无法再出手，只能破口大骂：“姓宋的，你这阴毒小人。你千算万算，你终于把我们算计了，可你等着，总有人算计你，阴谋家不会有好下场。大家都看清楚，姓宋的手段毒辣，内心阴暗，你们早日觉醒……”

老马全力一掌，打得宋运辉眼前金星乱窜，耳边嗡嗡不绝，一股甜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宋运辉猝不及防，更是无法回手，好不容易才能稳住身形，还是被同事冲上来扶住才罢。他看见老马嘴唇歙合似乎是在骂他，可他惊恐地发现，他听不见，耳边的嗡嗡声盖过一切。他无法管老马说什么，强自镇定，大声喝道：“老马，如果还是男人，你好汉做事好汉当，不要再丢人现眼，我言尽于此。”在说话的当儿，众人都见到有血沫从宋运辉的嘴角缓缓淌下。他说完这些，才对扶住他的人道：“送我去医院。”

好多人反应过来，要么簇拥着宋运辉离开，要么收拾起纸笔离开，谁都不愿留下陪伴大势已去的老马，只留老马一人跳脚怒骂，骂到没有意思才收口离去，从此东海厂没有了老马。

宋运辉虽然被大群人簇拥着，可满心都是荒凉。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是换作刚毕业的时候，他仰首看到上层打架，他会骂一声无耻。因此可想而知簇拥着他的这帮人心里在想什么，他能看见这帮人的口是心非，可他无法驱赶他们的簇拥。他索性一言不发，闭目养神，什么都装听不见，其实他在接近医院的时候，已经能听到车外的声音，好在医院确诊他耳朵问题不大。

又被大伙儿簇拥上车子，宋运辉才坐上，司机就问：“宋厂长，回家还是去厂里？”

就那么简单一句话，宋运辉却是一时答不上来。他愣了一下，往后视镜一照，郁闷地靠回车椅，好久才道：“批发市场。”

他应该回家的，可他这样子没法面对父母，尤其是女儿。他怕看到女儿纯净的眼睛时心虚，不由想到精灵似的梁思申，真不知她的官僚父母是怎么教育她的。

心烦意乱间，看到车子走上去市里的公路，那是去寻建祥那儿的路，可宋运辉忽然又不耐烦地跟司机说：“回家，开回家去。”

司机没吱声，但开始找地方调头。宋运辉又恢复沉默，但渐渐地，一种可称之为愉快的情绪如醉酒般在全身弥漫，和着避震很好的进口车的轻颤，和着坐满四个人却依然保持的严肃紧张的静谧，混成只可意会的美酒般醇厚的享受。

因此下车的时候，宋运辉虽然鼓肿着一边脸，口齿也是含糊的，却已一脸满不在乎，大度地吩咐陪他坐了一下午闷车的同事回去好生招呼钦差，也让开始着手准备小规模欢送老马的活动，具体让看老马自己的意思。

晚上，寻建祥从妻子那儿获知消息，打电话过来关心宋运辉，宋运辉只是捂着冰毛巾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是代价而已。寻建祥金州出身，了解大企业的那些桌面桌底较量背后的龌龊，但对于宋运辉这回以一个耳光换来正位背后的原因，他有些不敢深想。他已经越来越感觉宋运辉变了，变得像当年的水书记们，变得不再有单纯的清高。

杨巡却是从一个东海厂后勤采购员那里得知消息，立刻准备礼物，自己开车直奔宋运辉家。虽然东海厂那个后勤跟他说宋厂长要面子，此时未必喜欢人去，全厂领导都不敢去，可杨巡还是去了。他相信，自古伸手不打笑面人。

但令杨巡没想到的是，他进了宋家，宋家其他人都在小院子里乘凉，宋运辉却在书房。书房朝北，宋引积极要求前面带路，带着杨巡到书房门口，即便已经是初秋，杨巡依然感觉房间内热气轰然扑面。

杨巡看到的宋运辉脸上红肿基本已经消退，台灯光晕下略现疲惫。不等两个男人开口，宋引已经叽叽呱呱地说话：“爸爸，杨叔叔送来好几枝桂花，真香。”

宋运辉起身，请杨巡入座，顺手倒茶，嘴里依然略带含混地道：“你又送东西来？跟你说了多少次。嗯，桂花正当季，谢谢你，别的都拿回去。”

宋引立刻道：“我跟妈妈说去。”说着就噼噼啪啪顺着木楼梯跑下去了。

杨巡抢了热水瓶自己倒水，又顺便把宋运辉的也满上：“早知道宋厂长不肯受礼，可上门提东西惯了，不拿些东西在手上不敢敲门，呵呵。不过听你的话，不敢乱来，只拿来几枝刚摘的桂花，还有刚下的莲蓬和莲藕，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宋运辉笑：“东西不算值钱，搜罗起来可得费心，那就谢谢你了，小杨，你的电器市场怎么样了？”

“证照全拿出来了，凭这些再问国托要了两百万，我打算电器市场与建材市场一起上。前几天钱拿来，才去广州和上海看了一遭，看起来市道不错的。”

“那么说，已经借了七百万？压力大不大？”

杨巡笑道：“说实话，没压力，现在反而是国托巴结我，怕我不还。宋厂长这么热还在做什么？”杨巡其实想问的是，什么事这么要紧，要才刚挨了打还急着做。

宋运辉又不是不知道，但依然微笑着从一堆国内国外的资料中，把一刀信纸捡出来递给杨巡，当然也有调戏杨巡看不懂的意思。杨巡果然一看就笑嘻嘻递了回去：“天书，绝对是天书。宋厂长，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工作那么辛苦的国营厂领导，我见的好多晚上搓麻将喝老酒，以前的是打牌喝老酒。”

“辛苦，哼，辛苦都是为对得起自己。哎，小杨，你怎么想到建材市场那一块？这主意不错，我们职工宿舍楼完工入住，好多人着手自己装修房子，这市场倒是有前途。”

杨巡一拍大腿，道：“有眼光的人都看得到好处，这还是我特意跑去上海跟你那个美国学生梁小姐讨论出来的，梁小姐也说好。宋厂长和梁小姐两个都是见多识广，出国去过的人到底不一样，想出来的招数我都拿来当宝贝。改天等我稍微空点，我也得去外国看看，见见世面，嘿，我一定要去美国看看梁小姐……”

宋运辉听着杨巡左一声梁小姐右一声梁小姐，忽然心生不快，淡淡打断：“小杨，你以前那个妻子，找到没有？”

杨巡一愣：“没，她已经结婚了。”忽然想到，他以前曾跟宋运辉提起过这事，宋怎么会又想起来问，估计是忘了，却没想到宋运辉又反常地关心了他一下：“没考虑找个对象？”杨巡有些言不由衷地道：“我妈才去世不到一年，唉，等最小的妹妹考上大学再提，现在家里还按不平。”

“你那么辛苦，找个妻子给你解决一下后顾之忧很有必要。”

杨巡笑嘻嘻道：“我本事没宋厂长大，我的老婆，不，太太，一定要漂亮、能干，最好我还不是她的对手，我得一直追着她。”

小子想吃天鹅肉，宋运辉听着杨巡的话，顺理成章地想到杨巡想的是谁，心头更是不快，杨巡凭什么？他的眼睛在台灯光晕之上再次打量杨巡，看到的杨巡虽然如今一身俨然，可依然有抹不去的低俗。他心中一声冷笑，便也将此事抛到脑后。在他婉转示意较累打算早睡之下，杨巡识趣告退，宋运辉送他出门。但回来，宋运辉依然坐台灯下翻阅最新资料，那都是他托虞山卿替他收集寄来的最新技术动态。如今，意大利总理安德雷奥蒂刚刚继英国首相后访华，国际市场的大门已经轰然打开，而他，则已经手握东海厂的大权。如今唯一的难事，大约只有钱从何来这件事了。这事，小拉也帮不了。

除了进京跑路子，他必须做出最能感染人的二期方案。

眼下，虽然脑袋有些淤塞，可他兴奋得不愿入睡。一巴掌，结束了。他可以开始好好做事，好好……做人。

程开颜剥了一些新鲜莲子上来，非要一粒一粒亲手喂给丈夫吃，就跟她刚才剥了喂女儿一样。女儿吃时专心看着她的手，丈夫却是专心看他的资料，因此丈夫的嘴唇总是在叼走莲子的时候有意无意擦到她的手指，她很享受这小小的接触。程开颜坐在扶手上，贴着丈夫，不打扰他，继续剥莲子喂他。

生活是如此安定，她是如此满足。

莲子吃到宋运辉嘴里，有淡淡的清香。可他现在一边脸颊疼痛，并不方便咀嚼，但看程开颜如此体贴，他不便拂了妻子的好意，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勉强吃着。顺手又抽出一张纸来，记录考虑得还不十分成熟的处理决定，他决定根据部里处理老马的力度酌情减轻对跟随老马去日本那帮人的处理力度。老马已去，群龙无主，那帮人受此教训，还能反到哪儿去？唯有老赵，宋运辉落笔时很是犹豫。老赵此人，其技术在码头举足轻重，犹如所有有才干的技术能人，老赵从来对上司的指示并不认账，也并不只针对他宋运辉。可他自己过去也是个凭技术顶撞上司的，对老赵的态度并不厌烦。估计老赵现在正后悔不该不听他劝，争着赴日。他而今不可能处理其他人而不处理老赵，他下笔维艰，老赵这人，实在是重不得轻不得。

他运掌转动着一只莲蓬，老马去后，现在的东海已经如这莲蓬般尽在他的掌握，他的决定已不再需要假惺惺地再走一个会议过场。只是偌大东海厂，岂能如莲蓬般乖觉？

11

杨巡从宋运辉家出来，闻着一车子的桂花余香，看看宋家小楼，满是感慨。怎么有人能如此用功，怎么有人能有如此定力用功。若是赚的钱都能归自己，用功倒也罢了，换他，没日没夜都行。可宋运辉才拿的是些工资奖金，图什么啊？

杨巡不由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心说难怪那样出色的梁思申会一直拿宋运辉当老师。他这时也有些钦佩起来，不像以前，也就当个靠山而已。

看看时间还不算晚，杨巡也用功一把，便找去给他做市场建筑设计的工程师家里，催催进度。看来知识分子喜欢晚上做事，那工程师也在家里看书。杨巡走进去，看到墙边搁着两块图板，分别是两幅铅笔画的画。一幅一看就是他的电器建筑市场，另一幅则是高楼的样子。杨巡把刚想出来的细节与工程师商量了一下，讨论设计图中的增减。随后指着另一幅图画问：“这大厦造哪儿的？派头！”

工程师撇撇嘴，道：“新华书店那块儿。”

“那儿？那儿全是房子没有空地，把原来的新华书店两层楼拆了？”

“是啊，新华书店搬走，那儿拆了给他造，你知道这块地卖价是多少？才比你那电器市场的高两万。”

“啥，这么便宜，什么来头？”

“省里谁的儿子。这块地，章全敲岀了，可钱还没付，厉害吧。我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拆老新华书店，什么时候付我们设计费，他们即使不付，估计我们院长到时间也会乖乖把设计图送上去。”

杨巡想到自己批一块地的艰难，不由感慨：“人比人，气死人。如果他们不付钱，你们组的奖金不就泡汤了吗？”

工程师咬牙切齿：“让我们奉献，还是看得起我们。嘿，人比人，气死人，这份图纸还是我们院长盯着绘，他们都在院里加班，我拿来画效果图初稿，想着生气。害我没时间做你的事。”

杨巡奇道：“我说你怎么不出来自己单干，我们这样的活儿，你一年拿两票就能抵过工资奖金。”

那工程师辗转叹息了一阵子，想到住的是设计院分给的房子，捧的是设计院给的铁饭碗，到底是吃人家的嘴软，想着单干的好处，犹如猴子看见炭火中的烤栗子，终究不敢探手捞取，徒余叹息。

杨巡不屑，有些人除了牢骚还有什么？真刀真枪递到他们手上，他们吓得回头就跑。杨巡索性再递刀枪上去，一脸诚恳地道：“你的本事大家都清楚，你要是出来，我别的不说，你半年的工作量我给你保证，如果我做不到，你尽管找我。不仅我还要上二期三期，我那些朋友各个都是筹了钱准备上马工程，我看你别的不用愁，只要愁你一个人做不做得过来。”

饶是杨巡舌灿莲花，那工程师依然连连摇头，说什么都不敢赶如今风起云涌的下海的趟儿。可被杨巡说得情绪激动，绕得脑袋如麻，工程师鬼差神使地把已经做好的设计图纸交给了杨巡，感念杨巡的知遇之情。

杨巡不动声色地接了图纸，迅速找借口道别，捧着图纸上到车上，杨巡自己也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幕。这是他交给工程师的私活，原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工程师计较得每次修改都要做个记录，两人一起签字以备结算加价，而工程师也是岀尽百宝勾引杨巡修改方案。没想到今晚几碗迷汤灌下，工程师拱手交出图纸。

事不宜迟，杨巡赶紧捧着图纸去找才刚开进工地的包工头商量。已经钻进蚊帐睡觉的包工头看了说就凭这些图纸已经可以施工，只余屋顶图纸还没完，但屋顶与百杂市场的跨度差不多，可以照百杂市场的屋顶施工。杨巡当场拍板，明天他去晒图，明天当即开工上马。至于什么透光啊节水啊的，杨巡就来不及考虑了，先把现成的便宜占了再说。既然人家拖欠设计院的设计费，影响工程师他们的奖金，他们都敢怨不敢怒，他杨巡本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里就肯痛快掏钱了，当然也不付。

凭空捡了一个便宜，杨巡心中满是兴奋，一时不愿回家，忍不住驱车赶往市中心，看那新华书店地形。这几年的发展，本市主要商业街的一边几乎全部矗立起高楼，而反观新华书店这一边，却是暮气沉沉，昏暗路灯光下一片暗淡。杨巡不住感慨，谁有机会改造这块地谁肯定能得利。可惜拿不到这地块的改造权。别说是拿不到，他跟规划局几个人也算是常有走动，这地块的改造规划，却都没听他们提起。可见，那本来就不关他这种小老百姓的事。

杨巡挺无力地看着那片美好地段，有心而无力。看了好久，垂涎好久，才打车回头。

却见国托营业部门口排着好长的队。有人自带板凳，有人站着，有人干脆坐在台阶上。什么事情这么热闹？杨巡是个好事的，见此就将车停在路边，穿过马路过去打探。他还没看清楚什么，已经有人在队伍里喊了一声：“杨老板，你也来买债券？”

杨巡一看，隐约好像是食品市场里的一个摊主，只是叫不出名字。他好奇地问：“债券利率那么高，有多少？”

那人“咳”了声，道：“还不是以前存的三年期保值储蓄到期，看来看去存有奖储蓄还不如买债券，存了那么多年房屋有奖储蓄，一生一世都得不到头奖，好歹这儿一年期债券利率有13％之多，怎么都比存银行一年期强。杨老板你也来存吗？没多少债券，你也来存，后面人都别排队了。呵呵。”

杨巡也是“呵呵”地笑：“我哪有钱，我还问银行借钱呢，你慢慢排，我走了。”

杨巡笑眯眯离开，心想，难怪问国托借钱要那么高利率，不过，比起问个人借钱的利率来，怎么都要稍微好点。看来那摊主也是手头有余钱的，就像他以前做电器生意时，时间做久了，日积月累钱就出来了。可摊子就那么大，钱再多也用不出去，只好存起来。好在他以前没那么死脑子，钱多了有钱多了的去处，不像大多数人，守着个摊子就是一辈子。

但是，杨巡忽然想到，既然市场里的摊主那么有钱，那么问他们借钱，不知借不借得到。想个什么办法可以问那些个小生意人借到钱？杨巡现在充分感觉到，这年头只要借到钱就有好处，好处多大暂且不论，反正抵得过利息那肯定是绰绰有余。早有朋友扬言，借得到钱就是一切。

怎么借钱？

这一下，杨巡立即从刚刚占了工程师小便宜的喜悦中解脱出来，开始苦思冥想如何从市场那些已经有些积累的摊主兜里掏钱。

12

雷东宝在两会时候与大家讨论来讨论去，始终觉得陈平原的建议暂时不可行，主要是他越不过心中的那道坎儿，于是他就不再提起。他不提起，红伟他们悄悄提了几次未果，也不再提起。此时铜厂的反射炉终于又开始启用。承蒙市里的日报帮他们宣传，他们的名气又开始蒸蒸日上。

反射炉一开，铜厂流动资金立刻吃紧。再加登峰厂的急遽扩张，登峰的流动资金也捉襟见肘。偏偏这个时候全国清理三角债的力度一日紧似一日。从中央到地方，统一行动，步调一致，远非过去读几个文件走几个过场那么简单。原先小雷家打算没有流动资金硬干，这下不行了，上游厂家不肯再让欠着，非要见款才发货。而那些原先被小雷家欠着货款的单位则是持着红头文件前来讨债，理直气壮。对于后者，小雷家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是不还，难道你还拆了设备走？但对于前者，尤其是正明，最是挠破了头皮，不得不将登峰原来的三班改成两班，及至铜厂全面开工后，为了保住铜厂，电线厂的两班都已经开始岌岌可危。机器吃不饱，工人晒太阳。

正明此刻即使有私心，也没时间打理。

雷东宝则是在一场秋雨一场寒的雨天，车子碾着满地的落叶，被县里叫去问话。

以前，陈平原在的时候，小事一个电话，大事都是陈平原自己经手，雷东宝去县里都是直接见陈平原。而这回，叫他去的是分管副县长，雷东宝虽熟而不亲。不过再怎么不亲，熟人依旧是熟人，熟人见面好办事。

副县长很给面子，一见雷东宝来，就把别人轰走，关上门与雷东宝单独谈。副县长专管清理三角债，对付的人多了，找小雷家的光荣事迹还得一张张地找。总算找出两份，摊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下才能开始谈话。雷东宝早已等得不耐烦。

“有两个单位通过当地政府找到我们市里，市里再转我们县，说是你们欠了一家铜矿一家塑料厂不少钱，还说你们一直扣着不给，有这回事吗？”

“有。”雷东宝不解释不否认，有就是有。

副县长没拿雷东宝当外人：“你们不是效益挺好？我看了一下，今年至今上缴税收已经不少。”

“摊子铺太大，没办法。银行又不借钱给我，我只好赊账。现在清理什么三角债，完了，我赊账都没地方赊了。我最挣钱的电线厂跟铜厂现在吃不饱，下半年上缴税收打对折都达不到。”雷东宝最清楚，每次他只要一提缴税，镇长就拿他没辙，他今天也拿来对付副县长。

“哦，怎么回事？”

“都不让赊账了呗，我们电线厂只好开一班多点，全力支援铜厂，铜厂没法停啊。结果铜厂做出来的铜自己消化不了，卖给别人，别人还想欠我们的呢。照这么下去，我们电线厂得越转越死，总有一天全停。”

副县长找来训话的人各个都有理由，他料想雷东宝也不例外。因此就讨价还价地道：“上面有清理任务，完不成大家都没意思。你看看这个月内你还岀一部分怎么样？你作为村党支部书记，这回要带头执行政策。”

雷东宝道：“我又不想跟你们对着干，可这些钱还了出去，我小雷家不得喝西北风了吗？我们所有的厂不得停了吗？我们人一天不吃饭可以去讨饭，猪没吃的怎么办？不行，没钱。”

副县长让搞得很没面子，说话加重了口气：“雷同志，这是中央布置下来的任务。执行不执行，是考验你党性的关键。你别忘记，作为村支书，你必须服从上级党委命令。文件精神早已传达，我限令你……”

“别，别，你别给我定时间。其实很简单，你批多少贷款给我，我还多少钱给他们。大家都好，银行也好。问问银行，我从来不欠他们利息，我这人有党性，欠人钱的事不干，苦村民的事也不干。你非要硬性限我也行，要么你没面子，要么饿死小雷家，我看都不好。”

“雷同志，我跟你讲工作，不是跟你谈条件。”

“谁跟你谈条件，我跟你讨论解决办法。”

副县长没面子了，怒道：“一星期内，你先解决三分之一，没有讨价还价。”

雷东宝霍地起身，也是怒道：“你这是自找没面子。”说完就转身离开，不顾副县长在他身后气急败坏。

县里凭什么？小雷家有今天，哪样是靠着县里了？全靠的是小雷家人自己。这十多年来，县里支持过什么？倒是查账有之，勒索有之，任务不断，批评不断，就是他们小雷家的分配方案，县里都要插手插嘴，他们凭什么？他们没贡献，就别想在小雷家多一句嘴。

雷东宝恨恨地回韦春红处解决午餐，这话说出来，却把韦春红吓个够呛，奉劝雷东宝这会儿还可以回去说句好话，平民百姓怎可跟县里对抗。雷东宝才不听，他对抗县里的历史源远流长，老徐时代对抗过，陈平原时代对抗过，只要有理他就对抗，结果呢？这两个领导都对他很好，可见大家说到底都是认准一个“理”字。

但是雷东宝回去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那个副县长刚才提起的问题。不错，作为党员，他应该服从党组织的领导，这道理他早就知道。可问题是小雷家村集体经济都是小雷家村人一手一脚创造出来的，县里凭什么理所当然地来指手画脚？而且阿狗阿猫只要挂一块政府牌子就来说三道四，凭什么？

雷东宝满腔的不情愿。当然，什么一周的限令，当它放屁。

回到村里，雷东宝赶紧到处找士根。村办不在，雷东宝就找去家里。才走进居住区，却见一户人家门口一地的瓜子壳。雷东宝正气闷着，就站那儿大声问：“谁乱吐瓜子皮？出来！谁吐的？啊，谁吐的……”

雷士根正在家中午休，才刚听得雷东宝的叫声，就一骨碌下床走出门去。他知道村里人一向有些坏习惯，难得雷东宝今天管这事儿，他得出去响应一下，免得雷东宝吼半天吼不出一条人毛子，失面子失威风。他顺手抓起簸箕笤帚，开门出去。他出去得也算是快了，不想走到外面一看，已经有好几个人抓着笤帚簸箕出来，其中还包括一向最不老实的老猢狲。士根一向知道雷东宝的话在村里管用，却不知道是如此管用，一时看着那些抢着打扫的老猢狲和在一边呵斥教育的雷东宝沉吟。

雷东宝叉着腰教育了一会儿，回头却见士根站不远处发呆，就叫了声：“士根哥，正找你。我问你，村集体所有能不能换成全体村民所有？”

士根被问个意外，奇道：“村集体所有不就是全体村民所有吗？还改它个什么？不用改。”

士根才说完，雷东宝就听见身边清晰可闻却很轻的一声“哧”的讥笑，看去，却是老猢狲。雷东宝对于士根的回答并不满意，村集体可以被县里管，他要的是村民所有不让县里管，要是都一样，还改个什么。他就问显然有反对意见的老猢狲道：“老猢狲，你怎么看？”

老猢狲一见雷东宝重视，立马换上讨好笑容，积极地道：“书记，村集体是村集体，全体村民是全体村民，性质不一样。如果是村集体所有的东西，那是公家的，我们能用，上面领导也都能用能管。要换作是全体村民所有的，那只有我们村里的能管，其他谁都不能说三道四。嘁，怎么会一样呢？”老猢狲说完，一点没忘捎带雷士根一句。

雷士根悻悻的，但也无话可说，因为听着老猢狲说的话有理。地上一片瓜子壳经不起好几个人一起打扫，三下两下早就给扫得没了踪影。雷东宝这才放这些人走，不过难免后面追一句：“以后晒太阳扯淡不许乱吐瓜子壳。”众人都是唯唯诺诺笑笑而去。雷东宝这才抓住老猢狲道：“你这老混账，说话倒是有见识，来，到我家说说。士根哥，我洗把脸再去村办。”

老猢狲一听得意了，屁颠屁颠地跟着往雷东宝家走，士根无奈，只得独自走了。老猢狲最是个闲不住的，多年沉寂之后受此重用，巴不得把心里滔滔江水都倾倒给雷东宝，跟在后面就欢欢地道：“书记，其实瓜子壳不是那几个吐的，说实话，不怕你没面子，你妈带的好头，大家都不便说。可你有威信啊，你只要一说，谁只要听见都会赶来做……”

“操，你们有那么好心？”

老猢狲忙笑道：“我们不服别人，当然没那么好心，可都服你书记，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真话，真话，我老猢狲又不是逮谁服谁的，可就服你，别看你态度粗，不讲理，可你一颗心全为小雷家，我们谁不记你的情呢。”

雷东宝这会儿脑子里全是钱，闻言就道：“我扣你们钱，看你们还服不服。”

老猢狲忙道：“书记一直只给我们加钱，你要扣钱肯定是有理由的，我们怎么会不服？我们又都不是傻瓜，我们都看在眼里，要是换个书记，像士根那样的只会把钱存进银行不敢乱花，像红伟他们肯定揣进自己兜里，哪里轮得到我们。我们谁不知道，我们有好房子住，有劳保拿，有病白看，孩子有大学上，靠的都是书记你。书记你扣我们钱，那肯定也是暂时的，为村里好的。你不说别的，我们叫别人都叫名字，叫你都是书记。”

雷东宝听着很是受用，也觉得老猢狲说得很对，没有他，哪来小雷家的今天。以前还以为大伙儿没良心，现在看起来，大伙儿对他还是有良心的，村里这几年那么多大事，有好事有坏事，坏事的时候士根正明忠富他们被骂死，村民又何尝骂到他头上，看来老猢狲宝刀不老，说得硬是有理。

老猢狲察言观色，虽然雷东宝只是几声“嗯”，可他还是看出雷东宝听着心动。心中得意，颇有怀才不遇，一朝得遇伯乐的感觉。等雷东宝猫抓胡子般地洗了脸出来，他忙迎上去道：“书记，刚才你问士根村集体所有能不能换成全村村民所有，依我看，这是行不通的。村集体所有属于国家，你想换成村民所有，你说国家肯批吗？”

“操，我恨的就是这个问题。我们村这些个家当，哪样是靠国家的？他们国营企业都是国家管着，国家给钱，工人都有城镇户口，我们村的哪样不是靠自己力气靠自己的钱？凭什么我们有点钱了，国家就要说是他的了？”

“书记，理儿是没错，可问题是你没法做到。你要是把国家财产的性质给改了，这罪名……我不晓得得定成什么罪名，得比贪污公款严重吧。书记，谁去冒险都行，你不能冒险，你是我们的顶梁柱。你倒是应该让村长士根去做，村长本来就应该做事的，结果都变成你在做事。他那样的会计早该换了，天下哪有他那么胆小的会计，我们村的收入他都一五一十交给税务，不怕多交，只怕少交。他自己胆小怕事怕惹祸上身，害我们小雷家每年交出那么多钱，这些钱你说拿来做发展，十个公园也造起来了。天下哪来这么蠢的财务，书记你要有麻烦事交士根去做，正好给大家换个财务省点钱。书记你别瞪着我，我老猢狲看你一心为公我才对你说，这话就是当着士根的面我也敢说，看他敢不敢跟我辩论。别看他装得跟个好人似的，其实心里才没装着我们全体村民，只想着他自己太平无事。”

雷东宝听得眼睛翻白，可也不得不承认老猢狲说得有理，老猢狲说的可能正是其他好多村民的背后议论。这种话，他老娘也曾冲他唠叨，可惜老娘水平不高，没老猢狲说得有条有理。不说别的，士根管着财务，名头挂着老二，可是跟钱有关的贷款却都是他雷东宝一个人在跑，最困难的时候还得他靠结婚换来贷款，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可是，又怎么说士根这个人呢？最起码，钱啊章啊的放在士根手里，他就是出去玩个十天半月都不用担心。要不是士根管得细管得小心，红伟正明他们几个早不知滑到哪儿去了。这一点，老猢狲他们肯定是无法知道的。人啊，要用他，就得用他的正面忍他的反面。

老猢狲才走，雷东宝客厅电话响起。那边士根焦急地道：“书记，银行刚刚通知我，说县里下令封了我们的账户，要把我们账户里的钱提出去还三角债。”

雷东宝不以为然地道：“我们这段时间钱那么紧，账户里哪有钱，爱封封去。”

“这个……有差不多一百万在账上。明天不是星期天吗，我想挣一天的利息也好，付款都让我拖到星期一。”

“什么？你妈了个逼。一百万！老子……我……”雷东宝气血攻心，电话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一百万啊，最近流动资金本来就紧张，这要一百万给封了，他们小雷家还不给卡死，他真是杀雷士根的心都有。

可再怎么生气，杀人放火的事情还得往后靠，先解决钱的问题。他连忙打电话找陈平原，陈平原倒是爽快，答应帮忙。陈平原几个电话打下来，就告诉雷东宝，赶紧悄悄去银行把钱提出来，别让任何人知道。也给县里留点面子，留个十万八万的放账上让县里封去，免得有人一分钱没封到狗急跳墙。雷东宝得令，虎着一张黑脸就往村办跑，都不愿看见士根，拎起出纳，他亲自开车往县里去，把个士根内疚得差点内出血。

副县长出手如此狠毒，雷东宝心中烧起一团毒火，一口气飞车到银行，问清账户上的数字，留下十元零头，其他一口气全提了，有些人给脸不要脸，他还给他们留什么面子。可他生气归生气，规矩一点没忘，找到相好的柜台主任，悄悄塞过去一个红包。柜台主任于是贴心地告诉雷东宝，最好去市里开个账户，让县里捞不到手。市里银行要效益，才不会搭理县里的行政指令。

雷东宝心领神会，立马带着钱杀到市里，在市里最大的工商银行开了户。银行正是千方百计想着拉储蓄的时候，一见有人拿着一百万开户，眉开眼笑亲热得不得了，当下就有一位主任出来，把雷东宝请进办公室去交流感情。

主任笑眯眯地说：“雷同志是小雷家的书记雷东宝吗？”

雷东宝虽然今天心里窝火，可被主任这么春风了一下，心平气和了不少：“你知道我？”

“怎么会不知道，日报里常报告你们的事迹。按说没有人批准，我们不能擅自给你开户，不过你们例外，像你们这样大名鼎鼎的集体来我们银行，我们大大欢迎。呵呵。不过要雷书记星期一派人去人行办个手续。”

雷东宝笑道：“行，不过话说前头，如果我们县里想来你们银行堵我们的钱，你们不能答应。”

那主任又是呵呵一笑：“雷书记爽快人，我喜欢。我们市行跟他们县里不搭界，你完全不用担心。雷书记，有没有想过把基本户移过来，以后一个口子出入，办事方便？”

雷东宝道：“只要你贷款给我，我就把基本户移过来。”

那主任一笑，雷东宝却领会到不可言传的意思，拿拳头重重一捶，道：“我把基本户移来，以后进出都在你这儿。主任，我等你一起吃饭。我先跑趟市人大，你等我，我五点半来接你。”

那主任嘴里连说客气客气不用不用，可三两下之后就同意了。雷东宝就扔下出纳，自己跑去找陈平原，详细告诉陈平原来龙去脉。陈平原一听说雷东宝把钱取光，“妈的”一声就跑出来了，说雷东宝这是不给他面子。雷东宝只好说：“他妈的，我道歉行不？”陈平原看着这个粗货，只剩摇头。

雷东宝心里明白，跟陈平原这等交情，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事，陈平原不会太怎么样他。他见陈平原不生气，就道：“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我怎么可以把村集体所有改成全村村民所有？”

陈平原还是有些气闷的，再说现在已经不做县委书记了，也顾不得威仪，闷闷地道：“他妈的，上回不是在你老婆店里跟你说了？你不会拿我好心当作耳边风吧？”

“我哪里会当耳边风，我回去还跟他们几个开会讨论，可现在我们流动资金吃紧，哪里还有钱搞那些。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村集体所有转村民所有那是另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更容易，妈的木头疙瘩脑袋好好转转。”

雷东宝想都没想，就拍着桌子道：“我脑袋哪有你灵光，你是市人大我是村支书，你知道你直说，卖什么关子。”

陈平原这时候不怒反笑，对着雷东宝哭笑不得，难怪县里翻脸不认模范，把小雷家的账户给封了。而又只需他周旋几句又给开了，都是眼前这个蛮子不会做低伏小。他也懒得指出：“回去自己想去，那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出，还做什么带头人。”又忍不住开雷东宝一句玩笑：“都我教你，要你脑子干吗用？我得锻炼锻炼你的脑子。”

雷东宝憋着脸看陈平原思考，忽然灵光一动，豁然开朗，一拍大掌，道：“有数，有数了，好办法。”

陈平原也笑，但旋即翻脸道：“滚，你一来我就不清静。”

雷东宝道：“晚上一起吃饭吧。”

“不吃，你这种人没情没调，谁耐烦跟你吃饭，什么时候你老婆店里有野味再来喊我。”

“行，这还不是小事。陈书记再帮我介绍一个好会计，会那个做账的。”

“没卖给你，自己找去。走走，我下班了。”

雷东宝一走，陈平原却点上一支烟欢笑，他现在一下清闲下来，其实心里挺闷，拿个雷东宝这样皮糙肉厚的老相识调戏一下挺开心。但吃饭就免了，这个雷东宝，一点情趣都没有。

雷东宝却是借用陈平原的电话，要红伟赶紧飞车来市里一起吃饭，红伟能说会道，可以调节饭桌气氛。

饭桌上，雷东宝终于知道一件事，现在好多公司单位专门养着一个美女财务，这个财务也叫公关，专门跑银行拿贷款，拿来贷款，按照数额拿提成。说是到报社发个招聘广告，自有人上门应征，要么是俊男靓女，要么是家有后台。红伟当时笑嘻嘻说要俊男有什么用，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哄堂大笑。

回头雷东宝又好好考虑陈平原的主意。办一家公司将村集体收入转为全体村民所有，而非转为以他为主的五个干将所有，终于让他消除心上的那道坎儿。对，他依然是为村民办事，正如村民拥护着他，他也时时刻刻不会忘记村民，只要村民都有好处，他做什么都理直气壮。他召集四个骨干开会商量。说是商量，基本上是他一个人说主意。

“我想好了，我们全村人集资办个公司，以后村里三个实体的进货岀货全部给这个公司做，赚来的钱全归这个公司。集资办公司，一定要体现多劳多得，不是你想出钱就给你岀，你钱岀得多你让你占大份，没门。我这么想，公司一共集资两百万。我占10％，二十万，你们每个占5％，十万，我们五个人一共占30％；再设20％，给四眼四宝老五他们一些中层平分，我看每人可以分到0.5％，一万，工程师也全部有份；剩下50％，全村老小分了。男女不论，老小不论。摊到每个人头上的钱不多，我看谁都拿得岀。我这么定，你们有没有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忠富红伟正明眼里都有兴奋，可都是碍着辈分儿，把说话的第一顺序交给士根。但大家都看士根愁眉苦脸的并不兴奋。雷东宝就问了句：“士根哥，你是钱拿不出还是怎的？你要真拿不出，我借些给你。”

士根被问到，不得不回答：“书记，你的意思，我想再问得清楚些。是不是以后通过集资公司的设立，我们把村里原来的利润都转到集资公司里，我打个比方说，如果今年有两百万利润，我们每个人就可以拿二十万或者十万。同时我们又有高于别人的工资和奖金……”

正明道：“把工厂的利润都做到集资公司了，我们还哪来利润发奖金？士根叔算错了。”

“好吧，奖金没有，工资还是在的。”

“我们工资并不高，高就高在提成奖金。”红伟也插话。

忠富也道：“这个主意稳妥，比上回的主意好，我看全村人也没话说。”

士根却道：“全村人会说话的。我们集资公司的利润靠剥取村实体的利润而来，而实体属于全村，我们靠着在集资公司投入大比例份额就拿这部分剥取来的利润分配，明眼人全都看得出。大家乡里乡亲，我们怎么可以拿得太狠？”

红伟立刻道：“士根哥，怎么会不公平？书记拿最大份，我拥护，小雷家没有书记，就什么都没有。其他我这边我不敢说，养殖业要是没有忠富，没人养得出鱼虾牛蛙，别看这些东西小，产出比猪还高。忠富拿属于养殖业的一大块，没人不服。正明小小年纪，经历爆炸之后没被压垮，反而把登峰的规模搞成全省最大，又拼命把铜厂运行起来，正明脸上的伤疤是证明，瘦那么多是证明，谁说正明没资格拿大份？本身以前的分配就是对我们的不公平，我们承担那么大责任，付出那么多精力，我们多拿是体现多劳多得原则，没错。”

忠富这时候幽幽开口：“士根哥，不怕你恼。书记明确提出这个分配办法，是让我们有个名分明着办事拿分配。我说我和正明他们如果哪天憋不住不公平，暗中使小手捞钱呢，可能拿的比这明着分的还多。我们是相信书记，我们还得对得起书记提拔，才不乱伸手，可你也不能总拿不公平考验我们的自觉啊。”

正明早就想说，可他在哪儿都可以耀武扬威，就是在这个场合需得收敛。但等到红伟和忠富一阴一阳地说完，他觉得全让他们说了，但他还是要表个态：“我什么都听书记的。”

士根皱起眉头，大口吸烟。雷东宝看着士根道：“士根哥，只剩你没表态。”

士根道：“这个决策关系到全村，全村人都讨论后再做决定。”

“我们五个人内部先统一意见。”红伟等不及雷东宝发言，直接紧逼。

士根又是狂吸好几口烟，才道：“我保留意见，而且我的贡献没有你们四位大，如果算份子，我就跟全体村民吧，要我拿5％，我于心难安。”

众人都惊住，看向雷东宝。雷东宝也是惊讶地看着士根，一时无语。良久，雷东宝才道：“好，士根哥，你保留你的，我做我的。我们等不起。你要拿小份就拿小份，我不勉强你。但我给你保留你的5％，什么时候你想通了，拿钱来交上，你们呢？”

忠富、红伟、正明都赞同。雷东宝就道：“忠富和红伟你们稍微比正明空，你们拿个具体办法出来，要快，拿出来我们就开村民大会表决通过。这个集资公司红伟当家，红伟你那里最抽得出时间。”

士根轻轻问一句：“跟他们说集资公司真实目的吗？”

“我那么傻，让县里抓我坐牢啊？”雷东宝忽然想到，凛然问士根，“士根哥，你会不会去揭发？”

士根叹道：“我们合作那么多年，你怎么能这么不相信我？我说得彻底点，得罪你的话，我全家还想在村里待着？”

会议算是圆满地结束，红伟立刻钻进忠富家里商议，正明虽然没有摊到任务，可心热，到登峰厂和铜厂转了一圈，也一头钻进忠富家里。

只有雷东宝回家越想越烦，敲开士根家的门，一言不发拉士根进自己家坐下。两人相对吸了半天香烟，士根才道：“东宝，胆子别太大。”

雷东宝道：“我哪次没被你说胆大，结果呢？”

士根叹息：“这回性质不同。”

“哪回性质不严重，你哪回不是愁得睡不着觉，我们多年合作，我信谁都不如信你，你为什么永远不支持我？”

“东宝，自从你开动砖厂，接受我的计件办法后，我一直服你，也跟定你。我对你没二心。可我能力有限，我真是吃力不起了。这回的集资，我担不起。我是真的担不起了。你每次大胆，我都好一阵子睡不好觉，这回，你给我留条命吧。我不愿操心死，我宁愿做死，你相信我，只要你用得着，说一声我就会上，可就别让我占5％集资了。”

雷东宝真是闷得想砸家具，可愣是提不起气来，瞪着眼睛看士根半晌，道：“我要是你还是做你的村长，做实体的二把手，别想退出。你要不在，这一大摊子，我不在的时候，能交给谁？”

“东宝，你信任我，我肯定会做好。我跟你说了，我做死不怕，我怕死操心。”

“好吧，算我欠你，你只对我负责，妈个逼，你太……妈个逼。”

士根走出雷东宝的家，看着夜晚漫天的星星，叹了声气。

集资公司的细则很快形成并张贴出来，消息也很快传遍全村角角落落，即便是没识几个字的人也围到公告前好好阅读。公告栏前一片唧唧喳喳，都是白天不用上班的老头老太。

这等热闹事，老猢狲自然是不肯错过。他挤进人群，在喧闹声中将公告从头到尾看上几遍，心头隐隐响起前几天雷东宝跟他讨论的事。老猢狲隐隐想到什么，又隐隐觉得这不大可能。此时有人问老猢狲去不去村里交钱，老猢狲却是毫不犹豫地说，去，当然去，全村人民都做的事，他当然不能落下。

大家议论半天，交钱，当然是毫无疑问的，村里这十几年，在雷东宝上台后做的事件件都是为村民好，这件事，村民当然一如既往地支持，唯一争论的议题是百分比。

士根在村办坐着，打开窗户倾听窗外村民议论。听了半天，他想，村民若是知道了集资公司的真正目的，知道他们以前共同创造的财富被如此比例了，他们还会只是如此平和地议论吗？可士根再想，回想当年雷东宝率先扛起锄头背着一脊背的疑惑和嘲讽修整砖窑，还率众抵抗政策的谬误，从此带领大伙儿走上致富路，无论如何，雷东宝拿个大头也是合适，论理谁都不该反对。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如此矛盾呢？

逐渐地，开始有村民从银行取出钱来，到村办交钱。这点儿钱，对于享用村里给的好处这么多年的村民而言，并不是负担。士根如常工作，他也并不解释，他虽被挂名5％，可他拒绝出钱，可他心里为雷东宝攥着一把冷汗。

雷东宝则是没想到歪打正着解决了两百万的流动资金。看来，群众的力量若发动起来不得了，小雷家人好样的。

小雷家又冲上快速道。这一波冲击，是由正明作为先锋，而那么多村民第一次因为投入了钱而摇旗呐喊得响亮。小雷家集资公司的业务也正常顺利地展开。其实是换汤不换药，原先属于各企业的贸易活动如今都改换到集资公司名下。集资公司名唤“雷霆”，雷霆公司一上手，便桩桩生意获利。

13

宋运辉从北京出差一周回来，老马早已卷了包袱离去。这一次出差，算是他第一次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担心后院被抄。正与副，一字之差，却是意味大大不同。

回来一直忙碌到傍晚，才有时间处理秘书给他的来电记录上的私人电话。秘书顺便问一句：“厂长，市里放出一百个大哥大，问我们厂要不要留几个。听说机子很俏，有些人抢都抢不到。不过我打听着，东海这边没信号，厂长家里倒是有信号。”

宋运辉想起小拉每天扛着的砖头一样的大哥大，心说这东西方便是真方便，人到哪儿一找就灵：“多少一只？”

“大哥大加入网费要好几万，紧俏的是大哥大，邮电手里都没几只，算是给我们厂面子才给我们保留几只。”

宋运辉想了想，道：“算了，这笔支出不合算，你下班吧。”

宋运辉心说，即便是东海有信号他也不买。本来就已经因为二期批准上马，每天被各方势力找得无处遁形，这要配个大哥大，白天黑夜都让找得到，他还不给折腾死？他看到私人电话记录里有雷东宝的电话，就先挑出来，打过去雷家，不想雷母接电话说是雷东宝去了韦春红那儿。宋运辉心有抵触，没问韦春红那儿的电话是多少。再看杨巡的电话，却是个90开头的号码。宋运辉愣了一下，不由笑了，好小子，倒是那么快就用上移动电话了。

但他没给杨巡电话，而是先打到寻建祥家里。寻建祥告诉宋运辉，杨巡在市场宣称以六折租价提前优惠出租新电器建材市场的铺位，一个月后将提高到七折，再一个月后还得提高，越早租下折扣越大。寻建祥说：“我打算租下两个摊位卖瓷砖，我做这个有进货渠道。你有没有意向？如果你手头有些余钱，这倒是不错的投资。”

宋运辉笑道：“我哪有余钱，刚给猫猫买了一架钢琴，才把问我父母借的钱还清。你要有余钱，这倒是不错的投资，尤其是你可进可退，万一开业后租价好，你就直接将摊位转租出去，租价不好就自己摆瓷砖摊儿做生意。我不行，我才多少工资啊，呵呵。”

寻建祥道：“小宋，这事儿我就直说了吧，我自己一个摊位，另一个就算是给你租的，算是我借钱给你租，租价要没升，算我自己开店。赚了归你，我跟你通声气儿，你要是反对不是哥们儿，看你出手紧巴巴的我难受。”

宋运辉一听便明白寻建祥的意思，笑道：“你这是干什么，我要真想钱，扫扫门缝就有不少，拿谁都不会拿你的。你也别替我难受，这事很简单，以后出门咱们自己吃饭，你付钱。春节见面，让你太太给我家猫猫织件小毛衣，我家开颜那臭水平真是没法提。”

寻建祥这才无话，知道宋运辉是说什么都不肯收的。又问：“当老大感觉爽吧？”

宋运辉笑了笑，看看已经黑暗一片的办公室外面，感觉大约是没人，才道：“不错，而且相对而言更进一层，看到的全局更加全面，有些水书记的感觉了。”

寻建祥犹豫了一下，道：“水书记后来做事都没人性了，我们这些小青工在他眼里跟只蚂蚁一样。”

宋运辉听了，不由“呃”了一声，脸上变色，对着话筒说不出话。寻建祥在另一头意识到什么，忙道：“你不会，别瞎操心，这么晚还没回家？出差那么多天，早点回去吧。”

宋运辉答应，放下电话，拿起抽屉里的两只饭碗，有意识地拐去宿舍区的食堂。食堂里灯火通明，可吃饭的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卖饭窗口内外的人看到他出现，都很是惊讶，按说，宋运辉即使出现在食堂，也应该是出现在厂区里面的食堂，而不会到这儿。饭窗里面的小头头看见了连忙迎岀来，要炒热菜给宋运辉，宋运辉没答应，买了一条已经半冷的红烧鲳鱼和四两饭，端着饭碗坐到两个青工旁边，那两个青工也没比他年轻几岁。

见两个青工讪讪的，他就微笑着主动搭话：“做长白班的？这么晚才吃饭？”

“没，倒班的，今天轮到白班，厂长喝我们的汤。”

“好，我才两只碗，想打个汤都不成。”他当真伸勺子取汤，一点没客气，“我以前倒班的时候，白班一下班就等着吃饭，四点半食堂开饭，我来不及地就冲进去，呵呵，顺便带着两只热水瓶，从没像你们这么晚吃饭。”

大概是看宋运辉说得随意，两个青工也随便起来：“吃那么早干吗啊，吃完《新闻联播》都还没放，干等着看动画片儿，旁边农村又没啥可逛的。”

宋运辉“噢”了一声，想到他以前的宿舍时代，尤其是寻建祥荒唐的那段过往。他如今还真是向水书记无限靠拢，把自己过去经历过的不解和誓言都忘了：“工厂才刚起步，女工招用得少，也是个问题。看来以后化试、水处理等车间招工得有侧重。”

大家都笑，这还真是一个大问题，没住过宿舍的不会了解。一笑拉近距离，两个青工终于肯痛说生活的不便。万变不离其宗，与八九年前宋运辉自己住宿舍时候没差多少。唯一明显的区别是，现在人对精神生活的要求更高。

饭后宋运辉回家去，想来想去，想不出措施怎么改善单身青工们的精神文化生活。只在工作便条上记下一条：“余热蒸气供应时间没设限，为什么不能设法为饭菜保温？饭菜冷暖折射后勤人员服务精神。”其他的，当年他没想出来，因为他自己业余生活忙得恨不得不睡觉，他无法理解别人为什么可以无所事事，因此当年水书记布置他想办法，他想不出，现在自然也没什么招。看来，得布置给团委好好研究，什么时候也问问寻建祥的意见。

想到寻建祥，不由想到寻建祥要送他白赚钱的主意，不由好笑，亏他怎么想出来的，还是朋友吗？

但更想到，杨巡这家伙真正精明。打个六折先期出租摊位，不仅把摊位租赁工作做在前头，先套住那么多摊主，保证自己新市场开业不致空空荡荡。更是拿先得的租金解决杨巡的资金缺口问题。六折，这个折扣确实大，可考虑减去一年期贷款利率的数量和争取贷款所需花费的隐性支出，到头来杨巡并不真亏。可就是因为这么漂亮的六折，先声夺人，生生夺取众人的目光，引发众人的极大兴趣。杨巡想得岀这主意，也黑得下心拿出这么漂亮的折扣，这个人，宋运辉想，真是个算计到极致的人才。

想当年才那么小的时候，卖几个馒头，杨巡都能鸡蛋粮票馒头地不厌其烦地捣腾着，倒腾出比别人多一些的收入，何况现在，跌打滚爬那么几年，更应炉火纯青。

由此宋运辉想到刚才想出来的丰富职工业余生活的招数，心想与其花巨资在生活区建设金州那样的工人文化宫、电影院，还有什么公园娱乐设施，并养上一大帮碎嘴子的老娘们儿，还不如把这钱花长远点，干脆把单身宿舍造到市区或者县城去，让社会提供多样化多选择的社会娱乐生活。这一想，豁然开朗。这思路，竟然还是杨巡间接点明的。

杨巡没想到宋运辉这么晚还会给他电话，他捂住大哥大周围挡住噪声，才能清晰听岀是谁打来电话，一听是宋运辉，忙赶着朝清静地方跑去：“宋厂长，哈哈，这是我大哥大，以后你想到我小杨了，打这个，你就是在天涯海角，我也立马飞到你身边绕着你转。”

宋运辉笑道：“正要问你，市里信号好不好，我听北京他们说，电梯内不能用，有些室内信号差，我们这儿呢？”

杨巡笑道：“看地方啦，有些信号强，有些信号差。我们百杂市场办公室那儿，好笑得很，我得拿个篮子把大哥大挂天窗上才有信号，放桌上根本不行。你们东海那里更不行，一格信号都没有。全市好多地方我都试啦，你们家有三格，还算行了。我这工地上吧，白天信号差，晚上信号强，跟冷热病似的。不过好用，谁找我都方便得很。宋厂长也要买一个？”

宋运辉笑道：“不买，太贵了，用不起，你前两天找我什么事？”

杨巡当然知道宋运辉在说笑，笑道：“没什么，正好有朋友给我送来两箩贡橘，我问问你在哪里。听说你出差，就直接送你府上了。呃，还有……宋厂长，给我个梁小姐的地址行吗？我电话里问她，她说了半天英语我记不下。”

“你……去美国，护照办了？”

“呵呵，不是，听说国外过圣诞过元旦的，我给梁小姐寄些小玩意儿过去，谢谢她帮我找岀建材市场的主意。”

宋运辉听出杨巡醉翁之意，便道：“小梁的生活很不错，要求也高档，我们这儿的东西她可能看不上眼。我以前寄去的也只是一些书什么的，其他在美国应有尽有。”

杨巡道：“我不求她喜欢吧，我得把感激表达出来，做人总得有来有往。”

宋运辉心说，呸，你杨巡又不是寻建祥，才没那么有良心。不过他还是答应：“我给你提个醒，小梁喜欢什么和田玉啊珊瑚啊还有檀香沉香什么的东西。”

宋运辉虽然提点了杨巡，杨巡也囫囵记下了，可等放下电话把囫囵记下的东西拿出来反刍，却不清楚是哪几个字，只有檀香好像有些印象，还在北方的时候，戴娇凤有一阵子喜欢买喷香的上海产檀香皂，可那么高档的梁思申不会看上一块钱还不到的檀香皂吧？杨巡都不知道问谁去才好，但总纠缠着宋运辉问到底，却是不大敢的。

杨巡当晚就在工地上到处打听，终于从一个师傅级的木匠那儿打听到一种叫紫檀的名贵木头。老师傅亮岀他的木工刨子说，他刨子上的木头是老红木，是拆了以前木器店收来的老家具腿做的，老红木做出来的刨子不开裂耐磨损，全市找不出第二把，可这老红木比起紫檀来，还是差了几个档次。老师傅说，他听他以前的师傅说起，解放前，那是要做大官做大老板的人家才用得起紫檀做的家具。杨巡心说就是它了，肯定就是紫檀。梁思申那样的人物，这种做刨子的老红木怎么看得上眼，肯定只看得上当年大官大老板用的东西。在木匠老师傅的指点下，杨巡打算跑遍全市寻找紫檀。

杨巡想不到，从小见惯的木头竟然有如此广阔的天地。杨巡纯粹是因为交易中不上当受骗的本能而钻研了几招，买得一只漂亮的紫檀梳妆匣。他照着师傅的传授给紫檀上光打蜡，可对比着宝光流动的紫檀，看那绣点斑斑的旧玻璃镜子，实在如美人脸上落下一个苍蝇屎，出奇地碍眼。他赶紧找来一块全新玻璃镜子，叫人精心镶嵌了，这才让梳妆匣完美如新，他衬垫妥当将此物航空邮寄了出去。连邮局检验的都以为是新货。

14

宋运辉到第二天上班稍微空闲的时候，才打电话给雷东宝。雷东宝接起电话就说：“你最近咋那么忙，早上才给你一个电话，你秘书总算不说出差说开会，不是避着我吧，啊？”

宋运辉本来还想着雷东宝要怎么跟他说话，他又得怎么跟雷东宝说话，一听这个开场白，心说糙有糙的好，一颗担心全放下了：“昨晚才出差回来，给你电话你没在家，最近好不好？”

“好，完成一大心事，总算背一屁股债又活过来了，可这几天睡不安宁。”

“你又不是第一天背债，再说负债的是小雷家，再还不出，银行也不至于拿块橡皮把你们小雷家从地图上抹了，愁什么？”

“我……做了件事，可这问题不好乱说，我对这事吃不透，晚上就睡不好，我得找你商量。”

宋运辉看看手表，他紧接着还有个会，只得不由分说地道：“你来一趟吧，电话里没法说清楚。买好车票，给我个电话，我派车去接你。”

雷东宝放下电话，心里感觉怪怪的，好像电话那端的宋运辉非常陌生，不是那个他看着长齐胡须的妻弟。但雷东宝并没太在意，承认肯定是自己难得的小心眼，对着宋家心虚。回头拎起随身小包，取了些钱就投奔火车站去。他没给宋运辉打电话通知是哪个班点，他又不是嫩秧子，出差多了，还需什么人接送？

但到了东海厂，雷东宝终于动怒了。先是在大门口被拦住，然后出来个自称秘书的人，把他送到厂外东海招待所入住，然后他就一直等，等得不耐烦睡了一觉，醒来还没见宋运辉，却见桌上添了一些水果点心。宋运辉一直没露面，也没打算送他去宋家。

从下午一点一直等到五点钟，终于外面走廊一阵喧哗，雷东宝所在的门被敲响。雷东宝没动，坐沙发上抱手臂看着。但没一会儿，门被钥匙从外打开，毫无疑问，这是宋运辉的地盘。宋运辉料到雷东宝生气，见此情形只得赔笑道：“大哥，开了一下午的会，让你久等。走，我们去吃饭。”

宋运辉一开口，雷东宝便无法再生气，人家嗓子都哑了，可见是真忙。他起身，问一句：“你家还是饭店？”

宋运辉略带尴尬：“招待所吧，我已经跟家里通了电话，晚上不回去了，陪你说话。”

“好，开始拿我当外人了。”

“这话说的，该不会是跑那么远路，专门寻上门来找我碴吧？要真拿你当外人，刚才开会间隙说什么也拿上厕所做借口出来跟你照个面。大哥，这边。”宋运辉伸手拉了一把，将雷东宝拦向餐厅，“我爸妈那儿，年纪大的人顽固，你就别计较了。等下开颜会来，我让她早一步下班，应该快到了。”

雷东宝到底是很遗憾，运萍父母开始拒绝他。“你到底什么会，这么忙？”

宋运辉笑笑，等餐厅负责头目欢迎如仪完毕，两人坐下，他才道：“销售工作总结检讨会。说白了，骂人，废人。有些人过惯计划经济日子，对于我的走出去找上门战略贯彻不力，几个老的照样过着等客上门的清闲日子，还真给他们等到不少客，可是价格不行。我今天跟他们落实新考核制度，他们急了，急有什么用，做不到就下。”

雷东宝奇道：“你们国营还有下来的？”

宋运辉笑道：“下还真有点难，体制问题，只能折中一下，级别还挂着，工作不让负责。这几天已经有两个副处级的让我发落下去做普通科员。我们厂新，包袱比较小，历史负累也少，我已经申请上头，试点灵活管理机制。我打算改造工作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推开，方便我亲自插手。销售部门的试点，还请教了杨巡这个专门做倒爷的，还真收获不少宝贵经验。大哥，来这儿吃点海鲜，我让他们给你准备的。”

“都照着你说的做？你们厂长不说话？”

“我现在是正职。”

雷东宝看着宋运辉，咂舌道：“坐卫星咧……嚯，开颜，你好。你怎么越活越小了？一点不像厂长夫人。”

刚进来的程开颜听了只会做鬼脸，说雷东宝现在胖得跟猫猫玩的皮球一样圆，宋运辉在一边大笑。他还想叫雷东宝吃一种小小的螺，可惜雷东宝嫌烦，盘子转给程开颜，自己吃肉多的。宋运辉也没勉强，他骂了一下午的人，影响胃口，喝水多于吃菜。

雷东宝稍微填饱，就开始说他在小雷家推行的新政，以及推出新政的原因。宋运辉听着直皱眉头，连连摇头。雷东宝把事情讲完，问道：“你什么意思？我们县原书记……喏，老徐后面那个，他说行。”

“他说行，你为什么还睡不着？说明你心虚。”

“我为什么要心虚？小雷家天下哪样不是我挣出来的？跟我家的差不多，我只拿百分之十，谁敢说一声不？”

“你不心虚你为什么睡不着？你吼大声说明你外强中干。”

“宋运辉！没人跟我这么说话。”

程开颜忙小声道：“你们小声点，又不是在家里，这儿都是小辉部下，吵起来影响多不好。”

宋运辉拍拍程开颜的手，道：“不担心，面子不是靠维护出来的，面子是靠平日里一点一滴做出来的。”

“对。”雷东宝附议了一声，但随即领悟，宋运辉这话侧面嘲讽了他，他气道，“四只眼的贼阴险，你说我做错啥了？”

宋运辉道：“你这么做明显是拿集体的资产肥你个人的腰包，经不起调查论证。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是交给人一个大大的把柄，万一有谁要抓你一下辫子，你麻烦很大。可你这个人，又不是杨巡那样千伶百俐能把方方面面都摆平的。你表面风调雨顺，可你心里最清楚，这事儿是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的炸弹。”

雷东宝不耐烦地道：“我哪次不是给人抓辫子，可都平平安安活到今天。”

“不错，我还参与过一次。可以前你都是为村民谋好生活，村民会扛起锄头跟你干，现在呢，谁会跟着你对抗上面组织检查？你要真是个黑得下心的，多拿就多拿了，小人坦荡荡，不会晚上睡不着觉，可惜你不是。”

程开颜听丈夫硬是把“君子坦荡荡”给改成“小人坦荡荡”，忍不住低头闷笑，挨了宋运辉桌下一脚。雷东宝却是沉默了，他心里其实一直清楚，可是不肯承认，这回终于被宋运辉点破，他无法蒙混下去。宋运辉看着雷东宝，让雷东宝考虑了一会儿，才道：“清楚你错在哪儿了吧？”

雷东宝大声道：“我没错，谁能否认我在小雷家的贡献？我拿这些个份子谁敢不服？我还拿少了。”

宋运辉冷静地道：“理是没错，可人心肉长的，肉长的不讲理。你自己都内疚得睡不着，你说村民了解真实内情后怎么想？别自欺欺人。拿出办法来，有错改错。”

“小辉，你销售会议还没开够，拿我当孙子训？”

“回避解决不了问题。我旁观者清，我看你前面有两条道，一条道是你维持现状，睡不着没什么，几天过去熬疲了，照样睡好吃好。另一条道也不是要你学士根，而是让你的雷霆公司真正赚钱，不用刮三个实体的钱肥雷霆公司，这样分来的钱你拿着心安理得。”

“就算我愿意，红伟他们不答应。你想过没？”

“那都是看你的态度，你看看我，我拿的有红伟他们多？还不一样没日没夜的，机关那么多干部，谁不是拿一点点工资？”

“你少给我说大话，你是你，别人是别人。你开着公家车子，吃喝都是公家，你还要什么钱？”

宋运辉火大：“你这么说，我没法跟你说了。但我再说一句，算是废话。作为一个集体经济的领军人物，如果你先贪财，如果你失去你的信念，如果你没有一点牺牲精神，你那个集体经济将很快缺乏向心力，很快土崩瓦解。”

雷东宝对于宋运辉的话领会一半，大声驳斥：“我哪里贪财，我问你，多劳多得对不对？”

宋运辉闷在那儿，无法再说——雷东宝完全无法理解领导的艺术。程开颜见两人吵架一样，一直想劝他们冷静，这会儿才有机会插嘴，自然不便偏帮丈夫，打个圆场：“多劳多得当然对，国家说的。”

雷东宝却道：“我不是问你。”

宋运辉叹一声气，道：“理是没错，可人是讲理的吗？人要讲理，那管理就太简单了，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

雷东宝道：“好，既然没错，我就做到底。谁要跟我不讲理，我打也要打得他讲理。”

要是换了别人，宋运辉早就话不投机半句多，可对着雷东宝，他走又不能走，说又说不通，只能坐那儿生闷气。心想既然坚持自己没错，那还辛苦跑来这儿问什么。程开颜见气氛那么僵，只敢小声跟丈夫道：“我吃饱了，回去哄猫猫睡觉去。”

宋运辉看看雷东宝，叫服务员去叫来小车班值班的，把程开颜送走。

这边雷东宝一个人的时候缓下劲来，等宋运辉回来，就道：“你说服我啊。”

宋运辉被这话惊得两眼滚圆，奇道：“我为什么要说服你？”

“你是我亲戚，你既然说我有错，你拿出理由说服我。”

要是换作别人说这种话，宋运辉一早拍案而起，这不是调戏他吗？他好歹忍住，闷头吃菜。雷东宝却不想放过他，一迭声地要他说。宋运辉心里真疑问，当年姐姐是怎么对付雷东宝的。宋运辉也有耐心，不说就是不说。

两人吃饱回到房间，雷东宝坐下就道：“你刚才一直跟我拗劲，我知道你大领导不方便在手下面前服软。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说吧。”

宋运辉叹口气，疲倦地道：“你只要相信我是为你好，你就相信我的话。但我的话是不是有理，这件事上面我们两个站的立场不同，看出来的理由不一样，你不用一定要我说服你。就像以前我爸让人批斗，批斗的人心里认为他们占着理，他没错，可我们一家不那么想。理没有绝对。大哥，你有你的理，我不是你上司，没法让你服从我的理，我说再多的理你也不会认同，白说。你若是勉强因为我是谁而相信我的理，照着我的理做，你心里别扭着，你也做不好。你说呢？其实我该说的理前面都已经说了。我再讲一点我的经验，任何有关钱财分配办法的改动，都不能太激进，不要一步到位，否则一定会引起极大反弹。你们小雷家分配方式这回的改变，步子跨太大了，是质变。”

雷东宝听宋运辉绕来绕去说了半天，道：“你到底什么理由？”

宋运辉愣了一下，道：“你不是一直睡不着吗？你愁的还不是集体资产让你们挖墙脚，你担心名不正言不顺吗？就是这个理由：集体资产，不能擅自转为私有。”

雷东宝道：“你这里的集体资产都是国家一五一十投资的，当然不能私有。我们那儿不一样，我们都是靠自己搞起来的。我要是一开始就说我开砖厂我当个体户，你们给我干，我岀工资，现在这些钱不都一开始就是我的了吗？我哪里还用才拿10％？全都是我一句话的事。我已经够客气了。”

宋运辉听了，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也有理。”

“那你说……”

“为自己，为家人，别做出头鸟。我的意见：雷霆公司这个形式好，第一年先别挖村集体的墙脚，先依靠村集体的实力，向外发展贸易。不要给新公司太多唾手可得的好处，是逼他们自我发展的关键。第一年分配后看看大家意见，再看看社会环境变化，你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你以前那么激进，是因为小雷家本来就是穷到底的，折腾得起，可你也因为一次冒进让我姐早早离开我们。现在小雷家家大业大，你也已再婚，你凡事要考虑再三。”

宋运辉提到宋运萍的死，雷东宝立刻跟挨了针刺的气球一样，缩了进去。一下子几乎什么理由都不需要，就顺利接受了宋运辉的建议。他没再跟前面似的大声，而是叹气道：“挖集体墙脚这种事，我没当回事，其实我是不想对不起村里那些人对我的死忠。”

宋运辉听着“死忠”两个字，心下骇然，自觉把它们翻译成“死心塌地的信任”。而雷东宝对他姐姐的旧情，让他心中好过不少。

回去，雷东宝依然召开五人会议，把雷霆公司分阶段走的想法说了。红伟、正明、忠富三个人面面相觑，不肯吱声。雷东宝再三问三个人意见，只问岀红伟一句话，红伟说，那样的话，雷霆公司的总经理太难做了，他顾得了建材厂顾不了公司，为了别两头都落空，他还是专心顾住建材厂为好。雷东宝生气光屁股朋友不帮忙，一口应承下来，这个贸易公司他自己来。

三个人忽然都想到，这么一来，他们三个不都成了只管生产的车间主任？但是，雷霆公司已经在他们的支持下成立，雷东宝坐在那儿一张脸跟雷公一样黑，他们暂时都没法再有言语。

雷东宝说干就干，第一件事是把三个实体所有供销人员全部抽调出来，腾出村办会议室给他们办公。又把三个实体其他电话都拉来村办，只给每家留下一个号。他出手，谁敢有半句异议？红伟、正明、忠富三个人脸都黑了。

而抽调出来的供销员们，却看到另一片天地，相信属于他们的机会来了。

于是，雷东宝成了总经理，下面添了五个经理。小雷家的财权在雷东宝一声令下，全部集中到雷霆公司。一群人摸着石头过河。即使有供销员原先的熟悉门路，可到底雷霆公司的模式还有待磨合，一行走得风风雨雨。

15

梁思申圣诞前一天收到来自国内的包裹，打开一看，却是来自杨巡，很是惊讶。她识货，扒开碎纸条看清紫檀花开富贵妆奁盒，爱不释手，一看就感觉这玩意儿逃不出清三代。但看到明晃晃亮晶晶突兀不搭调的新镜子，再看杨巡写的字迹漂亮的信中说他怎么新镜换旧镜，她真是欲哭无泪，对着崭新的镜子做了十秒钟的苦瓜脸。

杨巡信中虽然没说什么，可梁思申还能不清楚为什么吗，她不愿欠杨巡的情，照着这紫檀妆奁盒的价，给杨巡买了一只名牌钢笔打火机套装盒，与送给宋运辉的礼物包裹在一起，邮寄给宋运辉，请Mr.宋帮忙转交。

这一回的圣诞和新年长假，她没有回国。而她的同学们和同事们却都各回各家，过他们家自己的圣诞。包括这半年一直跟她走得亲密的老同学。她对圣诞节没什么感觉，就抱着提琴去她做义工的老人院，给那里的圣诞做伴奏。

夜深人静回来，一个人驾车“刷刷”地驶过无人的公路，从黑暗走向另一处黑暗，似乎总也走不出浓浓黑暗的包围，她忽然感觉非常寂寞，非常孤独。周围静得像真空，她迫切需要声音填补真空。停车翻出磁带，却是猫王经典。一会儿，熟悉的旋律在车厢弥漫开来，“Are you lonesome tonight? Do you miss me tonight……”

声声问，问得梁思申越发孤独，一个人靠着椅背垂泪。远近黑暗中虽有喜庆灯火，可那些都是冷的，冷得跟路边的雪一样，与她无关。

回到一个人住的小窝，录音电话有绿灯闪烁。打开，却是老同学的声音。老同学说，在新年钟声敲响的这一刻，他要大声说：“我爱你！”

梁思申握着脸流着泪，喃喃重复：“我恨你。”她这才明白，她的这个圣诞，为什么如此脆弱。

1992年

01

程开颜与同事一起去市局送资料，事情早早办完，两人却都不急着回家，中午在市局食堂吃了饭，到市里逛一圈儿街，才乘大客车回县局。路长人困，刚上车时候还聊了会儿天，一会儿两个人都倦了，坐位置上闭目养神。

但是，后面两个乘客的大嗓门聊天却令程开颜坐立不安，她听得清清楚楚，后面两个男人议论的正是她的丈夫。这两个男人估计是东海厂的，他们没想到隔墙有耳，只管肆意“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将厂里上至厂长，下至工段长的所有人一一议来。当然重点“照顾”厂长宋运辉。两人说，宋厂长这么一个没有辉煌出身的人凭什么年纪轻轻踢走马厂长登上主位？实在是因为宋厂长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此人之心计从年轻时候就可以看出，据说当年杀开血路抢得总厂副厂长独养女儿，从此奠定人脉基础。一个人连感情问题都能如此精心运作，何况其他。听得程开颜直生气，什么嘛，当年明明是她倒追宋运辉，这帮人怎么可以颠倒黑白。但她没出声反驳，自她爸当上官儿之后，她从小在金州听的这种胡说八道多了，从小受爸爸告诫不得争辩，如今自然也不会争辩。但她听着生气，一边又是心虚，怕旁边同事听见了怀疑她丈夫是个什么狗官，偷眼瞧去，见同事肃然端坐，似是睡着。程开颜都没敢试探同事究竟是不是睡着，只得一个人浑身尴尬着，听后面两个人继续评点，直听到两人换一个人议论，她才如释重负。

她憋了一路，回到家里才有公婆可以一起议论。她告诉公婆，举凡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拉帮结派、排斥异己等罪名，他们的亲人宋运辉全占了。宋家二老听了忧心忡忡，他们的好儿子怎么可能变成那么一个他们从来最厌憎的人呢？三个人在厨房间在晚餐桌讨论再三，一致觉得，那两个男人的话是诬陷，是无中生有。他们的宋运辉，他们每天看着，看着他辛苦工作，看着他拒绝送礼，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蒙骗不来，怎么可能变得如此陌生？不可能。但是，他们虽然在心里否认，却又都吊颈期待宋运辉早点回家稍做解释。

等到宋运辉终于带着一身烟酒臭味回来，被家中老老少少这么一问，不由笑了，没想到自己现在存于工人心中的形象直追当年他对水书记的评价。他没解释，但反问：“有没有说我贪财好色，不学无术？”

程开颜摇头。宋运辉就道：“这就是了，他们说的都是工作方式问题，工作时候总有侧重有倾斜，没被照顾到的人口岀怨言也是有的。附属车间的人还眼馋重点车间呢。可对于人品，他们没法指责，你们以后别操那闲心。”

众人一听，这才放心，宋季山见儿子又是揣一大堆东西准备上楼去书房，就略带着欣慰问一句：“又工作没做完，带回家做家庭作业？等下半年猫猫上小学，你们还不得一起抢书房？”

宋运辉笑道：“一到春节都是些吃吃喝喝迎来送往的事，反而没时间干正事。前两天看到《人民日报》上一篇社论好像有些意思，我让办公室整理岀这一年有关此事的报摘，我得看看，或许是今年两会以前的放风。”

宋季山点头：“是啊，该看，该看，你都做到厂长了，犯啥都不能犯政治错误，政策一定要学透。”

宋运辉答应着，却有点阳奉阴违。他看政策是为行动，怎么一样。他走进冰窟一般的书房，橙黄的灯光似乎都不能温暖书房半分。他倒杯热水握在手里，翻开剪报第一页就看到剪自差不多一年前《解放日报》署名“皇甫平”的四篇文章，才看一眼标题，就忍不住弹指一赞。发黄报纸上的标题分别为《做改革开放的“带头羊”》《改革开放要有新思路》《扩大开放的意识要更强些》《改革开放需要大批德才兼备的干部》。他今天看到《人民日报》终于又弹改革的调子了，题目是《在改革开放中稳步发展》。看来，文章是对针对皇甫平文章引发一年争鸣的一个总结性发言。

他慢慢将剪报看个透彻，时间已是差不多半夜，一家人早都睡了。他揉着眉心疲倦地想，目前已经开始二期前期工作，并已洽谈设备引进，需不需要配套大手笔地改革现有工厂制度？虽然有今天剪报阅读垫底，对于前面一年来的发展脉络已有清晰认识，可是，这就动手做大手笔，会不会在系统内太过突出？可是，不动手，旧体制对生产销售的局限又是令他不愿再忍，尤其是对比着杨巡那边花样百出的手法，他更有暮气沉沉的疲累。要不，找个借口，以配合设备进口为幌子，从新设备引进人员那个口子开始试点新制度？就如过去在金州时候对新车间的有限改革？

天寒夜长，此时想起过去金州时候的新车间，想起当年的那一团火热，再想当年摸索的改革之路，心里犹如翻看历史书一般明晰，竟是又看出当年表面现象的背后。联系如今自己肩头的压力，不得不感慨当年水书记的魄力，水书记原是可以随大溜不做排头兵的，可见水书记这人性子中也不安分守己。

他走下楼去准备盥洗睡觉，却见窗前屋檐下挂着高高低低的腌货，外面清凉的月光将这些香肠、酱肉、板鸭、风鸡、鱼鲞等的身影投射到里面地板，落下老大一地的斑驳。年货还没发，父母也不会大举买那么多的东西，这些东西还能从哪儿来。他虽然一直拒绝受贿，甚至家庭地址不公之于众，可总有人无孔不入。有些都已经是勾肩搭背的老友，拒绝钱财可以，可这些鱼肉之馈，他都已经不好意思开口拒绝。不由想起程开颜说的车上两个工人对他的议论，这要是让那些工人知道他家鱼肉多得冰箱塞不下，他的人品问题也得受质疑了。谁知道，哪天“贪财好色”的帽子真会戴到他的头上。

这两年，自担纲东海重任以来，面对种种愈发加码的诱惑，他真是心惊胆战。而他自己为着项目所做的人际勾兑，他也只能安慰自己，他都没拿到自己口袋里。只能如此了。

而他，后天又得去北京出差，拜年。

02

杨巡快马加鞭赶着进度，他很希望过寒假的弟妹们能过来他这儿过年，让他可以继续赶进度，无奈杨逦一年下来依然没有软化迹象，当然问都不用问，不会过来过年。杨巡只能停了这边，交给已经在这边安家的寻建祥帮忙看管，他开着拉达车，大包小包地塞了满满一车，赶回家去。

杨速还在上班，过寒假的杨连和杨逦都在。杨连看见大哥，情不自禁给了个大拥抱，搞得杨巡挺不好意思，杨逦则是淡淡的，大哥在的时候她就闷在自己窝里不出现。好在杨巡回家就脚不点地呼朋唤友，杨逦因此不用自闭。

当然，杨巡回家第一件事，是给妈妈上坟。杨连想跟着一起去，杨巡没让。他一个人上山，就像过去跟妈妈做汇报似的，一五一十地把这一年来的大事小事做了详细汇报，甚至还谈到他心仪的洋气女孩梁思申，用梁思申隔海隔洋寄来的打火机点的蜡烛香火。

梁思申却并没接受到杨巡传递的信息，她在犹豫之下，才决定接受久不通音讯的外公的邀请，去外公家过除夕。

事情是源于她的一个邮件。她料到外公记恨她，不会接她电话，不会放她进门，因此妈妈电话里跟她说了上海老屋拆迁的事，她想来想去，只有用邮件形式将此事传达给外公。她寄给外公的信件包括拆迁通知的传真件，包括她和妈妈一起去上海，在老家旧址拍的几张照片，以及一张现今的上海地图。她并没有投石问路的意思，不过是想完成一件使命，打算着让包裹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没料到外公竟然会让秘书打电话来邀请她去过除夕。

她是硬着头皮去的，她劝说自己，这只是为了完成妈妈的心愿，帮妈妈去看看外公。她实在是讨厌两个舅舅，还有，她如今懂事了，到底是为自己过去打的那场比较决绝的遗产官司有点汗颜。

这几年，她自以为沧海桑田，可走近外公家，看着略带中式园林格局的户外绿化，感觉外公家变化不大，似乎连树木花草都不曾长大，还低矮了一些似的。她坐在机场租来的车上深呼吸几口，才将车子熄火，挽起拎包走出车门，她没拖出车后的行李箱。

屋子里面也几乎没变，连用人也没变。但梁思申被留在玄关等候，等用人进去通报。她淡淡地站着，这时候反而心情平静了，看看镜中的自己，已非当年青涩。一会儿，外公亲自出来，却没走近。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外公才开口道：“请进来喝茶，你舅舅他们都还没下班。”

梁思申不由松一口气，讨厌的舅舅舅妈们不在就好。跟外公进去里面。陈设也几乎没变，不过现在梁思申开始能看出好来，那瓷器，那木雕，原来都有来处。但外公却戴上眼镜仔细打量她，一直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她并不胆小，从包里掏出一件件的东西，摆到前面矮几上，先挑岀一件，交给外公：“一件小小礼物，请笑纳，是我从国内带来的西泠印社的印泥。这些是我回上海拍的照片，有老宅的，也有新外滩的，外公要是喜欢……”说到这儿，她停下了，因为看到外公正慢吞吞翻看她送的印泥和印泥盒。

外公看了会儿，语气缓慢，却目光尖锐地问：“你现在过得好吗？应该不错。”

梁思申微笑：“是，挺不错。”

外公了然地点头，道：“谢谢你的印泥。西泠印社的印泥倒是一如既往，难为你从国内带来给我。这外面的青花釉里红小盒，才让人生买椟还珠之思啊，看来你现在真是过得不错，不错到能讲究这些了。”

梁思申还是微笑，心想千挑万选的礼物，看来外公识货。她不愿小人得志似的声明自己脱离外家后过得很好，可又难忍当年被舅舅们视作穷亲戚的恶气，就想了用这一只清三代的印泥盒说明问题。但既然外公看透了，她乐得大方：“这是妈妈提醒送的礼物。”

外公点头，也不再问，打开相册看老宅照片，又看到被搭建得乱七八糟的老宅，老头子情绪激动了，一路骂骂咧咧，终于充满期待地问：“你爷爷不是高官吗？有没有办法让老宅免予拆迁？或者我回去跟他们谈谈？”

“我爸爸已经努力了，可是那儿需要经过一条高架公路，没法让公路为老宅改道。妈妈让问外公，有什么需要保留的，她尽力拆下来保留。还有上海市政府补偿的拆迁款，她让我在这儿折合成美金支付给外公。”她将一张支票取出，推到外公面前。

外公没取支票，却翻阅着相册连连叹息，好久才赌气地道：“算了，早已给破坏得差不多，我早年亲手挑的彩色玻璃一块不剩，连屋架子都残缺不全，还留什么留。唉……”他将手中相册摔到矮几上，梁思申看着心想，还是一样的躁脾气。“支票拿回去，没几块钱，留给你用，你现在做什么？毕业没有？”

正说着，一个表姐先回家来，对梁思申倒也客客气气问好。梁思申心想她回家的时候，堂兄堂姐们都说她生活奢侈，养尊处优，她自己也觉得是。可现在与表姐稍一对比，立见高下，表姐才是真正的养尊处优，而她则需要奔波照料自己的生活。一双手伸出来，怎么都不可能有表姐的绵柔触感。形容中，更是没有表姐的悠闲单纯，她有因独立觅食带来的一身精明锐利。

这一认知，令梁思申锐气大伤，沉吟许久，直到表姐上去更衣，她才缓过劲来与外公简单说起近况。外公眼里的惊讶稍微抚慰了她，但她说完这些，就与外公告辞离开，不愿意吃那拿腔拿调的年夜饭，外公眼里却是更添惊讶。

行李箱子原封不动地拎回，梁思申坐在夜班飞机上，思绪万千。没对比不知道，对比了才看清自己的身份。想到与表姐同样出身某家门第的高中同学，想到她一直来相处时候的有劲没处使，现在才明白，两人不是同一种人。若是她当年没出国，而是一直依附在爸妈羽翼下，虽然物质生活没那么优裕，可她终是不需这么早为生活操心操劳的吧？因此如今，除了风花雪月，有些生机勃勃的话题，她还真没法与同学交流，说了，找不到丝丝入扣的响应。她确实喜欢同学的英俊帅气，可就是一直不愿承认他是男友，原来是因为没法在同学身上寻到支持点吧。她闭目暗叹，还以为又爱了呢。

静悄悄地回学校上课，回吉恩手下上班，只觉得生机勃勃地干活的同事分外可爱。

03

杨巡开着车子回家，虽然这车子比较老式比较陈旧，可毕竟这既不是拖拉机也不是小平头卡车，这是村里第一次开进来的小轿车，着实在村里轰动了一下子。多少人忙里偷闲赶来只为摸一把车子。杨巡最先还颇为得意地带着几个老小在村子里的机耕路上兜一圈，才一天下来就疲了，将钥匙交给杨连，有人上门，让杨连带领参观。

但杨巡开着车子去小雷家时，却是一点没体现出什么优势，小雷家村办门口，雪亮的两辆新桑塔纳，棱角分明，比拉达可漂亮得多。

虽近年末，可村办人来人往，依然忙碌。杨巡才将车子停下，就见老相识正明匆匆从一间办公室出来，神色不快。杨巡当即伸出头招呼一声：“正明厂长，拜年拜年，呵呵。”

正明闻声一低头，见车里居然是过去的老客户杨巡，不由惊道：“杨巡？呀，发达了？”

杨巡钻出身来，笑嘻嘻地关门，顺便踢车子一脚：“发个屁达，租来的车子，正明厂长这身皮大衣老噱头。”

正明勉强笑笑，不甚热情地邀请：“去我那儿喝杯茶？要不你还是见了书记，回头去我那儿吃饭。”

杨巡笑道：“正要找你，我那儿开了个电器市场，问问你要不要去弄个摊位。我先给书记拜年，等下找你。”

正明脸色毫不掩饰地一沉：“这事儿，现在不归我管。杨巡，拜完年，有空过来坐。”

杨巡怔怔地看了会儿正明背影，心想难道正明被收了权？才发愣着，里面传来雷东宝一声大嗓门：“杨巡，快进来，老子看看你长高没有。”雷东宝说完，里面传来众人一阵哄笑，办公室玻璃窗后探出无数脑袋。

杨巡悻悻的，他这几年迅速成长为有头有脸的杨老板，那种被人当小孩子取笑摸头皮的事情早已成为历史，这会儿雷东宝这么说，他当然并不会反驳，可心里并不舒服。他只得整岀笑容大步走进办公室，进门便派香烟。

雷东宝看着杨巡，感觉这小子长进不少，说话做事，多了些派头，少了点滑头。他不等杨巡东家长西家短地招呼齐全，就大声道：“小杨，你今年管理费呢？”

“还没到账？忘什么不行，怎么会忘了缴管理费。喏，我带着电汇单子。”杨巡趁机将打招呼行动告个段落，坐到雷东宝面前，将银行开给的电汇单给雷东宝看，“书记，怎么小办公室不坐，凑大办公室热闹来了？”

雷东宝将单子看了看，交还给杨巡：“这是临时的，我把我们所有外勤都集中起来搞个公司，为以后联系业务方便，打算把办公室搬到市里去。正在市里找办公室，找到就搬。你呢？看你混得好啊，一个人做生意，车都有了。”

“那是借来充门面的，哪有书记气派，走出去前面两部车，后面一群人，呵呵，书记，拜个早年。”说着公然把一包香烟老酒往雷东宝桌上放。

雷东宝也没客气，当场收下：“小杨，我听说现在私人去工商注册容易不少，你干吗还挂着我们小雷家的名头每年交管理费呢？这笔钱自己用着多好。”

“我那儿规模大，还得替工商管着各摊位的经营，得替税务管着市场统一开发票，要是挂的私人名头，有些手续不让办啊。谁都知道我那市场是个人的，可谁都非要我拿出集体资质来不可。我就那么喜欢交管理费给村里吗？还不如咱拿出来玩了吃了。书记，一年多不见，你又发福了啊。娶个饭店老板娘做太太，别的不说，口福就是好。”

雷东宝哈哈一笑，却见忠富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进门也不找雷东宝，直接奔向一个外勤人员，劈胸抓住那外勤人员就道：“你怎么进的豆粕，你怎么进的豆粕？你跟我去，你要敢吃一口，我放过你。”说着就把那外勤往外拖。

那外勤自然是不肯去，回头向雷东宝求救：“书记，前天进的豆粕，你有签字的，就是前天那批，书记……”

雷东宝这才发问：“怎么回事？”

忠富一点没放过那外勤的打算，愤愤地冲着那外勤道：“怎么回事？你说怎么回事？你跟书记说怎么回事！贼胚，他妈的，跟我进了那么多年货，你存心搞……”

“忠富，好好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这贼胚，趁过年进的‘好’料，豆粕都霉臭得近身不得。后天就是春节，全国都休息，想退都来不及。人能休息，猪却得吃饭，这春节十天猪吃啥？等死？猪只好吃霉豆粕，到时想退货都没法退，这贼胚不是给我设圈套？跟我进那么几年货，死人都知道进什么货，这贼胚心里有鬼。”

杨巡见此变故，悄悄把椅子往墙边转移，作壁上观，只见雷东宝瞬间眉毛吊起，杀气腾腾起身，劈手将那外勤从忠富手中抢来，一言不发，“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光。杨巡心想，雷东宝发火了。

雷东宝打完耳光，依然揪着那人，狠狠盯着他，牙缝里只冒出一个字：“说！”听完忠富所述，雷东宝不懂也懂了，这事儿有极大猫腻。他怒火中烧，最恨有人骗他。

那外勤本想抵赖的，此时被两个耳光一扇，啥念头都没了，一声都不敢岀。雷东宝等半天没听见响动，就大声喝道：“四只眼？叫来。”立刻有人跑出去找四眼会计，愣是把四眼会计从年货分配现场拉来。雷东宝这时放了那外勤，退身坐回自己办公桌，指着那外勤对跑进来的四眼会计道：“他家，爹妈兄弟四户，停发今年年货，已发的追回，一根鸡毛也不给。妈的，贼胚，想揩村里的油。”

那外勤顿时傻了，没想到雷东宝还想得岀这种连坐的主意，一时都不顾双颊肿痛，连声道：“我做错事情，我立刻联系对方退货。我立刻……”忠富这时候反而一言不发，冷冷站一边看着，什么都不说。杨巡忽然想起刚刚身为登峰厂长的正明离去时候的怒容，估计也是遇到差不多的问题。雷东宝这个外行领导内行，那么大一个摊子，刚上手还能不出问题？他见那外勤哭丧着脸过来打电话，就闪身让位，跟依然呼哧呼哧的雷东宝说声“我去看看正明厂长”，就快速脱离风暴圈。

忠富见此也走，但他没打招呼。雷东宝一眼看见就又大喝一声：“忠富你去哪儿？处理完再走。”

忠富冷冷道：“喂猪去。”

雷东宝不强留，铁塔似的坐那儿盯着忠富出去，忠富走得如芒刺在背。雷东宝等忠富走得不见，才收回眼光看那外勤说电话，听外勤说得不是回事，他便凑到电话边问外勤：“他不发货？”

外勤忙道：“那边厂长说他们厂今天开始休息。”

雷东宝问：“你知道厂长家在哪里，厂长爹妈家在哪里？”

外勤道：“知道，在……”

“那好，告诉厂长，要么他发货，要么我这边发人，两卡车人去他家过年。我雷东宝说到做到，等他一句话。”

外勤战战兢兢转达，那边立刻哇啦哇啦不绝，雷东宝听不清楚，也不想听，就盯着外勤腊月天冒着黄豆粒大的汗珠不断解释，不断做出私人承诺，终于那边咔嚓一声挂了，这边外勤跟雷东宝说：“他们立刻发货过来，不远，明天一定到。”

雷东宝还能听不出外勤承诺的是退还好处？他抬手又是给个耳光，骂道：“蜡烛，不点不亮。我等着，年前不到，我把你们连夜赶出小雷家，以后别想进小雷家门。你们也都听着，谁敢在采购中下小手，全家三代开除岀小雷家，房子收回。妈了个逼，想蒙我，摸摸自己卵蛋几只……”

杨巡逃出暴风圈，回头却见忠富也愤愤跟了出来，走得比他更快，眼看追上他。他只得有口无心地打个招呼：“忠富哥，一起去正明厂长那里喝杯茶？”

没想到忠富正火着，一听这邀请，就闷头跟上了。杨巡悔得不行，心想别让雷东宝看见以为他有事没事搞串联，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两人一起到了正明办公室，正明也是臭着一张脸。忠富直接就问正明：“你也是材料进货岀问题？质量问题？”

正明摇头：“规格不对，我要的紧俏货不给进，我不要的垃圾货进那么多，我年后开工吃啥啊？”

两人同叹一声气，搞得杨巡坐也不是，走也不是，连忙递烟给两人，宽慰道：“都有一个过渡期嘛，慢慢来，慢慢来。大节底下的，生气犯不着。”

忠富看着杨巡若有所思，看得给他递火的杨巡毛骨悚然。忽然忠富一拍桌子，道：“我也做个体户去，一家子养一百只猪，也比辛辛苦苦养一万只赚得多。”

正明看看杨巡，道：“小杨，我们不拿你当外人，你可别给我们说出去。”

杨巡赔笑道：“妈的，别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你们不正希望我传话给书记。谁耐烦管你们雷家自家的闲事，我离开这个办公室就回家，过完春节就离家。不过我倒是欢迎你们春天里到我那儿做客，我带你们海边玩去。”

正明一笑，道：“我以后没钱才去你那儿，你不许到时候嫌我吃穷你。”

“嫌啥啊，你去我逮住你不放，给我做电器市场的头儿去。正少个懂行的，只怕你嫌我那儿工资低，规模小。”

忠富叹道：“正明，你看他多快活，自己给自己做，赚赔都是自己，哪来那么多窝囊气。”

杨巡心想，他多的是窝囊气，进去机关，哪个小毛子都敢训他，都因为他是个体户，无法撂挑子。但他依然笑嘻嘻地道：“忠富哥，这话我倒不是威胁你，刚才书记的态度你也见了，你是小雷家的人，你自个儿最清楚，你那位置是想坐就坐，想撂就撂的吗？过年过节的，何必拿想不开的事搞自己脑子呢。”

正明和忠富相顾哑然。杨巡见机殷勤提出请两人吃饭，两人都没胃口，推辞了，杨巡于是顺理成章地告辞离开。走到外面，心里想着雷东宝一个人也难，又要顾着村里发展，又要把全村老老少少摆平了，还得让几员大将心甘情愿地卖命，他想着都难。遇到今天的事，换他还真不知道怎么两全其美地解决，他很想回去了解雷东宝是如何解决的，以便取经，可又不愿此时钻那台风眼自讨没趣，还是乖乖走了。

回家看到妹妹的白眼，不由心底失笑，他还担心雷东宝呢，可他自家才四个人的事都还没摆平。

杨速坐着机关，虽然最后几天早已无所事事，可依然得挨到最后才能放假，还是杨巡开着车去接杨速回来，杨连当然也一起跟着去。杨逦在楼上看着虽然眼馋那车子，可硬是忍着不下来，铁骨铮铮。

这一年，杨逦由杨速照料，也渐渐肯听杨速的话。可杨速全听大哥的话，一点没有含糊，气得杨逦生气杨速没骨气。杨逦本想在饭桌上噎杨巡几句，但抬眼看见杨巡墨黑的眼光，心中略寒，不敢出言捋那虎须，只是闷声不响。杨巡也不去招她，既然杨速半年下来都没软化杨逦，他也只好再等，等杨逦夏天高考结束再说。

杨逦反正年夜饭吃完就上楼，三个哥哥都看着她走，没办法。等上面轰然传来关门声，杨巡才收回目光，对杨速道：“老二，坦白你的女朋友。”

杨速一惊，杨连却看着杨速笑：“二哥，哪儿露出马脚让大哥看出来了？”

杨速尴尬地道：“八字还没一撇，再说机关里穷，我留不留得住她还难说。她是个小学老师，挺温和善良的一个姑娘。大哥，等杨逦考完，我早点出来跟你做事吧。”

杨巡点头：“可以，你这件毛衣是她给你织的？”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呵呵。不是，这是科室里一个阿姨帮我织的，我人缘好，那些大妈大姐都帮我，有时候我拿给杨逦的好菜也都是委托她们帮做的。”

杨连大笑：“白让大哥吓岀真相来，哈哈。”

杨速尴尬地笑道：“大哥现在眼睛太厉害，大哥两只眼睛对着我，我五脏六腑都跟透明的似的，啥都不敢瞒着，大哥可以做刑警去了。”

杨巡一笑，道：“别瞎扯，是你自己胆小。初二拿些东西上她家走走，礼多人不怪，老三呢？”

“没，没有。我听妈的，安心读书。”

“没出息。”杨巡这个大哥却是另类。

杨速小心地问：“大哥，你呢？你的个人问题更该解决了。”但杨速不敢提戴娇凤。

杨巡大大方方地道：“我看中一个人，她在美国读书，跟她比，我跟老鼠对比孔雀一样。不过谁知道呢，十二生肖里面，老鼠照样排第一。”

杨速道：“大哥，我们兄弟俩，要钱没有，力气一把，你只要吩咐一声，我们赴汤蹈火。”

杨巡笑道：“嘿，玩儿你哥了，你有才啊。这两天罚你教我读英语。”

“大哥饶命……”

三兄弟说说笑笑，可只要稍一冷场，那就是彻底的冷场，三个人的脸色都是沉重。妈妈去世一年，三人都是非常想念。静默中，忽然听到楼上传来轻轻的哭泣，杨逦也是想妈了。三个人更是无语。

大年除夕，更深夜长。

04

韦春红总算是春节闭门歇业，本来说好雷东宝开车去接她，可临了雷东宝却来电说有事忙碌，她只得自己骑着木兰摩托车来，后面放满年货行李。

小雷家人都争着与她招呼寒暄，但到了雷东宝家，雷母照样是爱理不理的老太君样。韦春红这回学乖了，进门就是一个厚厚的红包，也别什么金项链金戒指了，直接还是给钱最实惠。果然，雷母眉开眼笑，立马缴械。

韦春红这才又将摩托车开岀去，把儿子接来雷东宝家。雷母背后悄悄问韦春红，怎么还不怀孕。韦春红可真说不出，她真想跟雷东宝生个儿子，可肚皮不争气，硬是不见动静。看着雷东宝挺喜欢她儿子，还特意带着她儿子上山打麻雀，她真希望让雷东宝有个亲儿子可疼。

雷东宝这个春节过得满腹心事。雷霆公司运转不久，麻烦不断。资金有限，进来的产品有限，却要首先满足村里的三个实体。因为给实体的货色都是成本价，相关经手人不大有赚头，不大有赚头就不大有奖金，因此大家都想尽办法做尽手脚，把东西卖给他人而不给实体，搞得实体差点无米下锅，忠富正明红伟他们就来造反。再有类似霉豆粕这样的陷阱，一个小小雷霆公司才刚开业没两个月，竟是矛盾百出。雷东宝头大万分，骂下这头冒出那头，每天都跟填满炸药的雷管似的，到处放炮。但是，放炮之余，他还是得收起暴躁，一一校核与三家实体的往来，千万不能将正明他们的工作积极性打压了。

初一这天，无数人川流不息地上雷东宝家拜年，看得韦春红的儿子惊诧不已。韦春红则是作为主妇，热情地茶水招待。虽然忙得没有坐的时候，可是她今年才算是真正有了主妇的感觉，虽苦犹甜。士根他们四个当然都是来了，不过年初一谁都事儿多，雷东宝没多留他们，约他们四个初三晚上一起吃饭。

初三那天，韦春红最忙，一个人独立烧岀一桌大餐。以她的本事，自然不在话下。雷东宝帮不上忙，也没动过帮忙的心思，雷母自然是老太君一样地一边儿看，本想指导几下的，可惜韦春红厨艺太好，她插不上嘴，只得作罢。

士根等四个都不敢拿架子，虽说是晚上吃饭，可人都早早来到雷东宝家。谁不知道这顿饭并不容易吃啊。雷东宝也没二话，坐下就跟他们四个讨论村里的事情。韦春红儿子好奇地站一边儿听，只感觉像是吵架或者训话，听了会儿没意思，还是帮他妈去。

大家话题转来转去，终于转到雷霆公司上头。雷东宝一下就把话放桌面上：“你们别老挑毛病，我问你们一句话，这个公司，如果换成你们来做，两个月内，你们能做到我今天这地步吗？我把话放这儿，你们要是谁能做得比我更好，说出来，我让位。”

众人都是不语，即使自信做得比雷东宝好也不会说。而且他们心里有怨言，既然不是原先说的初衷，又何必节外生枝弄出个雷霆这种不三不四的集资公司，他们没兴趣。还不如照原样来做。可是，雷霆公司才被雷东宝兴致勃勃地办起来，难道能因他们几句话就关门大吉？那不是拿全村老小的集资当儿戏吗？因此说了也是白说，白说谁还说。

士根见大家静默不语，就打个圆场道：“新体系上场，都有一个磨合的过程，大家都不能心急。书记，他们三个也是为工作着急，又不是跟你有什么个人恩怨，你那么严肃干什么。”

雷东宝不客气：“个人恩怨没有，个人小算盘不少。看集资公司搞成这性质，你们都埋怨我多事。他们几个外勤跟我玩心眼，你们几个跟我闹脾气，巴不得我火气上来解散公司恢复老样子。我告诉你们，死了这条心。这几天管下来，我越管越管岀味道，问士根哥，第二个月利润是不是上来了？你们啥都别闹，乖乖听我话，等年底分红。”

忠富终于忍不住，道：“书记，我们争的不是你管我管的问题。只要你管得好，那种霉豆粕的事情不再出现，我乐得少做事。可是书记你想过没有，进销都让你包了，我不用出门，不跟同行交流，我这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猪肉好销，为什么好销，不知道现在大家爱吃肥肉还是瘦肉，不知道我养的种猪该怎么合理分配繁殖季节，不知道现在市面上优良品种有没有出现。产销脱节，销售不能指导生产，生产又不能牵制销售，两头都是盲目行事，总有一天我们养岀的猪没人要。我这儿还算是简单的，正明那里的产品好几个系列，数不清的品种，现在产销脱节，生产的盲目生产，销售的盲目销售，进料的又盲目进料，等哪天仓库积压了，你们等着看好戏吧。我们有私心有杂念，可我也不肯让我管的猪场毁在我手里，到时候被全村老小唾骂。书记，我今天也说句实话，雷霆公司这么做，行不通。”

雷东宝听着吃惊，他都没想过其中还有这等影响沟通的不良反应。他问红伟：“你也这样想？”红伟毫不犹豫地点头。雷东宝怒道：“集资公司第一个方案的时候你们怎么都不说？让你红伟当总经理你也不肯当，那时候我拿膏药封你们嘴巴啦？现在一说以前挣的钱不归自己，你们又撕橡皮膏了？啊？”

都知道雷东宝发火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岀，红伟和忠富两个于是低下头不说。韦春红在里面听见，本想出来劝劝雷东宝，大年初三的发火晦气，但她想到自己一向不管小雷家的事，平日里也不在小雷家行走，小雷家的事她还是少插手为好。再说雷东宝解决得了，不用她夫唱妇随。

唯有正明依然抬着脸道：“书记，忠富哥要是不说，我还没想到脱节问题，我也正纳闷，怎么这阵子家用电线积压那么多。这么一说就对了，按道理说，最近北方市场家用电线低谷，我因为现在不直接管销售，这些问题没直接反馈给我，都给忽略了。我们倒不是以前有意不说，有些事没做过之前，预先想都想不到。”

雷东宝道：“这就是了嘛。没做过的事，我们能想到多少想多少，没想到的谁也别怨。既然已经上手了，埋怨啥都没用，只有想办法做到底。我说你们有情绪，你们这几天净找我碴，你们给我想过一个办法没有？你们的事，你们怎么与销售协调，你们自己最清楚，这些人以前都归你们管的，现在你们要他们做什么，他们敢放一个屁？你们把这些问题往我面前推，都不想着解决，你们不是闹情绪是什么？不是存心要我好看是什么？说！”

正明连忙收声，不敢顶嘴。有些话，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谁有理，看谁嗓门大。但忠富却是越听越气愤，不愿再忍，开口为自己争辩：“书记，我们提反对意见，就一定是闹情绪吗？我们一声不响把新公司成立后的不适应自己承担下来，怎么不见你说我们没情绪？再有，我们为什么不能闹情绪？书记分配不公，我们做多拿少，还要求我们这也做到那也想到，对我们要求特高。我们难道是小娘养的？我忠富不会说话，不会拍马屁，我只会做，书记你要看不惯，开除我，我没怨气，你找听话能干少拿的人替我。你要找不到人替我，说明我厉害，我值大价钱，你加钱给我。我觉悟就那么点点高，我到现在还不是党员，我不够格，我只要求公平。”

士根坐一边听得心惊，一直伸腿在下面踢忠富，反而被雷东宝抓住，让忠富完整说完。等忠富说完，雷东宝问：“那你要多少？我们上一回第一个集资方案，你会不会觉得拿太多？吃下去会不会把你噎死？我都没胆吃，你们有胆？你们别吃又不敢吃，吃不到又怨我，你们这样对我也是不公平。妈的我今天脾气真好，还跟你们杂种讲理。我说你们急什么，现在开始起，赚的钱大头都在集资公司，照我们现在的发展势头，没两年就把前几年的利润都赚了，这笔分成不少。你们看长远一些行不行？第二，你们现在光顾着跟我闹情绪，你们想过长远没有，你们甩手不管，我只好让别的机灵的管，哪天雷霆公司里面的那几个做强了，他们会逼我坐下谈重新制定分配比例，谁都不是泥捏的好货。到时候你们怎么办？红伟你拿眼睛瞪我，这种情况你被我提醒才想到，算你猪脑，你们听我说下去。”

雷东宝给自己倒茶，喝上一口，才道：“第三条，你们不当家不管事，我当着整个村的家，我不能撑死你们，饿死他们。你以后拿大钱住洋房，旁边住着个不出五服的雷家人饭都吃不上，你有脸，你好意思？第四，公平是没错，妈的我还想公平呢，以前一个个提拔你们，你们孝敬我一根毛没有？村里给你们机会把你们培养成材，你们怎么报答村里？妈个逼，要走，自动退出房子，退出自己和爹娘老婆儿女户口，退出以前爹娘老婆儿女从村里领的钱和福利，你不让村里占便宜，你也别占村里便宜，公平合理。我话说到这里，吃饭，边吃边讨论。”

忠富听得脸色通红，胸中气闷，红伟和正明则是活动开了心思。士根这时候就不说话了，一直低头吸烟。韦春红早在里面听得心惊肉跳，一听“吃饭”两个字，连忙搬着热菜出来，也顺带把雷东宝埋怨上了：“我说你这是怎么做的主人家，客人来了光听你说话，光知道撒自己臭脾气。你也不看清楚，不是自己人能对你说那么大实话吗？你还那儿挺委屈，要真弄个奸的来，什么都顺着你，什么都是你对，背后把你搞得恶人一样，自己偷偷摸摸做好人抢了你的功劳，最后一顿卷包把你害了，你才哭都没处去呢。忠富哥，他就那脾气，随他去，三天两天他就想通了。他死鸭子嘴硬，往常你们不在跟前时候一个劲夸你们好，见了你们就死样活气装上了，什么嘛。”

韦春红这边没说完，士根那边刷一下脸全红了，韦春红看见，不知道士根为什么表情怪异。雷东宝见韦春红恰到好处地调和了气氛，就顺势伸手把忠富按到位置上，一边道：“我跟你说啊，忠富，你要再敢说走，我妈个逼先杀了你，再去自首。我说到做到。我们五个兄弟，最苦最难的都熬过去了，别好日子面前反而闹翻脸。以前是一条心，现在还是一条心。你有意见，打骂都行，我也稀罕你啥都敢说的脾气，村里就你最能跟我对着干，可你不许说走，说走就不拿我们当自己人了。记住啊。”

韦春红忙道：“长记性最好是连干三杯啦，我把酒满上，呵呵。正明兄弟看起来饿坏了，两只眼睛盯牢一盘鲱鱼干不放，我说你们别光顾着说话，可怜可怜我们正明兄弟。妈，您也稍微喝点不？”韦春红虽然问着，下手却是不由分说把雷母的酒杯都满上了，又热情地拿了她儿子的筷子给大伙儿夹菜，先给雷母，第二个就给士根，一口一个“士根哥”，叫得士根满脸堆笑道谢。

正明和红伟两人灵活，连忙借赞美好菜调剂气氛，韦春红等他们一轮酒干了，利索地又给大伙儿把酒倒上，才回去厨房。饭桌上五个人这才又安静说话。前面大家把话都说开了，好也说了，歹也说了，大家都亮岀底线，后面的话就好说许多，忠富正明红伟三个终于答应在雷霆公司兼职，主管原先属于他们名下的那部分业务。韦春红不时插进来调节一下气氛，雷东宝想胖起嗓门都不成。只有士根怅怅的，为韦春红无意扫到他的话尴尬。

当然，不免地，雷东宝还是有所退让，三个人在雷霆公司的兼职，都拿不错的工资。

一桌饭胜利结束，雷母早早上去睡觉。等送走众人，韦春红也没让雷东宝帮忙收拾桌子，自己利索忙碌着，一边问雷东宝：“士根哥刚刚坐上桌的时候怎么一脸尴尬相？你看到没有？”

雷东宝回忆了一会儿，道：“没留意，当时光顾着忠富了，妈的忠富脾气还是老样子。”

“会不会我说什么得罪士根哥了？”

“你怎么会得罪……哦，我想起来，我们集资，士根哥不敢做，他一份名字挂着，钱没岀。被你一说他多心了。”

韦春红撇嘴：“他还真机灵，这份钱不出，他就是好人。可又打量你们不会年底分红时候少他一份。他倒是又做好人又拿好处，精明。”

雷东宝一愣，不由笑道：“别胡说，他不是那种人。他就是胆小，他没那么多坏心眼。哎，你这是干吗？”

“烟别吸了，先泡泡脚，鞋子给我，我给你换双鞋垫儿。”又招呼儿子过来一起坐下，“脚盆子大，你们爷俩一起泡着，水不热了招呼我一声。”说完忙自己的去了。

韦春红儿子小宝乖乖坐着泡脚，都比雷东宝还安静。雷东宝看着眼前眉清目秀的小孩子，带着酒意，想起自己差点出生的孩子，要是在的话，也读小学了吧。想到他看不到自己亲生儿子，眼前韦春红的儿子看不到生身父亲，不觉怜惜起眼前的孩子。

“小宝，你爷爷奶奶家住得好吗？干吗不跟你妈一起住？”

“妈说饭店里人杂，不好。我也想跟妈妈住。可现在妈妈跟你结婚了，奶奶说我不是你家人，我以后别想跟妈妈住了。”

“什么屁道理，你爱住就住过来，我当你老子，你当我儿子，以后没人敢欺负你。可你妈忙饭店，不肯住过来，你做做你妈的思想工作。我妈不会做事，我忙，都照顾不了你，你最好动员你妈住过来。”

韦春红在里面听着高兴，但还是出来道：“小宝爷爷奶奶都宝贝着小宝呢，不肯放他过来住。唉，当年那是抢着要养小宝。来，脚挪开，我给添点热水。”韦春红当然也不敢把儿子放到雷母手下，那到底与亲爷爷奶奶不同。

雷东宝不疑有他，伸手揉揉小宝的头，道：“明天带你去高一点的山，不信找不到野兔。”

韦春红看着嘻嘻地笑：“好啊，带点钱去，打不到买也买它几只来。我准定烧大大一锅汤等着你们。”

小宝欢呼雀跃。雷东宝枪法好，训练有素，今晚吃饭又是跟霸王似的威风，小宝引以为偶像。

雷东宝枪法当然好，部队训练出来的，他还会自己调准心，将一杆猎枪调得无比顺手。第二天爷俩一早就出门，钻进深山老林乱摸。没成想，真给他打到一只山鸡，两只野兔，还有好几只鸟，两只松鼠。他看看一大堆的收获，心里也有些得意，带上小宝，杀奔陈平原家，因为陈平原曾跟他提起过爱吃野味。

陈平原一见倒也喜欢，尤其喜欢山鸡那几根尾巴毛，先拔下来插花瓶里了。雷东宝坐在沙发上，看烟灰缸里一堆烟头，陈平原笑容带点勉强，就直截了当地问：“陈书记，他们说古河村村长被抓了，那是要你好看，对不？你别太当回事，谁嘴里都有准头，进去不会胡说。”

陈平原勉强笑道：“你胡说什么，他抓进去跟我什么相干。不过这话倒是真，嘴巴得有些准头，牢底坐穿也不能说，否则放出来谁都避着你，再没人跟你做朋友。”

“那当然，没义气的人谁理。古河村那个到底怎么回事，还真指使人打死俩啊？”

“那神经病，当几天村长就当自己是黄世仁。东宝，不提这些。野兔你哪儿打来的？”

“我带你去，你自个儿摸不到路。”

陈平原沉吟良久，道：“行。东宝，今天不留你，我得立刻出去找个人，你开车带我一程。”

雷东宝开车带着陈平原到市里一处大院，回来一路在想，那个古河村村长据说与陈平原关系挺好，不知道是不是他对陈平原那样的好。古河村长搞废品处理，自己做老板，虽然企业没他小雷家的规模，可人家拿来的钱全进自己口袋，派头可比他雷东宝大得多。他们好多废铜就是问古河村进的，彼此常有接触。以往也没见古河村长有那么凶狠，嗓门还没他雷东宝响亮。听说那村长这回花钱买通人杀了两个逼问他要债的，结果给查出来了，看来是个借钱赖账的主儿。看陈平原今天那样子，那村长不会也是曾通过陈平原问银行借过钱吧。

杀人抵命，那村长明知死刑，会不会放开手什么都说了？要那样，陈平原惨了。但雷东宝相信陈平原要是惨了的话，嘴巴不会那么没准头。刚刚陈平原自己不已经说了，雷东宝心说他怎么也跟士根似的胆小如鼠了。

春节过后，雷霆公司换一种模式崭新运行。有忠富他们三个熟手协理，下面关系一下理顺。尤其是红伟那边，红伟本来就比较闲，常帮着朋友介绍钢筋水泥，这下自己有了贸易公司，他就直接推销钢筋水泥什么的给朋友，红伟那儿的生意局面最先打开。反而是忠富这人比较闷气，谨守本分，他那一块一直只顾到自己。而正明越忙越疯，两眼挂满红血丝，走路都跟车轱辘似的转得飞快。士根看着这样的发展，才总算松了一口气。心里倒是开始活动，要不要跟雷东宝要求把他的那个份子给补上。只是实在没脸开这个口。

雷东宝吃一堑长一智，这回贸易公司的事不再放任三员大将由着性子做。他开始大刀阔斧地插手，自己扎进去了解市场，了解情况后就打算绕开所有物资局之类的中间部门，直接跟中间部门背后的厂商取得联系。他比正明红伟两个闲，就拎上行李备足名片，一家一家地上门拜访厂家。

这期间，自然耽误了镇里、县里还有市人大组织的学习会议，尤其是耽误了邓小平南方谈话精神的学习。原先做县长的现任县委书记见他上任后，雷东宝不再勤着上门说话办事，心里有些不快。就在一次会议前特意强调，小雷家必须雷东宝出席。没想到会议的时候一问，雷东宝还是出差没回。其实这回倒不是雷东宝有意不来，而是出差去到小地方，他又是个随性的人，没有随时打电话回来联络遥控的习惯，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这么个会。但士根如此解释，新书记却并不太信。新书记心头难免留个不小的疙瘩，认定雷东宝如今财大气粗不给他面子。

这个时候，古河村原村长见保命无望，果然一股脑儿地把这辈子做过的坏事全咬了出来，自己没命，说什么都要拖上几个陪葬的。因为那村长买通杀人的案子大，影响大，破案有省里派人下来协助。他这一咬，立刻上达省里，省里异常重视，派人下令，秋风扫落叶般地将陈平原等人直接拿下，双规都省了。

雷东宝出差带着丰硕成果回来，正好听到陈平原被抓的消息。他累得在韦春红那儿昏天黑地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开着车子才回到村里，却见好多人远远围在村办外面交头接耳。他坐在车里问一个村民这是干什么，那村民说，据说上头派人下来查账，把士根管的财务室全部查封了，现在士根在里面配合调查。

雷东宝忽然想到，不知道士根把那些送人钱财的签名单子放在哪里，要是正好放在财务室的保险箱里，事情闹大了。雷东宝这时候真希望士根听到风声已经销毁那些东西，或者早已转移到别处。这时真是后悔过去的大大咧咧，听任胆小如鼠的士根为了以后什么说得清楚，把那些单据都留下，他还规规矩矩在上面签上字。早就应该销毁了它们，烧光才干净。雷东宝在车里发了好一会儿愣，不想进去村办，转个方向盘，就开岀村去。

才没开几圈，雷东宝忽然想到，他干吗离开，逃跑，他怕什么？他做那么多，既没自己昧下，也没给自己谋利，他理直气壮，他有什么可以怕的，那么回去？

雷东宝几乎是匀速地在路上开了一截路，终于没有回头，而是一踩油门直奔县里。他心里很慌，士根曾经的警告清清楚楚地被他回忆起来。他现在该怎么办？他很想找个懂政策的人商量商量。这个时候，他还能找谁？当然是找最可靠的。他回去韦春红那儿，想给宋运辉打个电话。

但没想到，刚刚离开的时候还没事，才去村里转一圈回来，车子还没停稳，前前后后上来几个人围住了他的车子，其中一个他认识，老相识了，是镇工办的李主任。李主任态度挺好，笑容可掬，却是打开门就不由分说地坐了进来，客客气气地道：“老雷，我们到县里去一趟，把有些事说说清楚。都是工作，请你配合我们。”

雷东宝心说完了，看来连进门打电话的时间都没了。他没说话，也没反抗，静候处置。

韦春红听得门前有人停车，下意识探头出来，还以为雷东宝什么忘拿了，结果却看到几个彪形大汉硬挤进雷东宝的车里，将雷东宝拉到后面，他们占了驾驶位。韦春红急了，连忙跑出来大声斥问：“怎么回事？东宝，东宝……”

雷东宝深深吸口气，想嘱咐几句，可看着被紧闭的车窗，知道说也没用，索性不说。车子一溜儿开走，抛下韦春红站在空地里惊慌失措。

雷东宝出事了，毫无疑问，雷东宝出事了。韦春红不是寻常没见过世面的女子，最近陈平原等一干人有去无回，她早有耳闻，昨天也曾提醒了刚出差回来的雷东宝。今天这阵势，她还能猜不出什么？天哪，她要救雷东宝。

可她竟然没能迈上门口台阶，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门口起不来。天哪，东宝到底有没有得救？她心慌意乱地直坐到屁股冰凉，腹内打鼓，这才摇摇晃晃起来，跑去厕所拉肚子。关进小屋子里，一时胆怯，怔怔落下泪来。

但韦春红也没多哭，擦掉眼泪出来，先浓浓煮了一碗生姜汤喝了，立刻打电话给小雷家村里她最熟悉的忠富。忠富接到电话也呆了，一连串的“什么，什么”。但忠富也清楚雷东宝肯定有什么，从今天上面派人查封财务室，到以前铜厂炸了后雷东宝想尽办法筹款，这其中有的是辫子可抓。他只是意外。再意外，从心底来讲，他认为雷东宝这人其实比清白还清白，可有时候，有些事情怎么说呢？

“嫂子，别急，我们都会想办法。你那儿有没有路子？”

“再有路数，也都只是些县里的熟人。这回陈书记都进去了，这县里的人回避都来不及呢。忠富哥，东宝以前那个小舅子，你认识吗？找他行吗？总是自己人。”

忠富想了想，道：“嫂子，书记这件事，我们村里会出力保他，你先放一个心，我这就找人商量去。宋厂长那儿……有些玄，他们以前走得很近，这两年……你也知道的。这么大的事，他不会不管，不过也……”

韦春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们跟小宋说，我一直敬重他姐姐，只要他出声，我愿意退岀。忠富，村里这边你帮我盯着点，你们千万用组织名义跟县里说清楚啊，东宝这人其实最傻的，他没捞钱，他只是威风个外场面。”韦春红太知道人情冷暖，嘴里苦苦相求，心里着实没底。

忠富道：“我们都知道，我们每天看着最清楚，嫂子你放心，别人我不敢说，我一定尽力。我这就跟红伟他们商量去，士根哥给留在财务室接受调查，暂时没办法。等下给你答复。”

但打完忠富的电话，韦春红依然不敢放心，在店里转来转去想了会儿，索性跨上摩托车直奔小雷家。

果然忠富已经与红伟在一起商议，正明不在村里，暂时找不到人。韦春红进门，忠富和红伟都是默默地看着她，没好意思开口说。韦春红失望地道：“你们不管吗？”

红伟内疚地道：“我们不是不管，我们也刚被通知不许离开，等候调查。工作组已经进村，副镇长带头。我们已经把意见反映上去，可看起来没用。你如果有其他路子，赶紧着手。”

韦春红听了呆住半晌，才凄然道：“我还指望着你们组织出面总有点力道，看来都指望不上，人走茶凉啊。”

忠富道：“嫂子放心，书记与别人不一样，人走茶不会凉。等这边可以让我们自由，我立刻去找宋厂长，当面与他说，他不好拒绝。我们见过好几次面，这点面子他会卖的。”

韦春红又是发呆，看来组织能指望，可组织帮不上忙：“你们什么时候能自由？”

“不知道。要不，我们先打个电话，我跟宋厂长更熟一点，以前他大学时候还在我手下实习过。”

红伟说着就要绕去忠富办公桌，韦春红一愣，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按住电话，不让他打。电话里翻脸太容易了，一点不用面子。红伟一想也是领悟，一时无计可施，不由扭头问忠富：“我们这电话会不会被监听？”

忠富想了会儿，颓然道：“我们……应该吧。算起来我们是同伙，看刚才通知我们的时候口气那个严厉劲儿。”

红伟翻出笔记本，找到宋运辉电话，交给韦春红：“嫂子，我这边电话要给监听的话，你那儿估计也逃不掉。可好歹你是自由的，你出去给宋厂长打个电话，起码让他知道这事儿，外面电话你可以说得详细点。”

韦春红无话可说，可不，小雷家这五个，逃不了雷东宝，基本也逃不了这几个，刚才忠富红伟也算是把话说尽了。她收下宋运辉的地址走出去，外面风大太阳亮，她给照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她站在冷风里咬牙决定，干脆上东海厂找宋运辉去。人总得有几分香火情，说啥雷东宝以前做过他几年姐夫，宋运辉要真出言拒绝，她滚钉板给他瞧。

韦春红取了钱，又冷静将店子交代了，就赶去火车站。

当门卫报给秘书说厂长嫂子韦春红找，秘书一下“嘁”了回去，厂长哪来的哥哥，表哥堂哥都没说起过，哪来韦春红韦春绿。韦春红被门卫反驳，这才想到自己急疯了，又兼一夜没睡糊涂了，忙又说，是厂长大哥雷东宝的妻子，十万火急事找。秘书知道雷东宝，这才要门卫先好生招呼，他找宋运辉汇报了。宋运辉对于竟然是韦春红来找，异常吃惊，他隐隐皱起眉头，心中感觉这十万火急有异常。

一会儿，秘书带韦春红进来。他一看到披头散发的韦春红一改当年柜台后面齐整精明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要秘书带上门出去，有什么事都半小时后再说。

韦春红看着宋运辉这儿一道一道严格的门子，看到宋运辉办公室机关似的布局，看到东海厂一望看不到边的规模，心里立刻把宋运辉当成救命稻草。等秘书掩门出去，她“扑通”一下跪在宋运辉面前。宋运辉正给韦春红倒茶，见此大惊，热水瓶中滚烫水冲出来，烫到他左手，手中杯子都甩了出去。

“你……你起来，大哥怎么了？”

“东宝给牵连进去，宋厂长，只有你能救他了。”韦春红被宋运辉托起，也没坚持，坐到旁边沙发上，“哎，宋厂长，你的手……”

“大哥怎么回事？你说得越具体越好。”宋运辉将手浸入旁边洗手盆，“还有雷士根他们有没有出事？”

韦春红见问，心里明白，她把宋运辉想岔了，看来宋运辉肯管，否则不会问那么详细，否则只有堵住她的嘴，让她说不出话，再冷冷打发了。她连忙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宋运辉的手一直浸在水里，拧眉听着，等听完才发觉自己站了半天，被烫红的手别说是已经浸凉，都已经泡发。他还是站着，在韦春红焦虑的目光紧盯之下考虑好久，才坐回办公椅，沉吟着问：“大哥进去应该是与前县委书记有关，大哥前面一天跟你说的看来并不确切，你其实也不知道核心内容。”

“是，我只知道他和陈书记很要好，但他们有没有……”韦春红三枚手指做出数钱举动，“我有耳闻，可不知道数目。士根他们应该清楚，可他们的电话现在据说不能打。我当时怎么就忘了问他们具体多少钱了呢？”

宋运辉看着韦春红江湖气的举止，可这回他来不及感慨，他现在满脑子忙着找办法先了解情况。别说雷东宝有行贿嫌疑，他怀疑雷东宝村里搞什么集资公司，侵吞村集体资产事实成立的话，真是罪上加罪了。村财务一查封，有什么猫腻查不出来？

韦春红一直盯着救命稻草，见救命稻草一直转着铅笔发呆，终于忍不住问一句：“宋厂长，你老家还认识人吗？你打个电话去，人家一定卖你面子。”

“叫我小宋。”宋运辉放下手头铅笔，不用翻电话号码本，熟门熟路地拨出一个电话。他跟老家基本上是恩断义绝，老家往事不堪回首，他一向无心经营老家的人脉。现在雷东宝出事，他能找谁？当然，通过关系绕来绕去总是能找到人的，但这样找到的人有没有用，却是一个大问题。

他找的是老徐，几年前老徐是雷东宝那儿的县委书记，又是雷东宝的好友，找老徐，最起码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捷径。但是，在接通电话报上名号的瞬间，宋运辉忽然想到不妥。现在雷东宝犯的事正是行贿老徐身后的陈平原，如此敏感时候，一向行事谨慎的老徐敢贸然出面吗？别引火烧身才好。可是，这时候挂电话已经晚了，老徐的声音在那端响起。

“小宋，小宋，心太急了吧，才离开北京，又来电话催我。赶紧出国考察去，我让你缠烦了。”

“老徐，不知道这事该不该讲，雷东宝出事了。昨天给带走，昨天同时查抄小雷家村财务，副镇长领导的工作组已经进驻。从我几年旁观，大哥有事。他现在的爱人在我办公室，可惜她知道不多。”

韦春红不知道这个“老徐”是何许人也，仅仅是听宋运辉说电话，就感觉老徐的官职可能比宋运辉大。只是，她看着宋运辉觉得他太镇定了点，要是急点就好。

老徐那边则是好久的沉默。过好久，老徐才道：“小宋，我了解一下，再跟你通气。”

宋运辉只好放下电话，老徐那边连雷东宝岀什么事都没问，他心中很怀疑，老徐不想湿手抓面粉，惹这一摊子麻烦事。他放下电话，韦春红也失望，这么短的电话，鬼都听得出没意思。

宋运辉不知道老徐什么时候会来电话，不知道老徐会不会来电话，只好无奈地把电话拨给最顺手的杨巡。

“小杨，你认不认识老家县里的官员？雷东宝进去了，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打听一下？”

“雷书记？”杨巡惊住，“宋厂长，大概是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有没有空过去帮我了解一下。你常进出小雷家，你方便。不要打电话。”宋运辉把韦春红跟他说的那些情况择要跟杨巡说了。

杨巡听得好一阵子发呆：“好，我立刻过去。我公司还挂靠在小雷家，我……我得回去看看。宋厂长你有没有什么要带去？”

“没……哦，这儿有个人，你过来一起带上。”放下电话，宋运辉看着韦春红，道：“我不留你，你在县里关系也广，赶紧回去也好作为。有情况随时联络。等下你跟小杨一起回，他会照顾你，他很会办事。其他关系，等我一个个找过去。你留个你常用的电话给我。对了，三天后我得出国，你就直接找小杨商量。”

韦春红前面听着有理，但听到最后，不禁急了：“宋厂长，如果东宝还是你亲姐夫，你三天后会出国吗？我们真没人能找了，只能指望你了。”

宋运辉耐心解释：“即使我亲姐姐被抓，我也只能出国去。我们这回出国不是去玩，也不是开会，而是需要考察和谈判，需要现场决定很多重大问题。我是厂长，下刀子我都得去。大哥的事情……我跟大哥相识十年，不需要你对我急。”

“那你倒是急给我看啊。”韦春红看宋运辉那么平静，平静得跟没事人一样，急得肝火旺了，也不管谁是谁了，更不管宋运辉最后一句话对她的暗示。

宋运辉看着韦春红，一言不发，随她闹去。他依然转着铅笔想他的路子，想了一会儿，打电话找市里的朋友询问，这样的一个身份，这样的一件事情，会是如何的处理程序，又如何可以探知消息，最要紧的是，量刑如何。

听得这些，韦春红气得发抖的身子才平静下来，探到宋运辉桌边旁听。这会儿，她倒反而从宋运辉的平静神情里看到力量。她是聪明人，从宋运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重复的话里，听到不少头绪。她看宋运辉又打了几个电话，又是进一步明确之后，才见宋运辉放下电话，呆呆盯着墙壁发愣。这会儿，她不催宋运辉了。

这时候杨巡敲门进来。宋运辉示意杨巡关门，便严肃地道：“你们去，记得要做这些事，记牢……”他不写在纸上，只是边想边说，说一件，问清两人理解不理解，才说第二件，一直到口述完毕，再问一句：“你们都记住了吗？”

杨巡点头，韦春红虽然心力交瘁，可也尽力记住了。杨巡却忽然问一句：“镇上会不会接管小雷家的那些企业？”

宋运辉摇头：“我至今还不知道这事情性质有多严重，除了跟你说的这些，不清楚是不是还有其他。可我估计还有其他的事。如果真是不幸，很可能连锅端，士根他们一个都跑不掉。这种情况是最差打算，可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接管可能性比较大，你怎么问这些？”

杨巡皱眉：“我还挂在小雷家名下，要是小雷家整套班子换了，我可能得麻烦。最近有些跟我一样的红帽子企业出事，挂靠企业换班子后不认前任制定的挂靠协议，打官司要讨回我们这些戴红帽子的资产。”

宋运辉一惊，看着杨巡愁得墨黑的脸，道：“这是个大问题，你得有心理准备。”

杨巡一张脸更黑：“我……唉，即使为了我自己，我也得豁出去救雷书记。”想到老家几乎没有的人脉，杨巡眼睛都直了。回去，他得靠以前一起做生意的老乡引见，一五一十从最初做起。他弟弟杨速，才跑腿的一个，哪儿排得上号。“宋厂长，你老家认识人吗？同学，邻居？”

宋运辉摇头，将韦春红介绍给杨巡：“大哥的爱人，开着县里最好的饭店，你们多交流。小杨，我相信你无孔不入。我这边会再找人。”

杨巡直着眼睛看了韦春红半天，心里满是怨气，硬是吞进肚子里不说。小雷家那样，却害他可能倒八辈子霉，毫无疑问他回去得放血，放血后还不知道他的红帽子如何。宋运辉理解杨巡的心情，不得不出言安抚杨巡。

“小杨，你放心去办事，即使是最坏结局，只要在本市打官司，有我。”

杨巡听了这话，虽说心下稍微一宽，可他又不是第一天出来混，有些事哪是一句话那么容易。他欲哭无泪，只会连连摇着头，冲宋运辉抱抱拳算是作别，垂头丧气而去。

宋运辉送走两人，心头七上八下。刚才一位朋友在电话里的话他没跟韦春红说，那朋友说，进去“双规”的人，几乎没有不交代的，三天问下来，神仙也挺不住。眼下外人能做的，大约就是在定罪量刑上面下一点功夫。但如果此案涉及者众，尤其是涉及的头面人物多，那么处理时候就不能太过厚此薄彼，唯有判决之后，再徐徐图之。

宋运辉点上一支烟，心想，陈平原和其他相关涉案政府工作人员等，那些人的关系网只有比雷东宝更广更密更有针对，想让雷东宝获得异于他们的轻判，几乎等同六月飞雪一般不可能。最多，他只能做到让雷东宝这个行事任性又留下一大把辫子给人抓的人别被抓作祸首处理，别被判得太重。可那样的结果，对杨巡就不利了。只要雷东宝被定罪，如果加上士根也被定罪，杨巡头顶上的红帽子岌岌可危。因此，杨巡会接受他的定位吗？

宋运辉一支烟没吸完，就动手毫不犹豫地拨打杨巡的手机。自然，雷东宝对他而言，是重中之重，就算是他不愿意看到韦春红，可如他刚才对韦春红所言，他和雷东宝十年的交情，又岂是心中几个疙瘩可以抹杀。杨巡的问题，他只能放到后面考虑了。在雷东宝面对的牢狱之灾面前，他必得侧重挽救雷东宝。

杨巡接了宋运辉的电话后，不得不将车停靠到路边，无法继续开行。他的脑筋只要稍一转弯，就能想清楚，宋运辉目的何在。可宋运辉能罔顾他杨巡的处境，他杨巡能罔顾自己的处境吗？如果雷东宝的案子身后没绑着他公司的挂靠关系，他当然愿意照着宋运辉说的做，他愿意提供这个帮忙，出钱出力，把雷东宝那儿的损失尽量降到最低。可是，问题牵涉到了他，牵涉到他穷尽多年赚得的所有资产，牵涉到他妈付出生命支撑起的家业，牵涉到他杨家一门今后的生计，要他还如何为朋友两肋插刀？他太清楚自己目前紧绷的资金链，他已经为了建设资金而做出种种努力，包括提前出租电器建材市场的摊位，他的资金链不堪一击，他哪里经得起个三长两短。

杨巡想来想去，越想越悲哀，他毕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个体户，他人微言轻，他除了照着宋运辉说的去做，还能如何？他无力说不，他没有资格拒绝，更没有资格表达他的愤怒。因为他知道，宋运辉是他在这里的靠山，因此，宋运辉才可以罔顾他的好恶，将任何要求强加给他，他还只能欣然接受。本来，他救雷东宝，为自己，也为以前雷东宝给予他的恩情。而今，他的心头感觉已经变味。

而再变味，他也只能做。他别无选择。他自己的事，他只有在完成宋运辉指定的方案之下，另做安排了。

杨巡考虑到未来可能的变故，不得不先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银行里的所有资金转进个人账户，免得遭遇其他红帽子企业的悲惨下场。若是小雷家未来被镇政府派人接管，那么，以后跟他打官司的可能就是镇政府这个国家机关，他从来都知道，民不与官斗。他只有现在就做最坏打算。

然后，他开车载着韦春红上路，心里憋屈，将车子开得像云霄飞车，车身抖得跟散架一般。看得旁边的韦春红担心紧张得脖子疼，比做一天的婚宴还累。等到杨巡靠边儿加油，她连忙钻出来坐后头，眼不见心不烦。但心不烦路上的事儿了，却又开始烦雷东宝的事。她是雷东宝的妻子，可是，他们说话讨论，都撇开了她，并不征求她的意见，当她透明，她却只能什么怨言都没有，好像她欠宋运辉似的，可她是雷东宝合法的妻子啊。

杨巡于车流激荡之中，忽然听到后座传来的压抑啜泣声，不由一叹：“你哭什么呢，你好歹还有人帮着一起想办法。雷书记这人最多行贿，不会受贿，就算是实打实判刑，也不会多少年，再靠人活动一下，很快就能出来，你们最多有些日子不见面，这日子不会太长，你就想开一些。我就惨了，你知道吗？我已经注定上千万资产的危险了，我会穷得倒欠一屁股债，这辈子还有翻身机会吗？我不知道。所以我比你更想救出雷书记。可是，宋厂长已经明确告诉我，雷书记想无罪是不可能了。明知我已经没希望，可我还得去做，你说我现在什么心情？求求你，别哭，饶了我。你敢亲自来求宋厂长，我知道你是狠角色，你就再忍忍吧。”

韦春红一时无言以对，到此才算是真正明白大伙儿的打算了。她不由喃喃地道：“宋运辉这个人真冷。”

杨巡没搭话，心说宋运辉要是个婆婆妈妈的，能混得到今天位置吗？其实怪谁都没用，只能怪自己没出息。人宋运辉也还不是一穷二白一步一步往上蹿的。只是杨巡心冷，上一回在东北，一败涂地不说，戴娇凤都离他而去。这回，又是那么莫名其妙，好像老天见不得他好，追着他跟他没完没了。他真是千算万算，都算不到会败在别人的事上，一次又一次，他郁闷至内伤。心头无法不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沮丧来，这老天，到底要拿他这个先失去父亲，后失去母亲，还拖带着三个弟妹的人怎么样啊？

星夜兼程赶回老家，把韦春红送回饭店，杨巡坐在车上发了会儿呆。去弟弟那儿住？他倒是出钱给杨速买了房子的，可是，遇到那么大事，会不会影响杨速的心情，乃至影响正紧张准备高考的杨逦？杨逦为了安心读书，最近没住学校宿舍，而是与杨速一起住。杨巡几乎没太大犹豫，决定不去杨速那儿，想随便找个旅馆住下。可是想到即将到来的破产负债可能，他心里凉凉的，车子徘徊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良久，弃便宜旅馆于不顾，转而杀奔市里，住进一家新开的三星级宾馆。钱……花光它。恨死。

一夜，哪里睡得着觉，虽然又饿又累，可杨巡躺在黑暗里，看了一夜天花板。直到早晨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他才终于能看清天花板的模样。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床头柜，不觉碰翻电话筒，稀里哗啦闹出烦人声响。他气得一跃而起，看着电话生气。但随即鬼使神差地，他照着话机上说明，拨打岀一个国际长途。

杨巡没指望那边能有人接，因此听到话筒里传出真实的似是微笑着的声音，他如中大奖，身不由己站了起来：“你好，我是杨巡，中国的，杨巡。”

梁思申不由看看时间，奇道：“你那儿才清晨啊，这么早，我才回家，有事？”

杨巡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往给梁思申打电话前，都是千思万想想好话题，可这回他根本就没想好，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这回死定了。”

杨巡在东北工作过，普通话很不错，梁思申确信自己没听错，等待杨巡下文，却没等到，想了一想，大致想到了什么：“你项目定得太大，导致资金出现紧张……嗯……就是钱们青黄不接？”她一时忘词，只好挑相近的说，自己都觉得不伦不类。

“不，我计划得很好，本来不会有事。可是，对了，你知道红帽子企业吗？”

“知道，宋老师跟我提起过，我也了解过，听说你公司就是红帽子企业，真不公平。”

“对，很不公平。我的问题就出在红帽子上。给我挂靠的是宋厂长前姐夫做书记的村集体，因为生意交往，我们很熟，他们答应给我挂靠，我每年交纳一定的管理费。有这种关系，我公司工商执照上的单位性质就变成了集体，可以做大。但是我公司所有者那一栏，写的是小雷家村。这种事法律并不允许，可大家都在做，虽然彼此签订协议，可这协议法律上不承认，挂靠纯粹是靠私人关系，私人信用。可现在宋厂长的前姐夫岀经济问题给抓了，另一个相关的人可能也逃不过，小雷家村村务很可能被镇政府派下的人接手。类似事情我听说很多，接手的人为显示自己清廉，必须清算前任的老账，也为做出成绩，清理起挂靠的红帽子企业来，下手忒狠。再说我资产不少，又是一块肥肉，正好弥补小雷家村这回的损失。所以我估计我死定了。”

国际电话的效果再不好，梁思申都能听得出杨巡的沮丧，她一时也没空想杨巡为什么找她说，她家又与杨巡家不是一个省，帮不上忙。她只能安慰道：“你别心灰意懒的，这事儿应该说得清楚。比如你可以让权威机构证明你所辖资产的实际出资人是你，而不是那个村庄。”

杨巡叹气：“可你想过没，他们如果一上来就跟我打官司，申请诉讼保全，给我封上几天，我本来就紧张的资金链会怎么样？不用等判决，我自己乖乖缴枪不杀得了。抵抗是死，不抵抗也是死。”

梁思申想了一想，还果真如此：“那宋老师能帮忙吗？”

杨巡又是长长一声叹息：“希望我没事，能逢凶化吉。可能这是我打给你的最后一个电话，如果出事，以后就打不起了。”

“不会，你会解决问题的，我感觉你思维不拘常理，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办法。还有，即使出现最坏结果，凭你的能耐，东山再起也不是难题。别难过，你一定行的，只要你努力，不放弃。”

听着这话，杨巡混沌一夜的心里犹如注入一汪清泉，顿时神清目明：“你说，我能行？”

“是的，这种事如果放别人身上肯定没希望了，但你肯定还有20％的希望。赶紧行动。”

“实际上，我昨天一听说就开车赶来，现在已经到了。”

“我就说你行的，看你愁的。来，打起精神，出去吃顿饱饱的早餐，收拾干净脸面，办事去。”

“是。”

“祝你好运。”

“是，事成我会打电话给你，再见。”

很神奇，杨巡恢复平静。他依言洗脸刮胡子，干干净净，打起精神出门。

一晚上乱成一团的思绪，此时迅速归类为两线：一条线，是照着宋运辉说的做；另一条线，则是开始接触接管小雷家的镇政府官员。他不信，他杨巡会向某些倒霉的红帽子看齐。

宋运辉不晓得杨巡是经过了怎样一夜的辗转，现在竟然已经恢复平静和理智。他结束与杨巡通话，赶紧洗漱吃饭，先送宋引去学校。照常上班，但他先打电话给司法系统的朋友打探消息。暂时还是没有消息。

宋运辉便投入紧张工作，后天出国，今明两天太多事情要赶着做，太多会议赶着布置工作。有接二连三的电话进来，秘书见缝插针地汇报给会议间隙回来拿资料的宋运辉。其中一个来自本市司法系统的电话说，很不幸，小雷家财务室查出不少行贿证据，数目和受贿人一清二楚，数目不小，十多万。又有人举报雷东宝带头组建什么集资公司，侵吞集体资产，举报内容正在调查中。秘书告诉宋运辉，打电话来的司法系统同志给予两字评价：“真傻”。

是，真傻，宋运辉都料不到雷东宝会傻到留下白纸黑字的行贿证据，至此，雷东宝无幸免可能。想到不仅雷东宝自己逃不脱惩罚，把柄指向之人也因证据确凿，手脚都做不出来。宋运辉能理解他那个司法系统朋友的感叹，“真傻”，不，岂止是真傻，雷东宝做事风风火火，大而化之，今日终于撞到南墙。他不由得因此反思自己的尾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不慎露在外面。

杨巡一天下来疲累得快抽筋，却无法入睡。自从小雷家财务室被抄岀行贿的真凭实据，县机关内部众口齐骂，而县政府对待小雷家的态度也忽然转向强硬，杨巡真是欲哭无泪。

刚才与朋友介绍的相关人等吃饭，有人摇头说，本来谁都对陈平原的案子留着一手，因是多年同事，多年千丝万缕的关系，谁都不愿痛打落水狗，即使有省厅盯着，可省厅到底盯着的主要还是命案，而不是其他经济问题，大家都等着风头过去再做处理。可现在好了，出了这么白纸黑字的证据，不仅陈平原罪上加罪，罪无可赦，又拔出萝卜带岀泥，害其他一帮人今天陆续被招进去说明问题。因此惹得全县上下人人自危，担心拔出更多萝卜牵岀更多的泥。也因此，各个都将害事态严重化的雷东宝和不知好歹的小雷家村骂个臭死。

这会导致什么？杨巡自己已经猜到，也在饭桌上咨询了有关人等。大家一致认定，对小雷家村这个行贿集体的接管将真刀真枪。县里肯定得做出严厉的姿态，彻底清理小雷家村目前存在的经济问题，以给上级一个交代。而接管的具体当事人，则是说什么都不敢在处于关注焦点，又有行贿前科的小雷家灵活机动，肯定得公事公办，免得染上一身腥膻。若更有接管人曾得陈平原等人“提携照料”，那么在对小雷家村存在经济问题处理的时候，更会无限上纲。

杨巡没想到，在梁思申的鼓励下，一天跑下来，却得到更差推论。若不是身心俱疲，杨巡此刻都想驾车连夜赶回办公室，立刻着手应付即将到来官司的事宜。

梁思申说他能在别人看不到希望之处硬是发现20％的希望，他也承认他有这能力。可眼下，看出去只有墨黑一团，希望？何在？不仅是他没有希望，他也看不到雷东宝的希望在哪里，他和雷东宝，几乎是百分之百得给从重从快了。

杨巡恍惚睡着了，恍惚又没睡着，累得浑身稀软，脑子却不肯停顿。他一早就起床，去外面狠狠吃了十六只生煎包子，要是有本事，他真想吃下六十六只，以求六六大顺。他还喝了一碗添足一勺辣酱的豆腐脑。饱饱暖暖地吃完，脑袋反而停滞了，睡意袭上心头，似乎除死无大事，吃饱睡足再说。

但回到饭店，杨巡硬是把自己用凉水冲醒，等到七点半，就开始拨打宋运辉工厂办公室的电话。电话却直到差不多八点才被宋运辉接起。杨巡照旧保持着礼貌，想先客套几句，可宋运辉早就一句话就将话题转入正题。

“小杨，你来电正好，我也要找你。我昨晚加班到很晚，对不起。听说小雷家财务查抄岀行贿证据，看起来你在那里的跑动得换个策略。”

“宋厂长，我要跟你说的也是这事。这事已经传开，上午我去找人，有人还答应帮忙，下午都拒绝我，理由是：雷东宝？谁还敢沾手他的事。有稍微熟悉的直接劝我别管，具体我就不复述了。基本上，目前不止没人愿意帮雷书记，更多人可能顺手打压一把。而且听说现任县委书记对雷书记印象不好，县长也不喜欢雷书记，我看想在县里扭转局面有难度，未来只能走市里的路子。宋厂长，你有没有市里的路子？”

宋运辉愣住，他想了很多，但没想到雷东宝的犯傻，还犯到官官相护的体系。对了，证据的搜岀，不仅让陈平原罪上加罪，还更牵岀一批其他的人。这些人都是本乡本土成长起来，在小小一个县衙里面沾亲带故，牵累其中一个，还不招惹一伙的人憎恶？如此，可见在县里着手，根本无用。

而市里？宋运辉揉着眉心，想不出主意：“小杨，你看呢？我明天出国，两个礼拜后才回。我大哥的事需要你着力了，你帮我辛苦一下。”

杨巡直接道：“现在凭我从小到上地跑，没用。说实话，凭宋厂长老远找关系，你的级别也不够。再说我的事和雷书记的事牵连在一起，不用你吩咐，我自己会跑。但我目前已经看不到希望。宋厂长，这事我会一直看着，一直摸清情况，其他，我使不上力了。”

宋运辉叹息：“小杨，你回来吧。对了，有没有去一下小雷家？那些村民有没有提出保雷书记？”

杨巡继续直言不讳：“有个以前的造反派书记告了雷书记一状，说雷书记新搞的一个集资公司目的是什么……”

“啊，这个我知道，村民什么反响？”宋运辉进一步无奈地看到雷东宝众叛亲离。

“村民都骂，士根红伟他们几个不敢出门。”

“唉，有数了。我找找上面的，你跟韦春红说一下情况。小杨。多谢你。”

上面还能找谁？与雷东宝不同一个省，他所有的人脉，只剩远在北京的老徐。但是，老徐还没来电。显然，他此时再去电，已经不合适。唯有……唯有早一天飞往北京，面见老徐相求。可是，厂里一大摊的事没吩咐完。他唯有两步走，先要办公室问今天有无去北京的机票，他自己则去电老徐办公室，了解老徐今明两天在不在。

反馈很快回来。中午十二点，有一班飞机飞北京，是他最不愿意坐的苏联“图”系列飞机。而老徐办公室的人员说，老徐这几天都在。宋运辉只能加速起来，派人买机票，然后干脆叫上常务副厂长同车，一路交代未来两周工作重点，急匆匆先飞北京，连跟女儿见面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好在他不用担心女儿，他不在，有细心的父母照料。

老徐看到风尘仆仆的宋运辉，了然地道：“我没想到东宝做出这么多蠢事，没想到。”

宋运辉一听也是了然，老徐已经着手。“谢谢，谢谢老徐。大哥这个人，唉，现在村民都在反他。”

“难为还有你为他操劳，把你了解到的情况说说。”

宋运辉将杨巡了解的和他了解的都说了，老徐静静听着，并没插话。等宋运辉说完，老徐才道：“你明天出国？”

宋运辉点头：“我即使不出国，也已经看不到还有什么途径可以帮大哥。老徐，请你帮忙。你了解大哥为人。”

老徐叹息，心想，当年奉劝雷东宝与陈平原为友，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现在看来，似乎只能用“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来总结。雷东宝的成长轨迹，伴随着农村的改革开放进程，这进程，这轨迹，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谁都难以预料。老徐以前是说什么都想不到，雷东宝会是因这么两件事获罪，以前最多是以为他会像天津大邱庄那个禹作敏一样做土霸王，他也因此一直在电话中引导教育，不让雷东宝无知无畏。可没想到，事情会出在这两处，而其中集资公司的事，还是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做的。要不是宋运辉说，他还不会想到问到这一岀。

“你……集资公司的事，你为什么不劝阻他？这问题性质非常严重！”

“我劝过，也差点闹翻脸，我已经把话说得非常难听，甚至搬出我去世的姐姐来胁迫，才让他放弃念头。可金钱的诱惑还是惊人，他回去还是上马集资公司，不过不再是原先设想的慢慢掏空村集体资产转为村民所有。但这个转变，哪里解说得清楚。”

“他啊，他啊，他以前闯祸，因为有全体村民支持，因为实质是给村民带来好生活，才会处处化险为夷。我本来也想从这一点出发为他开脱。你今天一说集资公司，一说村民反他，我们还能从何处着力？师出无名啊。我原想把他作为一个农村改革进程中的活标本，向他们省领导阐述基层做成一些事的困难，作为一个带领全村人致富的带头人需要做出多少牺牲，还想说集体的账不能算到一个带头人头上。可是岀了集资公司这么一件一看就是为个人谋利的事，东宝，唉，他以往的成绩只能一笔勾销了。”

宋运辉没想到老徐的考虑又是不一样的高度，但至此也只能无语叹息。

两人感叹半晌，老徐转了话题：“你尽管出差去，东宝的事，我再看看。说说你出国去的事。我建议你这回出去，就你们工厂的发展，帮我打听一下国外融资的事。八十年代初，仪征化纤通过中信公司对外发行债券，引入资金，这在当年几乎是开创性的大事。你出去侧面了解一下，你那样的企业引进外资有些什么利弊，有些什么障碍和优势。你们这个行业也需要开创。”

即便是忧心忡忡，宋运辉还是眼前一亮：“是条路子。”

“对，不要故步自封，只知道伸着手问国家要钱。你资质好，人又年轻，还是个外向型人才，你要多挖掘自身这方面的优势。南方谈话精神你们应该学习领会，改革和开放，两者相辅相成。如今政策已经明朗，你应该乘这股春风，为自己设计新路。现在你已经牢牢掌握东海厂，应该从事务性工作中脱身出来，做些高瞻远瞩的事。”

“是，老徐，谢谢你提点。”

“不用谢。好好利用你的外向型优势，有什么体会和消息，多多与我交流，我目前了解这些融资方式……”

“老徐，已经下班时间，边吃边谈？”

“不去，跟你这个老熟人不客套，我已经快一周没跟儿子交流，儿子快不认我了，我在这儿跟你说完，三言两语。”

果然是三言两语，老徐取出一些资料，交给宋运辉拿回去路上看。而雷东宝的事情，有老徐如此关注，他已经不能再多要求。他唯有照老徐吩咐出国做出事来，回报老徐，也才可以进一步要求老徐。

05

杨巡回到在建中的电器建材市场时，天色已暗。他走出车子，站在一团墨黑的树荫底下，看已经结顶的市场，心中感慨万分，如无意外，不久这个他花了无数心血建起的市场就得被人觊觎了。他若是已经把摊位卖了倒也罢了，可他只是租赁出去。没想到即使手头没握着货物，即使已经做上妈妈嘴里说的十拿九稳的“地主”，他依然可以遭遇灭顶之灾。若说前一次受老王出事牵连，可他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也有卖伪劣电器。但这回他招谁惹谁了？红帽子又不是他想戴的，他不过是被迫戴上红帽子，他为了红帽子还求爷爷告奶奶，在小雷家赔足笑脸，又奉上不菲的管理费。凭什么小雷家出事，他得被连坐？如果说红帽子违规，那他们倒是弄个文件出来给他一条活路啊。他勤劳致富，他不偷不抢，他办市场丰富市民生活，他还解决那么多人的工资收入，他做得比那些国营企业还多，为什么因为他是个体户就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他就那么傻那么爱戴红帽子吗？他是走投无路给逼的。

杨巡气愤地看着自己的心血，满腹牢骚。不由想起梁思申的话，是，这太不公平了。苦点累点都没什么，可想到自己作为一个个体户，受到如此的不公平，他心里气愤。

他没做坏事，他只是不能在贫瘠的土地上做一个喂不饱自己，喂不饱一家的农民，他要吃饭，妈妈弟妹们要吃饭。可他又没办法像个城市户口一样可以让政府包分配，他只是个农民，他只有靠自己努力挣钱养家。可他做的是与别人一样的事，为什么总遭低人一等的待遇？连自己挣的钱都不能名正言顺属于自己，还得挂着别人牌子，这下好，人家翻脸了，他的财产得充公了。

这个时候，工地上的人都歇息了，左近都是农村，一片寂静。只有火车经过时候才带来地动山摇。杨巡没心思回家，靠着树干对着还没粉刷外墙的市场发呆。心中除了气愤的情绪，其他什么都不想了，就呆呆站着。

但忽然间，一个蹑手蹑脚的黑影打破由屋顶昏黄照明灯营造出的静谧，杨巡没处着落的目光立刻有了焦点，没处着落的思绪也忽然有了起点，没处着落的情绪更是找到兴奋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精光大盛，一如发现猎物的豹子。

小偷，年轻的小偷，有把力气的年轻的小偷，没三分钟，杨巡就得出精确答案。

那小偷大概打死都不会想到，就算是时运不济给遇上个尽职的门卫吧，可哪来这么个不要命的门卫？他手里还抱着一捆钢筋呢，可那人上来就不要命地拿拳头往他身上招呼，就算是打到钢筋上也不在乎，小偷一下给打蒙了，手中钢筋全数落地，砸了小偷的脚，也砸了杨巡的脚。但小偷却见那人根本无视钢筋的阻拦，依然奋不顾身地往前冲，浑然视他这么个大汉为无物。小偷心下怯了，扔下钢筋，往广阔天地里找处最黑暗的所在，撒丫子就逃。

杨巡却压根儿不想放过那小偷，操起一根落在地上的钢筋，一根筋地撒丫子往前追。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即便小偷牛高马大，即便是依照常规杨巡肯定体力上不是对手，但一个人若是豁岀命来，连皇帝都要拉下马，何况其他。小偷眼见后面那追上来的人闷声不响死追，寂静的夜里除了高频率脚步声不闻其他，而有那么几次，小偷稍微脚步一软，后面钢筋已经呼啸而来，小偷差点吓死，只觉得今天只要慢跑一刻可能便会葬身这黑暗之中，不知不觉，小偷向着光亮有人处跑去，只望路上遇到哪个大侠。小偷想都没想到自己这条小命会丧在偷一捆钢筋上。

杨巡什么都不想，就是闷头追，心里充满燃烧着的愤怒。等终于追上小偷，他却发现有人护住了小偷，而他却被另外人从后面包抄，猛地摁到地上，反剪双手。面对一室严厉责问，小偷和杨巡两个都是气喘吁吁，无法说话。原来，小偷跑进了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特警看到杨巡手操钢筋，目露凶光，毫不犹豫就认定杨巡是个行凶现行，两个人涌上身死死压住他不让走。杨巡在下面本来就喘不过气来，这被一压，差点肺部胀裂。

直到杨巡终于缓过气来，事情才水落石出。特警都忍不住笑了，说这真是天下奇闻，小偷给追得逃进公安局避难。唯有杨巡笑不起来，事情怎么到了他手里全都颠倒了呢？本想抓个小偷出气的，结果小偷反被警察保护起来，他还得被特警当凶手一样地扑倒，胸口还给撞得闷闷地疼。所有事情怎么到了他身上都成不公平了呢？

杨巡闷闷地从特警支队出来，手中依然持着一根钢筋。虽然小偷被特警留下，可他并不高兴，他胸口一团子恶气还没岀，怎么高兴得起来。

路上既看不到宾馆门口常停着的出租车，也看不到游弋的三轮车，天太晚，街道寂静得就跟死了一样。杨巡也不知道刚才追小偷究竟跑了多少公里，此时也累得跟死了一样，出了特警支队，就蔫头耷脑坐在路边发呆。才是初春，夜风很冷，杨巡却满头大汗。他不知道该起步走，还是从此躺倒不干，他心头一片抹不开的阴霾。

终于力气稍稍恢复，他才怏怏起来，拖着脚往市场方向走。以往市场到特警支队的距离，踩一脚油门眨眼就到，可今晚走在这只有几盏昏黄路灯的马路上，却似乎永远找不到头。杨巡走得灰头土脸，刚才那一场长跑几乎抽干他的力气。好不容易走到空旷处，郊外的夜风带来清爽气味，但路灯却反而没了，走路全凭天上一弯新月。周围没人，鬼都没有，杨巡依然闷头走着，甚至目不斜视。

忽然有卡车开过，带来一阵光亮，却溅起路中央一个水坑里的漫天水花，溅得杨巡满头满脑都是水。杨巡毫不犹豫就操起一块石头砸出去，石头没追上车，气得杨巡终于指天画地破口大骂出来。他要骂的人太多，要骂的事太多，嘴巴却只有一张，饶是他伶牙俐齿都赶不上胸口一团浊气的喷涌，才骂上两句，便只剩“啊……啊……”的嘶叫。他叉着腰在黑漆漆的夜里嘶叫良久，才感觉胸口闷气稍散，人脑子清楚了一些，可支撑着他走回市场的力气又消失殆尽。他不得不再次席地而坐，直到天蒙蒙亮，才回到车上，一个人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后座，沉沉入睡。

梦里，他似乎见到妈妈，他如常地跟在妈妈身后边做事边诉说最近的不快。可妈妈越走越快，他却两腿犹如灌铅，步履维艰。终于他追不上妈妈，他所有的话依然憋回肚子，而他又似乎知道妈妈会一去不回，他急得只有泪流满腮。焦急之中，一种深深的恐惧团团包围上来，如烟如雾，将他笼罩。要出事，又要出事，他非常害怕，手足却无法动弹。

杨巡是在市场建筑工头的拍窗大叫中醒来，醒来时候浑身酸痛，包括喉咙也痛，眼睛也痛，一颗心还在怦怦地乱跳，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对于工头的请示，他有些心灰意懒，还忙个啥？他随意嗯嗯啊啊了几声，就开车走了，回家关上门继续睡觉。一直睡到下午才起。起来后无所事事，发了半天的呆，却又鬼使神差地出现在工地上。他不知道此刻除了来工地，还能去哪儿。他不知道除了工作他还能做什么。他几乎是靠着惯性来做事，似乎他生到世上就是为了做事，他前世一定是牛是马是骡子。做着事情，真是比睡觉还有效，杨巡做着做着，人又活了过来。虽然他心里反感，可还是给韦春红打电话，给刚在老家认识的新朋友们打电话，还给士根打，给正明打，不管对方吞吞吐吐还是语焉不详，他都要轮流问上一遍，这么一天天地下去，他坚持着每日一问。

可不知为什么，雷东宝的案子从这个时候起，外传的消息越来越少，案子似乎进入地下。

越是进入地下，杨巡越是担心。而他唯一知道的是，进入小雷家的清查小组刚刚离开，又一个工作组进入蹲点，全面接管小雷家日常管理。还是清查时候的那个副镇长牵头。正明说，那副镇长铁面无私，下来先剥夺了他和士根、忠富、红伟四个人的权力，他们四个现在赋闲，还得随时配合调查，交代情况。

清理挂靠公司的手还没伸出，可杨巡仿佛已经看到那只手近了，近了，越来越近。连忠富、正明、红伟三个小雷家的支柱都不惜清除，杨巡猜知，那副镇长手中的刀子一定雪亮。

他绞尽脑汁想办法，怎么才能挡开那只手。

唯一知道的是，如此风口浪尖之上，他现在若想托关系找那副镇长说话，一准是碰一鼻子冷灰。说不定还把副镇长的眼光招引到他的身上。可是，他总得做些什么。

06

宋运辉出差在外，时时惦记雷东宝的情况。飞机回来先到办公室，放下行李就给杨巡一个电话，询问小雷家情况有没有十万火急，待得杨巡说事情不急但严重，他才跟杨巡约定晚上再详谈，因他案头积起一大摞的工作。

晚上他好歹没有加班，他想念家人，他也知道疲倦。看到女儿非常满意他带来的礼物，他才能卸下做父亲的内疚。一家人都很健康，饭桌上的菜肴丰盛可口，他心满意足。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一家人讲了很多话，就跟以往他出差回来一样。爸妈说，他不在的时候，杨巡还特意过来一趟，帮他们家扛了一次大米，一瓶煤气。寻建祥也过来一趟，不过已经被杨巡做了去。

饭后给杨巡电话，宋运辉自然提到感谢。杨巡只笑道：“宋厂长以往那么照顾我，我今天才有机会报答。”

下一刻，宋运辉就迫不及待地问杨巡：“小雷家那边的事怎么样？你详细告诉我。”

说到小雷家，杨巡电话那端的脸就挂了下来，长长叹岀一声气：“东宝书记真傻啊。我昨天才听说士根村长恢复工作了，还是做村长。我打听下来才知道，原来东宝书记把所有责任全兜了，说他本身就是个村霸，在村里说一不二，别人没法做主。还说士根一直不同意他这么做，他成立集资公司，只有士根反对，因此士根是村里唯一一个没出钱集资的。三个下面的厂长也是被他逼着答应集资，要不答应他就开除他们。听说估计再过几天正明他们也会恢复工作。宋厂长，这事对我算是好消息，即使士根不敢阻拦工作组清算挂靠公司，起码也能给我通个消息。但东宝书记这么大包大揽担下责任，别人就难帮他了，村里人还照样骂他。”

“唉，都什么时候了，大哥还想的是小雷家，没想想自己怎么脱罪。”宋运辉叹息，可这也正是雷东宝的风格。

杨巡道：“他这么费心保存士根他们四个的实力，可是等他不知道哪天放出来，那些人还能认他？啊对了，韦嫂子让我跟你说一声，东宝书记的妈由她接去县里了，省得留在村里挨人家骂。”

宋运辉点头，心说韦春红倒是个好样的。“大哥这个人，小雷家经济是他儿子。小杨，你的事你勤着打听清楚，方便我们这边提早行动。”

杨巡苦笑：“宋厂长，我本来还真怨你，以为你只顾东宝书记不管我了。不过现在看来，小雷家工作组做事非常狠辣，我的事……我的事……我但愿真能有需要请宋厂长帮忙的时候，那就好了。”宋运辉无语，可见，杨巡的事有多棘手。杨巡又道：“东宝书记那儿还遇到一个问题，没一个律师敢给他辩护。都说他们以后还想在本地混，不愿得罪公门里的人。这是韦嫂子说的原话，看来她已经在给东宝书记找律师了。”

“律师不是问题。律师我会找，你的事如果真打官司，也着落在这个律师头上，不过……律师能起多大作用？”

杨巡道：“问过朋友，说是找个司法局或者法院出来的律师，但这些地头蛇效果再好，去到外地也没用。而且，他们能有宋厂长一句话有力？”

宋运辉淡淡笑了笑，他想到出国前老徐原本设定救雷东宝的招数，确实，有些时候，何须律师。

宋母见儿子好不容易打完电话，就凑过来轻道：“你出差的时候开颜一直担心你去见你那个女学生，你回头开导开导。”说到这儿，宋母不由一笑：“我们怎么跟她说你出差的地方与美国隔个太平洋，她都听不进去。”

宋运辉诧异：“风牛马不相及，她怎么扯到一起的？本事！”他也忍不住笑，想到他打电话时程开颜好像说上楼替他收拾行李，他便跟了上去。本想蹑手蹑脚吓程开颜一下，却看到程开颜半跪在行李箱边，将箱子里的东西摊得满桌满床。宋运辉不由奇道：“咦，你干什么？”

话音才响，他就见程开颜全身猛地一震，抬头看过来的眼光满是慌乱。他立刻醒悟，一脸错愕地盯着展开在程开颜手中的他的内裤，对峙良久，程开颜才支支吾吾道：“我……我会整理，你下去吧。”

宋运辉依然紧紧盯着妻子，盯得程开颜低下头去，才道：“你单纯可以，无知也可以，你怎么可以庸俗？”

“我……我没……”

“别此地无银，我本准备上来跟你解释，现在不屑解释。”宋运辉厌恶地再看一眼他的内裤，调头离开。从结婚解释到现在，以前他只是觉得程开颜没安全感，他虽然讨厌可还是屡屡解释。可是今天这一幕让他备感侮辱，他出差途中渴望回家的一颗心彻底凉到冰点，他无法原谅。

当晚，他就在书房打了地铺，完全无视程开颜的眼泪。一家人是什么？一家人应该抱成一团，彼此全心全意地信赖。吃醋啊无能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是这般的庸俗……拿他宋运辉当什么人？

宋运辉原以为过一夜应该可以消气，可是他早上醒来看见程开颜倒卧在红肿眼皮上的文眉和看见这个人，心里的厌恶一点儿没改。他强烈地不愿跟这个人说话。为此，宋母破天荒地在他上班时间，趁儿媳不在家打电话劝儿子别那么大脾气。宋母想了解儿子为什么忽然变脸，可是宋运辉说出原因来，忽然他自己也觉得理由似乎不是很站得住脚。他想理智，可是他很难控制自己的好恶，他就是没法面对程开颜。

宋运辉原以为程父很快就会打电话跟他说合，却不料冷战到第三天，受程开颜委托来说合的第一人是寻建祥。原来程开颜向她爸哭诉，程父感觉这事儿挺难处理，知识分子的荣辱观有时候与别人挺不同，尤其宋运辉是个心高气傲的，现在又得志，他这会儿出马，反而可能弄巧成拙，惹女婿厌恶。他让女儿千万找女婿最说得来的朋友说合，千万不要找还得看宋运辉脸色才能说话的人。

可是程开颜没好意思跟寻建祥明说缘由，亲自找去寻建祥办公室支吾半天，寻建祥还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吵架。寻建祥只知道宋运辉连吵架都没，就冷待程开颜了，因此约宋运辉出来，开头只能问：“你们感情出问题了？”

宋运辉没瞒着寻建祥，一五一十把原因说了。寻建祥惊道：“就这么点小事？我老婆即使做梦梦到我跟其他女人在一起，她都得出拳揍我一顿，更别说我外面喝酒回来她得盘问个底朝天，你不会是心里另外有人找借口吧？”

宋运辉忙道：“我心里没人。我是个什么样人，你又不会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忽然很厌恶她。”

寻建祥直截了当地问：“你们还有没有感情？”

宋运辉听着一愣：“你别乱扯，我们还有猫猫。”

“我没乱扯，我有理由。你说，你有心事的时候找谁？我一向跟老婆说，你没有。以前你还冲我发泄，现在整一个闷嘴葫芦。你压根儿看不起你老婆，我老婆虽比我小，但我们有事一起商量。你说你们这种关系算是什么夫妻关系，你最多因为女儿不考虑，我看你也因为做着官，怕名声不好不考虑。现在没人得罪你，我得罪你吧，但话说前面，你要听着不高兴，别拿你老婆出气，你们俩婚姻基础不牢靠。”

宋运辉听着愣了半天，手中半支烟燃尽都没说出话来。难道他与程开颜没感情？不对，他们是一家人。“我的婚姻基础怎么不牢靠？你为什么这么说？”

寻建祥的性格一向是帮亲不帮理，他直言不讳地道：“我今天当然是劝合不劝离的，但我看你还蒙在鼓里，我帮你把问题理理清楚，把你莫名其妙讨厌小程的原因找出来，你可以有针对性地调整你的态度……”

听到这儿，连宋运辉都忍不住一笑：“你可以做党务工作去了，大寻。”

寻建祥也笑道：“你还真别笑我，这事儿上面我比你看得清，你才是当事者迷。单凭我俩的交情，我对你的深刻了解，我第一次听说你跟小程结婚，我不相信自己耳朵，认定其中一定有鬼。后来才问清楚原来你们弄出什么办公室一起过一夜的好事。别人都说你有心计，跟厂长女儿将生米煮成熟饭，我看你肯定一晚上都不会碰小程，你这人清高得很，所以有心计的绝不会是你。要不是办公室过夜这一出，我问你，你会跟小程在一起吗？你们不是一路人。”

宋运辉知道好友真心相帮，当然认真对待寻建祥的字字句句，他而今已非吴下阿蒙，被寻建祥旧事重提，他只须稍微转念，一张嘴便再也合不上来，他的婚姻，是他年轻时犯的错。

寻建祥见此道：“事已至此，你刚刚也说了，你们有女儿，你怎么也得设法把日子过下去。而且你现在功成名就，背上个忘恩负义陈世美的名声对你并不好，你的前途不会局限在东海厂。我劝你认清现实，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宋运辉愣愣地看着好友，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原来我一直看不起她。”

寻建祥道：“你看不看得起她不要紧，老婆又不是拿来跟你一起工作的，说实话，能让你看得起的没几个，你太能干。你只要别对她指望太高，就拿她当傻姑娘，我看你们都是挺好的人，能过得下去。”

宋运辉摇头愤怒地道：“没办法，知道这婚姻是程家设计的，我……你让我傻瓜一直当到底？”

寻建祥严肃地道：“你不能这么想。说实话，当年你与程家地位差很多，程家即使设计你做他们女婿，那也是很看重你。你问问你自己，当年金州连普通厂子弟女孩都眼睛长头顶上，何况程厂长女儿。肯定是小程心里放不下你，当爹的程厂长只好巴结你才出此下策。”

“可是你以前在瓷砖店里跟我说过，金州传统是物色能干青年做女婿，一家人努力把女婿扶上位，以后换岳家依靠女婿。”

寻建祥无奈地笑道：“你记性别那么好，好吧，我记得你以前是否认的。那是我跟你说笑，你别跟我秋后算账。”

“不是玩笑，你从不会跟我开这种玩笑。”

“那你说你打算怎么办？不管怎样，小程跟你结婚那么多年，你们有女儿，老程对你也扶持很多。你难道想离婚？我都不答应。小程别的好不好我不管，她对你是真的好，只要你说的，她都听，你还要怎样？我老婆要那么听话，我做梦都会笑出来。”

宋运辉心里很混乱，道德谴责和心底的厌恶打成一团，他怎能甘心受骗至今，可他又岂能忘恩负义？

寻建祥道：“你可千万别现在忽然又跟我说没感情，你刚才已经否认。这么多年下来，没感情？除非你没良心。”

宋运辉很矛盾，呆呆听寻建祥做了一晚上思想工作，谢过寻建祥回家。刚才寻建祥提到离婚时，他自己都立刻否定，那怎么可能？他们这个家，他是多么珍惜。他开车到门楼，停在路边想了好久。对，他婚前看不起程开颜，婚后看她做笨事的时候还是看不起，难道他对程开颜的厌恶，真是日积月累的结果？说真的，今天厘清婚姻的前因后果，他对程开颜更添厌恶。可是，他还想要这个家吗？

他思来想去，决定听寻建祥的，既然不想离婚，那么有必要调整心态。寻建祥帮他分析到原因所在，他应该容易克服心理困难。他真感谢寻建祥不怕得罪他的直言，兄弟依然是兄弟。

回到家里，他尝试着恢复关系。他的尝试让程开颜喜出望外，连他父母都替他们高兴。可是宋运辉却一直地看到自己心里的勉强，他终究还是没搬回卧室去住，没法连睡眠都勉强上。

07

雷士根恢复村长职务后，基本上不做决策，大事小事都是向工作组汇报了才做，他只谨慎地负责上传下达。这回是副镇长代表工作组传达命令，让忠富、红伟、正明三个人恢复工作。

士根接到这个命令，很是高兴，放下电话就兴冲冲去找三个人传达，心想事情终于是解决了。他先到最靠近的红伟家，又找到正明家，三个人一起来到忠富家。忠富却是淡淡的，不冷不热。

士根高兴地道：“终于好了，这一下书记不用在里面担心厂子停下来。你们说说，后面的工作我们该怎么开展？”

正明立即伶俐地道：“我们前阵子老挨骂，这一下没开个会就恢复工作，会不会太简单？下面会服吗？”

红伟道：“这倒没问题，以前怎么管，现在还是怎么管。不过……正明那儿摊子比较大些，不服的人多。”

士根忙道：“这些话都别说啦，红伟等下自己去上班，忠富也没问题吧？正明，我等下与你一起过去。”

忠富这才幽幽地道：“士根村长，你够威信，你压得住？”

士根尴尬地道：“不行也得行啊，否则怎么办？让登峰和铜厂烂着停着？上面的意思是，把集资公司解散，集资的钱哪儿来哪儿去，按银行利息记息，其他所得三三分账，你们每家厂三分之一，以后还是以厂为主导。我看也只有这样了。书记把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解脱岀我们四个，还不是希望他不在的时候我们管住家业。我们就是压不住，也得硬着头皮上啊，不能让书记白受罪。”

忠富冷笑道：“书记的这个责任，本来不会成为罪名。法不责众，大家都交了钱，那就是大家都同意的事，即使上面认为不妥，也不会全赖到书记身上，不需要他出来担罪名。可正有你士根村长一个人岀淤泥而不染，而不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人不出资，就坐实集资公司这件事肯定有猫腻，肯定是我们几个核心的人瞒着村民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也正好坐实老猢狲的诬告。现在你脱罪了，你当然要好好表现表现，我不行，集资的事是我催着书记做的，我不能书记说我没事我就有脸回去老位置坐着。我坐不住，那位置烫屁股，恳请村里还是另找一个能人替代我。”

士根一下子红了脸，包括正明和红伟也一时避开眼去。好一会儿，士根才道：“忠富，这是我不对，害了书记。我请求你看在书记面上把养殖场做好，让书记在里面放心。我现在没别的能做，只有拿行动出来，把小雷家村好好支撑住，等书记出来交给他，别让书记出来看到啥也没了，伤心。这些都是书记的心血啊！等书记出来，我主动退位，作为谢罪。”

忠富道：“我跟你想的不一样。我本身就是看着书记面子留下来，既然书记被冤枉，我也没必要留着，我倒是要走给那些镇上的人看看，这些个位置有多香，我们多爱坐着，书记又捞多少好处？我也要给村里那些没良心的看看，我雷忠富哪儿对不起他们，拿个合理的份子还得挨他们骂十八代祖宗。这帮人不穷到底不会知道我们的好处，不会知道书记原先多照顾他们。正明红伟，你们别学我，你们要是换个地方，没村里那么多投资垫着，你们难赚，到底义气要顾，自己收入也要顾。我出去随便养几只猪就能拿回在村里一年的收入，我走给他们看。”

红伟犹豫着道：“忠富，可是养殖场好不容易架起那么大盘子，你要一走，不是得毁了吗？”

忠富冷笑道：“我没书记好心，我可以跟着书记建起养殖场，也可以亲手毁给他们看。让他们看看，别以为做几天苦工拌几锅猪食就他娘的有资格对我对书记指手画脚。有些人犯贱，需要血淋淋的教训。”

士根虽然极端尴尬，可还是劝道：“忠富，你那样痛快是痛快了，可书记回来看到十多年心血变成废墟，他会怎么想？我还是厚着脸皮替书记守住家业，不能让老猢狲他们当权啊。”

忠富道：“我这人说话做事认死理，以前书记在，我也不一定对他客客气气，现在书记不在，我倒是要为书记做些事。我整也要整倒养殖场，让那些没良心的看看，书记在与不在不一样，让那些没良心的后悔去。士根村长你不用劝我，你没书记那威信，我不会服你。哪天你养殖场撑不下去了，你打报告给镇里，翻我十倍收入，再承认集资公司没罪，我立马回来。我可以押一万块跟你打赌，养殖场少个我，不到一年必败。你们走吧，以后小雷家的事与我无关。”

忠富起身送客，士根他们坐不住，红伟讪讪地道：“忠富，何必呢，我们好歹还是朋友。”

忠富道：“对，我跟你和正明还是朋友。”

士根越发没意思，叹息而去。红伟定定地看了忠富一会儿，才拉上正明离开。

但没过多久，红伟又折返忠富家，又是讪讪地道：“忠富，我也走。”

“你？你这是干吗？你也得顾你的收入啊。”

“这几年挣的钱够做老本，出去后也不开厂，做贸易。我跟那些钢厂水泥厂什么的熟，生意做得起来，不能让那些没良心的看死，他们骂我，我还得挣钱养着他们，我没那么犯贱。”

忠富感动，伸出双手握住红伟的，道：“我嘴巴坏些，以前也常跟书记闹，可书记的功劳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这回集资公司的罪名全是让我们催出来的，我们得自己心里有数。”

红伟叹道：“忠富，我没你忠心，被你提醒还得想半天。跟书记老同学到现在，这点义气一定要讲。再说，一带两便，我们也不该再待在村里做义务劳动啦，以后风声更紧，别说集资公司，就是现有的收入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那些镇里的现在权大得很，看我们钱多还能不动什么念头？走吧，我们又不是不靠着村里就吃不了饭的。”

忠富道：“我还烦士根，本事没有，小心过头。要不是他不出集资款，要不是他怕这怕那留着证据，书记哪里会有事？让我以后听他的？等太阳从西边岀吧。”

红伟也是抓着忠富的手，再三紧握。两人虽然知道出去后单独创业不易，可多种因素之下，两人还是毅然选择离开。两人都觉得，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起码，书记不在，没人敢横到收回他们的房子，赶出他们的户口，不过都没直言，都是心照不宣。

08

杨巡终于找上宋运辉。宋运辉从新添大哥大变声的话筒里依然能听得出，杨巡这个一向嬉皮笑脸的人说话难得地紧张。但宋运辉正忙，与杨巡约定晚上与市宣传部长会餐后再联络他。

最近时段，宋运辉有些不爱回家，因此工作抓得更紧。他布置任务下去，让所有技术人员学习国外先进技术，争取日日有创新。又将任务布置给一位副厂长，让他牵头在全厂范围宣传开展“日日创新，人人争做技术标兵”活动，有奖征集整改意见，即便是一道小小工艺的简缩，一颗小小螺钉的移位，都是创新的一部分。

有人不信宣传，移一颗小小螺钉都算是创新？于是有个小青年与寝室诸友一起窃笑着，往一只信封里加入一条合理化建议，说某条疏水管位置不合理，正好布置在某某通道上，情况紧急时候很容易成为绊马索，影响安全。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的信件第一天拿上去，第二天就见到厂长头顶蓝色安全帽，亲自过来查看。看了之后没走进控制室，便离开了。那几个小青年心说，嘁，还说一颗小小螺丝钉移位都行，穿帮了。

但没想到，过一会儿技术科的人就过来测量，而车间主任则是笑嘻嘻过来控制室，说某某几个中头奖了，打响日日创新活动第一炮，厂长刚刚亲自打电话来表扬。这倒让几个小青年不好意思了。而更让他们不好意思的还在后面，下班时候，竟然门口宣传窗也上了。几个小青年都没想到还有这等殊荣，虽然还没说有什么奖金，多少奖金，可人的自豪感一下上来了，回家硬是轻飘飘地得意，当然嘴上是不认的，嘴上都是说这有什么这有什么。

这第一炮虽小，却跟千金市马一样，一下在东海全厂职工心上燃起希望，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原来厂长真的说到做到。

于是建议不断呈上，宋运辉每次都是自己亲自过去看看，如果遇到的是工艺问题，还会走进控制室与工人交流一下。无他，他亲自出马才能让工人感受得到其中的重视。他想，东海厂有什么？东海厂没有历史，东海目前规模在同业中偏小，产品在同业中不是尖端，成本更是没有什么可说。东海厂要立足，要发展，要获得上级青睐，更要获得资金划拨，东海凭什么？而他宋运辉一不是上面有人，二没几个久经考验的老友，三没在系统内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他凭什么立足，凭什么保证自己不遭遇老马一样的命运？都唯有“技术”两字。他必须保证东海厂有过硬的技术，尖端的技术，还有尖端而不可替代的产品。唯此，他才可能不可替代，东海厂也会有长足发展。当然，他得加倍辛苦，创业的人需得多付出一份辛劳。

宋运辉的辛劳除了工作上的忙碌，还有交游方面的忙碌。与宣传部长的会餐差不多结束的时候，宋运辉早一步打电话给杨巡，让他到会餐宾馆一楼大堂吧见面。这家宾馆刚刚开业，是来自香港的投资，三星，目前是本市最上流的。而此时已经有其他宾馆纷纷申请立项。

杨巡早就等得着急，一听召唤，飞车赶到。正好看到宋运辉在大堂与人握手告别。等终于宋运辉有闲了，杨巡才露脸上去招呼。宋运辉看看人头攒动的大堂吧，沉吟道：“我们另找地方吧，你上我的车。”

杨巡道：“宋厂长不嫌的话，上我办公室谈，这些话原是不方便让外人听到。”

宋运辉点头，两人一起奔赴杨巡的办公室。开到一处大厦，宋运辉下来奇道：“你这会儿还有心思搬办公室？”

杨巡勉强笑道：“人越晦气的时候，越要弄些新鲜刺激的东西让自己高兴。”

“没那么简单，你杨巡睡工地啃地瓜都行，哪会讲究这些。”

杨巡这才会心真笑：“让宋厂长猜中了。现在食品日用品市场租得太好，我把我占的两间办公室也租了出去，挣来的租金来这种讲究地方付了房租，我还有赚。我想着，越是有问题的时候，越要把门面弄光鲜一点，让别人琢磨不透。否则要都看着危险问我讨还电器建筑市场的租金，我就死定了。”

宋运辉一笑，果然，杨巡会打算。上去电梯走进办公室，见果然焕然一新，布置有些正规的样子。下面是灰色化纤地毯，上面是白色石膏板吊顶，清爽干练。宋运辉不由赞一声：“不错，挺有实力的样子。”

“没办法，以前就是穿着破衣烂衫都没事，现在快要出事，人家都盯着我看呢。宋厂长请坐，晚上不喝茶吧？”

“不喝，本来就睡得不好，哪还敢喝茶。你也坐。说说，小雷家那边准备动手了？”

“小雷家那边最近事情真多。忠富和红伟一起走了，听说副镇长亲自出面挽留都不干，只有正明留下来。工作组还是依照原计划，从各系统抽调老会计审计村里所有的账，听说没什么大事，士根的账一向清楚。”

“那你的挂靠企业得被他们查出来了？”

“是的，正明跟我说，士根只是解释了一下，没有坚持说我的公司不是他们村里出资。”

“为什么？这很容易说明。”

“听说审计组只凭合法合规的书面证据说话，而正明说士根想保住位置，不愿硬顶审计组，免得他自己作为知情人之一也给牵扯进去。正明还说，士根跟他商量，两人一定要忍辱负重，在小雷家顶住，替东宝书记守住小雷家，那就势必牺牲我。”

“士根？他还没迂腐够？”宋运辉惊讶，却也觉得顺理成章，谁让士根一向是个保守小心的人，“如果只凭合法书面凭据说话，那他们采取措施是难免的了，是不是红伟和忠富离开小雷家后，对小雷家影响很大？”

“是啊，这个影响对我来说太要紧了。红伟这人一向精明，手头的客户都是他自己抓着，他一走，别人都没法接手，整个建材厂几乎停产。忠富技术好，以前都是忠富一手抓配料比例，他这一走，先死鱼虾，现在据说开始死猪。那些镇上的人都急了，找忠富和红伟，可两人提出条件，要县里认定集资公司无罪，还要工资翻十倍，谁都不敢答应，事情就这么拖着。这两块亏本，正明说，小雷家的还贷压力很大，都是通过他赚的来还，流动资金越来越紧缩。再加上那些客户听说小雷家出事，都小心观望着，正明那儿的量现在也上不去，利润很受影响，因此，镇里说什么都要盯上我这块肥肉了。”

“要命。”宋运辉皱眉。要是小雷家的企业这么搞下去，总有一天越缩越小，一直到关停。没错，这样更显得杨巡这块肥肉之丰腴。

“我今天找了律师后给你打的电话。律师说，先从老家那边找相关人游说，不过我看这希望不大，我认识的人都还没那么大面子。律师还说，镇上完全没必要到我们这儿打异地官司抢夺我的市场，直接就在那边告我侵吞公款，顺便还可以再告东宝书记挪用集体资金，罪加一等。政府在当地告我，我哪里还有赢的可能？”

宋运辉更是皱起眉头，杨巡那一摊子要是再加到雷东宝头上，雷东宝判死缓都够。“你有没有跟士根说这个问题会捆绑上东宝书记？”

“还没说。我估计说了也没用，现在他做不了主。我准备跟你谈了后，明天过去一趟直接跟他说，起码他能努力一把。”

“他妈的。”宋运辉终于忍不住骂岀一句粗话，“我都已经找到那边市长在党校的同学出面说项，要添上这事，大哥还出得来吗？这个士根，我想掐死他。”

“我明天还打算联络一下忠富和红伟，看看他们能不能为我为东宝书记回去村里。”

“你那红帽子到底怎么戴的？具体说说，越具体越好。”

“我公司的资信证明由小雷家开岀，才能到这边工商注册。出资也是我的钱先打到小雷家，再从小雷家汇来，到我这边账上。如果他们硬要不认，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宋运辉皱眉低头考虑好久才道：“我再想办法，问题看来越来越严重了。”

杨巡也叹岀一声长气：“宋厂长，我这两个月，人整整瘦了十斤，白头发都出来了。”

宋运辉下意识地看看杨巡年轻的脸，无言以对，闷闷而回。

回到家里，见程开颜还等着他，他倒是惊奇，面对程开颜递上的一杯菊花枸杞茶，奇道：“怎么想出来给我喝这个？”

“妈说，你老在外面吃喝，要喝些这种东西清火保肝。”

“我又不喝酒。”他没喝，里面有茶叶，喝了他晚上别想睡了，不过对于程开颜做事不经大脑，他早已不计较。

程开颜被他妈教育而今开始要做贤惠媳妇，可是她没头绪，想跟丈夫问个清楚，但见宋运辉眉头紧锁，她不敢打扰，做个鬼脸上去了。宋运辉看着程开颜的背影，不由摇摇头，一下又变成小媳妇了。

他没急着上楼，想了半天雷东宝的事情，终究没想出招数。不过这条新出来的枝杈，他明天还是得尽早告诉老徐。反而是杨巡这边，他这几天与律师接触下来感觉，只要他出力，对方想到这边查封杨巡的资产不是那么容易。

但想到这一来往插手干涉司法进程的道路越走越远，不由摇头苦笑。救雷东宝，救杨巡，他并没感觉有多少对不起良心。说他干涉司法，那真是……宋运辉想到四个字，“逼良为娼”。

杨巡准备赶赴小雷家之前，忍不住开车拐到日杂市场对街看了会儿。天还早，市场还没营业，可那些摊主早已大车小车地推着货品进门，场面之热闹，不亚于早上的蔬菜批发市场。杨巡看着又是骄傲，又是心碎。这地方曾经啥也不是，只有长途汽车开过时扬起的一蓬灰。是他的市场带旺了这块地方，当然，最旺的还是他的市场，目前他的市场摊位转租价已经是原来的两倍。可想而知，他下次收租就能大赚。可是，他等得到下次吗？

他的市场大门朝向东南，早晨的太阳把门口两只铜球照得金光闪闪，从市场出来的人各个似乎是迎着朝霞，激情满怀的样子。杨巡正是背着光，愈发显得阴暗。但他还是被已经早早上班监管着市场的寻建祥发现了。寻建祥大步穿过街道，走到杨巡身边，反而是杨巡先抢了话说。

“大寻，你这么早来？不帮你老婆带一把孩子？”

“丈母娘在，你怎么来那么早？脸色不对啊，昨晚干吗了？”

“你看你，想歪了吧。昨晚我跟宋厂长在一起说了一夜话。大寻，这边如果有事，打我大弟电话。”

“怎么，事情还没了结？”

“更糟了。你说我这人运气怎么这么背，幸好我还有你们这帮朋友。大寻，这边托付给你了。”

寻建祥瞅瞅杨巡，觉得今天杨巡的口气很怪：“你怎么好像是去自首啊，这话怎么说的，不会有什么事吧？”

杨巡郁闷地道：“哪是去自首的，是自投罗网去，弄不好真给抓了。大寻，反正拜托你了，有大问题你还是先打宋厂长电话吧，唉。”

寻建祥看着杨巡，真诚地道：“兄弟，自己小心。这边我会替你守住，电器市场那边我也会每天看看去。”

杨巡拱拱手，叹息一声，上车离开，谁知道呢，万一那边做事雷厉风行，他回去正好自投罗网也难说。即使不是自投罗网，也不知道哪天开始市场就不是他的了。好在还有朋友可托付，杨巡想到当初寻建祥老是管着他支出的时候，他怨声载道，还相商宋运辉把寻建祥剥离出去，一时有些内疚，但又想想，这又何尝不是朋友长久相处之道。

杨巡从日杂市场离开，巡回告别似的又来到电器建材市场。电器市场基本轮廓已经出来，这几天已经进入扫尾，再过十天就要开业。屋檐的一溜儿广告牌，十有三四已经放上花花绿绿的广告，这个地方比起日杂市场，显然花头少得多。

已经有人在清理广场，拿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掉水泥渣。杨巡坐在车上看看，没精神走下去，他最近有气无力得很。正要离开，却见到有几个人从大门走出来，看穿着不像是做工的。杨巡以为是看摊位的，要换作以前，他早迎上去，但最近积极性不高。看到门卫往他这边指点着说什么，他便不急着离开，但也懒得下去，就坐在车里，摇下车窗等着。这才注意到附近停了一辆新车，好像还是国外来的好车。看来是有钱的主儿。于是杨巡掏出名片。

那些人果然冲着杨巡走来，杨巡只好跳出来等候。越看，感觉这些人越有来头，不像是打算租摊位摆摊儿的个体户。果然，名片递来，其中一个竟然是市里的副局级干部，那个年轻的大约三十多，叫萧然，则是挂着公司董事总经理的职务。看那副局级干部看上去对那年轻的很是殷勤，杨巡心说那年轻的一准是什么长的儿子，而且那个长一定来头不小。

萧然看了杨巡的名片，道：“原来那家很兴旺的食品市场也是你的？你这个市场准备……嗯，电器建材市场，好，你打算近期开业？”

“十天后，十六号，到时欢迎萧总光临。萧总看样子不是来租摊位，来看看？”

萧然道：“给我设计办公楼的设计师说，这间市场也是他设计的，我来看看。”

杨巡一听，心中似曾相识，想了会儿，忽然明白面前这人是谁了，设计师提起过，他也过去看过，市中心最热闹地方新华书店拆了让给了这个人，省里哪个领导的公子，难怪有个局长跟随陪同。但萧然仅仅是过来看看那么简单？“哎呀，我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你萧总。我这市场比起萧总的来，差远了……”

“你这里面的摊位租金多少，食品市场的每年租金是多少？”

杨巡心里一凛，不由想到惨遭拆除的好好的新华书店，想到一直不付的设计费，心说他的市场要是让这人看上了，弄不好就给巧取豪夺了。他笑道：“倒是记不住，还得回去查查账簿才能知道。”

“噢，买你的食品市场，五百万够不够？”

萧然淡淡说来，杨巡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心想果然有问题。他笑笑道：“造价都不止五百万，这市场光基建方面我整整投入一千五百万，加上一些其他费用，一千八百万。”

萧然一笑：“你还不如索性说不卖。”

杨巡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新的想法，妈的，要是把市场卖给眼前这个公子……于是，他悄没声地转换了口气，吹嘘起自己的市场：“呵呵，价没乱开，局长只要查查就知道，我说一千八百万是保守的。说实话，我哪舍得卖呀，眼看着都可以坐着收钱，卖了不可惜？我啊，不肯做生意，以前做过生意，最怕货品砸在手里，烧了淹了，血本转眼没了。做市场好，他们租摊位的生意做不下去是他们的事，我这儿铁打的江山，只要人气烧起来，不怕租不掉。我一个美国朋友说过，美国人做生意，做大了也喜欢买些好物业出租，挣铁稳的租金，又可以等物业升值。我两个市场都才做起来，人气还没烧到最旺的时候，现在卖，我亏。再过两年，租金翻倍了，我的卖价也可以翻倍。”

萧然鄙夷地微笑道：“这市场已经全部租出去了？我没见有几家摆上货物啊。”

杨巡笑道：“刚刚天还没全亮，里面暗，看不清楚。现在差不多东窗全亮了，我带你进去看看，那些已经做好的架子，都是空着等摆放货品的。别看大模样相近，细节都有不同的，因为我要在市场里统一货品摆放，让人进来一看就整齐舒服，我要求他们货架规格必须大致统一，呵呵。现在已经摆上的大多是要出动铲车的笨家伙，不怕遭偷，那些瓷砖镜子啥的都还没放上呢。”

萧然立刻点头，道：“劳烦杨经理带我们进去看看。”

杨巡头前带路，这儿指点，那儿说明，果然是所有摊位全部出租。其实，还有几家没出租，是杨巡看着基建的钱已经够用，不舍得再打折租出去，打算等人气烧旺了，租个好价。但他经验丰富，即使没出租，也给做出已经出租的样子，让人一进来就看到市场的兴旺。这一点，即便是行内人也完全可以蒙了过去。但他还是看了看手表，计算时间，心想晚饭得在路上吃了，又得半夜才能到老家。

萧然将目光从货架移开，若有所思地看杨巡举止，等杨巡将眼睛从手表移开，他都没移开眼睛，只是高姿态地说了句：“我们再耽误杨经理几个小时，看看你的账目去。”说完，他就带头出去了。

杨巡惊住，等了好一会儿才领会萧然那话背后的意思，真的要买？他连忙跟着快步出去，一口道：“不行，我不卖。”

“你刚才不是还说一千八百万要卖？”

“我说最起码值一千八百万，可没说一千八百万卖了。”

“小杨，你消遣人？”旁边那个副局长端庄地喝了一声。

杨巡不出声，关注着萧然走出外面指挥一个跟班打电话叫会计去杨巡办公室的所在。一行到了车前，萧然对杨巡道：“杨经理，你坐我的车，你食品市场开多少价？”

杨巡不满姓萧的嚣张，便开始有意装傻，大惊道：“两个一起买，你买得起，个人买还是国家买？”

萧然回头冲副局长道：“哈，他说我买不起，你听听。”

“对啊，设计院他们说的，说你付不出钱，设计费都没付。”

“嘁，我们萧总会付不起？看看这车子，一个轮胎就够。”

杨巡冷笑：“我车子也是租的。”

萧然和副局长反而笑了，副局长道：“小萧你别在意，生意人说话直。”

萧然再次鄙夷地道：“十足钻钱眼子里的。”

跟班连忙道：“对啊，都赚多少钱了，还不肯买辆车用用，这种拉达，零件都找不到了吧，抠门了。”

杨巡不语，坐在比宋运辉的车还高级的车里，紧张盘算着如果卖市场的得得失失。他们爱笑话随便笑话去，他才不在意，其实，他也无法在意。至于办公室里的账目，他是不怕给看的，他早已做足费用。另外，他考虑到自己目前的危险处境，起码将所有资产卖给这个萧然，他还可以带着钱远走高飞。

但是，这俩市场倾注他多少心血，又是非常优良的资产卖掉，如何舍得。他一脸的阴晴不定。萧然在一边坐着，斜睨杨巡的脸部表情，轻轻一笑。

一行几乎是强行闯入杨巡的财务室，杨巡很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可就是没办法，陪同的那个副局长可以掐死他。萧然带来的财务挺不错，不仅很快就把两间市场的造价查出，也很快查出市场的租金。萧然得到全部数据，就起身道：“杨经理今天别上路了，等我电话。”

杨巡只是装傻：“我不卖，谁会卖生钱的聚宝盆？”

萧然戏谑地笑道：“只要价钱合理，天王老子都能卖。”

“那也不行，我哥不会答应。”

“哈哈，叫你哥也过来等着。”萧然边说边走，旁若无人。

杨巡后面跟一句：“我哥才没那么空，他是东海厂厂长宋运辉。”杨巡说这话的时候，挺起胸膛，一副朝中有人的模样。

萧然微停脚步，看着副局长道：“还有些来头嘛，难怪一个愣小子能有今天。”

杨巡索性继续装傻：“你什么来头？”

萧然哈哈大笑：“小子，你以为打扑克牌比大小？请你哥来，我不跟你谈话。”

杨巡却听出其中细微的变化，前面，是“叫你哥”；后面，是“请你哥”，可见姓萧的不得不顾忌宋运辉的身份。既然如此，他装傻到底，免得被欺负到底，但事先，必须与宋运辉通一下气。

宋运辉听了杨巡解释，便语气严厉地道：“小杨，这事你必须清楚强调，我与你的市场无经济关系。”

“是，这我知道，怎么能让宋厂长背黑锅呢？以往我打着你牌子出去的时候都是这么在做的，大家都知道你是非常重旧情的人，才对我如此关照。”

“那就好。你的意思是，脱出市场，逃了和尚也逃了庙？”

“是的，就算是他们清算我的红帽子，他们也不敢乱动萧然的东西。我这样想，就算是萧想压我价，我也卖，我吃不起亏，跟政府打官司，我耗不起。不如拿了钱，人藏起来，钱化整为零。他们抓不到钱，对抓我这个人也没啥兴趣了，东宝书记那儿他们也不会多去折腾一个罪名。”

宋运辉想了会儿，道：“壮士断臂，也好，只是你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你本来有很多打算，可怜的。”

不知怎的，杨巡听到“可怜的”这三个字，竟是鼻子酸酸的，不由伸手拧住鼻子扭到疼痛，才深吸口气，道：“保存实力。”

“大寻那一块呢？”

“宋厂长放心，我会处理好。大寻也是我的朋友。”

“好。你如果改变主意，立刻知会我一声，如果找不到我，打我秘书的传呼。”

“宋厂长，让我怎么感谢你。对了，有件事你也尽管放心，我这儿处理完，立刻去老家处理小雷家的事。”

“算了，别送上门去。我已经跟正明联络过，士根等会儿会打电话给我，我来处理。”

“宋厂长，我要真有你这个哥就好了……”

“灌我迷魂汤呢，你，快好好想想，怎样应付人家的强行收购。方方面面想得周全些，别东西姓了人家的姓，钱一分没到账上。”

杨巡笑嘻嘻答应着，放下电话心里有了底。宋运辉一向如此，从不对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但只要答应的事，宋运辉总有办法做到圆满。而萧然的收购，他想通了，别管那人有多嚣张，他只要结果。这姓萧的，实在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到哪儿找来头那么大的人去，除去那姓萧的，还有谁敢接手他的市场？

这时候，他反而有点迫不及待地等待萧然的来电了。

宋运辉没多久就接到那副局长的电话，那副局长说了些工作上的事，送上地方政府的关怀之后，问起杨巡的事。宋运辉于是情真意切地给副局长“回忆”起他在插队时候受到杨巡一家的照顾，如何的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希望以后多多看在他的面上提供方便。宋运辉估计，效果应该是很不错的。

但令宋运辉和杨巡都没想到的是，事后萧然竟客客气气地亲自给杨巡打了个电话，说明他不会夺人之爱，希望以后有空和宋运辉一起吃顿便饭，交个朋友，这市场的事就别提了。杨巡欲哭无泪，天哪，竟然弄巧成拙，他这时候真是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要不要这会儿转过头去，自己找上萧然，说他非卖不可？他哭丧着脸坐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想，去找，还是不去找？

可杨巡是个吃多苦头疑心极重的人，即使萧然电话里的声音温暖和煦，可他还是把事情往最怀里想。莫非，萧然在财务室摸透他的底细，顺藤摸瓜找到了小雷家，否则萧然的口气为什么有些笑里藏刀？

想到萧然可能已经找到小雷家，而更有可能直接从小雷家当地政府入手，直接通过那边打官司这边查封，双管齐下的办法接手他两家市场的话，那真是比原先预计的更雪上加霜。想到这儿，杨巡脸色煞白。如果这样，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只能等着束手就擒，乖乖把心血凝成的市场交出。

宋运辉这时候却在二期工地上接到雷士根的电话。听到士根温吞的声音，宋运辉真是气不打一出来，真不知道天下哪来如此保守的人。但宋运辉还是力持礼貌，走到安静处接听电话：“士根哥，我想跟你说说最近的事情……”

“宋厂长，你——你应该清楚，电话里说不方便。”

宋运辉心下生气：“士根哥，你放心，我是党员，也是国家干部。我的话很简单，也很讲原则。有些事我希望你跟组织上解释清楚：一、雷东宝组建集资公司不管初衷如何，最终目的是扩大经营，方便开展工厂注册范围之外的贸易工作。至他被抓，没有瓜分村里已有资产的事实；二、雷东宝行贿是村集体行为，而不是个人行为。尤其是其目的并非为个人，而是为集体；三、你必须把杨巡挂靠小雷家村集体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并出示有效证据说明，这并不只为杨巡个人，更是为雷东宝解脱。如果确定杨巡不是挂靠，那么，雷东宝岂不是犯了私自转移挪用侵占公款的罪名？那是与贪污类似的罪名，是原则性问题。士根哥，希望你认清现实，不要给雷东宝雪上加霜。”

“会……会这样？说东宝书记贪污？怎么可能……”

“不然，你以为怎么来的杨巡挂靠？总有一个里应一个外合，不是主事的大哥下手，难道是你士根哥暗中在财务上做的手脚？”

“不……”士根下意识地叫岀声，随即喃喃地反复，“怎么可以这样？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不会！士根哥，你可别害了你们的东宝书记。”

“我不会。”士根立刻否认，“那么是我做错了？”

“你以前怎么决定，我不会插手；以后怎么决定，我依然不会插手。作为一个党员干部，我唯一希望的是，请你尊重客观事实，坚持用事实说明问题。有问题，别隐瞒；没问题，别栽赃。”

士根喃喃地道：“宋厂长，你说重了。你不知道，现在村里好多人蠢蠢欲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从维护小雷家安定，维护成果不要旁落出发的啊，我……”

“士根哥，对不起，打断你一下。对于小雷家的村务，我不会插手，这是原则，但是对于影响到一个人的原则性的大是大非问题，我一定要搞清楚，尤其是我的亲戚朋友。这关系到东宝书记的人品、声誉和未来生活。士根哥，我清楚你的意图，也清楚你怎么在做，但我反对一切糊稀泥的办法，尤其是往东宝书记身上糊稀泥。”

“唉，我怎么办才好，怎么办？要不，我让我一个侄儿过去宋厂长这儿一趟。”

“不要想当然，要多学习多了解法律知识，按正规合法的程序办事。人你就别派来了，我翻来覆去只有这么几句话，不会再多，我不愿做私下交易或者动作。”

士根放下电话，愕然，官腔好大，态度好高高在上。但是，士根更愕然的是宋运辉的话。他相信，宋运辉打这个电话不是无的放矢，他细细回味宋运辉刚才所说，越想越委屈，宋运辉态度变化如此之大，是不是宋运辉把他看作是什么人了？他心里烦躁了好一阵子，才又回头吃透宋运辉的话去。但是，难道真的如宋运辉所言，清理杨巡的挂靠公司会影响到东宝书记？若真是如此，还真得找内行人把政策问清楚了。

士根思来想去，再想到如今村里的凋敝，心中很不是味道，这是不是间接说明他不是那块料？他多少对自己有些失望。以前总觉得雷东宝鲁莽有余，现在才知步步艰难，走不一般的路，需不一般的勇气。难道，也要他拿出雷东宝的鲁莽，来对抗上级的决定？他该怎么做？做了之后，后果又会如何？他几乎是一下想到无数可怕后果，最令他头痛的，还是老猢狲一个堂侄最近的活跃，大有向村干部位置问鼎的意思。如果让那人上位，士根无法想象后果。

可是，他要怎么做，才能既守住小雷家的江山，又将问题说清楚？士根抓破头皮。尤其是面对如此严重的后果，他真是无法下手做出决定。这一点，宋运辉可知道？

宋运辉当然清楚士根这人畏首畏尾，原没指望士根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但只希望士根在有人下来调查的时候实话实说，别总跟打乌贼仗似的把水越搅越浑。他这时深刻体会到，未必聪明人就能把事情做好，最要紧还是做事的态度和方式方法。比如杨巡，他暂时没看出杨巡有多少绝顶聪明，但杨巡做事直接有效。

比如，杨巡一直等到下班，估摸着他在车上了，才打电话给他，除非是十万火急需要他立刻知道的事，杨巡不会在班上打扰他。杨巡在电话里将萧然的意思说了，又说了自己的猜想，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叹息。

宋运辉听了，不得不将车子停到路边，掐了电话安静考虑。萧然真想取道小雷家入手，雷东宝更加麻烦。萧然为了得到市场，只会把挂靠这件事往死里砸，砸死才方便他低价顺利地接手。可是，萧然是省里某人的公子，他目前的影响，却只能是市里。萧然若调转枪口从小雷家入手，他现在一点招儿都没了。

此时，他深知，他说一声“我尽力了”，雷东宝和杨巡都将无话可说，他是真的尽力了，而且是十二分地尽力。如今他工厂上二期，他本来已经精力不济，还得分心管雷东宝惹岀来的事，要不是有杨巡可以方便地供他差遣，他将更心力交瘁。可是，他又怎能不管？他怎能眼看着雷东宝身负行贿侵占挪用等罪名将牢底坐穿？他想了好一会儿，方向盘一转赶去市里，找司法局长吃饭请教。他终究是年轻，不懂太多官场套路，他需要有人指点他最好的切入点。

但是，司法局长给出种种可能，却最后都被两人同时否定。在当地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亲朋好友帮忙，有些招数想使也使不上，何况雷东宝又把政界的人拉下马那么多，这是多大的忌讳。

宋运辉无可奈何，知道从自己角度入手的话，已经此路不通。他送走司法局长，开车回家路上，沮丧得气闷，将车子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吸烟。想了好一会儿，决定给韦春红打个电话，通报消息。

韦春红听到是宋运辉亲自打来，而非让杨巡传达，很是吃惊了一会儿，一时忘了客气应答。宋运辉也不想跟韦春红客套，直接将话说明。他给予韦春红很洋气的称呼，因为他既不愿称大姐，更不愿称嫂子。

“韦女士，大哥的事，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很难有所作为了。根据我咨询政法系统有关领导，大哥的罪名如果没有意外，将会比较严重，除了行贿，还有侵占、挪用等。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怎么会又多一项？又哪儿岀问题了？”

“跟小杨的挂靠有关，这事儿士根不认，罪名就很容易安到大哥头上。我在做士根的工作，但难说，即使士根出头也不一定有用，大哥的妈现在还住你家吗？”

“还住，她不敢回去。我找雷士根去，刀架脖子上也要他把话说明白。”

“可能没用，这是上面想不想听的问题。现在看来只有从上面着手开展工作，可是，上面我不认识人。不过我会继续努力，你再就近打听新情况新变化。”

“噢，知道了，我会处理。我这儿生意做不下去了，我这么高级的饭店，以前吃饭大多靠公款，现在人家绕着我走，我得搬市里重开去，这个电话很快没人听，等我搬好给你号码。”

宋运辉原以为韦春红会像程开颜一样来句“那可怎么办啊”，却没想到不仅没有，人家还当机立断搬了生意做不下去的饭店。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大哥的妈跟去吗？”

韦春红也没隐瞒：“她不敢一个人回小雷家，又不放心跟着我走，怕我欺负她，一定说去我市里新饭店洗菜洗碗去，我哪能要她干这个。跟你宋厂长，我说句没良心的，救得岀尽力救，救不出也别钻里面拔不出来，别把外面的人也拖死。总之我们保存实力，我问了，他判下后，得花钱找关系打点让早点出来，多的是我们的事儿。宋厂长你是明白人，我要做什么先跟你说清楚，免得你误会，这边东宝的所有事情，我还是一如既往。”

宋运辉心里感慨，确实，保存实力谋发展，难为韦春红一个女人家做得到。难怪……难怪雷东宝信誓旦旦后，会违背诺言娶了这么个女人，原来真有她可敬的一面。他也不愿在韦春红面前示弱了，道：“我会尽快请朋友帮忙引见你们那边的市长，前一阵彼此都不得闲。这事，得跳出县域处理。你确实别瞎忙了，保存实力要紧。”

从电话收线的一刻起，宋运辉第一次有了正眼看韦春红的想法。

09

而没多久，杨巡放在老家的朋友就来电汇报，萧然果然去了那里，开始广泛接触有效人脉。萧然开始釜底抽薪。杨巡因此更是坚定他的理念：这世上很多事只要与个体户相关，永远是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这也让宋运辉认识到，权力追求的道路上，没有最高，只有更高，永无止境。此时他算是与韦春红共勉，保存实力，谋求发展。

杨巡的电器建材市场如期开业了。从几个受邀而没到场的地方官员名单中，杨巡看出萧然影子的逼近。杨巡心头异常恼火，解决完开业事宜，将乱糟糟的市场一把扔给熟手寻建祥，他赶紧着乘火车赶回老家。他心里憋着一股毒气，听说萧然正在他老家地盘出没，他非要做些事情出来，让那孙子明白明白，什么叫作强龙斗不过地头蛇。

杨巡回到老家先找韦春红这个因为官司而串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一说萧然在本地活动的事，韦春红大怒，孙子，她老公给抓进去坐牢，牛鬼蛇神都敢欺负到头上来了。但她怒完，却也一时束手无策，问杨巡有没有办法给那孙子一个教训。杨巡说，他知道有这么个武疯子，最见钱眼开，只要给钱，要那武疯子做啥就做啥。他说他是个被萧然盯上的，希望韦春红出面邀岀那武疯子，砸烂萧然的车子，让姓萧的明白，没人是软蛋。

韦春红正是为丈夫的事气不打一处来，见有出气的所在，一口答应，先跟着杨巡去找出武疯子，以后便是她自个儿接触。她一张嘴向来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一个武疯子虽然头脑不清，可她就是有办法将疯子说听话了。

杨巡则是接着找去小雷家，找到雷士根。他在士根面前没二话，先拍出一万块钱。士根连忙把钱推回，道：“小杨，你的事，你也知道，我没办法。”

杨巡又掏出三万，放到士根面前：“这些是定金，只要你说一句真话，咬牙坚持我的公司是我的，只是挂靠，拿出真凭实据交给我洗清我，这些都是你的。你的未来也不用愁，我会安排你，只要事成，我给你一套我那边的房子和家具，让你管我的电器建材市场。”

士根闻言，将钱摔回杨巡怀里，不屑地道：“还没轮到你小子来我面前狂。我做的一切都是为小雷家，为书记回来把江山交还给他，你给我再多钱也没用。”

杨巡再次没二话，利索地将钱收回，塞进包里，阴恻恻地道：“士根村长的意思是，你可以什么道义都不顾，什么道理都不讲，只要坐定村长位置，抓牢村里一把手的权，是吗？”

士根发怒：“你走，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杨巡霍地站起来，冷笑道：“狗逼急了跳墙，人逼急了……你以为你有命坐住村长位置？雷村长，夜路小心。”

士根气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看着杨巡出去，却连骂都骂不出来。但是，心中却是生出大大的恐惧：是，杨巡要是被搞得倾家荡产，还能不找上他拼命？又想到前几天宋运辉劈头盖脸的一顿子官腔，他心中更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杨巡走后，韦春红趁萧然进县委办事，激武疯子操起铁棍将雪亮如镜子的车子砸了个稀巴烂，早有人吆喝着过来阻止，但是武疯子哪里听得进，将铁棍舞得烂雪片似的，勇往直前。韦春红见此悄悄溜走，心中称愿。

萧然果然大受惊吓，留下司机善后，连夜乘过路火车离开，不敢久留，回去立刻调查是不是杨巡所做，却得知杨巡这几天好好在市场待着。于是有人分析，他这是得罪了地头蛇。若是在自己老爷子的地盘，萧然即便是掘地三尺都要找出武疯子幕后的黑手，但那是别人的地盘，他不可能没完没了。一时收敛许多，不敢再亲去收拾小雷家，而他不亲自去，自然效果打了折扣。

士根也听说了萧然的遭遇，立刻联想到杨巡的威胁。他不知道武疯子背后究竟是谁指使，但他感受得到背后风声呼呼。他都有些怕走夜路，怕真有闷棍呼啸而下。

可是，要他怎么做呢？现在镇上行事都不询问他的意见。他找到主管副镇长说明问题，主管副镇长敷衍了他，他一筹莫展。而村里的资金却是越发吃紧。但是，对于所有有关雷东宝的议论，他不再闭口不言，他开始主动向大家说明雷东宝的难处和雷东宝的考虑，就像宋运辉说的，拿客观事实说话。但毫无悬念地，这些消息被人告发上去，他被训斥，被要求与雷东宝划清界限。

士根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每天走路忧心忡忡地数着蚂蚁，才人到中年，腰背却是明显地驼了。正明也是日子不好过，但正明比士根狂多了，遇到有人反他，他一改以往的文明，开始对骂下黑手，非搞得人一家子赔罪才作罢。谁的话正明也不听，以前只听一个雷东宝的，没办法，他见了雷东宝犯怵，本能地没底气，对士根就不同了。等他带领的铜厂和登峰厂慢慢缓过气来，镇里特地开会表扬了他，他顺势彻底将两个厂揽为自家天下，村里再难插手。

而忠富原先辖下的养殖场终于没人有本事统揽全局。镇上特意请农技人员前来指导，可指导工作成本高而效益低。尤其是牛蛙等特种养殖，农技人员心中也是没底。士根无奈，只得做出清栏的决定，将能卖的猪鱼虾牛蛙等都卖了，免得死在手上砸在手上，最后一文不值。很快地，养殖场一片萧条，养殖工人没活可干，没工资可领。

那红伟原先管的预制品厂也没差多少，红伟做得更绝，成立公司后，回头就把得力人手抽走，顺手处处给小雷家的预制品厂设卡，真正搞死了预制品厂。

又加正明不肯再交出财权，村财政顿时入不敷出，所有村民断了原先优厚的福利，小雷家上下顿时怨声载道。

这上下，都没半年的时间。而这个时候，关于陈平原连带经济案子的侦破工作也告一段落，准备交付庭审。

杨巡听到韦春红的汇报，又查证萧然真的不敢再去，这才汇报给宋运辉。宋运辉哭笑不得，没想到最原始的办法，也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杨巡又说有人开始向他暗示，让他将两个市场卖给萧然，以谋脱身。

宋运辉笑道：“敌人是纸老虎。”

杨巡摩拳擦掌地道：“我现在不卖了，他妈的，他要再敢跟我过不去，我豁岀全部身家，一辈子阴魂不散缠死他，看谁比谁有耐心。”

宋运辉微笑：“先别下结论，如果真是对抗不住，还是卖个好价钱，全身退出为上。这事现在且慢考虑，我去北京核审设计去，回头请出个高人来，回老家找市长谈。从现在通过市长党校同学的朋友与市长的间接对话来看，我们的父母官是个有能力有思想也有人情味的人，我开始对从高层入手解决问题有了一些信心。”

杨巡一听，毫不掩饰地跳了起来，原本坐着的人兴奋地绕着椅子转了几圈，才又重新坐下，道：“宋厂长，你这么说出来，说明绝对有六七成把握，宋厂长，我的下辈子全靠你了。”

宋运辉笑道：“我有太太有孩子，不管你的下辈子。”

杨巡嘻嘻一笑：“明白明白。我等着，这下我可以睡安稳觉了。”

宋运辉正色道：“我其实没有把握。请不请得出高人，心里还没底；怎么请出高人，他肯打个电话呢，还是跟我亲自去一趟呢，也没底。关键是有这么一件行贿领导的案子摆着，高人会担心若花太多精力拯救大哥，会招致他自己受人非议。他曾答应帮忙，可至今没响动，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但不管了，时间已经拖得太长，我必须在大哥受庭审前做完最后挣扎，你也做好两手准备。”

杨巡点头明白。但既然还有最后挣扎，他就不急着卖出市场。再说，交易双方，谁心急，谁受困。他即使拖，也要拖到最后一刻，即使法院传票来了也不管，除非有人穿着制服把他抓走。

但杨巡同时也做了两手准备。他恨萧然，他不信这天下除了姓萧的，就没第二个有权有势的人。他开始在机关朋友圈中打听谁能与萧然争风。

宋运辉收拾行李再次北上，寻找老徐。

但杨巡还是高兴得早了一些。宋运辉才去北京，他晚上和朋友吃完回电器建材市场的办公室睡觉，正看报纸呢，被撞开门抓走。杨巡满脑子的挣扎，却忘了手脚上的挣扎。见到门卫惊恐地缩在房间里看着，他想大声叮咛，嘴巴却被捂上。杨巡一时都来不及想他为什么被抓，而是想到该找谁通知大寻，通知宋运辉。待到被抓到一辆挂着老家省名车牌的面包车前，杨巡清楚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

他心中就跟悬念得以解开一般，吊了几个月的心事终于当啷落地，反而安心，要来的终于来了，那就死心塌地地接受。从今天开始，做另一番打算。

杨巡表现岀的忍让和配合，很快让来抓他的干警感觉出来。干警把他塞上车，与本地配合行动的警察告别后，一行开着面包车连夜上路回家。杨巡被铐在车把子上，见那四个干警也没把他怎么样，就放下心来，很是友好地问：“同志，刚才我没听清楚，到底为什么抓我？”

一位并没太如杨巡想象中的庄严，而是好声好气地说：“你啊，别明知故问，拿话套我们。现在开始好好考虑，究竟错在哪儿，回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另一却是快性子，直斥道：“为了抓你，我们连夜来，连夜回，你小子这时候别跟我们玩心眼了。刚才跟你说了，你涉嫌伙同他人贪污挪用公款，金额巨大，你自己想好吧。”

杨巡叹一声气，轻声嘀咕：“那明明是我的钱。前一阵镇上来电话要我上交每月利润，我跟他们解释我只是挂靠，没用小雷家村一分钱，反而每年上交管理费，他们不听，还威胁我要把公司抢回去。这倒好，干脆抓了我走，回头他们要怎么收拾我的公司，我也没办法了。唉，个体户难啊。”

夜路寂静，反正闲着没事，四个干警就好奇地问杨巡究竟是怎么回事。杨巡对这事也没啥可隐瞒的，把自己创建两家市场的经过，尤其是把钱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干警听着都是将信将疑，动用他们审讯犯人的手段翻来覆去地问，问得杨巡头昏脑涨差点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对政府撒谎的时候，才有前面开车的警察好言相劝。

“杨巡，你要相信党和政府会调查清楚此事，还你一个清白。”

杨巡舒服地坐在车椅上，叹息道：“只怕等我清白了，公司也垮了。现在不是他们不知道我清白，而是他们从上到下不想给我清白。小雷家村长为了填补他们书记被抓后的财务困境，非常需要我这笔资产。我上回去找过他，他就是不肯答应拿出当年我们签订的协议去镇上说明白这事。镇里的人我也去找过，他们说那协议不合法，只认我公司工商注册资料写的内容。一半当事人赖定我，我现在又被你们抓了，你们说我还有啥指望？”

几个干警都沉默了，这事他们作为执法人员不便随便表态。但心里都是觉得杨巡这人还真是挺冤，就那么一个程序不合法，给人揪住小辫儿了。因为那么一点心态上的小谅解，这一路之上四个干警对杨巡和气了许多，路上见到早点摊儿还顺便同样给杨巡带一份，一点没亏待杨巡。杨巡也让他们放心，说他不能跑，他必须回去交代清楚事情，跑了反而更无法说明问题，更无法回去公司，等于白扔了一笔资产再也没法要回。

于是杨巡挺被优待地送进看守所，承那四位干警仗义执言，他进去挺受优待，并没吃上寻建祥说起过的那些苦头。但是，一进看守所，人就完全与外界隔离。虽然肉体并没受什么折磨，粗茶淡饭对于杨巡来说也无所谓，可是，想到外面莫测的风云，想到萧然的虎视眈眈，杨巡就像一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豹子，一个小时比一个小时担心，一个小时比一个小时急躁，自己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最想知道的是，他最大的指望宋运辉是不是知道了他被抓的事，有没有有效行动起来，采取措施。

宋运辉进北京公事，晚上几乎是很罕见地婉拒设计单位领导的宴请，赶着去见老徐。

老徐是早已约好的。宋运辉被领入包厢，却见饭桌边不止老徐一个，还有其他陌生的两个。老徐见宋运辉进来，握手时候拉着宋运辉给其他两位介绍，说得很是推崇。

“就是他，我刚跟你们介绍的，我看着他读书工作，现在真给我们省挣脸。小宋，这两位都是我的老领导，老上司，现在依然是你老家的父母官。你在外面做得好，回家时候怎么也不说拜访拜访领导，说起来大家都还不认识你。”

大家一阵寒暄握手，宋运辉才知老徐请来的是省里的父母官。都不知老徐怎么请到的。等刚一坐下，宋运辉忽然想起来，对其中一位胖胖的省长道：“省长，我想起来，我当年还在金州时，您是那儿的市长。我们新车间进口设备开工剪彩，您当时也在场，我们握过手。”

省长扬眉一笑：“对，有这回事，当时你也在场？”

“是的，我指挥开工，省长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那时候嘴唇老大燎泡，看见的人都笑。”

省长“噢”地一声，笑道：“记得记得，我们当时可没笑你嘴上燎泡，都惊讶你年纪轻轻竟然能担此重任。那么大一个工程，当年你们水书记可真敢放给你指挥，是个人才，不错，不错。”

省长说着，又伸过手与宋运辉紧紧握了一下，很是重视。老徐见此笑道：“他现在的东海厂准备上二期，规模比当年金州的新车间更大，技术也更先进，不过对于已经身经百战的小宋来说，那些都已经是小意思。当时他们部里就是看中小宋这个长处把他调到东海的。小宋，我们这一代的都很羡慕你们新一辈的，正好赶上好时候，有那么多大事可以做。”

宋运辉笑道：“我当时被水书记骂不知足，水书记说我每天跃跃欲试地怂恿他改这个造那个。”

“哦，老水现在可好？好多天没见他。”另一个省厅领导关切询问。

“前几天水书记刚去了趟我那儿，身体比前几年还好。我需要制订东海二期的工作计划，请水书记过去发挥余热，帮我查漏补缺。水书记的经验真是宝库，可我在金州的时候还没那么深的体会，总看着我姐夫的小雷家村飞速发展，嫌我们金州发展不足。水书记前几天还提起，说那时看到我们这一批小青年那么亢奋，他不知多头疼。”

众人听了都笑。省长笑道：“改革初期确实存在农村快于城市的现象，农村搞承包好几年后才有工厂承包。我还记得当时全省学习过一次小雷家村的经验，老徐，是你上报的吧？”

“是啊，那时候我还是县委书记，小雷家带头人雷东宝的冲劲很让我感动。他们是真正从一穷二白过来，这方面小宋比我更清楚。小宋，你给两位前辈领导说说。”

宋运辉明白，这是老徐给他的机会，于是根据年代，一一清楚回忆过来，不回避错误，不夸大优点，因此听上去客观公正。杨巡的事他暂时不提了，相信只要雷东宝的事情得到正确处理，杨巡也跟着没事。

两位领导听得很专心，不时提出原则性的问题。好在宋运辉一向了解政策，对于小雷家发展路上与政策的冲突，或者对政策的超前，他并不回避，但他更多是解释那些冲突和超前产生的内在推力，包括市场的要求和人心的思变，他不愿表现出一厢情愿的样子，只是给予他们客观再客观的现实。他相信，眼前两个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想蒙他们，他还不是那块料。

省长听到小雷家集资办雷霆公司的反复思考，不由对老徐道：“雷东宝这个人有时候太自说自话。”

老徐道：“性格决定。当年他要不是自说自话，不会泼胆领先周边农村一大步，带领小雷家走出贫困，可现在也是因为自说自话，对于原则性的公私问题认识不清。估计走到现在，他心里存在混淆，他就是小雷家的公，小雷家的公事就是他的私事。”

省厅领导点头道：“对，有因有果。再说，我们的改革一直是摸着石头过河，经常是有一部分人因为某些机遇，率先冲到前面。当时看到会以为他们违背法规，可后来制度的跟上，几乎可说是为他们除罪。这一方面鼓励他们更加敢闯敢做，可另一方面不免也在诸如雷东宝同志这些人的心中留下一个不好的误读，以为政府默许他们一再挑战政策。”

宋运辉承认：“知识的局限，认识的局限，令他们中间有些人跟不上形势。走到一定台阶之后，没法进一步学习提高。比如雷东宝，老徐和我都算是苦口婆心为他解说政策，可最后打消他借公谋私念头的，还是亲情。我有次问大哥他们怎么了解政策。他说平时去镇里学习文件，不过他经常懒得去，平时大多通过电视看新闻。我问他看电视能有看报纸一样激发思考吗？他说他跟我不是一类的人。厅长说得有理，他们因为理论知识没法跟上，才会走入行动误区。”

省长也道：“背上那么多资产，积累那么多经验后，还是盲目，这不应该，看来我们要对这部分同志强化政策时事的学习和引导。小宋，你继续说雷东宝同志怎么犯的事。”

宋运辉继续一一讲来。但等宋运辉说完，老徐却对省长道：“要不让小宋回避一下？”

省长笑道：“那怎么行嘛，小宋饭才吃到一半。小宋，吃菜，我看你光顾着说，没动过几筷。”

宋运辉连忙对省长夹的一筷子菜表示感激，但还是谦逊地道：“我担心会不会因为我跟雷东宝大哥的关系，影响我的表述，要不我还是回避一下，免得干扰讨论。”

省长笑嘻嘻地道：“坐下，还有问题要问你，别想临阵脱逃。”

但其实他们后面并没就雷东宝的问题做太多议论，宋运辉也知道，作为一个领导人，不便根据一面之词做出判断。倒是他们与老徐交流其他几项省里发展计划的审批。宋运辉这才明白，老徐是凭什么把这两位父母官请来，心中感激不已。

等送走两位领导，老徐关上门就道：“小宋，今天谈话的结果，我并不很乐观，你跟我说说你准备见市长的计划。”

“老徐，让我怎么谢你？”

老徐摆摆手：“这是我跟东宝的事，不用你谢我，你赶紧说说，不早了。”

宋运辉道：“我已经通过大哥过去的手下史红伟收集到过去日报对小雷家的所有报道，我已经根据这些报道写了一份材料，很简单，可也才写到一半。”他从包里掏岀材料交给老徐。

老徐看看，道：“你现在哪有时间，能写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你不容易，跟东宝的这份情谊能维持那么多年。”

“我这是应该的，可我真没想到你能这么大力帮忙。”

老徐笑道：“东宝这人，有他的可爱，也有他的可恨。不过不失为一个真心好汉子，也不失为一个有魅力有性格的人。他这人啊，有天生的向心力。可有时候真是可恨，无知得可恨。你今天说得不错，把他的正反两面都摆到桌面上，不会引起反感。可是去市长那里也准备那么说？”

宋运会意：“我有数了，我倾向一些，再提些要求。不过书面材料还是折中，回头我可不可以给省长一份？”

“好。市长那里我会先去个电话，以前同僚。小宋，以后必须找出时间常回老家转转，那也是工作。”

“是。”

老徐看看宋运辉，道：“看来你刚才也听出来了，别愁眉苦脸，东宝行贿的罪责不可能逃脱，你早应该知道。”

宋运辉点头：“我……唉，担心大哥，他这样一个人，关上个几年，我无法想象。”

老徐却道：“东宝应该接受一些教训，对他有好处，他需要思考，不能再为所欲为。”

宋运辉低头承认，他也感觉雷东宝现在有些无法无天，可雷东宝真受挫折，他还是不忍心：“我仿佛能看到胖得像球一样的大哥眨着无辜的眼睛，憋牢里委屈。”

老徐忍俊不禁：“小宋，你也有那么感性的时候。”但老徐随即脸色一紧：“东宝有功要奖，有罪要罚，你不能过额要求。”

宋运辉这才不得不调整思维。虽然他和老徐一起帮雷东宝的忙，但他差点弄混了身份。老徐的态度却已经传递给他，公是公，私是私，他别想暗度陈仓。毕竟，老徐与雷东宝的关系才是朋友。

但等宋运辉回到宾馆，却有同事告知，秘书来电，说厂长的好友大寻紧急寻找。宋运辉心下一凛，本能地感觉到杨巡出事了。果然，寻建祥说了刚才饭后发生的事，杨巡连话都没留下一句。宋运辉只会摇头。若说雷东宝的麻烦还有一些自身因素的话，杨巡简直是六月飞雪般冤枉。不由想起以前梁思申大声为杨巡等个体户鸣不平的话语，他或许已经适应这样的社会秩序，但是外来人如梁思申却无法适应。

事已至此，宋运辉对杨巡的事暂时无能为力，不得不静待雷东宝的处理结果。只要被认定雷东宝只有行贿一罪，那么也就说明挂靠成立，杨巡也就没事，不然，他宋运辉还能干预司法？

可是，宋运辉也知道，事不宜迟。雷东宝的事，必须在开庭前有个着落，而杨巡的事，也是夜长梦多。这么多事经历下来，宋运辉已经知道，节外生枝的事层出不穷，以后还会有。

可他如今这么忙，这么忙，恨不能把一个身子撕成两个使。一半放到小雷家去，一半留在东海厂。对了，他还要放一半在家里，宋引都说她天天见不到爸爸的面。

是不是能者多劳？宋运辉感觉，以前他是找着事情做，而现在则是事情扑面而来，逼着他不得不抓大放小，责权下放。可纵然如此，雷东宝的事，他还是无法下放；杨巡的事，则是不忍下放，这两件事，他必须揽在身上。

但担忧过，行动过，下一刻，宋运辉便收拾心情，平静地召集这回一起来北京的成员开会讨论白天与设计院的对话，斟酌明天需要强调的事宜。一码事归一码事，宋运辉现在虽然不能做到完全控制情绪，可也已能做到不把情绪带到下一件事情上去。

宋运辉终于取得老家市长的约见，已经是好几天后，为此他赶着直接从北京飞老家，乘上等候在机场的座驾为雷东宝奔波。这几天，几乎是他和寻建祥一起软硬兼施地抵制住当地工商部门对市场的查封，但也造成挺不好的影响，当地人开始传说杨巡的两家市场雇用了来自青海的劳改犯看场子，很有流氓嫌疑。

那是因为宋运辉还没出差回来时，区工商很不正规地过来要求市场停业整顿，厘清投资人资格后再开业。当时就被看守的寻建祥顶掉，寻建祥说杨巡还没被判刑，谁知道是不是给错抓，怎么可以据此把市场查封。区工商说寻建祥不懂政策，寻建祥说他法律方面自学成才，又是一声大吼，要所有他带来的去新疆青海自学法律的员工进来给区工商检阅。区工商看到一屋子传说中的重刑犯，顿时吓得口齿不清，不敢停留，钻过人缝逃离。

这消息自然传到幕后指使人的耳朵里，萧然不由联想到他爱车的恐怖遭遇，做事时不免患得患失。宋运辉回来了解情况，也没客气，要寻建祥找两个面目不善的去萧然公司敲敲门看两眼巡几遭。宋运辉发现恶人还须恶人磨，对付无赖，只有更流氓，杨巡此前已经用过一次，他现在再用，依然灵验，但他还是去市工商居打了招呼。

想到女儿常说幼儿园哪个小朋友因为打人被老师批评，宋运辉感觉人怎么长大了以后，人生观全颠倒了呢。

宋运辉终于见到市长，他没想到，市长见到他很客气和热情，一开始就说，本来应该早点见面，可因为前一阵出去学习，一直没法安排专门时间见面。前几天则是去省里被省长找去谈话了，谈话的内容之一，就是小雷家的问题。省委省政府对农村改革中出现的新问题非常重视，以小雷家为典型，专门召开了一个专题会议，邀请相关市县领导和高校专家出席，分析讨论小雷家出现这种变化的深层次原因。

市长没有隐瞒，将会议就雷东宝问题做出的决议告诉了宋运辉。会议结论，雷东宝的问题必须一分为二，雷东宝所犯的违法问题，必究；但是对于雷东宝在改革摸索过程中所走的歧路，党和政府必须肯定他的积极性，但对他的错误采取教育引导的措施，而不能因为一个错误而否认他过去的摸索成就，一棍子打死。

市长说，他也一直关注着雷东宝的案子，考虑在南方谈话精神下如何正确客观对待农村改革前沿出现的问题。农村改革因其前沿发起人的起点低，觉悟参差不一等因素，改革至今出现不少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雷东宝的例子就是一个典型。下一步市里将根据专题会议精神，就此问题广泛开展基层教育，提高干部群众对改革的认识。

同市长的会谈非常友好尽兴，这位市长也是工人出身，对于宋运辉的东海厂很有兴趣，两人有相通话题。说到未来进一步改革开放的方向，宋运辉把自己了解的吸引外资的种种方式与市长进行探讨，市长也提出如何引进外资解决现有国营企业机制僵化、技术老化、资金不足等方面的想法。两人为此延长会见时间，一直谈到中午饭桌上，握手再见时候充满惺惺相惜。

为此，市长又特意安排宋运辉与小雷家顶头上司的县委书记会谈，让宋运辉帮雷东宝跟主事的县委书记沟通交流。有市长铺路，会谈自然比较顺利。宋运辉为了雷东宝，拍了一下这位现任县委书记的马屁，又把他接触过的从老徐开始的三位书记回顾了一下，也把他与老徐因小雷家开始至今的友谊渲染一下。那县委书记原也跟雷东宝没有太大的怨气，再说已经从省里开会回来了解到上面领导锐意改革的态度，他自然顺水推舟了一下，做了个顺水人情。

宋运辉没法有时间等到层层办完手续，接杨巡出来；再说也是有意要把好消息跟韦春红通一下气，他走出县委，便找到韦春红的饭店去，却见韦春红正叉着腰，披头散发地指挥工人拆卸搬运东西。他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韦春红尖着嗓门骂人，骂一个拆错螺丝，差点摔坏吊灯的工人，那些工人哪知道这吊灯是韦春红的宝贝。

宋运辉旁观了一会儿，等韦春红骂完一段，才上去拿两根手指轻轻拍拍韦春红的肩，没想到韦春红一回头，扫来刀子一样的眼光。等到韦春红看清是宋运辉，才转颜为笑：“你怎么会过来？哎呀，我这儿正拆着，没法请你喝茶。”

“我简单说两句，得连夜赶着回去……”

“自己带车子来的？”韦春红往外一看，“一看就是好车子，大领导就是不一样。东宝怎么样？你肯定是为东宝的事儿来。”

宋运辉道：“我们遇到好领导了，大哥有福气，不过行贿的罪名不能免，刑责逃不过，一段时间内大哥人身自由还是问题。其他集资公司等的事，省市县都已经有定性，回头也会通过工作组到村里宣传，恢复大哥名誉。杨巡的事也不再受牵连，明天有关手续完成，他可以出来。我那儿忙，今天得回去，想托你去接他一下。”

韦春红一听，念一声“阿弥陀佛”，总算放下心来。“你看我明天肯定也离不开新店子，小杨有大弟在这儿，我会让他大弟去接。那东宝会轻判吧？听说好多行贿的都没判就给放出来了。”

“大哥行贿数额巨大，又涉及太广，估计没那么轻易放出来，你还是相信政府能公正处理吧。”

韦春红撇撇嘴：“相信？要没你上上下下地跑，哪会忽然咕噜咕噜冒包青天？我不是睁眼瞎，知道谁在出力。谢谢你，宋厂长，我以前心急冒犯你，你别挂心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等回头东宝能让探视了，我好好跟他说说。”

宋运辉笑笑，不去搭理韦春红的那些江湖气，只是道：“我最近比较忙，没时间常跑来这边。大哥判决下来后，还得你多费心探视照顾了。不过你千万要跟大哥说明，他问题的从轻，全是南方谈话带来的好政策环境，全是省市县三级领导的好意。你别挑起他的对立情绪，别让他在里面憋岀一肚子气，对以后出来重新开始不利。大哥不在，你一个人多担待多辛苦些，一个人带着婆婆，也要注意安全。”

韦春红听得宋运辉言语中态度的转变，不由感动，送走宋运辉后，回头想起来，鼻子酸酸的。心想，宋运辉也是个大领导，当然，领导也有不少好人，但要看是对什么人了，以前的宋运辉，可不怎么样。

宋运辉星夜兼程赶回家里，拎行李下车，院子大门在他刚掏出钥匙时应声而开，他疲累的眼睛看到父亲站门里面欢欣地笑。大清早，正是父母两个早起锻炼买菜的时候。宋母当然不出门了，赶紧为儿子烧出热腾腾的白粥。等宋运辉洗澡出来，家常可口饭菜已经摆放在他面前。听老娘唠叨他不爱惜身体，他脸上尽是微笑，也为雷东宝的事告一段落而微笑，家里的一楼忙碌而静谧。

直到他快吃完，宋母一看时间不对，赶紧上去叫宋引起床，才见程开颜揉着眼睛下楼。宋运辉听见楼梯被高跟拖鞋敲响，原本的静谧给刺耳的声音打破，他斜睨一眼，没搭理，不喜欢看到一张浮肿着的惫懒脸。程开颜却兴高采烈地蹦到饭桌边，道：“你刚回来的？”

“嗯，才回。”宋运辉点点头，并没抬眼看妻子一下，端起空碗进厨房洗刷。程开颜打个哈欠的当儿，她丈夫已经进了厨房。她也没在意，见行李箱摊在沙发前，沙发上已经摆了几件资料，就习惯性地走过去收拾。宋运辉洗完一只饭碗出来，见此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不劳，我自己整理。”

程开颜这才咂出味儿来，一脸通红站在行李箱边，双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夫妻两个对峙了一会儿，宋运辉伸手将行李箱锁了，钥匙揣进裤带上，上楼看女儿起床去。他出差最后几天行程安排紧张，都没时间清洗内衣，他不知道程开颜拿到这些脏衣服又该如何偷偷摸摸对着太阳光寻觅蛛丝马迹，恶心，他不愿一再地送人格上去让程开颜亵渎。他甚至想，若是回家看不到这张肥白的脸，该多完美。这想法令他一边叹息，一边内疚。

10

杨巡在里面度日如年，忧思如潮。忽然稀里糊涂被放出来，走出阴寒环境，放到灿烂的夏日阳光下，一时天旋地转，不能适应。把等在外面的杨速担心得半死。杨速好不容易才把胡子拉碴的大哥唤醒过来，唤岀人气。

但杨巡一恢复神智，立刻赶着抛出一大堆问题：“我的市场怎么样了？谁放我出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杨速被问得手忙脚乱，忙道：“要不是韦嫂子通知我，我还不知道大哥在这里。韦嫂子只说是宋厂长帮的忙，其他也说不上来，我都问了。大哥，我们先回去，你洗个澡。”

杨巡点头，心说果然是宋运辉，宋运辉这回的恩情可大了。他骑上杨速摩托车的后面，却忽然问道：“老四快考了吧，在家复习吗？”

“老四七号考，大哥别担心，老四成绩好，不怕考不上，你别那么小心。”

杨巡却不能不小心：“去找个旅馆，不回了。你给我留意着点，哪儿有公用电话，停一下。”

“大哥，回家吧，我不信老四看到你那么辛苦还跟你怄气。家里有电话，洗了澡吃点东西慢慢再说。”

杨巡摇头：“去旅馆，都最后冲刺了，不冒那险。电话立刻找，我等不及。他妈的，我进去得蹊跷，有人正好想赶着宋厂长出差时候弄死我，肯定有人趁机对我市场下手，我现在眼睛还有些不适应，你帮我留意。”

“大哥……”看着杨巡浑身脏污，脸庞消瘦，杨速恨不得代大哥受那老罪。他出来做过，知道其中辛苦，因此比其他两个弟妹更能体会大哥的艰难。他眼睛热热的，发动起大哥留给他开的摩托车，上路先找公用电话。

终于找到，杨速眼看着大哥飞速扑向电话，恶虎下山似的，忙跟去将钱放台子上，自己回头找刚刚看到的一个茶叶蛋摊儿去。杨巡拨通自己的大哥大，一听到接通，而且传来的是寻建祥的声音，一颗心顿时放下一半。

“大寻，没事吧？”“小杨，你出来了？”两人几乎是同是抢着说话，又一起忍不住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得一边儿公用电话老板拿杨巡当神经病。这一笑，让杨巡安心暖心，比看到杨速还开心，原来这就是兄弟。

“市场没事，今早小宋就跟我说了你今天出来，我总算放心了。妈的我再让他们跟姓萧的几天，吓死那龟孙子。”

“怎么回事？姓萧的又来了？打死他，我抵命。”

“哪用那么拼命。你再也想不到，这是一贯正儿八经的小宋给我岀的馊主意，他让我每天派两个面相最凶的去姓萧的公司门口转悠，不时拿摩托车跟着人家好车在城里兜风，咱不惹事不犯法，把那姓萧的吓得没办法，又没理由叫人抓我们，后面几天鬼影子都不见一个。我让人继续盯着，没事也烦死那孙子。”

“痛快，痛快。”杨巡听着再次放声大笑，听得那电话老板直皱眉头，“大寻，多的不说了，谢谢宋厂长，谢谢你！市场开着，你管着，宋厂长照应着，我不担心啦，我洗澡睡觉去。哈哈，我明后天办点事，晚点回去。”

杨速从旁边弄堂口买来四个茶叶蛋，正好听到大哥歇斯底里的笑，心里发毛。待得大哥打完电话，看大哥交电话费，杨速却发现大哥的手微微颤抖，他不知怎么回事，但总之是里面坐着的日子不好受吧。杨速心下难过，不再将手中茶叶蛋交出，而是不动声色地剥好了，才交给杨巡。

杨巡一见茶叶蛋，眼睛里面迸岀的亮光简直赛焰火喷发，一把抓来就三下五除二地塞进嘴里，嘴里连说：“好吃，好吃，几年没吃这么香的茶叶蛋了，以前我们火缸里煨一罐子，一人最多只能吃到两个，你也来一个，好吃。”

“大哥慢吃。”杨速都来不及剥，眼睛却心疼地看着大哥两手捧着一个鸡蛋热情地吃，又把第二个递上，不专心，自然是剥得斑驳。杨巡接来，又是两口解决问题，但这回不顺，吃猛了，蛋黄卡在喉咙，上不上，下不下，转眼脸色憋得血红。

杨速吓得连忙扔下手中茶叶蛋，给大哥捶背，好不容易才听大哥“呃”地一声出来，他的眼泪也跟着下来。杨巡回头看见，沉默了一下，可随即便笑嘻嘻道：“我这身衣服好几天没洗，你回头打两遍肥皂都洗不掉手臭。我衣服可以扔，你手可不能剥皮喽。不要你剥茶叶蛋了，你现在也臭。”

杨速含泪道：“大哥，你为我们辛苦了。”

杨巡笑笑：“走，我要洗澡。开好房，你去拿几件衣服给我，刮胡刀别忘了拿。”

杨速连忙答应，载上大哥去常住的旅馆，但眼泪一时收不住，涓涓滴滴而流。杨巡在后面看见，反而安慰大弟：“别难过嘛，比起东宝书记，我才关十二天，正好一打。再说人家也知道我冤，我在里面没吃苦。等下你给我拿来衣服后，留下摩托车给我用。我得找两个人。”他有意说得挺多，分散大弟的注意力。

杨速想到大哥刚刚微微颤抖的手，哽咽道：“大哥，听我一句，又不是天上下刀子，你再心急也给我今天好生休息一天，睡个好觉。有事明天再说。大哥……”

“行，行，听你的。”杨巡真有点受不了长得比他高大的大弟流眼泪，连忙一口答应，但心里想，等杨速离开他自会行动，他哪儿歇得住。但没想到，洗澡下来，又吃两只茶叶蛋，往床上舒舒服服地一躺，却早沉沉睡了过去，雷打不醒。杨速不放心回来看一眼，他都没听见。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杨巡还以为这是第一天下午。好在杨速早送了早餐来：豆浆、肉包、生煎等好大一堆。

杨巡再次吃得如饿鬼转世，将一堆早餐收拾了，就征用杨速的摩托车，赶赴小雷家。他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他跟雷士根没完。

杨巡在村口找到一条木棍，操着这木棍杀去村办，进去看见雷士根就劈头砸下。雷士根本能一闪，那木棍砸在书桌面上，硬是将实木桌面砸裂。士根吓得连忙躲避，一边大叫：“杨巡，你干什么！不要犯法。”

“犯法？老子没犯法你都能陷害老子坐牢，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打死你也是坐牢，不打死你也会被你害得坐牢，老子先打死你捞个痛快。”杨巡将木棍舞得呼呼响，追着士根往外跑，早有村人闻讯探头，看到杨巡神情跟疯子一样，想拦可不敢拦，但也有人回家扛锄头准备助阵，到底不能让外人欺负了雷家人去。

正明正好有事出来，见此连忙一把将杨巡抱住不放。嘴里说着好话：“小杨，你可出来了，我担心死你了。走，上我那儿喝茶去。”

杨巡被正明抱住，嘴巴可没给抱住，大声怒骂：“担心？你们担心你们书记去，要不是省里专门开会给你们书记平反，你们书记杀头的罪，把我也连累进去坐牢。你们知道这都是谁害的？都是雷士根这畜生。我前几天找这畜生，要他向上级说明，你们知道他怎么说？他说他不管，他只要做定村长，我们死活他不管。我明明挂靠小雷家，全村人都知道，这畜生竟敢昧着良心说是我和书记伙同挪用小雷家的钱，呸，你们小雷家哪儿拿得岀上千万现金给我？畜生！你以为诬告我和你们书记等我们判了死刑你就能坐稳村长位置啦，你休想，我杨巡九条命，我就是死了变鬼也要杀了你。正明哥，放开我，别让他跑。”

士根一时心虚，只得大声道：“我跟你说了，这是镇上面的决定，我解释了没用。”

杨巡却是今天存心赖上士根：“你放屁！要不是领导们明察秋毫把我放了，我本来还真信了你的鬼话。现在知道不是领导没长眼，而是你诬告陷害。还有，你们集资公司的事，你们书记花多少心血，为个公司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讨生意做，眼看着生意做起来，利润来了，这个畜生他自己没出钱，眼看别人有钱拿他没钱拿，他就想出个大家都别想拿的损主意。你们书记是那种人吗？我跟他多年老交情，只拿小雷家名号挂靠一下，你们书记都要我交管理费，公私分明，他会贪你们一点点钱？他要想贪，只要免了我管理费，我把一半钱交给他，他就能发财。只有你这跟书记最近的畜生敢诬陷他，你披着忠臣的皮害书记，你这畜生最奸，害死书记你能当书记，你眼红这位置。可怜你们书记，为了村里发展行贿，罪名还都自己担着，不舍得要这奸臣陪着坐牢。他还蒙在鼓里，以为这畜生是忠臣。你们书记结果有什么好处？好处大家享受，坐牢他一个人坐，好歹我陪着他坐几天。坐牢啊，我昨天出来都站不稳，我才坐几天，你们书记已经坐几个月。他妈的都是这畜生害的。现在领导都已经认定你们书记只有行贿一条罪，没别的罪，我总算放出来，你们说，我要打死这畜生，有没有道理？正明哥你别拦我，我今天非打死他。”

杨巡说话放机关枪一样，密不透风，雷士根都没法插嘴，插嘴也插不进去，只会声嘶力竭地喊：“你胡说，你诬蔑，你胡说，你诬蔑……”

村里人可就不那么想了，听着杨巡又是省长又是专门会议地一说，都被杨巡权威地将思维引导过去。再说村里刚刚断了全村的福利，本来大家都已经在嘀咕怀念过去书记领导下的美好时光，这一会儿两者一结合，还什么真相，他们愿意相信的才是真相，大伙儿一致将愤怒的眼光射向雷士根。士根见此不得不声辩：“是老猢狲告的书记，我再解释工作组也不听。”

杨巡却道：“一个局外人能告倒书记？我这回坐一次牢给审讯了以后最清楚，政府是讲理的，是要看确凿证据的，要告书记，凭老猢狲拿点道听途说能告得倒？书记是谁啊，是市人大常委会委员，县政府直进直岀的人，能一告就倒？都是你畜生做的手脚，你故意留着行贿凭证让工作组查出来，把书记陷害下牢。你还喊冤，秦桧都比你清白，他妈的我以前一直当你是好人，我坐牢了才知道你是谁，畜生，没良心的畜生。”

杨巡恨雷士根，再加他对小雷家这一阵子的事那么清楚，硬是牵强附会诤诤有辞地将雷士根越描越黑。也存心的，为了报答宋运辉，他要扭转村人对雷东宝的不良印象。他做到了，他以一个才刚被释放的充满深仇大恨的苦主形象出现，让众人不得不信。起码有一点大家相信，要不是原本被定为书记罪名之一的挂靠公司的事没事，杨巡怎么可能被政府放出来。经杨巡“血泪控诉”，大家都恍然，原来其中有雷士根的小算盘。这一相信，便连带着把杨巡其他的话也相信了，大家都在心里初步建立起一个概念：对了，书记本来就不该是那么有私心的人，谁都知道的，哪能一下变得那么坏了，也就只有身边最信任的人才能把书记搞死啊，这雷士根还真奸。

便是连正明都听着糊涂了，小声问杨巡：“真的？”

杨巡狠狠道：“假的？我坐牢难道是假的？我都给他害得坐牢了，我还能有假？我都要杀人抵命了，我还有假？”

士根面对周围一双双变得怀疑起来的眼睛，面对指鹿为马的杨巡，气结，悲凉地道：“我这儿发下毒誓，我要是存心做什么对不起书记的事，天打雷劈，断子绝孙。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为以后等书记出来，把小雷家囫囵交还到他手上。我有为了小雷家对不起杨巡的地方，可我没对不起书记。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士根说完，驼着背怏怏地走了，众人都看着他，唯有杨巡在他背后冷冷地道：“你这毒誓发得好，什么叫存心做对不起书记的事，谁能剖开你肚子看出你心里怎么想？想赖也没那么明着赖的。你承认你昧着良心陷害我了是吧？那是我放出来了，杀到你面前来了，你赖不掉了。你存心欺负书记还关在里面，跟你死无对证，你才能发什么狗屁毒誓，你还想骗谁啊！你们别信这畜生的鬼话。”

众人原本有感于士根的悲凉，立场稍微摇摆，但被杨巡这么一说，都又被杨巡牵走思路。正明也狐疑地看着士根的背影，见士根不再辩解，心中又信又不信。他嘴里邀请着杨巡去他那儿喝茶，眼睛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士根的背影，心里打定主意，以后更不能把钱交到雷士根这样的人手上了。是，他为自己闹独立找到了充足的理由。

杨巡则是看着雷士根的背影狠狠地想，想欺负老子？老子劈不死你也玩死你。

正明拖杨巡到办公室，亲自端茶倒水，询问杨巡被抓进去几天的情况。杨巡很干脆地道：“一句话，让我出来想杀人。”

其他跟进来的人惊道：“那书记……”

“还用说。我进去还是受照顾的，有人看我冤，好心跟里面打了招呼。书记让雷士根那些行贿条子害得得罪多少人，他在里面能有好日子过吗？我说你们中间哪个但凡有些良心的赶紧帮书记走走人情，让他在里面少受点罪。”

外面一个声音笑嘻嘻地传进来：“小杨，你道是你那么神，几句话就能让政府帮你在看守所说话？你后来的好日子，全靠忠富第二天不经意间知道你进去，帮你做的活动。”

杨巡朝外一看，竟是红伟，忙起身道谢：“红伟厂长，我也奇怪我日子怎么这么好过，可再好过，里面那也不是人过的日子，多谢你和忠富厂长。”

红伟摆摆手，示意杨巡坐下，笑道：“知道你来闹事，我赶紧过来向你打听些事儿。你这里面进去一遭，肯定已经摸透里面的套路，你跟我说说，我现在已经跟忠富为书记做了些事，你看有没有做到点上。”红伟一一说明他和忠富为改善雷东宝在看守所的生活而做的努力。

杨巡还在考虑，正明已经道：“后面的事我来吧。”

红伟意味深长地笑：“村里刚刚岀过事，多少碧绿的眼睛都盯着你这块肥肉，你哪儿拿得岀钱来活动？”

正明道：“你们还不是用自己的钱？”

杨巡道：“钱跟钱不一样，红伟厂长现在挣的钱都是自己的。你们做的基本都到位了，我听说书记这个案子很快就会审理，省市两级也已经有批示，你们还是等判了后做努力吧。”

“肯定会判？行贿？”

“今早宋厂长电话里的意思，肯定会判。”

“嗯，行，小杨，回头常联络。我现在做钢材，挂物资局名下，顺便也做些水泥，以后你要水泥钢材的话，给我点生意。正明，大哥大还我，那么喜欢，你自己也可以去买一个。”红伟将正明手中的大哥大抢回，匆匆与杨巡握手话别，说是去找忠富说明去了。

杨巡见正明挺喜欢大哥大的样子，就开解道：“大哥大这东西家里用着好，养岀用电话的习惯了，这一到出门就麻烦了，只好找公用电话，好像一会儿不打电话天要塌下来一样。对了，你们还是用集资以前的工资考核办法吗？”

正明鼻子里“呼”的一声，看看办公室里其他的人，搔搔头皮没答应，只是站起来道：“走，中午我请客，给你压压惊。单独请你，够意思吧？”他一手就拖了杨巡起来，走到外面才问杨巡：“你刚才骂士根村长那些话到底几分真？我听着都让你搞糊涂了。”

杨巡笑道：“你爱信信呗。嚯，车子归你开了？好。当然得配一只大哥大。”

正明却盯着杨巡道：“你现在真有千万资产了？怎么扩张那么快？”

杨巡笑道：“千万资产是有，可负债也不少。不像你，你再负债也是村里的，债主找不到你头上。我负债，债主都找我。现在红伟厂长也差不多了，忠富厂长也一样吧。”

正明发动车子开岀去，嘴里嘀咕：“可你们的责任与收入对称啊，我现在责任那么大，可收入被这回的事一搞，别想再提了，想想都心里不平。早知道应该跟红伟忠富一起走出去，起码人家也说我义气，唉。”

杨巡听到这儿，眼睛一亮，心有所思。他的心，在说与不说，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别人之间激摆。正明瞥见杨巡若有所思的表情，心中一动，好言相求：“小杨，杨老板，我们多年交情，说起来我和你联系最多。你每天见那么多生意人，你倒是给我岀个好主意。”

杨巡还是第一次听小雷家的负责人对他那么客气，心里一时什么味道都有，既有扬扬得意，也有一些小小的酸楚，他从一个小杨馒头，也能混到今天。“我那儿电器建材市场有不少摊位是国营或者集体企业负责人的亲信家属租的，你有数了吧？”

“你的意思是……”

杨巡只得明说：“刚刚红伟厂长进来我就在想了，不让你们组建集资公司，村里人看着你们多拿心里不舒服，那么现在红伟他们走出去自己开公司，你跟外面的公司做生意总没事吧？村里人看不见摸不到，还哪来屁话。你手头那么多东西，交给别人一下还真不能放心，交给红伟倒是知根知底。”

正明转念一下，“哈”地笑岀声来，连连笑道：“有数，有数，呵呵，你那儿摊位还有没有？租给我一个。”

杨巡一点儿没客气，租金上是要小小割一刀的。

事后，不断有这个公司那个私人地通过各种渠道向杨巡提出要求购买两处市场，杨巡却是风声鹤唳地看到那些询价人背后都有萧然的影子，他再也不敢放出诱饵打动萧然的一颗野心，索性都是一口回绝，说什么都不卖。

他感谢寻建祥，信任寻建祥，便把电器建材市场也正式交给寻建祥管理，他放心。他感谢宋运辉，知道送钱肯定送不进去，就悄悄到房管所通过各种关系，出钱把宋家如今租住的房子买下来，证照上面都是用的宋季山的名字。杨巡送别人东西的时候，总是方便得很，唯独不敢在宋运辉面前乱来。

但是，不把房子的事与宋运辉说明又不行，那房子每月要去房管所付租金的，若是不及时把事情告诉宋运辉，到时间也不知谁去付租金，若是宋家人还好，若是东海厂哪个马屁精帮办着，那就麻烦了，对宋运辉名声有影响。而杨巡又知道，宋运辉这人是个多注重名声的人。

杨巡没法拖太多时间，只得找时间去宋家“投案自首”。而且，他也知道跟其他人说没用，只有找宋运辉本人，总算在星期天才约到时间见面。他非常乖觉地挑着时候，下午两点到，正好大人小孩午休结束，又不算太晚，不用影响人家一家晚餐团圆。

果然，他到宋家的时候，看到一家子老小都聚在院子里，宋运辉则是爬在人字梯上，照着下面老两口的要求在上面绑从电线里剥出来的铜丝。宋运辉看到杨巡进来，就笑道：“小杨，你坐会儿，我把丝瓜棚子搭好。我答应了好几天，今天才有空，再不搭丝瓜藤没处攀了。猫猫，给叔叔倒水。”

其实是猫猫妈进去倒水，因为宋引坚决要求给爸爸扶着梯子。杨巡在下面看着道：“宋厂长做什么事都认真，搭个丝瓜棚子都方方正正，每一边几乎一样间隔。”

宋季山在一边笑道：“我们还都埋怨他慢，搭了一早上才那么点，又不是绑鸟笼，要那么精致做什么。”

宋引立刻揭发：“杨叔叔，爸爸说给猫猫做小兔兔笼子，一直赖账。”

杨巡忙道：“回头杨叔叔给你做一只，你要什么样子的？”

程开颜端水出来，好奇地看着杨巡问：“小杨，你真进去过？怎么一点没变呢。”

杨巡笑嘻嘻道：“大寻也说我才进去那么几天不算，以后见他还是得喊大哥。什么东西这么香？嚯，栀子花。”

宋运辉在上面拧紧一根铜丝，绷直了拿手指弹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才道：“大寻没让你喊大叔，那是他进去几年脾气变好了。我看你这十几天什么都没变，一出来就去小雷家捣乱。”

杨巡才要说话，却听旁边宋母轻轻地问一句：“你在里面有没有见东宝？”

宋运辉一听，不由低头看了他妈一眼，但不出声，同时看到他爸也拿眼睛看着杨巡要答案。杨巡忙道：“看到了，不过是远远看到，没说上话。书记瘦不少，没办法，里面吃不饱，不过看上去精神挺足，走路还是噔噔响的。有人在外面托关系照应着他，你们尽管放心。”

“噢，谁？”宋运辉在上面问。

“红伟和忠富两个，他们出来做生意，手头有点活钱。看起来正明想跟他俩里应外合，正明也想好好帮书记。”

“士根呢？”

“士根现在有心没力。村里都发不出钱，他工资也成问题。正明说士根做事往前看一眼，起码往后得看三眼，想到的比别人多，做出来的比别人少。”

宋运辉低头却又见父母两个都不监工了，一致巴巴儿地看着杨巡，心里知道，两人对雷东宝还是有感情的，毕竟那么多年。估计父母都希望从杨巡嘴里听到有关雷东宝的更多消息。他想了想，道：“我们厂要新造一批宿舍，电线电缆什么的，你让红伟跟运销科联系一下吧。”

杨巡本来想踊跃地说，他也可以做，可转念想到，宋运辉忽然冷不丁提出要提供生意给红伟，估计事出有因，是想要红伟把挣来的钱花到雷东宝头上去。东海的二期在建，不知又得造多少宿舍，那是多大的生意啊。

宋运辉想了想，又道：“小杨，回头大哥那边的事你多留意着点，庭审那天，你代我到个场。”

宋运辉终于把丝瓜的网全部绷好，伸手拉了拉，自信地道：“好了，天罗地网，贼都翻不进来。”宋运辉收拾工具下来，却见女儿还坚定地扶住梯子，他只得跳下，引杨巡一起去书房说话。

关上书房门，宋运辉就有些紧张地问：“小雷家那边又岀什么事了？”他看出杨巡进来的时候神情有些不自在。

杨巡忙道：“没，那边没事，就等着开庭。开庭应该也是走个过场。韦嫂子认识几个人，她到时会通知我。我……我真没大事，这回宋厂长帮我那么大忙，我还一直没上门来感谢一下，心里一直记挂着。”

“呵，我道是什么事，大寻一个人管两个市场，可以吗？”

“好，没话说，本来管一个市场真是埋没他，害得他每天都闲得想拿抹布擦灭火器了。现在闲了反正跳上摩托车到另一个市场，总有事等着他，反而我闲了。”

宋运辉笑道：“大寻啊，变得真多。小杨，有什么事你直说吧，你一天两个电话跟我约，不会没事。”

杨巡道：“还真没什么大事，就……”他类似于羞羞答答地把用牛皮纸档案袋包好的证拿出来，摊到宋运辉面前。

宋运辉心说果然有事，拿出来一看，却惊住：“小杨你这是干什么？”

杨巡诚恳地道：“宋厂长，我绝对不是行贿，我们之间又没经济交往。我是真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才好，你一直拿我当自家弟弟照料，这回要不是你，我倾家荡产了。可是你又什么都有，我真想不出怎么谢你才好，每天内疚得睡不着。这房子，产权拿下来才好翻修，住得舒服。我真没别的意思，就弟弟想送样东西给哥哥。”

“咳，你胡闹。同乡朋友间说什么谢，俗了，你拿回去，不拿回去我生气，你这是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杨巡不肯接宋运辉递来的牛皮纸袋，低头道：“宋厂长，你最了解我，你看我从小吃苦，现在爸妈也没了，弟妹们还得我拉扯着，我做什么都得靠自己，以前只有我妈知道我辛苦，现在只有我自己知道。说真的，那么多年生意做下来，本来是不相信还有什么好人的，可这回你和大寻这么帮我，我就是被抓进去时候心里也很坦然，我不怕，因为知道外面有你和大寻在。我这是第一次，第一次遇到大麻烦没急得喷火。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更没有坏心眼，更不是放长线钓大鱼想要从你那儿捞什么好处。我这回的心意很单纯，希望宋厂长也仅仅只拿我当好朋友看待。”

杨巡的话，说得宋运辉都不忍狠下心来批他，宋运辉只得挥挥牛皮袋，道：“朋友有送那么重礼的吗？你把这个拿回去，我反而只稀罕你放回来那天捎来的桃子、咸菜、咸笋、豆干这些东西，我们全家都喜欢。”

“那不一样，宋厂长，你现在即使是要我拿回去，我又往哪儿放呢？房管所卖岀的东西又不会收回。”

“你把名字改你的，我问你租。”

杨巡笑嘻嘻地道：“大哥，我会拿你的租钱吗？这只牛皮纸袋就放你这儿，以后你办什么证件，就是装只电话拉条有线电视线也方便拿取，省得非要写上我的名字，办事还要叫我。哪天你们厂子别墅什么的房子造起来，你搬那边住去，宁可那时候再把房子还我也不迟。你这性子，又不会怎样的。”

宋运辉一时给搞得挺犹豫，杨巡说得也是有理，租着房子住，每次要办个什么，家里几个都派不上用场，都要他厂里派谁去房管所开证什么的忙碌，非常麻烦。他想了好一会儿，毕竟还是不敢伸手，道：“好吧，谢谢你帮改了户主名，我现在手头闲钱不多，以后断断续续给你房子的钱。”

杨巡答应着，才不计较往后宋运辉怎么付钱，早一溜烟地跑了。等宋运辉拿起牛皮纸袋起身，脚步声早传到楼下。

宋运辉对着牛皮纸袋头痛，不愿白拿，可眼看二期宿舍区开工，他就得搬去二期宿舍区住，现在付钱买这老房子，真不甘愿。可是又退得回去吗？他知道杨巡巴不得他不给钱，可他过不了心里的一道坎。

11

梁思申终于结束边工作边读MBA的苦难生涯，心里不知多惦记妈妈做的好菜好饭，早早跟吉恩请了假，订票回家。进关时候见到几个中国人面孔，她不由看了两眼，却发现那男子似乎面熟，那男子见有东方族裔美女看他，微笑着就过来招呼：“请问是华裔吗？需要我帮你填卡吗？”

梁思申摇头：“不用，谢谢，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很面熟？”

男子大方递过名片，梁思申一看就笑，地球真小，原来是以前被她奚落过的虞山卿。经她提醒，虞山卿稍一回忆就想起来，笑道：“地球真小。对了，这回我得南下去看你的宋老师，有没有兴趣同行？你们现在还有没有联系？”

“当然有联系，正好我给宋老师搜集了些资料，还有信件，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捎带？我到北京取给你。”

“哦，以前你也给小宋寄书，小宋从来只给看不给借，呵呵。我也给他带了些前沿资料，回头估计他还会抓住我逼问上半天，他对前沿资讯可追得紧。你做什么行业？难道也是同行？”

“我在华尔街，我带给宋老师的是一些融资案例。”梁思申掏出名片给虞山卿。

“哦，目前国内因为邓小平南方谈话又掀起一股建设风潮。可不少企业资金不足，比如小宋的二期也遇到资金紧张的问题，不得不在设备上有所取舍，幸好他是个懂行的，知道怎么取舍可以把影响减到最小。你们在华尔街的公司有没有考虑向中国投资？中国现在非常需要外资。还是说小宋，他曾经希望设备提供方以设备折作价投资，可惜没谈下，否则倒是个好办法。”

“宋老师说起资金来总是很头痛，可是我们对国内市场做过考察，国内企业普遍包袱沉重，令投资者望而生畏。”

“东海厂目前没包袱，我看小宋的经营思路也是比较现代，把那些后勤都扔给社会。东海厂应该说是优质资产，再说有个好主事的。你们可以考虑东海厂啦，东海厂资金只要一解决，小宋这个拼命三郎肯定立刻上三期，我就有大业务了，呵呵。”

虞山卿言者无心，梁思申听者有意。不过梁思申没说出来，却转换了话题。她和虞山卿不熟，不愿意将心事拿出来同虞山卿商量，再说，因为以前的小小敌意，现在对虞山卿依然没好感。好在虞山卿闲聊之下感觉这女孩依然骄狂，就跟上回在金州时候一样。因此，上了飞机就按座号就坐，不跟梁思申坐一起，这正中梁思申下怀。她并非不知道善意待人，但她不愿意为不必要的人做出忍让。

飞机到达北京，虞山卿被妻儿接到，梁思申投入父母的怀抱。等终于在门口告别，梁母不屑地对女儿道：“那位虞先生，出国镀金几年，市侩本性不变。”

梁父微笑：“少了市侩簇拥，功成名就的人会缺少一些乐趣。”

梁母道：“难怪你家呢，旧时老子堂前市侩，而今飞入儿子家。”

梁父也不示弱：“你家，王四娘家市侩满蹊，子子孙孙无穷匮。”

梁思申从小听多父母斗嘴，但她功力大逊，没法将唐诗宋词信手拈来，只好道：“我们的工作都是围绕金钱转，我们是典型市侩一家。”

一家人都笑了，梁思申知道，从来都是爷爷奶奶家欺负妈妈，妈妈回家就欺负爸爸出气，早已形成“良性循环”。他们挽起行李上了旁边的国内出发，同去上海。梁思申此时除了手中一只拎包，什么都不用拿，行李都交给爸爸拖着。她好奇地问妈：“这回你们怎么这么隆重，两人都来接我？”

“你爸说，值此你去留两彷徨的关键时刻，要用家庭的巨大温暖把你拉回家里。”

“可是你们平时电话里都没说，还说支持我在美国发展，今天才忽然说出来为难我。”

梁父尴尬地道：“接到你确定回家时间的电话那天，我和你妈妈都高兴得没睡着。我们才决定，我们的私心应该说出来，我们想要你近一点，离我们近一点，即使在上海发展也好。”

一家三口本来被外人虞山卿一打岔，都没跟往常似的见面先哭一场，但这下被梁父一说，母女俩的眼圈都红了。梁思申摇着爸爸的手嘟哝着：“你们怎么不早说呢，公司刚跟我签了三年合同，我这下肯定走不成。”

梁父忙道：“不急，不急，现在回国也很难找到适合你的位置，你在外面多锻炼几年回来也好。我和你妈妈只是说个我们的意见，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愿。”

梁思申做个鬼脸：“又来了，又跟电话里一样伪充大方了。”

梁母无奈地笑道：“俗话说，荞麦三只角，越小越恶，我们家全听小的。”

梁思申当仁不让：“那当然，基因好。”

“既然你回不了，还买梁大的上海别墅干吗？他让你解决滞销货，你还真替他解决啊？”

“梁大气愤我当年捡便宜买下爷爷的五万原始股，我有意气他，我用卖股票的钱买别墅绰绰有余。”

“跟梁大怄什么气。”

“就怄气，我带美元付梁大，取比银行高三块多的黑市汇价，怄死梁大。”

梁母知道女儿一向骄狂，也不当回事：“梁大还说，他要安排你跟什么人见面呢，又是看中你的钱？”

“爸爸在呢，魑魅魍魉来也不怕。我也正想见见，听说印尼金光集团在香港买一家日资上市公司改名叫中策公司，目前正在大举收购内地公司，我很好奇，那么多国营公司要打包出卖吗？究竟他们能给什么价？是不是南方谈话后市道变了？爸爸，是吗？”

“差不多。先看看梁大的人怎么说，不过你别答应。买国企涉及的政策非常多，你手里的钱若真捂不住想投出来的话，还是投到省里去方便。上海这个地方，水太深。”

梁思申立刻严肃地道：“爸，我只运作资金，我不要运作梁家的势力。那会很……腐败。”

梁父听了不由脸上一热，不过对着女儿，他没气性，还是笑着道：“那样很好，有骨气。看着梁大梁二他们到处打着父辈的旗帜招摇，我看着也不喜欢。可对自己女儿，总想网开一面，呵呵。”

梁思申道：“我以前不是跟你们说起过一个叫杨巡的个体户吗？可怜的他，戴着红帽子办企业，差点让人赖账当作挪用集体资产罪抓了，刚刚关了十二天才给放出来，我就不给他们遭遇的不公平雪上加霜了。”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你忘了上回你宋老师怎么跟你说的？爸爸整行李去，咦，手上又换什么了？”

梁思申毕竟年轻，被父亲成功转移了话题，还欢欢地把手上一串木珠子褪下来交给妈妈，介绍自己买的印度檀香，又说最近得了块上好龙涎香，有多么多么珍贵。梁父整了行李回来，笑眯眯地跟着妻女两个进安检口，全然没一点大领导的样子。一家三口上了飞机，正好一行，女儿自然是坐在中间。梁思申看看爸爸鬓间的白发，看看妈妈眼角的皱纹，虽然爸妈两个都比同龄人看上去年轻，可梁思申开始心疼：原来爸爸妈妈都老了。

梁家第三代的老大梁凡，长得荣华富贵，一团骄气。即便只是来上海虹桥机场接小叔一家，他也竟然出动轿车两辆，司机两名，跟班两个。其中一个跟班似乎都没干什么正经事，只要给梁大提好砖块似的大哥大就行。

但梁大在旗鼓相当、甚至地位身份高于他的人面前，则是举止含蓄大方，绝无当下新发财主们的逼人富贵气。即使梁思申嘲讽他的别克林荫大道太过中规中矩在美国是中年人车，他都无所谓。因知小叔护着小婶，两夫妻更是护着宝贝女儿，而他现在贷款还仗着小叔呢。

车到梁思申新买别墅大门前，她一看周围，不由奇道：“天，怎么造得这么整齐，间距那么小？够鸡犬相闻了。”

梁大终于脸都黑了，没好气地道：“这是台湾设计师设计的，我们没用红瓦白墙砖，已经口碑很好。”

唯有梁父厚道地问一句：“卖完了吗？”

这一问，才把梁大问回魂来：“一放出去就卖完了。他们附近一个也是别墅区，房子没我们造得漂亮，可也卖完了。上海有钱人真多，还好多老外，我那个合伙人没骗我。小七，你们认得出哪幢是你们的吗？”梁思申在梁家诸堂兄妹中排行老七。

梁思申跳下去，一眼就看出是哪幢，但没说，笑眯眯看着跟岀来的妈妈的反应。果然，只听妈妈一声重重吸气，眼睛嘴巴都是滚圆。随即，梁母踩着高跟鞋飞奔向房子。梁思申在后面慢慢跟上，对梁大道：“老大，谢谢。”

梁大问道：“你外公以前在上海的家真是这样？”

“更大。这是我拿着照片请同学缩的，你自己没在这儿置下一幢？”

“有，你左首一幢，再左首是我合伙人的，哼，就这中间五套不算鸡犬相闻。”

梁思申笑道：“你那幢大而无当，为什么不抄袭我的设计？”

“我还没抄袭你的设计，你都这么尖酸，我要是真抄袭了，以后还想见你？我不喜欢你的设计，区域划分不清晰，客人一进门就把一楼一览无余，太没隐私。窗户也太大，但可移动的窗户太少，华而不实。”

梁父进门一看房子“四大皆空”的结构，不由摇头：“囡囡，你没老大务实。老大工作几年了，到底是想法不一样。厨房没隔开，以后做个煎鱼红烧肉的，还不把一屋子人熏死，房间也不说隔小点，以后空调打起来多费。”

但是梁母却看得爱不释手，拉着女儿的手激动地道：“里面也差不多，以前家里客厅铺着进口花岗石，你外婆常招朋友们来跳舞，客人来前用人先打上滑石粉，我那时候虽小，可心里还有印象呢。囡囡别听你爸的，他们住集体宿舍当大院的才把房间隔得跟集体宿舍似的呢。”

梁大却靠近梁父，耳语几句，梁父立刻点头“嗯”了一声，两人一起迎岀去。

来者叫李力，与梁大同一个重点大学毕业，当年一起当学生干部，一起做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一样的高干子弟，也是差不多的飞扬洒脱。

梁思申旁边听着爸爸与来人寒暄，再看梁大的搭档李力，心说到底是上海人，与老家那帮高干子弟又有不同，穿着很是熨帖，举止甚有风度。不过，梁大其实已经是很不错。只是从小光屁股长大，她实在看不出梁大有什么好。

那边梁父已经与梁大李力说到一起去哪儿吃饭。梁母却拉着女儿走上二楼，看得激动不已，一定要请半年病假给女儿装修这房子，说要根据年少的记忆，装修出老宅的风格来。梁思申却道：“妈，你吃那苦头干吗，大的东西让老大辛苦，他反正也要装修，他已经要我从美国买了浴具厨具拿集装箱打包回来了，看来那位李先生的也是其中一份。我买了三幢别墅的东西，六套浴具，三套厨具，好多灯具，三套中央空调，还有我这套的意大利花岗石，一只柴油取暖锅炉，一些五金，一些家具，反正正好装一只集装箱。”

梁母听了倒吸冷气：“囡囡，你太浪费。”

“能挣会花，才对得起辛苦工作。”

梁母即使满心异议，可是哪儿管得了女儿。但接下来一看梁大那新房更大规模，和李力那儿仿苏州园林的精巧设计，小年轻各个比着豪奢，她只能叹而今风气奢靡。她更以做妈妈的细心，感觉出那个李力对女儿注目过多。她悄悄提醒女儿，梁思申却不是个传统的，反而对李力回眸一笑。

连梁大都留意到，等李力离开，就指出：“小七，李力对你有意思。”

“很正常。”梁思申一口当仁不让。

连梁大都目瞪口呆。

梁父梁母的眼光在女儿头顶交流，心中倒是想法一致，女儿明天就离开上海，管他李力风流倜傥，管他李力才貌双全能设计自己的园林式房子，明天都成过去式，因此他们绝不插手。梁思申回宾馆埋头睡觉。等晚饭时候被妈妈叫醒，头重脚轻地冲了个冷水澡下来，看到大堂吧里的爸爸与梁大、李力两个似乎已经谈了很久的样子。梁父看到女儿穿一身挺简单的T恤中裤，这才松口气。但他看到李力却张扬地凝视他的宝贝女儿，这令梁父非常不满。

梁思申从来习惯被注目，老美只有更张扬的。她看到桌面放一张上海地图，就拿起来问梁大：“老大，正说你的项目，在哪儿，什么规模？”

梁大刚才与梁父说的正是这件事，但被敷衍，见七妹问起，就指着地图，与李力一起详细介绍。梁思申听了，看看爸爸的神情，了然，便摇头道：“你们这个投资和计划，即便是我上回与吉恩来上海了解的投资项目中，你们的项目也已经可算是一点优势都没有。你们做的是商务楼，可这点点的规模……我语文不好，总之是效益不会好。”

梁大在家人面前一点不含蓄：“所以才要跟小叔商量扩大贷款规模。小七，我们的规划大厦旁边是一家服装厂，因此我建议你收购这家工厂。等我们大厦投入使用，你的制衣厂就成黄金宝地了，而且那时附近在建的地铁一号线开通，这方面李力可以帮忙。”

梁思申看一眼梁大，又打开地图细看那位置。梁母却道：“梁大，你该不会要你妹妹出钱买下土地给你留着吧。”

梁思申看着地图笑道：“大哥打的就是那主意，等他和李先生想用了，就让李先生想办法弄一纸拆迁通知书，然后那服装厂就跟外公的老宅一样，说拆就拆了，只给我们一点点钱意思意思。”梁父听了哑然失笑，不再担心女儿。

梁大大窘，申辩再三。梁思申只埋头看梁大给的项目可行性计划，看着这份不规范的计划书心中暗自计算。

李力今天除了说明，不参与要钱的工作，看到冷场，就微笑道：“梁叔叔梁阿姨，要不我们上去用餐？”

梁思申跟着父母上去，但一直手持可行性计划翻看。到了楼上餐厅，因为是大圆桌，大家坐得比较散，她就靠近爸爸，将心中的疑问说给爸爸听，主要还是计划中她认为的数据不合理处和梁大他们高得不成比例的管理费用支出。梁父欣喜于女儿的快算，点头轻道：“我没算这些，不过我看老大那派头，大约知道他的钱都跑哪儿去了。”

父女俩会心一笑。梁大问：“小七，你学的是管理，我们的计划你看出什么纰漏没有？”

梁思申笑笑：“我语文一半已经还给小学老师，剩下的一半只能勉强看得懂几个数字。我只看岀，你们的计划真是像武打小说里写的四两拨千斤：自有资金那么少，规划却那么大。你们可真有想法。”

梁大听着不是滋味，直接问：“小叔，小七的意思，也是你的意思？小叔，可最近资产增值得厉害，你看，我们操作别墅项目也是四两拨千斤，结果非常好。小叔，你支持支持我。”

梁思申笑道：“让大伯伯指家银行给你，别老缠着我爸，我爸今年的弹性留给我，早在北京就答应我了。”

梁大只得道：“小七别胡闹，我跟小叔谈正经事。”

梁思申嘻嘻一笑，不予理睬，开始跟妈妈说悄悄话。她相信爸爸自有办法对付梁大的厮缠，也相信梁大东方不亮西方亮，从她爸这儿得不到好处，自然能通过大伯伯疏通其他银行贷款，只是手续麻烦点，程序多一些而已，她才不担心，梁大也不会太着急上火。那个李力地头蛇要梁大加盟，还不是看中梁大是棵摇钱树，以梁家在省金融界的根深蒂固，梁大有的是办法。当然，最捷径的是找她爸。

果然，梁大后来再提，梁父只一句“好好吃饭”。梁大是个傲气的，能如此厮缠已经不易，立刻不再提起。于是话题转入其他海阔天空。除了梁思申这半个毛子，其他都是中文底子扎实、见多识广的人，大家今晚聊的是老上海在这几年的变迁，梁思申只能旁听。梁母与李力聊得兴致勃勃，梁父也是，弄得梁大没趣，心说李力这是存心讨好小七的父母。梁思申也感觉到了，于是邀梁大出去现场踏勘那家项目旁的服装厂，看了之后，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等两人绕一大圈终于回来，却见车子旁边停了另一辆车子，一个人哈哈笑着走出来，正是李力。

“我知道你们肯定逃来这儿。怎么，梁小姐有兴趣？”

梁思申笑笑：“对你们的项目没兴趣，但是对这块地有兴趣。”

梁大也微笑：“你想虎口夺食，那是不可能的。”

李力却道：“梁小姐如果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更改计划，扩大规模。不过一千万人民币并不……”

梁思申一口打断：“两千万，而且是美元，李先生可以给我什么待遇？绝对控股？”

李力一时无法应答，他现在只能设定梁思申说的两千万美元是真实的，可他又怎可能让梁思申绝对控股。他微笑道：“我回头召开公司高层会议讨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建议。”

梁思申给李力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要求梁大送她回去宾馆。李力提出反正倒时差睡不着觉，不如逛逛夜上海，梁思申拒绝了。回来路上，梁思申对梁大道：“大哥，其实你没控制着你们的联盟。”

“资金都是我在控制。”

“可即便是我，都可以说出无数合理办法转移资金，让你无从管起。看到没有，今天他说起想跟我合作的时候，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样子，没你什么事儿，你纯粹是李力的融资工具。”

梁大一时无语，默默开车。好一会儿才道：“这样的合作有什么不好？我不用操心别的，拿我应得的一份。”

“我只是担心。顺风顺水的时候当然互惠互利。但是对于操作难度高，操作周期长的项目，你融资来的那些钱可危险了。别人可以丢卒保车，你呢？”

梁大想了好一会儿，道：“我想想。”但又不死心地问一句：“你的两千万美元？”

“试探李力的。喂，你已经被李力吸引住，我们可是旁观者，三思三思。”

梁大答应，但一颗心却是在利润预期和风险预期之间徘徊。

梁思申见此真是恨煞，恨不得伸手敲破梁大脑袋，强行灌输风险意识。回到宾馆郁闷地一边整理行李箱里的东西，一边跟父母谈起她的发现。她兀自发表高论：“梁大作为梁家第三代，生在父母羽翼下面，从来一帆风顺，他不知道做事之前，最先应该考虑的是留下逃生的后路。他现在没风险意识，将那么重要的资金支配权交在李力手里，万一市道不好呢？李力可以打包走开，他可就害死自己，害死梁家第二代。他不吃苦头不知道后路的重要，我怎么提醒他都没用，他只看到丰厚的利润预期。利润固然重要，可是大灾大难之下能够脱逃那才算真本事，真收获。梁大那个新项目起码需要两年，两年里面会出现什么波折，他真一点不考虑吗……”

梁思申对着大皮箱发表演讲似的说得兴起，一点没留意到爸妈两个的眼光在半空剧烈碰撞，交换着惊异、忧虑和关心。终于梁母打断女儿发言，道：“囡囡，那意思是你吃过苦头知道留后路了？你一点都没跟爸妈讲，你还一直跟我们说你在美国花好朵好的，是不是那年与外公官司之后……”

“没……”梁思申本能地否认，可说出之后才想到自己刚才的长篇大论里面泄露了一些在美国独自生活的艰辛，“其实没太大问题，外公给的钱够我读完大学，但我那时候有些担心万一毕业找不到工作呢？别的同学都有家可以依靠，我却是可能连回家飞机票都得担心。因此我开始学习怎么增值我手头的钱，幸好后来Mr.宋帮我，他帮我做进口。手头钱多了再去炒作钱，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其实也没什么辛苦。”

“可你都没跟爸妈说。”

梁思申忙笑道：“又没多长时间，只有中学最后半年等待官司结果，和大学第一年有些心慌，后来就顺了。再说我的同学们都很好，他们都鼓励我。你们看，只用这么短短时间换取我现在的坚强，不是很合算？”

梁思申越是说得轻松，做父母的听着越是伤心。梁母索性抱住女儿哭泣，惹得梁思申都觉得自己委屈起来。

“爸爸，快劝劝妈，我现在有目共睹的好，没什么可伤心的，这是真的，真话。”

“可是，我们当爸妈的其实更喜欢看到孩子笨笨的……”但梁父很快就看到女儿急得想跳的神情，连忙改口道，“行了，不说这些，我们还是说说笨笨的梁大。囡囡你的心意很好，指出的问题也是相当尖锐，切中要害……”

“又来了，先来几句肯定，再来个但是，改不了的职业病，对女儿不用那么虚伪。”梁母心疼女儿，但又不能责怪女儿不说，只好拿丈夫撒气。

梁父道：“难怪，我们还一直奇怪你跟小宋的友谊能持续那么多年。王太太，我们什么时候上门去谢谢小宋？”

梁思申道：“那当然，Mr.宋是我最好的朋友，但那是我们的友谊，你们可别插手。”

梁思申看手表已是吉恩他们上班的时间，便电话过去询问亦师亦友的吉恩，有那么一家没有负担只有优势的中国大型企业，其国外融资可行不可行。吉恩有兴趣，如果这家企业真如梁思申所言那么简单，那么倒是可以成为打入中国的试水场地。他让梁思申稍等，他立刻考虑需要梁思申具体了解的数据和条规。

梁父梁母对女儿的报答方式非常赞许，也非常支持，纷纷拿出自己的知识献计献策。梁父更是站在政策的高度，想到如东海厂这样的大中型国企引进外资时候需要对上做的工作。做父母的，即便是心中早已红尘滚滚，看透人生不过如此，可对待自己的孩子，总是一厢情愿地希望自己的孩子会是尘世间的一个例外。

梁思申回老家接到吉恩的提示传真，当天便做出一份方案草稿，一份让爸爸拿去办公室传真给吉恩，一份让爸爸传真给宋运辉。但梁父不甘心做一个二传手，发传真之前，一定要宋运辉的秘书找到宋运辉，跟宋运辉通一下话。他没提以前宋运辉对女儿的关照，人家不说，做了也不说，他也不说，做了也不说。这点品格，他可不能落了下风。

宋运辉与梁父时有通话，不过大多是过年过节通个电话问一声好。对于梁父格外的关心，宋运辉心怀诧异，不过很是受梁父关心的启发，对于梁父提出的越过市级银行，直接找到省行签订贷款协议的尝试建议，他很有兴趣一试。宋运辉如今英雄受困于床头金尽，对来自梁思申的境外融资十分欢迎，对来自梁父的省行融资，一样来者不拒，乐于尝试。

12

杨逦拿了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立刻跟着二哥，背上两人所有行李，踏上东去海边的火车。一路之上，她一直担心两件事，一件事是大哥会不会骂她。大哥两只眼睛凶起来的时候，简直如同两口通往地狱的深井；另一件事，是大哥会不会祝贺她高中？妈妈已经不在，她从二哥嘴里了解真相之后才觉得，大哥是如此之重要。

杨逦是忐忑不安地跟在二哥身后出的火车站，难得老实乖觉。原本说好的是到大哥办公室找大哥，但忽然听到二哥喊一声“大哥”，她忙抬头看去，果然见大哥微笑着迎上他们，大哥的微笑随着慢慢接近，而慢慢放大，终于变成大笑。这样温暖的笑容，终于让提了好几天心的杨逦把一颗心“咚”地放下。大哥做得很自然，好像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拎走了她手里的行李，看着她说老四越来越好看。

杨逦终于坐上大哥的汽车，看着车外大毒日下挥汗如雨的行人，她心中为大哥充满自豪，可她真没脸说出来，她以前错得太多，现在一下改口，她觉得心里别扭。杨巡看得出小妹的尴尬，也没勉强，只是上了车翻来覆去地看录取通知书，一个劲儿欢喜地说：“真好，真好，我们家一个比一个出息，越考学校越好。老二，你请了几天假？过两天我们一起开车送老四上学去，上海，不远。”

杨速支支吾吾道：“大哥，我……我辞职了。”

“什么？”杨巡的神色就跟遭雷劈了一般，死死盯得杨速都不敢抬头，“为什么？你不知道你那单位多牢靠？我们家有一个人做个体户够了，你还凑啥热闹，你以为个体户是闹着玩的？你……我本来还想让你捧着铁饭碗，我家好歹有个后备铁饭碗，我这儿再折腾也不怕，还有你备份着。”

“大哥，你听我讲。”杨速对大哥总是很怵，“我是这么想，老四考上大学不用我照顾了，我实在没脸待在单位里无所事事，看大哥一个人辛苦养活我们一大家。我已经毕业，我也成年了，大哥，让我分担一份辛苦。”

杨巡心中感动，可依然坚持：“不行，家里一定得有一个捧铁饭碗的。这回的风波虽然闹得我坐牢，可我是第一次没太担心，因为知道你每月有铁打的收入，弟妹不会没生活费。你一定得回去，我找人帮你办回去。”

可是杨速心里都是大哥刚出狱时候差点被茶叶蛋黄噎死的一幕，他心疼，说什么都不愿让大哥继续一个人背着全家，而他独自清闲：“大哥，我就是知道你肯定不让我下海，所以我都不肯做停薪留职，直接辞职了事。现在关系已经从人事局转出，没法再回去了。老三明年毕业，不如让老三进国家机关去，他大本出身，坐机关更好。”

杨巡急得恨不得挥拳头，可心里还真只好把捧铁饭碗的希望寄托到老三身上。因为这个老二从来脾气犟，有时还真牛拉不回，经常是他和妈妈一起才能降伏。杨速见大哥不再发话，忙笑道：“老三呢？怎么不来？”

“老三在宋厂长厂里社会实践，花头真多，做小工嘛就做小工，轮到大学生就变成社会实践了。老四，交大啊，连宋厂长听了都说好，还说要请客祝贺。我跟宋厂长约约，后天星期六晚上，我请他。”

杨逦这才期期艾艾地找话说：“只是考个大学而已，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大哥别破费了。”

杨巡笑道：“我跟老三也说了，你们只要好好读书，能读多高就多高，能出国读就出国去，我供着你们。”

杨速道：“现在再加我的一份子，大哥，我们去妈妈墓地说了。”

“很好，很好。”车厢里一时沉默，三兄妹毕竟还是一说到妈妈都是难受。

杨速和杨逦拎着行李跟到杨巡办公室，面面相觑，没想到钱赚那么大的大哥对他们那么大方，置下房子家具给他们，可自己却睡办公室地板。杨巡见此却又笑道：“我一个人买个房子住不方便，不像办公室每天有人打扫。老二既然来了，第一件任务，给我们买套房子吧，以后估计我们一家聚在这儿的机会更多。”

杨逦更是内疚，为自己过去对大哥的态度而惭愧万分。以前她真不懂事，如果不是杨速在她高考后，在她了解分数满怀欣喜之后，将情况说明，她到那时候还憋着一股子劲，想要拿着录取通知书向大哥耀武扬威呢。杨速还说起当年妈妈和大哥一起趁家中经济情况稍有好转，逼他回校读书的事。杨逦现在才知道，妈妈是牺牲了大哥的学业，养活他们三兄妹。她当初还那样对大哥，真是没良心到极点。

但杨巡才与宋运辉一说，宋运辉就让三兄妹收拾收拾，晚上一起吃饭，说是一桌子的老熟人。

杨巡立马掏钱让杨逦买衣服去，那么聪明的妹妹，他炫耀都来不及，绝不能让妹妹白衬衫黑裤子将就了。杨连也早早乘厂车回市，与大哥他们会合，四兄妹整齐体面地去新造三星级宾馆赴宴。寻建祥和妻子抱着孩子也来了，七个人围大圆桌坐下，却见门口走进一男一女，被服务小姐领来他们桌子。男的在这么热天气里竟然穿长袖衬衫系领带，一丝不苟。女的长身玉立，穿烟灰丝绸无袖连衣裙，那设计，那面料，尤其是女子身上项链腰链手表手袋皮鞋的精致华丽，举手投足全是风流，看得杨逦恨不得藏起新买的自以为很漂亮的新衣裙钻进桌底下去。

寻建祥先看见女的，一见就笑了，对妻子道：“原来是梁思申来了，难怪。”他知道宋运辉一向长情，但随即看见旁边的人竟是虞山卿，一张脸顿时阴了下来。虞山卿见到桌上竟有寻建祥，一时也是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杨巡则是一看到梁思申，就站了起来，两眼跟着梁思申光波闪耀。梁思申见此，冲杨巡摆手打个招呼，便走到寻建祥面前，轻笑道：“大寻，机会来了。以前你带着我欺负虞先生，今天我们人多势众，还加上个小寻宝宝，看虞先生哪儿跑。”

虞山卿忙借机笑道：“原来以前你们是有意找上门去欺负我，我还真败在你俩手下。大寻，以前对不起你，金州的环境让人变质。现在我们都已经出来，听说你做得很好，恭喜你，真替你高兴，你家宝宝真可爱。”虞山卿说着，忙掏出原来准备送给宋引的小熊，交给小寻宝宝，又送出一瓶香水给寻建祥太太，非常客气热络。

寻建祥伸手不打笑面人，又毕竟是时过境迁，只得握了握虞山卿的手，便把他介绍给杨巡去对付。虞山卿对付杨巡，则是职业了许多，他一向风度翩翩，进退有据。梁思申见寻虞会面安然度过，这才放心，刚才宋运辉在电话里交代于她，要她帮忙调剂寻虞关系，她总算不辱使命。

杨巡连忙把弟妹们都介绍给梁思申，语气里满是难得的不自然和满满的骄傲。梁思申一听说杨逦刚考上交大，而且还是理工科，不由“咦”了一声，道：“真了不起。”不由心想，难怪说老子英雄儿好汉，看来基因还是要紧的，杨家一门聪明，杨巡那脑子就不知道有多活。

虞山卿却又特意伸出手去与杨逦握手，笑道：“小校友，很难得遇到。现在高考越来越激烈，女孩子考上理工科更难得，祝贺祝贺。”又不由回头问身边的梁思申：“你在哪个大学上的本科和MBA？”

梁思申报了两个名字出来，虞山卿一听就笑道：“有人生来就是混顶级的，是让人在她面前自惭形秽的。”

宋运辉带着程开颜和宋引一起匆匆赶来，听得桌上欢声笑语，这才放心，将程开颜介绍给虞山卿和梁思申。梁思申这是第一次见到程开颜，一见程开颜肥白脸上有点糊开的蓝紫色的文眉，立刻想到明永乐青花瓷的特征，想到进口苏麻里青的颜色，不由惊愕，这不是她想象中宋太太的形象。宋运辉精细，一眼看清梁思申眼睛聚焦在哪儿，有些恼火，可也无奈。本想今天让程开颜看一眼梁思申的真人，省得她一直疑神疑鬼。但一见到梁思申女人味十足的打扮，一看程开颜见到梁思申之后的全神戒备，估计效果适得其反。

虞山卿与程开颜是老相识，寒暄时候见程开颜警惕地看梁思申，心下了然，笑着打圆场道：“他们混华尔街的女性，平时上班穿得比男人还男人，连酒会都穿工装。梁小姐又是东方人，又是年轻小姐，自然是穿得更加刻板，闲暇时候就怎么好看怎么穿了，这一年几十几百万美元的年薪不好挣啊。”

梁思申这才留意程开颜的情绪，只是耸了耸肩，这等捕风捉影的事儿，她骄傲得不愿解释。但她好喜欢小小的宋引，拖着宋引坐在她身边，却见程开颜立刻贴着猫猫坐下，非常警觉，她这下感觉头大了。那边宋运辉送一只皮包给杨逦，恭贺她考进那么好的大学。杨逦生嫩，看着那么大的厂长不知道怎么称呼，就说“谢谢宋叔叔”，听得一桌子人哄笑，宋运辉也笑。梁思申笑道：“哎哟，我喊了十多年宋老师，可终于有人自甘堕落跟我同辈分了。”

众人再次大笑，虞山卿更是道：“那也得你心甘情愿，否则你这张嘴饶得过谁。”

“没办法，小学还傻着的时候看到大学生辅导员多崇敬啊，后来想改口都不成，只好阳奉阴违勉勉强强地喊Mr.宋，再不肯喊宋老师了。”

众人又笑，杨巡坐在对面更是看得眉开眼笑，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司马昭之心。唯有程开颜认真地道：“可毕竟还是老师，不一样的。”程开颜心说，怎么能不认老师呢，危险啊。

梁思申欲言又止，只微笑地点点头。

虞山卿强忍住笑，扭过脸去不对着宋家夫妇，免得宋运辉尴尬。宋运辉真是无语，可今天杨巡的伶牙俐齿指望不上，杨巡正对着梁思申发花痴。好歹寻建祥见此道：“呀，我们干坐着大笑干什么？点菜，点菜，大家都说一样自己最喜欢吃的菜，小宋说他公款请客。”

服务员小姐正好站在梁思申身边，梁思申洋人脾气，也不知道谦让，转头道：“我要吃油爆虾，猫猫呢？”

“猫猫吃葱油饼。”

杨巡忙道：“上回的扇贝你也喜欢，我就要葱爆扇贝吧。”

杨家其他三位各个心中一声哀叹：大哥啊，一向英明的大哥啊，也不能这样没策略啊。

宋运辉看看杨巡，再看看梁思申，两下一对比，一笑。虞山卿更是一点不客气地拿着垂怜的目光看杨巡，好在杨巡今天不计较。唯有寻建祥一点不客气地冲杨巡笑上了，笑得杨巡终于讪讪地闭嘴。

宋运辉本性严肃，遇到梁思申在场，却是没办法严肃，只得岔开话题，道：“你们两个住一个宾馆倒是方便，明天杨连也到宾馆会合吧，厂里派车来接。呃，你们兄妹该不会都跟着杨巡住办公室吧？”

“前阵子忙得没心思，明天开始让老二买房子，还好办公室大，房间多，大家临时挤挤没问题。”

梁思申心说杨巡这人可真是实干，不像梁大，实力不知有没杨巡强，车子已经换了几遭。“你官司的事真没问题了？有没有赶紧想办法把红帽子摘了？”

杨巡道：“宋厂长帮忙，真没事了。不过红帽子还得戴着，没办法，个体不允许注册这么大规模的公司。”

梁思申关切地道：“合资的行不行？我可以提供身份给你，听说外资获得的政策优惠很多。”

杨巡眼睛一亮，道：“我去问问。”

宋运辉一笑：“早已经替你考虑过，不行，外资暂时不能进入商业领域。”

梁思申笑道：“好，小杨可以心理平衡了，外资和你个体一样受歧视呢。杨逦妹妹，介意不介意离开哥哥们几天，陪我在宾馆住几天好不好？我一个人人生地不熟，有些害怕，你千万帮我个忙。”

杨逦当然喜欢。杨巡和宋运辉都是心想，梁思申这人独自美国都敢闯，还有什么害怕的？借口。杨巡心里欢喜，估计梁思申大约是看着杨逦一个女孩子家住办公室不方便，不显山不露水地帮一个忙。宋运辉则是体会到了梁思申的良苦用心，梁思申这么一下就打消了程开颜的担忧，否则，知道她一个人住宾馆一个房间，程开颜的担心还不百上加斤？他不由心下叹息，无奈地看了一眼身边浑身紧张的程开颜。

可程开颜并不因此放心，因为她听到一个重大动向，她都被丈夫严格管束着不让去东海厂参观呢，为什么丈夫却肯派专车接梁思申去东海厂？这等特殊待遇，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寻妻因宋大厂长在座，难免拘束，但寻妻以女人的敏锐直觉，明显感觉岀宋运辉对梁思申的关切。她看看黑瘦精干的厂长，再看看美丽风情，却不是花瓶的梁思申，心说难怪今晚程开颜坐立不安。

虞山卿与宋运辉说起正事，梁思申听杨巡说如何挫败萧然阴谋，而今电器建材市场如何兴旺。寻建祥听杨巡说得天花乱坠，不时与妻子窃笑。杨家三兄妹也各自有话。唯有程开颜与整桌的人都说不上话，以往杨巡还会照顾到她，但今天杨巡自顾不暇，眼睛里只有梁思申。程开颜在万众之中深感寂寞，心中愈发忧虑，她决定最迟明天，一定要问爸爸讨教解决之道。

饭后，杨逦跟梁思申上去，彻底为梁思申的随身用品倾倒。小姑娘还是第一次知道，女人可以如此宝贝自己。

13

梁思申一早收拾停当，走到大堂等候东海厂的车子来接。宋运辉昨晚说的是七点半，她提前了十分钟下来，以便悠闲地把挂了块硕大塑料门牌的钥匙寄存到总台。没想到，楼下除了东海厂的司机，其他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虞山卿也早已衣衫笔挺拎着个大包等在楼下，杨巡正与他说话，而杨连则是只有旁听的份儿。这些人看到穿着中规中矩白衬衫藏青西裤的梁思申，都是一愣，随即会意而笑，都想起虞山卿昨晚的解释了。

梁思申打个招呼，去总台办理手续，却不料长长总台前面人山人海，都是要求入住的。总台的小姐一边客气解释暂时没房，一边熟练收起梁思申的钥匙牌。梁思申忍不住问总台小姐：“昨晚全住满了？”

小姐忙得披头散发却还能优待外宾：“是啊，除了四间豪华套房，全都住满了，这几位客人得等今天退房的房间做出来后才能入住。”

“是不是有旅行团或者会议？”

“没呢，天天都这样。你们是外宾，又是东海厂订房，才优先照顾。”

“天哪，恭喜发财，奖金多多。”梁思申差点翻了白眼，如此高的开房率，简直是奇迹。这时候杨逦才吃饱饱地下来，两眼雪亮，恨不得立刻左右没有旁人，她可以叽叽呱呱畅谈第一次吃自助餐的感受。

虞山卿笑问梁思申：“你们在美国上班就这打扮？我还真有听说没见过。”

梁思申笑道：“不，在美国全套，马甲、西装、小领结，一件不少。”她随即便转头跟杨巡道：“小杨，这儿宾馆竟然几乎全部住满，你听说市内还有没有其他宾馆开建？这生意太一本万利了。你官司结束，何不考虑上个宾馆？”

虞山卿又抢着道：“做投资的人还真能发现问题。”

杨巡瞥了虞山卿一眼，但还是等虞山卿说完，才道：“我打听过，投资不小。光是每个房间的平均装修费就要十万，很多东西需要全套进口。”杨巡拿手指半空画一圈：“这样的投资我拿不出，我倒是建议过宋厂长来市里开个接待宾馆，不过宋厂长说他不愿背太多非主业包袱。”

梁思申笑道：“大投入意味着高门槛，高门槛意味着高收益。咦，Mr.宋的车子怎么还不来？”

杨巡一指门外，道：“这不来了吗？有什么厂长就有什么手下，不会早一分，不会晚一秒。”杨巡跟出去专门给梁思申拉门：“晚上再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油爆虾做得最好的饭店。”

梁思申婉言谢绝，车子一开，虞山卿笑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是什么感觉？”

梁思申笑道：“前辈珠玉在前，岂敢班门弄斧。”笑语着，她便取出一份手稿，交给虞山卿：“你看看，这样的想法离你的构思还差多远？Mr.宋会不会接受这样的构思？”

虞山卿接了就看，没二话。梁思申心想，这人自命风流，做起事来却是个能干正经的。

两人且走且议，一直到工厂，直把前面的司机郁闷死，没一句听懂，没一句插得上话。可正因如此，司机反而对两人无比崇敬，觉得这两人肯定是有本事的。

两人到了厂里，宋运辉分别亲自介绍了之后，便把他们交给相关人士接待。如今又是恢复过去外商人来人往的热闹，众人已有接待套路。不过宋运辉对虞山卿放心，对嫩生生的梁思申却是不敢大意，介绍之后，坐在一边看梁思申举重若轻地说明议题，简介思路之后，才微笑地看看梁思申今天严谨得刻板的打扮，留下自己的得力秘书方才离去。

被宋运辉留下的秘书从厂长这些举动中，立马体会岀其中的重视。而且看出，厂长除了重视这个议案，更重视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女孩子，这不能不让秘书浮想联翩。

梁思申哪里知道这些细微曲折，她的年轻骄狂令她以为所有优待都是应得的。她开始与在座的认真讨论一个个数据的生成和来由，因为不是同一套会计系统，因此每一个数据的取得都需问清来龙去脉，以免牛头不对马嘴，获取错误信息。因此，大量时间花在核对脉络之上。梁思申原本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半天就可以完成，下午她便可以回去宾馆整理数据，做出初步报告，晚上传真给吉恩，没想到，却卡在基本问题上面。

财务处的人原本抱着对“外来和尚会念经”这句话的怀疑，不过是因为厂长亲自开场，才稍有重视。最先有些烦梁思申的细致，但后来却慢慢被梁思申一追到底的认真工作态度所折服。可梁思申中文说得还行，写的时候却不得不时时请教旁人，怕岀差错，这就成了大家轻松取笑的亮点。梁思申也无所谓，解释说自己先简体后繁体弄得邯郸学步，整岀个黄皮白肉的香蕉样，反而不会写中文了。她的轻松态度感染了大家，大家都乐于真心配合。

宋运辉下午开场时又到窗口看了看，听赶紧走出来的秘书大致汇报情况后，便不再牵挂，相信梁思申自己做得好。倒是挺诧异，原来她一边读书一边还真是像模像样地在工作着。听秘书汇报，看来不像新手上路。

等忙了一天，夏日的天色都已暗淡下来的时候，宋运辉从二期现场回来，经过会议室，看到虞山卿占用的那个会议室已经熄灯，而梁思申占用的会议室灯火通明。他站在暗处，透过窗户凝视，见里面他的钢铁部下经过一天忙碌都已东倒西歪，唯有梁思申一人腰板笔挺，梳在脑后的发髻一丝不乱，姿态依然优雅如天鹅。那样子的认真，令梁思申全身如同散发熠熠光泽，就如她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的华美。这一刻，宋运辉终于觉得梁思申很美丽，不，是魅力非凡，她已不再是个单纯活泼尖锐明敏的小妹妹。他不由驻足。

但有人嬉笑打骂着上楼的声音惊醒了宋运辉，他忙从会议室窗口走开，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到办公桌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跳得如刚做贼逃回。他愣住了：天，他想哪儿去了！

直到传来敲门声，他才回过神来，不得不干咳一声，再开腔让门口人进来。秘书进来说看到这边灯亮，问他有没有什么安排。宋运辉问会议室的讨论还要到什么时候，不如明天继续，秘书领命出去，但宋运辉也跟了过去。他问财务科副科长谈得如何，财务科副科长问有这么几个内容，不知道该不该透露给外商。

宋运辉没回答，看向梁思申。梁思申立刻道：“不如这样，这几项内容你们整理一下，告诉我大致概念，让我心里有个数，但我不写入报告，宋老师，相信我，我不会做双面间谍。”

宋运辉看到梁思申真诚闪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一时不敢对视，扭过脸去，又看向财务科副科长递给他的几项内容，却是干脆地道：“小梁，工作归工作，立场一定不要模糊。今天的会议就到此结束吧，明天继续。”

梁思申有些失望，她确实模糊了立场，将立场明显偏向宋老师，可没想到宋老师不领情，但宋老师也没错，工作归工作，做领导的人都是那样，没感情可言。就跟她爸一样，工作时候连爷爷都别想插手。她略带沮丧地“噢”了一声，垂眼收拾一下资料，却还是认真地拿出刚才她的记录，交给宋运辉秘书：“这些是我们今天讨论得出的专有名词中英文对照，请你拿去打印并复印，明天会议上可以参考。即便……以后也可以用得上。宋老师，请给我半个小时，我想就今天的会议和昨晚与虞先生的讨论，有几点想法需要和你交流。”

“啊，好，我送你回城，边走边说。”又回头对秘书道，“这份英汉对照找谁连夜做一下，你拿纸笔跟车记录。”

梁思申本想说，最好是私人对话，但忽然想到国内的国情与国外又有不同，便是释然。她从小听多妈妈对爸爸的“教导”。妈妈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总叮嘱爸爸作为一个年轻干部，最不能在男女关系上犯错误，哪怕是被谁捕风捉影了也不行。宋老师如此年轻，又身居高位，还没有爸爸那样坚实的身份背景，自然行事必须步步为营，不敢行差踏错。一念至此，当下遵循宋运辉“工作归工作”的基调，起身微笑道：“为安全起见，宋老师最好请个司机师傅开车。我的中文并不过关，可能需要宋老师配合思考。”

宋运辉看一眼秘书，秘书便领命而去。梁思申拉大距离，以工作时候常用礼数，请宋运辉先行，自己则是一一感谢了在场诸位一天的配合，才跟岀门去。宋运辉看在眼里，无比欣赏。

两人走到楼下，等候司机，虽启动了车子，都没进去的意思。夏天的夜晚还是热烘烘的，绿化很好的厂区里蚊子逼人。宋运辉想说些轻松的，却一时张不开嘴，不知道说什么。反而是梁思申微笑地问：“虞先生先走了吗？”

“噢，他中饭后就走了，不过他去趟北京，很快再过来。他的工作作风倒是一点没变，节奏总是把握得非常好，有生活有工作，两全其美。再忙的时候也不忘姿态。”宋运辉说到后来，忽然感觉味道不对，他这是想说明什么？

梁思申笑道：“那是应该的，做人应该有姿态，说白了，死也要死得有模有样。”

宋运辉笑了一声，但忽然想到多年以前，虞山卿有意刺激他的话，那是刘启明说的，说他姿态不美。那么多年过去，其实他一直耿耿于怀，也以此严谨要求自己，但今天看到梁思申一天会议下来依旧珍珠般的美好姿态，他终于看到距离。以前，说到底还是不肯承认的，可今天面对比他小很多的梁思申，他没有理由可寻，差距就是差距。他昨晚还笑话杨巡，其实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幸好秘书跟来，笑道：“厂长，我已经跟您家去了电话，说有工作不能回家吃饭。外面热，车里坐吧。他们都真佩服梁小姐，一天下来，穿着长袖子，硬是不挽起一下。虞先生也是，虞先生还下了工地。”

梁思申笑道：“这是我的职业要求之一，我坐前面。”

宋运辉微笑，却坐到驾驶座后面的位置，与梁思申形成对角。坐进车子就道：“小梁，有什么议题，我们抓紧。”

“好，我需要了解一下高层管理的态度，问题有五……”

秘书立刻摊开纸笔，掏出小手电挂车椅背后，认真记录。司机赶着过来，见此什么都不说，一声不吭把车开岀去。唯有宋运辉觉得这样很好，他喜欢这样的环境，喜欢这样的团结紧张，又严肃活泼。因为刚才有关姿态的问题想了一下，他唯有投入到得心应手的工作当中，才觉得心境自由，收放自如。

梁思申问完所有问题，由衷地道：“宋老师，我一如既往地佩服你，从那时候辅导员始，你总能最言简意赅说明问题。”

宋运辉听了一笑，伸手熄灭一直晃在他面前的手电：“我本来想表扬你的，可被你一说，我没法再开口，否则成互相吹捧。”他在黑暗中看着梁思申年轻光洁的侧面，微叹道，“可惜，你这样的人才，不肯回国。”

“对不起，我在美国找到了我存在的价值。”

“喂，对，不能放弃对事业的追求，不能放低对自己的要求。一个人，工作着才是最美丽的。”

梁思申不由骇笑：“宋老师，你是彻头彻尾的工作狂，跟我的老板吉恩一样。可是对我来说，不！套用你的话，工作归工作。我最多只能做到跟虞先生一样，掌握好工作节奏，工作生活两不误。”

宋运辉听了也笑，对秘书道：“现在的年轻人会生活。”

到宾馆下车，却看到杨巡大步迎上来。宋运辉心头不快，但就此止步，等杨巡出来，他微笑道：“小杨，你在正好，我还有些事，你陪小梁吃个晚饭。”

梁思申大吃一惊，回头看向宋运辉。宋运辉仿佛是看到梁思申眼里的失望，心头如被什么揪了一下似的，但还是立刻硬下心肠，毅然决然地离开。看着他的车子离去，梁思申才摇摇头，想了想，又摇摇头和莫名其妙的杨巡一起走进大堂。杨巡看玉人如此，不由问一句：“不愉快？”

梁思申其实又累又困惑此时不想见杨巡：“工作就是工作，没什么愉快不愉快的，只是……宋老师活得太艰苦了。”

“是啊，他们厂里人都说宋厂长是拼命三郎，有人被宋厂长砸下的工作逼疯了，各个在后面跺脚骂，可都还真心佩服他。你今天工作上一接触，知道辛苦了吧？”

“不是，不全是。咦，杨逦妹妹呢？”梁思申不愿跟杨巡背后议论宋运辉，说宋运辉最逼的还是他自己，逼得他自己六亲不认，这话怎么能说给杨巡听。

“我让两个弟弟带杨逦唱卡拉OK去了。你看上去很累，都说跟宋厂长做事是奔命，要不我等会儿送饭菜上去？”

梁思申摇摇头：“你在西餐厅等我，好吗？我一会儿下来。”

“好。不过这儿西餐厅的牛排能砸死人，别说我没警告你啊，他们都说得带着牙医来这儿吃牛排。”

梁思申被杨巡略带夸张的表情引得一笑，看看手表：“二十分钟。”便进去电梯。因着刚才宋运辉的忽然踩刹车，她不免想到多年后第一次重逢宋运辉的匆忙，昨晚宋太太的敌意，她不由联系Mr.宋，做人如此刻薄，值得吗？她不，她需要生活，她与杨巡进西餐厅后旁若无人地要了扎啤，不等菜上来，先喝了一口，冰凉感觉顺喉咙而下，顿时一阵舒爽，不愿看着杨巡欲言又止的表情，便直接问：“小杨你请说，你什么事找我？”

杨巡已经吃过晚饭，也是一扎啤酒在手，他心里想的只是想看看梁思申，但知道这么说出来肯定会出事，他无论如何都得说些别的：“你早上说的门槛，我很有兴趣。一天跑了几个地方，规划局、建设局、旅游局，还有工商局，问下来，果然很多人存了造两星级宾馆的心思。另外纺织局和二轻局申报造三星，外事办准备把原来的旧宾馆改造成三星。谁都看得见肥肉，谁都想吃，唯独没有打算造四星的。”

梁思申并无吃惊：“你准备跨四星门槛？不过那么大投资，可不能想当然，需要事先计划好了。我有个堂哥正好有份并不算是太好的可行性计划，但还算是系统，基本上把需要考虑的项目都考虑进去了，你需不需要参考？”

“需要，我也觉得不能拍脑袋，我想就造价再跟别人商量商量。”

“好，借用你的大哥大，你帮我拨个号码。”梁思申报岀梁大的电话号码。杨巡一边拨一边吃惊，不清楚这意味着梁思申记忆好，还是她对堂哥的电话熟悉。

但梁思申满脑子都是东海厂的数据和宋运辉的态度，即便是冲了个澡，也没法把自己放松下来，杨巡也看出梁思申不能专心，就没深入说出自己的想法，转而说些市场里发生的趣事。那些市井趣事，梁思申从没听说过，只觉匪夷所思，这才听得展颜而笑。简单饭后，她便上去整理今天的会议资料，对杨巡说了抱歉。但杨巡已经满足了，他今天终于逗笑梁思申，看到她开心的笑，他满心都是酥的。

梁思申那是真的上去工作，可坐下没多久就接到一个电话，那电话对方一声不发，立刻挂了。再过会儿又是一个电话，依然在她又是中文又是英文的招呼后没有声音，她正要挂下，忽然听得里面发声，连忙挽救都快敲向机座的话筒。等她急忙将话筒放到耳边，只听那端有女声在问：“……宋厂长呢？你让他听电话。”

梁思申一愣，忽然想到对方是宋太太程开颜，立即又想到这可怜的女人弄不好拿电话跟踪她丈夫吧。她作为无辜的假想敌，只得无奈地道：“宋老师下班把我送到宾馆就走了，如果师母有要紧事，建议另外设法寻找。”

可是程开颜正因为梁思申而坐立不安着，既不敢挂丈夫的大哥大询问踪迹，又担心电话那端或许她丈夫在场，她一放下电话正好方便他们从容行事，谁知道杨逦今晚在不在场。她又不好问太多，一味持着电话沉默。

梁思申被程开颜的沉默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对方还听着电话不，对方倒是说“在”，可就是没事找事不挂电话。她想半天索性直言：“师母该不是在怀疑我和宋老师？……你不回答没关系，不管你回不回答，我都得说出来让你安心。我现在居留美国，以后还是居留美国，目前还不想回国，因此不会在国内寻找恋人，我很现实。”

“可是他竟……他竟然让你进去管理严格的东海厂。”

“噢，你可能误会了。我在美国的金融系统工作，到目前为止，在那种地方工作的华裔不多，宋老师的东海厂扩建需要资金，估计想引进外资又找不到别人询问，前几个月瞎猫撞死耗子，以为我学工商管理总能懂一些，没想到我正好在金融系统兼工，还真帮上忙了。宋老师看到我委托虞先生带给的案例资料很有兴趣，我也很愿意为祖国建设引进外资做点儿贡献，就一拍即合，我趁回国度假收集一些东海厂的资料带回美国，替东海厂吆喝去，就这么简单。”

程开颜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找不到漏洞，只得问：“可是为什么你们那么早认识，交情能一直保持到现在呢？”

“这是个好问题，我跟好几个同学一直保持着联络，或许宋老师也与好几个学生保持着联络？”

“没有，他只跟你联络。还有，我请问你，如果你吆喝成功，会不会以后经常回国，来东海厂？”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卒子。”

程开颜因这个答案益发担忧，随即向她爸爸汇报，该如何斩断梁思申再来东海厂的理由。梁思申只觉得莫名其妙，宋太太怎么这等荒唐？可再莫名其妙，她依然得工作，即便杨逦回来也没停止，完了收拾资料下去，到商务中心发出，这才回去房间，拉上窗帘。

但她不知道，有个人去而复返，坐在车里一支一支地吸着烟，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直到那扇窗户的窗帘拉上，宋运辉的双眼才停止激动的搜寻，闭上眼睛，却精准地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盒里。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是饿着肚子回到家门口，却过家门而不入，一个转弯又赶半小时的路，加一次油回到宾馆。他满心想将梁思申叫岀来，随便找个借口单独谈话，他有的是话题，可是他最终没走出车门。

晚上十一点，小姑娘终于睡觉了。她真是个聪明实干的好女孩，应该早早休息，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会议等着她呢。宋运辉怜惜地想着，却没想到自己也要睡觉，也要早起，明天有更多工作要面对。他怜惜着梁思申，他却满心甜美，流淌不息抑制不住的甜美，他一个人在寂静的车厢里笑，回想着与小姑娘认识的点点滴滴，想到两人由来已久的对世界认识的交流，对彼此知识范畴的促进提高，呵，原来，两人一直心意相通着。

认清这一点，宋运辉满意地驾车而回，不需要空调，也不需要磁带播放音乐，降下车窗，腥热的夜风都透着甜润。宋运辉忽然感觉天温柔得如黑丝绒一般，星俏皮得如同梁思申的眼睛，而家中小院盛放的茉莉花香，以及草虫鸣叫，都似是梁思申衣带搅动的风，那么清新，那么甜美。

他以前夜归时候怎么从来不知？

是，他爱，他在爱。

他此时已经不再为真相而惊慌失措，他此时开始享受那种美好。当然他也知道，他不能有所作为。那种无法作为的感觉是苦的，可他此时却也愿意享受这带着香中带甜的苦，因为这种苦让他感知味蕾的苏醒，进而感知小院里的花香虫语是私语缠绵，感知被垂下的丝瓜撞击一下是有趣的钝性碰撞，感知碗莲缸里金鱼尾巴扫岀的涟漪如流波漱玉。他进而联想到咖啡，他不厌其烦地半夜泡一杯不合时宜的咖啡，站在小院里细细地品。

这咖啡是别人送来的，放了多日，早已板结，可宋运辉今夜喜欢这咖啡的味道。以往一到晚饭后，他总是拒绝所有影响睡眠的饮料，比如茶，比如咖啡，他严谨得刻板，因为他不愿意不良睡眠影响第二天的工作。而今夜，他心甘情愿地堕落。

他喝完咖啡，回到书房的地铺，他已经打地铺好多日子。没料到，他并没被咖啡影响，他睡得很好，很放松，连梦都没有。第二天按时醒来，也没流连床榻的痛苦，浑身都是活力。

他愉快地下厨切葱花，打鸡蛋，拌面粉，为一家人摊鸡蛋饼，不厌其烦。看到程开颜睡眼惺忪一头乱发地下来，他也能视而不见。等全家人都起床下楼的时候，他正对着面前一桌子的杰作高兴，蛋饼、肉粥、牛奶，唯有他的是牛奶加了咖啡，他还在桌子中间插了一朵院子里刚剪下的月季。

众人都好奇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可他笑而不言。程开颜却是越发惊心，毫不犹豫地否定昨晚与梁思申的谈话，事情看来非常严重。

而杨巡则是睡不着觉，起来三四次，冲了三四次不算凉的凉水澡，还是浑身燥热。眼看两个弟弟睡得那么好，他倒也不羡慕，索性不睡了，爬到办公大楼的天台上晒月亮吹冷风。还好蚊子没功力飞那么高，下半夜的天台也已经凉快，他反而靠着阴凉的水箱睡着了。

当然，一大早，城市最早的阳光也晒到他屁股上，他下来洗漱一下，也不顾两个弟弟的侧目，赶去宾馆陪梁思申吃早饭。他到的时候，餐厅都还没开门，他硬是等了会儿才进去，还看了好一会儿服务员摆台。

梁思申却是有点辛苦地被饭店的morning call叫醒，先去商务中心拿了吉恩的传真，一路看着传真去餐厅，却不想被人从后面追上，拦住。她看去，眼前竟是有些憔悴的李力。李力微笑看着她，温柔地说：“梁凡半夜让我帮忙发一份传真给你。我开一夜的车，总算赶在传真前把原件送到，算是不辱使命。”

梁思申诧异地看着李力，惊讶得失声，好久才道：“谢谢，谢谢，不敢当，我请你吃早餐。”

李力疲倦地闭了下眼睛：“我好像更需要休息。可总台没房间给我。”

梁思申忽然感觉李力那种头发微乱的倦态非常性感，一颗心顿时乱了半拍：“啊……先吃早餐，若还没房间……如果不介意……嗯，有时间，请跟我去上班，我请他们安排招待所。”

“好。”李力也是密切注视着梁思申的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特殊的内容，因此李力尝试着伸出手去，托住梁思申的臂弯，但被梁思申避开了。李力一笑，没再尝试，跟上梁思申一起走进餐厅。这对俊男靓女的同时出现，把热络了一晚上、苦等到早上的杨巡惊呆了。

杨巡仿佛至此才能明白，原来梁思申还有其他的社交圈，梁思申这样的美女应该早有别人追求，别人也不是瞎眼。梁思申让李力把原件交给杨巡。杨巡心中很想拒绝，可不愿做得那么没派，只好收着，心里想着出门就撕了它。

李力根本不把杨巡放到心上，他只是很大方地跟梁思申道：“你尽管看传真，别耽误你工作。”

梁思申虽然答应，但没继续用功，等会儿车上反正多的是时间。正好杨逦也取了早餐来，梁思申一看，兄妹俩面前的盘子都是堆得山尖儿似的，而她和李力面前的盘子则是简单得多，她的是两片面包，一只煎蛋，几片水果，一杯豆浆。至于吃相，不提。她还留意杨逦看到李力的时候羞答答的，眼皮想抬不抬，说话则是跟蚊子叫似的。

李力本来没吭声，但吃到一半忽然问一句：“你反对梁凡跟我合作？”见梁思申点头肯定，又追问一句：“为什么？”

“梁大连这都跟你说，究竟是你太精，还是他太傻？可见这不是平等合作。”

李力微笑：“我喜欢势均力敌的对话，我也把你的话当作对我的赞美。不过你有没有考虑过，当我拿下如此稀缺地段的地皮时候，有多少人捧着钱来找我？可见我也是有相当优势的。”

梁思申一笑，李力虽然说得婉转，可言下之意很明白，给梁大面子才选择跟梁大合作。梁思申有些强词夺理地道：“既然如此热门，不如拿下地块，直接转手，投资少，见效快，效果好。”

李力不以为然地反驳：“对于一个热爱建筑的人而言，有什么比在中心地段竖起一件自己的作品更有吸引力的？任何丰碑，都不如一件百年作品。”

杨逦一听倾倒。杨巡心说这个李力聪明面孔笨肚肠，不想却听梁思申真心实意地应了声：“有理。”杨巡愣了一下，直觉地认为梁思申这是客气，给人面子，但他却把李力的这句话记住了。

李力却是眉飞色舞地道：“看着理想变为蓝图，蓝图变为现实，那过程中的享受，无可比拟。”

“是。”梁思申依然赞同。

“好，既然我说服了你，你得帮我说服梁凡，不然梁凡这两天老拿我当不良小人。”

梁思申笑道：“不，我承认你的理想主义，但这不是职业精神。”梁思申自我感觉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她觉得李力即使有理想，可理想在他那个项目中也不会占太大比重。“啊，对了，想请教你，最近什么书好看：我这回带些回去。”

李力便也不再提上海的事，想了想，道：“刚岀的一本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你一定喜欢。等下我去书店看看，如果没有，把我的一本给你，还有前两年台湾人三毛写的系列……”

梁思申笑道：“三毛的早看了，没那么夸张吧，好些地方我也去过。还有，港台的我接触得多，不用推荐了。”

李力无奈地道：“要我怎么说？你干脆到我书柜里自己去翻吧，我自认几乎把福州路的好书都淘来了。”

“真的？那以后你搬去别墅，我岂不是可以近水楼台？”

这样的话题，杨巡一句都没法插嘴，杨逦也还嫩着，应付高考都来不及，这方面的事知道得少，杨家一家大约只有杨连此时有份说话，可惜不在，杨巡好生灰心。李力却是应付自如：“好多书我还来不及看，便宜你，有些可是书店也未必找得全的稀缺货色。”

“非常好。”梁思申很喜欢。可惜时间不允许，她没法多说，匆匆吃完算数。而李力却因魅力而早早获得总台小姐让他插队拿到的房间，终于没跟去东海。杨巡很是失意，连杨逦都看得出来。梁思申当没看到，匆匆踏上东海厂来接她的车子，告别杨家兄妹离去。

至此，杨巡基本上弄清李力这个人的身份，高干子弟，他妈的又是高干子弟，他这辈子接二连三吃瘪在高干子弟手里。但杨巡也苦笑着安慰自己，从东北时候被人打得无招架之功，到如今跟萧然可以有来有往，谁知道跟那李力未来有何交集。他捏着手里李力给的可行性报告，却也不会小心眼儿地撕了，回头先看清楚了再说，知己知彼。

梁思申的心情就跟清早的太阳一样亮堂。令她更高兴的事，宋运辉今天心情也很好，对她没再如昨天那么避嫌，而是温和地待他，却有求必应。工作更因昨天的磨合，今天效率大增。梁思申一天来的心情都很好。到下午四点的时候，早早结束了工作。

但她还是小心了一下，问秘书可不可以这时候找宋厂长汇报一下。她现在觉得宋运辉有些可怕，领导样子太足。秘书候着宋运辉的忙碌告一段落，引着梁思申进厂长办公室。宋运辉见到她，就示意秘书出去，和气地问她：“两天下来，有什么想法？”

梁思申道：“就目前来看，不算是即期赢利资产，不过是可以预期的优质资产，但我目前掌握的只是财务数据，有关工厂发展前景，我需要就项目发展规划，回去寻找专家评估，因此项目发展规划的二期，希望能给我一份英语资料。项目发展的三期预计，我主要是听取虞先生的意见，应该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有效资料对待。还有，我希望有一份市场预期，这可能超出合理要求范围。”

宋运辉微笑听取，一边在纸上用铅笔择要记录。等梁思申说完，才道：“二期的英语资料，一星期内给你。三期的预期，也是一星期内给你。市场预期……我这儿有份年初制订的年度计划，你先拿去看看。目前销售工作基本符合计划，未来两三年的市场，我可以给你做个展望，也是一个星期。然后，我需要对你提要求。”

梁思申犹豫了一下，爽直地道：“Mr.宋，虽然我们是在严肃地谈工作，可是……你太严肃了，让人害怕。”

宋运辉听了忙笑道：“好，好，我改。”不错，他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紧张的，不免形之于色。“我的要求不高，有来有往，希望你随时跟我联络，告知进展。”

“会的，我可能还会做内奸。”梁思申这才觉得这屋里的气氛一下松弛下来，“还有，我明天准备走了……”

宋运辉一下怅然若失，脱口而出：“昨晚有事走得匆忙，今晚单独请你吃饭，赔礼道歉，你想吃什么？”

“海鲜，特色海鲜。可现在，让我参观工厂好吗？上回来看的是没投产的。”但说出话来，她不由想到昨晚程开颜电话里的担心了。

“好，先跟我来看个总体。”宋运辉带梁思申走到地图前，两手比画着道，“你看，这个半岛，我们现在才占着这么一小块，二期结束，是这么一块。我的理想是，吃下整个半岛，到窗口看看。”两人来到窗前，宋运辉指点着告诉梁思申，这儿做什么，那儿做什么，然后才叫人来，扔一顶安全帽给她，要人带她去主车间。

纵横交错的钢铁丛林看得梁思申钦佩不已，又听陪同人员说，宋厂长对主要设备了如指掌，她现在虽然觉得宋运辉有些生分，有些严肃得可怕，可敬佩之心依然油然升起。也觉得自己前面有些太自以为是了，她没看到，数据背后，是那样一个钢铁城市，而这才是运作中的一期，和建设中的二期呢。

她一直要求看到码头才回，一切，已非她上回来时可比。她本来已经有些勉勉强强才叫他一声宋老师，叫出来的时候更多揶揄，而已经习惯喊Mr.宋。一圈儿看下来，她又有叫回宋老师的冲动，小时候发誓追赶宋老师的宏愿看上去又提高了难度。

“非常壮观，真令人激动。尤其是想到负责的人是宋老师，啊，我真自豪。我回去一定好好努力，一定要促进三期尽早上马。我也要做壮观的一分子，这真是人一辈子最好的丰碑……”

时间已经下班了有一会儿，宋运辉和梁思申一起下楼去。听着梁思申有些孩子气的激动，宋运辉心里高兴，一径宽容地笑着，一边不断与路过的同事招呼。他已经想明白，他不愿因为自己复杂的身份伤害到梁思申，她是那么的美好，但是他要让她高兴，竭尽全力地满足她。而他，只要旁观她的幸福，他想，他应该满足了。

他亲自驾车，载着梁思申往外走，一边信口报岀哪家饭店有哪些特色，让梁思申挑选。两人轻松议论着，汽车驶岀大门。夕阳虽然当头照进车窗，可宋运辉并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夕阳这暖暖的色调很令人沉醉。但忽然身边的人连声惊叫：“停——停，停……”一只手也急急搭了上来，正好搭在宋运辉手上。宋运辉不由紧急踩下刹车，但自觉将手拿开，不愿亵渎。他这才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不知什么车，应该是挺不错的车，而一个年轻高挑男子正大步向他们的车子走来。

这个人，不认识。宋运辉直觉到了什么，心头一紧。这时候梁思申已经按下车窗伸出头去。

“你来这儿有事？”

“找你，门卫说你还没出来，我想总等得到。”

“你一直这么等着？”

“是啊，我相信只要你出来，肯定看得到我。这位……”两人对话着，李力终于走近。宋运辉看到，是个儒雅帅气的男子，不会比他小多少。

“宋老师，是我小学时候的辅导员，现在是东海厂的厂长。”梁思申又探回头，对宋运辉有些尴尬地介绍，“这位叫李力，我大堂哥的合伙人，昨晚连夜给我送份资料来。”

宋运辉力持温和地道：“请他一起去吃饭吧。”

梁思申将话传过去，李力立刻答应，但是站着不动。宋运辉当下领悟，坚忍着用最平和的声调对梁思申道：“去吧，上他的车去，我在前面带路。”

梁思申却没犹豫，对外面的李力道：“你跟我们车子后面，宋老师带我吃海鲜去。”可是一想到程开颜昨晚的电话，一只手不由得放到车门上。她并不想给自己给Mr.宋平添麻烦。

宋运辉稍有欣慰，但还是坚持道：“天开始暗下来，他人生地不熟，万一跟错就糟了。你这两天好歹有些熟悉，帮他在旁边指点指点，去吧。”

梁思申听这么说，笑说着“两个臭皮匠”，忙一身轻松开车门下去。宋运辉看到那个李力满面笑容地俯身跟他打了个招呼，致谢的意思，然后两个年轻人披挂一身绚烂夕阳走向另一辆车。那边，李力绅士地抢前一步给梁思申打开车门，而梁思申的脚步是轻快的，宋运辉看着心如刀割。

原以为打算旁观梁思申的幸福，可是眼看到她的欢笑，他却如此心痛。他忍着痛将车开岀去，只觉一转一个脚印，一个脚印一滴血。就像他给宋引讲故事时讲到的小美人鱼，他也是化尾为足，忍着钻心的刺痛，旁观爱人的幸福。

然而，还不仅仅是旁观，他还在菜桌上做了一回长辈。好在他电话众多，他终于找个合适的电话，找借口离开。离开的时候还拍拍李力的肩膀，收获李力感激的笑容。

宋运辉继续死忍，忍着将车开岀一段，这才停下，泛岀一脸辛酸。旁观，哪儿那么容易？

而在宋运辉离开后，梁思申掰起指头回忆，长辈一样的宋运辉究竟应该多少年纪。说出来，别说是李力，她自己都不信，宋老师竟然这么年轻。她禁不住圆睁双目，一连串的“天哪”。李力这时候一声“嘿，你别动”，掏出一支自动铅笔一本笔记簿，“刷刷刷”画下一个人像，然后笑着转给梁思申。画中人神情惊异，灵动若生，不是她是谁？梁思申快乐地征求了李力的同意，将画像撕下来，收藏进自己的皮包。

他们两个谁也不会想到，不远的地方，宋运辉一个人猫在漆黑树影之下，面若死灰，他才活了一天，不到二十四小时。

此后，宋运辉喜欢上咖啡，什么都不加，唯有浓浓的苦和香。

此事，他连寻建祥都不会告诉。以前他还会有痛恨，有激愤，有怀疑。而今，他认为到他现在的年纪，一切因果，都已是自作孽而已。

14

雷东宝在里面的日子，最先是受罪，然后是煎熬，后来是麻木地等待。大多数同牢房人的案子早已判了，就他等啊等啊，对外界一抹黑地等。唯一令他欣慰的是宣判后被转移到劳改农场后的第一天就有人过来探访。这让他充分意识到外面的人没抛弃他。这个感知，令半年多不得不听话因此麻木下来，差点以为没权没势等于被世界抛弃的雷东宝，终于有了一些感动。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来探望他的人，他想第一时间知道，究竟谁对他有良心，谁对他没良心。他跟着管理员出来，其实急得恨不得飞奔，可终于没有，他已经如同被关进马戏团的狮子，懂得听取号令，懂得看人眼色行事。他一路焦急地想：是谁，是谁，是谁！他眼前无数人面滑过，他都不关心，等他最后到达那房间门口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住，在一门之隔处与自己打赌，他最希望一门之隔的人是宋运辉。

但他赌输了，外面的人大概是公认最应该来看他的人，是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妻。雷东宝心中挺没良心地小小地失望了一下，在他心目中，这两个是毫无疑问该来看他的人，她们俩不来看他，那才是怪。但是雷东宝被关了那么多天，亲情的承认他并不太挂心上，那对他是理所当然，毫无悬念。他现在最要的是社会、是友情的认同，而唯有宋运辉，一个人身上集合了他所有的需求。

但是，宋运辉没来。他等着两个女人哭完，他被她们哭得有点心酸，但他迫不及待地问的问题与她们俩无关。

“我一会儿给审这个问题，一会儿被审那个问题，最后只判了我个行贿罪，是不是你们在外面替我折腾了，怎么折腾的？”雷东宝问完，看看两个人继续抽泣，没打算回答的意思，他迫不及待地又问，“小雷家现在怎样了？他们几个死哪儿去了？都不来看我？”

好不容易，韦春红才勉强止住眼泪，虽然内心对于雷东宝没问一句家里的情况有些不满，但想他在里面受够委屈，她也不计较了，开始哽咽着回答。

“你的事，哪天等宋厂长来你再问他吧。我们全都使不上劲，我们最多想办法让你在里面的日子好过些。其他的，后来听说都还是省里发话。我只知道，就在那么一天，宋厂长找上我，说事情了结了。具体怎么了结，恐怕他不会告诉任何外人。”

“嗯，应该是他。”雷东宝心里挺满意，“他知道我判了吗？”

“知道，杨巡应该告诉他了。小雷家的人今天也都来了，但今天轮不到他们，他们都得排队等。”

“是谁？都来了些谁？”雷东宝忽地眼睛一亮，上半身猛地趴了过去，急切地盯着韦春红。

“都来了。士根是一派，忠富红伟正明是一派，还有一派是年轻没名号的，三派人见不到你，在外面打架呢。”

“怎么会成三派？怎么回事？打什么架，听士根的不就得了？”

韦春红沉默了一会儿，道：“最先村里县里都对你有误会，以为你不知道贪了多少呢，谁都绕着你走，当你瘟生一样，害我饭店也开不下去，只好搬市里开去了。妈也在村里待不住，跟我搬去市里。唉，雷士根这个人，口口声声说是为你，可做出来的事，哪件都不对，还不如不做。这蠢货，我杀了他的心都有。”

说了这些，韦春红渴望地看着瘦了不知道多少圈的雷东宝，等待着，等雷东宝问她究竟遭了多少罪，安抚她夸她坚强，最好还能跟宋运辉一样地表扬她做得好。但是，等了半天，瘦了而且苍白了的雷东宝并没问，而是低着眼皮想什么，呼吸急促。韦春红看着雷东宝，却也没忍心提出要求，他都那样了，她还好意思要求他？她甚至都不忍心把村里发生的那些曲折告诉雷东宝，怕一心只牵挂着小雷家的雷东宝受不得那打击。

但雷母就絮叨上了，雷母告诉雷东宝，他出事后，那些村里人怎么骂他，怎么当着她的面骂，都骂了些啥，害她都不敢在家待着，只好求儿媳收留。韦春红听着，一边小心地打量雷东宝的脸色，从他急促的喘息，她知道雷东宝愤怒了，她真怕雷东宝会暴跳如雷，担心雷东宝这个啥都不怕的霸王在这么个环境里拍桌子闹事。但是，她发现自己担心得多了。她看到雷东宝瞪着眼听着，除了呼吸急促，并无激动神色。韦春红心里反而提起另一种担心。

雷东宝是怎么都不会想到，他被关在里面半年多的时间里，他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小雷家村竟然连他老娘都容不下。他老娘被逼出走的时候，他却正牺牲自己成全小雷家，他咬紧牙关忍受苦楚，只想保留小雷家的实力。可是，他们都忘恩负义。还有雷士根，竟然都保不住他老娘，他托付错了人？雷东宝心中无限失望。他不知道那帮人还来看他干什么，他只看到他老娘都没法回家的现实。

韦春红没有打断婆婆的话，但一心留意着雷东宝的反应。那么多时间都没听到雷东宝哪怕冒出一句斥骂，她从担心变为害怕了。她真怕雷东宝已经不再是雷东宝。

韦春红连忙打断婆婆的絮叨，讲忠富和红伟反岀小雷家的事，讲正明把持小王国的事，又把村里现在青黄不接，村人又想起雷东宝好处的最新情况说给雷东宝听，还说了现在那帮由他主持由小雷家出钱培养岀来的大学生们发出的清醒的第三种声音，那帮人正反思小雷家以前的发展，认识到雷东宝的巨大作用，并且与正明他们争鸣。

雷东宝依然沉默地听着，间或地，只是伸手将韦春红穿在外套里面的衬衣的领子拉了一下，想要替她扣住领口纽扣，都没其他动作和脸部表情。他失望，彻底地失望。韦春红的叙述虽然解了一口他刚才差点咽不下去的气，可他依然失望。除了忠富和红伟，哪个人是真正体会到他这么多年的良苦用心？那帮人，看到的都是利，唯有利。也唯有利，忠富和红伟悍然出走剥夺的利，才能让他们认识到，缺他不可。他的用心竟然没人看到。

他关在里面半年多的所有想头，竟然都错了；而他那么多年的用心，竟然也都错了。

韦春红担忧地看着雷东宝的沉默，终于忍不住逼问：“东宝，你在想什么？你说句话啊。”

雷东宝还是等了会儿，才道：“不说小雷家的事，你看见士根，要他回去。说说你，饭店搬到市里，生意好不好？”

韦春红实事求是地道：“市里好饭店多，又是做出名气的，人家都冲那儿跑，我的不突出，只能勉强维持。”

雷东宝现在也只能束手无策：“委屈你了。”见韦春红点头，再看韦春红憔悴的脸，他别过眼去不要看，道：“我那些钱，你都取出来，把饭店好好搞搞。我没多少钱，你全用了吧，反正在我里面也用不到。”雷东宝本来不想说那么多，但怕他不说明白，他老娘阻止韦春红用钱，只好啰唆到底。

韦春红点头，叹道：“我看看。”但心里暖暖的。因知道雷东宝不是个甜言蜜语的，但他的行动够说明问题。他们只是半路夫妻，而且还没孩子，韦春红想都不愿想恩情比海深什么的，她看得太多，才不会轻信。雷东宝能做到这样，她够领情了。

雷东宝却起身道：“你们回吧，早点回去，晚上还赶得到家。以后没事不用来看我，我在里面挺好，不吃亏。”

韦春红却是恨不得拉住雷东宝，再好好看个清楚，可没办法，这毕竟不是寻常环境：“东宝，我给你存了五千块钱，你别省着用，多买些好吃的。”

“知道了。”雷东宝转身走了，没过多犹豫。但临到门口，却又转身，嘱咐一句，“你给我守住啊。”

韦春红一愣，饶是她伶牙俐齿，此时也说不出话来，看着原本宽阔得跟门板似的雷东宝的后背，现在瘦成半掩的门，而那半掩的门又在她眼前消失，她心中好一番甜酸苦辣。此时身边雷母的哭声又起，她也忍不住了，跟着一起哭哭啼啼，搀扶着一起出去，两人竟是因此同一条心了。

雷东宝则是失望之上再加失望，今天所见所闻，没一件是称心的。不说小雷家的，就说老婆，想了那么多天的女人，今天见了却跟见到老娘一样没感觉，怎么脸上都是皱褶，知道她辛苦，但是……他还是失望。

而对小雷家，他那一手开创起来的天地，他除了冷笑，只有冷笑。他以前原来一直是傻瓜。他竟然要到今天才看清楚，他屁都不是，只有他对小雷家全心全意，没有小雷家对他的全心全意。可是小雷家是他全部的心血……

雷东宝才刚到劳改农场，暂时还没被安排工作，与老娘等见面回来，犯人小头目安排他擦楼梯。要是在大半年之前，谁敢要他做这等啰唆事，他一早端起脏水盆兜头扣下去，但现在他连马桶都刷过，擦个楼梯又有何难，而且雷东宝今天异常配合，一句废话都没有，拿起抹布就奋力擦洗，那架势，就跟以前在部队时候想争做先进分子似的积极。小头目看见还觉得这样子挺合理，知道雷东宝刚才见媳妇去了，新犯人见媳妇还能有什么好事，肯定对方想跟他掰。天雨逢屋漏，谁这时候还能开心起来。

雷东宝机械似的擦着栏杆，心里反复思考韦春红带给他的些许信息。所有的信息，除了宋运辉帮他减轻刑罚一项，其余都令他大大失望。他选的管家雷士根竟然不对，为什么？以前他经常出差、偷懒，可只要村里有雷士根在，就不会乱套。而大家也信服雷士根，全村除了听他的，就剩听雷士根的。怎么他一出事，雷士根就压不住了呢？还有红伟、忠富。这两个人终于让小雷家人认清他的作用，可这两个人也把小雷家的半壁江山毁了。雷东宝想着又是心痛，那是他多年心血打下的江山。

可才心痛一小会儿，雷东宝就想给自己一巴掌，那帮没良心的，他还心疼个啥？可想着想着，又心痛了。那是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啊，他这么多年一门心思地经营，一颗心全扔在小雷家，他没儿没女，小雷家是他的命根子。看现今连福利都发不出，一半实业倒塌，他岂止心痛，简直是滴血。即使事实证明小雷家离了他就不能活，可他依然高兴不起来。雷东宝的心矛盾着，冲击着。原先的冷笑，几桶水擦下来，变为伤心。

雷东宝晚饭后躺在新人不该有的不差的床位上，看着外面黑暗的天，不觉想到当年小雷家的老书记。这个时候他终于能够理解老书记为什么会自杀。老书记即便最先确实没脸见人，可最后上吊那一刻，可能心中更多的是失望，失望于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为老书记过去的功劳呐喊，为老书记的功过做客观定调，承认老书记担负的过大责任。而这其中，也有他雷东宝的一份“功劳”。老书记当年的失望，如今也让他雷东宝尝到滋味了。被毕生奋斗的命根子抛弃，雷东宝都不知道自己还保留了些啥。

这滋味，很不好受，令雷东宝满心灰暗。令他都不愿想等他服刑完毕，该回哪儿去，怎么回去。虽然他已经知道，照如今的势头，他已经无法照原计划回去了，可他现在都灰心得没心力想那些出路那些未来。

但饶是再灰心，雷东宝依然能察觉周遭的变化。他不曾如其他新人般受辱，他的床位第二天升到靠窗，他的工作第三天得到改变，竟是人人羡慕的散仙般好活儿：管泵房。所有人见了他，脸上都有了笑意，言语间都是带上客气。雷东宝不是傻子，早猜到一定是有人替他活动了。只是他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外面替他活动，以往，他或许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小雷家人。而今，人心已经叵测到令他灰心的地步，他还敢指望谁来帮他？而今，有谁帮他，是他的运气，再非理所当然。

他独个儿清闲地待在泵房，日日晒太阳睡觉，倒也闲散快活。不久，血色恢复了，松垮的肉皮又贴紧骨肉，整个人恢复精神。可他心里不快活，跟看透了俗世一般，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什么都没劲。不过不再如以前说出来嚷出来，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处于什么环境，还有他说话的份吗？他更多时候是看而不说，硬生生给自己的一张嘴上了胶条，这一看而不说，没想到竟是看出好多以前忽略不计的琐碎人情。原来，他以前看的大江大河底下，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水滴石穿，那一份阴柔功夫。雷东宝不用参与集体劳动，更有机会旁观者清，看得惊诧不已。

这时候，又说有人来探监，别人好不容易得一被探的待遇，他却得一周一次。

他进去小屋，看到两个人在，一个是红伟，一个竟是想也想不到的杨巡。这回的小屋与上回见老娘老妻时候的又是不同，这回的小屋竟像是可以促膝谈心的，而红伟也是违规送上大包吃用的物什，没人监督。

雷东宝打开包袱，浓香扑面而来，他顾不得说话，先下手拈了块红烧牛肉大嚼。红伟看得目瞪口呆，杨巡却是心知肚明，他还差点被茶叶蛋噎死呢。

雷东宝吃下两大块牛肉，才道：“这明明是春红烧的，她怎么没来？”

红伟忙道：“书记你总得给我们机会，我们也是说服了韦嫂子才抢来机会。忠富和正明两个要知道他们稍微离开一下我就有机会进来看你，一准得跟我闹翻了。他们两个这两星期也一直跟我一起在外面活动。”

“小杨呢，谁让你来的？”

杨巡笑道：“还能受谁指使。宋厂长实在掏不出来回三天的整时间，让我一定帮他好生来看看大哥，问问书记需要什么。”

雷东宝听着心里终于舒服不少，这世上即算是全部人都跟他讲利，也还有老娘、春红，还有个宋运辉跟他讲情：“红伟你先别说，让小杨说说我的事到底是怎么解决的，春红说你跟着小辉最清楚。”

“还真是除了宋厂长，没比我更清楚的了，我还跟着书记进同一家看守所住了十几天，可惜当时见到书记却没能招呼。”杨巡十足口才，一件事到他嘴里，想要搓圆捏扁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何况更是这么一件起伏跌宕他自己又身临其境的。有些情节连红伟都是第一次听到，雷东宝更是除了吃肉，不再有其他动作，一对眼睛渐次恢复神采，从一包肉聚焦向小杨，却是没人提醒他们探监时间言简意赅，注意时间有限。

雷东宝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的事情竟然有这等曲折，曲折得他想都想不到。他自己的事情，反而还不如杨巡知道得清楚。连红伟都是听傻了，才知道事情的背后还有另外好多他所看不到的。难怪当初竭力奔走却是一事无成。但红伟回顾前后，还是叹息道：“虽然是宋厂长在忙碌，可说到底还是上面领导一句话。”

杨巡暗踢红伟一脚，嘴上却是大义凛然地道：“别看领导只是那么一句话，那一句话是容易说出来的吗？书记平时的一点一滴，上面领导都是看在眼里，要是换个人，换我杨巡，领导理都不会理我。”

红伟这才想到，这儿不是家里，不能乱说。雷东宝则是一边吃着，一边闷声不响看着杨巡说话，心想这小子机灵，说不出的机灵。一句话，把方方面面都安抚了，只除了踩他自己一脚。以前还真没太在意这小子的机灵。

红伟见雷东宝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啃咬牛筋，只得道：“书记，我把小雷家的事跟你说说吧。”

雷东宝实在是不想听小雷家的事，可红伟那么热衷，就让他说吧。于是点头。可红伟说的没比韦春红说的多上多少内容，雷东宝听得意兴阑珊，只是他现在涵养好了点，再加有牛肉塞口，他懒得打断。

红伟说完，道：“书记，雷士根在外面，我不高兴让他跟来，你看有没有什么话跟他说。”

雷东宝终于放下手里的肉，他实在是撑饱了，虽然还有食欲，可肚皮装不下：“你们想办法，让我早点出去。”

“那是肯定的，小杨也一起在活动。小雷家的事呢？正明想讨个明示。”

雷东宝定定地盯着红伟，盯得红伟心下有些寒。好一会儿，雷东宝才问：“我的话还有用吗？”

红伟忙道：“村里都是你一手抓起来的，你的话还能没用？”

雷东宝硬是把冲到唇齿间的话咽下不说，淡淡地道：“下回让士根来看我，我有话跟他说。你传达的话士根不会信，这人小心。小杨，你跟小辉说，我早出去的事他别操心了，已经不是最大问题，还有要他帮我多谢老徐。对了，有个忙要你们帮我，春红搬到市里的那个饭店现在没起色，你们两个都是长年跑江湖的，给她出出主意。”

杨巡笑道：“最近时兴吃粤菜，就是广东菜，上桌先点一盘基围虾，都成惯例了，本地菜做得再好也不入流。”

雷东宝想了想，道：“小杨，你带着你韦嫂子出去见识见识，她小地方出来的女人，进大城市吃不开。红伟，你以后在市里请客的话，多光顾她的饭店。还有，士根面前，你想我说些什么？”

红伟忙道：“书记你见了他就跟他说说吧，别当小雷家村是不会走路的孩子，要他整天抱着背着，他得放手让孩子走路啊，他看得太严实了。”

“正明不是已经闹独立了吗？”

“章还抓他手里，独立也是有限的。万一镇里又想岀个馊点子来，我们招架不住。”

雷东宝想了会儿，才点了点头。这才三个人说了些外面的闲话，说物价又有开始涨的势头，说大伙儿又想着囤积东西了，又低声说了几句他们在外面找人帮忙的活动，雷东宝就赶着他们回去了。雷东宝拎一包吃的回去水泵房，这会儿却是靠着墙根晒着太阳，慢慢撕着一只鸡腿吃。今天的会面，挺好的，有些事儿看起来值得高兴。

当然，他心里清楚得很，红伟与杨巡这两个人来，有些过往交情在里面，但更大原因，还是因为“利”这一个字，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杨巡为什么这么积极？杨巡与他没直接利益关系，可杨巡得瞅着宋运辉的眼色。而红伟，不是他现在眼睛有问题，将他人好心当作驴肝肺，他却是清楚看出，红伟最想的是他在士根面前说一句话，说什么话呢？红伟已经说了，正明需要一枚印把子来名正言顺。估计不只正明吧，红伟何尝不想回去原来的预制品厂？

唉，看起来以后做事得放明白些，别自己一腔血气，也得顾着别人的感受。但是，雷东宝从杨巡和红伟两人的言语行动中，也终于学会一门学问：牵制。如果没有宋运辉和雷士根两个人在利益上的牵制，他就只能被动等待外面的人发发善心，救援于他。不像现在，他反而确信他在牢里的日子会过得挺好。而这一切，都源于宋运辉和雷士根的为人。宋运辉是没的说。而红伟的传话，终于让他看到另一个侧面的士根，一个被人谩骂背后的士根。这个新的认识，令雷东宝心里愉快，他毕竟还是与老书记有所不同的，原因在于他看对了人。而别人都说士根如何如何，他却不以为然，士根缺乏大气缺乏机变，那是没错的，但士根基本可信，这才是一切。有士根在，小雷家的天即使塌下来，地也不会陷下去，小雷家在雷士根手中，等于是在他手中。若换个别人，哼，他最多是给供起来做个太上皇，小雷家还哪里有他说话的分儿。他挑的人，没走眼。

他慢悠悠地吃着肉，这时候，心里和胃里都有饱的感觉了，不再嘴里叼着一块，手里捞着一块，眼里盯着一块，两眼碧绿。他悠闲而好心情地想，士根来的时候，他该怎么与士根说。他当然要感谢忠富红伟正明对他的帮忙，但是，现在他懂得，这些人还得有所牵制。他再也不会像过去一样，傻兮兮地一门心思只想着集体的好，以为集体好就是他的好。他如今也知道，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一条他未来可以顺利回去小雷家的后路。集体是他的。

他一整天地将小雷家的人梳啊理啊，心里如走一盘棋子，这人放这儿，那人放那儿，然后走棋看三步，每个人的作用，他都思考再三。他第一次如此精细地盘算着小雷家的人事任命，而不再凭着血气凭着直觉，一锤定音。

他慢慢地将韦春红做的牛肉猪肉鸡肉吃个舒服，晚上回去，却大方地把剩下的一半在牢里分了。众人见他简直如见亲爹，再加他前几天从小卖部买了东西也是大家有份，此后大家都喊他大哥，他的大事小事，除了吃喝拉撒等需要他自己做的，其他都有人包圆了去。

很快，一星期又过去，雷士根奉命前来探望雷东宝。雷士根带来的是他自家媳妇做出来的好吃的，花色繁多，但不像韦春红对雷东宝知根知底，知道只要一味肉就能让雷东宝彻底欢喜。同来的还有正明，正明带来上海新岀的三枪牌内衣数套，摸上去柔软舒服。雷东宝虽然自己几乎是瘦去一半的肥肉，可看到苍老的士根还是惊住了，他看着士根花白的两鬓，简直不敢相信，他都忘记了桌上好吃好喝带来的巨大诱惑。

“士根哥，你这算怎么了？生病没有？”

士根一听这个“哥”字，眼泪都来了，幸好东宝还是理解他的，他一切辛苦一切委屈，这才算是不枉。正明却哪里知道这些曲折，心说雷士根可真会做戏，真有脸在他这个知情人面前做戏。

雷东宝没想到士根会流眼泪，拍拍士根的手，也不知怎么劝，索性跟旁边的正明说话。他问了登峰厂和铜厂的情况，知道最近杨巡拿来一大单东海厂宿舍区电线的生意，又是宋运辉做主提前付款进来，解决了登峰资金难的大问题。登峰只要解决资金，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照旧好好地转。雷东宝鼓励了几句，便让正明先出去外面等着。

士根这才收了眼泪，与雷东宝对视：“东宝，我没用，做什么错什么……”

雷东宝摆手：“有对有错，错的是你本事不好，小雷家又不是那么容易管的。但你印把子抓得牢，位置抓得牢，这事儿对，做得好。你听着，我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雷东宝也不清楚士根会不会听他的，但他当仁不让地说，态度就跟过去下命令一样坚决。他深信，士根是个有太多主意却抓不住一个主见的人，而这主见，需要有人强行塞给士根，就像他以往做的那样。士根接受或不接受，他都得说，他唯有这一机会。

他让士根回去先把两辆车子卖了。士根说一辆被清算小组的副镇长开去了。雷东宝说不管，卖了，要买主自己找副镇长要车去，拿来的钱村里收着，不发给村民。村里要是没钱，说话不响，一定要捂着钱才行，几十万也好。

第二步，把村子里的实业承包出去。谁有钱，谁承包，但尽量包给忠富和红伟。原本就是小雷家的人，知根知底，不怕他们不交承包费，也不怕他们做不好。但忠富那儿投入较大，需要村里出钱援助。村里只可打借条借出卖车的几十万，绝不可以以不收承包费来支持。如果再不行，他们支不起两个场，就把猪场什么的分割了承包，甚至一排猪舍一排猪舍地分开包，一定要保证村里拿得到承包费。有这场地在，只要运作得好，不怕招不来凤凰。

……

雷东宝难得的事无巨细，雷士根倾听点头。雷东宝所言，也正是雷士根所想之中的一项，此刻被雷东宝说出，士根便似心中有了根底，士根要的就是那么一根主心骨，但这个主心骨也不是谁都当得上，那是需要他多年认证才能确认。比如雷东宝，士根也不是一开始就信的。但信了之后，便成了习惯，即便是今天，虽然知道从这儿问雷东宝讨了主意去，回头镇里县里要是知道了需又啰唆，也知道雷东宝的主意并不算高明，他知道还可以举一反三，如此这般，但他好歹有了主心骨了。

最后，雷东宝给了士根一句话：“你回去，就跟他们说，这是我的主意。”

“镇里……会反对，这话不能公开说。”

“谁让你公开说，你只要跟相关几个人说。其他那些没脑袋的，以后什么都不用跟他们说，说了也白说。”

“还有，东宝，你跟红伟他们几个提提，别总冲着我闹事了，我也是没办法啊。”

雷东宝看着士根的眼睛，道：“你当然压不住他们，可小雷家想活过来，离不开他们。”

士根被雷东宝的眼睛压迫得低下头去：“书记你在的时候，他们都还要时常折腾，他们哪儿会把我放在眼里。”

雷东宝道：“你当然得扯出我的牌子，否则没人服你。这事儿，你有空找小辉说说，小辉如果能发话，更好。”

“会不会……忠富红伟不肯答应，不肯回来承包？”

“那是不可能的，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士根领命而去，去的时候，似乎背都直了些。

雷东宝回来，坐水泵房外，又是思索许久。不错，他对士根也不敢全信，因此，他的主意是极大分散所有人手里握的权力，包括士根手里的。而且，他非要设计着士根必须仗着他的支撑去做事，让士根明白没他支撑寸步难行，也要大家因此知道，是他，依然掌握着小雷家背后大权。他雷东宝不会轻易放弃小雷家。

只是，当初兄弟般的情谊呢？雷东宝对着脚边一朵小小黄花发了会儿呆，最后叹了一声气。他若是一无所有的话，兄弟，还哪来的兄弟？他只有如此了。

15

杨巡带着两万块钱，做出“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作派，与杨速一起去上海住宾馆吃饭店，实现他在东北建立的宏图大愿去。遵照雷东宝的嘱托，他们带上韦春红。但韦春红肯跟他们一起吃遍黄河路的饭店，却不肯跟着他们住四星、五星的宾馆，自己找家旅馆住下。一行三人倒是真开了眼界，上海这花花世界什么都有，什么新奇的都看得到，外国贵得要命的东西也能在上海见得到。韦春红拿着一只傻瓜相机到处拍照，准备回去重新装点饭店之用。

杨速的打扮又与杨巡不同，到底是学生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白色文化衫，胸前一个“禅”字，后面则是一个“烦”字，外面套一件墨绿磨砂真丝夹克衫。杨巡说，明明是件老头汗衫，写上俩字就变文化衫了。杨巡则是白衬衫配浅灰色西服，看上去挺干净。而只有周末能出来的杨逦包里装一只索尼随身听，只有说话的时候才肯取下一只耳机。杨巡对杨逦把本来说要拿来听英语的随身听变成听歌并无意见。他有钱，买得起。他还跟杨速一起给杨逦寝室搬去一张单人席梦思，让小妹舒服睡觉。

吃中饭的时候，杨逦一定要把新买一盒磁带的歌放给杨巡一起听，硬是把一只耳机塞进大哥的耳朵里。杨巡一边与韦春红就这家饭店的布局和菜单交换看法，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耳机里有些声嘶力竭的歌声，并没太当一回事，既然杨逦一定要他听，他就听着呗。

但杨逦见大哥半天没反应，耐不住性子道：“我给大哥听的是郑智化的歌，这是有沧桑的人才能体会的歌。我们班的都可喜欢了呢，可我说他们都是天凉好个秋，为赋新词强说愁，大哥才配喜欢这歌。”杨逦一边说着，一边献宝似的把歌词指给大哥看，又动手把歌再放一遍。

杨巡心想，沧桑个头，再多沧桑也不能挂嘴边，把现在的日子过好才是实货。但杨逦既然抬举说他才配，那他就配着呗。但看清楚了歌词，杨巡心里笑了。梦，他又不是杨逦，哪来的梦。他向来是前有狼后有虎，哪来的时间做梦，他得实实在在地突围、突围，让一家人好好活下去。如果把妈换作老水手，妈只会对在风雨中哭泣的他说，老大，你必须！但他却认认真真地道：“好听，好听。”

杨速想笑，又忍着不笑，怕娇气的杨逦受不了，一时面目古怪。韦春红会心一笑，举起啤酒杯道：“小杨，你好样的。”与杨巡对喝一口之后，她又道，“我看这儿的菜有些是从广州空运过来的。你说，这儿是上海啊，每天与广州都有飞机，我们那儿飞机一星期才给跑一趟广州，谁给空运？运来也不知能活多久。唉，粤菜，粤菜，有些难啊。”

杨巡指着一盘基围虾，道：“成本高，价钱也高啊。你看看这基围虾，才几只，要九十八元一盘。”但多的，杨巡就不说了。他若是积极鼓励着韦春红上粤菜馆了，万一生意不好，韦春红还不得怨上了他。

韦春红一脸为难地看着那基围虾，嘀咕道：“除了虾肉硬实点，虾壳能整个儿脱出来，你说哪有河虾好吃？这人啊，一张嘴巴真不讲道理。”韦春红心里犹豫，这决心要下的话，可是下大了，看样子现在这店面还不够用，得换个更敞亮的，起码得整岀一个宽敞的门厅，铺上红地毯，放上玻璃鱼缸，让进门客人看到海里的鱼虾在饭店里生猛地游。而饭店最要紧的厨房，看来她也是插不上手了，这几天吃的菜大多是她从没见过没想过的，如果饭店想上档次，说什么都得找个大价码的厨师来当厨。这一切，得下多大决心啊。

以往韦春红饭店的每次变化，都是循序渐进，都在她可控范围之内，在她那一间屋子下面两层做足道场。可是，若照着雷东宝说的上粤菜馆的话，这变化可就是改头换面，彻底质变。韦春红忽然觉得，要是有个人可以一起商量一起着手该多好，雷东宝要是没待那里面，她可以跟雷东宝讨个主意打个商量。现在就算钱都在她手上，可又有什么意思呢，她不敢这样子花。看看眼前这餐馆，手笔太大了。光是头顶的这些灯，就把雷东宝当年送她的吊灯全比了下去，她要是想给饭店改头换面，那是方方面面，千头万绪啊，她能行吗？韦春红有些动摇了。

杨巡见韦春红明显是考虑什么的样子，便不去打断。他也是看着饭店，比较着吃过的宾馆餐厅，再回头回味那本差点被他撕了的可行性报告。当时他看到那么厚厚一本的时候，还心说小题大做，他那么大的两间市场什么报告都没有，现在不也好好的。等这会儿用心看了这些饭店宾馆，考虑到开建的方方面面，才知道他以前那两个市场算是简单中的简单，与筹划中的四星级宾馆项目大不相同。多看一项，对那可行性报告就多一分体会。难怪梁思申要他参考那报告。但他也不免心里酸溜溜地想，原来那脸色苍白的小白脸还真是有点花头的。

正想着，韦春红问杨巡：“小杨，看了这么些，你准备上手吗？”

杨巡点头：“想，更想。”

“可那么多东西，我们以前别说没见过，就是做梦都梦不到。你不说别的，你现在回去，能造得出四星级的房子来？你哪儿去买那些个漂亮大理石，还有沙发啊，地毯啊那些东西，我们以前见都没见过，都得从头学起，可房子造起来的时候，我们还来得及学吗？我们不说别的，就是这儿摆的这些个花都不认识啊。”

杨巡笑道：“这倒不用担心，我已经问过，他们都是问外国人要的设计，东西也从国外买，我只担心钱。本来还以为只屋架子最值钱，还想哪用十万块钱一个房间，现在看来十万都还不够，光一个卫生间，包括瓷砖全套进口，已经占去一半。这钱啊，用起来哗哗的，还得拖上两三年才能完工。可就是得有这钱的门槛，以后才能赚更大的钱。”

韦春红疑惑了，怎么杨巡跟她考虑的完全不一样：“你自己一点不懂，那么多钱哗哗地用岀去，不怕他们骗你？真让外国人设计，外国人骗了你，回头你上哪儿找人算账去？你要不熟悉，钱哗哗地都填了无底洞。”

杨巡奇道：“没关系，谁都不是生来就知道的，边打边算，边算边学，别人能行，我们一样也能行，又没比别人差多少。宋厂长那么大的工厂都造起来了呢，相比之下我们才多大房子。最关键是钱，有钱就能用能人，有钱就能做得好。”

韦春红不以为然：“杨兄弟，自己不熟悉的东西，做起来晚上睡得着觉吗？”

杨巡见韦春红步步逼问，不似常态，忽然意识到，韦春红哪是在问他，而是在问韦春红自己，她想借他杨巡的嘴，说出“是”或是“不”，韦春红投入这花花绿绿的大上海后，心里一时没了主意。他又如何能替韦春红拿这么个大主意，他笑道：“肯定睡不着觉，但让我先想着呗，我现在闲得慌，找点事情想想，折腾一下自己，省得让人拉去打牌搓麻将。韦嫂子，我先考察着，等条件成熟了再上手，有备无患。”

韦春红听了，果然松一口气：“是啊，先打算着，多看看，多问问，钱也开始计划起来，对。”

杨巡见果然是那意思，便更加注意说话的分寸：“可不，现在每天变化多大，就说这么好的饭店，以前别说进来吃饭，真是想都想不到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可你看，进也进了，吃也吃了，更好的地方也住了，你说，以后哪一天条件成熟了，自己也造了，说出去谁都不会说我是说大话吹大牛……”

杨逦这时候才插一句话：“这叫志存高远，立足眼下。”

对！这回韦春红和杨巡都赞同杨逦说的话。韦春红心想，眼下老家条件没上海那么好，可不能好高骛远，只能志存高远，等条件成熟再做打算。杨巡却是想到，对了，一定得志存高远，比别人高，比别人远，意思就是比别人想在前头，比别人跑在前头。早起的鸟儿有虫子吃，说的就是这道理。

韦春红思虑停当，当机立断别了杨家兄妹，卷包回家，就此次上海之行，对自家饭店菜品和饭店软装修做进一步改良，改得洋气。而杨巡则是要杨速陪妹妹逛街，他自己一张地图一份可行性报告，独自来到李力那个项目的所在地，对着实际环境，对着地图，再一次深入研究那份可行性报告。他看到有关项目地理环境的描述中，有说项目距离火车站直线距离多少公里，实际车程多少时间，距离规划地铁一号线出口多少米，距离某某高架出口多少米，周围有些什么楼堂馆所等等。杨巡看着心里笑嘻嘻地想，他无师自通，办第一个电器市场的时候，就本能地想到火车站那个交通方便、人流如织的好地方，后来办的两个市场都是基于同样的考虑，与这本可行性报告所言，思路几乎没什么两样，他真是天才啊。

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将环境彻底考察了，又循着地图找去其他几家著名宾馆，循着可行性报告的思路，分别将这些宾馆的地理位置客流可能情况粗粗分析了一遍，心中顿时有了宾馆所需地理位置的概念。他本来还觊觎着萧然拆了至今还未开工建设的市中心宝地，现在想来，那块地段热闹是热闹，可地皮狭窄了些，缺少退后一步建停车场的位置，宾馆玻璃门与街道太没有距离。对于好宾馆而言，未必是个合适位置。不过，依然是个好位置。

杨巡边走边看，边看边想，很晚才回到居住的四星级宾馆。但才进大堂，就被笑眯眯的大堂副理拦住，大堂副理说，杨先生登记入住的是两位先生，可现在有位小姐这么晚还在房间，敬请杨先生协助配合宾馆管理。杨巡连忙解释这是自家妹妹，但显然大堂副理是不肯信的，不过人家大堂副理笑眯眯地左一个“对不起”，右一个“我们很为难”，令杨巡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斗争到底，只好带着大堂副理和一个保安上楼，上去给他们看了身份证，这名字明明白白一看就是兄妹仨，人家才作罢。

杨逦看着很气愤，刚才在大堂吧看到一个老外搭上一个女孩，两人一起上楼都没人理，她听得懂他们说什么呢，大堂副理怎么不管，只敢管中国人，窝里横。杨巡一想，对啊，他干吗那么配合？但再一想，住这四星级宾馆已经算好了的，以前住在旅馆里，门都不能锁上，别人随时都可以进来检查，床底都要翻一遍。杨逦说国人真没尊严，杨巡就说算啦算啦，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被抓进去坐十二天都没处申冤，给查一下身份证又怎么了。

杨速没大哥小妹两个口齿好，他听了半天后总结，国人就是崇洋媚外。但那个时候，杨逦已经换了注意点，换上新衣服给大哥看了。杨巡看杨逦换上一件据说是外贸店里买的米色水洗真丝短披风，那种一看就有别于农村姑娘的风姿，他不由叫了一声好，但随即，便认真地对弟妹两个道：“我决定了，一定要上四星级宾馆。”

妹妹杨逦这么一个乡下小丫头，打扮打扮就能出落得跟上海姑娘似的。他也要打扮，他要用先进的实力来打扮自己。男人，光穿衣服漂亮有什么用，男人要有让人瞧得起的实力。

他回去托人辗转找上本市唯一一家三星级宾馆的财务经理，算是请专业人士帮他一起精心制作他的四星级宾馆可行性报告。才与那经理粗粗开个提纲，却不做不知道，一做吓一跳，他没想到开一家宾馆除了他能想到的建筑和装潢等费用，竟还有他想不到看不到的诸如人员培训、锅炉冷气、浆洗干洗等等千奇百怪的支出。杨巡这下不敢贸然行事了，他心想若不把可行性报告做精细，弄不好贸然开工的结果就是跌入巨大的资金无底洞，永世不得翻身。

16

梁思申回去，将初步报告交上，经过一次会议讨论，大家都觉得东海厂是个不错的项目。于是，评估工作就在吉恩的亲自挂帅下展开。梁思申心里高兴，自然是非常积极。一则，终于没有辜负对宋运辉的承诺；二则，为能帮上宋老师的忙而欢喜。她本就工作刻苦，自然，东海厂的案子，她更是心甘情愿加班加点地做。

可是整个团队的人心里都清楚，来自中国项目的成功与否，实在太取决于其中的政策因素，他们不敢在打听清楚政策之前做任何无用功，他们因此千方百计搜集来自中国的声音。宋运辉那儿自然是最好的配合渠道。可是考虑到宋太太对她明显而无稽的敌意，考虑到宋运辉可能因此而来的言行中严格的自我约束，梁思申总是自觉回避非上班时间与宋运辉沟通，不给宋老师惹麻烦，也不让自己触霉头。

通过他们自己的信息渠道，以及与宋运辉印证，她知道国内已经组织学习六月份国务院通过的《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转换经营机制条例》。在条例中，国有企业被赋予十四项重大经营自主权，目前正面临新一波企业改制的起步阶段。这十四项自主权，对于东海厂这样的国企步入市场化经营非常有利。吉恩顾虑的他们那样的投资能否被允许进入，企业能否打包进香港市场上市，是否需要经过令人绝望的审批等问题，可能因企业自主权的扩大而迎刃而解。他们都认定中国的改革开放实际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宋运辉原本对那么嫩生生的梁思申操作亿万巨资并不存太大希望，可随着时间的推进，他发现这事儿看上去似乎越来越有眉目。他这边于是开始积极活动起来，不断进京多方游说。从领导们的反映，他看到了希望，也看到固有保守势力的顽固。可从来做大事都要历经千难万险，他早已习惯，不怕，只要成事，只要有利于东海的发展，有什么不可尝试。

在宋运辉看来唯一可怕且不可尝试的是婚姻。他公然搬到书房居住，全家似乎除了宋引，其他都有异议。他更想的是离婚，程开颜的哭求和程母电话中的软刀子都让他更添厌恶，他已经无法想象自己还能跟程开颜住一间卧室。可是他心有为难，他担心父母的感受，更担心女儿的感受，为了父母女儿免遭痛苦折磨，他彷徨之下选择勉强凑合。因此他特别敏感于人家夫妻的默契，尤其看到寻建祥家的夫唱妇随，他极其羡慕，回家看到程开颜就更难忍受。

正好市区为配合二期建设的宿舍已见雏形，上回他高风亮节把房子让给更需要的，这回他准备要一套别墅，把家分成两头，他不想再与程开颜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可消息透露给父母，老娘先风刀霜剑严相逼，威胁回去老家，看他还离不离得开程开颜，反而原以为最应跳出来给女儿说话的程父一直没有音信。

分家这件事，宋运辉并没与程开颜提起，也让他爸妈别提。直等着厂里别墅赶着造好，内部装修也完成，他才殷勤地亲自开车载程开颜抱着宋引去市区逛了一天，然后才领到新房子，漫不经心地提起以后就搬来这里。把程开颜高兴得还以为宋运辉回心转意，再说，她也喜欢住在市区，逛街多么方便。不久，宋运辉便把程开颜的工作关系户粮关系都调到市区，这种事现在对他来说，易如反掌，都不用他自己出面，秘书全部帮他完成。宋运辉跟程开颜解释，让猫猫再跟着爷爷奶奶半年，等县中心幼儿园毕业，小学就来教学更好的市区读书。三言两语，就把程开颜转来市区别墅，从此程开颜独守空房。他终于不用天天勉强自己面对程开颜，那原本也是一种煎熬。

程开颜最初感觉不对的时候，还闹了一下，被宋运辉大义凛然地教育一番，说她不以丈夫事业大局为重，好房子先让给她住，她还反而心生不满，程开颜都觉得自己理亏，不好意思再闹。可没等程开颜寂寞下去，东海厂一帮女马屁精就蜂拥而上，包围了程开颜。

倒是两厢里都满意的结局，宋运辉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久，去北京办事，遇到金州的闵厂长。闵厂长说起程书记退休提要求，想好好安置儿子的事。闵说，现在总厂准备把设在海南的办事处撤回来，因此如何安置程书记儿子的问题就摆在眼前了。宋运辉知道，前阵子岳父把儿子弄到油水足的海南办事处去了，据说是炒地皮，但见面说起来，宋运辉都不知道大舅子在做些什么，口才倒是练得发达不少。宋运辉只知道大舅子倒了很多海南椰子汁给金州总厂做福利，也希望他的东海厂买椰汁发福利，早被宋运辉否决了。如今闵特地约好跟他北京见面商量，无非是闵卖个好给他，要他记下人情而已，诺大金州，放置一个肥缺给他大舅子并非难事。但可想而知，闵肯定不会因为退休一个程书记，而给程儿子一个肥缺，当年闵还是分厂长的时候，都已不把身为总厂副厂长的程放在眼里，现在更不会。但一定会因为他宋运辉，而给程儿子好位置，因为无论他当初是怎么出的金州，只要没公然撕破脸皮，他就与其他那些金州出来的一样，是理所当然的金州帮的一员。作为总帮主的闵，自然需要记得他的好处。这就是他宋运辉工作十年努力十年的结果。

宋运辉有些戏谑地笑问闵厂长：“他能做什么？”

闵厂长笑道：“有，他能帮妹妹看住妹夫，出谋划策。”

两个厂子弟女婿出身的人相视而笑，宋运辉道：“请老闵给他个事务性的重要岗位，总厂最需要螺丝钉啊。”

“行，去你一手弄起来的新车间做副书记兼工会吧，升正科，我照应不到的时候，你自己去罩他。”

宋运辉一听就笑了出来：“这什么职位？硬派的，老闵你现在也圆滑了。”车间一向不专设副书记，都是车间主任兼的，这个位置一看就知道什么来由，程开颜的哥哥坐在这种位置上只要稍微居安思危一下就能清楚想保住位置必须如此这般，也就闵这样同是女婿出身的人才想得到这种缺德主意。

闵厂长得意地笑，自己受的气多了，便是在别人那儿出一口也是爽快。宋运辉也没立即投桃报李，但两人坐一起议论了好一会儿当前政策的应用。说起来，闵也是个硬手腕干实事的，但当年一山不容二虎，现在隔山相望，倒是惺惺相惜，经常见面就有无数话题了。

程父等来闵对儿子的安排，一看就满心的堵，而今女儿正与女婿冷战，这么一来，为了儿子的位置，他是不是得对宋运辉投鼠忌器？他从这回闵对儿子的安排中，看出背后宋运辉游走的影子，再加宋运辉将女儿骗至宿舍区别墅单独居住，老妻问他他要到何时才肯出手。可是程父甘苦自知，他退休前的风光凭的是女婿的地位，他而今想对女婿出手，凭什么，又能有几分力道？

可是，儿女之事不能不管啊。想起宝贝女儿独居的凄凉，程父满心焦急，而且谁都有脸面，宋运辉如此对待他女儿，让他一张老脸往哪儿搁去？这些事儿早已通过从金州去东海工人的嘴传遍金州角角落落，多少人背后指指戳戳，暗讽老程机敏过头，抢个笨女儿捉不住的女婿。令程父心寒的是，舆论是如此的趋炎附势，竟然少有人指责宋运辉是当代陈世美，反而都笑他种瓜得豆。现状逼得他无法不出手，将妻女搂到身后，由他与宋运辉对话。

女婿倒是依然言语恭谨，即使从电话里听出那边正忙碌，还是分身出来响应他的电话。其实宋运辉也在等着与程父摊牌，他知道程家的事都由程父说了才算，因此他都懒得与程开颜多说，只等程父哪天按捺不住找他谈话。程父倒也开门见山，力持和颜悦色，道：“小辉，你和开颜究竟怎么回事？”

宋运辉也异常坦白：“爸，可能你也猜测得到，我想与开颜离婚。因为个人性格不合，两人越来越难凑合。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好和好散。”

程父大惊，这是女儿婚姻纠纷中他第一次听见“离婚”两个字。但一想到宋运辉敢如此坦白背后的程宋两家势力之此消彼长，他心头火起：“小辉，谁都知道所谓性格不合是借口。婚姻靠的是两个人磨合、宽容，你们结婚这么多年，女儿也已快上小学了，你今天才说性格不合，似乎欺人太甚。你实话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原因，只要是真实的，我都能接受。”

“爸爸，如果你想知道的是开颜搜包搜脏衣服想找出我的外遇证据，我请爸爸暂时收起被开颜的误导，你先想想我是不是这样的人。结婚那么多年，开颜连我是什么性格都不知道，爸爸应该不会不知。”

程父为了女儿不得不忍气吞声：“你也应早知道开颜小孩子脾气，想到什么做什么，难得的直性子，你要看不惯就跟她说说嘛。”

“我不知跟她解释多少次，可以说从结婚解释到今天，可她依然不相信我，竟然发展到偷偷翻看我出差带回来的内衣裤。是可忍孰不可忍。爸爸可以问一下开颜，我跟她的分居是不是从那天开始，分开后更见格格不入。所以我正考虑跟爸爸说清楚，我会做出补偿。另外，我跟爸爸解释几个开颜怀疑过的人。”

程父没阻止，宋运辉便说下去：“开颜从结婚一直怀疑到现在的是梁思申，我大学时候给附小做辅导员认识的小学生，小学没毕业就出国，此后有两次回国与我见过面，累计见面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我跟梁思申虽然见面不多，但从来沟通良好，我很欣赏她。但若说有非分之想，我只要告诉爸爸梁思申在美国已经入籍，而且在美国有产业有非常优秀的工作，你就可以知道开颜的怀疑很无稽。”

程父无言以对，宋运辉都坦白到这份上，他还能怀疑什么？往最坏考虑，即使两人有奸情，可也不可能闹到结婚的地步，那太不现实了。他只好哼哼哈哈，听宋运辉继续说下去。

“第二个是金州刘总工的小女儿刘……那个谁……图书馆的，对，刘启明。”连宋运辉自己都没料到，几年之后竟然会想不起刘启明的名字，他不由怀疑自己人到中年脑力衰退了，“就因为我曾经说过刘启明修养好，她一直怀疑到刘启明结婚，我离开金州。刘启明之后是东海厂的女强人，总经济师。我也很欣赏这位女强人，她的职位是我破格提拔的。可爸爸也知道，社会上女强人很难找到对象结婚，开颜因此怀疑上了，背着我警告女强人不得接近我，搬入宿舍区后与那帮子无聊女人一起嚼舌头，影响非常差。其实反过来思考一下，我若是与女强人有什么，这几年下来还能瞒得住谁？开颜真是对我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夫妻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的时候，我看没必要勉强凑合了，请爸爸同意我离婚。”

“小辉，我得向你指出，你只顾着自己的感受，有没有考虑开颜的感受？你几乎是开颜的生命，我跟开颜妈在开颜心中都不如你重要。她最怕失去你，她在行动上难免患得患失。我在这儿明确告诉你，我不会答应你和开颜离婚，那会要了开颜的性命。不管怎样你们一起这么多年，还有女儿，生活已经走上轨道。请你看在你叫我这么多年爸爸的分上，答应我，你是性格成熟的人，你容忍着开颜一些。开颜只是单纯，她不坏。我以后退休有时间了，也会多教育她。”

程父的恳求，令宋运辉深深低下头去，是啊，好歹是这么多年的婚姻，离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且，让他怎么对着程父说他深刻地讨厌程开颜，程开颜则不是单纯，而是无知，更有庸俗？“是，前阶段我的朋友大寻也这么劝我，我也努力修复感情，可是我没办法，没法一起生活。”

“我作为一儿一女的父亲，再提醒你，你为女儿考虑过没有？当一个人为人夫为人父之后，不能再太自私了。”

宋运辉坚决地道：“考虑了，长痛不如短痛。”

结束通话，程父意识到宋运辉这种人开弓没有回头箭，离婚问题迫在眉睫。可是，“离婚”俩字，宋运辉说得容易，离婚当然对宋运辉这等年龄地位的人有无限好处，可对他的宝贝女儿却是致命打击。不仅打击的是女儿的感情，而且作为父亲，他不得不为女儿未来考虑，三十多岁的离婚妇女，未来该如何生活？所以说什么都不能离婚。他工作多年，有的是办法让宋运辉无法离婚。

宋运辉虽然断然拒绝了程父的请求，可是心中负疚感更重了，一度冲动地想下班接程开颜回老屋。可真到下班时，他偃旗息鼓了，他还是无法勉强自己面对程开颜。他真不明白，他身边女职工甚多，为什么各个都比程开颜明白。

回到家里，却见程开颜先他一步回家。程开颜还吞吞吐吐告诉他，她请了长假，事假，她要留在这间老屋里。宋运辉明白，程父行动了。他不免想到好多人离婚离得伤筋动骨，他不知道他会离得怎样，但他却因程开颜的回归而更下定决心非离不可，无法与这么庸俗的人凑合。

他也开始行动，先去电信切断家里电话的长途功能，东海厂不支持程家人商议对策的所有联络。他终于意识到，他并无法例外于芸芸众生，离婚永远无法好聚好散。

17

梁思申人仰马翻地安排筹划吉恩上面更大的老板拜访北京高层，并洽谈包括东海厂的几个项目。她所在的团队先去北京打前站，与几个项目首脑先行会谈。总得谈出个有眉有眼，才可以写出备忘，交给老板的老板，让老板的老板出面的时候知道讲什么，讲什么不会错。工作都是他们做的，手是老板握的。

她还得与吉恩一起拜访上层官员。有些官员是香港方面同事安排，但更多则是需要她想方设法寻找关系。通过梁家找关系，通过宋运辉找关系。一般只要三个电话，总能联络到要找的人。除了她的个人关系，主要还是她扛出去的牌子，如今大伙儿对外资都欢迎得很。

这样的忙碌，这样的充实，她喜欢。她更喜欢她这回的新年假期可以回家去过，可以回她上海新装好的家，还可以与挺好玩的李力见面。

心里欢喜之下，忍不住搬出数学的喜好，拿一桌子的数字做个小小游戏。她对东海厂的销售数据很有感觉，报告写得无聊，她需要游戏放松头脑，她给东海厂的销售做了个数学模型。她一边做，一边窃笑，嘴里鼻子里不断唧唧哼哼，不就是人类活动的痕迹吗，只要是人为的痕迹，总是有章可循，不信做不出一个模型来。只是不晓得一本正经的Mr.宋拿到这样的数学模型会是什么表情，肯定气歪嘴巴又说不出来，谁让他一定要端着老师的架子呢，她偏不服气。

做到半夜，眼睛看着电脑上面的数字、文字都会飞了，这才完成，打印出来，哈哈笑着传真给宋运辉的秘书。她知道这么匆匆做出来的模型仿真效果不一定好，但先扔过去气死宋老师这个严谨的人再说。

宋运辉哪知道这茬啊，看着满纸的公式，不知道梁思申想说明什么问题，但他看到传真上面的一行句子，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送给宋老师玩”。他就不动声色地将纸收起来，赶明儿北京会面时当面问她。这小姑娘，哪里会知道他见她一面有多艰难，就为这个特别的小姑娘，看看她，玩都玩得与众不同。

后天，东海厂引资组的几个组员即将赴京，与先到北京的梁思申等会谈。他也非常想去，但他不能。即便是他平时去一趟北京犹如家常便饭，可此时也不能。

杨巡却是知道了梁思申到上海的日期，他早早就在那别墅附近订了房间。但他一点没放松自己的事情，依然东奔西走为宾馆位置忙碌。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何不动动萧然那块处于闹市中心地块的主意。听说萧然如今转移方向，正打市第一机床厂的主意，因为据说有外资对市一机产生浓厚兴趣，由外资提供先进技术，并包销大部分成品的打算。萧然想事先拿下市一机，成为合资中方，往后享用国外先进技术，一本万利。

杨巡听了只想杀人，他妈的这真是比在原新华书店上面造大楼更轻松快活的赚钱办法，只要跑几处科室将市一机所有权换手，回头合资以后，老外管技术老外管销售，萧然只要跷着脚等收钱便是。厂子就在他姓萧一家的势力范围之内，赚来的钱难道害怕老外偷走了不成？这又不是开小店、老外可以卷包就走。这人啊要是投胎投对地方，以后就一帆风顺了。

杨巡想到，萧然若真有转向打算的话，不知手头资金允不允许他两个项目都做；其次，市府也未必愿意看着这么一块中心地段总是荒着不开发。或许还真是他杨巡的机会。

杨巡找与萧然接近的朋友去向萧打听，结果这几天萧然因市一机的事去北京见外商了，杨巡急也急不起来。

反而是梁思申见到了萧然。她是在香港同事的餐桌上见到萧然，对于名片上的这个名字，她从杨巡那儿久闻大名。她没想到萧然竟然涉足实业领域，还以为像萧然、梁大、李力等公子最爱做的是倒手买卖的差事，人轻松，赚钱又多。

饭后她问了香港同事才知，萧然这一单，他们只是做个咨询，市第一机床厂是家相当规模的机械企业。而这萧然的身份，正是市一机代表。梁思申对于萧然的这个身份心有怀疑，她接触做工厂的人都没那样子，但也难说，公子哥儿的能量很弹性，但她无暇关注此事，她的日程表安排得密不透风，饭后就是与相关官员的会见。这是吉恩干的好事，吉恩实在吃不消中午这个纽约半夜的时间出来见人，所有活动都安排到早上或者晚上。好在现在中方官员真配合。

不久，宋运辉就来了，与吉恩就某些事宜交流了一天。说实话，梁思申并不担心宋运辉的能力，但担心宋运辉能不能适应这样的谈判，一直像个内奸似的提心吊胆着。后来一直见宋运辉应对自如，尤其是与吉恩谈到细节时，各色数字信手拈来，不需翻看资料，在场谁都佩服，这才发觉自己多虑。而且她看到宋运辉手下也是一口流利英语，强将手下无弱兵的样子，她很为宋老师自豪，因此她也小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可不敢让宋老师批评了。有些语言上的歧义，她就主动友好地提出纠正，使会谈交流顺利。

回头，吉恩私下对梁思申说，他没想到号称陈旧老迈的中国国企有这样精干的领导班子，这样的领导班子，令人对他们的管理，对他们的未来放心。

但吉恩与梁思申都没想到，在与有关部门对话的时候，会遭遇当场争议。有一位领导当场质问宋运辉，这样的合资，既不能带来先进技术，又不能带来先进管理，纯粹是一种资本运作。等到合资公司上市，外方却可以通过股市攫取成倍利益退场。这样的合资究竟能为东海厂带来什么？究竟真正便宜的是谁？那位领导说，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原则性问题。

梁思申觉得这种问题小题大做，还原则性呢！资本运作本是很正常的事，资本运作得好，获取相应效益也是很正常，何必将运作资本说得就跟空手套白狼似的呢？对工厂运作，他们自然没法插手，但是对于上市融资，他们可得做大量工作，他们并没闲着。再说，上市，是双赢的事，东海厂因此可以扩大融资渠道，不需再向国家伸手要钱，何乐而不为？

梁思申见到宋运辉解释了，但后来宋运辉一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久，宋运辉站出来说抱歉，说暂时中断会议，他们需要内部讨论。吉恩与梁思申等人不得不退场。但一整个早晨都没恢复会谈。吉恩估计中方争辩激烈了。梁思申更是异常揪心。她不明白，不是说有国务院通过的新文件给予企业自主权了吗，为什么还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等待的时候，梁思申向吉恩说抱歉。幸好，吉恩说这不是她的错，连中方内部都产生巨大分歧呢。

中午时候，宋运辉宴请外方，非常周到，但也非常无奈地说对不起，有关议程不得不压后。

当着众人的面，梁思申不便直言相问，知道此时问也问不出来。她看到宋运辉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有话，这话，是三个字——“对不起”。她在征询吉恩的意见后，告诉宋运辉，这不影响她们总部大老板来访，以及与更高层会面。

但是，梁思申心想，看样子会面将少一项实质性的内容，只是奇怪了，怎么有人会有这样刻板的想法？

梁思申饭后赶上一步，私下询问宋运辉，有没有办法单独交流一下。宋运辉摇头，今天会议的局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来者应该说都是积极响应引进外资的主儿，也已经了解阅读他们引进工作的简要报告，为什么在听了外商的介绍后，忽然会做出这么不可理喻的反应呢？而且，看样子，有这不可理喻想法的还不在一个两个。都是在了解到上市溢价发行，老外会赚取多少利润预期之后，忽然发觉不能这样便宜了老外。坏就坏在他预先没说清溢价，而老外又太实在。

这一意外，令宋运辉不得不改变预设方案，安内先于攘外。

萧然晚上完成一天工作，疲倦地下楼想喝上一杯舒缓神经。却见到梁思申已经在座，而梁的对面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面部轮廓坚毅，肤色偏黑的年轻人，看似是个强有力的人。这个人萧然似乎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是谁。过去的时候，却听男的正有些激动地用英语跟梁思申说话。萧然自己英语只有高中水平，见英语好的人唯有佩服。他觉得有必要与外方团队中的美女华裔套个近乎，就当仁不让地站到桌子旁边了，然后他看到年龄与他差不多的这个年轻男子目光如电“刷”地看过来，萧然喜欢这目光中蕴含的压力，有这目光的人，肯定是某个领域的精英。

梁思申是晚饭后几乎十分钟一个电话，好不容易才逮到迟归的宋运辉，并再三要求才拉宋运辉下来说话的。她本想问问白天的事究竟会怎么样，没想到宋运辉一口咖啡下去，滔滔不绝就牢骚开了。梁思申对宋运辉这个永远似乎风平浪静之人的牢骚大是意外，但听着听着也同仇敌忾起来。这是什么逻辑，资本运作怎么到了某些人嘴里就跟卖国败家一般罪名了，怎么会有人抱持这么低级的想法。难怪宋运辉如此生气，那些领导指出东海厂卖国败家的时候，何尝不会指责身为厂长的宋运辉的不察之罪？宋老师冤大了。

但两人的话题才刚打开，因此梁思申对于萧然的出现并不欢迎。可还是客气了一下，把萧然介绍给宋运辉。梁思申见到，宋运辉与萧然握手时候，这个姿态摆的……总之很有领导样子。她从小见领导多而不怪，对此只觉得好笑。

萧然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宋运辉，心说难怪了，应该有这样子，但没想到这么年轻。不由又看一眼梁思申，心中玩味地一笑。宋运辉则是仔细看萧然这个人，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萧然，他对萧然绝不原谅。在杨巡已经打出他旗号之后，萧然继续为所欲为，逼得他不得不动用流氓手段，这样的人见面握手而已，却不料萧然坐到他们一桌，他不得不停止刚才的敏感话题，都已经为了避免隔墙有耳用英语对话了，旁边坐个萧然还让他怎么说下去。宋运辉索性拿出那份销售数学模型传真纸，铺到桌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

梁思申一看，哈哈哈大笑，笑颜灿烂。宋运辉不得不避开眼去，搭理讨厌的萧然。“看看，小姑娘拿一堆数学公式来戏弄我们这些毕业多年的人。”

“没有，这是我辛苦一夜给东海厂做出来的销售数学模型，这可是应用数学仿真销售实践，不是纯粹胡来。我做好后抽样检测了一下，还行的，等我闲一些继续完善它。”

宋运辉在看国外管理书籍时，有些就有类似公式，当时也没怎么看懂，请教了几个人也没给予太多见解，只好跳过算数。到今天才知这原来与应用数学有关。他当下就报出几个本月数据，要梁思申演示。梁思申却双手一摊，告诉他工具不在手边，干不了。但梁思申还是问侍应生要了纸笔，就最简单的一组程式演算了一下。

宋运辉不便一直盯着梁思申计算，只得与一直旁观的萧然说一句话：“萧总也来北京公干？”

梁思申快嘴：“萧先生作为市第一机床厂的代表，与我们香港区同事就合资问题有些商谈。萧先生说，实业救国。”

萧然立刻坐立不安了，这等话骗梁思申等外方可以，蒙宋运辉可不行。宋运辉也是奇怪，他与市一机厂厂长有过接触，因为市一机的机械加工能力的确了得，可什么时候萧进入了？看看萧的表情，他心里想，不知萧又逮到什么肥肉了。但因着萧然的身份和他自己的身份，宋运辉不会直言质询。

梁思申忽然感觉旁边沉默下来，抬眼一看，奇道：“怎么回事？不对？”

宋运辉只是将眼睛看向萧然，而萧然不得不尴尬地解释道：“某些手续完成后，现在的市一机将归于我的公司。”

“现在还不是？”梁思申想到萧然给他的名片，上面却已经白纸黑字写着一机厂厂长。而谈判席上，萧然的同事也是认他做厂长的意思。

萧然依然尴尬地笑道：“时间问题，很快。”

梁思申认真地看了萧然一会儿，却对宋运辉道：“宋老师，这是我得出的一个结果，你看看。”

宋运辉也不打算管萧然的事，拿起结果一看，却惊道：“八九不离十。”

梁思申得意地笑：“数学之美。”她终于在宋老师面前骄傲了一回。

萧然不知道数学美在哪里，却知道梁思申肯定要向她同事透露此事了。他感觉这个半洋人未必肯给情面，就准备从宋运辉方面入手，但梁思申这时却起身笑道：“好了，宋老师终于让我骗倒了。我休息去，两位再见。”

宋运辉看着梁思申走掉，便招手签单结账。先下手为强，把话堵死：“跟老外，就算是华侨，有些话也不能直说，他们有他们的工作原则。”

“宋厂长的意思是，谈判会受到影响？”

“多多少少，直接回去考虑明天怎么弥补修复吧。”

萧然看着宋运辉，忽然笑道：“谢谢宋厂长结账。不过我建议梁小姐还是别跟那些同事说的好，别让人误以为她捕风捉影。我只不过是在酒吧说句玩笑而已，她何必当真，我们应该以各部门出具的带印章的证明为准。”

宋运辉一想，笑道：“那最好，我白操心了。我们以后还多有合作的地方，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萧然微笑道：“好，不留宋厂长，相信你工作很忙，还有几个电话要打。晚安。”

宋运辉倒是站住，看着咄咄逼人的萧然，意味深长地一笑，这才说一句“晚安”而走。这一下，萧然反而感觉有些背脊发凉，他知道宋运辉不是嫩生生的梁思申，这一笑，谁知道笑出什么祸端来，半年前的事情他还没向宋运辉道歉呢，难保人家不记挂在心上。

宋运辉看着急忙跳起来拦住他的萧然，听着萧然尴尬地说“忘记解释几句，再请坐下三五分钟”的话，才大模大样坐回去，听萧然急急解释。但萧然只简单就以前与杨巡的龃龉道歉，后面是就市一机的事情的说明。

宋运辉这才清楚萧然对市一机的意图，心里直想骂人，但嘴上却是客客气气地道：“我也忘记解释，梁小姐小学就能出去留学，她家背景可想而知，希望萧先生不要令她难堪。”

萧然终于明白宋运辉刚才临别一笑的意思，那就是：你们两个高干子弟狗咬狗去吧。这是底层爬出来人的普遍看戏心态。他明白后，还真出了一身冷汗，换作他自己坐上梁思申的位置，若是被人愚弄调戏了会怎么办？自然是倾尽全力，调动一切社会力量，不让愚弄他的人好过。虽然他还不知道梁思申究竟是谁家的女儿，但宋运辉说得对，能小学时候就把女儿送出去读书的人家，背景可想而知。虽然他家背景不弱，可他深知一点，与梁思申那样的人必须搞好内部团结，有矛盾也转化为内部矛盾，硬碰硬没意思。

萧然知道，此时为了谈判顺利，他只有向宋运辉低头。

宋运辉今天一天憋闷，受足不懂装懂又手握重权者的鸟气，好不容易可以冲梁思申说出，可又被萧然打断。他早看萧然不顺眼。此时见萧然终于被他打压得收敛骄狂，起码欠了他一份人情，这才见好就收。但上楼去的时候心里也是叹息，还是不得不搬出梁思申的背景，算是以毒攻毒，虽然知道梁思申不愿搬出背景，但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想想还真是悲哀。

回头，宋运辉向梁思申打了招呼，希望梁思申不要搬出萧然的事与香港同事说起。因为这起合作的案子，成的话，萧然肯定有办法拿下市一机，一点疑问都没有，旁人不用节外生枝。梁思申听得目瞪口呆，什么实业救国，这也太巧取豪夺了。听完宋运辉的招呼，梁思申道：“我怎么那么想破坏萧的好事呢？”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在国内没几天，做完好事可以走。可因为我认识你，得被萧然迁怒了。萧然没法拿我怎么样，却可以对付杨巡。这种人，杨巡惹不起。”

梁思申嘀咕：“我不要回去了，今天这都什么事儿啊。”

宋运辉不置可否，但一时有些不舍得放下电话，就找话说道：“今天早上的局面，大约谁都不会料到，会不会给你的工作减分？”

“没关系，不会以一次成败论英雄。我已经在新拟一份备忘，希望大老板会谈的时候增加游说内容。我也会提醒他们看到一点，因为观念落后，这里还是一片未深度开垦的处女地，我们有许多机会，但我们有许多导向性工作需要做。Mr.宋，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直觉不看好与东海厂的项目了，对不起。”

“不，我还有信心。”宋运辉明显听出梁思申情绪低落，原因可想而知，“别气馁，我国的改革开放还处于探索阶段，新生事物出现一波三折很正常。我支持你的新拟报告，这才是积极态度。你做得对，你一直做得很好。”

“谢谢。可Mr.宋，你怎么办？你的老板会不会降罪到你头上？可没人鼓励你呢。”

“放心，再多的曲折也经历了，这点事情不在话下，而且作为成年人，必须能够自我消化情绪。”

其实宋运辉已经轻松好多了，没想到在梁思申面前能说那么多，而且获得共鸣，有些事情只要说出来，不知能消气几许。他今天最郁闷的是老徐的态度。老徐本应是最积极支持他引资的人，最早就是老徐提出对外引资，但在了解早上会议的情况后，老徐忽然沉默了，找不到人了，在老徐办公室的留言至今未获得回复，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宋运辉猜测，在有些人左一个原则右一个卖国的帽子下面，老徐是不是回避了。

可说曹操，曹操就到，老徐一个电话打进他的房间。老徐一听接电话的是宋运辉，就急躁地道：“我为你们的事一直跑到现在，你说你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你让支持你的人无法说话。”

宋运辉错愕于老徐的态度，心说这种错误还算低级？只听老徐继续道：“有人举报到几个关键人物那里，说你与外方女成员有暧昧关系，为此闹到离婚，因此你与外方的合作动机可疑。这简直是让你们白天的争议雪上加霜。我不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明天设法灭火，否则连争辩机会都没有。”

宋运辉目瞪口呆，脑袋“嗡嗡”作响。他跟老徐做了解释，但是老徐因了解他的人品而相信他，别人呢？宋运辉心说难怪他提出离婚后程家一直隐忍不发，他们在等候这个机会啊。现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想继续项目？那么用与程开颜婚姻和美来洗刷告发。他若想离婚，那就坐实告发。谁让他确实与梁思申认识呢。程父是料定他与梁思申没关联，又更料定他爱事业胜过一切，推定他肯定会不惜代价坚持项目，才会出此下策。程父大概也很清楚，他若真因此与程开颜重修旧好，以后就没脸再提离婚。宋运辉无法不感叹，姜是老的辣，程父打蛇打七寸，落点一分不差。

宋运辉不由想到上一次遭程父设计，那次是他的婚姻。即使他以前还会有所怀疑，怀疑寻建祥的推论可能只是巧合，现在则是无丝毫怀疑。程父赤手空拳坐到总厂位置，当然有其独到一套。那么，他宋运辉今天依然屈服？

不！骄傲，令宋运辉断然拒绝屈服。当然，他也清楚，这与当前项目面临绝境有关。程父千算万算却没办法算到，东海厂的项目在被告发之前已经遇到极大阻力。他刚才安慰梁思申，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因为卖国的帽子太大，想翻转局面没那么容易，他选择暂时放弃项目。他会向有关人物解释，但他不强求认可。清者自清，未来让事实说话。

而他对程家的认知，彻底降落到低点，这就是那么庸俗的一家、市侩的一家，对程开颜则是由厌恶转向鄙夷。

梁思申接了宋运辉的劝告电话后，心中异常愤慨。想到曾经在萧然手底下九死一生的杨巡，也不知杨巡半年前如何生受，那萧然可以如此对付国有大厂市一机，对付区区杨巡只有更易如反掌，可怜的个体户杨巡。

想到这儿，梁思申心想，她可别给脆弱的个体户杨巡惹祸，人家已经够不容易，即使生命力如此顽强，可怎敌恶意报复。她虽然心中百般不愿，可还是打起笑容，下楼与萧然把酒说一声误会。不得已，她也不得不摆摆梁家家谱，也听萧然不断地把两人的关系从远方绕过来，原来爷爷辈那儿还有些不近不远的交情。梁思申心说这个萧然别的脑筋不知道，这方面的记忆力可真强啊，估计出去办事，这等爷爷叔叔伯伯地喊过去，无往不利。梁思申数字记忆一流，可萧然的关系网络却搞得她头昏脑涨。

两人就像拿扑克牌比大小似的亮了半天牌，萧然自知颇有不敌，言语中殷勤许多。梁思申被家谱搞得昏头昏脑之际，忽然听到萧然也打算去上海发展，在上海买了别墅，别墅跟她在同一个区，因为他认识李力，梁思申顿时把李力也鄙视了。但说话时候，她反而笑眯眯承认自己也是李力的朋友，也住那别墅区，这回正要去参加李力乔迁派对，她和萧然竟然一拍即合了。梁思申不由得把自己也鄙视了一把。看已经交谈得热络，这才借口时差难挨，回去休息。

上楼时候一路感叹，类似宋老师杨巡他们这些没背景的人做事不容易。

东海的项目还是黄了，但是梁思申的大老板在与上层的会面中看到机会。他们一直在讨论，连梁思申都有份参与，她那时是多自豪于中国经济崛起，而同时又心急于崛起的速度：快点，再快点，怎么才能引得大老板，甚至全世界的金融界削尖脑袋地钻进中国来。

1993年

01

梁母先女儿一步，早早赶来别墅。本想帮女儿忙，先把卫生打扫了，让女儿清闲，不想被梁大接来别墅一看，什么都是妥帖的，除了人气，其他什么都有。原来是李力早让人把房子整理了，平时也有李力的保姆过来抹一遍灰。便是梁大也熟悉，进门就把空调开了，房子顿时慢慢暖和起来。很是奇异的，房子一暖和，房间里面家具的线条似乎都柔和起来。

一楼大开间，除了用人房和卫生间，其他都是敞开的。厨房的家具是整套从美国带来的，原木配不知什么做的台面，非常厚实华美。梁大介绍说，大家看了都说这厨房好，回去都叫木匠照着做，可五金跟不上，只能学个样子。台面则只能用花岗石代替了。屋里还有四大只据说是窗帘寝具等大包裹，上面中英文写明不许打开，为此梁大很有腹诽。

梁母东摸西摸地看，正啧啧称好着，见外面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车道。梁母停下看去，却是女儿从车里钻出来，也没看房子，低头大步走到车尾，大力拖出两只大皮箱，又从后车位拖出一大一小两只箱子。等梁母惊诧之下赶出去，梁思申早已把箱子全部拖出，过去跟司机算账。

梁大在里面看着大是惊诧，看不出堂妹竟然力大无穷。他忙走出去帮忙，拎起一只箱子就觉得重，毫不犹豫取笑：“小七，大力士呵，看不出啊。”

“我练拳击，咱现在整个是蓝领的坯子。”梁思申将最后一个箱子拎进，这才甩了大衣，欢呼着与妈妈再次拥抱。

梁大见此告辞，但被梁思申拉住要求看他和李力的房子。梁思申常在与梁大、李力电话讨论装潢细节时候听他们吹嘘如何投下血本，心中很是好奇中国新贵的家庭布置。李力房子的保姆见惯梁大，放手任他们参观。梁思申上去看到李力卧室是铁灰色真丝寝具，楼上楼下全套红木家具，不说做工，但是那红木的用料之多……不由咋舌。再回头看梁大的房间里也差不多，但梁大的显然是进口欧式家具，异常奢华。两家房子比较，就跟她新背的宋词所说，“竞豪奢”。回来跟妈说起，两人都感慨，说梁大和李力真能花钱。

随即，母女俩开始布置窗帘寝具，两人有说不完的话。梁母看着女儿矫健地跳上跳下，娴熟利落的手法，不由想起梁家其他第三代都不怎么会做家务，可见女儿这几年一个人在外面是吃苦的，但这话也不能再问，女儿不会回答。她最想知道的是女儿跟外公打官司那半年生活费从哪儿来、周末上哪儿去等问题，女儿都一概回答是同学爸妈帮助解决。想起这个，梁母便觉得自家女儿过得再奢侈也是应该的，因为都是靠她自己，而梁大之类的则是差之远矣。

但有一个问题是要搞清楚的，梁母问：“囡囡，李力是不是真跟你有那么回事？梁大好像认定你和李力的关系了似的，他以前不是说李力这人女朋友多吗？”

“妈，这事你别太封建，李力不过是看我相比国内的人稀奇难得，我不过是看李力相比其他国内人有趣一点，普通的男女朋友而已，你不用想得太复杂。李力的祖宗说过，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梁母一想，可不真是如此。但又一想，女儿小小年纪怎么能看得如此清楚，这才是大大不妙。她不得不厚起脸皮，忐忑地问：“囡囡，你在美国有没有李力那样的朋友？”

梁思申笑了，连声道：“妈咪，妈咪，妈咪，我不是乱七八糟的女孩，我也没时间乱七八糟。你放心，但你别多问了，这问题多不好意思。”她一边说着，一边拎起熨斗将床单在运输中揉皱的部分熨平。

梁母只得再拿丈夫的话安抚自己，女儿现在是美国女孩，当初送她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放她自由学习，现在就应接受这样的女儿。

女儿拿出来的东西都很新奇，梁母不敢乱动，大多时候只好旁观，旁观的时候更是骄傲地看着宝贝女儿。从小跳舞的女儿身材非常曼妙，有修长的腿，窄翘的臀，纤细的腰和曲线美妙的颈。这样的女儿，放哪儿都是发光体，梁母想象得出女儿身周群男环伺，她可真想替女儿筛滤那些男子啊，可惜鞭长莫及。

看到一半，梁母已经明白，女儿还说不如梁大他们的奢华，其实床上用品和窗帘配套用足心思，肯定花钱不少。

一套房子这么布置下来，才终于有了人气。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洒到地毯上，令人忍不住慵懒得想叹一声气。梁思申这时候和妈妈一起坐在茶几前，擦拭着从寝具包装里掏出来的瓷器玉器。梁母这才明白女儿为什么严禁别人动她的这几个软包装，原来是内里另有乾坤。

梁母只见女儿花样百出、兴致勃勃地布置新家，却不知女儿满心挫折，她主抓的东海厂融资项目破产了，团队解散回国前她最终还是受了一顿批评，这是她所不能承受的，因为错不在她。她更生气的是来前已知萧然的项目却进展顺利。那意味着萧然的巧取豪夺即将成功，而她却无法阻止。刚才看到梁大李力豪华房子的时候，她很偏激地想到，若说社会资源是一个蛋糕，可当梁大萧然李力等人可以轻而易举侵吞掠夺优良资源的时候，其他人怎么办？宋老师付出过人的努力，杨巡付出血泪，宋老师的姐夫付出自由。可谁来清算侵占资源者的罪恶？她最生气的是她有劲无法使。如果说那是一场球赛，那也是满场黑哨的球赛。

可偏生悲哀的是，鉴于她这回在做大老板会见大领导准备工作时候的出色表现，公司打算以后让她侧重分管中国区的业务。原因何在？梁思申当然知道，因为她是高干子弟，很多别人找不到的门，她找得到，别人找不到的人，她扯着虎皮大旗一个电话就行。她也在违反公平竞争原则，可她现在知道有些事不能跟妈妈说，不能再让妈妈为她的异端思想担心，因她梁家一家也是既得利益者，她在家谈这种话总是得不到呼应。

梁母兀自爱不释手地擦拭一只雨过天青色的瓷瓶，整件擦完，才满意地道：“真是美丽。囡囡，这只瓶子是做什么的？”

“这只应该是仿品，仿宋汝窑胆瓶，不过这只算是仿得好的，瓶底也是老老实实写着大明成化，从线条和釉色来看，做工相当好，釉里也添了玛瑙，你看，釉色跟玉似的，还有细细的裂纹，只差一个胎体颜色稍微不对。”

梁母细细地看下来，笑道：“果然好，跟那《红楼梦》里写的似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这只胆瓶啊，有灵气。”

“是的，背了唐诗宋词才知道，有些需要好多话来描绘的东西，一句诗却可以把千言万语都概括了。”梁思申深吸一口气，依然决定不跟妈妈提起不快。好吧，那就风花雪月，她已是成年人，她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妈妈，这是碧玉荷叶碗，玉质不算一流，可那么大一块玉能这般均质已经算是上乘，雕工却是一流，我是买下一块碧玉请土耳其人雕的，余下的雕了这几只小杯子，还有几粒珠子。妈妈你看，这只清代和田青白玉香炉放在这两只碗中间，每只碗里注水，漂一朵白玫瑰，该是多美。”

“假洋鬼子露馅儿了不是，放夏天开的栀子花才是最好呢，这几天漂几朵腊梅，闲花照水，行了。”

梁思申做个鬼脸，与妈妈一起继续摆放这些小玩意儿。她告诉妈妈，自己这几年挣的钱，一半都花在这些小玩意儿上面了。梁母多多少少地知道女儿这几年挣了不少，想到上百万美元都换来这些小玩意儿，不由强烈心疼。可这些小玩意儿却是真的好看，尤其是当梁思申拿出辛苦收集的那些香料来，梁母更是爱不释手，做女孩子时候的梦想，却在女儿一辈身上实现了。

但梁母却也烦闷地想到一事，如此出色的女儿，眼中可还看得上谁，这才是最大麻烦。

母女俩出门买菜回来，天色已暗，看得出别墅一大半的房子已经亮灯，可见已经有人入住。安步当车，说说行行，倒也难得闲适。到得家门，却见门口放着大大一束玫瑰。梁母笑了：“哦哟，李力来过，肯定是他，我们正商量着明天买花去呢，他就送上门来。有女儿真好，有人送花上门，嘿嘿。”

梁思申两手拎满东西，腾出手开了门，才看地上的花。一看却大笑了：“不，是爸爸送的。祝……王女士、梁小姐新年快乐，哈哈，爸爸真可爱。”

母女俩乐不可支，却被院子木篱笆门外人声打断：“梁小姐，可找到你了，我们能进门吗？”

梁思申朝外看去，黑地里有两个人，但看不清楚是谁，另一个人也说话：“梁小姐，我李力。伯母好，新年快乐。”

梁思申走去开门，却看到先说话的竟是萧然。咦，他来干什么？但见两人都对她妈很尊敬，她估计萧然应该是跟她攀交情来了，通过李力的关系进一步软化她的立场。李力一看梁母有下厨的意思，立刻就打电话给家里的保姆，让过来帮忙。梁母微笑地看着，却并不拒绝。萧然当然从旁边看出那么点意思来。

李力微笑看着梁思申：“很累？那还出去买菜干什么，开个单子给我保姆不就行了？”

梁思申本来爱屋及乌地烦上李力这个高干子弟，可见了真人却心软了，李力笑容那么有味，声音也是那么有味，跟夏天见的时候差不多。见问，她瘪了瘪嘴，道：“很倦。”

“工作很烦心？”李力看梁思申脱了黑色及膝长棉大衣后，里面穿的是宽松的米色毛衣、米色裤子，都是很柔软的样子，柔软得令人想紧紧抱一把。“还是一来就布置房间，累着了？可别也累着伯母才好。不过窗帘之类的装上，房子漂亮好多。我不敢替你另添家具，怕不配套，房子看上去还是有些空旷。”

“还没谢谢你呢，房子装得相当好，好得超过我的原意。空旷就空旷吧，最好小偷也嫌。”梁思申将粗粗的麻花辫子甩到身后，看向萧然道：“萧总不是准备节后与日本公司签约吗，怎么有空出来玩？”

萧然笑道：“看你这么倦，我都不敢提我的事了。我们刚谈下合同，可中文翻译文本照着我们的意思，英文的……据说一字之差，意思就可以差许多……”

李力补充道：“我们第一次跟‘列强’打交道，不敢大意。萧让我找找上海有没有合适的人帮忙？确保无虞。这样的人还真难找，我介绍了你，没想到你和萧已经认识。”他又对萧然道：“你看，明天行吗？今天梁小姐才忙碌一天。”

梁思申狠狠剜李力一眼，见他脸上满是为朋友的焦急，不免软化了立场，不由自主地道：“我记得一月三日日商就要去现场商谈合同最后事宜，时间很紧。就今天吧，事不宜迟，萧先生请相信我，我今天所站立场纯粹是私人的，李先生不会介绍错人。”梁思申说完就后悔，她这是助纣为虐。

李、萧两个都笑了，李力当然清楚，这是他面子够大。而萧然则是放下一百个心，不由伸手心照不宣地拍拍李力的臂弯，以示感谢。梁母在一边看着，心说女儿说话够大方，于是放下担心，上楼替女儿收拾行李去。

李力道：“你这儿书房还没台灯，不如去我那儿，或者萧那儿。”

“不去，你那儿不是中央空调，冷。不如你们先回家吃饭，我这儿慢慢把台灯装起来。”梁思申看一眼手表，“七点钟我们开始工作。”

“我们帮你装。”两人不约而同地说。

“不，不是行货，我得自己来。”可眼睛却别样地看着李力。

萧然微笑道：“我先走一步，七点准时来。”

李力笑道：“我保姆在这儿，只能留下蹭饭。梁大师总是需要个把打下手的，我胜任。”

梁思申心说，若不是早知萧然是什么人，还真会被今天萧然的表现迷惑，可见人人都会两面三刀，不知道李力背后一刀是什么样的。

原来台灯是梁思申收来的一些破口或者漏底的明清薄胎瓷，有官窑，也有名家手笔，可因为破了相，价钱猛跌。梁思申因势利导，将这些白如玉、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的薄胎瓷细细打磨，做成灯罩。李力旁观着，这才明白梁思申为什么不让别人动手。他叹为观止，原来梁思申是这样在玩。

再抬起头，李力不得不调换一种眼光，看房子中他原先没见过的摆设。原来这一件那一件，小小东西里面，都是凝聚心思，都有来龙去脉，那不是他竭力模仿个大轮廓可以比拟的。比如那维多利亚式的圆镜子，随随便便放在乒乓球桌般大的书桌上，工作累了抬头望一眼，正是女孩儿心思。而一块拳头大的寿山白芙蓉随形章顺便就做了镇纸，不懂的人可能只会觉得好看，可懂的人却看出道道。而更多的，是李力都不认识的。他开始自惭形秽。他原先一向自傲于他的见多识广。他真不懂，梁思申这个半洋人怎么知道那么多中国传统的东西，他哪知道梁思申在中西合璧洋为中用的外公家寂寞地陪着类似好东西好几年。

李力都不知道还有哪件东西又有什么来历，害得他下去用餐端起饭碗拿起筷子的时候，都要忍不住暗自端详一番，怕做错说错什么，怕就像他经常嘲笑暴发户似的，被梁思申母女给嘲笑了。果然，梁思申说那筷子是乌木镶银，东南亚货色，《红楼梦》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候出现过。李力都觉得自己也差点成了二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不知道梁思申怎么看他这个人。李力第一次极端地不自信起来。

七点，萧然带着助理准时敲门。四个人坐书房说话。老大的书桌四个人用都绰绰有余，尽可以将文件满桌摊放。

梁思申先将英语文件大致看了一遍，以求心中有数，她看英文可比看中文顺手得多。看完，便将英语的翻译出来，与萧然手中的中文本逐条对照。可她中文词汇毕竟没那么专业，翻起来不得不东拉西扯地解释一通才罢。可好歹，还真找到两处对不上号的地方，不过大家都觉得不应该是陷阱，而是翻译差异。李力不得不陪着，一直陪到晚上十一点。

本以为对照结束，事情完成。没想到梁思申将手中英文部分整理清楚，对萧然道：“我有几个临时想到的问题，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你。”

萧然忙道：“请讲，求之不得。”

梁思申道：“你看，这儿一栏，应该是你签名，但问题是至今你还不是市一机的一员。我只说个万一，万一合同另一方什么时候想毁约，他们只要提出当年你的签名是虚假签名，因此而宣布合同无效，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很容易发生，合资后，外方可以查看公司旧档案，你的身份变迁就瞒不住了。”

萧然看住梁思申好一会儿无语。确实，梁思申今天是站在私人立场上，友好地提示他，而不是告发，因此才让他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明白，我这就回去抓紧。还有呢？都不知怎么谢你，指出这么重大的纰漏。”

“不用谢。我第二个问题是，你这合同中所谓先进技术的引进，似乎没有具体条规，究竟是先进设备的引入，还是中方员工出国培训学习，还是合资双方联合组建科研室研究新技术，这方面似乎应该明确一下，效果大有不同。”

萧然忙道：“我们讨论的是引进先进设备，员工培训以及部分中国没法加工的部件引进。”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给你补充在这儿，你回头自己把中文部分补上。引进设备具体事项前面已经谈了，我给你补充一些细节，是需要你再跟对方谈的。比如设备安装时候外方来几个人，费用谁负担，来几天，超过几天费用又怎么算。中方员工培训接待工作如何。这些小细节可能也比较费钱，需要谈判时候考虑得周到些，吃穿住行都得包括，毕竟日本的费用比美国还高。另外，建议你提出组建联合研究室，掌握核心技术才是合资最终目的。”

萧然又是连连点头，让助理记录。“熟人好办事，而熟悉业务的人能办成事。太重要了，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梁小姐。”

梁思申却对着“熟人好办事”怄气上了，心里反感顿起，将原先想说的几句话吞了回去，微笑道：“差不多就这些，原则上的你们都考虑到了，我最多只能指出一些小问题。不好意思，李先生都闷得打瞌睡。”

李力忙笑道：“哪里会，我就跟白听一堂课似的。其实很多原则性大问题我们倒是不大会忽略，反而一些细节性的问题，我们因为没做过，都没有认识。”

“是这样。萧先生，我的老师，你也认识的宋运辉，他多次引进国外设备和技术，又多年从事外贸，他对中方该做什么一清二楚，只有比我更务实，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找他请教，他英语也相当好。”梁思申想让萧然对宋运辉屈服，以后别净想着陷害杨巡，有意放出诱饵。

“一起吃过饭的宋厂长？”李力想起那个与他似乎差不多大的宋厂长，没想到那是个有真本事的。

萧然道：“宋厂长比较忙，可若是有事，我还真要找上门去。”话是这么说，萧然心里却是裹足。北京一次面对面的接触，他自知，不是宋运辉的对手。

梁思申这才起身送客。感觉李力虽然依然温柔，可总是有哪儿不对劲，她怀疑是自己对李力不对劲导致的。

妈妈已经在新的床上睡觉，可梁思申一时睡不着。今天按说是帮人做事，可她厌恶这件事的当事人，帮忙后心里一点都不愉快，即便是在帮忙的当时，她都有做小手脚的冲动，可是看在李力面上，硬是将小冲动都抑制了。

再独个儿静静回想那份合同，却觉得漏洞颇多，最大的漏洞便在所谓的技术引进，其实只是核心零部件的引进。说到底，等于没有引进技术，而是日方把市一机当作组装和低级加工基地。但似乎萧然对于她的引进核心技术才是目的的提醒并不关心在意。她想了想便也明白了，萧然的目的便在赚钱，而技术研发却是那么耗钱的勾当，萧然即便是技术消化都不愿做，只想着尽快将权兑换成钱。这是多么短视的行为，也只有萧然那样的人才做得出来。

而且，梁思申无法不想到外方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虽然合同表明，总经理由中方委任，可是，没有掌握核心技术的中方，即使拿着一支签字的笔，又有何用？梁思申实在看不到萧然所谓的主导权究竟在哪里，这主导权太不堪一击。而且……梁思申想到一条她在资金操作中常用的招数，她都忘了那份冗长的合同中有没有提起相关事项。她抓起窗帘往外看看，周围房子的灯光都已熄灭，这大冷天的，人们大概都已经睡觉。梁思申只得作罢。

说到底，心里总是存着那么点不甘心，带着点不愿为虎作伥的心理。李力那张帅气的脸不在身边，她把持得住。

等第二天早上醒来，忘了也便忘了。

02

程开颜终究是沉不住气，她见宋运辉回家后正眼都不瞧她，她搭话就给顶回来，以致她不知道爸爸的计策实现了没有，宋运辉会不会恨她入骨。她忐忑地等着爸爸那边的消息，却越来越怕见丈夫，一听见宋运辉的汽车声接近就躲进她的卧室不出来。她跟爸爸说她想躲去市区宿舍，可是爸爸却要她坚持，说宋家现在不是她来去自由的地方，程开颜只好挨着，幸好宋运辉白天上班，她还可以出来见个天日。可是一想到元旦宋运辉得在家休息两整天，她真害怕。

她不知道的是，宋运辉其实拿她没办法。离婚是两个人的事，她不点头宋运辉别想离。而且宋运辉不是个肯降格大打出手将程开颜暴力赶出家门的人，所以宋运辉也为两天元旦怎么过而苦恼。在程开颜决定落荒而逃、回金州当面与父母商议对策的时候，宋运辉也痛下决心，放弃元旦家庭团聚，赶赴劳改农场探望雷东宝。一对夫妻元旦前夜心照不宣地南辕北辙了，幸好有宋季山夫妇照看宋引。

终于在一九九三年的第一天，宋运辉看到雷东宝。

雷东宝看到宋运辉就嚷嚷道：“你死哪儿去了，这么多天也不来看我。”

宋运辉笑道：“少啰唆，知道你里面日子快活得很，我不担心。有什么话快说，别辜负我赶一晚上的路。我晚上睡一觉，明天大清早还得赶回去。”

雷东宝道：“你看看，我瘦了这么多，也不说关心一下。”

“我一直胖不起来，我都没怨。瘦点好，健康，以前你胖得不像话。但体形改了，为什么脾气不改？听说他们几个来看你的时候常挨骂。”

雷东宝道：“我汲取教训了，但我现在没法好脾气，你知道吗？我现在不能求着他们来找我，我得压着他们来找我，我只好霸道。这里面待久了，看得多，看清楚人的良心没法良多久。小辉，小雷家的预制品厂和猪场准备让红伟、忠富两个承包，这是我发话他们才能承包。现在他们还没坐稳，你说，等他们坐稳了，我在这里面还有屁用场？”

“他们两个是熟手，上去就坐稳，不过听说忠富不愿回来承包。”

“对啦。你说等他们坐稳，我还怎么回去？小辉，赶紧想办法让我出去。”

“我一直让杨巡在跑这件事，红伟他们也在跑。但按你的刑期，起码还得坐到明年这个时候。”

“明年？你不如直接判我死刑当场枪决。你给我办保外就医，我这么胖，他们说弄个肝硬化什么的出去，方便。”

宋运辉沉吟，两眼留意到雷东宝蒲扇大的两只手掌使劲地一张一握，一张一握，使劲地做着无用功，却又是那么使劲地坚持。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杨巡跟我提起过你目前的举动，我也料到你可能在为回去做准备。但你以为你回得去吗？你以什么身份回去？你回去打算坐什么位置？你想过没有？你如果保外就医回去，你最多只能通过士根操纵局面，你不可能再恢复书记身份。可如此，首先你名不正言不顺，再加通过士根过滤，发号施令的威力剩下多少，可以预期，不会比在这儿的威力大，反而容易让人认清你已经是强弩之末；其次，你若是敢稍微举动大点，你以为没人敢把你假生病举报了？你以为上面有些想看着你倒霉的人能容忍你那么舒服；再次，你到底想清楚没有，你想要什么？还是那个管着三家实体的虚位，还是别的。我的问题可能残酷，可对你，你还是当作良药苦口吧。”

雷东宝好一会儿沉默，低头看着桌面沉思。宋运辉的问题太残酷了，残酷得犹如一根闷棍，把他热切盼望了半年的心打得跟眼下室外温度一样凉。可问题是，他即便是不深思，也认同宋运辉所提问题的残酷，认同宋运辉的分析有理。

宋运辉看着雷东宝的大掌终于慢慢舒展，完全摊平在桌面上，才继续开口：“大哥，你想明白点，你回不去。因此你在里面的时候不如与人为善，积点功德，让他们一辈子感谢你。你静静在里面修养，收收心，等待出去后东山再起。”

雷东宝沮丧得都不愿说话，什么，近半年来的打算都泡汤了？不，他需要好好想想，他现在晕了。可是心里却又有另外一堆问题抗拒着宋运辉的话：他真的回不去那生他养他的小雷家了吗？他真的要放弃用心血打就的江山吗？雷东宝心中异常抗拒，可还是因为这些话是宋运辉所说，他只能逼迫着自己去想。

宋运辉看着雷东宝风云变幻的臭脸，伸手拍拍雷东宝的手背，道：“慢慢想，不急。想好了跟杨巡说，我再确定下一步你怎么出去。”

雷东宝急道：“你意思是，我要是想回小雷家的话，你就不让我保外就医？”

宋运辉不否认：“回去小雷家的话，恐怕等待你的是羞辱和失望。”

雷东宝无言以对，当然，他是有话说的，他又不是不会强词夺理，他只是不愿跟宋运辉强词夺理而已。“那你想关死我啊。”

“哪有的事，一年后肯定要把你弄出去的，只是保外就医这样有风险的勾当，如果没有你的性格收敛来配合，我难道想看着你再回里面蹲到刑满？你啊，什么时候能学会前进三步，站住想一会儿，或者甚至不惜退后一步。”

雷东宝不语，既不答应，也不否认，只是觉得没意思。宋运辉怎么管到他头上来了？可结合着前面的话，又清楚宋运辉是为他着想，他才说不上话来。他感觉宋运辉现在说话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说话当仁不让，就跟大多数一把手一样。

但雷东宝还是问了句：“你说，你姐要是在，我会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

宋运辉被雷东宝问得愣了一下，却实话实说：“我姐姐的去世，都没能让你收敛多少，我不以为她在世会影响你多少。而且，你现在已经另娶，你还是多想想另一个人吧。”

雷东宝却道：“我在里面想得更多的是你姐。你姐要是在，她会改变我的。她耐心好，会磨，我又爱听她的，唉，回想起来，我跟你姐结婚后变了很多，细心很多。下次你来，或者杨巡来，带张你姐照片来。”

宋运辉再愣住，没想到雷东宝会提出这要求。好久，才略带违心地道：“另一个挺好，你别不懂珍惜，别等失去了才想到人家的好处。”

雷东宝却是坚持：“我都关在里面了，没别的指望，这点小要求你都不肯满足？”

宋运辉硬下心肠拒绝：“照片都是我爸妈存着，我爸妈不会答应。”

雷东宝很是失望，重又捏起拳头冲宋运辉扬扬，无奈地道：“那你多来看我，两天三夜嘛，不要说抽不出时间来。”

“大哥，我这回连元旦出来，都是冒一定风险的。工厂现在大规模上马新设备，一年内都没太多时间。不过我春节一定会再来看你。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带来。这回给你带来的是北京的酱肘子和烤鸭，已经不是很新鲜了，你吃个意思。”

雷东宝想了会儿，道：“要你妈做你姐以前常给我做的茭白炒香干，还有鱼干，我这儿有的吃，现在只馋这些。”

宋运辉没想到老虎会提出吃素，不由摇摇头，可接着忙又点头答应，不忍心拒绝。两人又说了一些话，还是三句不离小雷家。分手时候，两人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这令雷东宝放心，见面时候因为监狱管理人员在场，没有如此握手，雷东宝总是觉得少了一些什么。现在这么有力一握，他放心了。他可以安心思考宋运辉今天提出的那些尖锐至残酷的问题。可泵房的阳光无论如何都没有过去小雷家砖窑边的阳光温暖。

03

杨巡原本借的那辆拉达除了喇叭不响，其他什么都响，两年下来，他修车本领自学成才。这回租赁到期，他反复心疼地考虑着，终于还是决定买辆新车。出去风光那是别说了，所有人都似乎有同一种想法，似乎他换新车说明他又哪儿赚大发了，越发相信他。最要紧的是，拉达修车费都拖死他。可杨巡极其不舍得买进口车，一样是四个轮子，何必花那大钱，只是杨巡也清楚，他好歹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老板，买辆刚从口彩极好的大发改名到夏利的没尾巴车也太小气了点，他没有其他选择，唯有买上海大众的桑塔纳。他想买黑的，就跟大多数机关领导开的车子一样，可是没有，他只好买了辆深蓝的。杨巡觉得深蓝挺美，好多高档西装就是深蓝色，可见男人适合深蓝。

元旦时节，杨巡开着深蓝的新桑塔纳，载着送梁思申的礼物，直达大上海。他手头带着一份四星级宾馆的可行性报告，这份报告，他越做心里越没底。与其说来上海是为请梁思申过目可行性报告，不如说他这是找个借口见见梁思申，还有梁思申上回脱口而出提起的可以给他借用的外商招牌。他是千辛万苦，从早开到晚，才到了上海。

梁思申接到杨巡从门卫打进来的内线电话，就裹上一件大衣，礼节性地出来迎接。若是对李力他们，她最多站在门口，已是仁至义尽。但是对杨巡这个出身低微的人，她不愿自己稍微的疏忽就伤了人，她有限的社会经验告诉她，越是出身低的人，越是在乎这些细小礼仪。

梁母常听女儿说起个体户小杨，还以为是那种贸易市场里面练摊儿的摊主形象。及至杨巡进门，放下东西，站直了，梁母看清楚，杨巡个头不高，一米七左右，与她女儿站一起差不多高。人长得浓眉深目，剃着个干净的小平头，笑容可掬，整个人透着股活跃的灵气，观之可亲，倒是并不低俗。梁母惊讶了，这似乎不像传统个体户的形象啊。再看杨巡的衣装，笔挺西装，虽然下摆有些坐皱，可衣服合身合适，并不像时下三教九流个个将紧巴巴的西装穿得像浙东小木匠。没比李力他们差，只是脸上缺些书卷气，多些江湖气。

杨巡走进别墅，原以为可以看到一屋子的富贵，却没想到，除了一屋子的热，一屋子的香，看过去整个房子空空荡荡，并无想象中纸醉金迷的感觉。杨巡有些吃惊，但嘴里早已说里面真温暖真舒服了。与梁母见面，梁母是个一望即知的官太太，养尊处优的样子。杨巡以伯母称之，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及至梁思申给他倒来一盏茶，他发现这茶杯淡绿颜色，还不如他以前在四星级宾馆见的碗碟晶莹，这才收起少许紧张。

杨巡原来与梁思申约定的是拿来可行性报告让梁思申先看一下，第二天再面谈。因此杯茶下肚，他送上一架据说是清晚时期的红木嵌螺钿一尺来高插屏恭贺梁思申乔迁，准备乖乖告辞回宾馆休息。不料梁思申却对杨巡道：“那位萧然……”她看到杨巡会意地点头，心中满意杨巡领会迅速，接着道：“他的合资谈判估计很快能成，他对各方面条件没太多坚持。因此，估计他会在元旦后没几天内正式入主市一机。他有一阵子可以忙了，你最近不用太提防他。”

“这么快？”杨巡有些吃惊，想了会儿，问，“你了解他入主市一机，有没有带资金进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肯定要拿钱买下市一机的资产，才能把资产换到他公司的名下。可是他神通广大，他有没有可能不出钱就把市一机归到他名下，钱以后慢慢付？”

梁思申想了想，道：“有可能，不过我建议你别管这闲事，你没法管，也管不了，多管还得惹祸。”

杨巡感谢梁思申的体贴，但还是道：“我当然没法管，他别来管我，我已经谢天谢地了。但我得搞清楚一件事，他如果真金白银地入主市一机的话，他就没钱开发市中心一块已经拆出来的地。萧的资金实力，我怀疑有限，因此拆了那么多日子，到今天还没正式开工。这块地我已经看过红线图，足够我开发宾馆，这地段太好了，下面还可以开商场，这么热闹的地方开商场，以后租金没的说。不晓得你有没有经过那条街，闹市里拆出来很明显一块，瘌痢头似的。”

梁思申一想，不由得笑了：“你反应可真快，倒是个很好的机会呢。”

梁母忍不住问一句：“既然是好地，旁人当然也看得见，凭什么小萧一定要卖给你？再说，有前嫌在，他更不会卖给你。”

杨巡道：“伯母说得有理。但我肯充冤大头，愿意让他敲一笔竹杠，让他心里满意。那样的好地，凭我公司的性质，凭我没什么背景，我一辈子都拿不到这样的好地，只有向别人买二手，我想得明白。”

梁母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有如此气量，真是把韩信学个十足。这才明白女儿为什么推崇他。

梁思申笑道：“如果这样，我有办法让萧然把钱全部注入市一机去。其他努力，你自己回去做吧。”

杨巡欣喜得眼睛灿若流星：“你只要能替我制造萧然资金紧张问题，其他我全部能做到，我有的是人帮我传递消息给他。哈哈，太好了。”

杨巡走后，梁思申回头静心看杨巡的可行性研究报告。一看便清楚，杨巡是下真力气做这报告的，研究调查工作做得充足，数据翔实可信。比之李力那份华而不实、花拳绣腿的报告，杨巡的这份才真正有了点“可行性”的意思。而杨巡这份报告，却是脱胎于李力那份之上，更有对比。

梁母跟着女儿坐在书房，捧着一本从李力硕大书橱里挑来的书看，见女儿最先是认真看那份报告，大约九点之后，那些地球那端的人起床上班了，她看到女儿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出去，据说是找同学找朋友咨询相关问题。然后一个一个电话回来，一张一张传真纸吐出来。梁母很喜欢看女儿工作的样子，这么娇嫩的脸，却又是这么认真，真是矛盾的完美统一。

但梁母终究是熬不住夜，抛下女儿回去睡觉。梁思申自己对宾馆行业不懂，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她必须找人把方方面面弄清楚，因为这个宾馆项目，还是她最初提醒的杨巡，而且，她清楚以杨巡的实力，他输不起。

她细心制作一张表格，将杨巡报告中的遗漏内容以及大致估价列出，越看越觉得杨巡的宏图大愿太超前于他的实力。但梁思申不便当面指出，她还是让数字说出最直观的话。第二天，她不等杨巡过来，自己叫车去杨巡住宿的宾馆，她不习惯于在家中招呼朋友。

果然，杨巡一看见这些新添项目，目光凝滞。原先这份由三星级宾馆财务参与的报告出来，他已经在为筹资犯愁。宾馆，毕竟不是贸易市场，那些高级奢华的部分无法省略。这一颗一颗的星分出的级别，在星级宾馆评定标准里，那是有绝对的硬杠子，他从旅游局的人那里看过标准。眼前新添的巨额费用，提示他参观上海宾馆时候的细节事项，确实不能遗漏。若是这些再加上，如果萧然的那块地真的被他吃下的话，支出又将超出预算许多。

梁思申见此，善意提醒：“千万不要冒进，这个项目是需要巨额投入的，而且万一中途资金跟不上，已有部分是一无用处的项目。”

杨巡没看梁思申，摆摆手阻止梁思申说下去，也终于忍不住摸出香烟来点上。梁思申想了想，摸出包里的计算器推到杨巡面前。杨巡见此，冲梁思申一笑示意，抓走计算器。这个笑，全然没有杨巡平时笑的样子，倒是很有职业精神的虚假的笑。梁思申也忍不住为自己的这个发现而笑，第一次见到杨巡的时候，只觉得他像老鼠，现在此人的变化一日千里。她不去打扰杨巡，让杨巡静心思考。

杨巡几乎是燃尽一支烟，这才从椅背上直起身，将报告又平摊到桌面上，对梁思申道：“你听听，我有两个打算。第一个打算，如果能吃下萧然的地，我现在的资金预算只够造起一家商场和宾馆主楼的壳子。我可以让出一年租金，让租我场地开商场的租户自己装潢商场。以后，反正已经竖起来的大楼不会有建筑安全问题，可以筹集资金慢慢装修。考虑到一九九二年一年以来物价的飞涨，还有我那两家市场的评估价越来越高，我估计我造好的大楼也会升值。我只要把一部分先盘活，派上用场，说明我的项目是活的，就能拿这大楼贷款去；第二个打算，如果没有吃下萧的地，其实反而麻烦。我在别处任何地方都没法把底层的房子盘成店面。这个项目，可能真得因为资金原因推迟了。不过我有个想法，我可以找钱多的国有单位合资，旅游局的倒是想跟我合作一下，可惜他们没钱，但我还是要他们加一股，这样以后评定星级的时候就是自己人评自己人。我还可以找谁呢？除筹到这些钱，还有，他们最好有很多外国客人……”

杨巡说到后来，其实已经忘了对面是梁思申而不是他自己弟弟，有些不成熟的话说出来未必合适。他自顾自地皱着眉头，将脑袋里所有设想一股脑儿地倒出来。梁思申继上回银河宾馆初见之后，再次见识杨巡迅速发散的高效思维。而当年至今电器建材市场成功的事实证明，杨巡当年的思考完全有效。梁思申默默听着，渐渐认真起来，将谈话记录到纸上，等杨巡说完，她都已经记了满满两张纸。

杨巡说着说着，忽然抬头发现梁思申没有任何反应，却是拿着写满英文字母的两张纸靠到椅背上思考。杨巡一时也不知道梁思申这是什么意思，估计她是听烦了他没有头绪的说话，可人家素质高，有礼貌，不肯出言打断他胡言乱语，干脆不理他。杨巡挺沮丧的，有意大声嘀咕了一句：“看来，只够造家三星级的。”

梁思申被杨巡忽然的大声惊了一下，抬眼看杨巡一脸郁闷，道：“那还不如不造，如果能拿下萧然的地皮，不如索性商场上面造办公楼，省心。”

“是啊，我就是想造四星，我想死了要造四星。”杨巡实在忍不住，忘形地做了一个扩胸动作，咬牙切齿地道，“事在人为，不信造不起来。前一阵在上海参观四星级宾馆，有一家宾馆进去就有四条很漂亮的大理石柱子，一问，用的全是意大利进口的花岗石，一条柱子得一百万。烧钱吗？烧！可烧得值吗？值！一看就是有派头。回头再看三星级的，看不上眼了，什么印度红花岗石也拿来做地板，铺的地毯没弹性，全不是回事。你想，这样一家四星的竖起来，起码十年里面，市里没一家能赶得上的。现在开发区发展得那么好，外商投资来的那么多，以后只有更多，你看，换你两年后来，看见我的宾馆，你还肯住原来那家三星的吗？”

梁思申听着杨巡近乎慷慨激昂的发言，不由笑了，这话说得好像两年后宾馆肯定造起来似的。“我肯定住你家四星的。”梁思申一本正经地说。

杨巡也笑了，不好意思地道：“野鸭还没打来，嘿嘿……”

梁思申收起自己记录的资料，拿起杨巡给她的报告，问一下，也收进自己包里。“还想挂名中外合资吗？”

杨巡笑道：“当然想，挂个中外合资的牌头，别说政府看见我亲热，就是招工都比国有企业有优势，我还问过银行，银行不肯贷给我这个体户，却肯贷款给合资公司。你说我现在挂名是村集体性质，其实是个体户，想找个好一点的会计，人家都还吊着卖，外地人更不肯来，说是没法办户口。这要是合资的话，那些人得打破头走后门让我招。梁小姐，你只要答应给我挂名，我也跟付小雷家村挂靠管理费一样，付你管理费。”

梁思申笑道：“看来我得吊着卖，管理费比例提高。”

杨巡也跟着笑，他听出梁思申好心，有答应给挂名的意思。“你的管理费肯定高，我还得请你经常出来晃晃呢。还有，以后你来，住宿吃饭一条龙全免。”

梁思申嘻嘻地笑，好久才道：“再给我几天思考。你也回去想办法咨询一下我这个洋个体，与你这个土个体的合资，政策上有些什么要求，有没有我接受不了、无法做到的内容。我也回头经过香港时候查询一下，从香港投资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杨巡听着这话，忽然觉得一只耳朵在跳。心里想到，只是挂名，梁思申何须做得如此周密？

然后，杨巡便听了好几杯咖啡时间的天方夜谭。梁思申告诉他，她天南海北旅游接触到的各色风情的高级饭店，那种奢华精致，真不是什么一百万一根的花岗石柱子能撑得起来的。但有些精致，梁思申明显留意到，杨巡无法体会其中妙处，杨巡更中意挥金如土的奢侈，比如意大利的金马桶之类的噱头。因此，梁思申心中揣测，杨巡肯干加苦干，是个做事情的人，可是，会不会最终搞出来的是个奢华元素堆积得如闹哄哄乱糟糟的集贸市场的怪胎？以杨巡的眼光，能不能合理有效地选择专业人才？她觉得，这才是杨巡四星级计划中最高的门槛。

因此，对于后面杨巡不断放出的合资善意，她始终守口如瓶，她绝不打无把握的仗。不过，她愿意帮忙，借名字给杨巡，做一个假合资。大部分还是看宋运辉的面子，因为她感觉宋运辉很重视杨巡，很赞赏杨巡。而她正需帮宋老师做点儿事以挽回注资项目不成对宋老师的打击。她真是太想报答宋老师。

杨巡却是始终摸不透梁思申的心意，感觉这女人真是出乎意料难搞。可问题是，自从他富起来后，见多的是女孩子没羞没臊往前凑的，尤其是现在西装笔挺，大哥大包小巧，还有汽车一辆，连挺稀罕的女大学生也向他低头，他总能一眼看透那些女孩的用心。唯有梁思申，妖精一样地狡猾，看似简单直爽，可总是难以掌握。他想，这肯定与梁思申在国外长大有关，见多识广。

但无论如何，梁思申只要肯借外商的牌子给他用，他已经无限感激了。他一个个体户办的公司，如果能凭此跻身中外合资的行列，那无疑是鲤鱼跳过龙门式的身份飞跃。不说别的，他即使是买车，都可以少交一大笔税，车头挂上一块噱头的黑牌照。

梁思申没吃中饭就走了，还不要杨巡开新车送，她回国度假不易，得分秒必争与妈妈在一起，因宋运辉而帮杨巡的忙也得适可而止。杨巡不知道那是人美国那边的习惯，见自己出尽百宝都没法留住梁思申共进午餐，心中极其沮丧，进而对自己能否独立开展四星级项目充满疑问。可又被梁思申的离去激发他胸中的斗志，他非要想尽办法拿四星级项目撑起他的脊梁不可，即使看似资金情况更加严峻。

杨巡被梁思申激发起蓬勃的斗志，李力却被梁思申再度打击。梁凡开玩笑告诉他，梁思申衣橱有欧美电影里才得一见的璀璨晚装，可惜因迎新派对举办地李力家非中央空调，温度不够，不敢穿着，因此晚上在男性穿衬衫西装女性穿薄呢套裙的派对上，李力总是敏感地捕捉梁思申的视线，心里非常没底。论洋气，他毫无疑问不如梁思申，可是论传统，他这个在国内的居然被梁思申的乌木镶银筷子和古瓷台灯击溃，他心里有了障碍，在梁思申面前再潇洒不起来。唯恐自己什么举动受了梁思申的暗嘲，因他一晚上都见梁思申的嘴角噙着一丝坏笑。

梁思申倒并没坏笑，国内时尚水平如何她清楚得很，身居上海的李力已经算是非常时尚，穿的衣服均非国产，超乎她的想象。只是派对中人邯郸学步的举止，反而让她忍俊不禁。说起来，这些人的洋派不如宋运辉多了，宋老师的西装虽然硬如铠甲，可在谈判桌上落落大方，言语收放自如，吉恩私下都说难得，可见胸中有无乾坤才是为人最大的一团底气。

而她最大的反感是派对中人言语中的特权意识，一场派对，让她看尽赤裸裸的特权狂欢。相比杨巡的奋力钻营，相比宋老师的艰难求索，她感觉那些挥霍着父母特权的人是如此丑陋。李力和梁凡他们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梁思申不承认自己也来自那个世界。不，她是靠自己的能力学识立足于她的世界，而非那个世界。

派对过后，梁思申虽然依然喜欢李力的英俊帅挺，却是开始后悔不该为了一场派对而留在上海过元旦。

但是与来上海一起过元旦的爸爸说起，她有投资给杨巡的打算，却被爸爸否定了。爸爸与妈妈又有不同，爸爸能以何年何月何地发生的具体事例，来说明个体私营户的信用低下。大如众所周知的三角债的成因，小如处处可见的短斤缺两，以及爸爸所在银行贷款时候对个体户的考虑。爸爸说，国有集体企业出问题，可以层层向上级主管部门反映，而上级主管部门也是层层监督国有集体企业的发展，因此可靠。可是个体户出问题则一逃了之，你往哪儿找，找谁，让你找到了，也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难道一辈子盯着他？

爸爸的话都是有理，可是梁思申听着总觉得似是而非。她想到她所在的美国，如果较真起来，不也基本上是个体户的天下吗？美国的个体户都好好的，没惹事，依法发展企业，依法获取社会资源，为什么到了中国却不行了呢？

于是爸爸又抛出无数例子说明，便是连梁大的保姆都说个体户不好，个体户会骗秤。经过一个上午的教育，梁思申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中国的个体户与美国个体户的生存环境不同，中国的个体户犹如热带雨林中匍匐在植被最底层的植物，虽然在争阳光争雨露之中培养出顽强，可也在惨烈的争夺战中造成扭曲。梁思申想到在南美雨林中见过的那寄生在大树上吸血的藤，想到那绞杀大树的榕，想到猪笼草之类充满诱惑的陷阱，还有充满毒液长满恶刺的种种，人类和植物，哪个都逃不脱生存环境的物竞天择。

真失望，祖国竟然不是想象中的美好。

梁思申来时还是豪情万丈，只觉得自己既通晓美国先进文化精髓，又把握中国古老文化脉搏，自是能文能武，敢叫日月换新天。可回国短短几天，先是无力于东海厂的项目，再无力于萧然辈的为非作歹，最后无力于为杨巡等个体户申辩，她才知以前宋运辉斥责得对，她确实并不通晓中国的情况。这个认知，让她回去美国的时候灰头土脸。

杨巡带着梁思申的许诺回到家里，虽然兴奋终于啃下一块硬骨头，争取来金光闪闪的外商头衔。可是，这一趟上海之行下来，四星级宾馆建造更大的问题又摆到他的面前：资金，又翻倍了的资金预算。

如果说原先他的资金实力，在与他人合作中还可以占据大头的话，那么现在看来，他自有资金实力，只有再加银行贷款，才能与合作人平分秋色。可是，出资那么多的合作人，必然也是实力雄厚而说话响亮的，人家能同意在项目中屈居老二吗？

看上去不可能。可杨巡既然认准了，就不肯放手。天下哪有那么多不可能的事？他这身份，办那么大两个市场，照理也不可能呢，可他不是变通变通都做到了吗？可见事在人为。

于是杨巡开始到处找人吃饭商谈合作。可大伙儿都被他吹得对项目发生兴趣，却对他这样的个体户合伙人没有兴趣。一圈儿游说下来，无果。但等杨巡因着春节请客送礼的关头展开第二轮游说，富裕的纺织局领导却对杨巡说，造四星级宾馆的设想很好，纺织局准备把原先的三星级计划上升为四星，但纺织局打算自己造，自己掌握主动权。人家纺织局领导推心置腹的话让杨巡生不起气来。若明明纺织局有钱，却还要与一个实力不够的个体户合作，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里面有猫腻吗，这不是明摆着与自己的大好前途开玩笑吗？

杨巡一时灰溜溜的，是啊，有实力的比如纺织局，不屑跟他合作；没实力的旅游局，他不屑合作；这事儿还真是有些犯难。

计划不顺，杨巡心里挺恼火。而偏偏此时，从外办的朋友那儿得知，萧然的合作计划却是顺利推进，外商已与之进入实质性会谈。杨巡实在是心有不甘，找到国托老总密晤。不过也是不出所料，国托老总连说不敢，说风险太大，他怕坐牢。国托老总还以老友身份劝说杨巡，不要好高骛远，做几倍于自己实力的事。杨巡听得悻悻的，可看样子，似乎真的得把这项目放弃了。尽管他而今如何有钱，尽管他已经游说梁思申获得假外资身份，可他依然与过去一样，受困于他的个体户身份。人，无法胜天，落草在了农民家，这辈子再争也无法出头。

但杨巡即使情绪再低落，也得出力为宋运辉春节探望雷东宝的事打前站。这当儿，杨连杨逦两个都已经放寒假回来，如今他们都已经不回老家，而是聚集到大哥周围。杨巡已经让杨速出力买了一间三室一厅的房子，平常他是没空装修的，都是杨速自己买材料找人工，寻建祥也是常来帮忙。好在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找齐材料人工倒是不会出岔。只是杨巡听杨速说，现在物价涨得快，市场上好东西人们还抢购，抢去回家存着。杨巡倒是不以为然，他们现在用的都还是妈几年前抢购来的脸盆热水瓶，毛巾也是至今还没用完，花色造型全已过时。可是那样动脑筋抢购，才得来一些些蝇头小利，还不如多动动脑筋在赚钱上。物价上涨，赚钱只有更容易。

但是杨巡觉得奇怪，有钱买脸盆热水瓶，还有电视机录像机倒也罢了，怎么也有人买建材回去藏着？真是钱多了没处使了吗？看他辖下的食品小商品市场也是一样，虽说是年关，可出货量也是高得惊人。马大嫂们一个个惊呼着钱不够用，钱不值钱，可又一个个不要钱似的往家里搬吃的用的。杨巡也是在下面的压力下，涨了一次工资。但是买木料瓷砖回家，不会是无的放矢吧。

杨巡让杨速在建材市场逮人提问。杨连和杨逦都拿这当社会实践作业来做，眼睛亮晶晶的很是热衷。杨巡倒是反而奇怪了，这有什么可热衷的？

04

春节来临，宋运辉托寻建祥捎上程开颜回金州，他自己留在东海，与父母女儿三代人其乐融融地过年。既然已经与程家挑明，就没必要去金州在人前做什么表面文章。

到得初三，他也不怕女儿辛苦，开车带上女儿去劳改农场探望雷东宝。他在年前曾告诉父母他的计划，令他意外的是，临行时候，妈妈拿出大包吃用物品，让给雷东宝捎去。可宋运辉问他们需要捎什么话，他们却又拒绝。

因为有杨巡的事先打点，他初三到达所在地，初四就见到雷东宝。

春节时候旅馆全关门，这地方还没好的春节不关门的涉外宾馆，宋运辉是临时通过储运科长住到一位东海厂客户家里。他若只是一个人，随便哪儿过一夜便也罢了，可既然临时起意带着女儿，他不愿女儿吃苦。那客户也是个戴红帽子的个体户，对厂长上门自然是客气得不行，当祖宗小心供着。一听说宋运辉是去劳改农场探访一个谁，他是本地人，地头蛇，第二天就跟着宋运辉的车子一起去农场，一去就主动帮忙打点。

等在小接待室里，宋运辉心中很有些担心。上回他来探望雷东宝，将雷东宝的未来描述得很残酷，他怕雷东宝会因此深受打击，今天给他看一张霜打茄子脸。可他也无奈，他不能由着雷东宝胡来。他无法不担心，在这样的环境里，雷东宝还能强硬到底吗？他望着接待室门口，很怕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苍白、浮肿、迟钝的雷东宝。连小小的宋引都能感受到爸爸的紧张，不由自主地钻进爸爸怀里，一起瞪大眼睛担心。

宋运辉一直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外面很静，无法提供宋运辉想要知道的信息。终于有人声传来，却是高亢的大大咧咧的声音。宋运辉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调门，笑了，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低声教导女儿，来人，得喊姑父。

很快，雷东宝披一路招呼，出现在接待室门口。这一次，雷东宝早已知道是宋运辉来探他，进去喊的人已经告诉他，这是他现在享受的特殊待遇。但他没想到，屋里不仅有宋运辉，长条木椅子上竟然还站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小姑娘已经清清亮亮地喊了声“姑父”。只这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却将雷东宝硬生生钉在当地，久久不能动弹：宋家还认他。

宋运辉自然了解雷东宝的心思，上去握住雷东宝的手，拉进里面，关上门。“大哥，这回没瘦，气色很好。”

雷东宝却不急着理他，只是一门心思打量宋引，道：“像，活脱脱就是小一号的你姐。叫猫猫？猫猫，姑父现在没压岁钱，但姑父答应你，等姑父出去，你想要什么姑父给什么。”

面对这么陌生而又凶悍的人，宋引却感觉这人好像对她很好，这双努力想笑出一点弯度的怒目很是亲切，但宋引还是很有原则地道：“爸爸说，不能拿别人给的压岁钱，不能拿别人给的东西。”

雷东宝凑到宋引面前，硬是挤出小声音，怕吓到小女孩：“别人是别人，姑父是姑父，姑父是自己人，知道吗？”

宋引怪怪地看看这个怪姑父，扭头向父亲求助。宋运辉忙道：“姑父是我们亲戚，自己人，跟奶奶一样。”宋引这才伸出小手，老三老四地摸摸这个姑父长满短草一样胡子的脸，道：“姑父，你该剃胡子了，再不剃，变成小刺猬。”

雷东宝放声大笑，只觉得被宋引摸过的一边脸都酥了，伸出拳头摆到宋引面前，笑道：“姑父一只拳头都比小刺猬大，姑父不剃胡子只会变大刺猬，这么大，姑父刺猬，哈哈。”一边说，一边装出刺猬走路的样子，逗得宋引也跟着哈哈大笑。

宋运辉也是笑呵呵地在一边儿看着，从雷东宝一口一个姑父，他听得到雷东宝心中的喜悦。他看一大一小玩了会儿，才道：“猫猫，下来坐爸爸旁边，爸爸跟姑父说些事。”

宋引虽不情愿，可还是乖乖坐下来，却非要冲雷东宝做个鬼脸才肯罢休。雷东宝也是坐下，但还没坐稳，就道：“你立刻想办法让我出去，我等不住了。”

“大哥，上回……”

雷东宝抬手，阻止宋运辉往下说：“我不要听你的。一句话：小雷家是我的，我决不离开小雷家。你不要管我回去怎么做，你只管想办法让我出去。我出去是福是祸都自己担，如果又被抓回来，那是我自己没本事，我既然没本事，那就死心塌地坐足日子，不会再叽叽歪歪。可你一定要一个月内让我出去，再不出去，我没机会了。”

宋运辉不以为然：“万一回来坐足日子，不是你想得那么容易。是不是春节前他们来看你说什么了？”

“只要我一个月内能出去，他们说什么都没用。”雷东宝盯着宋运辉，满眼都是坚决。不错，宋运辉元旦跟他说的顾虑有理，但他回去消沉一阵子后，便想到那只是宋运辉的顾虑，不是他雷东宝的顾虑。这其中的区别就跟东海厂不是宋运辉的，而小雷家是他雷东宝的，天差地别。他绝不能做老书记，自己顺理成章地去找死，他是雷东宝，小雷家是他一手撑起来的，他要回去，要去抢回来，因为那些都是他的，“我回去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后果自负。”

宋运辉听了皱起眉头：“废话，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后果自负，我袖手旁观？你说，我元旦跟你说的那些问题，可能性大不大？你这几天认真考虑了没有？”宋运辉见雷东宝关了那么多天依然牛拉不回，又是说出不经脑子的话，还振振有词，火气来了，不知不觉拿出平时跟下级说话的居高临下态度。

“我考虑了，总之我不能坐着等死，我要出去。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工作作风完全不一样。你的道理，放到我身上不灵。总之一句话，小雷家是我的，只要我在。我再晚去，没我位置了，我要冒险。要是我丢了小雷家，我宁可在这儿坐到死。”雷东宝敏感地捕捉到宋运辉口气的变化，心中也是不快，若只是与宋运辉两个人，他早据理力争，可是当着一个圆睁着双眼看着他的宋引，他大声不起来，怕吓到孩子。

“我知道你考虑了，可你依然秉持你一贯的思考作风，只想到前冲，没想到善后。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大哥，你看看你这回进来，外面多少人在为你奔走，那都是在替你善后。你要是出去又是一贯地横冲直撞，有个万一，那不是浪费大家的苦心吗？不是要大家又重新开始奔走吗……”

“小辉，你当我什么人！”雷东宝一声断喝，止住宋运辉说话。但他立刻知道不应发火，连忙冲宋引小声道：“猫猫，姑父跟你爸爸玩，别怕，别怕。”等到宋引安稳下来，雷东宝才压低声音说话，可还是压不住激动：“你看低我。你放心，你想办法让我出去，以后我怎么样，后果自负。”

宋运辉心说不可理喻，但他克制激动，反而心平气和地道：“交往这么多年，如果想要看低你，不用等到今天。如果今天才看低你，说明我以前没眼光。既然如此，好吧，我这就开始找人。你在里面也别闲着，好好想想怎么回去。一般而言，回去的第一次亮相需要好好安排一下的。”

“这我知道，只要你那边有消息，我打电话让他们过来。”

宋运辉愣了下，心说好大口气。但他没再多驳斥，只神色如常地与雷东宝说了一些社会上发生的大事小事，某些新的政策出台及其意义。直到中饭时间，宋运辉才带着女儿离去。

宋运辉走后，雷东宝心里微微失望。他很不认同宋运辉想要强加给他的观念，而且宋运辉不理解他对小雷家的深厚感情，因此宋运辉不理解他急须复出的焦急。他现在是必须抢着回去，抢回小雷家，他一天一天地看着小雷家离他越来越远，他能不急？宋运辉要他以后离开小雷家东山再起，那怎么可能，那还不如要他投胎重新做人。可惜宋运辉不能理解他，即使他再三说明小雷家是他的。让他最失望的是，宋运辉否定他的思考，甚至都认为他没思考过，不经大脑就说出想法。

雷东宝如果没考虑，倒是真认同了宋运辉元旦时候的说法。可是他偏偏认真考虑了。他通过不断被探访，获取小雷家的相关信息。他了解到，忠富最终还是没回来承包猪场，谁劝说都没用，忠富就是一口咬定产权关系不清楚的事情再不做了。忠富不干，倒是有其他几个小年轻跃跃欲试，可是被红伟他们打压，小年轻们到他这儿求援。红伟和正明倒是各得其所，但士根管不了他们。雷东宝相信，总有一天红伟正明翅膀会硬，这一天不会太远。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是，陈平原的案子也终于判了，也到这个农场服刑。两人见面，说起前尘往事无限感慨。牵出陈平原的由头毕竟不是雷东宝，再说陈平原太清楚雷东宝此人还想不到做账之类的细心事，又在里面得雷东宝这个手头有粮人的不少资助，两人又走到一起，互相照应。雷东宝认为这么一来，县里反对他的声音可以因此小很多。雷东宝认为，他非立即出去不可，也认为现在时机成熟。

问题关键在于，宋运辉对他有成见，因成见而否认他。而他面对的难题是，他现在是困兽，无法做出什么来证明自己。

宋运辉的成见倒是一直都有，只是这回说出来特别让身陷囹圄的雷东宝受不了。怎么说得跟他是个小屁孩似的，他前面闯祸，还要宋运辉后面收拾。可偏偏宋运辉说出这种话来，雷东宝最不敢反驳，就只有宋运辉可以说他，宋运辉姐姐的一条命，宋家还没找他算账呢，他这辈子见了宋运辉永远矮一截。因此雷东宝无限憋闷。他心里冤啊，这回，他认定自己是深思熟虑的，可是宋运辉固守成见不相信他。要他怎么解释才好？

他兴冲冲地去，怏怏地回，不过他心中有一点倒是肯定，宋运辉这人一向言出必践。

可是，宋引的出现，带给雷东宝冬日里的一丝和煦。这孩子的小脸，真像她姑姑。

宋运辉带着女儿走到外面，心里很不舒服，想吸一支烟解解气，可是叹气不敢，吸烟也不敢，因女儿在身边。而且女儿的小嘴还嘀嘀叭叭好奇地问个不停。

“爸爸，姑父是好人吗？为什么这么凶？”

“姑父是好人，就跟大象一样，别看大象那么大，可不吃人。”

宋引听了，偏着头想了想，拍手道：“我知道了，姑父的眼睛跟大象一样，也一点都不凶。”

“唔，对。”宋运辉终于笑了，赞叹女儿的观察仔细，“对啊，以后老师会教猫猫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心里想什么，眼睛就会露出来。姑父心里不凶，眼睛看上去就挺善良的。像老虎要吃人，可凶了，眼睛看上去就很凶了。”

宋引举一反三：“爸爸心里爱猫猫，眼睛就跟巧克力一样。可是，姑父是好人，为什么坐牢呢？”

这个问题，宋运辉早就等着宋引问出来，胸有成竹。“姑父是好人，这是不用怀疑的。就像猫猫也是好人，可上礼拜走路不小心把热水瓶踢翻了，被奶奶捉住打一下手心，有这事吗？”

“有，可后来奶奶就心疼了。”

“对了。猫猫被奶奶打一下手心，可并不是因为猫猫是坏孩子，猫猫被奶奶打了手心，可还是好孩子。姑父也是，姑父是大人，不小心做错事了，就该国家来打他手心，姑父就坐牢了。是不是好人，要看他心里有没有想做坏事。明白了吗？”

宋引点头：“懂了，猫猫踢热水瓶时候，心里没想踢，所以猫猫做了坏事，还是好人。”

“对，猫猫真聪明。”宋运辉亲了女儿一下，这才心情转好。这时东海厂客户从里面出来，他拉开车门，请客户进来。客户向他说了一些活动的事，宋运辉听出客户在这边活动的水平，便把杨巡的名字告诉他，希望杨巡来的时候，客户能配合。客户当然一口答应。

又到客户家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便饭，宋运辉带女儿回家。但是在出城的三岔路口，宋运辉停住，想了好一会儿。回家，还是去小雷家？最后一打方向盘，去了小雷家的方向。这时候宋引裹着小被子在后面午睡，都不知道爸爸心里经历了那么一段波澜。

等宋引醒来，宋运辉教育女儿，即使心里没想着做坏事，可坏事毕竟还是做了，还是不好。所以好人除了心地好，还要好好动脑筋，做事前想想，做出来的时候会不会做错。不能做事不经大脑，等做错了事要别人收拾残局，看准了别人知道他是好人，而肆无忌惮地犯错，那是非常不负责任的，所以好人更应该是个负责任的人，周到的人……

但是，面对着女儿不懂地提出来的一连串问题，宋运辉最终只能放弃努力。这道理，连雷东宝都听不懂，何况小小的宋引。可雷东宝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看准了他会出来收拾残局，雷东宝就诸多要求。毫无疑问，如果外面闯了祸又坐回来，不出半年，雷东宝又会要求他想办法办出去，才不会搭理什么后果自负的誓言。这种事，雷东宝已经一而再地有前科了，所谓本性难移，当年姐姐的死都没让雷东宝收敛几分，后来老婆也又娶了。狼来了说得太多，宋运辉有些不能相信雷东宝真的有了思考，真的有了切实准备，尤其是在他看死雷东宝出去必将面临严酷生存环境的前提下，他更是不能相信，冲动的雷东宝能力挽狂澜。

可是，面对雷东宝那一双困兽般的眼睛，要他如何拒绝？

他也只好狼来了似的对自己说一句：帮此一回，绝无下回。看来，他又要做干涉司法的坏事了，如果被女儿知道，她的爸爸存心在做坏事，不知道女儿怎么看他这个爸爸。幸好，女儿的世界目前还是光明的，至今，他还只能教满身阳光的女儿，不一定做坏事的就是坏人，等女儿再大些，能理解了，他才能教女儿，什么是“灰色地带”。

但是想到好人雷东宝出来即将面临的严酷生存环境，他还是心软了，决定走回头路，去老家，将市县两级官员拜访了，正好有拜年的借口。他还去了小雷家，初五傍晚才到的小雷家，找到士根，找到红伟，找到正明，但没找到正重新创业的忠富。他跟士根与红伟、正明的谈话，有弹有压，更是在士根家吃了晚饭出来门口，对着一村子窗户背后伸长的耳朵，扬声扔下一句狠话：“有我在，就有雷东宝。”他相信，包括士根、红伟、正明，都得掂量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但他总归是东海厂的厂长，初六得上班，他不得不星夜兼程地赶回去。宋引陪了他半路，小嘴巴跟小麻雀似的说个不停。然后，就在后面睡了。宋运辉终于叹出一声气。

一边是变化如此巨大的小雷家，一边是负着保外就医身份的雷东宝，这两者，怎么啮合得起来？雷东宝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宋运辉实在看不出雷东宝有什么办法能越过雷士根发号施令，能指挥翅膀硬起来的红伟和正明，更别说都已经不愿回来的忠富。难道还有其他取胜窍门？宋运辉在雷士根家一顿晚饭吃下来，都没发现其他窍门的蛛丝马迹。

宋运辉真是替雷东宝叹息，小雷家这么个地方，专属色彩非常浓厚的地方，雷东宝经营十多年，竟然没经营出非他不可的局面。这人，肠子的弯头真是太少了一些。

可是，本来还指望着他吃一堑长一智，现在看来还是不行，是他指望错误。

05

这一夜赶路，不说他累，连后面睡着的猫猫也累。可他过家门而不入，将猫猫交给爷爷奶奶，他直接去了厂里。中午睡一觉才稍微恢复。现在比当年三班倒时候似乎容易累了。晚饭后却见杨巡率领俩弟一妹上他家拜年。

书房里其实全是宋运辉低声与杨巡在说保外的事，杨速杨连杨逦都不敢在宋运辉面前开口。完了宋运辉才问别的，他听杨巡说了元旦去上海拜访梁思申的事。

“这事说来话长。”杨巡坐在宋运辉对面，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打算和一步步的演变跟宋运辉透底。

宋运辉听得昏昏沉沉，哈欠连天，但还是一字不落地听下去。等听完，睁开眼睛道：“超前了些，不是思路超前，而是你的资金实力还远远不够。蓝图倒是非常不错，先商场后宾馆的步骤也合理，但资金方面你缺口太大。你应该也已经做过两个工程，知道中途超预算的支出层出不穷，防不胜防，我看你最后预算数字还得再乘个一点五的系数，才能过关。建议你先做几个别的项目，回头再上你的四星级宾馆。”

“是啊，宋厂长，我也知道难度很大。可是我很想做个能提升我档次的项目，别让人总是一看就是低层次的个体户，把我跟摆地摊的混一起看。我真想做成这个全市第一的四星级，晚一年的话，就没意思了，纺织局也正要上呢。”

宋运辉听了点点头，是这个理。“我前一阵也替你想到这事。你现在已经发展得有一定规模，一定实力，你下一步该往哪儿走。是纵深地围绕两个市场做文章，继续做大做强市场，还是做类似四星级宾馆那样的与市场不相干的项目。我今天精力不济，脑子不够用，你自己今天想想。我建议不要开发了一项，扔下，再开发不相干的另一项，毫无关联的项目非建设性支出会比较高。”

杨巡道：“市场方面的工作我也在展开。我最近拨一笔小款，资助四个跟我出来已经在市场做了一年的，在两个市场里摆摊。这几个人机灵，一年市场混下来，基本看出点门道。我让他们先做着，留意我还需要做些什么补充，帮我听顾客意见。他们是我的人，应该比其他摊主更能跟我说实话。”

宋运辉点头：“不错，你更是他们的恩人，他们会报答你，也要留意让他们在市场里培养起一股势力，不要让那些摊主联合起来跟你拗手劲。”

杨巡笑道：“宋厂长真是明眼人，这么累的时候，还是一眼看出我的‘险恶’用心，呵呵。是啊，不能让他们摊主抱团。我得一批一批地培养自己人，下点本钱，就是以后办事也会方便些。我有我的门路，他们也会慢慢发展出他们的门路。我们以前在北方做生意时候，本地去的人也是抱团的。”

宋运辉听着笑，杨巡这人，十二分做人，十二分做事，这么年轻就知道用恩惠培育自己人，可是雷东宝这么多年，却是公私分明得六亲不认。即使换取一些村民的口碑又如何？村民的口碑却是随时可以因为几件小事改口的。真希望雷东宝能汲取教训。可是，他宋运辉可真累，雷东宝岂是一个脑袋容易转弯的主儿。

杨巡见宋运辉如此劳累，不便逗留，谈完即告辞。回头想宋运辉与他的谈话，字里行间都不赞成他上四星级项目。宋运辉的前瞻性眼光他一向是佩服的，再加上梁思申的反对，还有那么多他想拉拢的企业的反对，现在他似乎成了孤家寡人，只有他一个人在坚持四星级项目。至此，杨巡不得不反思宋运辉疲倦之下，不经意说出来的话，他杨巡现在做大了，接下来的项目，该何去何从。

可前提是，放弃四星级项目吗？想到放弃，杨巡心里就跟割肉一样地痛。仿佛是怀胎几月，却要被迫引产，那前几月的美好念想美好憧憬，就得全部作废了一样。而他这四星级项目之思，却是差不多都有怀胎十月了。放弃吗？

杨逦在宋家一直沉默，回家就问：“大哥，宋厂长到底几岁？我怎么看他怎么不像你说的才三十出头的人。”

“人家一夜没睡……不过他还真显老。”

杨连道：“宋厂长说话做事，比我们那些三十多岁的老师老成多了。是不是因为社会锻炼人？”

“社会锻炼人是一方面，个人努力又是一方面。你们看你们大哥我，你们学校里找得到我这么成熟的同龄人吗？”

大家都笑，杨逦却不给面子：“大哥，那是不一样的。宋厂长他一上来就给人肃然起敬的感觉……”

“对，一上来就迫得人想叫宋叔叔。”杨巡打趣妹妹，觉得杨逦这大学生怎么比他以前想象中令人肃然起敬的大学生单纯得多。

杨逦急了，跺足追打大哥。杨巡让她敲几粉拳，才笑道：“来，我们学习宋叔叔，领会宋叔叔谈话精神，四个人来投票。刚才宋叔叔反对我上四星级宾馆，你们呢？一人一票，不许多投。”杨巡实在是不忍放弃，干脆眼睛一闭，将决定权交给家里人，总比抛硬币好吧。

没料到，三个弟弟妹妹居然异口同声地反对。杨巡看着第一个说出“反对”的杨速，奇道：“你的意思是，反对宋叔叔的话，还是反对我上四星级？”

杨速道：“我反对你上四星级，以前已经说过多次，大哥一直没当回事。”

杨巡愣了一下，却听杨逦道：“我反对的原因是，大哥上四星级项目是向梁思申孔雀开屏。刚才你吃饭后说是为了提升自身档次，摆脱约定俗成的个体户形象，可你的最终目的是梁思申。”杨逦被大哥一口一声“宋叔叔”搞得很窘，便也抓住大哥痛处猛打。

杨巡还真被杨逦抓到痛处，可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杨连：“老三，你怎么看？”

杨连道：“我赞同大哥树立个体户新形象，但从宋厂长说的话来看，大哥现阶段有好高骛远的倾向。我反对现阶段上四星级宾馆，赞成往后延。”

杨逦又笑道：“众叛亲离啊，众叛亲离。”

杨巡都没法对付杨逦，立刻转移话题，怕杨逦这个吓不死的总找他的茬：“好吧，不上四星就不上。你们说，我下一步干什么？”

一时，兄妹三个八仙过海，各出奇招。可惜杨巡听着都觉得乏善可陈。杨速按说是有工作经验的，可脑子比寻建祥更保守，出不了大点子，都是一些小打小闹。而杨连杨逦的则是天花乱坠，缺乏可操作性。各自提出建议后，又捉对儿厮杀驳斥，一家人又是嘻嘻哈哈地闹腾到很晚。

杨巡看着心里很满足，大年夜之前，他开着车子载弟弟妹妹回了一趟老家，站在妈妈坟前的时候，他心里挺自豪的，他把这个家撑下来了，而且弟妹们都不错。可见做老大的未必要学刘慧芳拉着个苦瓜脸。但等兄妹们各自回房看书的看书，睡觉的睡觉，杨巡躺在自己床上又想开了。看来雷东宝那边的事得抓紧办，不办不行。而四星级……他想起杨逦说的话，杨逦讽刺他是向梁思申献媚，还真有这意思，小丫头片子眼光真毒。

那就……不上了吧。杨巡叹了声气，只能如此了。这几个月奔波下来，他的努力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心有不甘。只是萧然的那块宝地，他还是不会放弃，拿一块地难，拿一块好地更难，拿到一块好地，意味着无穷可能。

但杨巡正想着，门却被杨逦敲响。杨巡下去放杨逦进来，奇怪老四为什么这么晚找他。但见杨逦一本正经地说要跟他好好谈谈，他也只能摆出好好谈谈的架势，听杨逦说话。

杨逦却还真是认真的，但坐下期期艾艾了好一会儿，才干咳一声道：“大哥，我跟你谈谈你和梁思申的问题。”

杨巡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杨逦，这疯姑娘怎么了，读大学才半年，怎么变得这般泼辣。但见杨逦也是满脸不自然，他感受稍微好点，勉强做出大哥虚怀若谷的样子，道：“你说，你说。”

杨逦深吸一口气，道：“大哥，我把你和梁思申两个跟我们寝室里的同学讨论了，大家都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使大哥你赚更多的钱，都走不到一起。大哥，我觉得室友说得对。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你和梁思申怎么沟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对香水都还觉得稀罕的时候，她却已经不用香水，她只用天然的香料，自己搭配。她没说为什么，但我们猜她的鉴赏水平超过我们不知凡几。她那样的人，可能看得上你吗？大哥虽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见识的都是低层次的东西，我相信你也认识到这个问题，所以你想上四星级宾馆，以摆脱低层次。可我今天认识到你这个想法是错误的，你不可能以开四星级宾馆来提高层次，你应该通过学习高层次的知识来提高自身修养。我建议你把梁思申当作天边的月亮，月亮美丽，你看看就行，可别非要去摘那个月亮、闹猴子捞月的笑话。不，大哥，我不是说你不自量力，而是说你和梁思申不在同一个世界，不能走到一起。可大哥你在你的世界里是最好的，你别生气……”

杨巡摆摆手，阻止老妹越说越错，越错越说的趋势，他已经明白杨逦要说什么，他也知道杨逦的出发点是好的，因此他虽然脸上尴尬，却能接受杨逦的说法，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杨逦一起讨论这种事，梁思申连中饭都不跟他吃呢，这怎么能告诉小妹。他只得避实就虚：“你也长大了，你的意见很好，很好……”可杨巡又不能说好在哪里，难道要他表决心以后只拿梁思申当月亮？“要不，你以后和老三一起，制订一个计划，让我看哪些书，怎么提高修养。”

“好。”可杨逦终究还是忍不住，一脸尴尬地道，“大哥，那你答应我们，什么时候找个大嫂。”

对于这个问题，杨巡却一点都不再尴尬，笑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没见我那么忙吗，哪有时间？没别的事了吧？回去睡觉，我也得睡了。”

杨逦做个鬼脸，但走几步，又折回身，俯身到大哥耳边，轻道：“有个老乡跟二哥说，你以前那个戴，这次春节回家过年了，听说她丈夫部队转业留在上海。二哥不让我们跟你说，怕你心烦，我觉得你有知情权。”

杨巡没想到冷不丁冒出个戴娇凤来，一时愣住，杨逦见此溜了。杨巡看着杨逦溜走后半掩的门，一时感慨，这一年忙忙碌碌，竟然没去想一下戴娇凤。这一想，他连忙跳起来掩上房间的门，脑袋里则是左一边戴娇凤、右一边梁思申地厮缠上了。

杨巡不敢再想下去，不是恨或者怒，而是怕，他一直不敢发掘过去与戴娇凤分手的原因，只好承认自己做错了。杨巡勉强自己去想刚才杨逦对他和梁思申的评价，这一想，更憋闷。原来他在杨逦心目中形象那么差，差到梁思申在天，他在地。还两个世界呢。其实他也没太多奢望，只是看着梁思申喜欢，喜欢就凑上去追求，没什么大不了。梁思申最多不跟他吃饭，杨逦着什么急。至于结婚，他信奉的是宋运辉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你是个有经历的人，更不能学毛头小子见一个稍有模样的女孩子对你好就贸然结婚。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一定要认准一个好的，宁缺毋滥。”杨巡心想，不错，女人的味道他尝过，结婚的味道他也尝过，而且现在找个女人也不是太难。但是妻子，他赌气地想，他就是要找个月亮。

而四星级宾馆的计划，虽然心疼，可他说到做到，硬币抛上去的一刻，已决定落子无悔。

第二天，他打电话问纺织局要好的领导，纺织局的宾馆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纺织局领导正好有事情要问他，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拎起他这几个月的心血赶赴纺织局领导那儿。他向纺织局要好领导透底交出他辛苦做出的可行性报告，包括上海那些主要宾馆特色照片，他也用了一个小时与那领导确定选址ABC。他关上门强烈向那领导建议亲手指挥四星级宾馆项目，原因一二三。

领导留杨巡一起吃晚饭到半夜，引为知己。第二天给杨巡一个电话，告知二轻局正试点机关职能转变改革，有些职能要取消，有些二轻局下属企业要脱钩，他问杨巡有没有兴趣跟他的一个朋友去旁听有关会议。那位领导提议杨巡留意二轻局这回剥离企业的操作。杨巡一听，只觉得眼前大放光明，好心必有好报啊。

在纺织局那位要好领导的帮忙之下，杨巡与二轻局职能转变试点办的同志热乎上了。岂止是参加有些可以有外人参加的扩大会议，他都能看到第一手的文件资料。他手头很快有了一份剥离企业名单，也有一份市二轻局所有从属企业名单，他拿到名单当天，与杨速一起，花一晚上时间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然后一家家地看过去。

但杨巡毕竟忙，第一天与杨速转了一圈，统一思路之后，他得立刻赶去帮助宋运辉办理雷东宝出狱的事情。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朋友间彼此帮助。他去劳改农场所在地找到宋运辉推荐的客户，果然，依仗那客户活泛的社会关系，他这回事半功倍。等他回来向宋运辉汇报，基本其他什么都已确定，只剩程序完整走上一遍。具体日子还不知道是哪天，但不会出一个月。

宋运辉知道后，就通知雷士根去农场探望雷东宝，估计雷东宝有些具体事宜需要雷士根落实。只是宋运辉心想，雷士根这种人，敢吗？但不管了，雷东宝说过，只要放他出去，其余都是他自己的事。

06

宋运辉自己都忙不过来，他最近与省市两级商谈东海厂扩容计划。东海厂一期虽然并没太大规模，但对地方而言，已经是利税大户，省市两级都对继续扩容计划很有兴趣，尤其是对宋运辉向他们描绘的出口创汇预期非常热衷。但是事情需要按部就班地办，并不是杨巡那儿做事，说做就做，桌子一拍就行，宋运辉得三天两头跑去省市两地开这会那会，不断研讨不断商谈，还得上上下下做通无数人的思想工作。而今，他的大半精力得花在这种工作上，生产建造等方面的工作，不得不慢慢交了出去。

等来杨巡好消息的时候，他休息日找个宋引还没起床的时间与父母谈话。他告诉父母雷东宝在劳改农场的实际境遇，他最近为雷东宝所做的事情，雷东宝又将于某段时间出狱。宋季山夫妇都是沉默地听着，没问，但也没走开。一直等到宋运辉说完，宋母叹声气，道：“也好，也好。”但是宋季山却冷不丁问一句：“小辉，你这是在犯罪啊。”

宋运辉沉默一会儿，才回答：“我知道，但这回事非得已，下不为例。东宝也说了，只要这回放他出去，以后有什么事，他后果自负。”

“他说是他说，但你不能说事非得已啊。今天是他，明天还会有别的谁，你要下不为例到什么时候？这口子你不能开啊，小辉，你别以为你现在官大了，可以胡作非为了。人是不能犯错的，你别忘了，人要翻船那是太容易了。小辉，这口子你千万不能开啊，你答应我们。”宋季山想到自己几十年的遭遇，对稍一不慎贻误终生的教训刻骨铭心。

宋运辉点头：“我也不想做的。可是这回……好，我肯定以后不会再做。”

宋季山夫妇不敢放心，可嘴里还是一致道：“那好，那好，我们都相信你肯定不会做坏官。我们一家子吃坏官的苦头吃太多了，你肯定不会学那坏样。”

宋运辉听了发笑，父母当他还是小孩子呢，还“学坏样”。但转念一想就笑不出来，他现在，可也不是什么好官了。其实，他身边哪有什么好官，都是官僚而已。走上那一条道，就只能照着那条道上的规矩，但这话是不能与父母解释的。就像他以前看着水书记是如此灰色，他现今又能好到哪儿去，他现在几乎是水书记的关门嫡传弟子，可想而知，真实的他，若被父母知道，他们该如何震撼和伤心。他决定以后不再与父母议论类似事情，隐瞒到底。

但是心里无法不为父母的殷殷嘱托而叹息。

正好这个星期天是要带宋引去市里学钢琴的时间。程开颜虽然已经从金州回来，宋运辉不知她讨来什么锦囊秘诀，依然以不变应万变，当她透明。当然也不会与程开颜一起送宋引去学钢琴。

星期天的青少年宫，总是有很多家长等在各才艺班的教室门外。宋运辉拿一本书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看，里面宋引跟着老师学钢琴。这本书是梁思申寄来的，原版的《IACOCCA》。他需要借助阅读维持英语水平。而这样的书，正好一举两得，过去那些书太专业，而今他没精力一手字典一手书地苦啃。

大多数家长围在窗外看孩子上课，正好也有一位孩子家长与宋运辉差不多，坐在长凳另一头啃书。那本书，比宋运辉的更厚。长凳两头的两个人都对周围的嘈杂听而不闻。

等到连宋运辉都冻得有些受不住的时候，终于开始有班级下课。宋运辉合上书，等女儿出来。不由看看长凳那头的另一个啃书的，那人也正好看他。宋运辉看到的是一个脸色苍白形容干净的女子，三十来岁，唯有鼻子冻得通红。两人都做了一下家长式的微笑，三十女子便转脸看向一个教室门，神态微傲。

一会儿见那三十女子从一间教室费劲地抱出一个小男孩来，左臂挂一架电子琴，看似不堪重负。果然，走几步就听那三十女子道：“宝宝下来，妈妈背你好不好？”

正好这时宋引从教室里冲出来，扑腾着抱上爸爸的腿。宋运辉忙抱起宋引，与里面对他很客气的老师招呼一下，准备离开。却见那母子还在原地，女子脸色通红，背着衣服穿得圆球似的儿子，一手扶着墙壁可还站不起来。宋运辉一看对宋引道：“猫猫，爸爸帮帮那阿姨好吗？你自己走。”

宋引道：“好的，爸爸，小弟弟的脚受伤了。”

宋运辉看去，果然。他走过去，微笑地接过孩子抱起来，对那三十女子道：“我帮你抱到楼下，背着孩子上楼容易下楼难。”

那女子涨红着脸终于得以脱身，连忙说谢谢，起身整整肩上的大包和电子琴，一手牵住落单的宋引，跟宋运辉下去。三十女子问宋引：“小妹妹你学什么琴？”

“我叫宋引，我学钢琴。小弟弟叫什么？学电子琴吗？都学几年了？”

宋运辉听着笑道：“老三老四的，问题这么多。”

那三十女子笑道：“宋引真乖，小弟弟叫陶令田，才开始学电子琴呢。”

“小弟弟的脚怎么了？痛吗？”

那陶令田在宋运辉怀里瓮声瓮气地道：“热水瓶烫的，不痛，妈妈说过，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宋运辉一听，笑出声来，拍拍男孩子道：“好样的，小男子汉。”又回头对那妈妈道：“这孩子，教得好。”

三十女子微笑道：“过奖，他就是淘。宋引爸爸，我自行车在这边。”

宋运辉跟过去，见是一辆二六女式自行车，车后绑着一张小椅子。宋运辉这人向来细心，不由自主伸手测试了一下小椅子的牢度。宋引却拍着他的腿道：“爸爸，我们送小弟弟回家吧，小弟弟脚痛呢。”

那三十女子忙笑道：“谢谢宋引，不用，不用，不能麻烦你们。宋先生，我来。”那女子已经熟练把电子琴横放到车头，腾出手抱了孩子，准备放后面小座位上。而那自行车正好靠着墙，借着墙的支撑，可以让她做出大动作。

宋运辉不勉强，只伸手帮扶一下车头，等女子放好孩子，握住车把，他才放手。那女子感谢宋运辉的恰到好处，但表现不卑不亢，与宋运辉父女说了再见，推车出去。宋运辉觉得这个女的很坚强，气质难得地沉静，他对这样的人有好感。等车子开出去，却见女的在他们前面人行道上，推车急急地走。宋运辉一想便知，前面挂个沉重的电子琴，后面坐一个已经受伤的小男孩，没几个女子还敢骑着车走。既然看着顺路，有心帮这个难得的妈妈，停车下去道：“陶令田妈妈，住哪儿？我带你去。”

三十女子愕然看向宋运辉开的车子，连忙摇头，急欲摆脱干系的样子，陶令田却道：“我们住西门，挺远的。”

宋运辉一听，车子都得开好久呢，走都不知道走到什么时候。不由分说，抱起陶令田扔进他的车子，又把自行车扔进后备厢，打开后面车门对着愕然的女子道：“请上车，都是家长，帮一把是理所应当的。”

那女子见此也没再推辞，连声谢着钻进车子。宋运辉从她上车那姿势，判断她基本上没怎么坐小车。他自己上车，后面立刻传来女子带着歉意的声音：“真对不起，这么麻烦你，昨晚我做了夜班……”

“举手之劳。陶令田妈妈是医生吗？”宋运辉才说完，宋引就在前面拍手道：“爸爸猜对，阿姨身上有医院味儿。”

大家都笑，女子在后面道：“小姑娘真是小精灵呢。我是医生，在一院心血管科，都叫我陶医生。”

宋引自然不知，宋运辉却从儿子跟妈妈姓里嗅出点不同，但他不是多嘴的。也不用他多嘴，宋引已经在旁边骄傲地道：“爸爸是东海厂的宋厂长，大家都叫爸爸宋厂长。”

陶医生大惊，刚才还以为这个戴着眼镜的开车男子是哪个领导的秘书呢，没想到这么有来头。再看那人，果然觉得气宇轩昂。没想到这么大厂的厂长如此好心，陶医生很是感动。但她只说了“谢谢宋厂长”后，便不再多说。反而是宋引和陶令田，一个嘀嘀咕咕，一个瓮声瓮气，说他们学音乐的那些小破事儿。

宋运辉也不多话，他不是个喜欢跟女人搭讪的人，照着指点将母子俩送到家门口，再帮卸下自行车，便告辞走了。感觉那陶医生可能没丈夫，他开着车子送人到门口别太炫目，给陶医生惹麻烦，也弄不好给自己惹来风言风语。

中午回家吃饭，宋引当然是叽叽呱呱将陶医生出卖了。宋运辉看到程开颜一脸紧张，估计她又风声鹤唳上了。奇怪，难道他风流到了见一个爱一个的地步？诸如陶医生以及他厂里那么多好女子，偏偏他女儿的妈妈是程开颜。因为在家吃饭都得面对程开颜，他这么爱家的人都不愿意回家吃。晚上杨巡有事找，他就欣然离家。

07

两人在新开的粤菜馆“南海渔村”吃饭。杨巡与宋运辉说了给雷东宝奔走的细节，又说了他领士根与雷东宝见面时候，雷东宝对士根的吩咐。杨巡很是疑惑地问宋运辉：“宋厂长，可能是我年轻不懂事，我怎么看着雷书记这些计划不合时宜呢？以前我看到他扇人一个耳光，别人反抗都没有，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他那……还行吗？”

宋运辉摇摇头，半晌才道：“不让他试一下，不行。红伟答应我，有大事小事都会向我传达。”

杨巡忍不住补充一句：“宋厂长，别说我臭嘴，雷书记这样会闯祸。不怕别的，我最怕连累帮我的那些领导。”

宋运辉很无奈地摇头：“我们到那几天好生盯着，别让事态扩大化。市县相关的我都已经跑了一遍，唉……不说了，你弟妹他们上学去了？”

“是啊，寒假没几天，总算今年春节又热闹了一下。一家两个大学生，闹得我都招架不住，非要我看一个马歇尔写的《经济学原理》，不过看下来对思考问题有帮助。它讲的道理并不一定对，可我学到可以从那么一个角度看问题。”

宋运辉笑道：“相当不错，你领悟很快。我有个很不上台面的建议……”宋运辉说着自己先笑，这事他自己也做过：“你要有时间，把那些什么边际成本之类的名词强记下来，偶尔可以活学活用嘛，那些名词可是很上台面的。”

杨巡一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可不是，偶尔搬出去唬唬人，唬倒一个算一个，显得自己素质挺高的。宋运辉却见到萧然和几个人从门口进来用餐。萧然也看到了他，微笑大步走过来。杨巡见此，只得起身迎接。萧然这回对杨巡客气了些。

寒暄过后，萧然道：“梁小姐帮了我很大的忙，她给我的几条提示非常切合实际。合资合同昨天终于签下。本来正准备请外办郑主任引见，明天上东海厂拜访宋厂长讨教呢。梁小姐说，宋厂长是涉外领域的好手。”

宋运辉惊讶梁思申替他牵萧然的线：“呵呵，原来明天郑主任过来是这件事，是不是市一机有引进工作需要咨询？”

萧然笑道：“宋厂长果然是行家里手。正是。说到引进设备的一系列工作，外办一致推荐东海厂。宋厂长，我能不能派几个办事员去你们那儿取经？”

宋运辉大方地道：“说什么取经，大家互帮互助。这样吧，我明天安排一个已经在两家大厂做过两次成套设备进口的负责同志去你那儿建立班子，帮助工作。你只要叫几个英语好的人配合就行。等设备进入后，我再让一个负责外事接待的同志去市一机指导你们国外专家的生活安排和相关安保要求，不过这方面可能郑主任会做得更好。”

萧然忙笑道：“那不一样，外事办经验虽多，可有些企业相关方面的问题可能考虑不周全。宋厂长，太谢谢你了。明天让我做东，我们还是这儿吃饭？给个面子。”

宋运辉也笑道：“还从没和萧总吃过饭，明天我请。对了，后天我去省里，还要拜见令尊，请萧总帮我美言几句。”

“一句话。对了，哪天梁小姐来，也请通知我一声，我还欠她一份大人情。要不是她提醒我事先做好有些工作，这回还真没这么顺利。”

萧然满意而走。杨巡着实憋气，可也没办法，人家含金匙子出生，命就是那么好，想做什么就能做到，而他计划了那么多月的四星级项目还是得拱手让出，能有什么办法。

杨巡也只能忍气吞声，但他将自己应合二轻局改革的想法跟宋运辉说了。宋运辉一听，很是鼓励杨巡将此事做好。宋运辉回家路上再想到杨巡的想法，更觉这方案值得深挖痛掘，潜力无穷。他回到家里，就一个电话给梁思申，建议总是把投资中国挂在嘴边的梁思申也考虑杨巡说出的方案，寻找其他比如她父亲所在地区有没有同样改革正在进行。相比于杨巡，他相信梁思申的外资更受欢迎。

杨巡大清早起来，惊讶地接到梁思申的来电。电话里，梁思申字正腔圆地问他“您吃了吗”，他惊讶了一下，连声回答：“还没吃，还没吃。你呢？”

梁思申却在那边笑嘻嘻地道：“那您忙什么呢？”

杨巡终于听出梁思申说话之后“唧唧”的笑，便也半真半假地笑道：“早起背唐诗呢，今天背李白的《将进酒》。”

梁思申又是笑道：“对不起，我刚向华裔同事学了几句话，知道你不会生气，在你面前亮亮。我也正背唐诗宋词呢，免得回国时候总让人笑话没文化，你喜欢李白吗？”

杨巡顿时背后有细细冷汗滋生：“说不上喜欢谁不喜欢谁，只是看着李白的诗对胃口，你看这句，‘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写得多好，我们喝酒喝痛快了也是那样，最好是上哪儿唱卡拉OK去。再看杜甫的，愁眉苦脸的难受。”

杨巡本来横下一条心想，想取笑就笑呗，他初中生，就那水平。今天还是第一天捧起唐诗来背，谁让他闲得慌。岂料梁思申也是个没文化的，一听杨巡的话，大为投缘，道：“我也是，我跟人一说我要背唐诗，他们就一致推荐李杜，可是我也看着杜甫难受，自觉把这个杜想象成杜牧，那就好多了。你比我能干，我现在都背短的，哪天我们比谁背得多。呀，我们说正题。”杨巡比宋运辉可亲，因此梁思申与杨巡说话，反而比跟相识多年的宋运辉说话熟络随便得多。“听说你们那儿二轻局改革什么职能，是不是有一些企业要卖掉？你准备凭此启动你的四星级项目吗？”

杨巡一想，立刻把来龙去脉想清楚，肯定是宋运辉跟梁思申说的，传得真快。“四星级项目打算压后，没资金。二轻局准备剥离一部分企业，但是如果还算可以的，一般早被内部下手，甩出来的都是些没人要的。我大致去看了几家，都是些扶不起的阿斗，真要下手的话，以后工作量肯定很大。我正一家家地比较，你也有心？”

梁思申道：“是的，我有心。我昨晚问了我爸爸，他们那边还没正式启动。我有几个问题，买来企业，一定要照原样经营下去吗，可不可以转换经营？原先那些工人，甚至退休人员，都得拿来背上吗？原先的欠债，需要一起继承来吗？原先的应收款我们可以追来吗？还有没有其他历史遗留问题需要留意？外资允许不允许加盟？”

杨巡一听，心中立刻咕噜咕噜冒出点子：“这种事情都是灵活的，就跟农贸市场买东西一样，批发是一回事，零售又是一回事，批发的话在政策上的弹性肯定很大，加入外资，那就更优惠。只要有实力雄厚的企业参与，直接越过内部收购，可以要他们本来不打算剥离的企业。但这事得抓紧，改制不等人。我们联手吧。我可以拿出两千万资金。你放心我，钱合起来用，我肯定想办法不让它亏，我做生意以来，除非是飞来横祸，从没亏过。我不会也不敢昧你的钱，我知道你大有来头。”

梁思申听了好笑，但觉得这是实话。“我年初已经在香港注册投资公司，本来是准备给你宾馆合资用的。你介意我占股份的大头吗？我要百分之六十股份。如果你觉得不合理，你不用为难，请直接拒绝。”

杨巡心中顿时冰火两重天，又是高兴，又是担心。高兴的是，梁思申愿意跟他合作，而且手笔不小。梁思申这一出手，意味很多，对他个人，对他未来合资公司的实力，还有他终于可以有个不用戴红帽子的公司，等等，都有好处，可是，梁思申占百分之六十，却意味着梁思申掌控着最终决定权，他虽然拿出两千万，可是他的决定可以被梁思申一口否定。如果公司不是他能说上话的，那还有什么意思？

但杨巡旋即想到，梁思申远在美国，就算是她占百分之百的股份，钱到了他手里，还不是由他天高皇帝远地支配着？而他，拿出去就是响当当的合资公司总经理。再说，谁都知道，钱落到谁手里，谁是大爷。再加上别说梁思申拿出三千万的实力，冲着梁思申那不知多深的背景，更是意味深远。他无论如何都得先拿下梁思申，将资金引入。

但是杨巡知道，答应得太干脆，那边会起疑心。虽然他没坏心眼，他非常想促成合作，可是他必须用点心机。而且，他用心机是条件反射，这么大的事，想要他不用心机都难。他考虑之下，道：“估计你基本上就是提供资金，不参与操作。我作为实际操作者，对于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占有心有不甘。但是我只准备拿出这部分资金，你看……”

“我理解你的意思，我当然更有意增加投入，把你的股份压到更小，可是那对你太不公平。但我如果注资少，公司注册资金实力不够，则缺乏规模效应，你谈批发的时候底气不足，那也不行。你说呢？我相信我的提议应该是比较折中的比例。但我们可以就你应得的合理报酬做出协议，目前还只是一个初步意向。”

杨巡一听，却觉得有劲无处使，忍不住笑出来，梁思申在电话那端听杨巡笑得莫名其妙，奇道：“怎么了？是不是我的话犯了政策方面的低级错误？”

杨巡忙笑道：“不是，不是，我本来……你别生气，可是你谈判时候实在太实诚了点，自己呼呼呼往外倒条件，也不说好好杀价。没什么，不过这说明你诚心。我也不是别人，我以前多得你无偿帮忙，我也很诚心。报酬方面我不跟你谈，只要做出成绩，我自有分红；做不出，我也没脸要工资。就这么简单合作，你看怎么样？”

梁思申一听顿时满脸通红，确实，她的工作以后台居多，正式的交锋，她有做，但没太实质性的。而且似乎因为规模问题，不需要太多敌进我退的招数。但是，杨巡说得对，她应该可以为自己争取更多条件，幸好杨巡没跟她计较，自觉提出不谈报酬。她一时尴尬地道：“那个，我认为我们已经是朋友，是吧？”

这回轮到杨巡轻飘飘地找不到北，迷失了谈判桌上应有的方向感。他爽快地道：“这样吧，这事我跟宋厂长谈谈，请他做个中间人。你的钱到这儿，有宋厂长监管着，你可以放心。事不宜迟，我们得立刻动作起来，我今天就去工商局咨询，前期费用我先垫着。二轻局那边我开始寻找更大目标。以后我们经常通电话，有资料，我传真给你。”

梁思申这才偷偷做个鬼脸。这件事她做得甚是冒险，考虑到爸爸对个体户的歧视，她虽然向爸爸咨询了政策，却并没告诉爸爸她的打算，免得爸爸阻挠。然而她相信自己的考虑，因为消息由宋老师提供，那边又是宋老师辖下，她相信宋运辉无所不能。

放下电话，杨巡只觉得儿戏。这么大的合作，就凭这一个电话？杨巡有些没法接受这么巨大的转折，思考再三，也不管杨速正叫他吃饭，他打电话给宋运辉。毕竟他在这边已经是有头有脸，若是身份叫嚷出去，若是以后忽然不成了，还不让人笑话死。他需要宋运辉帮助确认。

但没想到电话打来打去打不通。好半天才终于打通，宋运辉听见是他，就笑道：“你们两个人自己搞合作，都来找我干什么，自己好好谈去。”

杨巡立刻明白，原来刚才梁思申占住了宋运辉的电话。他忙笑道：“怎么可以，我可得第一时间向宋厂长汇报，要不我去一趟当面跟你说？”

“多大的事情，电话里说吧。难道还对合作不满意？我唯一不解的是，这好处怎么会轮到你头上，你有什么问题？”

杨巡听了这话，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为谨慎起见，他还是笑着道：“可是……会不会太草率了一些，才三言两语就确定了？我都有些不敢相信。梁小姐不会是跟我开玩笑吧？”

宋运辉笑道：“你这奸商，平时弯弯肠子太多，人家跟你爽直你反而浑身不对劲，是不是？”

杨巡讪笑：“宋厂长号脉一流。”

宋运辉这才肃然道：“对于你们两个的合作，我放心梁思申，她一向工作认真，说到做到，而且她有资金实力，也有办事能力。我只对你不放心，希望你不要辜负小梁对你的信任。我要知道的还有一件事，你固定资产固然不少，可你手头现金却不多，你合资资金从哪儿来？如果贷款，你准备利息放在哪儿算？”

杨巡忙道：“请宋厂长放心，偷鸡摸狗的事我不会做，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坏了名声。我有绝对把握贷款两千万，利息我自己支付，不会打到合资公司账上。”

宋运辉道：“小杨，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合作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这回合作，对你而言，可能也是为你打开一扇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门，希望你珍惜机会。”

杨巡唯唯诺诺。放下电话，这才相信，这事是真的，真得都不需要咬自己一口证明不是在做梦。他回头飞快扒饭，转身飞一样飘出去，投入合资公司相关的前期工作中。

中午时候，宋运辉在招待所宴请萧然一行，不想接到程开颜电话，说她爸妈来了，要他派车去火车站接人。宋运辉一愣，当即想到他那老实巴交的父母该怎么办。他连忙叫秘书去他家将父母接走，搬去杨巡家，将正在上学的女儿宋引也接到杨巡家，留给程家三口一处空房。此后，他虽然派车接来程家父母，却并不安排见面。

一方面，他开始加紧在金州闵厂长那边下手。看起来，程家步步紧逼，他无法拖延。自从程家向他的上级主管部门告状，他已经决心绝不回头。

但他暂时忙得没时间应付程家行动，不管程开颜哭哭啼啼地找工会也好，找妇联也好，不管全厂上下怎么议论，不管有上司打电话过来“关心”，他都不予应付。他忙，忙着跑省城筹措资金。在省城的时候，从杨巡那儿获得消息，雷东宝保外成功。

杨巡先获得雷东宝出来的消息。他立刻打电话转告宋运辉，可宋运辉出差，只好留下话给住在他家的宋季山夫妇，因为宋运辉一天打一个电话回家。杨巡实在不放心雷东宝被韦春红接出来，总怕好事多磨，功亏一篑，虽然自己正在忙的关键时刻，还是决定将手头事情放一放，赶去劳改农场亲自办手续。

杨巡见到也来迎接的韦春红。相比去年雷东宝刚入狱时候，韦春红脸上滋润了一些，人也丰满了些。等在外面的两个人心情自然是不一样的，杨巡想着早完早了，他可以赶回去继续谈判二轻局两家相邻厂的收购。而韦春红则想着尽快见到丈夫，终于可以团聚。

雷东宝终于出来，穿的是韦春红刚送进去的家常衣服，整个人因为瘦了近一半，看上去反而精神。雷东宝出来看到杨巡，显然有点意外，计划中杨巡不用来，而是韦春红接了他先回市区的家，休整后再去小雷家。这一年来，虽然雷东宝也知道杨巡为他奔走都是为宋运辉的缘故，可到底是杨巡为他做了不少事，他对杨巡开始另眼相待，不再只拿他当后生小子。

再看韦春红，描眉画鬓的，一脸喜气。雷东宝毫不犹豫坐到后座，与韦春红扭坐一起。不过嘴里一点不落空地吩咐：“小杨，辛苦你，当天回去。”

杨巡笑道：“不找个旅馆先住一宿吗？”

韦春红早已笑骂：“扯你娘的臊。”

杨巡哈哈大笑，可也只能对后面两个不闻不问，专心致志地开车。一路拖拖拉拉，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到了市区。但这时睡了一觉醒来的雷东宝却吩咐杨巡立即转头，去小雷家所在镇。不说杨巡吃惊，连韦春红都奇道：“刚才不还说先回家看你老娘，先洗个澡吗？不急呢，后天才安排小雷家的欢迎仪式，你妈清早炖好黑枣蹄膀等着你呢。”

“这不是才想到我提早出来了吗，今天星期六，一定要今天去了镇里，后天才能回小雷家。明天再去镇里，还找个鸟毛，人都没有。”

杨巡不晓得雷东宝为什么忽然要去镇里，之前都没跟他说起。但他今天反正是车夫，尽到车夫责任就行，多听多做少说。但韦春红立即警觉地道：“去找镇里？那小杨赶紧回我家饭店，我们拿几条香烟。”

“拿烟干吗，我给他们送大礼去？只有他们谢我，没我求他。”雷东宝不愿。

“大礼？什么大礼？公事还是私事？”

雷东宝不耐烦地道：“别多问，公事。”

可韦春红还是尽职地道：“公是公，私是私，你再天大的大礼，进门还要跟人赔个笑脸呢。去吧，小杨，辛苦你去我店里。”

杨巡一直没插嘴，但心里嘀咕，究竟是什么大礼让眼下几乎与镇里反目的雷东宝可以成为座上宾，而且，看雷东宝的意思，后天还得凭今天镇里的一趟，才能荣归小雷家。什么大礼这么灵？杨巡百思不得其解，他当然也不会问。反正他把雷东宝顺利接出，送到家里，任务算是完成，不便节外生枝。

雷东宝到家看韦春红忙碌，却问杨巡：“你在这儿有几个有好车的朋友？”

杨巡不知什么意思，摇头道：“我在老家几乎没几个朋友。书记要车办事？那我再留两天。”

“你的车……还不够好。小辉怎么联系？你让他立刻给我打个电话。”

杨巡不晓得雷东宝找宋运辉有什么事。等韦春红拿了香烟出来，夫妻俩一商量，跳上韦春红的摩托，留杨巡在饭店吃饭休息。杨巡见此便告辞了，去老家转一圈，飞车回去。

但杨巡走到半路，忽然想到打官司的时候那位负责清理小雷家资产的副镇长手段强硬，及其在镇上对雷东宝在小雷家村影响力的彻底铲除，知道了那些的雷东宝在农场束手束脚地憋了一年之后，以他的火爆性格，会不会……

想到这些的杨巡想回去，可想到那次他对宋运辉说出疑问时候，宋运辉的无可奈何，他思量之下，没有回头，继续走回家的路。不管如何，雷东宝的事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他杨巡很有路边找家庙，进去烧炷高香的想法，保佑雷东宝万事顺心，他终于可以全心全意投身于自己的事了。

因为与梁思申的合作非常刺激。他当然是因为某些方面的原因，上紧了发条似的将自己的工作节奏快上加快。他有意跟梁思申竞争，你的思路快，还是我的思路快，你的行动快，还是我的行动快。因此，他不得不全身全心地投入，快马加鞭地运作，而且乐此不疲。

但他即使年轻，即使精力旺盛，车子开到半路，他也实在困了，这两天都几乎跑在路上。他裹上大衣在后座打了个盹儿，冻醒了才又上路。好歹坚持着到了家里楼下，却看到宋运辉的车子也停在楼下，很是显眼。

杨巡也没在意，关上车门就要往楼道走，却听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回头看去，是宋运辉从车里探出脑袋。杨巡一想就笑道：“对了，宋厂长你没钥匙，我带着，我们上去吧。”

宋运辉有点嘶哑地道：“上来坐坐，才不到五点，我们不上去打扰。”

杨巡一想也对，就算是他有钥匙，可晚上时间，门肯定反锁，上去就得吵醒全部人。他转到副驾驶位置，进去坐下，对宋运辉笑道：“回来有会儿了吧。”

宋运辉说话有些瓮声瓮气：“也才刚到。没想到有段路面赶什么检查抢工修好了，一路太顺，早到了也不好。你那边怎么样？你做事周全，到底还是去了一趟。”

杨巡笑道：“都最后一关了，想来想去还是去一下，不能马虎。还幸好去了，本来说好正明去接，结果有事没去，只有韦嫂子一个人坐长途车去。雷书记倒是没说什么，可我想雷书记不会没看出问题来，正明不去，小雷家两辆桑塔纳又卖了，派辆小平头跟韦嫂子一起去总行吧。”

宋运辉闭门一想，对，这是个问题。雷东宝出去，最头痛的是谁？是目前已经掌权，又如鱼得水的。“大哥回去，有的苦头可吃了，但愿他别做得过激才好。”

杨巡这才说出自己的疑问：“雷书记昨天下午一定要去镇里，还说不去镇里，星期一就别去小雷家了，又不要我送他去镇里。对了，他说要给镇里送份大礼。”见宋运辉闻言惊起，杨巡忙补充道：“肯定不是行贿，雷书记还说，他送那么大礼去，都不用带上香烟送人。”

宋运辉眨眨疲倦的眼睛，想半天想不出来，叹道：“他意识到有问题就好，意识到就能解决。”

七点左右，宋运辉打电话到韦春红那边询问雷东宝要他做些什么，接下来究竟准备怎么做。说实在话，他对雷东宝，远远不如对杨巡放心。雷东宝那边倒是早起来了的样子，说话声音依然震响，说了会儿回家感受后，又要宋运辉谢谢杨巡，说杨巡很周到。

“小辉，你忘了元旦跟我说的话了吗？”

“对，可是你没当回事。”

“谁说我不当回事，我只是一定要出来。等会儿镇里的几个领导会上来，我们中午一起吃饭，继续商量。我跟他们说，他们也看到了，派谁下去小雷家都不灵，没人管得住。小雷家只有我行。我答应他们，小雷家村集体经济改镇集体，以后归镇里所有……”

“换他们支持你回小雷家主持工作？”宋运辉立刻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冷气，怎么都不会想到，去年还考虑着想把村集体所有转化为村民所有的雷东宝，会想出倒行逆施的主意，而这，只是为了他重新掌权。

“对，不然我名不正言不顺，靠士根做传话筒，传到什么时候，弄不好还给抓进去。”

“可是你把村集体交给镇里……”宋运辉才说出半句，客厅里的杨巡听到，嘀咕了一声：“那不是把小雷家出卖了吗？”宋运辉一听，对，就这意思，他对雷东宝道：“怎么跟村里人交代？”

雷东宝道：“村里人对我交代了没有？除了这个办法，你难道还有其他高招？”

宋运辉愣了会儿，道：“难怪忠富不肯回来，他是个最明白的。大哥，你会毁了你的名声。”

雷东宝不容置疑地道：“小辉，你错了。老话说，有奶便是娘。只要我回去，坐稳了，我还是他们的父母官。你帮我一个忙，替我借辆好车，让我回去用三个月，让他们看看我身后有人。”

宋运辉一再地无话可说，没想到雷东宝现在竟然如此不择手段。可再想，又无可厚非。虽然世人为了权可以不择手段，可是，雷东宝终于也走到这一步，宋运辉竟然很是不能接受。但他只是跟杨巡说了别泄露风声给小雷家人，就不想多说，那种钩心斗角尔虞我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也没帮雷东宝解决一辆好车，他不愿卷入那样的倒行逆施。小雷家，以后不再是他心中的小雷家了。

08

回头宋运辉坚持自己送女儿去学钢琴。没敢让父母送，知道程家父母正虎视眈眈，他怎么可能放心。但是他累，将女儿送进教室，他自己坐长椅上打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而且睡得很沉。走廊上人来人往，他都没醒。

不知什么时候，他被身边熟悉的叫闹声吵醒，不满地睁开眼睛，却看到程开颜一手紧张地扯着宋引，一手指着陶医生斥骂，声声痛骂陶医生抢别人丈夫。而陶医生则是站着没说别的，最多一声“告诉你，你误会了”。再看，竟然程母也在程开颜后面骂，而程父在后面掠阵。宋运辉一看吃惊，忙起身道：“干什么？”

程母这时掉转枪口，厉声问道：“小宋，这是怎么回事？原来你不回家，找的是这么个相好。这女人是谁？我们向他们组织反映去……”

程母的指责声中，陶医生把手中拿着的包交给宋运辉，冷冷道：“刚才看到你睡得包掉了，帮你拿着，孩子下课，先帮你带着。多大的事儿，我走了。”

宋运辉迷迷糊糊中这才弄清是怎么回事：程家找不到他，才今天来少年宫碰运气。见程母拖住陶医生不放，忙道：“搞什么，你们别诬陷好人，吵吵闹闹让孩子看着不好。妈，你放手，不要牵扯别人。”

程母激动上了，哪里肯放，眼瞅着女婿睡着大觉，旁边一个女人贴心地管着女婿的包拉扯着她的外孙女，这场面还说没问题，骗谁呢。“小宋你干吗护着她，啊，你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她哪个单位，我找他们领导去。”

宋运辉怒道：“你们想干什么？放手！程开颜，放开猫猫。”

程母硬是不放手，但程开颜看到宋运辉眼睛盯过来，赶紧将女儿放了。宋引吓得立刻跑进爸爸怀里，只有程父一直沉着脸在后面看着，一声不吭。而此时陶医生见宋运辉的解救没法让她脱身，只得取出日常放在包里防身的手术刀，比画着冷冷地对程母道：“你这只手再不放，我这刀切下去了。你放心，我不会伤你主要血管和神经，但你会觉得有点痛。”说着，不由分说地，手势娴熟地切了下去。程母嘴里一声“你敢”都还没滚出，就眼看刀子无情落下，她不由自主就缩手进去，一张脸都吓白了。陶医生冷笑一声，脱身而去，不作他顾。

宋运辉在后面心说惭愧，一宿没好好睡觉的脑袋吱吱地痛，看着严阵以待的程家，他只能无力地问：“你们要怎么样？我把猫猫放车上去，我们另外找地方谈，行不行？”

程父这才慢条斯理地道：“你们都平静。小宋，看在往日情分上，你给开颜机会，也给我们机会，这段时间我们看着开颜，盯着她做个好妻子。你看开颜表现再决定去留，就算……你看看我们老面子。”

若不是明知程家进京告了他，坏了他的大计，程父今天的理性还真让宋运辉动容。但面对老程如此的软话，他也不能继续强硬，只得用缓兵之计：“我一夜没睡，没法考虑。你们给我一天时间考虑，我明天答复你。”

“明天还找得到你们吗？又要我们下星期来这儿守着？你厂里都不放我们进去。”程母情绪依然激动，“这不是什么难题，很容易，答应还是不答应，简单，你难道还要我们跪着求你？”

宋运辉看看女儿，见女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满脸都是紧张，他焦躁起来，只得屈服：“你们回去吧，我立刻搬过去。”但程母道，“猫猫跟我们走，否则我们不相信你。”

宋运辉惊住，但瞬间一张脸冷下来，脑袋突破疲累，恢复冷静。他对程父冷冷地道：“爸，别逼我撕破脸皮，拿你们儿子挟持你们。他在海南做的事，我可以压闵厂长一年不处理，也可以鼓励闵厂长从重从快。那是最高坐牢七年的事。你们让路，我不会考虑重修旧好。现在只有一句话：好合好散。算是看在过去的分上。一个月内，手续我会派人上门办理，一个月内你们不答应办理，我处理你们儿子。但不管怎样，一个月内，我把你们女儿调回金州。”

“宋运辉，不要欺人太甚。”老程也终于按捺不住，怒形于色，“别仗着你还在台上，你走着瞧……”

“我已经走着瞧了，怎样？我好好的。你可以继续找人，继续破坏东海的大事，但请你认清现实，我起码还有三十年在台上。我还是那句话，你为儿女留些余地。好合好散的话，我还可以照顾他们这辈子不受欺负。”宋运辉毫不犹豫打断老程的话，压倒一切地说出他的想法，但他不得不将一只手按住女儿，不让女儿看见场中的一切。

“不，小辉，我是猫猫的妈啊。”程父程母都憋一肚子火却不得不留有余地，终于程开颜大声哭喊出来。这一哭，引得宋引哭得更大声。

但宋运辉依然冷冷地道：“猫猫不需要你。”说完，大力推开挡在中间的程开颜，擦过程父离开。既然女儿都已经看到，他也豁出去了，似乎听见后面有惊呼声，但他没有回头，大步离开这是非地。

宋运辉的身后，程父没顾得上女儿差点被宋运辉推得摔倒，而是半眯着眼看着宋运辉的背影沉思。一路之上，不管程母如何愤恨地痛骂，程父都没开腔，他被宋运辉今天截然不同的表现惊住了，他需要重新思考。

回到家里，立即接到儿子气急败坏的电话，程父没听，让老妻接听后转达。他紧抿着嘴只挤出一句话：“下手真快”，连宝贝女儿程开颜一路的哭哭啼啼他都没管。

一直坐到中饭桌上，程父才开腔，对女儿道：“你现在看看，这辈子，对你最好的人是谁？”

程开颜听这问题问得意外，看了眼妈，才道：“当然是爸妈。”

程父叹了声气，道：“是啊。爸爸这辈子最宝贝的也是你和你哥哥。每回想到你一个人在这边不知道好不好，爸爸经常担心得非打一个电话听听你声音才能放下心。开颜，回金州吧，回爸妈身边来。”

“老头子……”不等程开颜回答，程母先惊呼起来。

“没办法啦，看明白点，宋运辉这个人有老水的手段，更有老水没有的底气啊，没办法啦，时代也不一样啦。你们看，现在外向型干部，他是；技术型干部，他又是；年轻化专业化，他都占。上访结果呢，我又知道，东海现在大上项目，死活就是离了他不行。而且现在厂长负责制，厂长越来越一个人说了算，他在这边呼风唤雨，连金州的闵都跟他交好，我们除了答应他离婚，还能怎么办？看今天这架势，我们要是不从，我们走后，开颜会被他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还是自己走，彼此留些余地吧。”

“不要，爸，他以前对我一直很好的。一定是他外面有了人，只要把那个人除掉，他还是会回到我身边的，我们还有猫猫，猫猫要我。”

程父悲哀地看着女儿，看来女儿不会明白，那个子虚乌有的美国女孩和今天刚遇到的一个孩子妈，都不可能是。两个人是不是有关系，演戏本事再好也看得出来，宋运辉与那孩子妈没目光交流。以宋运辉那算计，外面有人的话，那是绝对不可能让家里知道半点风声的。别说是外面有没有人，这几天他们商议怎么揪住宋运辉的时候，他都发现女儿其实对宋运辉在外活动一无所知，只知道宋运辉清廉得常给家里人上课，不许收受他人礼物，这样的一个人，简直严苛得不是人。这样的一个人，哪会像他儿子一样浑身把柄多得跟小姑娘的辫子一样。而这样一个人，只要离了心，别说是他女儿，他都不愿与这样一个人做对手。

程父强压激动，道：“开颜，乖，听爸爸的，相信爸爸做的肯定是对你最好的。”

程母激动地道：“老头子，这么放过他？没见他拿我们当什么人了吗？”

程父深深叹息：“不是放过他，而是放过我们自己。你看他拉下脸的样子，你跟他斗得起吗？他现在正如日中天，我已经日薄西山，不是对手了。放过自己吧，别不自量力。”

一家人吃饭吃得没滋没味的，程母一直摔东摔西，程开颜一直啜泣，而程父时时叹息。等吃完饭，程父叹了好几声气，主动给宋运辉打电话。那边，宋运辉也是刚起床吃了一些，一听到程父的声音，全身细胞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程父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地问道：“小宋，你和开颜，以前可是自愿结婚？”

宋运辉道：“以前以为是。”

“好吧，我以前是不是将经验倾囊相授？”

宋运辉不知道老头子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不愿否认事实，就答：“是。”

“我以前有没有竭尽全力提携你？”

“是。”宋运辉想了想，没把“但是”说出来，等待程父的下文再说。

“开颜妈是不是有好吃好喝的，都惦记着给你也留一份？”

“是，谢谢妈。”

“你和开颜，总有一段美好时光，有没有？”

“有。”

“我们曾经是一家人，是不是？”

“是。”

“开颜有没有大错？”

宋运辉一愣，张口结舌。那边程父也不说话，耐心等待宋运辉回答。这一刻，宋运辉意识到，他再找多少理由，都无法掩盖一条事实，结婚至今，他变心了。他犹豫良久，才勉强挤出一句：“没有。”

程父深深叹一声气，道：“好吧，就这些，希望你永远记得这几句话，你叫人来办手续吧。”

宋运辉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呜呜”作响的电话好一阵子都没回过神来，心里开始隐隐生出负疚。他在电话边愣了许久，回头抱住哭过后眼睛依然青肿的女儿，但心中犹豫许久，还是下定决心：离。可心中也清楚，他心虚，他无法再为自己找任何理由。

可他终于可以搬离杨家，索性迁到市区宿舍的别墅。向父母解释缘由的时候，他见到父母一起难堪地沉默，他也难堪，可他瞒谁都不能瞒父母。宋母后来翻来覆去的一句念叨彻底击溃了尚在庆幸终于获得程父首肯的宋运辉：“我们家怎么会出个陈世美啊。”宋运辉惭愧至极，在家，在心里，都不敢再提程开颜如何如何之愚钝。在厂里，也不敢强力干涉离婚进程，一切低调处理。

09

而雷东宝用一个礼拜天的时间与镇领导达成交易，星期一骑着韦春红的摩托车，到镇上与领导会合，一起赶往小雷家。才到小雷家路口，早有人发现通报进去，顿时里面敲锣打鼓，鞭炮震天，好多人涌出来迎接。看年龄分布，无组织无纪律迎接的人大多是父老乡亲，都是些断了财源、如今非常朴素地惦记着雷东宝好处的人。

而敲锣打鼓列队欢迎的，则是在村集体工作的工人。这一切，原本就是雷东宝安排给士根的任务。他在锣鼓喧天中，轻轻对原本有些将信将疑的镇领导道：“看见没？”

领导深信不疑，伸手拍拍雷东宝的臂弯，以示确认。而这情形，又看在小雷家诸人眼里，这无异于以事实向众人说明：政府依然支持雷东宝。

雷东宝看着眼前这一切，得意扬扬地想，幸亏宋运辉元旦提醒了他，进一步击破他心中仅剩的一点点幻想，让他终于能够将自己摆在最坏的绝路上思考问题，解决问题。这一想明白，眼前一切就跟唱戏一般，好玩。其实宋运辉说什么人际关系复杂而复杂，复杂个头，清楚得很，那些叽叽歪歪婆婆妈妈的都别管，抓大放小，直奔主题就是。说到底，谁还不是盯着自家眼里的那一块好处？最要紧是弄清楚好处是什么，谁跟那好处有关系。

雷东宝看到，士根在，红伟在，正明在，四宝在，四眼会计在，该在的都在，没想到忠富也在。大家热烈握手，说的话八九不离十，都有那么一句：“书记，你可回来了。”而此时，雷东宝既非党员，自然更非书记，旁边的镇领导听着多少有些尴尬。雷东宝对这些小细节却是从不讲究，觉得大家这么喊也是理所当然。他握住忠富手的时候，问道：“忠富，我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忠富嘿嘿地一笑，道：“书记，我正要跟你说说，早等着你回来这一天呢。”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雷东宝伸手拍拍忠富的背，拍得忠富全身地动山摇，痛苦不堪。

终于簇拥着来到晒场，四眼会计递上话筒。士根还客气着说先交给镇领导，雷东宝却早一把抢过去，也没坐下，就扯开嗓门说了。“同志们，我回来了。我是大老粗，前段时间犯了错误，可领导看我本心是好的，安排我重回小雷家。领导说我本心好在哪里呢？我好在，有钱大家赚，有机会大家上，小雷家人抱成一个团，发财一起发。好了，现在请领导讲话，安排工作。”

当然，领导才不会说雷东宝那样没水平的话，领导先说了一大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之类的话，然后才开始安排工作。雷霆公司恢复工作，辖下是所有小雷家的村集体实体。公司由镇政府委托雷东宝全权负责，镇里派遣原工办会计替代雷士根，雷士根专职任村党支书。雷霆公司恢复工作后的第一项任务，是恢复小雷家村集体经济的活力；第二项任务，是在公司平稳发展的基础上，在镇政府的宏观指导下，试点实行规范化的股份制改造，争取走在全市股份制改造乡镇企业产权归属的前列。

台下众人都被镇领导的话震得晕晕乎乎的，雷东宝也说不全那一大串的什么产权什么股份之类的名词，但他清楚，这是他与镇领导昨天一天谈判得出的结果。他们昨天讨论得很明确，雷东宝想，既然事实最可能如宋运辉所料，他雷东宝最终被小雷家的既得利益者送回坐牢，那么，他必须有针对性地想方设法地抓住绝对控制权。他想抓住控制权，就必得引入名正言顺的外力，强压现在的掌权者，如士根、红伟、正明等，那就只有依靠镇政府。而镇里如何名正言顺地进入小雷家集体，又是一个问题，总不能一纸文件，把小雷家自身发展起来的企业收归囊中，镇里的领导经过讨论，又请示市里之后，终于得出股份制改造这一条新鲜的路子。雷东宝对于名词不懂，但是对于镇里拿几份村里拿几份个人又拿几份的条码争得清楚得很，最终确定，镇里拿走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村里以地折价拿走百分之三十，而公司全体职工拿走剩余百分之三十股份的初步方案。但是，这些设定方案，镇领导在会议上都没细说，不仅是条例还有待完善，最主要的是，还得看雷东宝能不能有效积极地恢复现在发展得有些畸形的小雷家集体经济。经济平稳发展的基础上，才能谈改革。

因此，与会村民能看到的听到的，就是那么一个现象，雷东宝以前是作为村党支书来管理小雷家村，而现在则是通过镇政府委任，来管理小雷家村的集体经济。这里面细微的不同，那些当权者自然能听得明白，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要雷东宝回来就好，反正他有本事，权到他手里，等于大家又有钱花了。现实已经表明，小雷家离不开雷东宝。

因此，等镇领导发言完毕的时候，下面掌声热烈。令镇领导明显感觉到，这一年来，他们靠行政命令都无法挽救的小雷家，是那么如饥似渴地等待着雷东宝的归来。这一刻，镇领导心中也对雷东宝充满期盼。

只有士根越听越心惊，虽然他坐上村党支书的位置，可是，为什么把他排斥在村经济实体之外？为什么要从镇工办安排下来一个会计？谁在不满意他前阵子的表现？他不由想起当初宋运辉在电话里斥责他的那些话，会不会宋运辉也认为是他害了雷东宝呢？本来是满心欢喜地安排了这欢迎雷东宝归来的场面，而现在的雷士根则是心里有些凉。

镇领导安排下工作后，在锣鼓声中打道回府，而雷东宝则是开始行动。他第一个来到登峰电线电缆和电解铜厂，了解账目。此去，他带上的是镇里委派的会计，而不是雷士根。虽然他已经进一步清楚了雷士根的为人，但他打定主意，再也不能用这么一个一点活变都没有的人管理财务，他这一回因雷士根而跌得够惨，他又不是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怎能在同一个地方再跌倒一次，索性卖一个好给镇里，让镇里派一个人来管住小雷家的钱，其实因为他以前也知道找一个合格的财务人员有多难，而找一个能放心的更难，机关派出来的人，自然是镇里考察过的，以后即使有问题，那也是镇里承担责任。

雷东宝虽然以前被宋运萍教着会看报表，但他自己也清楚，他再怎么能干，也没眼前这个久经工业企业的老会计眼睛尖，他就听镇里派来的会计汇报。一边听，一边与登峰办公室里的旧人们东拉西扯。他才坐牢一年，登峰的人事没什么变化，基本还是老一套的班底，是他扶着正明建立起来的。大家最先还有点不熟悉，但几句下来，又一切照旧，反正正明是厂长，而雷东宝是太上皇。

一上午下来，雷东宝已经了解个八九不离十。他开口指挥办公室人员安排工办会计的中饭，他则起身道：“正明，我没地方吃饭，中午这顿吃你的，多给我上猪肉。”

正明一听就笑了：“书记，我早让我太太准备了，你就是不说我也要拉你去。本来还想，今儿中午轮不到，就晚上，晚上轮不到，等明天，反正菜放冰箱里也不会坏，总能等到书记。哈哈，结果是我拔了头筹，书记请。”

雷东宝笑嘻嘻出去。正明紧紧跟上，道：“书记，这回本来说好去接你，结果正好铜矿那边来人，你也知道铜矿那边一向尾巴翘得老高，只好临时连夜跟嫂子赔了不是。你要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记在心上。”

雷东宝道：“你他妈的小兔崽子，我当然知道你不敢跟我玩心眼。你要玩心眼也犯不着今天这个时候，以后多的是给我下套的机会。走，去你家，你什么太太，拗口不，老婆就老婆。”

正明这才稍喘一口气，但也是因为拔得头筹，到底是壮了一点声色。他如今与村里对着干，总是担心雷东宝回来拿他祭刀子。

但才走进正明家，雷东宝在簇新的黑皮沙发上坐下，就一点不客气地道：“正明，把你的第二套账拿出来。”

正明一惊，看着雷东宝犹豫地道：“书记……哪来第二套账。”

雷东宝指着正明道：“少给我装糊涂，你那些糊涂装给士根看还行，给我看你还嫌嫩。你这个月排的轮班我已经清楚，别人看不出你产量，我能看不出？你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今天来你家吃饭，我们两个人说，是给你面子，让你以后还有脸坐那位置，你要拎不清，你看看我的下场，明天就是你的。”

雷东宝一点都不客气，也一点都不顾忌自己眼下的敏感身份，他以最理所当然的态度，大拳毫不犹豫地砸向正明，打得正明措手不及。正明一时傻了，捧着刚泡的茶跟泥塑木雕似的站在原处，动弹不得，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但心里却是非常清楚，雷东宝一句话就抓住了事情本质。也难怪，当初那排班、那工作量、那考核，都是在雷东宝支持下制定，并在其压制下执行，雷东宝不知道其中关节，还有谁知道？但是，那第二套账要是交出，等于透底交出登峰的管理权。如果说，雷东宝把整个小雷家看作是他雷东宝的，那么这一年下来，正明也是早把登峰和铜厂都看成是他自己的。一年含辛茹苦地撑下来，现在要他交权，他怎么舍得。

雷东宝不催，坐沙发上盯着正明，等正明说话。

正明的妻子吓得都不敢出来，窝在厨房轻手轻脚。而正明一直等着雷东宝开口，雷东宝却是硬不开口，舒舒服服坐沙发上盯着他。正明终于承受不住，道：“书记，你这话是哪儿说的……”

“拿出来，少废话。”

“可是书记，你也最清楚，登峰好不容易给救活，还是东海厂拿一笔预付款给救活的。书记，登峰是你下最大心血扶植起来的，你忍心看着它又倒下吗？铜厂才开始走上正轨，我正等着它出效益，要是你把钱拿去全分给那些年纪大的，我还拿什么运转厂子？……”

“小子，我跟你说什么了，你跟我废话一箩筐的？老实点，拿出来，我要看正确的。”

正明一听，咂摸出另一种味道，无奈磨磨蹭蹭地上楼去，搬出一袋子的账，交给雷东宝。雷东宝掖了第二本账，暂时没看，依言接受正明的款待。而正明此时已经明白，来者不善，他开始惴惴不安，担心自己地位失去。他手中的地位，士根难以剥夺，下面人难以反水，只有目前有镇政府支持的雷东宝可以轻而易举地拿走。就跟过去雷东宝没出事前一模一样。雷东宝能给他，也能剥夺他。

“书记，你……你准备……”正明想到书记出事时候，他没跟红伟忠富一起反水，这回书记出狱他又临时变卦没去迎接，这些往事，放谁身上都记仇，雷东宝刚才虽然说没关系，可真没关系吗？

雷东宝道：“你原来怎么干，现在还怎么干，一切行动听指挥。”

正明心中万般不愿，尝试了大权独揽之后，谁能舍得交出。但看雷东宝的眼神，现在只说明一个意思：屈服！不屈服滚蛋！正明的心在屈服与不屈服之间徘徊，皱着眉头一时无法表态。

而雷东宝又紧追一句：“想好没有？”

正明终于壮起胆子问：“书记，你能不能把未来计划跟我说说。比如会不会把钱抽走，比如会不会压缩登峰，支援其他几个……比如现在几乎等于关闭的养猪场？如果你这么做，我反对。”

雷东宝环眼一瞪：“你凭什么问我？我只要你回答，答不答应我的话。”

正明暗暗吞一口唾沫，在雷东宝的逼视下终于喃喃地道：“我……我当然全听书记的。”

“对嘛。”雷东宝举起酒杯，要正明干上一杯，这才罢休。但这顿饭他才吃了一半，就推杯离开，撇下满脸郁闷的正明夫妻俩，走进忠富家。

忠富对于雷东宝的突然出现，有些意外：“书记，你不是在正明家吃饭吗？这么快？”

雷东宝笑道：“吃一半想到你了，赶紧过来……”

忠富笑道：“书记，在我们家接着吃下半部分。不过你别劝我回小雷家，我那边已经盘活，离不开了。那边赚的都是自己的，赚得多，不想回来。”

雷东宝没想到忠富一口堵死他，愣了会儿才道：“我亲自请你出山，你也不肯？”

“书记，我做人一向一根筋，什么钱多做什么，而我自己挣的钱，谁也别想拿走。以前给村里挣了不少，也够我报答村里对我的培养。书记，我不是针对你，但我真不肯回来了，请你千万谅解。”

雷东宝眼巴巴地看着忠富，好一会儿才道：“好吧，你做你自己的去，我支持你。有机会你也支持小雷家。这里是你的老家，外面有谁对不起你，你回来招呼一声。唉……你还是不肯回。”

忠富听了这话反而愣住，平常斗志昂扬的雷东宝会说出你敢不回老子开除你村籍开除你五服之内亲戚村籍之类的话，他本来等着今天回应，没想到雷东宝说得这么温情。忠富反而软了倔强的头颈，举起杯子道：“书记，对不起，我开小差走了，没能坚持跟着你干，这杯酒，我自己罚了，但只要你需要技术指导，一句话，要啥有啥。”

雷东宝没让忠富独喝，陪着一起干了。他吃菜喝酒，想了好一会儿，才又道：“本来想要你回来重新启动养猪场，相信你只要一点点启动资金就能很快扩大。我们的底子还在。可你既然不来，交给别人的话，这启动资金就不是小数目了，我暂时拿不出来，猪场还是停着吧。忠富，这一行你熟，你帮我找找，有谁家要承包养猪场养殖场的，我们把它们承包出去，你也可以回来承包嘛。”

忠富依然不能适应雷东宝对他这么客气，他忙笑着道：“书记，我会尽力。你去年叫士根分块将猪场承包出去，这本来是好主意，可士根没胆魄，做不出大事，你说多少价格，他一点不敢改动，怕人说他自己捞足好处把猪场低价包给别人。书记，只要你肯灵活价格，能高能低，我会找人来承包。”

雷东宝道：“有数，这事以后我自己管。你跟人去说，多承包，就批发价，便宜。这是没办法的事。再有，承包一年，是一年的价；承包两年一次性付清，我给他们打八五折；承包三年一次性付清，我打七五折给他们。我们优先便宜那些承包三年的。这年头，我才听说银行利息又涨了，又来保值储蓄，我打七五折也没什么太吃亏。”

忠富叹道：“人跟人不一样，书记，你早这么跟士根说，现在猪场肯定兴旺。现成的有几个朋友想包猪场，我跟他们说说，包括冷库、沼气池都可以包给人。但书记，我有个私人问题，你是不是等钱用？正明那儿不是有些钱吗？”

雷东宝点头：“我等钱用，你尽管给我找承包人。正明的钱都在这本小账上，我还没看数字，但这一年他日子不好过，钱不会多到哪儿去。看今年这势头，物价又是那样涨，都跟一九八七年一九八八年似的，照以前的经验，不赶紧着抢笔钱好好大做一番，哪儿还找这么好的时机去。这物价涨了又不会回落，所以这个时机借到钱是关键。承包费拿来我都投到电缆设备上去，再上一套生产线，争取把我们自己做出来的铜都自己消化掉。所以一定要快，快点抓钱。”

忠富听得瞪着眼睛看着雷东宝发傻，没想到雷东宝一回来，果然是又有轰轰烈烈的计划。以前，他多少有些不服雷东宝，对雷东宝的所作所为有时多有腹诽，总觉得时势造就了雷东宝。虽然雷东宝也确实为小雷家做了不少事，也对他忠富有栽培提携之恩。但后来雷东宝盘踞在大位上，就有些占山为王的意思了。他不愿回来，是当初就料到雷东宝肯定回小雷家，回来又是继续那种土匪政策，他实在不愿面对，又不想与雷东宝翻脸，既然已经出走，那就出走到底。现在听雷东宝如此这般一说，才明白，原来以前雷东宝也不单纯是运气好，雷东宝是有考虑的。

但是，忠富还是在肯定雷东宝的同时，迅速再次决定不回小雷家，不要什么大发展大规模。料想雷东宝还是那脾性，他实在不喜欢，还是别回来伤了和气。如现在，和和气气做个朋友多好。因此，吃完饭，忠富就骑上摩托车出去，亲自去那些想要承包猪场的朋友那儿，积极帮助雷东宝拉人。

雷东宝则是提着小账，找到红伟。而红伟早已在家不安地等待，雷东宝早先还在里面时候跟他说过，回来会先找他谈话，他不知道要谈什么，但看雷东宝欢迎仪式完毕先去了电线厂，然后又去正明家吃饭，显得对正明异常重视，红伟心中吃味。毕竟他才是雷东宝光屁股时候的朋友，毕竟他是在雷东宝落难的时候支持雷东宝的关键角色，雷东宝怎么可以忘了他。

红伟有些赌气地等着，眼看手表上的时间指向一点钟，他也不挪窝，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喝茶。但终于等到雷东宝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欢喜的。他看看雷东宝的脸色，微笑道：“你好像没怎么喝酒嘛。”

“喝啥子酒，都说话，老猢狲逃了没？”

“还能不逃。不过让我派人在长途汽车站逮住扇了几个耳光。听说你回来，那些本来反士根的人都没声音了，估计都在看你怎么做。今天你和镇领导一起出现，真出人意料啊，我看有些人脸都绿了。”

雷东宝听着发笑：“哈哈，老子们打下的江山，他们想白捡？做梦去。就算是让他们抢了，等老子回来，也得一个个跟死他们。”雷东宝说着，红伟跟着一起笑，但雷东宝转脸就问：“你家还有没有其他人在？”

红伟立刻会意，上去让他父母先去外面晒会儿太阳，盯着有没有人走近。清场完毕，雷东宝才道：“这回我吃亏，在里面想来想去，最傻的一件事还是没听你和忠富的劝，早点闹个体。可现在我才回来，目标太大，闹不成了。明着闹不成，我们走暗的。你既然已经反出去，就别回来了。你照旧做小雷家这些产品的生意，但你赚的钱，你要心中有数。”

红伟愣了一下，没想到雷东宝跟他提这计划。他想了会儿，才道：“你意思，要我退出预制品厂的承包？”

“对，你给我把公司办得远远的，别让人进门出门都看得见。赚了钱也暗暗的，别拿出来显，跟谁也别显。谁也不知道哪个每天对着你拍马屁的背后一转身就告了你。给抓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什么都没了。你答应吗？答应的话今天就办移交，早点搬走。”

“我……我考虑一天，行吗？”

“考虑你个屁，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爽气点。”

“可我预制品厂还有不少的收入……”

“干不干？”

红伟被催不过，只得苦着脸道：“干吧，你要我干的，我能不干吗？”

“这不结了吗？好，你等下就这眉眼去预制品厂办移交，背后想骂我，今天让你骂个痛快，回头我让正明单线联系你。还有，正明那小子你逮空训训他，别以为我不在一年他是个人了，告诉他，敢让我不痛快，当天就撤了他。”

但红伟心里想着别扭，他做人灵活，心肝百窍，想来想去，还是道：“其实我不离开，你不是身边多个左膀右臂吗？干吗要弄得我跟被赶出去似的？”

雷东宝道：“镇里已经很明确，村里这些厂，我们别想私有了。什么股份制改造，也别想有我们当初自己制定的比例。想赚钱，靠你。你先做一段时间地下党。”

红伟想了会儿，才道：“只要登峰和铜厂顺利，其他都不是问题。”

“就是这么说。我现在手头资金成问题，摊子不能铺大，只好专攻一点。看来看去，三家实体，还是登峰最能出钱。登峰的发展有两大障碍，一个是钱，说来说去都是钱；另一个是正明。我今天跟你说的事，你不能跟正明说，正明小子要是没眼色，我这几天就撸下他，这些话他要知道了有麻烦。红伟，你任务很重，外面全靠你，你只要管住外面的场子，我这边就放心大胆地干，再出事我也有地方投靠。这个任务，我只放心交给你。你说，你能不能让我放心？”

红伟实在是觉得有些玄，但想到最坏也不能比前几个月没钱又被镇里管东管西的时候更坏，再说，雷东宝已经发话，照雷东宝那脾气……前面即使是陷阱，他还是闭着眼睛听雷东宝的命令跳吧。这辈子从小跟着雷东宝跟惯了，再滑头也不敢滑哪儿去。再说，还有宋运辉过年时候撂下的那些话呢。

红伟重重地点头表了决心。

红伟在雷东宝授意下，下午就怏怏地去预制品厂迅速办完移交，收拾东西离开。等他才走，雷东宝便下令收回预制品厂，交付一位小雷家的年轻后生管理。这个年轻人，正是雷东宝坐牢时候去探访他的年轻人派系中的一员。这派系都是他当初送去外面培训读大学，长了见识长了知识回来的后起之秀。只因后起，最好的机会已经被前人所占，他们苦干巧干，却只能占领部门位置，他们心有不甘。眼下这帮年轻人中的一员忽然得以脱颖而出，顶替的又是当年号称四大金刚之一的红伟的位置，大家一下看到前途闪亮的希望。于是，所有的人心中都是蠢蠢欲动：既然红伟可以被顶替，正明又算什么？都是书记一句话。

正明当天就敏锐地捕捉到这股来自下面的压力，这股压力与雷东宝中午半顿饭时间施加给他的压力叠加，令正明在家坐立不安。正明看到，雷东宝不仅抓走他手里的小账，更一举拿下他培植多年的登峰人事的半壁江山。他等着夜深人静，才偷偷潜去找红伟说话，可红伟只扔给他几句不明不白的，红伟要他看清形势，摸清镇领导今天陪雷东宝回来这件事背后的深刻含义，而且红伟自己也在猜疑雷东宝究竟在镇上使了什么手段，正明说会不会是宋运辉找人活动才让雷东宝跟以前一样风光地回来，红伟与正明一致觉得有这可能。

而红伟更没想到的是，雷东宝要他离开预制品厂的命令，竟是一石二鸟之计。没想到雷东宝只提拔一个人，便轻易收获一帮人的心，才一天之间，便扶持出一帮新生力量。红伟想来想去，这不是雷东宝这个粗人的风格，一定是戴着眼镜的宋运辉帮助出谋划策。既如此，看来宋运辉是打定主意把雷东宝扶上马，送一程了。红伟此时也有些担心，雷东宝对他，是不是调虎离山。但再想到雷东宝今天中午的推心置腹，红伟又感觉不像。红伟自己尚且弄不清楚，正明就更无法从红伟这边摸清底细，正明几乎一夜失眠。

除了忠富，所有人的命脉，而今又被雷东宝牢牢抓回手里。

而这一切，都在雷东宝元旦以来日思夜想盘算出来的算计之中。回小雷家的第一顿晚饭，他和刚晋升的年轻人一起吃，同桌的还有好几个同一帮的。雷东宝说起来就是我大老粗，以后要靠你们这些我花钱培养出来的大学生撑场面，以后小雷家的发展都靠你们，弄得这帮年轻人各个欢欣鼓舞。

只有士根，一直等着雷东宝找他谈话，却一直没有等到。眼看着雷东宝一整天忙忙碌碌，他也不好去打断。但眼看着雷东宝去了正明家，去了忠富家，又去了红伟家，却一直没到他家，士根一颗心七上八下。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可能被边缘化了，更遑论当年似的左膀右臂，雷东宝是不是不敢用他了？

士根不知道，但他站在门口，等着雷东宝回来。他得找雷东宝谈话。

好在雷东宝吃完饭便早早回来久违的家。雷母知道儿子回得安稳，早在中午急着赶回家住，大家对她那个客气，与一年前出事时候截然不同，好多人一起帮着打扫房子。雷东宝看到家里亮着灯，心中终于生出疲倦，这一天，虽然没抡大锤没挑重担，可劳心。他把两三个月拿定的主意一朝施展出来，这会儿脑子空空荡荡，需要补充，更需要休息。看到士根略微佝偻着背拦住他，雷东宝心里忽然有些不情愿。

士根几乎是赔着笑道：“东宝，你村党支书的位置我暂时代着，等你恢复身份，我立即向上面申请，去我家喝杯茶？”

“困了，不喝。士根哥，以后你管住村里，我管住实体经济，我们……啊……”雷东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又道，“我找时间跟你谈话，基本照旧，你以前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

士根怔怔看着雷东宝离去，走进家门，一个人在夜色中站了许久。

雷东宝回到家里，从窗户中看出去，看到士根还站在那里，心里有些不忍，可还是没走出去安慰哪怕一句半句。以后他无论做什么，士根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占有重要地位。而今是晾着士根，让士根重新认识自己有几斤分量，等士根彻底消除过去做老二的优越感后，他再酌情用士根。而他相信，士根不敢有变。没他，士根能活？敢活？

今天这一场回来的好戏，雷东宝唱得非常满意，但是爬上阁楼从天窗看向远处的工业区，他黯然了。多年以前，宋运辉曾陪他观赏金州新车间水晶宫般的灯火，从那时起，他就把水晶宫般的景象当成小雷家工业发展的奋斗目标。入狱之前，即使当时再不景气，身后再多逼债的，可小雷家工业区范围灯火通明，虽然赶不上金州新车间的辉煌，但几乎已是文人口中的不夜城。可是今天，入狱一年后重逢，路灯残缺，再不是成串夜明珠流光溢彩。养猪场完全黑暗，暗得令雷东宝痛心。在那儿，他的心血，他的热情，就这么被生生掐灭了。这么容易，这么脆弱。包括他自己，也是说入狱就入狱了，差点还回不来小雷家。

雷东宝于满心黯淡之中痛定思痛，该如何发展小雷家，该如何加强自身在小雷家的地位，不再被上级有关部门轻易剥夺。

而那边厢红伟等正明走后，才忽然想起他曾答应给宋运辉电话汇报雷东宝回来的情况，这一白天都被雷东宝回来出手的一系列招术震了，差点忘了还有受人所托那么一回事。

但还没等红伟打电话，宋运辉的电话先追过来。红伟又是奇怪了，宋运辉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雷东宝，非要来问他？难道不都是宋运辉帮出的主意吗？

宋运辉放下电话却是想了好久才罢。没想到雷东宝向镇里交出村集体的效果这么好，可见雷东宝是早已知道的；没想到雷东宝会如此处置村集体的人事，可以说，完全不是过去那个雷东宝的风格，不过也不能说是断裂，元旦前雷东宝遥控指挥工作的时候，已经显现他开始平衡各方势力的思考。雷东宝最终也得捡起曾经嘲笑过的平衡权术。

宋运辉又将雷东宝对各个主要人物的安排细想一遍，心中大约有些明白，春节他去探望雷东宝那次，雷东宝为什么只口口声声地向他强烈要求出来，却不肯透露出来打算的哪怕一丝细节。包括将村集体送给镇政府，包括几乎不念旧情地对村集体人事的整肃。这些打算，雷东宝是不好意思跟他说出来的吧。雷东宝宁可一团鲁莽地开罪他，都不愿说出自己的打算，因为雷东宝自己心里清楚，那些打算比较不地道。可雷东宝还是做了，为了回去，为了回去后站稳脚跟。宋运辉心中暗叹，雷东宝终于务实了，可这务实，是怎样的教训催化得到的。宋运辉不知道雷东宝在劳改农场拿出那些主意的时候，一个人的心中经过几番撕裂，几番抉择。但而今雷东宝做了。宋运辉毫无疑问地相信，在见识“做”的效果、尝到“做”的甜头之后，雷东宝未来的出手会越来越无内疚。

而宋运辉也终于可以对雷东宝放心了。

10

梁思申终于获得休假，按照杨巡传真的合资手续要点，匆匆到香港办理各种证明，将第一笔款项汇入筹建中的合资公司验资账户。然后又转道上海，带上各色证件，给杨巡办理手续。

宋运辉正因为离婚而接受什么妇联工会等组织的调解程序，烦不胜烦，又心虚不便抵触，因此不愿因为接待梁思申而节外生枝，他让杨巡尽量少安排梁思申与他见面，但让杨巡出面安排梁思申与萧然见面。杨巡虽然着实不愿意，可也只能硬着头皮打电话联络。不过梁思申的牌子竟比宋运辉的牌子更管用，萧然电话里对他客客气气，杨巡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有点明白宋运辉让他出面的意图，就是调和他和萧的关系。

天气已经开始转暖，梁思申穿一件白色低领毛衣，下面牛仔裤和咖啡色麂皮摩托靴，斜披一条在杨巡看来很暗淡的披肩，头发束在脑后，戴一副大大的太阳镜，大步走出机场。杨巡看着觉得说不出的潇洒，杨巡觉得梁思申除了眼睛是黑色的，其他几乎与外国人没什么区别。梁思申也看杨巡，规规矩矩一套藏青色西装，里面一件藏青V字领毛衣，配的却是暗红色领带，有些不协调。

杨巡而今在梁思申的督促下，办事也有些规章起来，上车便把这几天的行程安排交给梁思申过目。梁思申一看就问：“为什么不安排与宋老师见面？萧然的饭局可以拿掉，改喝咖啡。”

杨巡只得解释：“宋厂长正办离婚手续，你不知道中国离婚有多难，他现在不方便与其他女的多接触。”

梁思申第一次听说宋运辉离婚，一时盯着杨巡反应不过来。直等杨巡诅咒发誓说没撒谎，才道：“哦，以后见宋老师不用担心让他为难了。你知道宋老师为什么忽然决定离婚？我觉得他早在几年前就应该离婚。”

这回轮到杨巡对梁思申的直言不讳发愣：“不知道，宋厂长嘴严。哎，你怎么看出宋厂长早该离婚？一年前他们还好好的。”

梁思申奇道：“你真没看出？宋老师话里话外对太太一直很不尊重，这还不说明问题吗？”

杨巡发愣，还有那样的标准？他要是娶了梁思申，那肯定是尊而重之的，但梁思申尊不尊重他就难说了。他嘀咕道：“你真灵敏。”

“不，你用词错误，这儿应该用敏锐，我真敏锐。”梁思申笑嘻嘻地纠正杨旭的错误，这么几天电话来去，两人熟得不能再熟，“嘿，背多少唐诗了？我们对诗？”

杨巡只得道：“不跟你对，你有时差，我胜之不武。”他早听说梁思申疯狂老鼠一样地背唐诗，为的就是过来时候压倒他，他也只能每天背，被逼迫得苦不堪言。

“杨巡，你这是变相认输。”

“谁说……”杨巡忽然想到激将法，忙将嘴边的话吞回去，平静地道，“好吧，我认输。”

梁思申郁闷地瞅杨巡一眼，道：“你真没劲。我们改变行程，变紧凑点。我宾馆登记入住后去看萧然，你忙你的。晚饭后看你打算收购的两家工厂，不过你得提前把资料交给我看。”

杨巡有些陪在梁思申身边的意思，但被梁思申一说，也只得答应。随即他便在红绿灯之前开始联络通知改变行程。

令杨巡没想到的是，送梁思申到市一机门口，竟见萧然亲自在门口迎候。杨巡决定说什么都得问出梁思申究竟有些什么来头，令萧然这等狂妄的人都收敛几分，杨巡因此也收获萧然赏光的一次握手。

梁思申跟着萧然进去市一机，对城市不算边缘的地方有这样规模的工厂感慨不已，光是有规模的厂房就有好几排，里面车间与车间之间的道路，都不比外面的市政马路窄。光是冲着这地皮，梁思申感觉，萧然就捡了老大一个便宜。

但萧然开门见山，走进办公室就对梁思申道：“梁小姐，再帮我看看上次你看过的合同，能不能找出条款暂时阻止日方提出的增资计划？”

梁思申奇道：“增资是好事啊。”

“问题是日方提出的增资规模太大，他们现在提出市一机的精密铸造车间和热处理车间设备落后，需要改良，而且提议新车间为长远发展计，迁出市区。按照章程，他们作为占股份大多数的股东同意，就等于通过增资决定。我跟李力他们商议下来，都觉得可能得咬紧牙关变卖家产跟上，或许你熟悉国际条规的漏洞，请你千万帮我想想办法。”

梁思申不由“咦”了一声，点头道：“对了，因为牵涉设备改造，你必须注入实际资本。”

“是这样，可我入股市一机已经几乎倾家荡产。没闲钱。”萧然接了秘书刚拿来的文件，坐到梁思申身边交给她，“这边又暂时还没开始投入新产品出口创汇，暂时没太多入息。最好能想办法拖，拖到产品出来，有利润之后再说。”

梁思申心说这才是他正经所想，以市一机的产出增资市一机。她微笑道：“请给我安排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

萧然当即起身道：“这办公室让给你用，梁小姐喝咖啡吗？”

梁思申拒绝，挥手示意萧某出去，舒舒服服地坐沙发上看合同细节。但是仔细看了两遍，都没看出可帮萧然解决问题的办法。她来，是受宋运辉所托，宋运辉要她帮忙解决一下萧然的问题，说他正找萧然的爹办事，想给萧然一个人情。既然办不到，她只有罢手。她出去叫来萧然，道：“从条款上基本没有可钻空子之处。你无法避免董事会会议的召开，也无法避免董事会多数票通过增资决定。但是你别急，看你这脸色变的，都唐三彩了。”

萧然一听有门，一张脸立刻舒缓下来，笑道：“难道还有合同外的办法吗？我也在想，这样的合同怎么可能有空子可钻。但又想，既然是人做的，总有缺陷可找，就找了宋厂长出主意，果然你有办法。”

“宋老师太过分了，皮球踢给我。我没好主意，我只会教你耍无赖。你瞧，这儿对例行董事会的时间有约定，但是对于随机召集的董事会没确切约定，可是这条又有规定，必须四分之三以上股东参与，才算决议有效。你有百分之三十九的股份，你拿各种借口拖，拖到出产品。没多久，很容易拖。”

萧然想了会儿，笑道：“你等等，我去去就来。”

梁思申看他出去，心中又想到元旦看这份合同时候想到的纰漏。她当时懒得告诉萧然，但看现在日方快速紧逼的架势，怎么就有点不幸被她而料中的意思呢？她想，要不要告诉萧然，如果告诉萧然，会不会让萧然埋怨她早不说晚不说现在才说令事态无可挽回呢？可是如果告诉，会不会帮到宋运辉？

她只得重新思考该怎么圆滑地说话。等一会儿萧然进来，她用在办公室常用的温和而坚定的语气，对萧然道：“就你提出的疑问，我想到日方可能借题发挥的合同漏洞，你听了可能会很不愉快，不知道你想不想现在知道。”

萧然一听，再看梁思申严肃的脸色，大急：“你……你想到什么？请说，请赶紧说，谢谢你。”

梁思申道：“刚才你提出日方急切希望增资扩建这件事让我考虑到某种恶意可能，我提出来供你参考。第一种恶意可能，如今日方以市一机设备不合要求，提出增资改良设备。如果你拖，或者拒绝，他们可在此基础上提出，不合要求的设备制造出来的零件不合生产要求，因此这部分零件需要从日方进口。但是在合同中你们没有对从日方进口零部件有价格约束，日方可以设定高价给你合资厂。如果这零部件又不是市场常见的成品，你只能勉为其难用他们的高价零部件。这种绑架客户的事件，在国外常有发生。如今你既然已经投入那么多资本，又已经花大钱进口安装新的设备，你当然不可能不做原先谈好的产品。但这样一来，你的成本将大大增加。而你只能哑巴吃黄连，谁让你不肯增资引进新设备呢？你既然自己做不出那零件，你只能花大钱进口。”

萧然一听愣住：“会吗？真是恶意？可我们和外方是本着友好促进进行合作，合作双方存有恶意的话，还怎么合作？管这儿的总经理毕竟是我。”

“我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但在日方做出实际行动之前，我们无法做出定论。我只是从日方这么快就要求增资的行为中看出疑问。或许是我多疑。需要我说出第二个恶意可能吗？我想，不管有无恶意，是否真正友好合作，你有预防还是必须的。资本从来不是善良的东西。”

“资本从来不是善良的东西。”萧然不由跟着复述一遍，心里在想洽谈的时候日方人员热情有礼的谈话，外办接待的时候上升到中日友好高度的互赞，还有两国官方的一些接触，怎么可能在这样大的合作项目里出现恶意？这本来是跟国有企业合作的项目，只是半途被他横刀夺爱而已，那个号称一衣带水的日方怎么可以存有恶意？萧然有些将信将疑，可又忍不住想要知道第二个恶意可能，“梁小姐，请说，越详细越好。”

梁思申道：“我考虑到的第二个恶意可能是产品定价。你合同上约定绝大部分产品返销日本，价钱基本上是由日方决定。日方的价格可能不会定得太高，如果刚才所说的进口高价零部件侵吞部分利润的话，你可能会做多少亏多少。可你对亏本却无法质疑，谁让你逃避增资，不建立两个关键车间呢？因此，如果日方有恶意，综合以上两种可能，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增资，要么你亏本。你两者之中选择一样。”

“不，我可以设法在国内找到能加工这部分进口零件的厂家，我不信。”

“我所说的是对方有恶意的情况下，如果对方有恶意，我想你是永远不可能找到生产得出日方认可标准的中国厂家的。”

萧然额角开始有冷汗沁出，一张原本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而这时门外下班的电铃忽然响起，惊得萧然全身一震，呆了好久。“可能性大吗？这种事国外是不是很多见？”

梁思申摇头道：“我只是因宋老师和李力所托，向你提出最坏可能，总之小心行得那个什么什么船。”

“小心行得万年船。”

“对，就这句老话，我外公常说。但你别太担心，三个臭皮匠，抵过一个诸葛亮，你回头和你们工厂的人商量商量，他们懂行，可能拿出懂行的主意来规避，也难说得很。总之小心为上。或许是我杞人忧天。”

萧然自言自语：“可你忧得也太真了些，这种事在国外是不是很常见？请你告诉我。”

“不能说常见，可也屡有耳闻。好了，请送我回宾馆。我回去再想想，你也找别人想想，这几天随时恭候质疑。”

萧然忙站起来道：“说好我今天请客，不能食言，要不然李力明天赶来揍我，请。”

梁思申笑道：“今晚才不要跟你吃饭，看你一脸食不下咽的样子，我才不跟你有难同当，我寻杨巡开心去。”

萧然哭丧着脸强笑道：“那可不行，我今天这顿不请，回头怎么跟宋厂长交代。要不我们把小杨也叫来。我再请几个有趣的人来，既然你在这边与小杨合资，多认识几个人没错。”

梁思申笑道：“对啦，我就是要大大敲你一顿，哼，我的咨询费是按小时论价的，不低。”

萧然真有些哭笑不得，他自然是一叫就有人捧场。梁思申没想到，萧然竟喊来一桌的企业家，有国企的，有集体的，也有杨巡这种私企的凑数，看上去各个都是精明人。梁思申想到，萧然这顿饭想找这些有丰富经验的人讨教。

这样的一桌，杨巡自然是敬陪末座。坐在梁思申身边的分别是萧然和一家大集体企业的总经理申宝田。申宝田目光坚毅，可眼角皱纹却刻画出一只中年狐狸。果然，萧然开场白后便向各位企业家讨教。而讨教的结果，却是更肯定梁思申的说法。但大家都有一个大前提，没跟日商合资过，不知道在中日友好的前提下，又在有政府工作人员出面接见的前提下，是否可以避免有些事的发生。

这时候，萧然心中更加忐忑。而杨巡在这种饭桌会议上没有发言资格，他就是知道也不肯说。他看到萧然的沮丧，心里还挺高兴的，他妈的，一山更有一山高，萧然这种人自有老外欺负。

饭局结束，杨巡载上梁思申去看想要收购的厂，那个申宝田却特意让司机开车追上来，再次重申很高兴认识梁思申，希望以后多有联系，也非常善意地与杨巡交换名片，邀请两人这几天参观他们工厂。寒暄过后分手，梁思申笑道：“我这外商身份好像真的很吃香呢。”

“不早跟你说了吗，本来两处厂子拿着有困难，可一说是爱国华侨回来投资，我再做些努力，事情就顺了。萧然的事，麻烦的可能性有多大？”

梁思申笑道：“做生意哪儿存在什么友谊第一。杨巡，我看你都快在饭桌上幸灾乐祸了。”

“哈哈，当然，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怎么能不幸灾乐祸。有没有办法解决？”

“我又不是神仙。合同定下的事，哪是说反就反的。萧然有本事，找他爸通过其他途径解决，谁知道呢。”

杨巡却笑道：“难。我这回因为跟你合资，听人反复教育我：外资无小事。萧的父亲再有来头，也不敢在涉外大事上乱来，我等着看好戏。”

梁思申笑道：“可看着他被日本人欺负，我又心有不甘。看他自己的造化，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咦，你说的两家厂还挺市中心的啊。”

“这地方是涉外区，你看你住的涉外三星级宾馆就在前面不远，附近还有一家海员俱乐部，这块在造的是另一家三星级宾馆，过桥那儿准备造四星级宾馆，是我提醒他们造的。这附近还有不少机关大院。我看着这样的地方挺不错，唯一不好的是这两家厂中间有条马路穿过，不晓得能不能想办法把它们合起来。下车看看吗？”

“当然。”梁思申等车一停就跳了下去，杨巡都来不及遵循礼仪给梁思申开车门，每次都那样。但杨巡伸手从后面抄了一件风衣，出来递给梁思申。梁思申跳下车后正感觉有些夜寒，看到这风衣忍不住一笑，披在身上。

两人沿着马路走去工厂，没想到一家工厂的一个车间还开着夜班，可两人走进去，看到苍白荧光灯下，倒有一半的人坐在柳条筐上聊天喝茶打扑克。梁思申想到资料表明这家工厂在职工人一百二十五个，退休工人一百五十个，等于一个工人要养一点几个退休工人。这样一家毫无优势的老厂，背负如此沉重的包袱，还怎么前进，在职职工当然得过且过混日子了。

两人粗粗看了下便出来，走到外面，杨巡解释说：“这家厂有些本事的人，要不停薪留职，要不请长期病假，都出去自找活路，留下这些女的老的磨这一个月一百多块钱的工资，可能这几天又有活了，才开个夜班。”

“你资料里说，我们不用接手这批工人，确定？”

“这些人怎么能要，你管严点，他们到你家门口滚钉板，你开除他，他带一家老少来你家吃饭，你催他们工作，他们总有办法偷懒，你又不能人盯人地管，这些都老油条了，像你一个女孩子进来，他们能把你气哭。这些人又没什么技术，可让做清洁卫生他们还不干呢，怕被人瞧低了。我食品市场开业时候用过这种人。我跟二轻局谈，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要，全下岗，我们出钱买断工龄。”

杨巡见梁思申似乎听不懂的样子，忙又解释道：“意思是以后你的工人和这家厂再也不相干，没工作了，但我把工人以前工作的工龄花钱买断……这个你可能不懂，这边人的退休工资是根据工龄来计算的。”

“买断！”梁思申耸耸肩，“听上去挺可怕。好像工人进了企业，就生是企业的人，死是企业的鬼一样，出来还得买断彼此关系。真搞不懂彼此都怎么想的。不过已经比两年前好，两年前我们咨询的时候，都说人和厂打包一起卖。吓退好多人。杨巡，如果二轻局坚持人和厂不能分离的话，我们宁可不要这项目，人的包袱是无底洞。”

杨巡本来以为梁思申这个心地挺好的人会担心下岗工人以后日子怎么过，可没想到梁思申对买断都挺有腹诽，杨巡转念一想，对了，梁思申来自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对此早见怪不怪。他又领梁思申看马路对面的另一家厂，这家只有门卫在，里面黑咕隆咚。两人粗粗看一下就出来，到路灯下拿出地图印证。

梁思申道：“可惜，这儿离商业中心到底还有段距离。我总觉得你的方案不可行。不过先买下再说，市区地段的地皮总是稀缺资源。”

“为什么是稀缺资源？”但杨巡问出，便明白梁思申的意思，笑道，“对，就那么块巴掌大的地方，你割一块我割一块，没几天就瓜分完，我们手里拿着钱的得先下手为强才是。哎，你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萧然对你那么客气？他对宋厂长都没那么客气。看这边，是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半幢楼是他们的。”

梁思申看看，却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门口两块牌子，另一块白色长条木板上写着什么电子仪表厂。原来工厂上面才是办公楼。这样的办公环境可不怎么样。对于杨巡的另一个问题，梁思申也没遮掩，笑道：“有次我跟萧然比谁家更厉害，比来比去，他比不过我，以后见我就服输了。呵呵，对于他那种仗势欺人的，唯有更大的权势才能让他屈服。”

“你既然有这样的身份，手头又有钱，为什么不去你爸爸那儿做呢？你到那儿还不是跟萧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梁思申不愿解释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她只是笑嘻嘻地道：“我喜欢你杨巡啊，我偏要跟你合作，做做个体户呢。”

杨巡心知这话不真不实，可听着还是舒服：“你放心，我这个项目一定要做它个响当当的，让你做个知名个体户，年底评先进上台戴大红花。”

两人嘻嘻哈哈打趣着，却一点没偷懒地把整个涉外区好好看了个透，梁思申即便是穿着平底摩托靴，都走得筋疲力尽，自觉如残花败柳。杨巡看着倒是有点服气，这娇小姐做事还真是认真。反而是他劝梁思申悠着点，别一口气把明后天的事情都干了。而其实，杨巡真想伸手扶梁思申一把啊。这样春风沉醉的夜，哪对出来轧马路的男女不是相依相偎的？杨巡的手指不知道蠢蠢欲动了多少次，他那是用了吃奶的童子功才克制住自己。

梁思申上了车，禁不住捂住嘴打个哈欠，揉揉眼睛道：“我临时又有两个想法……”

“明天说，今天你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脸色都变了。”

“车子上可以抓紧时间说。”

“我要专心开车，不听。”

“总经理哪有这样对董事长的？不是说按照国情，进了企业就是企业的人了吗？你得听我的。”

杨巡嘻嘻一笑：“我是企业的人，也是董事长的人吗？”

偏偏梁思申没那曲里拐弯的市井文化，理所当然地道：“当然，你想不干，拿出钱买断。”

杨巡哪好意思解释，只好自己干郁闷，这段路又短，很快就到宾馆。但是杨巡陪梁思申进去，却被萧然从大堂吧跑出来截住。这回，与萧然坐一起喝啤酒的是几位政府官员，其中一位是市外办郑主任。

杨巡有些不放心梁思申深夜接触那个肚子里什么坏水都有的萧然，道：“那我也干脆坐大堂吧里把刚才我们说的整理一下，完了你还可以过目，方便我们明天工作。”

梁思申愣了一下，心说杨巡没那文字任务啊，但杨巡既然要留下那就随便。她和萧然一起到了另一桌，桌上几个市政府涉外官员与梁思申讨论市一机合资究竟是不是存在陷阱。他们说，经过刚才打电话一波了解，有些地方确实存在外商在合资中利用中方刚走进市场经济不识水性，给中方合作者下套的情形。这些官员也紧张，市一机的外资是他们积极参与引进的，若是出现问题，他们难辞其咎，萧然不会放过他们。

梁思申硬着头皮听了半天，听来听去还是这些担忧，她困得要死，只好截断官员们的提问，她要采取主动。

“萧总，刚才杨巡替你想了个主意，本来想明天告诉你。日方不是想另觅地块新建两个车间吗？你可以自己找块地先买下，然后给出虚高评估价，作为你的出资。你现在只有这两条路啊，一条增资，一条等着他高价卖你零件，不如你主动跟他们一起玩，他外方怎么玩得过你本地人。”

这话说出，一桌子人都舒了一口气，萧然更是眉头舒展，指着角落里的杨巡道：“他想出这主意？脑子满灵活嘛。”

“不是他是谁？我们学院派的，他实战派的，有的是野战经验。但萧总，我提醒你预防万一，万一日方有恶意，或者万一他们没有恶意，你都不能把事情做死。”

萧然欢欣，连声说谢。随即便问在座官员现在开发区的地价。梁思申见此告辞，拉了杨巡离开。

但梁思申第二天睡饱睡足，躺在床上却想到另一个主意。她当即打萧然的移动电话：“萧总，我又想到一个帮你解套的主意。”

萧然现在见到梁思申如见救星，忙道：“我也还没上班，跟你住同一个宾馆。你用过早餐没，要不介意就过来我这儿用早餐，我这儿是大套间。”

“行，二十分钟。你让他们给我送水果和咖啡。”

二十分钟后，梁思申出现在萧然的套房，一件黑色V领毛衣，下面依然是牛仔裤，进门要求开着门，萧然自然答应。萧然很殷勤地斟咖啡给她，笑道：“你每一次出现，都是给我带来幸运。你这回会在国内多久，我来安排出游计划，想出海吗？或者，你的工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吩咐，有些地方我只要打个招呼。”

梁思申笑道：“别光顾着说话，我是饿醒的，得先补充能量。”吃上几口才道：“昨天我一路劳顿，没想太深，昨晚受杨巡提醒，我倒是有了新的主意，可以帮你赚一笔脱身，不过需要动用不少资金。”

萧然有些夸张地道：“你先慢说，让我先想好我该怎么感谢你。我已经无法承受你带给我的这么多好处。”

梁思申听了笑道：“嘿，这是你自己说的，我没逼你哦。我本来不想走后门，可是这个后门不能不走，不愿花费时间在消磨时光上。你给我办个这边的驾照吧，每次来都要人接送，我跟囚徒一样无力。”

萧然一听就笑道：“行，我今明两天里就拿给你。好了，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稍微安心地请你给我帮忙。”

梁思申也笑：“我今早想到的，昨天的主意是在开发区拿低价地，做高估算，坑日方一道。我今早想，你索性把市一机的地块全面置换出来，搬到据说税收政策更优惠的开发区去，是不是有这一说，就是税收政策方面？”

“有这优惠政策，确实是吸引日方搬迁的良方。可是对我有什么好处……哦，我清楚了。”萧然忽然想到其中关键，双掌一拍，兴奋地盯着梁思申，久久不能言语，“我既然能把开发区的低地价评估成高地价，自然能把高地价评估成低的。而且也不用什么开发区政策吸引日商，我拿出市政规划要拆迁工厂，让市一机不得不搬到乡下去。”

“聪明。”

萧然大喜，起身去吧台拿来一瓶人头马XO，给两人各倒一杯，兴奋地与梁思申碰杯，一饮而尽，道：“通过这个办法，我可以把投入基本收回，剩下的扔给日本人玩，他们最多让我所占股份越来越少，可没办法让我净身出户。不过我需要通过哪家公司先买下市一机地块，这笔出资不小，还非出不可。”

“对，你可以找我，我有资金。你把新华书店地块转让给我，你拿转让费运作市一机解套。”

萧然被梁思申的表述惊住，一声“你”之后，好久无法说话：“我好不容易拿的那市中心那地块。”

梁思申微笑：“这几天你打定主意了，可以找我，我们商谈具体细节。等我回去美国了，你可以联络杨巡。”

萧然不甘被梁思申占了上风，反将一军：“不如我们合作，你出思想，我做实际工作。”

梁思申不客气地笑道：“我不跟你合作，你没杨巡那么容易操控，我在你这儿也得不到太多实惠。我们只可以惺惺相惜，偶遇特殊机会可以互惠互利地双赢一下。”

萧然也笑了，也对，梁思申有的是优势，想要找个他那样的合伙人，自家堂兄表哥随便抓一个就行，何必找他这么个陌生的，但他被新想法打得兴奋，暂时没法定心思考，他答应梁思申不管肯定还是否定，一定会在她回美国前给予答复。

梁思申这才回自己客房。反正把话撂给萧然了，萧然答应的话，是大好事，他那在商业中心的地块实在是钻石一枚。不答应也无所谓，她努力争取了就行。

但梁思申的等待没持续多久，萧然隔天便给梁思申一个明确答复。萧然通过杨巡的电话约梁思申喝茶，梁思申听见只是喝茶，简直想呜咽着感谢。这几天真是怕了吃饭，做什么都是吃饭，每次吃饭都是叫上一大桌，每顿饭都少不了时兴的甲鱼和林立的酒瓶子，真正吃不消。可是人家就图着见她这外商一面，好像一起吃一顿饭才是表示尊重，不坐一起吃饭是不给面子。梁思申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逻辑，才知道自己高干子弟的牌子有多好用，那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地拒绝。可她既然已经有意搁置身份，非要以平等态度参与竞争，她的脾气就不允许她打退堂鼓，只有怨声载道地奔赴饭局。可是杨巡还说大家对她已经非常客气，因为她是外商，换作其他国内女子，饭局上先集中火力灌醉女人。梁思申心说，真低劣。

与萧然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前此的一顿饭一直从下午五点半吃起，回到宾馆已经是八点。梁思申只得先找到已然等候在大堂吧的萧然，扭着嘴道：“对不起，刚吃饭喝酒回来，一身烟酒臭，你等等我，不好意思，二十分钟。”

萧然了然地笑道：“真傻，自讨苦吃。”

一会儿等梁思申换洗下来，萧然继续取笑：“何必呢，非要把自己堕落到低三下四的境界。你这是千金小姐吃饱了闲的，有本事钱也别拿出来，外商身份也不要，你再试试，看你能走几步远。明明是那身份，何必矫情。”

梁思申无言以对，白眼相向。唯有跟上来询问的侍应生要一罐啤酒，算是出气。萧然却是笑道：“办事情未必都要请客吃饭，你看我……”他将一只信封推到梁思申面前：“你的驾照。”

“哎，好，终于有件顺心的事。”梁思申打开信封一看，驾照上自己刚拍的大头照傻傻的，可那就是货真价实的驾照，“你车子在吗？让我试试国内驾车？你可以相信我，我车龄十年。别一脸心疼嘛，你可以旁边看着。”

萧然一脸大牙疼似的道：“我刚换的新车……”

“大方点啦，我下回在这儿买了新车先给你开一下。”

萧然郁闷了一下，可终于还是起身，道：“走，开小心点。”又跟侍应生说了别动他的桌子，两人一起出去。

萧然以前的一辆车被杨巡和韦春红指使人砸坏，修好后，他别扭着用了些日子，终于还是决定新买一辆。才刚买来的白色宝马，心疼爱护得不行。上了车就一直唠叨让梁思申注意这注意那。梁思申也不是太妹，稳稳将车开了出去，几个弯道下来，萧然已经放心，心说这十年车龄没假，听说老外从小拿车子当脚。

这时候萧然才敢说话：“我找人同日方谈了一下。日方的意思很明确，他们有意提高在中国公司的技术水平，所以才会提前把决定核心零部件质量水平的两个车间建立起来。他们的目标是减少运输环节的成本，尽量实现较高本土化率，以最有效压缩总体成本。经过一天的谈话，我们都觉得对方很有诚意。你说呢？”

梁思申本来就因为晚上吃饭应酬遇到一帮粗俗的人而郁闷，打开车窗开了会儿车才缓过气来，但听萧然一说，又郁闷了，商业合作，凭什么相信对方诚意？诚意再多，也不如一纸合同。但见萧硬是要相信诚意，她也只能道：“我记得有这么一句话：立法其上，取法其中。我们做方案的时候，总是把困难想得多一些，预先想好周全对策，以免临时手忙脚乱。而如果最后一路顺风走到尾，那是最大的好事。虽然我没机会分一杯羹，不过还是诚挚地恭喜你。”

萧然这回倒是难得认真地道：“这回还真吓了我一跳。我几个朋友都说，人家是老牌资本主义，做了上百年的生意积累的经验，我们跟他们比，就跟光屁股小孩上战场，全看对方良心了。幸好谈话表明对方不错，可想到这几天听的有些外商提供的设备是旧货外面喷新漆，有些外商圈下地皮迟迟不开发，你说得对，先把困难想多点有好处。可是这样一来，我得筹备资金了。我咨询一下厂里的工程师们，都说那些设备能早点上当然最好。”

“说的是，中方有中方的弱点，不过外资进入大陆也未必无敌。我们这几年一直在考察中国市场，可一直不敢大胆进入，有很多顾虑。比如对政策摸不着头脑，对当地市场没基本认识，对当地工人表现出来的思维更是无法认同。因此我们都倾向合资，善用中方优势弥补我们的缺陷。其实日方找到你，也是他们的幸运呢，多少事从此畅通无阻。”

“你说的是从外方角度看问题，看到的是我们没意识到的问题，对，我也有优势，不错，就是这个原因，这就对了。”萧然到底不是幼稚的人，一直对外方那种唯利是图的资本家的诚意放心不下，但等梁思申一说外方的顾虑，他倒是放心了，彼此有所倚仗的时候，就得向对方输出诚意了，“宋厂长推荐我找你真是找对了，宋厂长也说要多听听你这种来自那边阵营的人的意见。”

“宋老师是很有涉外经验的人，早十来年前就从事对外贸易了。我很佩服他。这车不错，动力性能尤其好，可惜是自动，手动更好玩。你钱要是不够想卖商业中心那块地皮的话，看我们那么多交流的分上，你得优先考虑我。”

“哦，你考虑多少价？”

梁思申笑道：“我哪知道，我连那块地面积多少都只是个目测概念。但我记得你和李力说的你买下那地的价。”

萧然也笑：“那价翻倍都太便宜你。这样吧，明天你让小杨去我那儿拿资料，我跟他谈。我们是朋友，不伤和气。”

梁思申笑道：“不，小杨送到你手里，还不给你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我了解一下，明晚上再一起喝茶？”

“去，你捏着底价跟我谈，我又顾忌着那么多人面子没好意思驳你，你这不存心赖我吗？”

“你才是真矫情，是朋友就不能谈生意？你没诚心，抛个诱饵逗我玩儿呢。”

“看见了吧，跟女孩子谈生意多麻烦，态度不好就是罪过。”

梁思申不由笑道：“不然要朋友干什么，朋友就是拿来糟蹋的。咦，你电话响。”

萧某接起电话，但“喂”一声后，却把电话递给梁思申，并等梁思申在路边停车后，自觉下车去。梁思申看着心说，有人良心不好，可行为举止可爱；有人良心挺好，可行为举止让人厌恶。

11

杨巡几乎找遍角角落落都找不到梁思申，无可奈何之下才想到萧然，没想到居然真的在一起，杨巡惊讶。但他没多废话，道：“你快去市第一医院，我刚得知消息，宋厂长下午在工地摔下送医院手术，失血很多，还在抢救。”

梁思申大惊，几乎是飞车回城，嘴里却安慰萧然说她从小飞车，不怕。萧然岂敢不怕，又没好意思说怕，一颗心在嗓子眼吊了一路，终于在市一院放下。而梁思申则早将车子随处一抛冲出去了。萧然没跟上去，但见梁思申如此焦急，不由想到去年在北京初见梁思申与宋运辉在一起时候的场景，如此的师生关系，令他玩味，他不信其中没有暧昧。

杨巡看到梁思申披一头没一丝装饰的卷发冲来，黑毛衣下面是咖啡色碎花长裙，与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什么电影里跑出来的人。他赶紧迎上去道：“刚才不敢说太清楚。宋厂长掉下来的高度不算高，可下面正好堆了不少杂物，一根钢筋刺穿腹部。除了失血很多，还不知道其他内脏有没有受大影响，现在里面是最好的医生在抢救。”

梁思申瞪着杨巡说不出话来，怎么也不敢想这种事会发生在一向谨慎的宋运辉身上。想到钢筋穿透的痛，梁思申不寒而栗。杨巡连忙安慰：“别怕，别怕，有我，有我。宋厂长的妈已经昏过去，你可别……”

梁思申一眼瞅见宋运辉的秘书，扑过去抓住那个她认识的秘书的手臂，可忽然说不出话来，她一急起来满脑子都是英语，中文字竟然一个不见，只急出两眼的泪。好在秘书知道她要问什么，详细告诉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宋运辉去码头看安装，爬的是一处安全高度，大家都不认为会出事，没系安全带，没想到宋运辉会失足落下，那下面正是一堆等待清理运走的废钢筋等物。当时大家也不敢拔钢筋，就地用焊枪烧断露在体外的钢筋，才能赶紧送医。

梁思申听得牙齿“嗒嗒”作响，好半天才终于憋出中文：“很痛……”可梁思申又想到，宋运辉的性格异常坚毅，那么痛的时候，估计他肯定闭口死忍。她恍惚好一会儿，才回头看着杨巡轻道：“我想到宋老师的姐姐。”

杨巡知道宋运辉的姐姐是如何去世的，也是与钢筋有关，不由脸色大变，忙道：“别胡说。”

“是，是，我乱说。”梁思申连忙承认，不再吱声。这时她看到一群人后面是程开颜坐着哭，程开颜身边有两个老人陪伴。而那两个老人眼下正以严厉的目光盯着她看。杨巡见她留意那边，看了下，轻声告诉：“是程开颜父母。”

梁思申不语，专注地看向手术室门。

程父看到梁思申，他凭直觉意识到，这个装扮得与众不同的女孩就是女儿嘴里所说宋运辉的那个美国学生。从女孩惊慌失措的表现，他感觉宋运辉骗他，宋运辉与那女孩绝不简单。程父愤怒了。是，为什么这么巧，宋运辉闹着离婚时候，这个女孩恰好在此？

不仅是杨巡，连旁边其他东海厂的人都看得出程父眼中的火爆，只梁思申挂心宋运辉，视而不见。周围大家也糊涂了，一会儿上访说厂长因为美国女人离婚，一会儿又去工会闹说厂长因为一位医生离婚，究竟算是怎么回事？杨巡也留意到梁思申眼中深刻的焦虑，他还就近看到梁思申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意识到，这真是师生关系？有这样的师生关系？他心里不由偷空泛了一下酸。可他还是体贴地想到走廊风大，梁思申又从不肯多穿衣服，今天更是连披肩都没拿，就脱下自己的西装递给梁思申。正好寻建祥从宋母病床边脱身过来这边打探，见此情景也没心思多想，跟梁思申打个招呼，问问杨巡里面还没动静，就又下去陪着宋母。而一些市领导也开始陆续来访。走廊上站满黑压压的人，每个人各怀心事，但不便此时张口。杨巡很担心程家人找上梁思申，一直在梁思申身边严阵以待。

终于，宋运辉被推出来，众人都簇拥上去，前面都是领导，病床边宋季山有份，程开颜也有份，梁思申与杨巡都没份。两人只好站在外面听医生介绍情况。医生面对那么多领导，说得深入浅出，谁都听得懂。梁思申听了终于放下一颗心，没事，而且没后遗症，那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刚才真怕刺穿的是肝胆脾之类的内脏。

但等杨巡忽然想到该去病房拦住闲杂人等，尤其是肯定会让伤痛中的宋运辉烦不胜烦的程家人的时候，却发现早有护士在门口把关，将所有人都拦在门外。经过公推，才让宋季山和宋运辉的秘书进门。过会儿，寻建祥背着刚醒来的宋母也进了门。

杨巡和梁思申在门口守候了会儿，不久寻建祥出来让两人回去准备明天接班，两人这才离开。但杨巡忍不住想去护士站沟通一下感情，他进去发现里面有几个医生在开会，说的正是宋运辉的病情，他就在门口听了会儿。梁思申则是见到一个女医生从护士站与护士长亲密地拉着手出来，转到楼梯角说话。那女医生细声说的话，有几句漏进梁思申耳朵：“是啊，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你也看到，只有同事朋友帮得上忙……你刚才拦得好，要不然病房里不太平了……唉，也可怜，都可怜。可现在只能顾得上病人了……怕刚才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还得你帮忙……说什么呢，厂长女儿是我儿子班上的同学，前儿我儿子不是脚烫伤吗，我那天正做一晚上手术，没力气背儿子，那厂长看见好心送我们俩回家，难得的没一句废话……是，你也知道现在的男人，我宁可不要他们帮，免得无穷麻烦。让他们伸手帮忙，他们恨不得要我以身相许还人情债……对了，千万别提是我要求的，这种事说出去更加多是非……”

梁思申这才知道，看似简单一件事，竟也是有因有果。听得转角那两个人开始说再见，梁思申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过一会儿，见女医生和护士长拉着手转出来，梁思申仔细看了一下，见是一个长相文气，略带职业性冷漠的三十来岁女子，一双眼睛似会说话，但估计说出来的话带刺。想到女医生悄悄帮宋老师的忙，梁思申在那女医生经过时候就一直讨好地微笑，但女医生没搭理她，匆匆而过。

一会儿杨巡出来，杨巡比梁思申主动得多，已经勇闯进去与给宋运辉主刀的医生攀谈在一起，说好送疲惫的医生回家。梁思申跟上，但回头时候，看到程开颜和她父母还守候在门外走廊，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心中感慨，当一个人的爱不是另一个人的那杯茶时，爱是负担。程开颜只怕到死都不会知道宋老师的追求是什么。

下到下面停车场，梁思申看到只穿着毛衣的杨巡踊跃上去帮两位主刀医生将自行车扛到车后，梁思申忙打开车门请两位医生上车，她自己坐到驾驶位上。杨巡安置好自行车上来，见梁思申坐那儿，没敢吱声，怕后面两个医生吓到，只得坐上副驾位置旁边指挥。没想到梁思申开车极其老练，他不知道梁思申已经通过萧然拿到驾照，只得心中念叨千万别半路遇上警察。

直到把两个医生都送到家，杨巡才道：“你赶紧把位置让给我，要是让警察查到你没驾照，麻烦大了。”

“放心，刚刚萧然把驾照给我做出来了。哎，杨巡，注意到没有，刚才一路上都没见一辆出租车，原来还以为出租车挺多的，宾馆门口总停着几辆。”

“是啊，出租车爱做宾馆生意，有钱人多嘛。萧某人对你倒是有求必应，考个驾照多难啊。”

“没见我帮他很多忙吗，我的咨询在国外都是收费的。杨巡，等下我先回宾馆，你能不能辛苦一下，再回医院，把那三个老弱妇孺送回家？”

“谁？噢，那三个，让他们待着，他们精力好，老拖着离婚手续，害宋厂长每天拉着脸没精神，香烟不离手，让他们在走廊上耗点精神才好。”

梁思申不由叹一声气：“冤孽。算了，你不帮就算了。我刚才听到……”梁思申把刚才听到的那个女医生与护士长的话与杨巡说了一遍。

杨巡心说，那女医生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宋运辉的外遇，好嘛，今天都凑一起了。可他不敢说给梁思申听，只轻描淡写地道：“这个时候多的是伸手想帮宋厂长的，有人只怕排不上号帮不到忙，你别去瞎掺和。”

“我又不是傻瓜。只是觉得那个女医生帮忙帮得到位，说说而已，你紧张什么呢。杨巡，我听今天萧然跟我说的一句话有道理，他说我既然有点来头，没必要一边矫情地说不沾那光，一边其实又在因着来头放肆。”

杨巡不由笑着抢话道：“这两天的酒席吃烦了？”

梁思申见杨巡明白她想的是什么，终于笑了：“是，明天你跟他们说，大小姐烦了。再有什么事，我打几个电话找人，我又不是跟萧然一样做违法乱纪的事，没必要自找麻烦非找弯路走不可，明天那些什么的都取消。”

杨巡道：“你大小姐终于想通了，难得，怎么我前两天也这么跟你说，你不听呢。”

“前两天我还没吃过苦头。”梁思申不由做一个鬼脸，“对了，明天我跟萧然谈商业中心那块地的转让。他打算跟着日商增资，那就不得不卖掉商业中心那块地皮。我的意思是，这么一块稀缺地段的地皮，那是再贵也非买不可。”

“噢，那我明天一起去，什么时间？我安排一下。”

梁思申道：“你还是别去。萧然见了我没办法，我对他泼皮无赖都可以，你在场他会转移视线，他也巴不得只你跟他谈呢。你明天还是去接替大寻吧，正经的商业谈判需要你的经验手腕，跟萧然那样不正经的，我来。”

杨巡无奈，也确实，梁思申已经说得够给他面子。于是他把自己的心理价位说给梁思申，又告诉梁思申那块地几大缺陷分别是什么，以便明天梁思申讨价还价。说完了才送梁思申上楼进门，他自己开车回医院。说真的，梁思申对待合作项目如儿戏，硬是不肯利用身份资源，弄得他也紧张不起来。这回的工作虽然按部就班地做，可他心里前所未有地放松。心里轻松，浑身就全是劲儿。

这时候宋运辉病房外面的走廊已经空了，包括程家三口也不在，宋运辉的秘书以坚壁清野之势坐在门口。杨巡一去，秘书就告诉他，宋厂长没醒，可宋家父母不见儿子醒来不肯睡，要杨巡劝劝。杨巡说这哪是劝得了的，他进去替了寻建祥，因寻建祥家里还放着宋引，怕寻妻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而后，他陪着宋家父母在半黑暗中坐了一夜，一直等清晨宋运辉醒来，是宋母先看到儿子苏醒。正好此时梁思申也清早赶来探望，大家都哭了。

宋运辉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父母和梁思申，这几个人的存在，让他苏醒的感觉很好。因为伤痛，也因为刚刚苏醒，宋运辉有些放纵自己。于是在旁边不大被重视的杨巡注意到，宋运辉的眼光经常温柔地落在梁思申身上，然而又在梁思申看过去的时候，将眼光似是不经意地避开。杨巡心惊，隐约明白宋运辉心里在想什么，但也猜出宋运辉不想让梁思申知道。联想到梁思申昨天走廊上的焦虑，杨巡虽然心中极不愿意看到这一出，可是他清楚，此时他不便在场。他抬脚离开，还顺手拉走秘书下去吃早饭。

梁思申熟练而快捷地动手把病床稍微升起，才将小笼包拿出来交给宋季山夫妇，含着笑哽咽着道：“爷爷奶奶可以放心吃早饭了，吃了后你们回家睡会儿吧，我等下开车送你们走。”回头看到不见了杨巡，奇道：“杨巡呢？这家伙饿坏了吧，吃早餐这么积极。”她说着话，早动手将凳子椅子拼起来，方便宋季山夫妇吃饭。

宋运辉微笑道：“爸妈，你们快吃点。吃了回去睡觉，不然我也不敢睡了，这儿有他们陪着。”

“我们不累，看到你醒来比吃人参都强。等下叫小杨回家睡吧，他一晚上也没睡。”

“护士会来的，这儿是高干病房。你们回去吧。小梁，等下你负责把我爸妈送回去，要小杨也回去睡。跟猫猫就说我出差了。小梁，你回头也忙你的去。”

宋季山道：“我们回去也睡不着，还是在这儿打个盹。大寻等会儿还会来。那个……猫猫妈昨晚说……”

宋运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道：“我不见她。”该如何相见？存在宋运辉心头更多的是因果之叹，他曾是多小心安全的人，可是他却在离婚即将办成之际，失足跌落，他是个有心人，早在失事第一刻就想到人们心中会想到什么，他有何颜面躺在病床上理直气壮地见程开颜。

梁思申不疑有他，她以为离婚总是关系闹僵的结果，这种时候拒见也是理所当然，想起昨晚：“宋老师是不是有个女医生朋友？昨晚我偷听到她提示护士长拦住闲杂人等，否则昨晚病房肯定一屋子的人，谁都进来。她说她是猫猫小同学的妈妈。”

宋运辉闭上眼睛艰难地想了会儿：“有，陶医生，三十来岁。谢谢她。爸妈，你们吃早餐，我看着，快坐下。”

宋季山夫妇这才开始吃喝。梁思申看着宋运辉笑道：“宋老师，馋吧？”

宋运辉虚弱地微笑：“别招我。”

梁思申笑道：“我在浓香的生煎包子面前徘徊好久，最终决定不刺激你，改买小笼包，嘻嘻。当然，等宋老师健康的时候，我还是会把刺激宋老师当作宏图大业来完成的，难度越高越刺激。”

宋运辉只能又笑，连刚进来测脉搏量血压的护士听着也笑。梁思申看着血压计上面的汞柱，又看护士的记录，笑道：“宋老师，你真需要我刺激呢，你看你现在血压这么低。”

宋运辉笑道：“别调皮，说说你这几天做了些什么。”

梁思申端把凳子轻轻放到床头，开始跟宋运辉讲这几天的事。宋运辉听着，宋季山夫妇旁观着。老夫妻还是第一次见识儿子与这个说了很多年的女学生之间的关系，心里都觉得这两人看上去关系好得没道理。儿子对猫猫妈说话从没那么耐心过，他们为此对梁思申有些反感。

宋运辉听后提醒：“先弄清那块地的产权，要杨巡去弄清楚，这种人拿出来的东西很多拖泥带水。”

“噢，明白，我拿来资料让杨巡去查。还有一位来自既非国有又非个体的企业，叫集体企业的，那位管理者叫申宝田，申厂长异常热情地希望我这个外商与他合资，或者帮他介绍外商来跟他合资，可是怪了，我看他企业报表显示利润挺好，一半产品出口，杨巡也说这家企业前景不错，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我合资。关键是他开给我的条件优惠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我爸的什么老相识。我怀疑他另有企图，没答应他。杨巡说由他去套出申厂长的企图来再议。”

宋运辉失血过多的脑袋一下听得有些晕晕的，也就没发表意见，只微笑道：“看来你跟杨巡配合得不错。”

“是，杨巡太宝了，好像没什么他办不成的事。我看着医生多严肃啊，他却没几分钟就攀上给宋老师动手术的医生两名……呃，陶医生来了。”

陶医生其实已经来了会儿，但见里面两人说话，以为是公事，就没打扰，在外面等了会儿。但看里面那对，又敏锐地感觉似是有一条亲密的线柔柔牵在中间，男的全心全意地宽容，女的全心全意地信赖，陶医生不能不联想到宋运辉离婚的原因。

陶医生微笑进门，坐在梁思申让出的位置上，又微笑询问一下宋运辉的身体感受，正要打开血压计，梁思申就在旁边站着道：“护士小姐已经来测量过，58-85。”

陶医生已经从刚才的对话中听出这个女孩子是外商，她冲梁思申微笑一下，道：“看来恢复得挺好，果然是老大主刀，只等着后面日子渐渐恢复了，别担心。不过我看记录，你的身体有点像过度使用的机器，需要长时间休养生息。”

“他工作起来不要命。”宋母道，“医生，他能吃的时候，吃什么东西最好呢？”

陶医生想想道：“我去拟个菜谱，回头交给你们，不过也不能做准，宋厂长年轻底子好，最要紧还是爱吃多吃少操心。”她起身道：“出血多点，没太要紧的脏器损伤，不幸中万幸。手术又成功，以后只要慢慢将养，千万别急。这是持久战，伯父伯母也得养好身体准备好吃的调理宋厂长。我走了，早班前还得看一圈我的病房。再见。”

梁思申送陶医生出去，到了外面，才轻声问：“陶医生，真没事吗？请问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要点？”

陶医生看看眼前这个长相和衣着都美丽的女孩，轻声道：“没大事，后面保养要紧，千万别让宋厂长过早操心。”

梁思申忙道：“我明白了，我的小事也不跟宋老师说了。我四天后打算离开回美国，那时候宋老师能恢复多少？”

“放心，宋厂长年轻，恢复会比较快。”

梁思申这才放心，看着陶医生离开后才回来病房，见宋运辉看着她，眼睛里有问询的意思，她忙笑道：“我私下又问陶医生，陶医生还是说没事，可见是真没事。不过刚才我看陶医生走的时候，刚好两个护士也一前一后地走开，我很无聊地看着她们轻盈地飘一样地走，很坏心眼地想到一句唐诗，嘻嘻，真对不起陶医生。”

宋运辉朝门口斜一眼，笑道：“别卖关子，说吧，现在没别人。”

梁思申笑嘻嘻地道：“一行白鹭上青天。”

宋运辉想笑又不敢笑，怕撕痛肚子，忍得异常辛苦。倒是宋季山夫妇终于展开锁了一夜的愁眉。杨巡和秘书进来，见刚出去的时候相对泪眼的四个人这会儿都笑眯眯的，都是好生奇怪。

宋运辉看到杨巡等两人进来，便知道他今天的快乐时间到头了。“爸妈，你们回去吧，八点后属于非私人时间，唉。小杨送回去，小梁也去办事吧。”

宋母闷声道：“我不回，我照看儿子还分八点不八点？现在都什么时候，还工作个啥。”可宋母积弱惯了，到底还是没敢大声理直气壮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杨巡在一边忙道：“对了，宋厂长提醒我，等下一上班还不知多少人来探望慰问。有些领导来了宋厂长能闭上眼睛躲过，可你们二老就得成慰问对象了，宋厂长担心领导们握着你们的手你们没法应对，还累得宋厂长挂心。不如回去睡一觉吧，八小时以外再回来。”

杨巡说着，一手揽起稍有惊讶的宋季山就往外推，另给梁思申一个眼色，梁思申连忙也跟着挽起宋母朝外走，弄得两个老人身不由己。而杨巡还在一路宽慰劝说着，都是入情入理的大道理。可怜宋家父母这两个逆来顺受至根深蒂固的人，反抗都没太大动作。梁思申虽然把宋母往外送，可也忍不住觉得自己狠心，不由回头想看一眼宋运辉的反应，直想着要是宋老师也不舍得父母离开，她就罢手。可她蓦然回头，却看到宋老师的眼睛有些怪异地看的是她。她几乎是本能地止步想确认，却发现宋运辉的眼睛早转开了，快得令梁思申都以为自己眼花。

梁思申疑神疑鬼地走出去。杨巡也是一肚子的狐疑，他现在开始回忆宋运辉家发生矛盾究竟在哪个确切时间，会不会宋运辉的离婚真的与梁思申有关。

一车人各怀鬼胎，是梁思申开车送他们回宋家。但半路之上杨巡接到寻建祥电话，说是程开颜哭哭啼啼找上他家要宋引，被他拒绝。杨巡想来想去，觉得这种时候当妈的要求带女儿是无可非议的，可他更能推测宋运辉肯定不愿把女儿放到闹离婚的妻子手里，那等于被挟持。他当即指使寻建祥辛苦几天，无论如何都要隔绝那母女俩，不惜一切代价。宋季山夫妇手足无措地看着前座杨巡对他们宋家的事自作主张，轻轻讨论后，不得不做出决定，以后两人轮流去探视儿子，以便有人可以留在家里照料孙女。

杨巡一直感觉梁思申开着车有些心不在焉，但见她车子开得四平八稳，也就不说了。一直等送走宋家父母，他才折回来问还在车里发呆的梁思申想什么。梁思申心说杨巡倒会看眼色，她犹豫了下，将心中的疑问抛给杨巡：“你守了一夜，看到宋老师……有没有什么不同？”

杨巡没想到梁思申敢问，他犹豫了下，道：“他是他，你是你，别当心理负担。”

梁思申默然，这话听出，她看到的不是幻觉。杨巡见此道：“别想太多，你很快回美国的。路上专心开车，去市一机有段路自行车乱窜。我自己打车。”

梁思申拿眼睛看了杨巡会儿，看得杨巡差点昏倒之前，才启齿：“杨巡，你才大我一岁吧，你做事真成熟。”

杨巡晕乎乎地看着梁思申开车离开，心里一阵一阵地激动。又用疲惫的脑子很快想到，梁思申临走那句话，当然表示对他的肯定。那就意味着她不会想太多。他也不愿梁思申想太多。

梁思申开出小区，忍不住在路边停了会儿，愣愣地想了会儿，决定听杨巡的，不想。她以前怎样，现在还怎样。她是很快回美国的人，她不愿自己与宋老师的良好关系节外生枝。

12

与萧某的谈话异常顺利。两人都是从小生活优裕、有些手头散漫的人，而萧某急等用钱，知道梁思申背后有财神，又不敢放手欺负了梁思申，梁思申则是找到自己心理价位，拉锯几下，都觉得满意，便很快拍板。若换作杨巡，即便心中有心理价位，他也会在谈判中伺机“更下一层楼”，软磨硬泡地将价格打压到最低。

梁思申会谈后，由萧某助手陪同，去现场旁边的一幢大楼俯瞰。果然这是好地段，即便是她这样的外地人都看得出这块区域的热闹成熟。若不是萧某身后被日方紧紧追逼，萧某怎么舍得放出这么一块宝地。她得此地，只能说机缘巧合。萧某助手说，原本萧总准备在此建造大型商场，图纸也已做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助手还谈了一下商场的规划布局。梁思申看看远近稀稀落落的商业楼群，心说这么宏大的计划，有配套的巨大消费客流支撑吗？国人工资有那么高？她当初与杨巡谈楼下商场楼上宾馆时候，都没那么大规模。

当然，她知道，规划必须超前，至于怎么超前，她有的是在欧美老牌资本主义国家逛街积累下来的经验和眼光。但她难以把握，如何选择一个合适的度。不能超前太多，又不能太过流俗。怎样才能做出符合大环境的合适规模？当然，她必须与她的合作者，当地商业奇葩杨巡商量。她此时可真想冲过去将杨巡拎出被窝开始讨论。

好在杨巡也没让她久等，就在她回到宾馆对着规划图描描画画时，杨巡睡了半天找来。两人就建筑成本、未来的管理成本和客流消费额度等问题讨论再三，杨巡更是满城飞地找商业系统的人了解市区各百货商店的年销售额，他因着两家市场，已经基本成为商业系统的事实编外，因此数据容易取得，虽然不知道数据的真实性几何。

两人即使去宋运辉那儿探望的时候，也忍不住窃窃私语，讨论一番，令宋运辉顿生局外人之感觉。但宋运辉只能无奈地看着，杨巡在场，他插嘴都不愿意。

杨巡对于梁思申欧洲风情街的提议非常热衷，他还希望能搞个欧洲多国风情荟萃街，让全市没出过国的人开开洋荤，最好一条街就把什么英国王宫美国白宫法国爱丽舍宫都缩微了一网打尽。倒是把梁思申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这样的杂烩建出来是什么鬼模样，一定是四不像。她只得把规划图复印件与初步思路带回美国，请相熟的朋友帮忙大致策划。

而购买二轻局两家工厂的事情也在梁思申回国前获得定论。在与有关领导频繁会面，一次次重复回答一些诸如最爱哪种国内美食还会不会读写汉字以后有什么打算等等的低级问题，而不是就梁思申几年以来对中国经济的调查展开讨论之后，对方领导似乎都很满意，于是签署初步意向，但梁思申不知道对方领导满意在哪儿。

梁思申休假结束，不得不回美国。两宗收购一起进行，令新办合资公司资金吃紧，她在卖大学区房子和如今所住房子还是抵押房子之间犹豫良久，决定抵押。她将所得汇给杨巡，提议增资。杨巡不得不勒紧腰带加大贷款，按比例跟上增资。不过杨巡心里清楚，他的被迫增资与萧某的被迫增资应是不一样的概念，他和梁思申的增资目标明确，思想统一，都是为了合资公司的实力和前程。

因与萧然的交易，梁思申在中国的动作还是通过梁凡传到梁父耳朵里。梁父虽然生气，可此时木已成舟，他只好静观事态，提醒梁凡也帮忙留意不能让梁思申吃个体户的亏。梁凡才不关心，他不信谁敢让梁家人吃亏。

梁杨的合资公司虽然出师大捷，顺利超过预期，但是一开始就背负的巨大债务压力，令两人的行止大受影响。尤其是杨巡，年前他还为了心目中的四星级宾馆项目豪情满怀地考虑过借个两千万三千万的，可真有一千多万的债务上身，却又是不一样的感受了。虽说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可虱子多了会吸干人血，债务多了可压垮一个人，千万级的债真不是百万级的债能比的。再想到隔山隔海的梁思申也背着一屁股的债，杨巡备感压力。

因此，杨巡更加精细地计算收入支出。能拖着付的就赖着，非付不可的就协商分期付款，实在逃不过的，如萧然那儿的钱，也是拖一天是一天，硬是在银行里挣得几天利息。但是对于二轻局旗下两家厂的收购，他谈下的是分期付款、年付。而遣散原有职工所需买断工龄的钱，也是分期、年付。他还轻车熟路地为未来避税打下基础。有个与杨巡混得很熟的二轻局领导打趣，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合资公司做事如此抠门。

不过杨巡做这些琐碎的省钱事情都没怎么跟梁思申一一报上，他在梁思申面前与跟寻常合作人面前不一样。若是对于寻常合作人，那他非把自己的劳苦功高一分不差地传达不可，让合作人知道他杨巡不计得失，为大家的事奔走，这个人情那是非要合作人铭记在心的。但是对于梁思申，他却觉得，男人嘛，总得有点男人的担当，事无巨细地将功劳传递过去，不成了碎嘴小男人邀功吗，不说。好在上回梁思申过来见识过办事有多辛苦，对他工作的迅捷进展都是表扬有加。这让杨巡忙得心里愉快。

杨巡为此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回家只有睡觉一事。而这个时候，宋运辉的受伤好歹加速了离婚步伐，一纸离婚书出来，宋运辉手下也顺手附上程开颜的调令一份。程父早知回天乏术，带妻子女儿乘宋运辉安排的车子回金州。一路之上，程父内心悲凉，他的时代就这么结束了，他现在连女儿都保护不了。他恨宋运辉，可是他无计可施，只能对宋运辉跌穿肚皮说一声“报应”。

在杨巡依然忙得不见踪影的时候，宋运辉终于出院。宋运辉受伤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人通知遥远的雷东宝。等宋运辉活泛起来，他也不会脆弱地一个电话打给雷东宝要才刚回小雷家重展宏图的雷东宝抽时间过来看他。只待离婚的事情尘埃落定，才打电话给雷东宝，告知一声他离婚了，依然没说受伤的事。

雷东宝倒没说什么，一向知道宋运辉这个人的性格，别看闷声不响，其实特有主意。雷东宝只是问宋运辉现在心情如何，听宋运辉的回答是“自在”，他便撂开手了。毕竟他与程开颜只是几面之交，他一颗心毫无疑问地偏，偏向宋运辉，只是觉得挺可惜的，好好一个有孩子的家，说散就散了。

13

虽说论理，宋运辉出离婚那么大的事，雷东宝应该过去一趟表一个态，可是他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原计划用承包养猪场的钱接济如今被整合到一起的登峰，可是也不知为什么，有意承包猪场的人不知太会算账还是没长远眼光，都没个敢长远承包的，虽然承包者都很踊跃。因此，雷东宝筹划再上一条电缆生产线的计划资金告急，而定做设备的预付金却已经交去设备生产单位那儿了。

现在小雷家通过其他办法筹资很难，前一段时间的动荡，包括雷东宝自身的入狱，都让手里揣着钱的人对借款给小雷家踯躅。县里的人一则避讳，怕帮了小雷家，被认作陈平原第二，没人敢出面替小雷家周旋；二则避雷东宝，陈平原出事的时候从小雷家搜出重要证据的一幕还在眼前，雷东宝这样的人，现在谁还情愿帮他，雷东宝简直是求告无门。

若是换作以前，拖一拖也就拖一拖了，总不能没有条件硬上。可是现在不能拖。雷东宝现在是保外就医出来，他还在镇上拍了胸脯换来今天的地位，他若是不在特定时间里做出成绩，给对他寄予厚望的人以信心，给被他打压下去的人以压力，他往后无法立身。雷东宝必须没有条件创造条件，非上不可。

好在红伟一肚子委屈地辞去占据多年的预制品厂位置，交出肥美的既得利益，在新创的贸易公司对雷东宝听其言、观其行一月之后，彻底清楚雷东宝让他新创这个贸易公司，那是真把他当自己人，给他权，给他物，更给他信任。不过钱却是要他自己挣出来。气顺之后的红伟这才活泛起来，积极率领原属小雷家的一干销售活跃分子奔走争取业务。

既然计划承包猪场的钱落空，那就只有另外设法。而目前最能设法的只有通过登峰自己积极造血，养活发展自己。因此雷东宝和红伟将眼光瞄上收益最好、来钱最顺的电力系统大宗采购上面。问题是谁都知道那是块肥肉，一块肥肉旁边无数厂家眼巴巴盯着。本市电力局的一宗大买卖，撇去那些外省来的“流寇”，省里一家国企就死咬着不肯放松，省电缆凭借与电力局多年交情，和同是电力系统国企的身份，大有将登峰挤出局之势。而电力局的个人虽然早被红伟这个本地人麻痹，可是又不敢公然拒用系统内工厂的产品，一时左右为难，暂时袖手旁观。

别人等得起，唯有雷东宝等不起。既然巧取不行，雷东宝毫不犹豫想到强夺。他要红伟候着，那家省电缆厂厂长一来，第一时间通知他，他要“劝退”那家厂。红伟听着有些心惊胆战，不知道雷东宝要做什么，问又问不出个准的，劝又劝不回雷东宝不来鲁莽的，只有自己天人交战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雷东宝那家省电缆厂厂长过来的准确时间。可红伟又知道，他不说，自有别人巴巴儿地跑去跟雷东宝说，多的是寻找机会露个小脸的人。红伟只能紧盯着电业局的人获取消息，第一时间将省电缆厂厂长到来的消息汇报给雷东宝，又不得不遵照雷东宝要求，千方百计厚着脸皮三顾茅庐敬请对方那个派头很大的副处级别的厂长一起吃饭。

红伟在三星级宾馆订了一间稀罕的包厢，在恭候对方厂长到来期间，不断劝说早到的雷东宝不要使用武力，不要自说自话。雷东宝最先一声不吭似听非听，后来听得不耐烦，反问一句：“我把那厂长当菩萨供着，他就肯退出？今天吃饭目的到底是干吗？恭喜他们厂拿到业务？”

红伟皱着眉头道：“书记，我们都担心你啊。要不我们分配一下，今天什么狠话胡话都我来说。”

雷东宝鄙夷地道：“你有狠话，前几天为什么不说？”

红伟无奈地道：“逼上梁山了我也会说。书记，你不能给自己惹麻烦啦。为了我们全体，你忍忍吧。”

雷东宝斜红伟一眼，懒得说话。红伟见此也不敢再说，其他两个公司的业务员更是不敢进谏。但是没想到省电缆厂厂长却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红伟偷偷瞅着雷东宝的脸色，先雷东宝一步将那家厂长骂了个透。雷东宝倒是毫无怨言，耐心等待。

终于，千呼万唤地，那个厂长在登峰一个业务员的引导下，带着两个手下来了。那厂长进来就开宗明义：“今天我来是看电业局老郑的面子。”

雷东宝主动上去握手，声若洪钟：“那当然，我们村党支书啥的，进机关排不上号，说不来话。厂长今天坐主位。”

那厂长见此，矜持地微笑，当仁不让地坐上主位。厂长没想到对方带头的雷东宝却一屁股坐在末位，正好坐他对面。雷东宝有意坐在厂长对面，环眼直视那厂长道：“我大老粗，不会说话。有啥过节，厂长担待着点。来，上酒上菜。”雷东宝最后一句就跟在小饭馆吆喝似的，惊得旁边穿着红褂子的服务员一愣，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微微撇嘴出去通知。却把对面的厂长看乐了。

但那厂长虽乐，却不忘正事，看住雷东宝道：“这顿饭不好吃，你们先别忙着上酒上菜，说说你们想怎么样。”

雷东宝也是咄咄逼人看着那厂长，一点都没有红伟指望的收敛样子：“说话前我们别忘介绍。厂长，我知道你是谁，你树大招风，谁都知道你姓啥名啥住哪，儿子一个。我大老粗，没人知道。我自我介绍。我叫雷东宝，小雷家原村党支书，去年犯事坐牢，今年保外就医。谁能保外就医？两种人：一种是得治不好的传染病的，一种是得治不好的坏毛病的，我沾一种。厂长放心喝酒吃菜，传染不了你，我没得传染病。”

厂长一声哈哈：“雷同志请客怕掏钱还是怎的，吃前先封人筷子啊。”但厂长不免想到，既然不是传染病，难道得的是治不好的坏毛病，要人命的癌？脸色不像啊。“雷同志继续开门见山，今天摆这一桌鸿门宴，准备跟我们说什么？”

雷东宝一掌拍在大圆桌上，道：“好，爽快。我大老粗，不会转弯抹角。我说实话，登峰电缆厂是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到今天，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它。现在登峰有麻烦，等着市电业局的业务开锅，求厂长撒手放了市电业局的业务，你们反正生老病死都有国家养着，我们一个村老小都指着登峰吃饭，不一样。来，吃菜喝酒，我大老粗不会客气，你们自便。”

厂长没动筷子，也示意两个手下别动筷子：“雷同志，既然看老郑面上我来了，我得把话跟你讲明，大家各凭本事八仙过海，最终结果看市电业局决定。你要管你一村人吃饭，我要当好国企大管家，我们各有立场。但我看出我们都不是为个人，你也是个好样的。既然如此，我们认个朋友，以后一个行业吃饭，彼此照应。”

雷东宝道：“认我做朋友，不难，你们家底子足，先留口饭给我们吃，让出本省的生意。第一先让出市电业局的生意。红伟，给厂长倒三杯酒。厂长，你要是答应，我们干了这三杯。”

厂长没想到雷东宝这个粗人这么污攀他的台面话，一时沉下了脸：“雷同志既然提出我们无法做到的条件，显然是不想交我们这些朋友，我们不高攀，走，雷同志的鸿门宴，我们咽不下。”

“慢着，饭不吃可以，把我心意带走。”雷东宝说完抢过服务员托盘上的酒瓶，磕掉瓶底，狠命插到桌上。犬牙交错的瓶身当场插穿当中的玻璃小转台，随着一声脆响，死死矗在圆桌当中。雷东宝瞪着血红的环眼，盯着惊愕的厂长，狰狞地道：“别让我再看到你！”

厂长的脸色由红转白，一语不发，拂袖而去。后面雷东宝霹雳似的追上一声：“都愣着干什么？吃菜，喝酒。”

红伟好一阵子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看着雷东宝久久不能说话。心里却是渐渐想到，说了半天，原来雷东宝净在威胁那厂长，他得了大病才得保外就医，他可以豁出一条不长的命为登峰卖命。试想，谁敢跟一个不要命的人争生意？若是杨巡那样的个体户，还真难说到底谁更强硬，可国营厂长能否强硬到最后，就难说了。

雷东宝看着红伟道：“你别磨蹭，快点吃完。吃完你们派几个人给我跟去他们住的地方，穿马灯一样敲门在他们面前露露脸。”

红伟听了半晌才道：“是，我们去，趁热打铁。书记你吃完还是回家，你别在场。”

“行，红伟，我没看错你。换作是……别人……唉，算了。吃。”

红伟立刻想到那个别人是谁，雷东宝一定想到的是最近受尽冷遇的雷士根。从雷东宝欲言又止来看，雷东宝对士根的感情一定比较复杂。红伟原本在揣度雷东宝这回保外回来究竟变了没有，看到雷东宝回来一系列的作为，他心生忐忑。可刚才看到雷东宝一身匪气威胁省电缆厂厂长，他反而放心了。看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雷东宝还是原来的雷东宝。他有些摩拳擦掌地对雷东宝道：“书记，放心，这笔生意我保证它跑不了。”

看着红伟与饭店经理商谈损失赔偿，这边雷东宝若无其事地吃喝，还招呼其他三个一起吃喝，说是吃饱了有精神，吃饱了好办事。可是等一桌吃完，他却埋怨星级宾馆的菜太不实惠，花那么多钱，才吃个半饱。不如韦春红的饭店。

雷东宝回韦春红的饭店，见饭店还有一半客人，生意看来挺是红火，就不打扰，站灶台边就着油炸花生米三口两口吃一碗饭，这才算是吃饱，都不等韦春红切了肉菜过来。等韦春红过来，只能站在旁边笑眯眯陪着说话。韦春红看雷东宝，怎么看怎么好看，雷东宝瘦那么多回来，韦春红恨不得一天五顿地喂丈夫。

雷东宝等吃完才有暇开口说话：“当然成，我出面能有不成的道理。讲理不听，讲歪理，歪理再不听，出拳头。”

韦春红笑嘻嘻道：“你能讲理？你只讲自己的理，说来说去还是歪理。”

雷东宝笑道：“可人家听我。”

“人家听你的拳头。”

雷东宝嘿嘿一笑，默认。

韦春红深深注视着雷东宝，道：“你这回出来后，心计多了不少。可你掩饰得真好。东宝，你越来越能干，这本来是好事，可想到你为此吃的苦头，我想都不能想。”

“又来了，又来了，别大脚装小脚，我还不知道你，你敢想敢做，砸人家车子的事都干得出来，你还有不敢想的。我上去看电视，你下面慢慢磨蹭。”

韦春红笑捶一拳，道：“客人不走，我难道还赶他们啊。你慢慢歇着，冰箱里我给你冰着菊花茶呢。”

雷东宝答应着上去，路遇一个眉清目秀的服务员，不由看了两眼。韦春红后面看着当即吃味，决定这几天找个理由开了这个服务员。她知己知彼，知道自己容颜老去，更清楚雷东宝需索强烈，她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任何动向任何可能掐灭了。

雷东宝并没开电视，而是躺床上想心事。如韦春红所言，他现在花更多时间在思考上了，可是他遮掩着没让大家知道。但这些自然逃不过韦春红的眼睛。雷东宝也没打算瞒着韦春红，他觉得这一场大祸下来够考验两人的关系，韦春红是自家人。

他躺床上想有关雷士根的安排。他已经有些不忍心再晾着士根，准备冷搁这么长时间后，可以稍微放点事情给士根了。可是今晚砸完酒瓶想到士根在场会怎么做的时候，不由得又临阵止步。士根这人身份特殊，不只是一个简单村民，而是一村之长，用他，就得给他发言权。可是，怎么敢再给士根发言权。他往后要做的计划里多少灯下黑的事情，能让士根知道吗，能让士根参与吗？前车之鉴，士根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几乎不言而喻。

可是，想到多年左膀右臂般的交情，想到士根佝偻下去的背，雷东宝心下摇摆。一直到韦春红饭店打烊了上来，他还瞪着天花板发呆。等韦春红当着他面宽衣解带，准备进去洗澡，他才追着问了一句：“春红，你看我用士根先管一下鱼塘发包的事，怎么样？”

韦春红想了想，道：“士根这个人，你交代下去的事，他给你打个折扣，倒是一定会做得四平八稳。换作别人，可能不会那么稳妥。怎么，你念旧情？”

雷东宝眨巴几下眼睛算是答应。韦春红又道：“难得见你婆婆妈妈。不过我劝你别用士根，这人……表面胆小，实质狠心，你别指望他跟你穿一条裤子，士根只做他认定对他无害的事，即使事情对你大大有益，只要对他有害，他就不敢做。我讨厌他，男人做到他这份上，算是没种。”

雷东宝本来一直想着士根虽然胆小，却是忠心。可被韦春红一说，倒了兴致，士根可不就是那样。他终于放下士根，不再为安排士根费心。

当晚，红伟报喜，省电缆厂厂长连夜逃离。雷东宝无动于衷，这个结局他猜得到。换着地方给关了一年多，什么恶人没见过，什么恶事没听说过，他当时听的时候还充满正义的不屑，但是今朝有事上身，他不知不觉地用上了。还真管用。雷东宝只在电话中进一步指使红伟，密切关注市电业局的动向，防止省电缆玩地下工作。

正明被雷东宝收权，便赌气有意消极怠工，看雷东宝如何凭一身蛮劲运作厂子。可他终究还是嫩了点，没看到雷东宝的多年积威。雷东宝回来便一呼百应。而正明最为后悔吐血的是，去年年中，因为私心而将销售大权转交红伟，将几位要紧业务员交给红伟管理，这一下，雷东宝一来便轻易绕过了他，直至而今，正明确切知道，雷东宝居然全额拿下市电业局的采购任务。全额！以往凭他多年与市电业局领导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电业局为了照顾系统内工厂，总得分点不小的份额给其他工厂，可是这回雷东宝竟然拿到全额。不知雷东宝用的是什么办法。

但无论用的是什么办法，雷东宝为登峰拿到口粮了。正明看到他面临绝境：如敢继续怠工，他在登峰的重要性将继续被削弱。

因此，雷东宝周一早上上班，看到正明挂着尴尬的笑脸，主动走进他的临时办公室。正明投降了。雷东宝并不客气，好一顿臭骂后才招降纳叛。骂完，才布置任务，让正明全力发展铜厂，尽快实现利润。正明虽知权力大大地被削弱，现在等于丢掉登峰江山，可也不得不接受，否则会被雷东宝踢走。

雷东宝最后鼓励几句支持几句，然后看正明欢欢儿地出去干活了。他知道，此役，终于把他不在小雷家这一年里正明一人独大培养出来的骄狂打灭了，打得片甲不留。正明真是太小看了他雷东宝，他又不是士根，他承受得住登峰因为失去正明出现些许倒退，就是损失个百把万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皮。花再大代价，他都必须让他的威信恢复到一年之前，不容许有任何人胆敢挑战。他想尽办法办出狱是为什么，难道是来息事宁人的吗？不，他是收复江山来的。他不允许他的江山里有其他人指手画脚。

但正明好歹是他一手培育出来的人，他之所以培育正明而不是别人，那是看到正明的好处。如无意外，他还是要用正明。但他一定要让正明怕他，让正明因担心而服膺。

自此，小雷家内部，算是摆平了。

既然已经安内，雷东宝就没理由再拖延，镇上要求他兑现出狱时候对镇里的承诺。但是，此时已经站稳脚跟的雷东宝岂肯乖乖交出他领导着小雷家人一手一脚打下来的江山的一部分无偿送给镇里。可不交又不行，如果是别人给镇里的承诺，他可以赖，可这是他亲口对着众人承诺，他要是敢赖，他现在的身份还特殊着呢，他是保外，而不是正式刑满释放，都不够镇里发怒稍微动手打击一下，他不堪一击。

雷东宝的烦恼被韦春红看在眼里。韦春红在县里开饭店多年，为人又是八面玲珑，早就认识镇里的一帮头头脑脑。她主动请缨，问雷东宝讨来一把令箭，暂时放下饭店的生意，为雷东宝四处活动。韦春红伶牙俐齿，正好弥补雷东宝不会作低伏小的缺憾。

在韦春红的斡旋下，雷东宝与镇领导密切合作，两方各派出精干人马会成一路，出去其他省考察已经试点成功的乡镇集体企业的股份制改造成功范例，考察了解别人如何正确合理地处理乡镇集体企业的产权归属问题：既不能明目张胆地将产权交给个人，搞个领导拿大头村民拿小头，又得让镇里插一只脚进来做股份制，那么路该怎么走？

这种细节处理的事，端的是水磨功夫，雷东宝非常头痛一次次会议讨论，他不能当老大拍板，还得听一箩筐的废话。但是他不交权，因为他交权就意味着士根将成为主导，他不能让谨小慎微的士根破坏了这回股份制改造试点。

经过近两个月的考察，经过近两个月的开会扯皮，又通过镇领导向市县两级汇报请示，终于确定改革方案的大纲：建立村民发展基金协会，以基金协会形式与镇里合股。既然大纲确立，一班人马便开始紧锣密鼓的文案工作。雷东宝当仁不让，大权独揽村民发展基金协会成立细则的制定。说到底，还不是去年流产的改村民所有的那套思路？各位村民按照贡献大小，在基金协会里占一定比例的份额，未来就按照份额分配红利。换汤不换药。

原本谁都反对的，被誉为挖集体墙脚的行为，因为改头换面，弄了个新鲜的、以村民集体出面的村民发展基金协会，还被镇里分去一部分，股份制改革却得以顺利推行了，而且上上下下人人还将之视作改革，视作先进，视作创新。雷东宝真是不明白，但他这回学乖了，跟谁都没说，只默默地做，加油地做，快速将改造一推到底，在年内顺利完成股份制改造试点。于是，小雷家集体统一改名为雷霆股份有限公司，镇里倒是没好意思白占村民太多便宜，再加上雷东宝袖手旁观着让村民闹腾了几次，因此股份公司里是村民发展基金协会占了绝对大头。

这事儿，让小雷家又做了回先进。

没想到雷霆股份才成立，便遇到一个开门红。因为电视上马俊仁口口声声说他的马家军长跑成绩卓越是跟喝了甲鱼汤有关，于是中华鳖精横空出世，于是饭店里请客吃饭断断少不了一只王八。市面上甲鱼顿时吃紧。聪明人立刻瞅准这个难得机会，全国各地蜂拥发展甲鱼养殖，全国各地的鱼塘顿时成了香饽饽，鱼塘承包费用日日见涨。

小雷家那些荒废了一年的鱼塘虾塘也顿时有了用武之地。雷东宝将刀子磨得雪亮，合同要求承租方必须承包三年，一次性交足三年承包费用，一分一厘的折扣都没。这么苛刻的条件虽然吓跑一群小户，可也有人咬牙签下承包合同，迫不及待地交出一包包的承包金，就怕晚签一天，承包价格又涨。

雷东宝当真没有想到，原本承包猪场筹资的打算，最后却落在鱼塘得到实施。这个时候登峰已经通过红伟率队四处出击抢夺生意，积累不少流动资金，再加上发包鱼塘意外横财，雷霆股份现在竟是资金充裕，日子丰足。这让有些原本对股份制改造持观望态度，担心或等待雷东宝再次因此获罪的反对派村民不再有公开发表反对意见的机会。而对红利发放的期待，令雷东宝在小雷家的威信再次恢复巅峰状态。村里又恢复他一个人说了算的状态，村办形同虚设。

只有忠富没有回来，忠富几乎是清心寡欲地在别处养他的猪，赚他自己的钱，只因户口还在小雷家，而占着一个只属于不在雷霆工作的普通村民的份额。即使雷东宝亲自出面再三邀请，他被雷东宝逼急了，就说他只想与雷东宝做个朋友，而不是做上下级。雷东宝反而对忠富敬重起来。

雷东宝没因为士根是村领导而给士根大份。他似乎是公事公办地，号称公平合理地给了士根与忠富一样的，只属于不在雷霆工作的普通村民的份额。但是士根无法反对。他是明白人，他也看得出股份制改造与当年村民所有方案只是换个名目，当年是他主动要求空缺，不敢占有股份，因此差点加重雷东宝的罪名，如今他还哪好意思提出要求。雷东宝不给，他没脸提。

村民都是最拎得清的，一看士根只拿最低份额，立刻明白士根后面再也没有雷东宝撑腰，于是谁都不再拿士根的话当回事。士根当然可以想办法训斥，可是他也没意思，懒得强出头，就待在雷东宝的阴影下面做他的傀儡支书。他清楚，若不是雷东宝还受限于保外就医的身份，他连这个支书都做不住。雷士根彻底心灰意懒。

一切都似是有了改变，一切又似乎没有改变。

雷东宝身后那个保外就医的身份就像是消失了一样。看到雷东宝这个人，没人会耐心地探究他的真实底细，都只看到本市改革试点产生的第一家乡镇集体股份制改造成功的雷霆股份，都只看到这雷霆股份兴旺发达，都只看到城里人意外地出现在乡镇企业的办公室里做事……

只有雷东宝自己清楚，改变的只是名字，其余的都没改变。而雷东宝更思念过去有政府支持的呼风唤雨的好日子，尝过当年要钱有钱、要政策有政策的好日子后，雷东宝虽然现在依然干得起劲，可那毕竟不一样，以前是事半功倍，现在是事倍功半，能不让他惦记过去的风光？因此他一直在思索，如何让领导慈爱的目光再降落到他头上。这回体制改革，雷声过后，雨点没来。他费尽心机思索，还有什么办法？

14

东海厂众人谁都没有想到，宋运辉出院第二天就苍白着脸来上班，并未在家休养。也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开会公开批评自己在安全问题上面的忽视，给东海厂一向优秀的安全记录抹黑。会上，宋运辉给予自己很重处分，包括行政上的和经济上的处分。

所有人都惊愕，没想到宋运辉对自己也是玩真的。私下里议论很多，有说厂长是做给上头看的；也有说厂长自己“以身作则”敲掉大家的月度安全奖，心里过意不去，拿个处分的幌子遮羞。但只要是有在其他企业工作经验的人都无法否认，厂长这一手硬，厂长既然能如此强硬地处理自己，当然也会同样强硬地处理别的安全问题，谁的心里都绷起一根安全生产的弦。

但是令宋运辉没有想到的是，小拉来电慰问的时候，提醒宋运辉小心，如今他的生活作风问题在上面风评不佳。

宋运辉事后也清楚小拉为什么对他这么贴心，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只是因为他这儿申请部、省、市三块政府合作投资三期的报告在省市两块已经有通过的迹象，再等部里通过，三期便成定案。谁会看不到这是一块肥肉？正因为这是一块肥肉，宋运辉一直知道身后不知道多少眼睛觊觎着他的位置，他时时感觉如履薄冰。离婚如割肉，他务必从其他方面努力补救这个漏洞。

但令他哭笑不得的是，他还在恢复，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上门给他做媒。做媒的人都很抬举他，介绍的女孩各个都是鲜嫩的未婚少女，有两个才刚大学毕业，照片上看比梁思申都小，都长得很美，倒是厂里没一个女孩敢大胆地冲他抛眼色，他积威如冰山。

宋运辉一直到宋引放暑假的时候才恢复过来，又可以自己开车送女儿去少年宫学钢琴。并不意外地，他又常遇见陶医生。陶医生通情达理，进退有据，两人见面常有话说，有时候宋运辉等女儿下课中途遇到急事离开，还会放心把女儿托付给陶医生。宋运辉有时候想，若是从理智考虑，陶医生实在是个贤妻良母，而且他们有很多共同语言，他们都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二届生，可是从情感上……他心里有了一个人。那个人似乎占领他的心十年，那么天长地久。看到有人想方设法介绍给他的女孩子，宋运辉有时也不知道该拿自己的未来怎么办。

他就尊重着陶医生，就像陶医生也尊重他一样，他们不远不近地维持着君子之交。

令宋运辉头痛的是送别小拉父亲的聚餐。他离婚导致的生活作风之议全赖小拉父亲“漠视”着，才没人当面异议。若是继位的是个道德标兵，看他不顺眼又会如何？他虽然自恃一身本事，可有时也无奈世事不由人，什么都看眼缘。

小拉父亲年纪一到，光荣退休，众好友纷纷设宴相送。论理，以宋运辉的级别是排不上号的，可因为有小拉，因为小拉还想继续后父亲时代，他才有机会与系统内大佬同桌聚餐。闵厂长作为一方大员，却是理所当然位于受邀之列。闵宋两人出发前便已通话，约定上海机场见面，一起赴京。

闵厂长带着几个随员早到，见宋运辉只单身出现，奇道：“你还真是一个人去？”

宋运辉笑道：“知道你带着人，我还带什么。”

闵也笑道：“你这是明目张胆地、令人发指地侵占我们金州的资源，现在都坏到不跟我打招呼，直接电话动用我的人手。”闵一边说着，一边将宋运辉的机票交给他：“你说说，你这是第几次动用我们金州驻上海办给你办事？”

“哪来那么小气，我这不是怕三天两头一个电话烦死你吗？”宋运辉看看票价，将钱数出来交给闵的秘书，顺便把身份证和机票也递过去，让一起去办登机。不过他当然不能明目张胆、理所当然地使唤金州的人，还得与秘书寒暄几句，完了才跟正主儿闵道：“前几天电话里一直没说，这事儿得见面才能道谢……”

“谢什么。”闵一口打断，“鸡毛蒜皮的小事，给老程女儿安排个好工作还不容易。听说上面准备给你东海升级？”

宋运辉一笑：“我也正问他们怎么打发我。把我高配，还是调个高级别领导来管东海？可是给我升级的话，太飞跃了吧。”

闵不由笑道：“赶紧去改了身份证，改老几岁，省得总资历不够。我还听说，新来的头准备单独见你。有这事？”

宋运辉冲左右看看，闵连忙挥手让手下离开三米，宋运辉才轻声道：“有这事，主题也交给我了，说是谈产品升级的事。还有一件事，我已经拒绝，你肯定不可能听说：上面想让我回金州。”

闵顿时愣住，盯了宋运辉好半天，才轻道：“你前天一定要跟我同行就是想跟我说这件事？”

“是，提醒你早做准备。电话里不便说。确切原因不明，有风传是上面有人非议金州这几年没有上大项目。也有风传是我生活作风有问题，上面不让我独立主持东海工作，回金州给你打下手。”

闵一张脸煞白，细细的汗珠顷刻钻出额头毛孔。他不由握住宋运辉的手，急切地问：“你看还有没有其他原因？这事太突然。”

宋运辉摇头：“不知，我还想问你金州内部有什么变故。叫我回去这事我估计是不知道谁想叫我回去当枪使。我的低级别都已经影响到东海升级，回去肯定做副手。所以我估计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有人看中我在东海的位置，想等我结束二期，争取来三期投资之后取而代之，做便宜老大，当然，那是非得把我先远远调开才行。另一个可能是有人想安排你我鹬蚌相争吧，目标对准的是你。也可能一箭双雕，我们两个是捆一起的蚂蚱。”

闵握住宋运辉的那双手不知不觉地用上了大力气，他闷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肯定与你无关，不然不会预先让你知道，你别扯上自己让我宽心。是有人想搞我。搞我的人很清楚，我的软肋在哪里。唉，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前阵子果然托大了。”

宋运辉很有感慨：“我们守望相助。走，进去登机。”

闵心事重重地跟着宋运辉进去安检，但一到飞机上坐下了，又急着跟宋运辉道：“小宋，把你准备跟新领导谈话的大纲给我看看。”

宋运辉不由一笑：“我哪有大纲，又不是做报告。我是临时抱佛脚，所以晚上还约了一个外商代表了解动向。老闵，我有个提议，别忘记发挥发挥水书记的余热。水书记又不可能再影响你，好好待他，既显得你厚道，又让水书记帮你理清内部，你可以脱身内耗，他也可以老有所为，双方得益的好事。而你这回去北京，多留几天吧。”

闵听了没有反对，点点头，但也没明确表示肯定。宋运辉知道闵心里矛盾，水书记离任前摆了闵一道，闵不可能不记恨，要他重用水书记，那真是为难闵。可不与水书记言和，将水书记收为自己人，水书记却可以让闵犹如陷入水草堆里的泳者，任其陷于内耗，直到被上司训斥。这就是金州，谁都可以是障碍。因此宋运辉引以为鉴，在东海重用技术型人才，宁可忍受码头老赵那样的人时时放刁，也不愿放太多官僚生事。宁可忍受一个萝卜一个坑，人手常常捉襟见肘，连自己出差都没陪同，也不愿放任何人无所事事，因无事生妖。

但是宋运辉又看着身边沉思的闵，在心中怀疑，就算是他好意提醒了闵，可这回闵进京活动又能获得多少效果。闵这个不上不下的工农兵大学生，虽然生产管理上有一套，可是基础知识的薄弱摆在那里，闵又没水书记的开阔胸怀，在而今这百舸争流的年代，管理者如果没有前瞻的思维，不说别的，金州自他宋运辉走后，已经多年没有拿得出手的技改了。也不全是内耗的事儿，说内耗，那是他给闵找理由。再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闵的老靠山刚退休。

虽说以前他和闵有过不愉快，可就事论事，谁坐到他和闵的位置上都会起冲突，是工作造就，与人品无关。事后闵也守信，把他挪到东海，无论是否被迫，总是帮他一个大忙。现在两人又相处融洽，宋运辉说实话，不愿金州换了主子。可是除了出个让水书记发挥余热的主意，他也帮不了多的，比起闵，他在上面的关系还嫩着呢。谁知道，或许这回闵不是因为自身管理方面的原因，而是因为不知得罪了哪个上司呢。

宋运辉更担心他的仕途。他现在起码在私德方面有些“臭名昭著”，又是抛弃发妻，又是与外商勾搭，如果新领导听到这些，难免心里落下不良的第一印象。可是他既然无法忍受那样的婚姻，就得承担因此而起的后果。这时候身边的闵重重呼了一口气，宋运辉也忍不住深呼一口。东海随着三期上马，规模进一步扩大，企业行政级别提高势在必行，上级到底是青睐到破格提拔他，还是会适配一个行政级别符合的人来当他顶头上司，更或是调离他出东海？小拉爸退了，他明天面见新领导，等同面试。面试结果，天晓得。他现在的处境，没比闵安逸。可与闵不同的是，他有过硬的技术，东海现在缺了他还真转不起来，这就是他的仗恃。而闵就不一样了。

宋运辉想到，他是劳心劳力的命，什么时候他都必须加倍努力，才能确保江山稳固。再看闵，曾几何时，闵也是那个时代的一面旗帜，才可能年纪轻轻便受重用。可时过境迁，闵现在却成了落后者。宋运辉想到而今新分配大学生开阔的眼界、全新的科技知识以及咄咄逼人的气势，他每每心生不进则退之感。他从新进大学生那儿看到，他需要学习的有很多，比如计算机技术及应用，比如自动化控制，比如国际金融，比如最新环保知识，等等，他即使只做到粗浅了解，都有些力不从心。他现在都感觉他仗恃的过硬技术都有些岌岌可危。难道他需要转向，学习水书记，做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政客？

他无法以平常心对待即将到来的面试。

下了飞机，是虞山卿接了他。虞山卿也认识闵，不过只寒暄了一下，没什么热度。宋运辉心里敏感了一下，告别闵他们上车后，就问虞山卿：“你这生意人，怎么不趁机与闵厂长拉拉关系。”

虞山卿笑道：“看死他。喂，宋大厂长，您老真会粉饰形象啊，玩起轻车简从的招数来了，想给新领导好印象吧。”

宋运辉笑道：“什么事经你嘴巴一说，怎么都变味了呢。我这回来没别的事，送旧迎新，完了拍屁股就走，带那么多人干吗，让他们无所事事看我给新官上任的火烧一把啊。小拉呢？你晚上一起去欢送宴会吗？”

虞山卿微笑：“别跟我提欢送宴会，我哪有份，我是边缘活跃分子。你们各路诸侯这回来了不少，你知道我们怎么说你们？上京赶考！呵呵。来个系统外的新领导，是有些人的机会，更是有些人的噩梦，不过对于你宋大厂长而言，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宋运辉听着觉得与自己平时电话里打听来的差不多，有些放心。“你好啊，做生意就做生意，竟敢管起国家大事人事调度来，你说闵厂长会怎么样？”

“他还能咋样，过时了。他留用不留用，对我都没什么区别。唯有你，Dear 宋，you are my sunshine，my only sunshine。赤裸裸吧？”

两人俱是大笑，宋运辉笑罢才道：“虞山卿，你比过去在金州可爱多了。说说你们怎么分析我。”

虞山卿笑道：“还能怎么分析，你自己还会不知道？你这样子一号人，缺了你暂时不行，你又不是谁的派系谁的亲信，谁来都不会对你反感。如果是新官上任想烧把火，正好得重用你。我看啊，你还是一个电话让你几个手下收拾资料赶紧来，趁热打铁申请三期赶紧批准。”

宋运辉微微一笑：“不急，赶考后再说。”

虞山卿故作惊讶，道：“你该不会想着赶考后立刻回去修整方案，成倍扩大申请规模吧。”

宋运辉笑道：“你就大胆设想吧。成日只知道盯住生意，多了还不够多，大了还不够大，你到底有没有底？”

虞山卿笑嘻嘻道：“哪里有底。哎，先别去宾馆，我带你打高尔夫去。”

“小拉还等着我。”

“哎哟对了，差点忘了这茬。提醒你一下，小拉最近心情不好，你自己悠着点。我劝他今时不比往昔，别闹脾气坏了老交情，可他不采纳，反而说我势利眼。等下送你到宾馆我就不进去了，省得他见了我生气。”

宋运辉一笑，没应茬。心想虞山卿现在对系统里的事情这么熟，估计看出点儿什么名堂了，那么他也得小心。

虞山卿果然送到宾馆门口就止步。宋运辉进去大堂左右看看没见到小拉，便自行前去总台登记，房间是小拉替他订的，小拉自会找到他。但没想到正登记着，一个年轻女子光脚披着浴衣跑下来，到总台交涉要回钥匙。宋运辉听着好像是这女子长住这家宾馆一个客房，今天去宾馆游泳池游泳，回头签单时候，却发现已经退房，连游泳馆寄存箱里的衣物都已被取走，女孩硬是强披了一身游泳馆浴衣下来，要不就差一点真理了。

宋运辉心想怎么还有这种事？但他没多管闲事，办了手续便上去入住。不想才进房间，就接到小拉电话。小拉在电话里二话没说，先问一句：“刚才一幕活剧有意思吗？”

“什么活剧……哦，你什么意思？那女孩子是你什么人？”

“情妇。可我厌烦她每天跟我使小性子，今儿让她吃点苦头。你休息吧，我走了，晚饭前我会让司机来接你。”

宋运辉目瞪口呆地看着话筒，好久无语。这才明白刚才一幕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小拉心情不好，就趁情妇去游泳，下手退了房子。房子肯定是以他名义租的，他去退当然容易。可断交就断交吧，何必弄得人家女孩子大出洋相。这才明白虞山卿这么八面玲珑的人为什么不肯见小拉，原来小拉是这么在发脾气。宋运辉引以为戒。谁知道这是不是小拉给他的下马威呢：就设计等着他进门看这幕活剧。

晚上欢送宴会，新领导没到场，据说昨天的更高级别欢送宴会上已经到过。大家都在敬酒，宋运辉众所周知不会喝酒，可今天拼着老命也得敬，然后就“醉”在一边，避免被小拉逼着表态。他心想小拉这是何必，这个时候就算是大家都给他当场写下血书保证以后好好待小拉，可以后真能保证？他不如装醉。

果然小拉没有再找他。曲终人散，宋运辉心想，小拉的一页该翻过去了。

宋运辉回到宾馆，虞山卿已经在等他。两人就现在技术发展说到半夜，都是感慨技术世界日新月异，变化太快。尤其是电脑，虞山卿说起来直摇头，说他现在回美国去，最头痛是遇到电脑，那些指令总记不清，只一个“dir”没忘记，可也没大用。两人谈到半夜，终于说到私事。虞山卿说想把妻子移民出去，带着女儿去美国受教育，这事已经有些眉目，问宋运辉要不要把女儿托付给他妻子带去美国，虞山卿保证签证通过。宋运辉笑笑摇头，这么明显的行贿，他哪敢接受。但是与虞山卿分手后，宋运辉着实心动。看看梁思申的教养，要是哪天宋引也能那样出色，他做梦都会笑出来。可是，问题是，哪来的钱？

想到钱，想到虞山卿的收入足以把妻儿送去美国接受良好教育，他宋运辉如此出色，指挥着如此庞大的重点工程，却不能够，心里很是不平。对了，杨巡已经通过梁思申，将考过托福的杨连送出国，杨巡都已有这等财力。这一想，宋运辉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阵子呆。他到底为啥辛苦为啥忙？

第二天清晨，宋运辉穿上深灰西装去轮候新任领导问话。都是熟知规矩，因此宋运辉到了等候地点，就看到也才刚到此的闵厂长。宋运辉熟门熟路地找杯子，给自己和闵到了两杯水，一起坐下。闵心里紧张，有意想以说闲话缓解气氛，就道：“小宋，你怎么还是没一点酒量。”

宋运辉微笑道：“我进医院闻到酒精味都晕。他们说我动手术的时候别浪费麻药，直接拿酒精在我鼻子边晃几下就行，你也是约今天谈话？”

闵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我昨天提了，不知道能不能约到。你约今天？几个小时？要是半天，我今早就不用等。”

宋运辉立刻明白，他竟然比闵更早被约，而闵看来还不知道约在几时。“我已经约定今早，不知道谈几个小时，初次见面，估计时间不会长。”

闵想了会儿，道：“你谈话时候帮我提一下，我怕他们没传达上去。你倒是机灵，什么时候约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宋运辉说了实话：“我没约，是上面通知我今天来。”

闵顿住，看了宋运辉好半天，才道：“等下你出来千万告诉我谈话内容。看来我还真有麻烦。”

宋运辉叹道：“你打电话问问其他几个有没有被约见。不要急。我进去了。”

宋运辉背负着闵焦躁的眼光，走去目的地。他对于今天约见的主题胸有成竹。产品升级？那是他一直关注的话题，说起来都无需资料。但是他对于自身前途，却心下忐忑。在这么一个新旧交替的时候，须事事谨慎。

没想到，一谈谈了那么久。

宋运辉傍晚快下班时分走出办公室门，便知道这事儿今晚就得在全系统传开。现在这时候，不知多少目光盯着这扇门，从门的一开一合揣摩上意。宋运辉从这扇门走出来，没去各办公室坐坐，就径直回宾馆，以免节外生枝。一路回想今天一天的谈话，回忆有没有说错什么可以及时弥补。直到下车被人挡住，才收回思考，却见是满脸忧容的闵厂长。他连忙如条件反射地道：“走，去我房间，先说话。”

“说到我的问题了？”闵不顾这还是大庭广众，焦急地问。

宋运辉按兵不动，直到进门，才道：“不，我怀疑上头准备调整产业布局思路，向沿海转移。今天有关产品升级换代的内容谈得不多，跟我预料得差不多。更多的是谈市场，原料供应和销售两方面都谈，是从我口头请求上三期的一条理由中扯远的。我说从目前经济发展和内需飞速上升来看，不远的将来我们将向海外寻求原料供应；同时我们也可以通过改造设备提升产品质量，发展来料加工。因此急须在沿海扩大布局，以减少运输成本。我从领导对这个思路中有关侧重的了解，感觉他对沿海布局已经很有考虑。所以我想你不用担心了，他既然一上来就考虑沿海，一定就是有所侧重，叫我先来谈话也是理所应当。看来我的三期很有希望了。”

“你宽慰我？”闵一时有些不信。

宋运辉道：“我宽慰你干什么？我说起我从金州出身，顺便提一下你，看得出领导都对你没太多印象。他新来，这很正常。如果真有拿下你的考虑，应该对你很有印象。”

闵听了大松一口气，拍拍宋运辉的手，诚挚地道：“谢谢你，这样就好。还有没有跟你提起回金州的事？”

宋运辉道：“没有，我也放心不少。走，请我吃饭去。边吃边谈。”

闵起身道：“那好，虚惊一场。走，请你吃海鲜，我要好好请你。那看来我可以回家等约见了。”

“你还是再留两天活动活动，我想要我回金州的传话定是空穴来风，你找找是来自哪里。我也得寻找这种说法的源头，不敢大意。”

闵答应，回头好好请了宋运辉一顿，席上多次与宋运辉说，要同声共气，互帮互助。宋运辉都是答应。他还真担心要他回金州，那地方，想着都头痛。倒不是怕它的内耗，他现在也不是什么善主。而是怕它沉重的经济包袱。

还有，他不愿直接面对的也在金州，估计这辈子都不会离开金州的程家。

想到今天白天的谈话，想到本系统很可能下一步对沿海地区的侧重，宋运辉有足够理由怀疑，他还真的可能如虞山卿笑话所言，得回去重写三期计划，将规模和产品档次再度提升。想到可能有的飞跃，宋运辉热血沸腾，昨晚想的为啥辛苦为啥忙的念头又抛到脑后。人生能有几回搏？他有幸轮到这等大好时机，那是上辈子修来的运气。打死他都不会想离开东海，再赚大钱又有何用，换得来这样的机会？

可是，大钱还是有用的。宋运辉到底已不是二十才刚出头的毛头小子，住寝室吃食堂，只要有事做就甘之若饴。他现在有个宝贝女儿，他对女儿有所期待。他还想梁思申，想得心痛。要他怎么办才好？有那么多的身边事，他却无法掌控。这一刻，宋运辉感到前所未有地疲惫，他竟然也会累。

15

杨巡这几天非常忙。自从梁思申上回来了确定下方案，她又快递过来大致布局思路，以及相似建筑风格的照片，杨巡就开始紧追设计院加班加点地设计。但是设计师们都对杨巡嘀咕，这样的建筑风格，工程上能做到，可是装饰方面不可能，现在哪儿找得到这样的外墙饰面板。如果没有那样的外墙面板，那种味道根本出不来。

杨巡看来看去，没觉得那饰面板有多特殊，不就是颜色灰黑的石板吗。而且这石板坑坑洼洼，都还没他老家铺地的石板光滑。这些个设计师都是城里人，从小只见水泥不见石板，难怪不认识。杨巡让设计师定下尺寸，就要人找邻近采石场看谁能做，他觉得容易得很。但一问下去，才知道这事儿不是那么回事，得用花岗石才行。杨巡派杨速出去，一找找到福建，才得订做一大批。

杨巡已经有建造两个市场的经验，什么事要预先做，什么事要延后做，什么事可以拖一拖，他现在门儿清。他们现在最终确定的项目是大型商场，与萧然的想法一致，因为他们实在不愿放弃这等市中心风水宝地，这样的地块，不做商场，简直是暴殄天物。可是因为资金有限，他们只能造起裙楼五层，留下设计余量，待以后再往上升。

而这样的计划，也还得杨巡精密统筹才行。他几乎是暂停在二轻局那边收购的支出，集中力量拿下商场项目。他同时要设计院在设计完成前先拿出与梁思申寄来的照片风格差不多的效果图，通过关系上达到市领导们眼前，让市领导们眼前一亮，认为商场的建成将提升商业中心的形象，于是把关注商场建设进度提入每月工作会议议程。杨巡又凭此与银行扯皮，要求银行多多贷款支持市重点工程建设。在几番公关之后，银行终于贷了，贷了一千万。

拿到这人生第一笔从银行贷出来的一千万，杨巡感慨万千。他这一路从最傻的以存钱来积累资本，到向亲戚朋友集资做大，再到飞跃一步向信托投资公司借钱，一直到今天向银行借钱，其中滋味，百样感受。为此杨巡好好花一个小时总结了一下，他发现，靠自己一五一十地存钱积累资本，那是最傻的办法，而向私人集资则是能逼死活人，向信托公司借钱也不好，利息太高，也能逼死活人，唯有向银行借，虽然他身上又多添一千万的债务，可他反而不愁，不急。他总结出一条，向银行借钱，能养肥人。

他看得出，自从他借到钱，他与银行相关人员的关系，从原来的他单方面求人，变为大家是朋友，不再是他一个劲地去电话联络银行人员，银行也是常与他电话联络，询问工程进度。杨巡考虑，可能是银行怕他还不出钱。杨巡当然不会因此做鱼已上钩状，他继续与银行相关人员搞好关系，并且凭着手中已经拿到一千万，而加深交情。

这时，他不得不一改过去求人办事自贬身份的作风，而今作为企业总经理，指挥的又是一个显山露水的大项目，他需要摆出样子让别人信任。但是这样的角色转变有些艰难，他不是个好演员，他以前都是本色表演，现在让他转型，他虽然衣着方面可以做到，因为可以以新闻联播为模板，可是言谈举止实在难以一步到位，甚至还有邯郸学步的倾向。没办法，他从走街串巷的小生意做起，瞧着别人脸色说话惯了，到而今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想取悦人，让场面尽欢，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地位踩了下去。他很懊恼，可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的习惯，只能时时提醒自己，不能再低三下四。

也正是因为长年练就的圆滑，遇到有些不方便当面拒绝的问题，杨巡就抬出合作老板不同意这么一句。没想到，别人还真吃这一套，开放那么几年下来，大家多少有些知道对方老板的有些想法与我们的很不一样，千奇百怪得很，真没什么道理可讲。因此都能理解合作老板的拒绝，有些还反而替杨巡惋惜，吃这口饭不容易。

梁思申绝没想到，自己的形象竟被杨巡塑造得如此伟岸高大，如此一言九鼎。她因工作如今时常穿梭两国，趁出差上海，工作不紧，乘火车过来一趟看看合资公司进度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穿着要与伟岸高大配套，她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条牛仔，上面是宽宽大大的咸菜绿带帽线衫，一切只为乘车方便。她知道最近杨巡很忙，没让杨巡来接，反正她现在对这个城市熟悉得很，自己去宾馆就是。即便是没出租车，走过去也不远。

可没想到，火车进站的时候，她看到灯光稀疏的空旷站台上矗着杨巡。杨巡既然来接，她当然高兴。

却不料杨巡在软席车厢没看到梁思申，以为她临时改主意了。杨巡等梁思申，自然与等其他伙伴不同，那是揣着一颗鹿撞的火热的心，因此没看到梁思申从软卧车厢出来，他疲累了一天的身体终于垮下，怏怏而回。却不料才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回头，可不就是梁思申。他顿时大笑起来，情不自禁一把抓住梁思申双臂，才想到不妥，急忙放手，抢过梁思申的行李。原来梁思申只买到无座票，上车后只得在餐车点几个菜慢吞吞地吃，才勉强坐了一程。

杨巡笑嘻嘻道：“又不亮护照？活该吃苦。我把你送到宾馆，你先歇着，我还得去工地盯着。”

“哦，连夜施工？这么抓紧？我也去看看。”

“今天特殊，按照施工要求，今天混凝土浇筑不能中断，这是一个很关键的环节。我得现场盯着，不让他们耍滑头。昨晚已经盯了一晚，今天再一夜下来应该差不多。现在还好，等到了下半夜，不看紧的话，他们水泥配比都会乱来。听得懂吗？”

梁思申惊道：“懂一半。那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不，可能是两天一夜没睡？来来来，箱子还给我，车钥匙也给我，我给你当车夫。”

杨巡听着舒服，顿觉一身劳累值得。他没把箱子交给梁思申，但把车钥匙交出。他可真想挽住梁思申的胳膊，可是有些不敢莽撞。他忽然有意试探地道：“这两天有人给我做媒，还是个什么长的女儿，看照片长得不错。你要不要跟我去相亲？”

梁思申不以为然：“我去干什么，做参照物去？不怕人家女孩子自卑死？”

杨巡没想到等来这个答案，只得笑道：“你可真是厚脸皮。可看到你以后，我看别的女孩子再也没法动心。你说怎么办吧。”

梁思申笑道：“骗谁呢，你脸皮才真是城墙拐角，这么大一个块儿，还想我对你负责到底呢，臭不要脸。”

杨巡真是啼笑皆非，讪讪笑道：“臭不要脸就臭不要脸，谁让我喜欢你呢。可你也稍微说点客气话，我都为了我们的公司两天一夜没睡了。”

梁思申帮着杨巡把行李箱放车后，却笑嘻嘻道：“你二弟还扣在我手里做人质呢，你还敢那么多要求。给，你二弟照片。他一切都好，要我传话让你放心。”

杨巡坐在梁思申旁边，但没急着就昏暗路灯看照片，还是追着问他的主题：“你现在三天两头跑中国，会不会哪天就在中国设个办事处长驻了？会在北京还是上海？”

梁思申开车上路，一边不忘回答：“我享受美国的生活，并不想回中国，这儿的生活很不方便。现在年轻，我乐意两地飞行，以后就难说了。杨巡，谢谢你对我好，但从理智上说，你如果不纯粹是说笑，你的想法并不现实。”

杨巡当真没有想到梁思申说得那么干脆，不由愣愣看住梁思申，看着这张皎洁的脸在昏暗中犹如白玉一般，润，却是冷，好半天才道：“我是认真的，不过你别有压力，当我单相思就是。就算是你偶尔回国找个玩伴儿，我看你也看不上我，而找以前见过的李先生。我又不是傻瓜，哪会连这点都看不清楚。”

梁思申没想到杨巡这么说，便闭嘴不再回答。到了宾馆，她自己下车出去登记，杨巡等在车上。等她稍微收拾一下自己出来，透过打开的车窗，却见杨巡已经放下车椅熟睡。梁思申没有打扰，去工地的路她熟，就让杨巡睡上一会儿。想到刚才的对话，她有些无奈。她并不想与合作人有感情牵扯，可是她在美国并不是那么吃香，没想到回国却是到处受宠，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搞得她挺无措。尤其是宋运辉那儿，她都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宋老师。反而与杨巡打闹惯了，杨巡又是个特别有弹性的人，她在杨巡面前倒是无所谓。

一直等确定到了工地，梁思申才摇上车窗，拿钥匙戳戳杨巡。杨巡一骨碌弹起，立即开门下去，脚没踩稳，梁思申见他挫了一下。梁思申跟着下来，忍不住一把抓住脚下有些踉跄的杨巡，借口道：“你走慢点，我不熟，怕跟不上。”

杨巡以为还真是这样，反而伸手来扶住梁思申，果然走得慢如蜗牛。梁思申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让他扶着，待到见他活动会儿又灵活开来，才将手臂抽走。只见杨巡站到高处，暗夜中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四处巡看。见到不对的，就对着扩音喇叭吆喝一嗓子，要是施工方不改进，杨巡就开骂。梁思申只能看，虽然看着也不懂，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骂人也并非一无是处，杨巡在这样的场合破口大骂很理所应当。一切顺利的时候，杨巡就指点给梁思申看，这个方位以后是柱子，那个方位以后是台阶，脚下这一大片是被梁思申硬性要求留出来的开阔停车场。梁思申听着迷迷糊糊，不便干扰杨巡的工作，给他增添麻烦，就开走车子回去睡觉。

但梁思申的出现却令施工方好生奇怪，都没想到，原来传说中严苛的外国老板是这么一个年轻女孩。

梁思申相信，杨巡的忙碌，甚至拼命，肯定不是做样子给她看，从杨巡话里话外轻描淡写的态度来看，杨巡将为合资公司拼命视作理所当然。就算是杨巡为他自己所占的股份努力吧，作为合资公司的另一个大股东，梁思申深感内疚，相比杨巡，她做得太少，因此从分配上来说，杨巡很吃亏。

梁思申的职业就是投资，她深知以资为本的经济社会主流思维，因此也非常认可报酬与酬金之间的合理挂钩。可如今对于杨巡的超值无偿付出，梁思申一筹莫展，怎么合理确定杨巡的工作价值，怎么与杨巡商谈确定杨巡作为经理人的那一块工资？她希望合作双方是公平合作，她不愿占另一方的便宜，自然也不愿看另一方吃亏，她不愿欠杨巡很大一笔人情债。

梁思申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切地询问杨巡有没有休息，早饭吃了没有，其次才问工程进展。听得出杨巡电话里的声音很是沙哑，又是一夜没睡，而且还是高强度的管理工作，铁打的嗓门都给喷砂了。从电话里得知，水泥浇筑刚刚结束，现场稍作清理，大家都回去睡觉。于是两人约定办公室见面。

周日的办公大楼安静得几乎不见人影。梁思申被门口的门卫盘问再三，才得放行。但两个门卫还是一脸怀疑，不相信这个穿着简单的年轻女孩子会是杨巡那家合资公司的董事长。一个人尽心尽责地跟着上了电梯，盯着梁思申神色自如地走进门洞大开的办公室门，这才尽心尽责地离开。

梁思申走进办公室，拐过密密麻麻的办公桌，打地道战似的找到小小总经理办公室，却见里面一片静谧，看不到杨巡的人。梁思申疑惑，杨巡开着门会去哪儿？可能去厕所了吧。梁思申见到桌上显然是一摞账本，就走过去看。走近办公桌，却看到一只手孤零零地矗在桌子后面。梁思申吓得一声尖叫，夺门而出，站到走廊上大喘气。脑子里放电影似的浮现无数凶杀恐怖镜头，镜头中都有一只苍白滴血的手。

梁思申左顾右盼，不见有人出现。忽然想到这会不会是杨巡的手，难道是杨巡……她不敢乱想，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再探。这回小心留意，果然见办公桌下面露出两只鞋。再进，还是那只手高高举着，这回看清这手臂是搁在椅子边上，顺藤摸瓜看下去，果然桌底下团着一个人。看衣服，可不正是杨巡，只是杨巡的脸钻在椅子下面，看不清楚。

梁思申不敢碰那条手臂，战战兢兢地移开椅子。随着椅子的移开，只见椅子下面果然露出杨巡的一张脸。大概是障碍移去，这张脸上的嘴美美咂巴一下，舒展身体换了个舒服的睡姿。梁思申目瞪口呆，可扶着椅背只会两腿哆嗦。直等惊魂甫定，看着差点吓死她的杨巡，梁思申伸出美腿比画了几下踢下去的姿势，不过终是没踢出去。可怜的，累得滑到椅子底下都能睡着，可见有多困。

梁思申没打扰杨巡，从沙发拉来一条毛毯给杨巡裹上，她自己坐一边儿仔细查看账目上的支出单据。顺手把数字分门别类记录到两张纸上，以一目了然。一边记录一边心惊，工程才刚开始，地面建筑都还没竖起来，这花钱就跟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流。再看银行利息，竟是如此之高，高得简直不可思议。难为杨巡拿着手头的几块钱艰难调度。再看目前的资金状况，杨巡没跟她叫苦，她也看不懂国内的账，但是她会自己加加减减得出大致数据。

杨巡的大哥大没关，虽然是星期天，可偶尔也有铃声响起。梁思申怕铃声吵到杨巡，又怕关了电话万一有要紧事联系不上，就只好替杨巡做秘书，来一个电话记录一个。偏偏来电的好多人普通话不好，梁思申又是个普通话不标准就听不利索的，好生折腾。

临近中午，电话更多。但一个电话她接起“你好”了一声，那边却是顿了一下，才疑惑地问：“梁思申？”

梁思申的头皮一下麻了，她这回过来没通知宋运辉，因怕时间不够见面，可没想到被电话活捉。她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我，Mr.宋。来上海出差，趁星期天赶来看一下进度和资金情况，下午回去。所以……没打算打扰你。听杨巡说，Mr.宋恢复得很好了。你找杨巡吗？他在睡觉，据说他忙了两天两夜。”

宋运辉在电话那头别样滋味。可他却正在少年宫走廊，等着女儿下课，附近有陶医生坐着。“杨巡如果醒来，要他给我电话。我和他老家的市政府有几个人来，中午一起吃饭聚聚。我建议你就别来了，这种吃饭喝酒没什么意思。”

梁思申看看依然潜伏于桌底的杨巡，道：“Mr.宋可能不用等杨巡了，我看他等我回到上海都不一定会醒。”

宋运辉实在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问：“杨巡就在你身边？”

梁思申不由偷偷做个鬼脸：“是的，我在杨巡办公室看账。刚进门时差点吓死我，杨巡睡得就一只手悬空露出桌面，画面异常恐怖。天哪，我尖叫了一声逃走，大着胆子回来才看清这是活人。Mr.宋离杨巡办公室近吗？我给宋引带了些文具，本来想请杨巡转交……”

“我在少年宫三楼，你出门右拐上中山路，往前走就是，不到十分钟。”宋运辉本来想踊跃地说“我过去”，可看看女儿的教室，只能让梁思申来。

“好，十分钟。”既然通了电话，避而不见就太明显了，对别人可以，对Mr.宋，梁思申做不出来。

而宋运辉通完话后，便将脖子转向楼梯，若不是不知女儿什么时候可能出来，他很想迎到楼下去。陶医生虽然看书，与宋运辉也离着一定距离，却都能看出宋运辉结束电话后，虽然依然坐在椅子上没动，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充满等待。他在等谁？陶医生敏感地想到宋运辉住院时候见过的那个女孩。

果然，不到十分钟，陶医生见到一个高挑修长直发飘逸的女孩从昏暗的楼梯升起，可不就是那女孩。她同时看到宋运辉几乎是丢下平日与身份相称的矜持，简直可称为活泼地跳起身迎上。陶医生不由转开脸去，深深吸一口长气，再看的时候，见那女孩已经走到光亮处，额头皎洁如月，粉唇娇嫩如花，这样的女孩，宋运辉那个前妻怎么是她对手。宋运辉这么一个少年得志的人，当然需要的是这般如花美眷，陶医生忽然一笑。

梁思申一路在想，该怎么与Mr.宋见面才不尴尬，可一到见面，却两只眼睛早关切地扫描过去，将Mr.宋的脸色精神扫描个遍。因此很自然就将一只粉红色双肩书包交给宋运辉，微笑道：“这个礼物送晚了。Mr.宋，看上去气色很好。”

“谢谢你惦记着。”宋运辉含笑看着这回穿得不张扬，但当然还是有别于国内女孩穿着的梁思申，“来这儿也不说跟我打声招呼，行程再忙，一个电话不行吗？”

梁思申耸耸肩：“对不起。Mr.宋太伟岸，有时候不敢打扰。”

宋运辉请梁思申坐下，笑道：“是不是又遇上普通话好的华裔了？发音好了许多。”

“嘻，什么变化都逃不过Mr.宋法眼。是的，现在手下有个北京男孩，我学他的贫，真有意思。对了，看来这回来一遭都没法跟瞌睡虫杨巡面谈，我对账单有几个疑问，不知道问Mr.宋可不可以。”嘴上问着，手上早把写着问题的纸片递给宋运辉。

宋运辉一看满纸描花似的中文夹漂亮的英文，一笑，心说杨巡怎么答这些问题，但他嘴里问一句：“你现在的工作可以常回国？”

“是啊，洋鬼子派我回来做高干子弟。其实我不愿搞特权的，可我又喜欢我的工作，很矛盾，先做着吧。起码收入很好看。我想回头寻找一个单纯点的职位，我不喜欢接触太多丑陋。”

宋运辉一时无言，这样的话，他若干年前也愤然想过，可如今却变得迎合。他只能劝导：“酱缸也需要有人稀释，你行事只要坚持原则，不同流合污就行。比如说你的工作，我相信最高级的投资需要把握经济脉搏，而经济则是离不开政治的，你要是人为地为了避开自己高干子弟的特权而放弃上进，我觉得有些矫情。你既然无可避免地已经站在比别人更高的高度，我建议你顺势而为，用你的努力一方面更提升自己，一方面报效社会，这是比回避更积极的态度。你好好考虑我的话，不要意气用事。”

“我也这么告诉自己，可有时心里有疙瘩。”

宋运辉一笑：“我也算进入地区性特权阶层，深有体会，慢慢来，有个适应过程。来，解答你的问题，有些具体的还是需要杨巡解释。先这条……”

陶医生斜睨看过来，见这一对郎才女貌，旁人看着都已赏心悦目，而看两人又似是商量讨论着什么，态度认真而美丽，实事求是地说，这个女孩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人。看人家女孩子多年轻，眼睛多纯净，想来思想也很阳光，笑容更是灿烂，这样的女孩谁不喜欢？陶医生又是一笑，转开脸去。

梁思申的几个问题，在宋运辉眼里都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无非是国情不同。梁思申问完就告辞，她还有账目待看。宋运辉好生依恋，真有些后悔快手解决问题。他送梁思申到走廊尽头，梁思申忽然道：“忘了说，书包里有一包西洋参，我让切好片了，还有复合维生素。”

“好，谢谢。”宋运辉答应的时候，脸上笑容一波一波地蔓延开来，满心喜欢。

梁思申愣了一下，忙也一笑，挥手下楼。第一次发现Mr.宋的笑容很好看，不，应是耐嚼。她越往下走，笑容也越盛放。

带着笑意飞快赶回杨巡所在的办公大楼，下车时候有个中年妇女冲过来大声问：“喂，你是梁小姐吗？”

梁思申不知怎么回事，见来者不是很客气，她只应一声“是”，但没停留，大步径直走进大楼。她似乎听到那中年妇女与门卫大声吵闹什么。她临走时候掏了杨巡的钥匙串，回来自然是用钥匙开门。果然不出所料，杨巡还睡着，不过总算换了个姿势。

梁思申不去打扰，将刚才与宋运辉讨论后理清思路的问题去掉，重新誊写一遍问题。已经是吃饭时间，肚子虽然有些饿，可事情没做完，梁思申不想吃饭。

但做着做着，却觉得身边有异，转眼看去，却见杨巡睁开眼睛看她。见她看过来，杨巡嘶哑着嗓子道：“好啊，偷看我。”

“贼喊捉贼。”梁思申不由得笑，“我听见你不磨牙了，猜你肯定醒了，果然。”

杨巡讪讪地道：“谁磨牙？我睡相好得很。”

“宋老师打电话来，说你们老家有干部过来，他要你一起去吃饭。这儿有张单子你看看，都是你睡觉时候有人打电话找你，我给你做的秘书记录。”

杨巡一看纸上夹杂的中英文，索性闭上眼睛不看，耍赖似的依然躺着：“都不理，我还没睡醒。我陪你吃饭去吧，回头再来这儿，我睡觉你做事。知道你在我身边，我睡着可安心了。”

“嘁，你能知道我在才有鬼呢。我来的时候你那样……”梁思申就地取材搬来椅子做出杨巡的睡姿，一条手臂高高悬在半空，她腰肢柔软，高难度的诸如脸钻椅子底下的动作也模仿得十足，笑得已经躺在地上的杨巡差点满地打滚。“看见了吧，还说睡相好，差点没让你吓死。”

杨巡笑着起来，道：“我睡得那么死吗？我心里还想着一定要等你过来，跟你解说一下。不过你看我心里想着一定要中午起来陪你吃顿中饭，我说什么都做到了。心里就跟装了个闹钟似的灵光。”

梁思申见杨巡勉强起来，两眼眼白血红，心下不忍，道：“你还是再睡会儿吧，我替你买些吃的来，你随便吃点。”

“什么时候不能睡，你却是好不容易来一趟。等我会儿。”

梁思申看杨巡翻出毛巾牙刷脚底发虚地晃出去，浑身衣服更是抽抽巴巴跟抹布似的，心里感动，更是觉得自己太占人家便宜。一会儿见杨巡一头是水地回来，她吩咐道：“梳梳头发，换件衣服，我到外面等你。”

杨巡忍不住吹一声口哨相送，可又想到这会不会太流氓。终于打扮妥当，与梁思申会合，他又变为西装革履。梁思申对于杨巡着装的不足就不提了，只道：“我已经退房，行李箱放在车里。既然你醒着，那我不客气要问你一些账目上的问题了。资金方面需要我再出力吗？我看着觉得你融资太吃力。”

杨巡脑袋还有些浑，想了想，道：“噢，正事。银行融资渠道已经打开，有一就有二，我不再太担心。我跟他们说，他们不继续贷给我，我造个半拉子的楼换不来钱，换不来钱就还不成银行，他们账上不是出死账了吗？现在第一笔贷给我，我们等于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们不敢不继续贷给我。”

“可利息很高……”两人走出电梯，见大厅有门卫看着，梁思申便自觉闭嘴。走到外面，才刚又想说话，忽然不知从哪儿冒出许多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杨巡一见这些人便知是怎么回事，忙大声道：“你们有什么事找我，找政府，不要打搅外商。”

那些人才不听他，有女人甚至伸手拉住梁思申，七嘴八舌说话。梁思申哪里见过这阵势，惊住了，站圈子里尽量抓住衣襟以免走光，但对护着她的杨巡道：“杨巡，别动粗。”然后才对那些围住她的人道：“我中文不好，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你们能不能找个普通话标准的跟我说？或者英语更好。你们别拉我衣服，这样很侵犯我。”

那些人看得出梁思申不是国内人的样子，听她这么客气地说话还是给点面子的，纷纷放手。杨巡这才松口气，但紧紧站在梁思申身边，一边轻声解释：“这些都是我们收购的两家二轻局下面企业的职工，他们不满意买断工龄，已经吵了好几次。”

梁思申奇道：“不是说跟政府机关协商解决的吗？”

一个女工大声用并不很标准的普通话道：“梁小姐，你一看就是个好心人，你受骗了。你把钱给杨畜生，杨畜生只给我们五分之一，剩下的一年付一次。你看我一身是病，以前还可以单位报销，拖再久总还能报销几块钱，可现在你们不要我们，又不给我们钱，我们还怎么活啊。你行行好，你钱多，你要杨畜生做回好人吧，你给我们也行。”

梁思申费劲地听着，听完回味了好半天，才道：“大概意思我有些知道了，就是买断工龄……”

“我们不要买断工龄，我们生是工厂的人，死是工厂的鬼。一年工龄才三百块，谁爱卖啊。”

梁思申不晓得一年才三百是个什么概念：“意思是一年三百，如果工作十年，就是三千？如果是将退休的工人，那是多少呢？”

“我说那杨畜生肯定是瞒着外国老板做坏事，看看，真不知道吧。退休的也一样，买断了以后就没退休工资了。年纪轻的买断还好，拿笔钱正好出去到别的地方干活，他们年纪大的身体有病的可怎么办啊，这不是要人性命吗。梁小姐，你好心，你一定不要让杨畜生骗了，你得开除他，别让他把你名声败坏了……”

梁思申开口说话，但是哪儿压得过这些女工的大嗓门，只得伸手虚压，等大家静下来才道：“我再问个问题，现在是杨巡先付买断款的五分之一是不是？以后花几年再把剩下的五分之四付给？国家政策是什么？该付多少，怎么付？”

女工们又七嘴八舌，但见到梁思申侧耳费劲倾听，才有人组织了一下，让那个普通话虽不标准但还能听清的说。梁思申听下来这才清楚，原来杨巡做的都符合政策，只是政策有松有紧，杨巡却往苛刻里执行。她当然不会当众责问或者否定杨巡，只是诚恳地道：“谢谢你们这么生气还善待我，我听明白了。我这就与杨巡商量，尽快给你们答复，请相信我。”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对于外国老板这么客气的表示有些接受障碍，却真的表现出好说话的样子，那个代表与大家嘀咕商量后，道：“我们看着你是个好人的样子，梁小姐你可别辜负我们这些大妈大叔啊，我们都等着钱看病过日子呢，没钱我们怎么活啊，现在物价高，开销大，哪儿都要花钱，梁小姐，我们都指望你啦。你把厂子再开下去吧，让我们都有个依靠，你钱多，听说你宾馆住一夜都要三四百块，都够我们一年工龄啦，梁小姐，你一定别让杨畜生骗了，他不是个好人啊。他肯定昧你的钱，你查他，到派出所告他。”

杨巡一言不发地站一边，对于别人怎么骂他都是一副听而不闻的样子。梁思申一迭声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立刻开会。谢谢你们善待，回头很快答复，谢谢，谢谢。”

众人将信将疑地让开一条道，让两人离开，看两人上车，却是看到那个外国老板开车。众人顿时心头起疑，难道外国老板反而让杨畜生管？也有可能，看外国老板一脸嫩样，而杨畜生却是两只眼睛深不可测的阴沉样，可别什么商量开会下来，外国老板又被杨畜生控制。但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悔之晚矣，车子早已绝尘而去。

车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梁思申需要时间消化刚才那些工人的突然袭击，杨巡则是需要消化刚才那些工人当着梁思申的面骂他杨畜生憋出来的情绪。

两人到了饭店，停在停车线上，梁思申才道：“谢谢你的沉默。”杨巡几乎是同一时间说一句：“你应对得挺好。”

两人不由在车内对视，杨巡抢着道：“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受得住。”

梁思申看看杨巡没刮胡子乱糟糟的脸和满是血丝的眼睛，哪里好意思说，只是道：“刚才看到你两只眼睛跟狩猎的豹子似的，担心死，好在你真能克制。”

“你看到我？我还以为你看那些工人都看不过来。”

梁思申认真地看着杨巡道：“杨巡，在我心目中，我们首先是合伙人，对内，我们有问题可以争吵，对外，我们站在同一阵线里，我当然先顾及你的态度。但是现在，我们下车，边吃饭边商量这件事，我有异议。”

“我知道你有异议，但我有理由，下去吧。”

两人进去饭店，才刚坐下，萧然却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带有一些酒意坐到两人这一桌。杨巡虽然视萧然如寇仇，可在实力不允许的时候他才不会表现出来，只指着萧然对梁思申道：“你问问萧总，他们市一机的工人现在组织起来罢工怠工，市政府派人下去谈话都没用，那些工人尽想着当家做主人。不得不说，买断工龄是必须的，有些人不能用就不必用。”

梁思申道：“你不用借题发挥。对于买断工龄，我也赞成，看过那些人的工作态度，我不以为值得继续用他们……”

萧然却插话：“你们可以不用，我不行，我得用，我一时上哪儿找那么多技术工人去。梁小姐，你们那儿老板怎么用工人？也是计件？得一天八小时猛干才做得足计件？迟到早退得重罚？上班时间看报喝茶上厕所聊天都要罚？我们工人反了，说又不是管牲口，宁可不干内退，拿几块钱值得那么辛苦吗？都骂资本主义呢。”

梁思申听了奇道：“这是很正常的职业要求啊，是不是工人懒惯了？你们工资跟上没有？要是辛苦一倍，工资没增加一倍，他们当然不干。”

萧然道：“问题是辛苦一倍，工资也翻倍……不，是奖金，计件奖金，可人家不要那增加，宁可要清闲，没办法讲理。你们那边怎么处理这事？我这边日方管理人员没招了，只会说想不到想不到。”

梁思申又没管过工厂，只得道：“建议你请教宋厂长，我在国内看了那么些个办公场所，唯独他那儿没看到闲人。”

“不一样，他那儿是新企业，从头开始，容易管。我那儿是老企业，技术最好的人也是最油的，水火不侵，带头抵抗。唉……”

杨巡心说，杀重点，开掉几个，看谁还敢闹。但这个乖，他自然是不肯教给萧然的。

萧然也是病急乱投医，才会找到梁思申，见梁思申这儿问不出什么，又问另一个话题：“我们那些来协助安装管理的日本人，都是男的，可都要一人一个房间，你说这是干吗，浪费不？好好的标准间让一张床空着，这钱还都是我们合资公司出。外办还说这是日本人的习惯，有那习惯吗？他们也不过是日本的工人而已。”

梁思申道：“这是习惯，需要确保每个人的隐私。我们出差也都是这样。有说，宁可异性住一屋，也不可以同性住一屋，会被人另眼相待。萧总还有事吗？我等下三点的火车就走，只有这么一些时间与杨巡谈点公事。对不起。”

“哦，你忙。”萧然倒也爽快，但起身的时候，忽然又好奇地问一句，“同性住一屋怕被当作同性恋？”

“你想歪了。”梁思申说得一本正经，令萧然本来笑着的脸有些尴尬，他明显看到梁思申眼睛里流露出的嘲讽，似乎是在嘲笑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萧然心中愤懑。

杨巡看萧然离开，才道：“那么浮躁的人也想管工厂？他也就欺负欺负我们这些要靠着政府机关办事的人，底层工人才不理他是什么高干子弟。好吧，我们统一第一个思想，我们解雇所有人，花钱买断工龄是对的。然后呢？”

“杨巡，别那么严肃。你看你。”梁思申摸出随身的镜盒，对准杨巡，“你两只眼睛血红，像要吃人的狼，笑一笑。”

杨巡哭笑不得：“别看我眼睛全是血丝，我也会翻白眼。吃点什么？油爆虾？”

“要吃蔬菜，小兔子。”梁思申收回镜子，看杨巡点菜，自己心中把语言组织一下。她还是第一次发现杨巡严肃起来非常凶，两只眼睛会杀人，令她看着害怕。但她不知怎的，对待杨巡有的是一张一弛的手段。

杨巡本来因为被人在梁思申面前骂畜生，满心是火，又是看见仇人萧，更火上浇油，不知不觉口气压抑不住有些不对，可被梁思申俏笑几下，早投降缴械，拿梁思申没办法。心说梁思申可真会调戏人，可偏偏他吃这一套。他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知道梁思申洋人脾气不喜欢浪费。

梁思申等服务员走开，就道：“我不了解这儿的政策，刚才他们说的话我有两点疑问。他们说等着买断钱买药看病，他们没其他医疗保障吗？他们现在被买断，未来退休还有没有退休金？”

杨巡被问得一怔，这不是他预料中的问题：“当然没了，人没在企业了，哪儿还来医药费退休金。”

梁思申奇道：“国家不管吗？那么他们失去工作后有没有最低生活保障？”

杨巡也被问奇怪了：“我从来都没有过，不是活得好好的？工人比我们农业户口的运气好，有单位养那么多年，够他们了。把单位折腾死了，我接手还得付买断工龄钱，我才最冤。”

原来这里是国家把福利责任交给企业负担，可而今体制变革形势变化，有些人就成了牺牲品。梁思申想了好一会儿，道：“对于解雇工人，给予工人适当补偿，我觉得是应该的，照这儿的办法是买断工龄。但是我不认可你一笔钱分几年给。听听他们今天的声音，这笔钱对于我们，是影响进度，但是对于他们，影响的是他们的生存。即使对于我们来说，进度意味着一切，可是你不能不承认，你不能无视他人的生存……”

“你错了，他们没生存问题。我现在给他们的钱已经多于他们的年收入，他们以前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不会受影响。以后他们有没有收入、怎么过，那不是我考虑的事，该由他们自己考虑。他们的问题是，以前国家抱着他们，他们靠着国家过一辈子。现在国家不抱了，他们想通过闹事粘在你我身上靠一辈子。你听出来没有？包括萧然的工厂也是一样，一方面是他的管理水平差，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工人靠惯了，懒惯了，一下让外国人管起来，吃不消了，宁可懒着，拿少一点的钱。你在国外，没见过这些事，以为他们闹，是因为他们有多大委屈，不是。”

梁思申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带我见识过他们的工作，我并不认为我有义务抱他们一辈子。但是我们应该关注他们的生存。我们按照政策一次性地把买断工龄的钱付了，他们可以合理投资，或许是新生活的起点。最不济，也可以存起来，有笔钱傍身。另一方面，我们一年付一次，肯定没考虑付给他们滞后付款的利息，我们这是利用强权强扣他们赖以生存的钱来发展我们的事业，吞没这笔钱产生的利息，这种做法非常恶劣。我不认为我们可以这么做。再有，我是从企业形象来考虑。我们准备做的第一个项目是商场，商场需要给人亲和的形象，要是传出去我们是恃强凌弱的人，是不讲理的人，以后谁还敢来我们的地方花钱？刚才包围我们的工人，以后就是我们的顾客，他们的言论会影响他们周围一大帮人，以致最后影响我们的形象。最后是我的个人感受。我看今天包围我的人年纪都不小，他们未来的就业很成问题。我为我必须解雇他们，断了他们的依靠而内疚。我们应该还没难到付不起这些钱的地步。我愿意付出利息，专项资金支付这笔买断工龄的费用。”

杨巡几乎是从听第一句开始就想驳斥，但是忍着，并不是因为梁思申说得有理，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梁思申难堪。但他心里早已左一个“理想主义”，右一个“不切实际”，几乎全盘否认梁思申的话，只有最后一条，他承认这才是梁思申的理由，大小姐可怜穷人，大小姐的钱来得太容易，愿意花得容易。他不。他从小只有比今天这些人更穷，他靠谁去？亲戚都不让靠呢，没钱的时候就饿着呗，受不住就挖空心思赚钱，靠自己才是办法，妄图靠别人的都是懒汉。他初中开始就卖馒头挣钱，他还放弃上高中出力养家，他那时候还不到法定工作年龄呢，可见只要想赚钱，总有办法，那些四五十岁的女人男人哪会没处就业？没法就业，那不是他的原因，是那些人自己的原因。他根本不接受梁思申那一套。

杨巡耐心等梁思申说完，才非常干脆地道：“第一，贷款不容易；第二，我拿不出这笔钱。你已经看过账目，我们资金紧张，我请的施工队是带资进场，等工程结束我才付钱给它，也没利息这回事；第三，分期付款买断工龄费符合政策规定，不是我有意苛刻；第四，我有基建经验，我手里的每一分钱全有规划。我们的项目这才是开始，我必须在每一个用钱的口子都死死卡住，不留一点余地，否则，今天可以为买断工龄费开一道口子，明天就有其他理由让我开别的口子，没完没了，我们的预算肯定超支到不知哪儿去，影响的是我们项目的生存。以上是理由。最后说我个人的意见。我们的分工很明确，以前早已说定。既然我管着这边的实务，你得放手给我，不要干涉。只要我不犯法，你不要插手。另一方面，我人都可以给你，我当然会对你负责，不要相信他们说的，我不会骗你。”

梁思申无言以对。如果说她可以反驳杨巡的一二三四，可是她无法反驳杨巡最后的个人意见。对，这是他们的分工，只要不违法，她没有理由干涉。可是她无法漠视那些人的基本生存。因为她的收购，那些人失去工作，她总应该有所补偿。可是杨巡有杨巡的理由，杨巡作为工程的负责人，对资金的用度有杨巡的计划，她不能干涉，除非她全盘接手。

杨巡知道梁思申满嘴理论，但见梁思申不再说话，一脸郁闷，心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人太讲理。不像他，为了目的，歪理都在所不惜。他忽然有些反悔自己把话说得太重、太硬，不让梁思申有半丝回旋余地。但他硬是守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妥协。他将蘑菇菜心往梁思申面前推推，方便她夹到，心里记下蘑菇菜心也是梁思申爱吃的一道菜。

梁思申考虑了好久，问：“买断工龄费用一共需要多少？哦，对，我这儿有，我最先还搞不清这笔账。”她拿出记录疑问的纸，重看一下数据后，想了会儿，道，“这笔钱我来解决。但我要说明，钱到账上，你不能挪作他用。”

杨巡奇道：“你还有钱？”

梁思申点头，但她心说她这会儿哪儿弄钱去，心里一时茫然。

杨巡只得换个话题：“你说账目里有些问题不明白，我们抓紧弄明白吧，不耽误你回上海的时间。”正好隔壁桌一个北方人大声地说“我就这样，你咬我啊，你咬我啊”，杨巡也觉得挺无奈，心说这是不是观念差异。“那位申宝田你还记得吗？我们这回银行贷款多亏他同意担保，否则我们还真难找到能让银行满意又肯担保的实力企业。像宋厂长那样的企业管理严格，不可能给我们提供担保。”

梁思申有气没力地答一句：“知道他，我哪有资金跟他合资。”

杨巡道：“你有没有资金不是问题，关键是你有外商身份就行。他这事也挺难开口，总算跟我关系很好了才肯跟我说，也因为我跟他说了，跟我说就是跟你说，一样。他那企业原本只有几十个人，一间才一百平方米的烂房子，他脑子活，有干劲，几乎是靠着他一个人，把只有几十个老弱病残的亏损小厂盘成现在规模。可那是集体企业，他出再多力，资产却全是国家的。他心里气不顺，我也替他不顺。他最先单纯是一股热血要搞活一家厂，现在厂活了，流水的钱从他手里过，他却没份，当然要开始有想法……”

“我不帮这个忙，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但是这个忙不合法。”

“可合情合理。这个厂几乎等于他自己开的，他理应获得该得的一份。你知道宋厂长的姐夫吗？雷书记亲手把小雷家村的经济搞上来，可是最后他想把村集体股份制了，他只占好像10%的股份吧，这也差点成为他的罪名，是宋厂长跑关系帮他摆平的。雷书记最后还是为了村集体的事坐牢，当时他妻子为了避祸把饭店搬走，可没钱扩张，别看小雷家村集体资产千万，可雷书记本人只有那些收入，没法支援他妻子。我理解雷书记和申宝田这样的人，以前都是不计报酬有些理想主义地只想把企业搞好，可人到底是有私心的，不可能一辈子大公无私，你说是不是？帮他们个忙吧。申宝田会支付报酬。”

梁思申本来根本不予考虑，可杨巡策略性地提到类似命运的宋运辉的姐夫，她才倾听。她觉得付出跟报酬不相衬，当然不对，不允许在股份制里占份额，更不对，说明这个法律不正确。她在与东海厂谈合资的时候也遇到过政策陈旧匪夷所思的问题，她能理解。可是她知道申宝田要做什么，以她的名义假合资，实质是申宝田自己占有外资那个份额，或许还有其他操作，她曾经听人说起过。但是这样的操作很不光明正大，她接受不来，那与宋运辉姐夫的股份制是不一样的操作手法。或许申宝田那么做是不得已，但那是申宝田的事，她不想挣这笔报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杨巡，请他找其他人。”

“很难找其他人，不理解我们国情的老外不敢找，对我们国家有敌意的老外不敢找，不知根底的人不敢找。我劝他找个长期有来往的国外客户，华侨也好，他不敢，同一行业的人，更容易受到诱惑，毕竟这不是法律保护的事情。他很难，帮帮他。我可以安排他跟你见面谈谈。”

梁思申想了会儿，道：“对，他们都很难。两件事，买断工龄费年付这件事合法，但是不合情不合理，申宝田的想法不合法，但合情合理。”

杨巡没想到梁思申并不随他的思路走，而是把两件事相提并论：你既然同情申宝田合情合理的想法，因此可以做不合法的事，为什么要在买断工龄上做不合情不合理的事？而那还是合法的。杨巡都不好意思再为申宝田的事说话。

但是杨巡又岂是一个肯善罢甘休的，他一下就想出另一个主意：“可以两件事一起办嘛。帮申宝田办事，拿来的酬金去买断工龄。”

梁思申道：“虽然看似两全其美，可我抵制申宝田的想法，他应该寻找更合理的途径。”

杨巡实在忍不住道：“梁思申，你别书生意气好不好？要是有合理途径，宋厂长的姐夫还能坐牢？你看我也是，我两家市场到现在还挂在小雷家村名下，去年也为这个坐了十二天牢，未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事一下。当时你答应无偿借名字给我做合资企业，你不知道我多感激，但那也是不合法的，可合情合理。当然我知道你对我好。可申宝田那里，是不是因为他提出报酬刺激到你？你用这说法拒绝我，是纯粹为拒绝而拒绝。”

“杨巡你错了。挂名不仅仅是给一个名字那么简单，作为法律认可的公司股东，未来还牵涉到各种责任。有些责任即使我在国外也担不起。对你不一样，你有宋老师为你担保，我又熟悉你，我愿意冒险。对于申宝田我完全陌生。我建议你别钻牛角尖，你今天没睡好，脾气大。今天的你脾气坏过往日所有我见过的你。”

“有关责任的回避，我早已与申宝田商量，可惜你打断我，没给我时间说话。可以这么说，从今天我们被围住那个时候起，你心里已经在否定我，不是我脾气大，而是你心里早有立场。”

“有吗？”见杨巡点头，尤其是见杨巡疲累未睡醒的脸，梁思申有些内疚，“真对不起，那我少说一句话。但是申宝田那一块，我确实没有兴趣。他可能是你的朋友，可我并不喜欢他。还有那些买断工龄的费用，我回去想办法。”

杨巡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有人与他如此不同？令他简直有浑身巧舌无用武之地的感觉。但他立刻又抓住重点，笑道：“那你跟我合作，拿我当朋友，是因为喜欢我？哈哈……”

“是啊，喜欢你，怎么了？好奇怪吗？至于笑成这样吗，嘴巴都塞得进拳头了。”

杨巡毫不回避地道：“我太高兴了，我很喜欢你，终于知道你也喜欢我。你不知道我多……”杨巡表白的话才到嘴边，忽然发觉不对，两个人的喜欢绝不是一回事。他低头干咳一声，抬头就转了话题：“我们还是说正经事。申总这个人，我是佩服的，我佩服他的脑袋，佩服他的手腕，还佩服他的义气。让我佩服的人不多，申总算一个，宋厂长算一个，没其他了。我特别能体会他创业时候吃的苦头，他那些走南闯北打开市场的事情，我也遇到过，说起来都是一肚子辛酸。他企业稳定手头有钱后，那些进一步发展的考虑，或者如何转型的考虑，也是我的考虑，我们经常聚头，我从他那里收获很多。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拿我当朋友，把他实在没法开口的小算盘说给我听。我很希望你帮我，帮他等于帮我。你慢慢考虑，不急，这事就算是运作起来，也需要一段时间，只希望你看我面上，帮帮我。”

梁思申看着杨巡的态度，心中疑惑。但是杨巡不等她再次说出拒绝，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她介绍商定下来的操作办法。原来申宝田的工厂不少产品出口，申宝田想用低报价转移资产出境，然后用这个差价通过梁思申进来合资。只要当事人自己不透露，没人会知道实情，环节之中只有申宝田最须操心，怕的就是境外的那个人拿了钱蒸发。那就是黑吃黑，申宝田一点办法都没有。因此申宝田要找的就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申宝田通过萧然了解到梁思申的家庭背景，通过杨巡了解到梁思申在本地的投资以及为人，说什么都认准了梁思申，要杨巡千万帮忙。

杨巡口才好，又说申宝田的诚意和难处，梁思申都无法插嘴。便是连结账时候杨巡都在说。一直到车上，杨巡不得不中断一下，梁思申才有机会问一句：“你这张嘴是怎么长的？说得我感觉要是不答应你，简直罪大恶极似的。我现在的印象是，堂堂申大总经理太可怜了，简直是水深火热。我梁思申是唯一救星，可我见死不救。”

杨巡笑道：“那你救吧。”

梁思申却道：“杨巡，你要是睡足了，这张嘴是不是更厉害？”

杨巡厚着脸皮道：“答应吧，互惠互利的事，为什么不做？特别是对于你，在本市你投资数额越大，上面就越重视你，我们以后的银行贷款只有更容易，得到的其他优惠也越多。”

梁思申想到办公楼下包围她的那些等钱的工人，她冷静下来。但她不便太硬生生地拒绝，听得出杨巡确实与申宝田关系不错，不仅仅是利益关系。“杨巡，我……你说我傻也好，说我书生气也好，可有些事我说什么都不愿做，这是我的原则。原因说出来，可能你会觉得我骄傲得不可一世，我建议你问问宋老师，我自己不便说。”

“你尽管说，我们是朋友，我也知道你的为人，不用担心我误解你。不如我先说我对你这个人的认识，你这人聪明，受的教育也高，见识更是没话说。从做人方面看，你可能因为从小家境好，人很大方，对谁都一视同仁，对下层的尤其有同情心。你对我好，可能最先也是因为同情心。但是你毕竟还是没吃过大苦头，所以你有很多你说的原则，做事束手束脚，能上不能下。可是做我们这行的怎么可以这样呢？用申总的话来说，做我们这行，要广交一切可以交的朋友，要寻找一切可以找到的机会。包括萧然，他以前害得我坐牢，可我还是为了我们商场地块要跟他交涉办完所有手续。机会遍地都是，但你如果只能上不能下，不能弯腰去捡，你就找不到机会。既然这样，你说你又何必跟我合资，走进这一行？我们合作，不仅是资金合作，我们还要动用你的身份，来争取政策优惠，我们动用我的，是我很强的活动能力，和吃苦肯干精神。要不也不会凑巧是我们两个来合作，合作都是有原因，原因是我们的合作能最大地提升我们的竞争力。可是你如果非要放弃你的优势，削弱我们的竞争力，那就是傻透了。我知道你是高干子弟，而且可能比萧然后台更硬，可我知道你不愿跟萧然一样横行，所以我没问你，也没向宋厂长打听你的后台到底是谁。我不愿为难你，我更讨厌萧然那种人，我这辈子不知道吃了高干子弟多少苦头。可是你通过自己努力创造的优势，为什么要放弃？你放弃，等于是合资公司放弃，你这不是增添我的工作难度吗？再说我也不是没原则的人，申总的事，他只是在正当渠道行不通的情况下，变通拿到本该属于他的一份，如果换作宋厂长也这么做，那就不行了，宋厂长的工厂更靠的是国家的投资。你回去想想，你如果一定要拒绝，我也没办法，我一定尊重你的决定。但你答应我好好想想。”

梁思申又一次无言以对，被杨巡以及前面的宋运辉一说，她的一些坚持怎么这么傻呢。她只能看着杨巡再问：“你这一张嘴是怎么长的？”

杨巡咧嘴一笑：“我对你才那么多真话，对别人哪那么多废话。”

“对别人没那么多废话，可能不能多一点同情？”

“有手有脚身体健康的懒汉，我为什么要同情他们？”

“可他们中间有长期生病的，有五十来岁很难找工作的，他们以后的生活很成问题。”

杨巡完全可以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可是看着小小车厢内，近距离对着他认真说话的梁思申，他感觉自己犯贱了，没法再硬性拒绝。再说，他看到梁思申刚才没反驳他要求她想想的话，人家那么认真对待他的话，他是个男人，怎么可以不认真对待她的。他索性干脆地退步：“好，我听你的，挑出因为生病或者残疾生活苦难的，年龄大以后难就业的，先把这些解决掉。资金我来解决。”

梁思申听了一愣，说声“谢谢”之后，启动汽车开向火车站，好一阵子没说话。杨巡只好找梁思申可能感兴趣的话题说话，同时又想提升自己在梁思申心目中的形象：“我看完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后，宋厂长又推荐我看企业成本核算方面的书，你还有没有好的书推荐？宋厂长说，他看的很多书还是你推荐的。”

梁思申没想到杨巡还看这些书：“我看过的书，不知道国内翻译过来没有。因为宋老师懂英语，推荐给他比较方便，你还是问宋老师比较直接。”

“国外一定有很多成熟经验，看看你就知道。其实你经历的面很窄，可是你懂得很多。我以前的经验都是靠教训得来，可总是靠教训那也太傻，伤自己元气，应该多吸收国外那些老牌资本主义国家人家经历过的经验教训。”

“杨巡，每次来，都发现你言谈举止变化好大。宋老师说得没错，你是人精中的人精。”

杨巡笑嘻嘻地道：“我现在穿衣服很有规矩。”

梁思申听了发笑，可她有些觉得，以杨巡现在的追赶速度，她再不加油，很快哪天就会被杨巡赶上。那可大大地不行。可是加油，又毫无疑问得像杨巡说的，要广交一切可以交的朋友，要寻找一切可以找到的机会，那么很难避免接二连三地与父母的关系网交叉，即使她想不特权都回避不了。怎么办？看来还是Mr.宋的话，既然已经站在这个高度，只有顺势而为了，以积极的态度应对。

杨巡却在说笑的同时，心知虽然他在买断工龄费用问题上有所妥协，可梁思申未必领情，因为他前面是以经费不足和银行贷款困难加以拒绝，后来却是答应由他自己解决买断工龄费用。这其中的矛盾，明眼人一望即知。梁思申那是修养好，才没当面指出他前言后语的矛盾。可是杨巡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冤，他无非是体贴梁思申才一再不合常理地妥协，妥协后又大包大揽，造成言语间明显的矛盾。杨巡知道这个矛盾可大可小，可要是不抓紧机会弥补，弄不好造成两人之间的不信任。再加上他担心梁思申这么个着装明显不是本土的瘦弱女孩子晚上一个人走出火车站实在危险，他于是不容分说非要跟着梁思申上火车。

梁思申并不想杨巡同行。杨巡是个事业上的好手，可不是个生活上的情趣人，梁思申与他的共同语言仅限于工作。而又看得出杨巡两天两夜没睡很是疲劳，要杨巡陪她回上海说不过去。再有，她被杨巡一顿饭时间的滔滔不绝弄得脑子缺氧，需要清静。可是杨巡的两只脚生在他自己身上，梁思申无法推推搡搡地拒绝，只得认可杨巡陪同。

而杨巡的陪同绝不是摆个花架子，除了拎包指路之外，杨巡有办法灵活地搭上一位乘警，消失片刻，然后又笑嘻嘻现身领梁思申来到舒适干净的卧铺车厢。梁思申好奇地问杨巡做了什么手脚，杨巡但笑不语，一直回避不肯透露。

小小的四人包厢很拥挤，床上已经躺了两个男子，梁思申跟着杨巡进去，一抬头，便看到杨巡伸展身子放行李时候露出腰间的一圈皮带。眼看着杨巡跳下时候肯定要与她脸对脸，梁思申不得不后退一步，走出小门，觉得这氛围异常暧昧。等杨巡下来，她便借口洗脸收拾，拿着一只拎包走开了。杨巡只听杨逦说过，洋人这隐私那隐私，好多事情你就是看见也要当作没看见，于是杨巡就没跟去，等了会儿没见梁思申回来，以为女孩子洗脸程序复杂，也不在意，躺在床上耐心地等。可头才沾到枕头，困意便排山倒海地袭来，他鞋子都没脱就睡了。

梁思申逛了一圈才回来，见杨巡和衣而睡，没打搅他，独个儿爬到上铺躺着想事儿。她记性好，独个儿静静一想，当时被杨巡搅得脑子发晕以为是对的地方现在回味着觉得不对劲。杨巡一边儿口口声声说申宝田可怜、困难，一边儿又对真正可怜困难的人拖延发放买断工龄费，明显的双重标准。但再一想，那标准是她梁思申的标准，杨巡心中可能不这么想，杨巡心中的标准始终如一得很，始终贯穿着一条明显的利益主线。杨巡的思想被他经历的弱肉强食的原始竞争刻下深深烙印。

对于杨巡最后答应先付清困难人员的买断工龄费，可见他能从银行筹到资金，梁思申心里想着，何必呢，在这种小钱方面克克扣扣。对于她和杨巡而言，这些钱不是大事，但是对于那些失去工作的工人而言，这些钱意味着很多，梁思申不明白克扣这种钱有什么意思。可那是杨巡的思路，他们那种人的思路里，似乎可以为了集体的管理方便，而令一部分人承受些许不至于死的不便，甚至苦难。诡异的是，政府显然也允许这种思路，因此才有政策条款支持这种思路，令杨巡延期付款做得理直气壮。梁思申不明白，凭什么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地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

再想到她在上海买别墅，多么简单的事儿，可是因为她或者爸妈都没有上海户口，这事却成了难题。后来还是李力通过关系七搞八搞给房子安个外销房的名头，她这个已经拿了美国国籍的华裔才算如愿以偿成为业主。反而她爸妈的外地户口没有这等政策，说什么都无法成为实际户主，李力和梁大无缝可钻。梁思申心想，古怪至匪夷所思的政策可真多，竟然还有这等政策堂而皇之地得以执行着。

再想到杨巡这个私人办企业的没法注册，因此还受累坐牢，申宝田与宋运辉姐夫面临的产权问题，处境各有炎凉，梁思申开始理解申宝田。说起来，杨巡估计是感同身受吧。

看着为两个人合资公司疲倦得睡得极香的杨巡，梁思申竭力要求自己宽容、理解。她估摸着杨巡可能无法认同那些失去工作的人，对于他来说，每一步都是汗水，哪里有伸手向别人要钱的好命。他说那些人是懒人，该遭贫穷，那也是他该有的理解。杨巡一向来被别人剥夺着各种权利，从夹缝中求着生存，他自然也锱铢必较。

梁思申感慨了会儿，若不是与杨巡合作这两个项目，她还不会看到那么多，以前见识一些泛泛的东西，最多一眼带过，无法深入。而今切身相关的问题，逼得她不得不思考她所处的美国与眼下中国的差别。

她决定投资国内的时候，曾被同学朋友嘲笑她心里有割舍不下的故土情结，因为谁都知道她在美国投资做得很好，没道理抽调资本投资政策风险很大、收益不明的不规范市场。连吉恩也这么说，吉恩说她倾尽家产做出的这两项投资缺乏风险意识。梁思申当时用一句中国的老话来回答吉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无法旁观国内蓬勃的改革开放，她想参与，她也正好有这实力，于是她选择杨巡。可是今天她面对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中百样滋味。

她拿出笔，将心中的感受记录下来。她准备这几天因公与上海官员接触的时候提出她心中的这些问题，进一步探究国内的政策，并看看能否探讨问题的解决。她接触的都是经济官员，她的团队应邀来浦东发展，她相信她掺杂在公事议题中的私人问题应该会获得答案。她也已经想好她会写一份工作要求之外的中国市场调查报告，纠正团队内部很多人对中国想当然的认识。不过，她想，她会首先把草稿传真给爸爸和Mr.宋看。

杨巡送走梁思申，并没留宿上海，家里的活儿离不开他。他一路掂量梁思申送给他的两句话。梁思申说她回去美国后，会专门为申宝田的事情注册一家公司。但是梁思申又说，她请求杨巡多放一些宽容来考虑弱势的失去工作的人，不是别人都跟他杨巡一样能干。

杨巡不知道他睡觉期间梁思申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怎么会轻易做出那么大的让步。他回想梁思申从火车去别墅的路上提出的其他有关合资公司的政策或市场问题，看不出那些问题与梁思申的让步有什么关联。梁思申都已经心平气和地用到“请求”两个字，杨巡很想答应她，可是想到公司每一天的巨大开销，想到项目至今才只是一个开始，后面更多用钱时候，他斟酌再三，还是硬着心肠决定拒绝梁思申的“请求”。甚至给申宝田帮忙所得酬金他也早有用途，不打算提前支付买断工龄费。他有他的计划。

16

送走杨巡，梁思申在花木扶疏的花园里逡巡了会儿，循着空气中清新而又甜美的花香，找到墙边的一簇白花。她不认识这种叶子似是玉米的植物。她这一年已经来上海四次，次次闻到不同花香，梁大说过几天园子里的桂花会开，她挺有期待。走进里面，家具不多、略显空旷的屋子里也是一室花香，原来是来自沙发边茶几上的一束同样的花。

花被插在一只青瓷执壶里，执壶是她的，但不知是谁挑的这只本不与插花相干的执壶，一束花竟被插得极有味道。梁思申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人。抽出执壶下面压的纸条一看，果然是李力的杰作。李力说他刚出差回来，有急事相询，让梁思申回到家里无论多晚多早都打电话给他。李力的字一如既往地漂亮。

梁思申看看手表，不客气地一个电话挂给李力。然后开门出去，坐在台阶上等被她吵醒的李力过来。

夜凉似水，在皎洁的月光下，欣赏一个美男子披拂花香而来，是件赏心悦目的美事。梁思申一直等到李力走近，才道：“是不是不应该打搅你？”自从元旦疏远了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单独见面，梁思申觉得不便请李力半夜进门。

“应该，很应该。你这么晚才回来？”

“是。本来想明天给你电话，但看你留下纸条似乎很急的样子。”

“不好意思，买通我的保姆擅自进你家门。送你一件小礼物，我画的花瓶，前几天去景德镇做的，请你这专家看看还行吗？”李力说着坐到台阶上拆开包装，在月色下亮给梁思申看。他毕竟是个争胜好强的，有个机会去景德镇玩，便用心学上了，这就拿来梁思申面前显摆。

梁思申看了一下，微笑道：“很多仿制品因为出自工匠的手，即使仿制尺寸相当，可整件东西依然透着浓重的匠气。这件的形体一般，少点灵巧，可上面彩绘布局却是非常漂亮，有清三代雍正时期的雅致。真是你画的？屋里你插花用执壶，也亏你想得出，真漂亮。”

李力得意，笑道：“这叫匠心独运。本来想用这只瓶插姜兰，可惜感觉不对，这么热闹的粉彩不合姜兰的素雅。回家再看这只，对比后才知你那只青瓷执壶之美，我这只花瓶太闹。”

梁思申奇道：“什么，半夜要我打电话给你，就是谈这些？要不我收拾收拾睡去，你自己慢慢参悟？”

李力笑道：“呵呵，总得找风雅事寒暄寒暄。有这么一回事，最近我又看准一处地块，萧然想参一股。可是我想知道，萧刚为出资他的合资公司卖掉一块市中心地皮给你，现在他跟我说他的资金不成问题，我能信他吗？”

梁思申没想到是这么个问题，想了想才道：“我倒是今天中午刚遇见萧然，谈了几句。但我跟他从未谈过他手头有多少资金的话题，我想，你是他的朋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些。”

李力也料想梁思申不会直说，但他还是继续问：“你看萧拿得出一千三百万吗？”

梁思申摇头：“不清楚，我对你们这些人在国内银行借贷的途径和手段都不了解，你们的能量不符合常规。”

“你的意思是，萧现在拿不出这些钱，需要通过银行借贷才行？他的合资公司不是章程里面注明不能用于抵押和担保吗，他还有什么渠道筹资？啊，对了，你们今天中午见面都说了些什么，萧很重视你的经验，常说有问题要请教你。对不起，希望这个问题不会令你为难。”

梁思申笑道：“你要真不想让我为难，你就别问。萧然问了我一些工厂管理方面的问题。他的合资工厂出了些麻烦，工人习惯于以前的工作节奏，而日方管理想提高工作节奏，双方正闹得不可开交，好像已经影响到正常生产。”

“那么说，他的合资工厂现在无法产生预期效益？”

“恭喜你，套话成功。”

李力一笑，心照不宣。知道梁思申正在萧然的地盘投资，不便得罪萧然。他笑道：“我何尝套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还有，这事你最清楚，年初萧跟我打听他的日方合作伙伴会不会有恶意，你看日方恶意的可能性有几成？”

“恶意可能是我教给萧的，做最坏打算的意思，最后可能性有多大，我想萧应该心知肚明，要不然他不会卖了市中心地块便宜我。”

李力一时无法确定萧然那边的资金究竟保险不保险。梁思申侧目看李力思考，问了一句：“你不是一个项目正在造楼，旁边一家厂正成你的囊中之物，梁大好像说你们资金紧张啊，你有能力再背一个项目？”

李力顾自出了会儿神，才道：“最近大家都抢着批租地块，一般……听说你最近通过二轻局改制拿下两家厂，是不是也是协商议价的方式？你准备把那两块原厂房用地用于自己开发，还是倒手转让？”

梁思申一想，便明白李力吞吞吐吐不便说明的意思，微笑道：“我的用于自己开发。对了，我虽然没参与具体操作，可也大致了解到，两家厂的转手，基本没有交付评估，这价格……如果同样一件事，你在上海操作的话，可能你说的通过协商议价的方式得到的地价更低吧。我早跟萧然说，像他那样的人，想不通的才弄一家工厂管管。”

李力微笑：“我记得你以前问我为什么拿了地皮不转手卖掉。今天才知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出来的人问出来的问题各个事出有因。不过还来得及。”

梁思申笑了笑：“对了，官员都跟我说浦东即将大发展，鼓励我们去浦东投资，你看呢？”

“浦东可能是未来的希望吧，不过目前看来，增值不高。而且交通着实不方便，即使南浦大桥开通，可一道收费站就够阻拦人气。”

“是的，我看浦东荒得很。不过我明天可能谈到浦东。你们明天上班几点？我准备八点五十分与同事在宾馆会合。”

李力立刻明白，起身告辞。

与李力的谈话，让梁思申的情况通报提纲又添一笔。李力才是被她套出话来，但见李力得意的模样，他大约是享受着他的特权吧。梁思申很有感触。在回国感受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她终于体会到有种混乱的感觉无处不在。她想回去后好好查阅一下英美等国发展初期的历史。

17

刚刚试点改革工作完毕的雷东宝，却从红伟那儿得到消息，处处被他们围追堵截的省电缆正与港商洽谈合资。

雷东宝立刻凭直觉意识到，这是一个严重的动态。但是究竟严重在哪儿？他召集干部开会讨论，众说纷纭。

有人说跟港商合资会给省电缆带来资金，对方以后就敢压低价格跟小雷家竞争，也可能拿钱上更多设备，对小雷家实施反包围。

有人说港商可能带来技术和设备，让小雷家拍马也追不上省电缆的产品质量。

还有说，合资后会不会让省电缆的产品打到国外去？那倒是更好了，让出国内市场给小雷家。

雷东宝听着觉得都不是回事儿，要两个大学生调查了市里几家企业，看看人家合资后都干些什么。他再要求镇里想方设法搞清楚省电缆的合资内容。

正明现在又恢复成为他手下的老二，正明异常自信，认为从市里的几家合资工厂来看，合资改变不了什么，要雷东宝不用担心，还是一如既往地扩大规模，用利润上一条电缆设备。

这个时候，因为电缆设备简单易操作，价格又低，入门容易，周边村落已经零零星星开起只有一条两条电缆设备的小厂，那些小厂几乎是一家人上阵，成本极低，有些像小雷家刚发展起来那架势。但是现在的小雷家却有些正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成本方面是无法与那种作坊式小厂匹敌了。

因此雷东宝感觉现在前有狼后有虎，形势就跟现在的严冬那样严峻。

他约下宋运辉，元旦时候登门说话。

1994年

01

每到年底时候，饭店的生意总是特别好。但生意好归生意好，韦春红还是百忙当中留意到雷东宝想元旦两天休息去前妻宋家的计划，而且从探询中来看，雷东宝似乎压根儿就没考虑过要带上她。韦春红心里挺无奈的，心想，活人没法跟死人斗，雷东宝钱包里一直放着宋运萍的照片，压根儿都不怕她怎么想。

终于，韦春红在忙碌中想到一件事，她的月经好像有近一个月没来了。她是过来人，知道这事儿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对她和雷东宝的关系意味着什么，她狂喜，与雷东宝结婚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整个人安泰起来。她当晚就绕着圈子问雷东宝有没有觉察她有什么变化啦，问雷东宝现在最想要什么啦，可惜雷东宝的回答没一个是与孩子有关，似乎是看死她已经不能生孩子。韦春红揣着个大喜的谜底还想不厌其烦地绕圈子，雷东宝却不耐烦了，要韦春红加紧收拾他元旦出门的行李。

韦春红只得追着雷东宝走几步，才能趴到雷东宝肩上，得意地笑道：“我啊，可能是有了。”

雷东宝奇道：“有什么……啊，你说啥？怀孕？”雷东宝的两只眼珠子顿时像是要蹦出来似的，反身抓住韦春红，对着她的肚子左看右看，一张脸肌肉抽搐，煞是恐怖。

但韦春红是知道雷东宝的，雷东宝此时的脸再难看，韦春红也知道他这是惊喜过度，而雷东宝这样的反应正是韦春红想要的。她欢快地钻进雷东宝怀里，一点没顾忌地、大声而坚决地道：“我要给你生个儿子。”

“生啥都行，只要是你下的蛋。”这话说出来，雷东宝自己也知道不妥，但他高兴坏了，终于又等来儿子，不，女儿也行，只要有一个，他不知多羡慕那些拖儿带女的人。但有前车之鉴，他高兴不忘安全：“春红，今天起你给我好好躺床上，别动，哪儿都别去，叫你妹来伺候你，饭店也少管，给我好好……孵蛋。”雷东宝高兴得忘了词，说到最后忘了世上还有“保胎”两个字，冲口而出的还是“孵蛋”。

韦春红本来就高兴，见雷东宝高兴得忘形，她更是满心欢喜，捶着丈夫的胸口大笑，两个人笑得忘乎所以。

终于笑得累了，韦春红才道：“可还得去医院看一下，是不是……”话说急了，一口唾沫呛住，她剧咳起来。雷东宝看着害怕，似乎韦春红现在是玻璃人儿似的，连忙大手给韦春红按摩胸口。他的大手没轻没重，揉得韦春红胸口衣服团如抹布，可是韦春红喜欢，对于她咳嗽过后雷东宝的手不老实地揉来揉去，她笑得花枝乱颤，都忘了说话，老夫老妻的，这都是久违的亲密了。

一顿儿闹腾之后，韦春红才笑着道：“明天我想去医院化验一下，你陪我去吗？我可真想你一起去。”

雷东宝笑道：“当然去，明天一早我先去挂号，你晚点起来，慢慢收拾了才去，省得冻着。回头我去趟你家，把你妹叫来陪你。”

韦春红微微顿了一下：“可你定的明晚出发去见宋厂长去呢。”

雷东宝毫不犹豫地道：“这事拖一拖，我给小辉打个电话，让他别等我了。”

韦春红撒娇儿似的按住雷东宝，道：“不急，我们明天查了确定了再打电话。今天打这个电话算什么呢，报喜？你存心气他吗？”

雷东宝听着有理，再想，即使明天检查好了，这事儿最好也别跟宋运辉提，免得宋家又想起宋运萍。韦春红见雷东宝竟然真的答应，有些意外。在有关宋家的问题上，雷东宝还是第一次没自作主张，肯听她一声劝。她无法不感慨地道：“这夫妻啊，有了孩子才真像一对夫妻。”

02

梁思申没有想到，以为这辈子都将老死不相往来的外公会亲自打电话给她。

外公的电话一向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我是你外公，圣诞节你来我家，一起吃顿饭。”

外公是有备而来，梁思申却是回了半天神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对于外公的命令一贯反感，再说外公的大宅几乎是她少年时候的噩梦，能不去就不去。“谢谢外公，我已经预订好回中国机票，对不起。”

外公“嗯”了一声：“我收到你的卡片，卡片上面是你签名吗？我在报纸上看到同样签名，说中国情况的，你写的？”

梁思申惊愕，没想到外公还看英文报纸，这是她征询上司和宋运辉的意见后，向报纸投的稿，没想到被采用，她还好好买了一沓报纸放着打算送人。“是我写的，我最近因工作常跑中国。”

“写得有见地，我跟老友说起来很有面子啦。”

梁思申心里不由得“嘿”了一声，原来如此。外公可是一点都没变，以前外公对她青眼的时候，都是她一手小提琴在聚会中给他挣脸的时候，屡试不爽。梁思申不由得意地一笑，若说前年还是她主动上门展示她的成就，那么今天是她的成就让外公主动电话示好。这其中的微妙变化，让她愉快。因此她能大方地道：“谢谢外公，如果您需要报纸派送老友，我这儿存着不少。”

外公却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你给我一份回家的时间表，我要和你一起去。”

梁思申大惊：“我担心舅舅们追杀，需要看到他们的书面授权；其次，我需要看到医生证明才敢带您去；最后，要跟只能跟您一个人。”

外公大怒，挂了电话。但没让梁思申高兴太久，不到一天时间，外公的电话又来，要梁思申打开传真，他竟然乖乖发来两份书面文件。梁思申欲哭无泪，只得背负两家舅舅刀子一般的目光，伴着八十岁老外公回中国。虽然因此有幸坐了商务舱，可到底是担心老外公的身体，老外公睡不着找人说话，她只能陪着，一向能在飞机上睡好吃好的梁思申竟然挂着两个黑眼圈到达上海机场。

梁母亲自飞到上海迎接老父。梁思申见面就轻轻叮嘱妈，外公老了，以前好的品德未必留存，坏的脾气反更见长，她要妈不要太委屈自己，别什么都顺着外公。梁母不答应，鞍前马后地伺候得周到，可也气得不轻。

还是梁大的车梁大的司机。外公老派人，一定要坐到司机身后那个位置，梁思申劝诱他上海现在变化很大，坐前面才看得清楚，外公却固执地道：“我是老上海了，驾驶员先生，侬地图带了伐，我寻和平饭店。”

梁思申把妈妈推进后座，自己与司机一起将行李往后厢里塞，可塞来塞去还差一只旅行袋放不下，只得抱着这只硕大旅行袋坐到副驾位置，因为早知道外公向来坐车不肯将就，她若是把包塞进后座，只有委屈她妈挨挤。

梁母见此忙道：“囡囡，把包递给我，你这样还怎么坐。”

梁思申道：“没多少路，不重，外公派头大，不喜欢挤着坐。外公，你最好讲官话，你现在的上海话夹着粤语，上海人广东人都听不懂你，你太高深了。”

外公不搭理，感慨地看着车窗外面道：“变化太大了，比我十几年前来的时候又好许多。”外公果然不再讲上海话。

梁母心说，老头子怎么肯听外孙女的话，不肯听女儿的话呢？“爹爹，我们不住和平饭店吧，囡囡在上海有套别墅，外面看上去跟我们老屋差不多，里面暖气也好，我们住囡囡家。宾馆再好，到底没自己家方便。我昨天已经到了，把暖气开得热热的，爹爹不用怕冻着。”

外公道：“上回去你家住，连热水淋浴都没有，害得我回家剥了层壳才洗干净，我们住饭店。”

梁思申笑道：“好的好的，听外公的。上海现在好宾馆不少，我带你去住静安希尔顿，与老宅近。”

梁母刚想给女儿使眼色，不料却听她父亲道：“来上海怎么能住美国宾馆，不会是和平饭店老掉牙不能住了吧，好吧，我先到囡囡家看看。”梁母目瞪口呆，这才明白女儿了解老头子。梁母从小与父母分离，对父亲的性格所知不多，现在见老头子性格如此古怪，不由想到女儿小小年纪的时候在这样的外公手下过日子，难怪后来会扯大旗反水。当年她签署文件授权女儿打官司的时候还很是内疚，可从机场一路下来，这些内疚一点点被磨蚀掉了。

梁思申坐在前面微笑，外公仗着手里握着不菲财物，最喜欢给儿孙辈出难题，这会儿想在女儿面前也拧一下，她就顺着呗，挖个圈套让老头子跟她拧，看老头子掉不掉进她的圈套。若换作平日里老头子吃饱睡足的时候，她还真不能保证自己能赢，可今天一路飞机从美国飞来，老头子哪儿还斗得过她这年轻人。

但一路对上海的变化颇有挑剔的外公还是站在别墅外面震惊了。他不等别人给他开车门，就自己走下来，不顾疲倦，绕着别墅看了一圈。梁母不得不在后面陪着，等一圈下来，便道：“爹爹，外面冷，快进去吧。”

外公却神情肃穆地又走到一株腊梅旁边，深嗅一下，才道：“蜡梅，几十年没见了，花朵还是像蜡纸一样透，香。以前我们家的一株更大，一直可以开到春节以后。梅花种了没？啊，这是，还是哪儿挖来的老梅桩，不错不错，是绿萼，最难养的品种。囡囡出来，栏杆上爬的都是些什么藤？”

梁思申只有三个字：“不晓得。”

外公却道：“小姑娘有良心，我本来以为她拿着老宅的拆迁费吃光用光了，没想到还原样仿造一座，跟祖宗当年造的没差多少，这一下我来上海有落脚地了。”

梁母忙道：“拆迁的那笔钱我都另立一个户头存着，等下我把存单给爹爹。这房子用的都是囡囡自己的钱。囡囡现在有钱，她还在国内有两处投资，都是不小的排场。”

外公奇道：“我不是说这些拆迁的钱给你们用吗？”

梁母不卑不亢地道：“我们现在的日子都过得挺好，囡囡又有出息，爹爹的钱还是专款专用，给爹爹在国内时候用吧，省得换美元。”

外公一时无语，当他发现他的钱不是那么好使的时候，他收敛了脾气。“王家第三代里面，你的囡囡最有才气。”

梁母得意地道：“梁家小一辈里面，我看看也是我们囡囡最有才气。还得谢谢爹爹把囡囡带出去读书，囡囡有今天，跟所受教育分不开。爹爹进去吧，外面太冷，上海是湿冷，冻着了不好受。”

外公这才肯进去，但到门口时不屈不挠地问：“我女婿呢？”

“爹爹来上海的消息太突然，他没准备，他得把工作交出去后才能来。很快的，明后天，再加元旦，我们陪爹爹在上海好好走走，他在上海有很多朋友。”

“他在做什么？”

“我们那儿省工行负责人。”

“也有出息，不靠着我反而都有出息。房子不错，就是太空了点。”

“囡囡自己不常来住，想稍微布置一下够生活就行，等我们退休来住的时候再依着我们性子布置，她可孝敬我们呢。爹爹的房子在楼上，我扶你上去，先洗个脸，吃点东西睡一觉。”

“下面不能住？我不要爬楼梯，你布置一下。有什么吃的？”外公洗手洗脸，开始饶有兴趣地看梁思申费劲收集的那些小玩意儿。梁母只得去吩咐从梁大家抢来的保姆做鸡粥配肉松、酱瓜等小菜。

梁思申早跑上自己房间洗澡去了。她了解外公，知道陪外公这几天将是一场持久战、消耗战，必须得分秒必争地保养好自己。

03

韦春红虽然巴不得立即飞到医院查出个结果，但她还是守在饭店，等娘家侄儿买来饭店一天的菜蔬，过秤对账完毕，才吩咐几句离开。到了医院，雷东宝早已给她挂上了号，她喜滋滋挽着雷东宝的手臂上二楼妇产科。

这回雷东宝没胡乱吱声，站在外面走廊上等。眼睛很想看妇产科病房，但是见那门口总是进进出出女人，他觉得总盯着挺流氓，就只好无聊地看向楼梯口，心里却是激动得恨不得冲进里面旁观旁听。

但是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韦春红煞白的脸，看上去都比昨晚老了十岁。

一顿子检查做下来，韦春红当天就住进医院。

昨晚还那么欢喜。韦春红看着丈夫进进出出地忙碌，一直默默流泪。医生告诉她，虽然要等所有结果出来再说，但基本上子宫是保不住了。她以后将永远没有孩子。这让她如何面对雷东宝？她怎么说都有儿子了，可是雷东宝还没有，看昨天雷东宝多喜欢孩子，可是她却不能给他生了。她对不起雷东宝。而且，往后没有孩子的夫妻，像夫妻吗？

等雷东宝办完所有手续，坐到她病床边，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她强忍着伤心，违心地道：“东宝，我不能让你雷家绝后，我们离婚吧。”

雷东宝没想到韦春红这个时候会说这种话，长长叹了声气，道：“你别胡思乱想，养好身体等做手术。我去外面吸根烟。”雷东宝背着手出去，但走到门口回头一看，见韦春红脸色白得像鬼一样，忍不住又折回来，好声好气地道：“我们虽然是半路夫妻，可我坐牢的时候你也没离开，你说我会离开你吗？你当我姓雷的是什么东西？”

韦春红这才伸出两只手死死拽住雷东宝的手臂，神经质地道：“可是我不能生……”

“闭嘴，这是我的命。我命里没儿子，才会先害死一个，再害你生病，都是跟生孩子有关……”

韦春红一听傻了，都忘记自己的难过，十指紧紧抠住雷东宝，道：“你也快闭嘴，这是什么话。好好，我不说，我再也不提。你赶紧去叫我妹来伺候，这儿是妇产科病房，你男人家不方便。快走，快走。”

雷东宝却是没走，任韦春红紧紧拽着他手臂，安抚道：“你别紧张，不怕，医生说手术简单，不会比生孩子痛。麻醉下去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完事了，没几天拆线出去，活蹦乱跳就跟啥都没做过一样。别怕，别怕，你不是一向很胆大的吗？”

韦春红一向不仅胆大，而且坚毅，这会儿被雷东宝当作女儿哄着，反而抽抽搭搭地满是伤心满是软弱起来：“我往常哪儿是胆大了，是没人靠才硬撑着，才刚安定下来，本指望靠着你，再生个一儿半女的，我也不开饭店了，专心伺候你，可……我怎么命这么苦哇……”

雷东宝抱住韦春红，让她哭个痛快。他心里开始谋划，首先要到宋运萍坟前烧炷香，然后到庙里捐点功德。而宋运辉那儿，那是说什么都没时间去了。

终于安抚下韦春红，雷东宝立即开始行动起来。回到小雷家村里的家，他鬼使神差地走上二楼，翻出久不开启的那只已显陈旧的樟木箱子。打开来看，里面宋运萍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婴儿衣服依然颜色鲜亮着，就像中间没有流逝过那么多年一样。他对着一箱子的小衣服吸了一支烟，终于痛下决心，提起箱子来到宋运萍坟前，念念叨叨地将这些都烧了。他扶着香对宋运萍说，他对不起她，但希望宋运萍保佑韦春红手术顺利，要宋运萍有账都算到他头上来。他看着黑烟扶摇直上，渐渐与冬日低沉的乌云混为一体，他相信天上的宋运萍一定是听到他的话了。

也是奇怪，等他说完烧完，山上的风才忽然大了起来，似是要下雪的样子。雷东宝没紧着走，给宋运萍坟头拔草培土打扫完了才下来，直奔后山寺庙。他这时候深信他的命一定有问题，否则怎么会有接二连三的厄运找上他家的门？以前他参过军，入过党，死也不信鬼神。可这时候他动摇了。他对着神佛深深拜了下去。希望临时抱佛脚会有用。

04

宋运辉从北京回来，本来就心情不好。接到雷东宝的电话听说这事，心里更是堵了好久。上回雷东宝出事，他接触过韦春红，对韦春红这个人由本来的厌恶转向欣赏。他在电话里要求雷东宝这时候要对韦春红加倍地好，韦春红这个女人不容易。针对雷东宝本来想来他这儿商量的事，他说其实没什么别的要说的，对付外强，最要紧是做大做强自身的实力。中国市场那么大，不会因为来一家外资企业就打碎其他所有的饭碗，只要自身够强，全国多的是吃饭地方。

宋运辉自己也在加紧做做强自身实力的事。东海厂升级行政级别的事基本已拖无可拖，他一个人经常往北京跑的努力难以扭转那么多人长驻北京影响出的大局。上司已经明确告诉他，做好准备，迎接一个空降领导。不过上司也许诺，他的厂长位置不变。但是经验告诉宋运辉，不变是相对的，变是永恒的，他唯有做强自身，掌握大局，才能让空降者无隙可乘，他的地位江山永固。

因此三期项目才刚批下，宋运辉便大张旗鼓走出一条人事安排新路子——竞聘。三期项目的所有领导岗位都还是一个个的萝卜坑，等着一只只大萝卜填进去。即使东海厂目前还年轻，可也已经有了小小的一些惯例，如果按照惯例，当年从一期领导班子里抽二期的，现在就应该从二期领导班子里抽三期的。其他车间的犹可，唯独码头，则是永远逃离不了老赵的控制，老赵总是不肯死心塌地。宋运辉扯起人事改革试点的旗帜提出竞聘，就是为了打断连锁在新、旧班子间的链条，打断他们之间的横向联系，改为以他为中心的放射性纵向联系。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空降领导下来之后，不可能一次策反一连串的人背弃他宋运辉。

每一个集体都有一群被既得利益者挡住去路的蠢蠢欲动者，每个蠢蠢欲动者都希望绕过挡道者越位而出。为此，每个蠢蠢欲动者都有设法展示的必要：展示其技能，展示其忠诚。而竞聘，就是宋运辉堂而皇之地给予那些蠢蠢欲动者展示自己的机会。宋运辉心中早有人选，但是他需要竞聘这样一个跳出惯例，却又合情合理的程序。

竞聘的事，他督促得很紧，即使他去北京的时候，东海厂这边的程序也没有任何停顿。所有的竞聘人都是依照竞聘条例作为硬杠子打分，在综合分数高的人中选，最后面试。所有的条例都是宋运辉推敲而定，分数分配暗中倾向他中意的人。而即使有黑马跳出打乱计划，那也不要紧，还有面试。

宋运辉从北京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审阅已经统计出来的竞聘分数。一看之下，基本八九不离十，都在掌握之中。看到老赵的综合打分排在第五位，都还不够面试资格，他不由得一笑。他身边主抓此事的副厂长、宋运辉从金州带来的嫡系方平一见了然，笑道：“老赵还不知道这分数，公布前要不要先找他谈谈？”

宋运辉再次一笑，循着数字翻到老赵的评卷，仔细看了，才道：“压分压得厉害。这样吧，其他有弹性的项目我们不变，这个年龄……这么明显的地方，我们给他往宽里评，让大多数人一看就认为评分者倾向老赵。你回头改一改，今天就上橱窗公布。”

方平一听就笑出声来：“对，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压力很大吧？都找着你来呢，尤其老赵这门大炮，没把你家门槛踏平已经算客气了。”

方平苦笑：“找我家倒也罢了，他一手压制码头人员参与竞聘，一手直接在我办公室拍桌子，完全是肆无忌惮。”

宋运辉很是感慨：“同样是胆大，有人表现出的是无知者无畏，有人表现出的是有恃无恐，原因全在他所处的大环境。老赵不审时不度势，看不到码头已经有新人涌现，而表现一如既往，那就无知无畏了。你去办吧，我等待他下班前来轰炸我。”

方平笑道：“我拖一拖，差不多快下班的时候贴出去。等老赵知道我们都已经下班了，他即使跳也要等元旦加星期天沉淀个两天再说。厂长你还是早点走吧。”

宋运辉笑道：“不用等，这就贴。我们越是做得公开、公平、公正，分数出来后，老赵如果敢跳，就越是成为笑柄。他要是找你，你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时代不同了，长江后浪推前浪，竞争淘汰是客观规律。”

“我还是担心他不理智，厂长，你这几天不在，你没见他到处怎么扬言。”方平想了会儿，道，“我还是先会议公布，缓冲一下。厂长你别参加。”

宋运辉摇头：“不行。我们这回竞聘的原则是公开、公平、公正，我们不仅要做法上三公，程序上也要做到三公。我们不能给人讨论以后再公布结果的印象，一定要第一时间面向全厂职工。不要怕冲突。添加剂的研制，成熟了没？”

“已经成熟好几天了，等着你最后签字。他们都很希望厂长亲自到现场看他们提取样品，给出化验参数。还有，有个不情之请……”

“没门，圣诞节已过，没圣诞老人了。”

“听完再拒绝嘛。”

“知道你想我表扬你那些小兄弟，有你跟他们称兄道弟差不多了。你回头安排主事的写篇论文，立刻要办公室润色一下，派专人去北京争取春节前塞进期刊里发表。竞聘面试安排在元旦后第二个工作日，越快越好。”

方平也是有点仗着自己是嫡系，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紧？”

宋运辉笑道：“这还不明白？影响一下春节前奖金发放嘛，你出去叫销售科长过来。”

只有宋运辉自己心里清楚，凡是成果，他都要在新领导来前公布，凡是人事，他都要在新领导来前落实，就是这么简单。

这一天很忙，他出差那么多天，明天又是元旦，大量的事赶着要他审核过目。竞聘第一轮的结果在门口橱窗公开，公开后即哗然。果然不出所料，老赵没法跳。硬杠子加公平、公开、公正，老赵没理由跳，他又不是浑到底的人，老赵只有生气地怠工。而这正中宋运辉的下怀，他还只怕老赵占着大权搞对抗，没想到老赵这么没斗争策略。

宋运辉一直在办公室忙到晚上八点，也是等到晚上八点，都不见老赵冲进门来理论，他还略微有些失落。下去取车回家，被冷风一吹，忽然想到，是不是他的手腕又进步了，令老赵无招架之力？宋运辉回想一下所有步骤，打开车门前忽然一笑，所有的步骤，那可都是冠冕堂皇，让人无从指责。

小小的成就，让宋运辉从北京带来的灰色心情稍微有点起色。

回家他赶紧吃饭，出差回来，家里的饭菜特别香甜。

宋母帮他整理行李，拎出一只塑料袋奇道：“又买烤鸭，不是吃过吗？又不好吃，还不如温州麻油鸭。”

宋运辉忙道：“那是给陶医生的，还有那盒红盒子北京点心，明天你和猫猫去少年宫带给她去。”

“明天元旦，停课。要等下礼拜了，这烤鸭不会坏了吧。”

宋运辉一拍脑袋，懊恼地道：“你看我都忙得忘了这茬，妈知道陶医生的排班吗？”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常送她回家吗？你送去她家啊，我看你对她有意思。”

宋运辉笑笑：“目前还没有意思，不过看陶医生这个人不错，有骨气。好吧，明天早上我过去她家一趟，也不知道她家具体在哪里，那边小弄堂太多。妈，我明天中饭晚饭都不回来吃，你们不用等我。”

“又谁啊，元旦也不让歇着，不是说东宝来吗？”

“东宝现在那个妻子生病住院，来不了。对了，我今天都忙昏了，我得帮他咨询一下陶医生，弄不好东宝家以后没孩子了。”

宋母惊讶，不由冲旁边一直在给宋引扎兔子灯的丈夫道：“东宝命硬啊，谁都克。”

宋运辉听了一愣，心说难道真是冥冥之中有天数？

宋运辉想到这么冷的天要陶医生出门找公用电话回传呼，他有些过意不去，可事情紧急，他只能对不起陶医生。但他识相地开车出去，到了每次送陶医生和田田回家停车的地方，刚想打传呼，却看到附近有间小杂货店还开着门，柜台上有一公用电话。他想到陶医生肯定是常来这儿打电话，想到陶医生大冷天的晚上看到非医院号码打她传呼未必下来回电，索性过去杂货店买包烟，再向杂货店老板打听陶医生究竟住哪儿，果然问到。

他摸黑顺着指点进去小弄堂，找到一幢老式三层宿舍楼，就着打火机的微光曲折地爬上堆满杂物的楼梯，又蜿蜒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才摸到陶医生黑暗的家门。宋运辉心说怎么这么艰苦啊，看这房子布局，好像是集体宿舍，估计开门进去，最多只有一个房间。陶医生不是个挺好的医生吗？可能人太清高，不肯低头为自己争取。

宋运辉不敢大意，就着走廊唯一的一盏昏黄廊灯确认了房间号码，又看到门上有孩子涂鸦，这才敲门。宋运辉都感觉陶医生门还没开的时候，旁边一串的房门都微开窥探了。

陶医生开门出来。屋里雪亮的日光灯光一下也照亮走廊，照亮门口的人。陶医生看到是宋运辉，惊呆了。宋运辉看到陶医生一改往常着装的灰暗色调，穿着一件银白撒梅花织锦面子的贴身棉袄，披散着一头乌发，也是惊住，不得由退后两步，几乎是贴上陶医生家对面人家的门了，才道：“对不起，陶医生，这么晚打搅你。本来应该早点来，我刚出差回来，一直忙到现在。想找你咨询一件事，我有个亲戚的妻子——这位亲戚是我很要紧的人——今天住院，是子宫肌瘤。那手术我记得以前在国外刊物里看到过，说有些可以不必切除。具体……”宋运辉对于妇科病有些不便这么大庭广众地说，可是又不能不说，这么晚来敲陶医生的门，隔壁不知多少只耳朵警惕地探听着，他只能开门见山。“具体我也说不清，我这就拨通他的电话让他跟你说，我就怕明天上手术台一刀割了，那就不可逆转了。”

陶医生听宋运辉这么说，这才舒口气。她是医生，常有病人上门咨询，她也有时带家境困难的病人来住一宿，宋运辉一上来就把事说开了就好。她听宋运辉一说便知是妇科疾病，便接了宋运辉已经拨通的雷东宝的电话。雷东宝正陪在韦春红身边，虽然已经是休息时候，可两人哪儿睡得着，都是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看黑暗。一听说可能有救，雷东宝连忙把电话拿给韦春红，紧紧盯着韦春红介绍病情。

宋运辉静静看着陶医生一改平日里的平淡，以一脸职业的温和和权威拿着手机说话，看上去非常可信。里面陶令田还没睡着，不见妈妈讲故事了，又不敢跳出热乎乎的被子，就在床上大叫：“妈妈，谁啊，妈妈……”

陶医生没说“宋叔叔”，而是抽空回了一句：“是猫猫爸爸，田田乖，等妈妈会儿。”

宋运辉心说，陶医生可真是细心，连一个称呼都不会搞错。隔墙的耳朵们听了肯定会以为是田田幼儿园同学的爸爸，这与莫名其妙的“宋叔叔”完全是两种人。

这边韦春红一放下电话，立刻一拍枕头，道：“走，出院。宋厂长那个朋友说尽量不割，能保就保，先确保是不是恶性了再说，还说看诊状，恶性可能性不大。咱不看这儿了，朝中有人好办事，咱去宋厂长朋友那医院住去。”

雷东宝说话就收拾起来：“连夜去，妈的，老子就不信，每天活蹦乱跳的能坏到哪儿去。今天烧香的时候那和尚就说我抽的签好，逢凶化吉。”

“对喽，我说呢，每天精神头挺好的，怎么一下病了呢。看起来医生也有不一样的，不负责点的给你一刀割了干净，负责点的才给你修修补补。”

“给你！”

“是，是，给我。先回家收拾行李吧，出院让我妹来办。东宝啊……老天保佑，最好别割了我……”

雷东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地听着韦春红念叨，想到今天在宋运萍坟前烧香时候的异兆，再想到都快半夜了，是宋运辉找人忽然送来希望，心说难道真是宋运萍显灵？但他异常肯定地打断韦春红都有一些神经质了的念叨，道：“还是小辉。”

“对，还是宋厂长，唉，看看他，就知道以前运萍姐一定是个极好的人。东宝，我们……”

“别说了。”雷东宝也不敢说。他拿摩托车载着韦春红回家，收拾好行李，连夜赶去火车站。

这边宋运辉见陶医生肯包揽事情，心里感动：“那是我姐夫。我姐姐十年前生孩子时候去世……现在生病的是他现在的妻子。大哥很想要孩子。”

陶医生为难地道：“可是我很难保证最后结果，而且病人年纪也已不小。你劝劝他们想开些。”

“那是自然的，可只要不割就有希望。噢，我从北京带了只烤鸭来，正宗全聚德的，里面还有面饼和甜面酱。吃的时候切一些青瓜丝和大葱丝，生的，蘸酱与鸭肉裹一起，也没什么特异，只是尝个意思。”

“哎，怎么好意思，你拿回去吧，烤鸭难得，你家里……”

“我常跑北京，他们早吃过。还有一件事，我们争取来几个明年中心小学的名额，田田确定到哪个小学了没有？我看中心小学与一院挺近，要去的话你早做决定，那儿教学质量很不错。”

陶医生可以拒绝宋运辉的任何好意，可是无法拒绝田田的入学名额。按照片区划分，田田是没法进中心小学的，就近的那所小学教学质量哪能与中心小学比。但接受宋运辉这个天大好意，以后她再难在医院辩称与东海厂宋厂长无关。但陶医生还是坚决地道：“非常需要，很感谢你。那我就走个后门吧，需要什么手续呢？”

“我让秘书联系你。”

陶医生想送送，但被宋运辉谢绝。她敞着门照亮一段走廊送宋运辉离开，看着那不算高大的背影出了会儿神。不知不觉想到刚才那大哥大的气味，挺干净的气息，并没有大多数电话常有的口水臭，她不由脸上一热，忽然想到宋运辉不知是怎么找到她家的。这简直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发现自己都快与宋运辉纠缠不清了。天哪，等明后天宋运辉姐夫的现任妻子住进来，她去妇产科找好友相帮，那又将是一个话题了。她真有些头痛。

宋运辉磕磕碰碰地终于下楼，回望身后这幢黯淡的宿舍楼，心说陶医生真是太不容易，这身臭脾气还真是让人服气。想到陶医生居然也有秀发，宋运辉有点不怀好意地一笑，到底还是女人。其实他手头暂时还没有中心小学的入学名额，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通过关系把宋引塞进不在片区的中心小学。今天见了陶医生，忍不住想帮她一个忙，就想到这一个陶医生最难拒绝的田田入学问题，撒了一个善意的谎。田田不是他的孩子，为田田争取名额可能会有些难度，但他担当得起。

05

梁思申看到爸爸早到，想到有爸爸帮着妈妈对付外公，她就可以脱身办自己的事去。可没想到她的如意算盘才端上饭桌，外公就坚决提出要跟着一起看看她的投资，爸爸妈妈也要去。梁思申认为外公纯粹是凑热闹，但爸爸妈妈是不放心她，怕她对国情不了解，被杨巡暗中欺负了。爸爸早就提起过要好好看看现场。

无奈，梁思申只能问梁大借了车子，她开车，爸爸指路，一路颠簸。本来是可以叫梁大司机随行的，可是外公臭脾气，后座不肯挤坐三个人，一行四人又不能撇下谁，只有梁思申开车。虽然是梁大的别克林荫大道，可路况不是太好，国道总有修路，走走歇歇，半路还住一宿，元旦早晨才赶到杨巡给订的宾馆。外公一定要住总统套房，可是进了总统套房又讥讽小小三星级宾馆的套房也敢叫总统套房，好不要脸。

梁思申进自己的标间洗脸收拾回来，见外公还在唠叨，这回话题转移到套房客厅里的红木太师椅，说拿些个红酸枝刷上油漆冒充紫檀，现在穷得没文化底蕴，而爸爸妈妈只能在一边无奈地看着。直到见梁思申进门，外公才放过太师椅：“走，看工地去。做事业的人啊，一定要从最细节的地方着手，不要怕苦，不要怕脏，不要坐在办公室不肯下去。一定要亲手掌握第一手资料，知道吗？第一手，不能是二传手，资料一个转手就失真了，你拿不到一手资料，做不出最佳决策，你就完了。”

梁思申不予搭理，转了话题：“外公，你可以把路上我让你摘下的戒指戴上了。现在安全，不怕。”

“哦，对。你们等我一刻钟。”

外公进去里面收拾自己。外面梁家三口大眼瞪小眼，梁父揉揉耳朵，轻道：“怎么那么好精力啊，我一辈子恐怕都没说过那么多话。”

梁母皱眉道：“囡囡，等会儿你跟杨巡他们说一下，外公老了，他说什么，叫他们都别当真。”

梁思申道：“妈，你也去收拾一下，别让外公抢去风头，等下看着，外公出来可噱了。”

梁父梁母将信将疑去他们的房间。梁思申等在客厅，等了好久，等到爸爸妈妈收拾得非常体面地进来，外公才姗姗开门出来。果然，头顶几根灰白头发一齐向后梳得一丝不乱，一套深灰西装，里面就雪白衬衫和银灰领带，配的领带夹和袖扣都是白金镶钻。而手腕戴的也是一只镶着满天星一般钻石的手表，手指上则是一枚水头十足的拇指盖大翡翠戒指。果真是一望即知的大老板。

外公将手臂上的水貂毛领羊绒长大衣递给女儿，道：“等会儿楼下出门前再给我穿上。这儿两只钻戒，你们两个一人一只，别让人说我女儿女婿连钻戒都戴不起。送给你们。以前是我跟你妈戴的。”

梁思申一看，男式的方戒上面，钻石足有小黄豆般大，果真是以前外婆在世时候见过的。但外公这话难听，梁父不便说什么，还是梁母接了戒指，婉转地道：“姆妈戴过的东西，爹爹还是留着做念想吧。我们这几天跟着爹爹的时候戴着，回去的时候爹爹还是带走的好。姆妈留下的东西不多，再说囡囡爸是公职人员，戴这些不方便。”

“我送你们的，有什么不方便。拿着，我没别的给你。”外公说着就腰背笔挺没有一丝老相地先出去了。但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却顿了一下，梁思申在后面朝天翻个白眼，抢上前去给外公开了门，外公这才出去。后面梁父梁母看着哭笑不得，那么多臭规矩。

杨巡是很想去宾馆等梁思申的，可梁思申说没法确定时间，他只好等在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

因是元旦，临时办公室外面的街上人头攒动，相对而言，正在装修外墙的商场工地显得冷落。寻建祥陪妻子逛街，陪着陪着不耐烦了，抱起孩子开小差，到杨巡的办公室喝茶聊天。但杨巡没时间跟他聊，杨巡一心两用，一半的心关心着窗外，看梁思申来了没，一半的心在手中的收支简明表上。上回梁思申来查账，杨巡旁边看着都替她辛苦，而今工程进入白热化，每个月光是单据就是厚厚一沓，梁思申哪儿查得过来，杨巡索性让会计做个傻瓜都看得懂的简单表格，把收支现金都放到表格上，让谁看到都一目了然，比看账本容易。杨巡小心，想在梁思申来前再看一下简账，对目前工程的总体趋势再做一个回顾。

反而是寻建祥没事干，三心二意照看着女儿，两眼一直看街上的热闹。忽然看到一辆豪华轿车劈人波斩人浪而至，恰恰停在商场门口开阔的广场。然后，一个穿黑色长大衣女孩快速从驾驶位跳出，打开后面一扇车门。而又一个穿黑色长大衣的男子从副驾位置走出，也是顺势打开后面车门。于是，寻建祥看到后面两扇车门分别钻出一男一女，令他大笑的是，那两个也是一水儿的黑色长大衣。四个人黑大衣的区别，只在长短差别不到十厘米而已。他禁不住笑道：“操，梁家人走出来跟香港黑帮似的。”

杨巡被提醒，连忙起身，大跨步迎出去。寻建祥也抱着女儿跟出去。

梁思申带着父母外公来到已经结顶的商厦大楼面前，外公两手叉腰上看下看。梁父趁机悄悄将戒指递给妻子，梁母也知道丈夫骄傲，不肯受嗟来之食，就帮他收进包里。梁父轻道：“一路看过来的商店，还是我们的外观最气派，你看对面那家，门面小眉小眼的，却还把进门台阶弄得这么高，学人民大会堂。”

“我看着也是我们囡囡的最好，但愿我不是瘌痢头儿子自中意，看看爹爹怎么挑剔。”

梁父看看岳父大人，将“不出象牙”四个字生生咽进肚子里。却见两个男子迎出来，一个高，一个矮。矮的这个看上去沉稳有力，不像传说中练摊儿的油滑个体户，梁父就认定高的那个是杨巡。梁思申也看到寻建祥，笑嘻嘻跳过去几步，嚷嚷着“大寻大寻”，凑近了摸寻宝宝的脸。“大寻，孩子都那么大了，比夏天见的那次又大好多呢。”

杨巡与梁思申很是熟络地打个简单招呼，就直奔梁母，笑道：“伯母，欢迎大驾光临。这位是梁伯父吧？我是杨巡。”杨巡阅人多矣，一看梁父就知道那是个有身份的。他伸出两只手去握，心里非常想弄清楚梁父究竟是做什么的。

梁父意外这就是杨巡，伸出手并不敷衍地握了一下：“小杨好，百闻不如一见。辛苦你还元旦加班。”

杨巡忙笑道：“工程一直赶工，没有什么元旦星期天的，早一天投入使用，早一天可以还贷。”

外公叉腰认真看了会儿，回身忽然发现，大家各忙各的，就他一个人没人理，只有寻建祥的孩子两眼圆圆好奇地看他。再看身后，却是有几个本来逛街的人百无聊赖地瞄上他们这一群看似有些异常的，稍呈围观之势。外公咳了一声，却不用中文，而是用英语问梁思申：“囡囡，为什么这么好的地段，只造一幢五层楼作罢？”

梁思申看看周围有些围观的人，外公看起来知道敏感话题用英语说。她因此也不隐瞒，用英语回答：“资金问题，我们先上裙楼，把黄金店面资源利用起来，未来再上办公楼。”

外公点点头，但道：“办公楼本身也是资源，市中心立一幢高楼比任何广告牌都有用。办公楼出入的人流一半消费肯定就近贡献给楼下商场。”

梁思申不肯再承认资金不足，便道：“从投资角度而言，上面的建筑是不断折旧的资产，而下面的地皮是不断增值的资产，因此投资的时候我们综合计算的不是收入最大值，而是收益率最大值。从目前的市场来看，还不具备建造高层办公楼的市场容量。”

外公却不屑地道：“说到底是个资金问题。”外公得意地看看梁思申的不快神色，再得意地看看周围围观者把他当作中心，这才得意地干咳一声，用中文道：“谁是这里的经理？我们进去里面看看。”

梁思申微笑着依然用英语道：“从来，资金永远跟不上一个成长型企业扩张的步伐。要不然现代社会不会有金融业的发展。但把资金不足挂在嘴上的人，不是别有所图，便是故步自封。而盲目融资大上项目而不考虑收益率的话，那就是资本社会的不合时宜者。”

外公经验丰富，可是理论方面哪是混迹现代金融界的梁思申的对手？又加上梁思申说话一点不给面子，不像他那些儿女都对他唯唯诺诺，顿时一口气噎住，大怒。梁父见此对妻子轻道：“你女儿让你爸吃瘪了。”

梁母连忙将脸扭向反方向，轻笑道：“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小杨，你穿那么少不冷？年轻人有火气就是好。我们能进工地看看吗？”梁父见了一笑，也扭过头去当没看见。

杨巡何等机灵，连忙道：“我们先去临时办公室，戴上安全帽再进去。这边请。”又走去搀住老外公，道：“外公看上去身体真好，尤其是这火气，一点不输我们年轻人，我在外面都站得有些冷了。外公我们进去里面暖一下好不好？”

但外公并不领情，只是淡淡看了下杨巡，淡淡地否决杨巡的奉承：“你只穿一套西装，手比我热。”

梁思申一听就笑，看外公很有气派地转身进去办公室，她在后面跟杨巡道：“谁是你外公？自找，叫王先生。”

梁思申因是在老头子面前讨了便宜，因此笑靥如花。杨巡毫不客气地贪看，也没心思叫屈，只笑嘻嘻地轻道：“你又没告诉我你外公姓什么。四个人都穿黑大衣，就你最好看。”

梁思申横了杨巡一眼，不理他，顾自进去，追上爸爸。她妈妈到底是不放心，留下来陪着外公慢走。寻建祥见此拉住杨巡，道了再见，悄悄离开。这一家人的气派太大，他有些吃不消，还是避开为妙。

梁父对女儿笑道：“还确实有模有样在做事。”

“爸爸以为我办家家啊。早说了杨巡是个很能办事的人，吃苦耐劳，勤俭节约，还有……还有忘词儿了。”她说着就嘻嘻笑出来，这些话好像还是从小学课本上学来的。

梁父却是微微摇头，又回头看了杨巡一眼，轻道：“没那么简单。这个人深得很。”

梁思申听着有些疑惑，她觉得杨巡是个热情上进的年轻人，与她差不多，但比她更能吃苦：“爸爸，他才比我大一年，你别把人想得复杂化。”

梁父看看女儿光滑年轻的脸：“等下你去看工地，我在办公室看一下账。”

梁思申想拒绝，但梁父虽爱女儿，却从不在原则性问题上退让，他既然已经跟女儿打了招呼，就直接对跟进办公室的杨巡道：“小杨，我不跟去工地看，麻烦你在现场照料他们。你们财务室在这儿吗？我这个老会计进去坐坐。”

杨巡听了有些奇怪，但是一对上梁父深不可测的眼睛，立刻噤声，忙打开旁边的一扇防盗门，引梁父进去，再打开文件柜，打开电热器，打开电灯，笑道：“伯父这儿休息会儿，这儿是所有凭证，我给伯父拿下来解解闷儿？”

梁思申无奈地看着那屋，无语，自己戴上帽子转去工地。梁母看着这父女俩，心里大致有数。外公也要跟上，梁母忙道：“爹爹别去，那儿路不好走，我们还是外面转转，看看这儿周围环境。”

老头子不肯，非得跟去，看到一地狼藉，梁思申也只能跳来跳去地走，这才罢休，让女儿陪着走出去外面转。杨巡安顿好梁父，跑出来又跟梁母交代一下什么路能走，怎么走，这才回去工地。见梁思申已经顺着楼梯准备上二楼，他忙跳跃着跟去。里面好几个管道工和电工正忙碌着，见来了不认识的人，都站着瞧。杨巡大声招呼他们继续干活，自己追着梁思申上去，差十几米远的时候才道：“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下面割管子的声音很烦，你怎么来了？我自己看就行。”

“你第一次来，我不放心你。还行吗？上个月还没装上玻璃的时候看着跟凉亭一样，一装上玻璃再看，就全不一样了，谁见了都说洋气，够气派。小心，别走太过去，那是自动扶梯口。”

梁思申探出脑袋看看上面，再看看下面，但说的是不相干的话题：“杨巡，我爸职业病，仔细得过头，你别在意。”

杨巡本来一点都没在意，因为查账是理所当然的，没想到梁思申反而向他道歉。他忙笑道：“什么大事，这是应该的。只委屈你爸爸，看样子他不是常做这种会计苦差使的人。只有自家父母才会这样为我们操心。别跟你爸怄气。”

“你怎么知道我跟我爸怄气了？才不会，我只是怕你敏感。我爸膨胀着呢，需要我妈和我联手打压。”

杨巡笑道：“其实你爸没错，错的是你。如果你以后跟别人合作，千万不要钱一扔就什么都不管了，管了还怕是干涉我的日常管理。我不清楚你们那边是怎么样的，这边拿了钱关门打狗的事多的是，做假账，假报销什么的还算是小的，卷了钱消失的事都有。你每月将财务交由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审计，那只是理论上保证财务制度的办法。其实我要作假，跟他们串通就是，多的是办法。你是太相信我了。”

梁思申奇道：“第三方也作假？”

杨巡笑道：“你爸肯定知道，才会要求看账，都正常得很。按常理，你应该安插一个人在财务室，最好还是做出纳，可以跟我互相牵制，那才正确。你幸亏傻人有傻福，遇到我这么个老实人。”

梁思申听着心里发毛，要是照杨巡这么说，那么爸爸短时间里看账其实也没什么用，如此说来，她的投资成败，难道全维系在杨巡的良心上？但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再问一句：“会计看不出管理者作假吗，难道不会举报吗？”

“在这里，从来是老板让怎么做就怎么做，没二话，你爸清楚。”

梁思申好好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都有些没法转弯，好不容易才道：“那么说，杨巡，我现在全副身家都放在你手里，我还有贷款也投入你手里，那意味着我小命就是捏在你手里了？”

杨巡微笑道：“通常情况下，是这样。”

梁思申又是想了会儿，才道：“你为什么选择今天这个时间才告诉我？”

“我最先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以前我不是什么都跟你商量吗，你说起来头头是道，什么提防风险分散风险的，我还以为假账对你来说只是小儿科。”

梁思申感觉杨巡没说实话，但她现在开始等待爸爸看账结果，暂不表态：“地球真危险，我要去火星。”

“你看你，不跟你说，我觉得瞒着你不是回事儿，跟你一说，又怕你担心。我看你也别多想了，合作都这么多天了，我要卷钱逃走早逃了，不会等钱全变成水泥砖头才忽然想起来你钱还在我手里。放心吧，我要是敢怎么样，宋厂长先不会放过我。还有你爸。一个萧然都可以让我坐牢，你要真拿我怎么样我怎么逃得过。你相信我是讲信用的人。”

梁思申依然只是看着杨巡，并未表态。她不熟国内情况，可她并不傻。杨巡越是表态，她越听出杨巡满嘴避实就虚，看来账目肯定有问题。否则，为什么爸爸这个老会计一来，杨巡才跟她讲清国内财务混乱呢。

杨巡见梁思申不说话，反而担忧，只得赔笑道：“你别那么严肃。你以前跟我说过，合作双方是平等的，即使你所占股份比我多，可是我们做事都得平等协商着办。你尊重我，我怎么可能对不起你。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看以后吧。走，上去五楼看看，那儿与一到四楼都不一样，以后准备做仓库和办公室。”

梁思申环视大厅，没了刚开始时候的兴致，觉得没意思透顶。可想到爸爸正在看账，这会儿下去影响爸爸看账效果，只得勉强上楼。杨巡继续低声下气地逗梁思申说话。他还真担心梁思申带着脸色下去。他和梁思申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容易解决，只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可要插上其他人，那就简单问题复杂化了。

杨巡脸上虽然笑嘻嘻的，嘴里也是莲花朵朵，可是心下的硬块只有比梁思申更多。看到梁思申一行四个的时候还不怎么在意，但是当梁父一来便直捣黄龙，而且还是违背梁思申的意愿钻进财务室，杨巡就知道来者不善。杨巡做事，那是无论如何不肯乖乖一五一十做账纳税的，即便这是与梁思申两个合资的企业，他也要做些手脚。他可以自诩他做的都是良心事，但是梁父会怎么看？梁思申可能会相信，也可能是不得不相信他做的是良心事，可是梁父可能相信吗？而那些账外账、小金库之类的东西，如果要解释，那是说来话长，可问题是那些账外账之类的东西解释得清楚吗？再有，有了那些账外账之后，梁父能相信合资企业的收益会是一个正确数字吗？

杨巡只好抢先一步向梁思申坦白从宽，先争取梁思申的谅解和理解，然后才能面对梁父的询问。他很希望梁父是一个高高在上，已经久不接触账目的行政干部，不懂企业的那些猫腻。不懂，光看账面，那就跟梁思申一样，无法怀疑，然后放他以后还是继续凭良心做事。

但那希望比较渺茫，梁父既然一来就目标明确，那很可能事先早有计划，甚至早有向别人咨询中小型企业可能有的财务手脚。杨巡心里忐忑不安，看到梁思申神色恢复后，就希望梁思申赶紧下去临时办公室，以中断梁父看账。但是偏偏梁思申四处东张西望的，五个楼层全部跑遍，还拿照相机足足拍了两个胶卷。杨巡只有提醒她已到中饭时间，不好耽误外公他们吃饭。但是梁思申还是耽搁到十二点才罢休，理由是宋运辉去火车站接人，火车十二点到站，本来就是约定十二点半吃中饭。

杨巡心说，离吃饭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不知道梁父该如何拷问他。他与梁思申一起下去，梁思申没就商场的现场提出什么问题或建议，杨巡的心思也不在这边。但让杨巡意外的是，梁父看到他们进办公室，就合上凭证结束查阅，关掉电热器出财务室，看着手表说该回去准备吃饭了。杨巡无法从梁父脸上看出什么，既没有赞同也没有苛责，这才是最让杨巡感到心虚的。

杨巡开车跟着梁思申的别克来到宾馆。他们四个去房间休整一下才去餐厅，而杨巡则是先到餐厅的大厅等候。其实这宾馆他也不常来吃，贵。而且还总是订不到包厢，有些客人不喜欢。但是梁思申等人看起来喜欢环境多过喜欢菜，他只能订宾馆，想起这一餐即将有的花销，他就心疼。可这些钱，不能不花，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没多久梁思申便先进来，穿一件没有袖子却高领厚实的黑色粗毛衣，下面是白色长裤，又是非常出众。杨巡心说她就不怕冷吗，真会出花头，可看着也真好看。梁思申披一大厅的眼光，轻轻坐到杨巡身边，轻轻地问：“杨巡，我再问一次，为什么你选择今天才告诉我？”

杨巡心下一沉，没想到梁思申还在追思这个问题，看来即便是梁思申的这一关也不容易过。但他只是微笑地道：“我本来都不认为这是问题，今天看你对你爸态度不对，劝你的时候才偶尔提起来，没想到你看得这么严重。”

梁思申看了杨巡会儿，对这个答案有些失望，便将这事撂下，拿来菜单翻阅，不再继续话题：“我记得上回在这儿吃的一盘煎豆腐，真好吃。外公牙齿不灵，也让他吃这个。”

杨巡看向梁思申，忽然看到梁思申露在外面的雪白膀子上面有细细亮闪闪的粉粘着，显得肌肤更加晶莹如玉，不由呆住，心说真是妖精啊。梁思申翻着菜单道：“刚刚给宋老师打电话，说已经接上他姐夫，很快就到。”

杨巡被惊醒，忙忙地转开眼，正好看到梁家三个上辈的人进来。都是很派头的人物，尤其是王老先生，杨巡相信王老先生今天在商场门口绕一圈，肯定引起很多议论。他连忙站起来，转到上位的位置，给雍容走近的王老先生拉椅子。外公坐下，客气地拍拍杨巡的手，说声“谢谢”。梁母坐到外公右侧，梁思申就挪过去坐到妈妈身边。外公看着梁思申道：“不怕冷啊。”

梁思申笑笑：“又不是出门。”抬眼看到宋运辉和一个结实高大的胖子还有一个干瘪憔悴的女子一起进来，这回轮到她站起来，刚坐下的梁父回头一看，也站起来，甚至迎上去。杨巡看着心中感慨，这就是待遇。杨巡看着梁父一手与宋运辉相握，一手握住宋运辉的肩膀，非常热情，他忙上去欢迎雷东宝和韦春红。

宋运辉与梁父经常通话，可就是没见过面。这回见面都是觉得与心中想像相符。宋运辉见梁父开场这么热情，心里非常开心，他两手握住梁父的手，寒暄得真诚。然后又把雷东宝夫妇介绍给梁父和走来的梁思申。梁父一看，差不多就是那种土霸王式的农民企业家。但看在宋运辉的分上，他对雷东宝和韦春红也是很客气。

雷东宝却看着梁思申瞪眼，心说哪来穿得这么妖怪的人。要不是宋运辉预先已经跟他说明梁思申是国外来的，他就要认为这个女孩有精神病。韦春红却是习惯性地微笑着，虽然内心忧郁，可依然八面玲珑。

梁母见丈夫当仁不让地把宋运辉引坐到他自己身边，心想不能怠慢了宋运辉的姐夫，就挽起韦春红的手，坐到她身边来。可是韦春红非要把这个位置让给雷东宝，招呼雷东宝过来坐，她觉得雷东宝坐到宋运辉下首是受慢待。雷东宝却无所谓，按下要让位给他的宋运辉，大大咧咧坐在宋运辉的下首，不肯坐到韦春红身边去。这举动，这一桌其他人都看在眼里，只有梁思申没感觉，她既然没法与妈妈坐一起，就退一个位置，坐在杨巡和韦春红之间。

外公一直留意着新认识的三个人，只对宋运辉有些好感，对雷东宝和韦春红，直接视为下等人。宋运辉听梁父介绍，站起来与外公握手的时候，外公客气地问：“宋先生是做什么的？”

梁思申抢着用英语回答：“Mr.宋读大学的时候是我的老师，现在是一家国有大企业的厂长，这个厂覆盖整个半岛，规模相当大。Mr.宋一手创办的这家企业，在我们投资者眼里，是国内排得上号的优质资产，技术先进，产品高端。我们曾经热切地想与之资金合作，可惜国家不批。”

宋运辉知道梁思申与外公的矛盾，因此没有揭穿她的略微夸张，只是微笑地用普通话回答：“过奖了。”

外公没想到年轻的宋运辉是这样一个人，心想，难怪刚才他女婿亲自起身迎接，估计是宋运辉身份重要。他赞许地道：“我这么多年看下来，这个社会的技术更新越来越快，快得我们老头子越来越跟不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新领域被年轻人占领，钱都让年轻人赚去。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没办法啦。”

梁思申并不意外，外公对外一直很正常，但是梁母在一边意外了，还以为老头子对宋运辉特别垂青。宋运辉则是客客气气地道：“我们年轻人有些不切实际的理想，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能让我们国家追赶上西方发达国家的发展水平，支撑我们奔跑的是对技术的热爱。目前的结果比较让人满意，我们新研制的添加剂又能让我们的产品迈上新的台阶，为国家挣得更多外汇。”

梁思申飞快看向外公，可惜外公只是夸奖年轻人爱上进，倒也没说什么。梁父梁母相对而笑。其他三个都没听出什么，都觉得大家客气得假惺惺，宋运辉真能扯，没老头子实在。

外公又问雷东宝：“这位先生做什么的？”

雷东宝懒得搭理，他心烦着呢，恨不得赶紧来菜来饭快点吃好去医院。还是宋运辉回答：“这位雷先生是一村之长，带领全村千多人发家致富，办起收益良好的村办企业，目前产品是全省龙头。”

外公好奇地问：“是不是报纸上说的乡镇企业？”

“是的。”宋运辉回答一句，就不再继续，而是对杨巡道，“小杨，《公司法》已经颁布，《公司登记管理条例》今年七月实施。到时你可以考虑不再挂靠。你现在先想办法把关系理顺一下吧。”

杨巡道：“以前我也可以注册，可是注册了私人公司没用，三等公民。”

在座的人都惊异，他们不在其位，不知私企的局限。只有梁思申了然，她专门研究过这些。

雷东宝笑话杨巡：“让你见光，你还不想见。”

外公看到大家说话的中心不是他，挺心烦的，就插话道：“你们老是阶级阶级，我看不是阶级，是等级。连个公司都要分上三六九等，让国有吃饱才有乡镇的，这还怎么公平发展？这是养懒惰压勤快。国有因为体制问题，很难有效运行，世界上所有国有企业都是浮肿虚胖，养得再大也是吹胖的气球，没有效率。你们看到英国撒切尔夫人……”

梁父一听不对，冲妻子使个眼色，梁母立刻对父亲耳语：“爹爹，公开场合还是别说这话题。不合适。”

外公闭嘴，但是生气话没说痛快，冲女婿道：“你们一帮官僚。”但想想不对，左右看看，又冲宋运辉道，“我看你能理想多久。”

宋运辉只微笑一下，没搭理。但是雷东宝却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言论，他甚少有怕的东西，忍不住问：“老爷子，国外也有国有企业？怎么样的？”

外公不耐烦地道：“不说啦，说了怕回不去美国，你们官僚已经警告了。”

这时梁母与韦春红一起点的菜陆续上来，杨巡一看，还好，只是家常可口小菜。宋运辉坐在梁思申对面，他不免总是特别关注一下梁思申，因此发现今天梁思申偶尔走神，好像总是在想什么。他不由看看梁思申旁边的杨巡，心里忽然有了很不好的联想，可看着又不像，两人没有眼神交流。

这时，梁父也是敏感地察觉出对面的宝贝女儿不时失神。他想了会儿，对旁边的宋运辉道：“小宋，我们打算明天中饭后起程回上海，你这一段时间里有空吗？我们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梁母听见了，微笑同宋运辉道：“小宋，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百闻不如一见。”

雷东宝和韦春红都心说，梁家父母怎么都对宋运辉这么客气，难道想招女婿？宋运辉也没想到梁家父母都对他那么热情，忙答应做完雷东宝的事立刻过来。但是杨巡却是心虚地想到，看了账后一言不发的梁父会不会有话要问宋运辉。但又一想，问了才好，当初梁思申就是因为有宋运辉的介绍才相信他。只是杨巡真受不了梁家一家对宋运辉这么好，他对梁思申有志在必得之心，尤其是在心中隐约知道宋运辉也对梁思申有心的情况下，他有些嫉妒宋运辉的待遇。

反而是梁思申插不上嘴。看看旁边的韦春红，忍不住比较两人伸出来的手，再忍不住把年纪更大的妈妈的手与韦春红的来对比，心想这个女人真辛苦。韦春红早留意到梁思申好奇地打量她，她更直接地打量回去，看着梁思申精致到看不出化妆的妆容，“啧啧”称道：“梁小姐真是美人儿，整个人跟嫩豆腐做出来似的，皮肤鲜嫩得掐得出水来。”

梁思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形容，不由笑道：“谢谢，不过我几个表姐才真是鲜嫩得掐得出水来。”

外公正闲得无聊，大声道：“你表哥也比你嫩。不过你比他们都漂亮，大眼睛高鼻梁，都是跟着你外婆学的。说来说去，三代不离舅家门。可第三代只有你的脑袋像我。”

韦春红听了笑道：“这么漂亮的小姐，在美国追求的人有一排了吧，谁见了不喜欢啊。”

除了外公，谁都以为梁思申听了韦春红这样的变相奉承会害羞一下，没想到梁思申却微笑道：“谢谢。不过外公加给我的优点放到美国都不算什么，老美天生比我眼睛大鼻梁高皮肤白身材好。反而我若是细长的丹凤眼、塌鼻梁加浅棕色皮肤，那就是异国风情了，后面追的人才可能论打计。”

韦春红笑道：“那你快回国呗，这儿喜欢你的人肯定多到天上去了。”

梁思申微笑：“我不回中国，我工作生活都在美国，习惯了。韦姐姐平日里工作很辛苦吧？”

“我开家小饭店，每天从早做到夜，也是习惯了，女人有点事做，自己挣钱自己花，心里舒坦。”韦春红不知道饭桌上除了雷东宝和宋运辉，还有谁知道她即将住院，她也不愿说，何必搞得别人吃饭不开心。但心里替宋运辉想到，看来与梁家姑娘的事儿没门。

梁思申不由看看气质上比韦春红更粗糙的雷东宝，心说雷东宝肯定不够疼太太。这边被晾的外公却用英语对梁思申道：“说女人半边天，经济上没给半边天，权利上没给半边天，干活却要女人顶半边天，搞什么铁姑娘，弄得不男不女，滑稽，什么流氓逻辑。”

梁思申听了不由得笑，也用英语道：“妈妈可没吃亏，你别担心。”又有意补充一句：“Mr.宋，请你当作没听见。”

外公没想到宋运辉还能听懂，立刻笑嘻嘻地对宋运辉道：“听懂也没啥，事实嘛，你说是不是？”

宋运辉说了句四平八稳的：“承认差异，尊重各自选择。”

外公这才用中文道：“这里人才多，不容易。宋先生，什么时候跟你去你工厂看看。宋先生家父母做什么的？”

宋运辉小心地绕开问题后面可能有的陷阱，微笑道：“父母怎么样都不重要，最终还是靠自己。比如梁思申，不需要父母护航，小小一个人在美国做得很出色。”

梁父一笑，端了宋运辉的碗，亲自给宋运辉舀了一碗汤。外公有些讪讪的，将汤碗顿到女婿面前，也要女婿盛。梁父笑着给盛了足足一碗。梁母开始有些可怜起老爹来，这么大年纪，哪是这两个官场里打混的中青年的对手啊。杨巡只知道这些人肯定话里有话，但不知道有话在哪儿，只有不插嘴才是王道。雷东宝本来想有两个美国华侨在，正好问问合资企业将来会怎样，可看看老头好像还在宋运辉面前吃瘪的样子，就不问了，这几天有的是时间跟宋运辉探讨。

一顿饭没喝酒，吃得比较简单，很快就结束，宋运辉带着雷东宝他们离开。杨巡也跟着离开。上了宋运辉的车子，雷东宝才问：“小辉，这梁家是不是想招你做女婿？对你这么客气啊。”

宋运辉笑斥：“胡说，是人家梁家人有涵养。”

韦春红有意替宋运辉解脱，笑道：“人家小姑娘早说了，不会回国的，还在国内招什么女婿啊。”

宋运辉心中一紧，只笑笑不予回答，却在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从倒车镜发现梁思申披了大衣从宾馆大门出来，也上了一辆车子。他犹豫了一下，开得很慢，果然看到后面车子跟上，才平稳开出去医院。

梁思申饭后回房间，她爸就过来要跟她谈话。她感觉爸爸要说合资商场的事，可是她自己现在都还没调查清楚，心里没底，没法稀里糊涂回答爸爸的问题。她就有些耍赖地要爸爸睡午觉休息，她跟宋运辉有事要谈，抢着逃走，正好看到宋运辉车子开出，她没犹豫就跟上。她决定先将心中的疑问向宋运辉提出，下意识地，她认为宋运辉会回答她。

宋运辉开车抵达医院，带着雷东宝他们出来，等梁思申也从车里出来。韦春红在一边看着羡慕得不得了，这么一个小姑娘，嫩豆腐似的，开的车比眼下停车场的哪辆都气派。她想着这样的小姑娘肯定不会得她身上的这种倒霉病，人家养护得多好，连手上都没一丝疤痕。雷东宝两只眼睛也是在两辆车间打转，心里直说“气派气派”，嘴里却笑对宋运辉道：“还说没事，没事老跟着你干吗？”

雷东宝嗓门大，梁思申走出车门就听见，只得装傻：“还真有事，我得私下请教宋老师几个问题。”

宋运辉道：“那么严重？你爸该不会也是因为差不多的事跟我约谈？”他本来想让梁思申在车上等等的，可想到医院在传的他和陶医生的绯闻，他这样上去找陶医生有些自投罗网，不如让梁思申跟着，让谁也搞不清楚。

梁思申跟着进去，道：“应该是差不多的事，我爸爸不放心我。他一直否定我不通过他回国投资。”

“哦，杨巡怎么了？”

“宋老师，你先忙你的事，等空余我再打搅。”

宋运辉一笑，估计肯定与杨巡有关。他依照约定，带人到了陶医生的办公室。他没想到，陶医生看到他进门时候本来笑容可掬的，可一看到最后冒出来的梁思申，忽然神色变了一下。他捕捉到这么一丝细微的变化，心中立刻有了想法。韦春红尤其是把陶医生当救命稻草，进门后全部精力都放到陶医生身上，她以女性的直觉感受到，宋运辉带着梁思申来，是做了一件错事，但是她没有发言权。

宋运辉说话开始小心起来，但他还是在介绍完彼此后，被陶医生驱逐出办公室，理由是男性不方便旁听。梁思申一心牵挂着自己的事，见宋运辉出去，她本来就没进门，这下更不会进去里面旁听，反而还在宋运辉出来后，礼貌地帮陶医生关上办公室门。宋运辉没说什么，却不信陶医生会慢待韦春红。

梁思申将今天早上与杨巡之间的事扼要说了一遍。宋运辉一听就感觉杨巡有其他想法，要不然不会这么巧，梁父今天冒出查账的念头，他今天凑巧才把真相告诉梁思申。但他不便判断，杨巡究竟是为什么有假账，为了应付税务工商，还是为了应对梁思申？他皱眉问一句：“你对杨巡有想法？”

“是。可是我清楚问他，为什么早在发现我的思路与他有异的时候，不告诉我，而是在今天我爸爸查账这个事实存在之后才告诉我。应该说我们的沟通渠道一直是顺畅的，我们常就不同观念交换意见，但是杨巡避开了这个问题。”

宋运辉犹豫了一下，问：“你认为呢？”

梁思申双手一摊，道：“我也不清楚杨巡究竟怎么想，问他，他又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没法沟通。Mr.宋，杨巡以前有与谁合作过吗？我想咨询一下那位合作人。”

宋运辉低头想了会儿，道：“大寻，寻建祥。再以前杨巡在东北那会儿的事情，我没经历，只有听说。”见梁思申想问什么，宋运辉摆手阻止：“我回忆一下以前他们的合作。”

梁思申点头答应，退开三步让宋运辉自己考虑。不过心中不祥的感觉更甚，如果没什么波折，杨巡和寻建祥的合作何须宋运辉考虑后才说出来呢？

这时陶医生简单看了韦春红的病历及检查报告，大致确认与自己想的没什么区别，准备带韦春红去要好的妇科医生朋友那儿。开门走出来一瞧，却见外面走廊上的两个人离得远远地站着，梁思申神情严肃，两眼却乌溜溜看着出来的一行。宋运辉却是一时没注意到有动静产生，只顾低头想事，直到雷东宝喊一声才回过神来。但陶医生早就开口：“宋厂长你们要不在这儿等会儿，我带韦姐过去一下。”

宋运辉想了想，道：“一起去吧，决定下来住院的话，可以开始办手续。小梁，你下去等会儿。”

梁思申跟着他们一起走，但问：“我可以找大寻了解情况吗？”

宋运辉断然道：“大寻还没我了解，你下去等会儿，不会太久。”

“OK。”梁思申也是回答得干脆，看到一条楼梯便与众人告辞下去了。倒是把宋运辉惊异了一下，不知梁思申是不是生气了他的拖延。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等下安排住院的时候他还得找人打一下招呼，尽量安排得舒服，总不能把所有事全赖在陶医生那儿。

陶医生旁观，不忍心，道：“下面冷。”

韦春红连忙道：“她车子可好着呢，比宋厂长的还好，冻不着。”

陶医生点点头，道：“其实后面也没什么事，基本上是与主治医生见个面，安排住院，住院后才安排各项检查。抱歉，你们在那边医院做的检查，这边不能采用，还得重来。宋厂长说得没错，只要再一会儿就行。”

“辛苦陶医生。”宋运辉听陶医生说话总是有意无意针对梁思申，不由一笑，“我要不要找范主任要个好床位？”

“老范恐怕不在，今天元旦呢。这儿到门诊的过道有些冷，韦姐捂紧领子了。”

宋运辉便不声不响地在后面跟着，到门诊的妇产科，他与雷东宝在走廊等着。雷东宝沉默了会儿，对宋运辉道：“刚才你那陶医生说了，看检查可以不割，但春红那年纪，以后生孩子有问题。”

宋运辉没想到雷东宝提这件事：“那你准备怎么办？”

雷东宝叹出一声闷气：“我认命。”

但宋运辉听出雷东宝心有不甘。当然，怎么可能甘心。雷东宝太想要孩子了。可是，又能怎样，只有认命一途。

韦春红进去一会儿后就出来，由陶医生陪着去住院楼办手续。等办完手续住下，陶医生飞快开列一张单子让宋运辉回去准备，示意宋运辉可以先走了。宋运辉不明白女人怎么是这种心理，看到梁思申的时候有情绪，现在却又赶着他走，简直是矛盾百出。宋运辉既无法婉转应对，又不想采取太多措施让陶医生深入误会，只得悻悻离开。韦春红只能看着干着急，心说别看宋运辉戴着眼镜看似细心，其实也是与雷东宝一样不懂女人心。

回头韦春红把自己观察到的陶医生与宋运辉的关系和雷东宝一说，雷东宝就大大咧咧地表示，宋运辉那身份那地位那见识，哪个女人见了不喜欢，他要是谁都答应，还不成了花痴？但雷东宝没告诉韦春红的是，他感觉宋运辉对那个妖精一样的女孩子很好，虽然看似只普通朋友的样子，可他认识宋运辉久了，难得见宋运辉对女人如此无微不至到心意相通，似乎以前对程开颜都没那么关心。他怕韦春红一张嘴关不住，不告诉韦春红。而另一方面，在雷东宝心目中，宋运辉似乎是比韦春红更亲近的人。

两人见暂时没事，下去找公用电话，找家人乘火车过来伺候。这儿医院吃方面的条件肯定是没家里的好，可这儿有希望。他们不想太麻烦宋运辉，用雷东宝的话说，大事情才找宋运辉。

宋运辉下来找到梁思申的车，看进去，这家伙竟然坦然地在睡觉。宋运辉觉得不可思议，梁思申绝不是没心没肺的人，那么就是心理素质太好。他敲开车门，坐进里面，果然见梁思申有些睡眼惺忪，而车子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他笑道：“你还真睡得着，佩服。”

梁思申微笑：“有什么睡不着的，开车过来，路况不熟悉，路面又差，后面又坐着亲爱的爸妈，一路提心吊胆，很累。至于杨巡那儿，最坏的结果也坏不到哪儿去，我不无谓操心。”

宋运辉笑道：“刚才还一脸焦急。”

梁思申不好意思地一笑：“没办法，太想知道真相。我不希望跟个傻瓜一样地做傀儡，自以为还参与着。Mr.宋，杨巡和大寻现在看着挺要好的啊，是不是有些事不便实说？”

宋运辉点头，确实，寻建祥与杨巡的合作，其中关键，不是能跟旁人多说的。但他不会不帮梁思申，他有引导性地问：“你看杨巡对你们的合作所得会怎么样处理？”

梁思申毫不犹豫地道：“从杨巡已经说过的话来看，目前的账不可信。我很怀疑，杨巡手头有没有一本真实的账。但是杨巡又口口声声说他会凭良心做事，我想他也不敢乱来。但是他最终会怎样地凭良心，就是他自己说了算了，没个确切数字。他会给我他认为合理的一份，而这个合理，估计是建立在他评估我和他的关系基础上的，这个认知让我不快。我第二个不快是，我以后是不是不得不被利益捆绑着，不得不顺着杨巡的性子与杨巡相处？那可太猥琐了。Mr.宋，从杨巡与大寻合作的历史上看，请问我考虑的这些可能性大不大？”

“对的，从杨巡和寻建祥的合作来看，杨巡最终分家的时候给大寻一份他认为合理的，而不是计算下来应得的一份，这还是我出面谈下来的。你们的合作，最终可能确实取决于你们的关系。”宋运辉想到杨巡对梁思申明显不过的心思，心里很能理解梁思申说出的“猥琐”两个字，梁思申岂肯猥琐地为了利益与杨巡保持暧昧，但是杨巡，可能真的最后会拿这条关系作为衡量分配的标准。连宋运辉想到这个，都有大大的不快：“你准备下一步怎么做？如果撤资，对双方都不好，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一切可以谈。以前我不便插手，现在……你说说你的想法。”

“谢谢。”梁思申感激，想了会儿道，“我现在先得回去经受爸爸拷问。爸爸的意思肯定是撤资，但是撤得出来吗？都变成建筑物了，还申请了不少银行贷款。眼前的情况是，我已经跟杨巡捆绑在一起了，不继续都不行。但是我可以动手消除我的两个不快，也不会对杨巡造成实质性伤害。我刚才躺着的时候想了，我转合资为借款，只收取借款利息的固定收益，等下与杨巡谈，条款分明地签订下来。那么，以后在还款方面不用牵扯上其他的。”

宋运辉不由扭头看梁思申一眼，她心地可真纯良。因此，宋运辉心里愈发不原谅杨巡起来：“好像是唯一的办法。不过从目前已经上涨的地皮价格来看，你的办法让你吃亏。”

“是的，这种市中心的物业，最大的一块收益应该是在物业增值上。不过我愿意承担这份吃亏，承认我投资失败。”

“对不起，我事先没提醒你国内投资还有这些不合规矩的地方，我没想到这一块。你今天找杨巡谈，如果不顺利，你找我，我对杨巡有一定影响力。但杨巡应该没理由不接受你的方案，你的方案为他考虑得很周全。”但宋运辉也想到，杨巡肯定无比失望，本来，与梁思申合作得好的话，是多好的沟通梁家的桥梁，杨巡这么灵活的人不会想不到。杨巡因小失大。“对了，你爸爸那边如果说服不了的话……”

梁思申一个鬼脸：“我会耍赖。”

宋运辉不由得大笑，但也感慨：“你做事果断得令人吃惊，当初合作这么大的事，你也敢当天决定。不过建议你，以后做出开始决定的时候，再多想想。”

梁思申抗议：“我做开始的决定时候，已经想得很周全了，但是我认识有限，我对国情到底还是不了解。为此支付学费，我认。对于杨巡，我认为我仁至义尽，错不在我。”

宋运辉点头：“但你等下与杨巡谈话时候尽量不要这么理智，不如与你爸商量一下怎么谈，或许可以将理由放在你爸逼令退出上，给彼此都留个以后见面的余地。尽量不要扯上大寻这件事，大寻还在杨巡手下工作。”见梁思申点头答应，宋运辉继续道，“你回去心平气和接受拷问吧。我得去给我姐夫的现任妻子买些东西，呵呵，有事电话联系。”

梁思申等宋运辉出去关上车门，才长长松一口气，放松下来。局促空间里面对宋运辉，她异常不自在。如今答案已经从寻、杨合作中找到，她问心无愧了，她的猜测没错，那么她的行动必须紧跟着。

宋运辉走出小小车厢，却是满心依恋。他坐回自己的车子回味了一会儿，才回想刚才的谈话，让他如何能不帮梁思申？如此冰雪聪明一个人，如此能干果敢的一个人，如此家庭背景的一个人，即使生气，却依然不肯害人，这得有多大方的修养，他从给梁思申做辅导员起，便一直向往这等的教养，他很喜欢。但他也想到自己是否因为感情问题有意为难杨巡，这一想法才刚冒出脑袋，就被他自己否认。不，不可能，他今天公平得很。杨巡做假账而不事先告知的事，即使梁思申肯忍，梁父肯定不肯忍，杨巡的这种态度，与当年他与之谈寻建祥该得份额的时候大概是差不多的当仁不让，他能体会梁父心中的气愤。他因为种种原因可以退让一步，接受杨巡认为合理的分配，但是梁父呢？现在回想，宋运辉认为梁父都未必肯接受梁思申的方案。梁家，又是与他不一样的世家。看看萧然的张扬便知，梁家即便是涵养再好，有些事也未必能忍。不知道梁思申的耍赖能不能见效。杨巡不知道将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多大代价。

宋运辉思虑再三，决定不给杨巡电话通知。

陶医生有意无意地往窗外看着，见宋运辉走回自己车子后，却好一会儿都没开走，心说人家这是在沉醉呢。不由撇撇嘴，满心不快。可又想，又与她有何相干，她真是无聊得很。

梁思申回到宾馆，直奔爸爸房间，却到外公的客厅才找到爸妈。大伙儿都已经午睡完，坐一起聊天呢。梁父不愿在岳父面前指出女儿的不足，见梁思申回来，便起身道：“囡囡，爸爸带点东西给你，你来看看。”

外公当即不满地道：“带来的东西还没在上海拿出来吗？借口不能这么找。快点快点，我们还得去看另一处投资。”

梁父笑笑不予搭理，带着女儿走出套间，去他房间。门一关上，梁思申就道：“爸爸，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知道也得听我说完。”梁父打断女儿的话，找出他记录的几个疑点，掏出老花镜戴上，“杨巡凭证里有一张，写着劳保用品，九千多。我当即出去问了一下在工地工作的装修工人，他们说他们的劳保用品都是工程队自备。然后我又找出另外两张劳保用品的发票，一共加起来有两万九。这笔钱，去了哪儿？”

梁思申道：“杨巡今天跟我承认，他为了税务工商方面减少开支，做假账了。”

梁父紧追不舍：“这笔账发生在你上回查账之前，如果由你来看，你肯定看不出什么。那么你上回查账时候，杨巡跟你说明了吗？杨巡做这笔假账的时候，预先知会你了吗？还有没有其他假帐，他有跟你说过一次吗？如果我今天没来，杨巡会跟你说吗？”

梁思申老老实实地承认：“没有，都没有。”

梁父扔下手中的记录，不再讲其他可能的假报销，怒道：“杨巡十足道德败坏，跟那些街边摆摊坑蒙拐骗的个体户没什么两样。”

梁思申这时已经从宋运辉那儿求证回来，可以冷静地道：“是的，爸爸，我错了，但是事情可以挽回。”她对着生气的爸爸说出她转合资为借款的方案以及原因。

梁父严肃地道：“你这不是挽回，从目前经济发展来看，你这是更加便宜杨巡。爸爸知道你为什么做出这种便宜杨巡的方案，你一向同情个体户所受的不公平待遇，但是你的同情不能给予一个道德败坏的人。你要知道，之前，杨巡一直在欺骗你。他今天不能算是坦白，他今天是眼看瞒不住才说出来，你不能因为他自己说出来而给予从宽处理。杨巡看你软弱可欺，以后会挟持你的投资，从我们家逼取更多好处。到那时候，还如何收场？”

梁思申坚持道：“爸爸，杨巡有欺骗行为，但还不是十足道德败坏，这方面我相信我的判断准确。而且从他以前所作所为来看，他会做出合理回馈，只是我不愿意了。我已经问过宋老师，宋老师支持我退出，宋老师与我的观点一致，杨巡必须为他所做的事负责。爸爸，这事我自己做错，你让我自己处理。还有，宋老师为以前没阻止我跟杨巡合资向我道歉，我想这不是宋老师的责任。但起码说明一点，杨巡在其他方面还是可取的，否则宋老师以前不会不阻止。”

梁父道：“小宋是没话说的，他本来就不应该道歉，首先你连我都瞒着，小宋又能管你几成。其次，要是没有他在，杨巡还不知道怎么吃你的投资款。但是对于杨巡这个人，囡囡，你不能听信他的花言巧语。对一个人的认识，要看他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他做假账，从账上取走你们合资公司的钱放入他的腰包，这与偷窃有什么区别？这样的人，你怎能还为他说话？”

“爸爸。”梁思申可以在别处很坚强，可是在爸爸的批评面前，她立刻哭给她爸爸看。她也不跟爸爸说理由，只是咬定，“爸爸，让我自己处理。”

梁父看见女儿的眼泪就不舍得再严厉，郁闷地轻声道：“囡囡，那你把怎么处理的细节跟爸爸说一下。你跟杨巡改签借款的协议要怎么写？你中文不好，要不要爸爸替你写？”

“当然爸爸写。我会跟杨巡说，爸爸很生气，不同意合资，没有其他理由，就这样。”

梁父看着女儿没办法，只得道：“你别哭，陪你外公出去转转，我留这儿给你写。”

梁思申这才收起眼泪，亲了爸爸一下，说声“爸爸，我爱你”，离开。梁父看着女儿出去的身影，心中另有想法。他暂且不拟协议，抱臂坐在沙发上思考该怎么做。

杨巡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待梁家人聚首后的回音。但是等了两个小时都没声音，他心中的忧虑越来越甚，干脆打电话到梁思申房间，但是没人接听。打到套房，也没人接听。又打到总台询问一下，知道没有退房。杨巡心中打鼓，他们都上哪儿去了呢？

据说地震前的预震过后，拖的时间越长，后面跟着的地震越强烈。对方正是让他琢磨不透的沉默。他倒是希望梁家现在赶紧三堂会审，他会给出让他们信服的理由。

杨巡越等越急，在临时办公室里一刻都坐不住，赶去宾馆等候。

他想，会不会他赶路的时间里梁家人已经回来，便一间一间地上去敲门，没想到被梁父逮个正着。

杨巡看到梁父神情严肃，对他的热情熟视无睹。梁父让他下楼去大堂吧等着，杨巡只好下去等，心中知道，梁父要跟他摊牌了。

杨巡只等了没多久，就见梁父大步走来，已经换了衣服，俨然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给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而梁父手中则是捏着一张纸，这张纸杨巡认识，是他合资公司自己印制的信纸。杨巡连忙站起来迎接，等梁父旁若无人地坐下，他才也跟着坐下。他才刚坐下，面前便拍来那张信纸，信纸上面是半页内容，不多。

杨巡忙道：“梁伯父临的是颜体字……”

“思申心情不好，让我打发出去玩，正好我想找你先谈谈。我们现在不上书法课，我请你解释纸上这几笔支出。”

杨巡看看眼前这么一位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高官，兼他喜爱的人的父亲，心中异常紧张，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轻如鸿毛的纸片，紧张地看。看了会儿，心中好好印证一遍，才道：“这几张发票不是实际支出。”他顿了顿，想等梁父问了再答，但是梁父没问，只是拿两只眼睛盯着他。他只能接着道：“请梁伯父理解，一家企业总有一些支出没法拿到发票，还有一些人情方面的支出即使有发票也不便做账，只好有时候套出一些现金放着，备这些需要。”

梁父问：“小金库的运作，你有没有记录？”

杨巡硬着头皮道：“没有记录，这种东西没法做记录，弄不好给抄出来就害人害己了。”

“好，我理解你。那我怎么能知道你共套现多少，把钱用在哪儿，是不是跟合资公司有关？”

杨巡无奈地道：“我没记账，不过我可以回头去整理一下，给梁伯父一个明细。”

“方便吗？”

杨巡只能道：“不方便也得做。”

“既然方便，为什么你不可以事先向合作另一方每月报备，每月销毁，而非要等到我问起？”

杨巡语塞，心说他中套了，中了看似通情达理地表示理解的梁父的套。

梁父看着杨巡低头无语，厌恶地继续道：“思申作为出资方之一，有权完全彻底地了解公司资金运作，而你为什么对她隐瞒，却对我公开？”

杨巡心说，梁父逼着他回答他欺负梁思申无知。在历练极深的梁父面前，他无法花言巧语。他只好低头承认：“梁伯父，是我做事没准头，疏忽这一步，我文化水平低……”

“疏忽。”梁父冷笑一声，“你第一次套取现金忘了事后通知思申，我愿意相信你是疏忽。你接二连三地套取，我依然可以放宽尺度承认你是疏忽，但是等我前来查账你才忽然想到要通知思申，你的疏忽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了。目前的情况已经明了：一、你故意不问自取；二、你套取的现金去向不明。其余你究竟是什么意图，套取了多少现金，我不跟你讨论。思申说，她的事，她自己处理，好，你们先自己处理。但是我有个底线，必须停止合资，就这样。”梁父说完，就招手要服务员过来。

杨巡大惊，停止合资？“梁伯父，事实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凭良心做事，绝对没有一分钱流入我自己的口袋，我可以向你保证……”

“凭良心？”梁父没多说，吩咐给这一桌的茶水结账，等服务员一走，才又道，“我不听赌咒发誓，我只看你做了什么。套现后没有记账，没有通报，公私两个口袋的钱擅自放进一个口袋，哪儿看得到良心？我有理由对你的良心尺度表示怀疑，我阻止思申继续与你合作。你不必再向思申解释什么，你的态度我已经清楚，你只需要接受她的处理。”梁父在服务员拿来的账单上签字，签完便起身，继续道：“你没有拒绝的余地，同时，我保留向司法机关指控你非法挪用集体资产的权利，如果你还想蒙我们思申的话。”

梁父说完就走了。杨巡连起身欢送都忘记，瞪着眼睛独个儿发呆。他没想到梁父竟然提出停止合资，那不是堵死他的半边生路吗？他可以用性命保证他没有乱用合资公司的钱，他完全是用对待自己独资公司的心来打理合资公司，别人不明白，梁思申能不明白？但是他也替梁父想到，不，他早就想到，事已至此，合资怎么可能停止。大家都已经在一辆开动的车上，这车，没法刹车，刹车就是全死。不仅他这儿无法归还银行贷款，梁思申在美国贷的款也无法还上，用梁思申的话来说，在美国最怕的是失去银行信用，梁思申不会无知到自寻死路。

杨巡想到梁思申的心情。看早上她的表现，很沉着，但会不会被她爸左右呢？杨巡心中没底。但他绝对清楚，梁思申如果如她爸所言，提出停止合资的话，那就与提出绝交差不多了。与梁思申绝交……杨巡都不敢想。此时杨巡只清楚一点，合资，不是说停就停的，只要不停，那么来日方长。

恰恰此时梁思申带着妈妈外公出去巡了一趟回来，她没心思玩，带着妈妈看从二轻局收购来的两块地皮的时候，心情已经犹如看别人的东西，没了感情。回来听爸爸说杨巡可能还在楼下大堂吧，她听了爸爸的说明后，旋身就出门找下来。果然见杨巡瞪着眼睛一个人垂着头坐着发愣，连她走近都没看见，全不是平时一按尾巴全身都动的灵活。

梁思申不声不响地在杨巡对面坐下，拿起杨巡的杯子敲敲桌子，杨巡才惊醒过来。杨巡第一件事就是看梁思申的表情，梁思申不同于她爸修炼那么好，七情六欲多少露在脸上。但一看之下，心中有些放心，梁思申有点严肃，但没太愤怒。梁思申见杨巡死死看她，不自在地扭开脸，以平和的口气道：“我爸说已经找你谈了，如果我爸有情绪激动的地方，请你体谅。”

杨巡一时迷糊，梁思申与她爸的态度怎么会这么不同。他忙道：“你爸是见过大场面的，不会乱发火，但他好像挺生气，要我们停止合资。真的吗？你也这么看我这个人吗？你说我真的是那种骗你钱财的小人吗？”

梁思申淡淡地道：“我们合资将近一年，这么长时间以来，事情基本上是你在做，我做得不多。我很感谢你不计较两个人的分工。现在……我提出终止合作，具体办法我爸爸在起草。我的意见是，我已经投入的资金作为借款，你付给我当期银行的贷款利息，三年内还清。考虑到国内《公司法》需要到今年七月才能实施，我可以依然挂着名，一直到你能办理注册为止，你看这样的方式可不可以？”

杨巡愣愣地看着梁思申，为梁思申真的提出终止合作而吃惊，更为梁思申提出的对他非常有利的条款吃惊。他想了半天，才回答：“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怎么看我，你认为我是不是一个骗你钱财的小人，如果你认为我是小人，那么你要终止就终止。”

梁思申听着这话脸色变冷，她有她的骄傲，她的骄傲在于不愿跟比她不足的人计较，可是杨巡欺人太甚。“我拒绝评论你的人品，相信我爸也不会妄评他人人品。但是你不能否认，你违背合作双方该有的信任原则。”

“我不是制造假账，我们当时签有合同，这边的具体操作由我决定。既然如此，我不可能把支出事无巨细都告诉你，或者预先等待你审批了才能支出，而且我没拦着你查账，甚至也没拦着你爸查账。”

“杨巡，你混淆概念。你有权全权决定的是正常支出，是有据可查的支出，你无权决定非正常支出。我们合同上面早有约定，多少金额以上的支出属于重大支出，需要两人签字决定；何种范畴之外的支出属于非正常支出，需要两人签字决定。你做到了前者，可你没做到后者。”

杨巡道：“我认为我签的是正常支出，理由我已经跟你爸说了，你爸也认可，这是这边惯例，谁都知道。”

梁思申本来想给杨巡面子，此时见杨巡强词夺理，终于无法按捺怒火，冷冷地道：“杨巡，你扪心自问，你真认为这是正常支出吗？如果是正常支出，你又何必选择今天才告诉我？杨巡，请你也考虑我的感受。我宁愿一厢情愿地相信只是我们彼此理解不同产生摩擦，导致合作艰难。因此我愿意退出，但不能妨碍你这么多日子来的心血。你还要我怎么样？你还是别责问我，你想要我怎么回答？”

杨巡也怒道：“我扪心自问，我没对不起你。我对你是什么感情你知道的，我会蒙你？你是聪明人，你不能你爸说什么你信什么，你爸不知道我这个人，你难道会不知道？我辛辛苦苦，我有叫苦叫累了吗？我要是真有那么重私心，我多的是吃定你的办法，我做了没有？你今天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我们一定要把这个问题搞清楚，我没对不起你。”

梁思申听着这话简直觉得杨巡这是耍无赖，竟然把他的什么感情都搬出来做筹码，难道承认他的感情就得承认他的合理？梁思申强抑怒气，尽量平静地道：“我认为你对不起我，就这样。如果你有异议，我只能说我已经没法说服你，我汉语能力有限。我会尽快与我爸确定终止合资的协议轮廓，其余交付我爸与你联系。如果你不支持我的建议，或者另有建议，我全权委托我爸跟你谈。杨巡，我对你已无话可说。”

杨巡见梁思申说完就站起来要走，也猛地起身，大声道：“梁思申，你误会我，我绝对没有对不起你。”

梁思申欲言又止，终于没说，转身走了。无话可说，对，就是无话可说。她不信杨巡真不懂她婉转解释的那些，不懂正常支出与非正常支出之间的区别，她此时真觉得杨巡无赖，竟然当着面说瞎话，由此，杨巡私自套取现金的行为，她已经无法替杨巡找出理由。梁思申至此已经非常失望，也非常生气，走进电梯就不再克制，拉下脸来满脸是火。这样的人，她一句都不愿多说。

杨巡看着梁思申不顾他而去，似是一句话都不愿再跟他说的样子，满心都是冤屈和失望。没想到他如此真心对待梁思申，梁思申却一点看不到。刚才梁父这么对他，还有梁父训斥的话，他认，可是梁思申怎么也看不到他的善意？他很是失望。

梁思申回到上面，看到爸爸拟的大纲，与她说的差不多意思，就签了一些授权书，又签了一些空白纸张交给爸爸，让爸爸回头办理。其实她真气得想推翻原来的方案，可最后还是没反悔，她认栽，是她自己滥施同情，被杨巡作为个体户的不平遭遇和杨巡勤奋努力的现象迷惑，而没看清杨巡是个不可合作的人，是她不懂国情没事先预防，才有今天之困，她认，她还不得不承认，她太差劲，杨巡原是可以占她更大便宜的。她理智上做出各打五十大板，甚至自己多打几板的决定，可是感情上却无法平息愤怒，抱着妈妈哭了一通。梁父在一边看着，脸上如挂霜了一般。

外公竟然意外地没问什么，过来看看三个人闹成这样，他就回去自己房间独自看电视。

晚上宋运辉终于忙完，带着宋引过来一起吃饭。梁思申虽然用化妆遮去眼皮红肿，可是谁都看得出她哭过，连宋引都看得出。宋运辉想问却不便问，当着那么三个老人精，他无法不小心行事。这一桌子在外人看来实在是太暧昧，活脱脱祖孙四代的写照。上面坐着个老太爷，第二代的坐老太爷旁边，第三代的当中夹着个第四代。

还是梁思申有始有终，既然前面找了宋运辉了解情况，后面当然要把处理结果说明一下。“Mr.宋，我找杨巡谈了。可是都没法谈，回来后妈妈跟我说，这是价值观、世界观的差异，对了，中文应该是这两个词。我很遗憾。没办法，看来今天明天没法把事情确定下来，我只能把尾巴交给爸爸处理了。可能……会被认为仗势欺人。”

“原来是观念冲突。”宋运辉说出来后，见梁思申点头答“是”，才有意调节气氛，微笑对梁父道，“既然小梁已经感受到与个体从业者的观念冲突，那我就得秋后算账了。梁伯父，小梁没少攻击我们国企吧？包括秋天时候发给我的文章也是完全替个私经济张目，可是现在如何？知道国家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了吧？”宋运辉说完，看着梁思申笑。

梁父一听，也笑道：“对了，每次见面就批判我们银行不给个体户放贷，能放吗，他们脑袋里没规范经营意识，这回你也领教了。从银行贷款，在他们眼里就跟白捡来钱一样，还不还，看他高兴。银行还怎么敢贷款给他们？”

“我们运销处的同事说，最怕给个体户发货，没见钱不敢发货，没见全部的钱也不敢发货，怕的是发货后再找不到人要货款。他们越没规范经营意识，银行越不敢给贷款，他们只好越千方百计走歪路寻找资金，就越败坏自己的信誉，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梁父道：“小宋说得在理。他们根子里没有规范、没有秩序这样的概念，遇到利益的时候就一哄而上，只要能追求利益最大化，只要不杀人不放火，他们认为做什么都在理。目前有关政策法律还在探索阶段，对于个体经济这个新生事物还缺乏有效约束，作为相关经济部门，比如银行国企，只好采取自保手段，以免陷入他们的恶性循环。囡囡，当初爸爸反对你与杨巡合资，就是基于这点实际考虑，并不是歧视。”

梁思申刚刚在杨巡那儿上了鲜活生动的一课，而今听着最信任的爸爸和宋运辉都那么说个体户，她心中的信念开始动摇。杨巡可不就是只要不杀人不放火，做什么都在理的意思吗，一个人如果根子里是这么在想，还怎么与之合作呢？她不由看向宋运辉，看他怎么应和爸爸的话。

果然宋运辉接着道：“我本来以为个体户的这些习性与出身的穷有关，与没有相应的社会身份有关，等有身家地位之后，应该会有信用概念。现在看看也不是。很可能他们初始的不规范不规矩反而获利丰厚加强了他们性子中某些错误想法，并将那些错误想法转变为根子里的东西。如果那样……”宋运辉看看梁思申：“可能又是一个恶性循环。”

梁思申立刻明白宋运辉说的是杨巡，以前与杨巡合作时候，跟宋运辉谈起杨巡，也曾说过杨巡现在有两处市场资产，因此做事的时候总要顾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会太失分寸。可问题是他们都没考虑到，如果杨巡压根儿心中就没“分寸”这两个字，又如何。梁思申喃喃地道：“我万分幸运，还有退路可走。”

这边议论得激烈，那边宋引却闲得无聊，追着外公道：“爷爷，您男同学戴红红绿绿的东西真臭美哦。”

外公听着惊奇，全身看看，又摸摸领带，都灰灰的，哪有红红绿绿。他笑嘻嘻地道：“爷爷手里只有一双筷子是红色的，哪儿还有别的？筷子可不能不用哦。”

宋引却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指着另一只手的无名指，道：“就这儿，男同学也臭美，臭美臭美，一个鼻子两张嘴。”宋引说着，又两手抓脸做了一个鬼脸。

众人才知是外公手指上那只耀眼的翡翠戒指，都是忍不住地笑。外公听了也忍不住笑：“娃娃，那不是臭美……”

“就是臭美。猫猫没错，外公戴这个就跟姐姐戴胸针戴项链一样臭美。”梁思申终于也笑出来。

“女同学可以臭美，男同学不行，因为是男的。”宋引的道理似是而非，但她却非常坚信自己是对的。

众人依旧是笑，外公也大笑，一点不觉得受冒犯。外公笑道：“为什么男的不能戴？美国男的还有穿花衬衫花裤子的，还有一个国家男的穿格子花裙的，中国古代男的还穿红衣服，叫红男绿女。”

宋引大声道：“可是您戴的是绿的，羞不羞，羞不羞？”

外公对着一个冲他吐舌头画脸皮的小孩子没招，只好哈哈地笑，表扬宋引很聪明。宋运辉笑着教育女儿：“指出问题就行了，羞不羞就别追究了，要尊敬爷爷。”

外公笑道：“都没规没矩的，小家伙叫我爷爷，叫我女儿女婿阿婆阿公，叫我外孙女又成了姐姐，什么乱套的。”

宋运辉笑道：“我这方面不强求孩子，她怎么看就怎么叫，只要大方向别错就行。对不起，王老先生。”

外公道：“我奇怪啦，你们国内的比我们在美国的还西化，一说传统，好像都是要打倒的一样。老的没保留，新的没学到，不三不四。”

梁母微笑道：“一个疆域宽广人文种族复杂的陆地才能包容文化多样性，并能将多种文化熔融创新成一种兼收并蓄的文化。因此文化多发源于类似中国、欧陆等地，美国现在也可以输出它的文化。爹爹，我们的人文体系已经与过去大不一样了。”

外公道：“你别狡辩，我没说你不应该变，可是你们把传统里面好的变没了。就说思申今天这件事，你们在说的我都听得懂了，传统生意人有这么不讲信用的吗？那姓杨的要换作解放前做出这种事还敢在城里待着，早让我们商会合伙儿灭了。做生意的谁不求个亮堂堂的金字招牌百年老店的？做生意你骗官府可以，可不能骗合伙人骗顾客，那样做是短视。”

梁思申道：“可杨巡不觉得这是在骗我，他还觉得他这是大包大揽做了所有的事。”

外公单独对宋运辉道，“宋厂长，传统还是有用的，别有意去破坏。一个国家或者一个家庭如果用破坏传统的方式去发展人文，这很危险，一定弄得人民无所适从。”

梁思申看看妈妈，道：“我同意外公。但我反对没原则的孝顺。”

梁父梁母则与宋运辉面面相觑，三个人都想到那个最破坏传统的年代。但梁父道：“我们还是别太多议论社会。杨巡即使不是特例，可他在对待我们囡囡的事情上更是个看到小红帽独行的狼。现成的例子是，我今天下午先跟他谈，他不得不承认他所做的事，但他只承认是疏忽。可是到囡囡面前，他却反咬一口。说明他是看碟下菜的。小宋，这样的人我们每天可以遇到，他们在我们面前是十足好人，十足温顺，可是深究起来就难说了。来前我太太还在说杨巡是个上进青年呢。这回他算是不小心露出马脚，但没他第二回的机会。我们前面给他寻找出人品形成原因，我们可以理解，可我们不能接受。”

外公却笑道：“杨巡这回偷鸡不着蚀把米，骗谁不好，敢骗官僚，吃豹子胆啦，这小子，呵呵。思申碰到他是秀才遇到兵，他碰到我女婿是兵痞遇到长官，算是都撞对了啦。小宋啊，我跟你说，我年纪大，看的人多。人这东西，杀人放火都或许情有可原，唯独没良心是永远不能原谅的。思申今天哭什么？还不是因为好心遇到驴肝肺了嘛，本想提携杨巡一把，结果反被咬一口。你们都假惺惺说什么规范道德，我老头子说实话，杨巡就是没良心。跟没良心的人你也不用有良心，思申，我以前看你是个果断的，黑心的，没想到你今天这么婆妈。这事叫我解决的话，我拍死杨巡。”

宋运辉正被梁父与外公对杨巡这个人所下的结论所震惊着，心里矛盾着，却听他女儿在一边睁着似懂非懂的眼睛，迷茫地道：“小杨叔叔不是苍蝇，怎么能拍死呢？”

众人都没笑，都被外公的“拍死”两个字震惊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尤其是梁父，第一次有跟岳父握手的冲动。只有外公笑嘻嘻地道：“这娃娃有前途，才这么小的人，大人说话都能插上嘴，有主见。爷爷说着开玩笑的，大活人哪儿拍得死，又不是苍蝇。”

但大家听着心里都有数，杨巡在实力雄厚的外公眼里，只是一只苍蝇那么微小，在梁父眼里，也没好上多少。梁思申心情复杂，她生气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外公的主意，可是，想到杨巡曾经两天两夜没睡地监督工地，为合资企业下过那么多苦力，她如何拍得下手，她是真的婆婆妈妈，她不由看向非常欣赏杨巡的宋运辉，看到宋运辉也看向她，眼睛里有不忍。

宋运辉看到梁思申眼里的动摇，虽然他思考之后知道梁父和外公说得都没错，杨巡这个人在他面前一直是好人，可背后……比如说对寻建祥这个合作人的分割这件事，可以看出杨巡的真实品性，可是想到杨巡一路闯过来的艰难，想到杨巡一直以来对他的奉承和为他办过的那么多事，他无法不开口为杨巡求情。“梁伯父，这件事最大的责任在我。作为我这个既了解杨巡又了解小梁的人，而且我又清楚国外与国内人思维区别，我没有阻止两人的合作，我是肇事的根源。杨巡有私心吗？有，不能否定，可是他在合资公司这件事上的私心不能算多，还谈不上没良心，应该是经营理念不规范占大头才是。我看他对合资公司的投入绝不亚于他当年做两个市场的时候，那是全心全意的。很少见到有人对合作的企业能如此投入。毕竟从国情而言，杨巡在合资另一方基本上不参与的情况下能做到今天这一地步，已经不算是罪大恶极。我想腆着脸给杨巡求个情，在这件事上，最该责怪的是我这个小梁信任但没把监督工作做实的人。”

外公一听就笑了：“思申有给你咨询费监理费了吗？如果没有，她凭什么要求你监督？你是最没责任的人。小伙子，难怪年纪轻轻就做大厂长，好，有担当，也够狡猾。思申要是跟你一样，我今天就把财产交给她打理。”

外公对谁也不帮，对谁都不客气，让宋运辉听了也是讪讪的，外公揭穿他苦肉计的用心。梁父也一时不好继续说什么，否则就显得连宋运辉也责怪上了似的。他拍拍宋运辉的手臂，很是真诚地道：“小宋，我会听取你的意见。”

梁思申见此忙道：“爸爸，我们不生气，我们得承认杨巡的工作。给他一个机会，把项目完成，还是我的方案。”

宋运辉心想，梁思申真是宽容。梁父却道：“本来就说用你的方案，可杨巡不干。”

外公气道：“我气死啦，没见过你们这种犬儒。干脆今天一顿饭吃完全都出家算了，割肉饲鹰都没你们高尚，没良心的人你们以为感化得了吗？告诉你们，这世上什么都可以原谅，唯独背叛不能原谅。气死了，我看电视去。”

外公说走真的走了，拦都拦不住，梁母只能向宋运辉道声歉，紧随其后。梁思申与宋运辉都很是吃惊，唯有梁父看着岳父的背影一会儿，转头就笑笑道：“老头子就这唯我独尊的脾气。对不起，小宋，别被影响情绪。”

梁思申连忙跟宋引打岔，转移孩子的注意力。宋运辉见此更能理解当年梁思申为什么要与外公打官司，看起来以前小小的她在外公手下很不好过。想到梁思申吃过苦头之后依然宽容，而杨巡却还是固守那些小生意人的勾当，心下叹息，却也对杨巡加大了反感。没错，什么都可以原谅，唯独背叛不能原谅。

一顿饭吃完，因为宋运辉带着孩子，梁父没有挽留，亲自下去，冒着寒风坚持送宋运辉上车了才走。宋运辉感动，却又是替杨巡担心。梁父这个出身良好的人，显然被社会磨砺掉的棱角较少，感情上恩怨分明得很。梁父对他越好，宋运辉相信，梁父对杨巡越狠。宋运辉回想起来，忽然发觉，梁父嘴上敷衍着梁思申，其实从头到尾都没赞同梁思申的方案，都是以模棱两可带过，而没表态。包括他的求情，梁父这句“我会考虑你的意见”已经很说明问题，梁父压根儿就想等女儿走后，自己着手处理。可想而知，杨巡惨了。

但是今天该说的话他都说了，梁父的想法，他只停留在猜测，总不好现在就仗恃过去的一点点恩情再要求人家退让，他想来想去，只有打电话给杨巡，要杨巡立刻接受梁思申的方案，明天立刻签字确立协议。

但是杨巡却正生气着，他生气的是梁思申竟然如此不信任他，他全部心血都投入到合资公司，却还被梁父如此污蔑。他不肯答应宋运辉的提议，说答应就是承认他贪污，那是不可以的。他跟谁承认都行，就是不能跟梁思申承认。

宋运辉觉得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不顾旁边女儿在场，怒道：“杨巡，你找死吗？”

杨巡道：“宋厂长，我没找死。现在的情况是，梁思申想撤资，可已经撤不了了，只有选择借款这个类型。但是对我来说，我不答应，这个项目就是拖着，照旧，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如果我不拖着，答应梁思申的方案，项目还是照旧进行，可我损了的是名誉。于情于理，我都没可能答应。”

宋运辉明白了杨巡的用心，项目做到这个程度，以梁思申在国外，梁父在省外，两处都鞭长莫及来看，就算是控告了杨巡，让杨巡坐牢，出了梁父心头的毒气，可是项目呢？项目若是因此而停顿的话，梁思申将遭受惨重损失，梁家不会不投鼠忌器。宋运辉叹息，奉劝一句：“杨巡，你好自为之，应该说梁思申已经仁至义尽，你别逼她了。”

杨巡却不这么想，他清楚宋运辉对梁思申的好，他只是道：“我不想蒙冤。”

宋运辉无语，只好作罢。梁思申外公和梁父就杨巡人品所说的话对他影响很大，让他重新审视与杨巡的关系，厘清欣赏与信任之间的区别。

杨巡想来想去，认为宋运辉肯定是为眼下他与梁思申的矛盾生气，责怪他不听宋运辉的劝告，或者更应该说是要求，但是他不能答应宋运辉的要求。不错，他确实是有意不告诉梁思申套取现金的事，因为觉得没必要，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梁思申行事太规范，都照那套规范来，还怎么做事，可是他自始至终没有占梁思申便宜的意思。如今事已至此，他已没有退路。如果答应梁思申的方案，那就意味着从此绝交，他在梁思申眼中成为小人，以后都无法解释清楚。而如果拒绝答应方案，那么梁思申生气大怒都在情理之中，可是项目已经进入内外装修，很快可以交付使用。届时，他把回报交给梁家，让梁家明白他不是小人。再说了，他也不信，他即使接受了梁思申的方案，梁父就会放过他。如果梁思申由合作人变为债权人，只协议收取固定金额，那么，梁父有的是办法折腾他，到时他只有更惨。他只有想方设法继续与梁思申绑在一根绳子上，来日方长，大家最后都会理解他的苦心，包括宋运辉。

梁思申回上海前找到申宝田，请申宝田以同是江湖企业家的身份做杨巡的工作。申宝田答应，因为申宝田现有不少资金已经转移到梁思申处，等着积累到一定程度投进国内展开合资。而且申宝田还想把儿子弄到美国去混个身份，以后就用儿子作为外商回来投资。在申宝田看来，梁思申的断绝合资决定有些傻，退让太多，杨巡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与申宝田谈话后，梁思申才回来退房吃饭，载着父母外公回上海。最先，众人皆睡午觉，独梁思申一个寂寞孤独地开车。等会儿，外公先睡得不舒服醒来，也不管女儿女婿都还打着瞌睡，就问前面的梁思申：“又出去跟那个姓杨的小子谈了？”

“没，跟另一个合作者谈些事。”

“嗯，那还行。我看你就别再找那人谈了，越谈越被人摸清底细，看出你是个没脾气的，让你爸去谈。哪有人一上来搬出的条件就是退让的，你就是心里想死了要退，你最先也得把条件开得他做不到的高，后面才能落地还价。你不是每天都在谈判吗，怎么这些常识都没有？唉，气死我啦。”

梁思申好久无语，心知爸爸虽然没说，可心里一定也这么在想。她犹豫好久，才厚着脸皮承认：“我这回操作错误，有些太抹不下情面。不过只会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还不知好歹，我只有对不起他。”

“还给什么机会？怎么对不起他？”梁父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

“爸爸，我不想让宋老师出面，他太为难，我找了另一个朋友。杨巡能听便罢，要他主动找爸爸办理；如果不听，我给他一个他接受不了的后果。我也生气了，没这么当我傻瓜的。”

梁父道：“我今天中午出发前没看到杨巡人影的时候，已经决定了。囡囡，商场这个项目，不是全给杨巡，就是全给你，没有共存的可能。但即便是杨巡乖乖地退出，有些代价他依然必须承担，人不能做了坏事还什么事都没有。”

外公立刻肯定：“这还差不多，做人要有些血性，别被人捏着欺负，你退出是委屈，你留条尾巴地退出是傻，你连退都退不出，呵呵，我又要骂人啦，看在你开车分上不骂你。”

梁思申心说，她就是那个抓了无数大牌，却退也退不出的。杨巡杨巡，以为她真没办法吗，那也太小看了她一些。所有接触过的人都说她的退出太便宜杨巡，可杨巡连这还不答应，杨巡以为她就真的这么傻吗？她说话聊天的时候，常把“我傻”挂在嘴边，可是谁真想把她当傻瓜摆布，那谁真是太不认识她。再说，她再好的涵养，也被外公一口一声的笑话给激怒了。“爸爸，你给我做后盾就行，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你知道爸爸要怎么做？”

梁思申道：“你最多找经济问题把杨巡送进监牢，如果杨巡还签了把股份转债务的协议，你还能把他的剩余资产都剥夺了。爸爸没必要做那恶人，说出去名声不好，对我来说也是失败，我如果只能采取这种措施，那是我无能。”

“他真有经济问题，为什么不让他坐牢？你还护着他？”外公好奇了，觉得梁思申迂腐得不可思议。

“我不是护着他，我今天咨询了一下申总，申总也不建议我半路停止杨巡的管理资格。申总说基建工程的很多费用发生很难说清，当事人精不精明，关系到结算时候追加费用的高低，弄不好翻倍都可能。现在大半工程已经结束，一本账都在杨巡肚子里，如果把他送进牢里，恐怕我们不仅仅是工期损失，如果杨巡事先更有准备想出口气的话，我们更难对付基建单位的结算。我当时提出转为借款就是这个意图，没法半当中才踏入浑水，肯定淹死，还不如全身而退。我想杨巡也清楚现在谁也没法替代他，替代他需要巨大代价，我负担不起，他才敢跟我抗着。我看他可能还被爸爸说保留指控他挪用公款权利这一条吓到，他现在是无论如何都要抱住我跟商场工程捆绑在一起，迫使我们无法对他采取措施。等未来施工结束，商场营运，他肯定大派好处给我，让我没脾气，继续合作。”

外公听了笑道：“还行，可谈判水平还是太逊了点，就算是你全没优势，也要装得气势汹汹。”

梁父冷冷地道：“我看杨巡最担心的还有一条，就是好不容易跟你搭上的线不能断了。到时候他肯定放长线钓大鱼给你超过比例的好处。不过也有一种可能，他索性昧良心到底，把账做成巨亏，只要工程结算的时候做些手脚就行，然后把商场丢给我们收拾，他自己转身跑了，找都找不到。囡囡，你还是考虑得温情了些，这事的处理，我们绝不能等，一定要速战速决，不能夜长梦多。”

梁母在一边终于插话：“我怎么看着杨巡进也难，退也难，其实是什么选择都由不得他，他只好保持沉默。你们这样也不好，给他压力太大，别逼着他铤而走险。”

“又来一个妇人之仁的。”外公非常不满意女儿的想法。

梁思申淡淡地道：“妈妈，不是我逼得杨巡没路可走，而是他自己走绝路，我给他的机会和好处已经太多太多。他不是无路可走，而是舍不得既得利益，不肯离开，他是把我投资的钱当作自己的了，你没见他跟我谈话时候的样子。爸爸说的制造巨亏的可能性很大。妈妈，我可以容忍他操作中的不规范，他只要改就是，我受不了他知错不改的态度，我看他是以为工程进行到现在，我的钱已经全部被他抓在手心，他可以为所欲为了。”

梁母道：“他没那么大胆子的，他不怕我们找他吗？”

“不是说了吗，我们囡囡在他手里，他知道我们投鼠忌器。”

“可是他不会不知道只要和我们囡囡好好做，以后有的是他的好处。他何必这么短视，我看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这话对是对的，我看杨巡本来就这意思，做好一个项目，攀上我们一家。可架不住他眼皮子浅啊，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贪那几万块钱的好处。他以为他做得好，要不是我来看看，我们到最后都还一直当他是好人。没有其他原因啦，他眼看我们已经翻脸，只有赌一把赌，我们都是你跟囡囡一样的好心人。”

外公终于忍不住，又道：“我真是受不了你们啦，都还是年纪轻轻的人，想问题怎么这么浑。这事情很简单，姓杨的小子背叛合作人，做假账，因此该受到相应处理。管他前因后果是什么，就这一条背叛合作人，够罪大恶极。思申，你停车，我下去喘口气，又被你们气死。”

梁思申将车窗降下一些，道：“这回我难得地同意外公。爸爸不用生气，节外生枝。妈妈也不用给杨巡找理由，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是就事论事地处理，可我烦了，退出。如果申总的思想工作不起作用，我还有办法，爸爸给我时间，三天内没处理好，你再接手吧。”

梁父没再说，但心里想着，女儿即使三天内能处理好，他也绝不会就此罢休。杨巡太明目张胆，胆敢欺负他女儿。

06

申宝田有些事耽搁了，第二天才找到杨巡谈话。一谈之下，知道梁思申没骗他没瞒他，都是实话，他反而对杨巡的态度很是不解。他更不解的是，才下午时间，杨巡竟然酒喝得有些小糊涂，没点好好做事的样子。

申宝田问清事由，对杨巡道：“论理，你们的事我不该管，可我的事还让小梁管着，我得替她办点事。我问你，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又来了，宋厂长也是问我是不是想死，这问题是我想的吗？我想有什么用。我对小梁那么好，心都给她，你也知道的，她怎么对我？她爸都拿我当贪污犯看，她爸这么想了，我还有活路吗？我捆住梁思申，是死，我放走她，我还是死。我没选择，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小杨，你这话就不对了。这件事在我看来很简单，你做错了，你不应该瞒着小梁做假账，我怎么看你都有两手准备。你喜欢小梁，你通过这个工程要是套得住小梁，往后小梁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现在怎么使都一样。你不会没想过万一套不住小梁的话，这儿的活都是你干，要是真按比例分配收益你太吃亏，你因此偷偷留一手，具体看往后交情决定分配。你说，别人也不是傻子，能猜不到你的小算盘？就算是小梁猜不到，她爸爸也猜得到，谁能咽得下这气？我看小梁的方案是客气的，非常大方，便宜你。单看小梁对这事的处理，我把钱从她那儿转，我放心。小杨，看在你介绍小梁的分上，我劝你一句，好自为之，你就是下跪磕头，也得把这个歉去道了。”

杨巡怒道：“申总，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这个人，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全心全意……”

“你当然全心全意，可你也留退路，你别告诉我你一点私心都没，这不是你。你最多做的时候心里不那么想，掩耳盗铃，可等事到临头，看你怎么做，我不会看错你。小梁处理这件事很上路，给足你面子，又不断你生路，钱还放你这儿，你要是连个错都不认，你太小人了。”

“我没这么想，我没留后手。”杨巡嘴巴里竭力否认，可又心惊肉跳地冒出冷汗，他好像……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这一吓，酒也醒了一半。他抓起桌上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咕嘟咕嘟喝下，全身火烫才压下一些。“可申总，我现在没办法了，我不能答应小梁，她爸威胁说要告我贪污，我要是答应把小梁的投资转为债权，她爸更不会管工程的死活，一准立刻下手把我逮了，我现在左右不是人啊。”

“为这个喝醉？”

“心里难受，我对小梁那么好……”

“好个屁，好还留后手？要这事出我儿子头上，我就是钱不要都得把你剁成肉饼，敢动我儿子，比动我还狠。人家小梁爸肯放过你？赶紧趁小梁还在国内，去上海磕头赔礼，求她放你，小梁爸能不能放你也着落在她手上。你没其他选择，何况小梁对你已经够客气。”

杨巡手指深深探入头发，低头无语。这个办法他不是没想过，可是梁思申是他喜爱的人，要他如何能够在梁思申面前低声下气、丑态百出地换取宽恕，他最走不出的就是这步。

申总看着杨巡，见杨巡一直不回答，只得道：“我有点事耽搁到今天，本来前天应该找你说。小梁还以为是你没反应，今天跟我说，如果你一定不肯答应，她只有改变主意了。她准备把股份转让给市一机的萧总，萧总钱不够的话，她爸会贷款给萧总，这笔生意，我看萧总不会不要。”

杨巡一听，全身大震，竖起头盯着申宝田不语。这一刻，他的心全凉了。他没想到，梁思申竟会想出这最毒的主意。这绝不可能是梁父所想，只有梁思申知道萧然是他的七寸。

申总看着黄豆般大冷汗珠从杨巡瞬间变得青白的脸上滑落，做了一把好人：“赶紧去上海，还来得及。”

但是杨巡还是脸色苍白地没动弹。申宝田索性起身走到外面，大喝一声叫来杨速，要杨速赶紧开车送杨巡去上海。这件事，那是由不得杨巡了。

一路之上，杨巡脑袋混乱着，申宝田的话一浪一浪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中枢，激起空谷回音似的连绵回响，声声不绝。股份转让给萧然……赶紧去上海……磕头赔礼……迟则生变……杨巡脑袋嗡嗡嗡的，前所未有地紊乱。已经久违的恐惧再次袭上杨巡心头，他才培养起半年不到的披着合资虎皮的胆气再次遭受重创。紊乱之中他妄图抓住什么，他太害怕那只隐藏在体制中的翻云覆雨的手。他混乱地想，他必须……他必须……他必须……

梁母一早起来，见全家都还睡着，她没声响，拿了毛巾牙刷轻轻下楼，准备到楼下卫生间洗漱。但走到下面，看到外面似乎有人，便拉开纱帘看了一眼。果然，真是有个人在外面院子里，不是站着，是跪着。梁母大惊，也不顾自己只穿着毛衣，打开门奔出去，来到那跪着的人面前。一看，竟然是杨巡。

梁母惊呆了，连忙伸手拉杨巡，一边连连道：“快起来，快起来。这么冷的天，你不要命了啊。”

杨巡虽然穿着一件时下被称作老板装的毛领皮大衣，可早冻得面无人色，但他能怎么办？知道长跪会被人厌恶，是糟蹋自己，可只有这个办法了，唯有如此，梁家人即使厌恶他的行径，也只能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当然，他在梁思申心中就彻底完了。不，从梁思申想出用萧然的时候已经完了，他不过是给自己雪上加霜而已。

“梁伯母，我做事没规矩，还自以为是，我向你们道歉。请求你们原谅。”杨巡并没有起来，两个正主儿没出来，他怎么能起来。

梁母拉不起杨巡，急了，道：“你不起来？你真不起来？拿我的话当没有？起来！不许跪，就算有杀头的罪也不许跪，起来！”

杨巡已经跪了一个多小时，刚跪下时候还脸皮不知道往哪儿搁，后来冻得麻木了，神志也麻木了。这时候天已经开始亮起来，但是杨巡哪儿都没看，直等到梁母出来才恢复知觉。这回听梁母这么说，知道再跪下去惹梁母生气，只得起身。可是一个多小时冰冷的地面跪下来，关节早硬了，没站稳就向前扑去。梁母想伸手扶都来不及，眼看着杨巡五体投地扑在地上，好一阵子起不来。

梁母看着叹气，这两天杨巡没答复，她眼看着丈夫女儿终于收起涵养，火冒三丈。尤其是女儿，当妈的理解女儿的心，遇上中山狼的感觉比什么都不好受。可看到杨巡如此狼狈，她又心软，扶杨巡艰难地站起，道：“进来吧，到里面活活血。”

杨巡伸手攀住旁边的树枝，茫然道：“我没脸进去，我在外面等。伯母请进，外面冷。”

梁母犹豫再三，返身进去别墅。都顾不上洗脸，就上去叫丈夫起来，叫女儿起来。

梁思申闭着眼睛被她妈拉起，听妈妈唠叨了半天，才忽然睁开眼睛，迷惑而又反感地问：“跪？干什么？”

“不管他干什么，反正他跪着，不止跪一会儿，跪得站都站不起来。他想负荆请罪？你快起来收拾收拾，把事情处理好。”

梁思申又是晕了好一会儿，才跌跌撞撞起身，稍微撩开窗帘，果然看到杨巡扶着树枝站在院子里。这时梁父也起来，敲敲门进来，也顺着撩开的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漠无表情地道：“拿苦肉计逼我们，够下三烂的。”

梁母怨道：“好了，这事我看到此为止，杨巡跪了一夜也够吃苦头的，算了。”

“囡囡呢？”梁父看向女儿。

梁思申看着杨巡那样子，想象杨巡跪着的模样，心中原本对杨巡的最后一丝好感也荡然无存。爸妈可能还不知道，这是她昨天放话给申宝田，才有今天杨巡低三下四的跪。她摔下窗帘，没好气地道：“爸爸，你去处理，我再不要见那个人。”

梁父梁母出去，梁母拉住丈夫道：“你梳梳头发，我拿大衣给你。”

梁父进去洗手间拿梳子，问道：“你心软了？”

“还能怎么样，你没见我让他起来，他起都起不来趴地上的样子，人家都已经趴地上了，你难道还要踩上一脚？我们不能赶尽杀绝。”

梁父沉着脸，好久没说话，由着妻子给他穿上大衣。杨巡的跪，并没让他觉得出气，可是他是有身份的人，他难道还跟癞皮狗计较？

杨巡终于拿了签有他和梁思申名字的协议离开，自始至终没有看到梁思申，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走出梁家的院子，就木然起一张脸，两腿关节隐隐生痛，可是哪儿痛得过他的心。他宁愿选择麻木，他几乎不动关节，僵尸似的走出别墅区。外面的杨速迅速跑出车门将杨巡扶进车里，见大哥面色青紫，不知道大哥在里面受了多少罪过，心中愤恨，但只有足足地开起暖气，将车迅速驶出这片鬼域。

梁父终于解决悬于心中一年的疙瘩，先一步回去上班，不过他在飞机上对被外公赶回来的妻子说，这事儿没完，思申的钱放在杨巡那儿，总是个不定时炸弹，杨巡那个体户太不能让人相信，他得回去找企业家们商量商量，怎么样进一步妥善解决这个问题。梁母只会叹息，没想到看着挺好挺上进的一个孩子，做事情却是那么没有度。但梁母当然是更心疼女儿，看到女儿本来挫折就挫折了，依然能理性对待，可是被杨巡一跪之后，女儿却沉默下来，令她很不放心。再说女儿还得对付极其多事的外公，梁母离开得牵肠挂肚。

梁思申送走父母，从机场回来的路上便开始头痛起来，眼下没了父母中间当屏障，她一个人将如何面对外公直来直去的火力。以往她没错，没把柄捏在外公手里的时候，可以与外公唇枪舌剑，可是今次有老大辫子捏在外公手里，两人一对一的时候，外公还不把她笑话个够。

她硬着头皮回到家里，却见外公在插花，用的是从外面院子剪来的新鲜蜡梅，桌上则是摆了好几只瓶瓶罐罐，外公这里插插，那儿插插，看来都不甚满意。梁思申没想到外公也有这等闲情逸致，就走过去看，看了会儿才道：“妈妈去年说，蜡梅摘下来，拿这两只碧玉荷叶盘飘着就够味道。”

外公神情严肃地将一枝蜡梅倾斜下去，在碧玉盘上比画了一下，才道：“不好，好好的新年弄什么落花流水，彩头不好，你爸妈走了？”

“嗯，妈妈让我赶紧回来陪你，去城隍庙吗？”

“不要去，太冷，到处没空调，冻死我这把老骨头。来前还满心想着蟹粉小笼，看这样子，别小笼端来路上就冰凉了。快吃中饭，等我午睡后，你开车带我出去走走，随便哪儿逛逛都行。”

梁思申吃惊，外公怎么讲起道理来了？外公抬头一看梁思申的神色，了然地道：“没办法啊，寄人篱下，就怕你把我一个人扔在中国回不去。”

梁思申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外公这话是真是假，只能当他是假，因自认识外公至今，外公从无妥协的时候。她见梁大的保姆拎菜从外面进来，就问外公：“今天想吃什么，看看去？”

“想死牛排，想死羊排了，别每天给我吃海鲜。”

梁思申一笑，过去看保姆买的菜，果然又是什么鱼之类的，不过也有两只鸡腿。她见了便打发保姆回去，自己做菜。外公这才凑上来问：“你也会做菜？做什么？”

“读中学时候学的，还记得第一堂课教怎么烧开水。那时候还觉得新鲜好玩得不得了，没想到这会成为后来独自生活最好的维生教育。我把鸡腿骨取出来，鸡肉拍松，做煎鸡腿吧。没有牛排羊排，鸡腿聊胜于无。”

外公是极其不愿吃梁思申这种杂毛厨师做出来的菜的，不愿将一条老命交到杂毛厨师的手中。可是人家有积极性，他不便打击，只得苦着脸凭着他有限的食品知识，在一边儿监看。

果然，梁思申的手法生疏得很，倒油的时候就跟油瓶子打翻一样冲，放料的时候则是手指轻触如弹钢琴，怎么看怎么不像样。梁思申自己也在头痛，平常用惯平底锅，这儿遇到的锅则是圆底，怎么煎才好？眼看着外公脸色越来越不善，可她终究没有创造奇迹，焦头烂额地忙碌好久，煎出两块颜色可疑的鸡肉饼。她颇心虚地道：“我做的菜一向注重口味不重皮相。不如我先试菜，味道好，外公再吃。”

外公倒是一点不客气，瘪着嘴疑惑地看梁思申试菜。见到梁思申一吃之下脸上大有惊艳之色，立刻不客气地把外孙女刚试过的一盘端走了，刀叉齐下：“我饿啦，马马虎虎将就啦，谁让我寄人篱下呢。”

梁思申只得吃另外一盘更糊的，看外公吃得认真，问上一句：“要不要去外面吃？”

“不去啦，勉强能吃，总比每天吃煎带鱼好，平时你一个人怎么吃？”

“美国家里才煎不出这样难看的鸡肉，这儿圆底锅的火候怎么也掌握不了。”

“算信你。不过我从姓杨的小子来这儿一跪后，开始相信你的看人眼光。这个人能屈能伸，是个混江湖的人才。”

“不说他，影响胃口。”

外公到底嫌鸡肉口味不好，吃得无精打采。胃口没有，却吊起说话的兴致。“说还是要说的，不是替他求情，是教训你。一个人吧，真要是实诚到底，是不能做生意的，可是像杨巡滑头在外的也不行，谁都不愿跟一看就滑头的人交往。可是凭你的道行，你连杨巡那么明显的滑头都看不出来，只能说你经历太少，谁都别怨。只有三个办法：一个是等，等经历多了自然眼光毒辣；第二个是靠，以后独自跟国内商人做生意，一定要来请教你外公，你外公什么人没见过，一见杨巡就知道他几根肚肠；第三个是疑，遇到所有人先存下戒心，断定他一半狡诈一半实诚，做事之前先想好预防。这三条做到，以后基本不吃亏。你这回坏就坏在最初太自以为是，以为你什么都能干，结果中杨巡这种小赤佬圈套。现在国内人不讲规矩，你看看保姆，擦地只擦个中间，从来不蹲下去辛苦一点把转弯抹角擦到，这边的人啊，没点职业精神。听说是混大锅饭吃，混惯了。可你别看一张黄皮，本质是美国傻大妞，心计离国内这些艰苦底层打滚出来的人远了，你以后再过来做事，一定要跟他们丁是丁卯是卯地把所有规矩讲清楚。”

“知道。像宋老师那样的人很少，估计跟教育程度有关。”

“还有啊，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把人拍死为止，不能留一条尾巴。你生意场上跟人有过节，你要么吞下一口血，赔上一个笑脸，再割一块肉送走瘟神，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要么看自己实力足够，一定要花血本把对方拍死，不给对方东山再起的机会。你把他拍得半死不活放走，这叫养虎遗患，总有一天等着他来报复你。你这回做事欠考虑，姓杨的小子今天给你们跪了，他嘴上不说，什么都随便你们捏弄，可心里不晓得多恨你们，回去，你说他会怎么处理你还放在他那儿的钱？我反正不知道，换作是我，我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今天跪你，没办法，但我心头一腔毒气总要你也吃到，就是破产，也得让你尝尝血本无还的滋味。不过好在你们梁家官大势大，你们可以官商勾结，这事就难说得很了。不过依我看来，我这女婿做官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做生意却是大大地不行，不如那个杨巡多了。”

梁思申听着觉得有理，可有理归有理，想到如果真的拍死杨巡，她可做不出来。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以后再有跟这边的合作，一定要工作归工作，交情归交情，不能将两者混为一谈，因此心悦诚服地道：“外公在这件事上面的观点都对。”

“我其他的就不对？不是我不对，而是你领会不了。”

“也就对了这一件事。”

外公只得白了梁思申一眼，自管自吃鸡肉，可还是忍不住道：“你以后还打算回国工作吗？”

“会。”这回梁思申没有犹豫，“本来只打算做飞人，这下有过来两年的打算了，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儿？”外公有些意外，本来以为梁思申被打得灰头土脸，没想到她却说有意思。外公认为梁思申可能是打肿脸充胖子，因此他一定要问个彻底。

“没规则。所以什么都可以做，一切皆有可能，比在美国的工作富有挑战。”

外公明显地愣了一下，举着刀叉看了梁思申好一会儿：“是的，你应该回来。”外公一本正经地道：“起码在中国，你做错事情有人给你擦屁股。”

梁思申被正正地踩中尾巴，心说外公果然不放过她。她不由冷笑道：“我独自打拼那么几年，也该享受享受照顾了。不错，这滋味真好，我很享受。”

外公白梁思申一眼，“哼”地一声冷笑道：“才知道你原来在国内是大小姐，委屈你。”

梁思申也是冷笑：“就等着你今天良心发现。”

“没良心的，要不是我带你出国，你最多跟你那个梁大堂哥一样，傻不啦唧。”

“在美国的未必不傻不啦唧，傻不傻全靠自己，不过感谢外公肯定我不傻不啦唧，虽然这肯定对我而言无足轻重。”

“妈的，白眼狼。”外公扔下餐巾，拂袖而去，上楼睡午觉。

梁思申收拾盘子打算去洗，没想到外公去而复返，对梁思申道：“你把这所房子卖给我，我打算以后长住上海。你卖了这房子，正好手里有点闲钱，省得让杨巡那笔债逼得苦哈哈的，没见过手里捏着钱的人日子过得这么憋屈。”

梁思申惊奇，但并不相信，拿着盘子往厨房走，扔下一句话：“让你白住，不收你钱，我就不信你真来。”

“好，你说话得算数。明天你把机票改签去，我不回去啦，我要叶落归根，在中国过像模像样的春节。回头他们问你，你告诉他们，想要分遗产，都过来伺候我。我这儿住着挺舒服，最好让保姆小王跟来伺候，那就十全十美了。”

梁思申再惊，但还是以为外公说说而已，没想到外公果然拿来机票要她去改签，她不明白外公这个八十岁的老头子究竟在想什么，以为老头子跟她吵架吵得心中气闷，故意找点事情让她做。她不动声色地果真替外公去改签了，然后闷声不响地看外公什么反应。没想到，等她打包回美国，外公真的不走，而且已经跟美国那边电话说得清楚，要跟着他多年的保姆小王签证过来。梁思申不明白了，外公究竟为什么要留下？外公原先还担心说错话回不了美国，后来又开玩笑说怕她丢下他，怎么忽然转念要留下了？不过不管外公是因为什么留下，梁思申想，她得被舅舅们骂死了。但她才不会将舅舅们的骂当作一回事。

想到以后她的别墅将是外公舅舅济济一堂，她脑袋吱吱地痛。她心中万分希望外公终于撑不住逃回美国。

07

宋运辉没有想到，东海厂新书记邵书记会如此迫不及待地赶在新年前履新。宋运辉几乎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也一点预备都没有，全不设防地迎接邵书记的空降。

宋运辉接到来自北京的电话，关起门思考良久，才通知小车班接机，通知党办负责人过来谈话。他没让用他的车，他的车目前是全厂最好的，按行政级别来说，他应该把车礼让给邵书记，但他就是不。他不由想到已经陪韦春红回家的雷东宝，雷东宝说，他辛苦打下的江山，他绝不放手。这一刻，宋运辉相当能够体会雷东宝的心情。

他对进门的党办负责人直接下了两道指令，一道是把新来邵书记的办公室安排在党办旁边；第二道是让党办负责人清楚记录，每天都是些什么人进进出出新来邵书记的办公室。没有废话，更没有场面话，没有比如要下面好好配合新来书记适应环境等套话。他不误导某些头脑不清楚的人，他要的就是立场鲜明。只是，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发出类似指令，等接受指令的人走后，他未免提心吊胆。会不会有人正义得看不过眼，向上举报或者向直接关系人邵书记反映他的独裁霸道？他想，谁要是去做这种事的话，肯定得掂量掂量前途，掂量掂量他宋运辉的承受力。但万一有正义人士呢？宋运辉多少有些观望。因此，他先只给最直接接触邵书记的党办人员指令，其余则是准备边打边看。

然后，邵书记来了。邵书记想立刻开会，宋运辉让先安排生活，安排办公室。宋运辉看到，党办的人都应该是收到信息了，做事比较有分寸。一直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才开了一个高层会议，欢迎邵书记到来。在会议上，宋运辉并没有表现出热情，但也没表现出不热情。他相信，他这样的态度，足以让所有与会的人明白他的态度：一个在迎新会议上连作假都不肯的人，怎么可能是有心欢迎的人？

但是，所有的程序，宋运辉还是一丝不苟地走一遍的。欢迎会后，他率领高层在厂招待所开欢迎宴会。他反正是出了名的不会喝酒，而今天，他更是滴酒不沾，连面前酒杯里倒一些酒都不干。所有人当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欢迎宴会开得疏远而规矩，也是一丝不苟。桌面温度却如门外的腊月天。

他不怕邵书记不知道，宋运辉相信邵书记肯定早有打硬仗的准备，要不怎么可能突然袭击，春节之前就空降东海？既然邵书记是有备而来，他就没必要客气，直截了当摆开阵脚：他压根儿就没想与邵书记和平共处。

第二天，风平浪静。只要邵书记不走出办公室，没有一个高层人员主动上去跟邵书记接触。但有中层的去了，根据党办负责人于下午三点拿给宋运辉的记录，宋运辉当即一个个电话打出去，越级要求这些人来办公室见他。这些中层来了，无一例外地看到宋运辉墨黑的脸，以及差不多的提问：“去干什么？”“还有呢？”“还有呢？”“还有呢？”他的问话一句不带命令或者阻止，但是去过他办公室的人，各个心头有了个谱。这谱儿，悄悄地在全厂传开了，都知道，宋厂长不喜欢有人的立场表现得哪怕有丝毫的含糊。

因此，邵书记门口立刻门庭冷落车马稀。即便是邵书记主动出击找人说话，人们都能避则避，唯恐一个不小心传到宋厂长耳朵里，被宋厂长找去训话。宋运辉的立场是如此之明确，众人的态度便也是明确地一边倒，起码，在春节前都是如此，直到春节临近，邵书记怏怏打包回北京过节。

抗拒活动至此告一段落。宋运辉不管这叫软性抗议，还是硬性抗议，总之他的表态谁都听着，竟然真的没有正义的群众公开跳出来给邵书记以支持，至于背后是不是有谁找邵书记表决心，宋运辉暂时不知道，也管不了，但而今有这坚壁清野的态度就行了。最有意思的是，上面也没有电话来关心一下他对邵书记的隔离。

宋运辉考虑，这究竟是侥幸，还是人情世情果真如此。他想，春节前的时间毕竟短暂，春节后才是来日方长，邵书记既然扎根在东海，而且是积极而急切地扎根进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春节后才是真正的较量。只是，春节前这一试探性交手，宋运辉心中略微有了底。他想到当年在金州一手遮天的水书记。水书记当年都没如此隔绝费厂长与刘总工，这或许有实际原因存在，但宋运辉觉得，在他的东海，简直没有理由不施行绝对隔离。这是他经营多年的地盘，无论被以何种方式插入，那都是他的溃败。

08

春节前几天，不少人向他送来年货，其中也包括杨巡，宋运辉让杨巡直接把年货转交陶医生。他自己没出面，不便再去医院给陶医生制造麻烦，而杨巡去则无所谓，相信谁都不会把陶医生与年轻的杨巡联系在一起。杨巡虽然尽心尽职地把年货转送到陶医生手中，而且还帮陶医生送回家里，可是他心里意识到一个最大区别，宋运辉都没见他一面，这说明了什么？谁都知道，宋运辉是他大哥，是他的依靠。杨巡都没在弟弟妹妹们面前遮掩他的黑脸。他只休息了除夕和初一，初二便率领弟妹们走进空旷无人的商场工地，清理巨幅玻璃。

春节的时候，宋运辉则是带着一家老小回去老家，看看老屋。自有雷东宝叫人清理出老屋，窗明几净地等待他们回来。宋运辉回去更主要的目的是要带女儿见见程开颜。他当初就是因为考虑到程开颜再回金州幼儿园的话，会有暑假寒假，如此漫长的假期，难保程开颜杀奔东海看女儿，因此他让闵厂长把程开颜塞进运销处，程开颜认识他的时候所待的位子。十来年风风雨雨，她倒是始终如一，最后坚守到同一岗位，对这一清闲又有油水的安排，当时老程表示认可。

初一的早上，宋家门庭若市，好多人过来拜年，放在桌上的两斤水果糖竟全部吃完。宋运辉整个早上微笑着听那些人与爸妈扯亲戚关系，心里则早有不耐烦。可是他只能微笑着，否则会被那些以前从不见上门的什么亲戚宣传为势利小人。直到中午，那些人才散去，但留下不少邀请，邀请他们一家参加谁谁谁谁的婚礼，这都被宋运辉一口拒绝了，他说很快就回，没时间。中饭之后，他获得父母默许，去小雷家给雷东宝拜年。

车子才开到可以看见小雷家的地方，宋引就闻到什么臭味，而宋运辉习惯化工气味的鼻子则是到接近村口才闻到。拐进进村的水泥路，只见两旁的香樟树已经枝繁叶茂如华盖，可是宋运辉注意到，这些本该冬天也碧绿的叶子上面都蒙着厚厚的黑灰，看着只觉得脏。而路上也灰，左右的农田也灰，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只有被风卷起的炮仗纸是鲜红的，只有路过女孩们的衣服是鲜亮的。宋运辉也留意到，路过的人们脸上的笑容鲜亮，看来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看来小雷家缓过气来了。

他的车子才拐进住宿区，便见雷东宝跑着迎出来。宋运辉见了忍不住地笑，这儿果然又成为雷东宝的地盘，他才进村，鸡毛信就不知以何种方式将消息传递给雷东宝。宋引已经认识雷东宝。宋运辉总觉得宋引像程家人，可雷东宝却慧眼识英雄，认准宋引十足像煞宋运萍。因此雷东宝对宋引非常宠爱，而宋引只喜欢雷东宝刺猬似的下巴。

宋运辉抱出不肯走下灰灰脏地的宋引，左右一看，连原本白粉墙面都是灰黑，屋顶早已失了颜色。宋运辉心想，也不知是哪儿的灰，估计与小雷家的发展有关。雷东宝早不容宋运辉多想，嚷嚷着说上话了。后面韦春红也迎了出来，她脸色不好，可这么几天在家休养下来，人却滋润了不少。

宋运辉终于忍不住问雷东宝：“怎么这么灰？又上马什么项目了？”

雷东宝笑道：“这下你不懂了吧。这是熔铜的炉子烧出来的灰。”

宋运辉奇道：“赶紧让你们工程师查查燃烧器，别又燃烧不完全。”

雷东宝还是笑：“不是就不是，烧重油的烟全进烟囱了，现在他们本事好得几乎不见黑烟，连灰烟都不常见。这些灰都是化铜水化出来的烟，除不去的，老工程师说国有铜厂也都一样，哪家做黄铜的厂子都是墨墨黑。没啥，开春下场雨全没了，现在这天气不下雪了，要不起不了灰。”

宋运辉疑惑地问：“还有这臭气呢？还是电缆厂的？”

“你看你看，又来了。不就是些臭气吗？你看村里养的猪养的王八，哪只闻了臭气死掉？又没事，你就是太小心，国有老大哥的臭脾气。那些投资人不是投资到隔壁村了吗？我们每天放臭气过去，恶心死他们。呵呵。进来里面坐。”

宋运辉跟着雷东宝进去，眼中忽然看到一个人，很是眼熟，却又似陌生。他想了一下才想到，这是才四十多岁的雷士根，没想到会老成这样。宋运辉心下感慨，对着冲他招呼的士根也是笑笑，但是没主动上去握手，跟着雷东宝越过士根，走进雷东宝家。有了女主人的家果然有所不同，起码家具将屋子塞满，不是过去的家徒四壁了。

雷东宝和接着跟进来的红伟、正明，以及其他三个宋运辉以前不认识的年轻人，与宋运辉商量如何应对省电缆与外商合资的大事。宋运辉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不是很有数，想到萧然与日方的合资，日方输入关键设备后，市一机的产品果然性能大增，走出了国门。但是雷东宝也有问题，如果把省电缆的合资比作市一机的合资，那么他们雷霆公司有什么资本可以与人家那么高的技术竞争？连市一机通过合资都拿不到真正的核心技术，那么他们雷霆公司又能从哪儿获取关键的先进的可以打倒合资厂的技术？正明和其他三个显然是懂技术的年轻人都说，他们经过考察市场，都感觉那些国外进口的高级线缆不是目前国产设备生产得出来的，要不然国家也不会花大笔外汇从国外购买。大家都说，现在的路看来只有两条，要么花大钱从国外引进能生产高级成品的生产线，要么只有认准国内市场，持续扩大生产，提高市场占有率。可是，前者说说容易，真要进口的话，却是哪来那么多的外汇？

等宋运辉让雷东宝领着参观小雷家一遭，开车领着宋引回家，心里已经基本肯定，雷东宝唯一可行的是实施扩大生产，提高市场占有率的战略。首先，他们乡镇企业毕竟融资不易，不靠政府的话，哪来资金引进国外先进设备？其次，讨论了那么半天，都没听见他们说一句如何提高技术研发的投入。而后者，现在却是东海孜孜以求的大方向。

但看来雷东宝的扩大生产是有的放矢，是经过周密研究计算的。他们准备放弃过去最早的那套设备，因为那套设备入门门槛极低，四周个体作坊似的小电缆厂用的大多是这种技术简单容易上手、投资又不算高的设备，他们雷霆以正规化工厂的操作，成本显然是无法同周围那些作坊相比，不如放弃卖掉，得来的钱添置高价新设备。宋运辉从雷东宝他们的规划计算中，看到他们的发展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已经走出盲目，摆脱许多乡镇企业盲目上马跟风上马的旧路，正在渐渐从市场中走向成熟。但那才只是正规化的开始。

初三的时候，宋运辉无可避免地来到金州。

金州的生活区已经有所变样，最远处围出一片别墅用地，造起几幢漂亮的小别墅，是总厂级别领导的家。闵厂长自然是搬了进去，水书记虽然是已经退休的领导干部，可也意外地搬进别墅去，程父没轮到，依然住在旧楼。

来前，宋运辉已经跟闵厂长约定，他初三到闵厂长家歇脚。他不打算去前岳父家，在前岳父一家人面前把女儿交出，领受一顿可能的责骂。他只能选择先到闵厂长家，然后一个电话通知程开颜来领人。他甚至想不打这个电话，委托闵厂长帮打。他知道这样的行为肯定招致骂名，但是又如何？

他直接就将车子开进别墅区，开到闵厂长家。闵厂长果然帮忙，一个电话打到程家，跟接电话的老程说要他们来接小宋引去。因是闵厂长打的电话，老程什么话都没有，全部答应。闵厂长放下电话就跟宋运辉爽朗地笑道：“听见没有，老程说立刻会来，又答应一定在下午五点准时送回。你安心，下午五点如果不见人，我替你上门要去。”

宋运辉看看远处曾是金州高干子弟的闵夫人，冲着闵厂长一笑，闵厂长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自己的七情六欲。“来这儿当然得仗着你，还用得着说吗。我等下中饭去水书记家吃，晚饭你说什么都得招呼我，我吃完连夜赶路回去。”

“你来前已经跟我说过，怎么还婆婆妈妈重复，怕我生气排在晚上？我怎么可能跟水书记争你？呵呵，老水越老，我越不跟他争，胜之不武啦。你那儿的新书记怎么样？准备让他分管什么？”

宋运辉笑道：“分管什么啊，我们东海不缺人。”

闵听了大笑：“太狠了点吧，不怕他告状去？总得给他点面子，让他分管个工会吧。”

宋运辉冷笑：“我等着他春节回来带尚方宝剑来，不拿来，我们还是不缺人。”

闵意味深长地笑：“你腰板硬，我看你那儿只要三期不结束，上面就是亲眼看着你蹂躏新书记都不会发话。哪个办公室坐傻了的傻瓜，竟敢去你那个厂压你一头，也不看看工厂跟机关有多少不同。我最近也学你这套，上面立刻跟我客气不少。不过你别把人惹急了，真惹急了兔子也咬人，到底他上面有路子。”

宋运辉笑道：“我哪有时间惹他，我躲他，我避着他，总行吧？嗯，人来了。”宋运辉本来就是对着落地大窗坐的，这个角度正好看到程开颜和她的哥哥一起过来闵家。他看到程开颜穿的是一件新大衣，可能是买的，黑色大衣上好多亮闪闪的金属装饰，腰间一条宽宽腰带，浑身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反而没她哥哥身穿咖啡色磨砂真丝棉褛有模样。宋运辉看着脸上只有鄙夷，扬声叫道：“猫猫，妈妈来了，你跟妈妈去外公家玩一会儿。”

宋引闻言立刻飞快跑到门口，等门一开，稍稍观察一下，便扑进妈妈怀里。宋运辉没站起来，只淡淡地与前大舅子点头打个招呼，便静静旁观母女相会，等了会儿才道：“猫猫先去外公家吧，爸爸五点钟在闵伯伯家等你。”

程开颜抬头看宋运辉，可她看到的只是冷漠。她不死心，小心地问：“你在这儿住一夜行吗？我陪猫猫睡一晚上。”

“不行。”宋运辉拒绝，也没给理由，就扭开了脸。

还是闵夫人看着不忍，打圆场：“还是别了，今晚小宋还得赶回老家，明天一早就回去东海厂，时间紧，没办法。小程啊，不如哪天你请个假，专程过去宽宽裕裕地看上几天不就成了。”

程开颜不死心，紧紧盯着宋运辉，希望他良心发现一下，可是没用。最后还是她哥哥见不得妹妹受欺负，拉程开颜离开。他们没法抗拒，因为这儿是压着他们的闵厂长的家，而宋运辉是闵厂长家的座上宾。

等程家人离开，宋运辉才对闵夫人道：“对不起，嫂子，让你为难。我不想离婚后还藕断丝连，既然离了，我们作为理智一方，还是做事决断点的好。”

闵夫人应了个“那也是”，但忍不住背转身叹一声气，为可怜的程开颜，也为宋运辉冷到彻骨的所谓理智。

闵也有些看不过：“小宋，我们家房子多，你不如在这儿住一晚吧，明天早上再走也不迟，最多晚点到东海。”

宋运辉道：“我计划的是后天走，明天约定跟老家当地几个官员见面，讨论一些事情。平时我忙，都是他们去我那儿找我，这回既然我回家，应该到现场看看，可能需要一天时间。你知道，我们新型添加剂研制出来后，却遇到一个很尴尬的情况，就是高端产品在国内消化不了，全部得出口国外。国外市场则是由一些巨头把持，我们在定价上处于被动。因此我跟老家的政府朋友提出配套发展东海厂的下游厂，下游厂的产品可以出口可以内销，都是高利润产品，企业前景不错，又可以帮我们东海厂解决内销问题。现在准备把原先老旧的农药厂置换到郊区，改作我们的下游厂。正月初三之前总不便让人家加班，明天初四，我们约定去踏勘现场，从他们提供的几片土地中选取一块合适开下游厂的作为工地。你说明天这一天都有些紧呢。”

闵夫人刚才帮宋运辉在程开颜面前撒谎，心里却是极不情愿。这会儿听了宋运辉这段话，不由暗暗点头，这种思路都从没听她丈夫提起过，宋运辉的脑袋确实超前，难怪可以为所欲为，上面下面都拿他没办法。可怜老程厂长千挑万拣一个这样厉害的女婿，走到今天这一步应该是必然。

闵听了宋运辉的介绍，果然有兴趣，早忘了程开颜的事，追着问：“下游厂的内销没问题吗？他们准备怎么与东海厂合作？你们出多少资？”

宋运辉笑道：“你也知道的，越下游的产品，越形不成垄断。就算是内销有问题，外销也绝对没问题的，何况国内经济发展够迅速，对高端产品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我很欣赏我老家这边计委一个经济博士做的可行性预分析，在市场展望方面引用数据很说明问题。我们东海不准备出资，没这个灵活权。老家市政府官员准备用农药厂置换土地的资金启动项目，不足部分由市计委组织的投资公司入股解决。我们提供技术和管理指导。我的想法，除了上面说的打开东海厂的内销市场之外，还有嘛，呵呵，我也想为家乡建设做点贡献……”

闵厂长一听就笑了：“对头，锦衣不可夜行。”

宋运辉听了也是笑，可不，真有这种想法。再说从雷东宝出事这件事上他也获得教训，广泛结交朋友是必须的，不能临时抱佛脚。“还有一个想法，现在我那边因为不断有新项目开工，每年都可以提取投资金额的一定比例用于分配，我们人少，因此大家的奖金收入都不错，大家工作积极性也高。但等项目结束，我就得广开渠道给他们找钱发奖金了，不能光靠主业，鸡蛋得放在不同篮子里。反正边做边看吧，看看效果好不好。”

闵想了会儿，道：“有道理。不说别的，等你项目完成，你那儿可供升级的位置也少了，你那么多刚练出来的年轻干将得闷得造反，还真得有渠道让他们分流。唉，跟你情况不一样，我这边得分流的是四五十岁从三班倒岗位下来的工人，唉，这些人，除了看仪表，别的都不行啊。我这儿的工贸公司都塞满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拿这些从一线下来的倒班工人怎么办？”

宋运辉道：“想过，这是个大问题，十几年后肯定得面对。所以我不大敢招工，准备三期差不多的时候把一期那些国产仪表整改一下，进一步减少岗位减少用人，省得以后退下来的人分流不完，我那是新企业，容易控制。”

闵听了叹气：“我背的是有厚重历史包袱的金州。可上面一直压指标，一年比一年压缩岗位规模，你说压下来的人我放哪儿去？总不能都办内退或者辞退吧？现在倒有人自己跳走，可惜都是些年轻有技术的，四五十岁的倒班工人你打他骂他都不会走。去年有家外资公司来考察，一看见我们的包袱就连连摇头，说背不起，说这是吃利润的大嘴。上面把我叫去骂，要我拿出办法，我说你们把我的包袱拿走我就有办法，不能总拿金州跟那些没包袱的新企业比。他们现在也没话了，这不是我一个人一个金州的问题，这是整个社会的问题。不好，我又牢骚了，你还是去老水那儿吧。”

宋运辉告辞去水书记那儿，得到水书记的热烈欢迎。与水书记说起闵的烦恼，水书记有些不以为然。水书记的意思是，一个人不能总强调客观原因，而不去努力争取。水书记猜测闵这种性格可能是因为一直从事内部生产管理，眼睛习惯盯住挖潜改造，而不敢，或者说不会通过市场手段行政手段挖掘潜在可能，获取改变动力。只会跟着别人走出来的路走，就金州这种至此已经没什么特殊性的企业而言，是抢不到机会的。

宋运辉好奇地问：“除了开除工人，压缩人员开支，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水书记笑道：“现在政策这么活，有的是分流办法。我们金州的工人都是素质很高的人，只要有地方给他们发挥，他们都可以顶上。不说啦，再说小闵又要怪我多嘴。你以后也少跟他接触。”

宋运辉听了一愣，看着笑眯眯的水书记发了会儿呆，水书记如今几乎是金州的特使，常跑北京替金州摇旗呐喊，难道他在北京听到了什么消息？宋运辉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谢谢水书记提醒。”

水书记笑眯眯道：“谢什么。我们二小子一直说你比亲兄弟还贴心，他今年的奖金一大半靠出口你们的产品，正好又赶上他们分房，公司看绩效，给他换了套最大的，跟副总看齐。小宋，我以前在位的时候你照顾我儿子，这不稀奇，现在你还拿他们当自家兄弟，那是你宅心仁厚，我得谢谢你。”

宋运辉忙道：“水书记客气，您教给我的东西，我一辈子受用。水书记，我现在……”宋运辉放低声音，将他现在对付邵书记的想法说出来跟水书记讨论。他相信，水书记一定有更深思熟虑的办法。

水书记听完，问了几个小问题，开始闭目思考。过会儿，才道：“这尊神都已经进门了，赶又赶不走，只好隔离他。你也做得别太出格，让他抓住把柄上告。只有这样了，最多给他管个工会。”

宋运辉有些窃喜，笑道：“水书记真的认可我的办法？”

水书记看着宋运辉欣喜于他的认可，心中也是欢喜，笑道：“你啊，早满师喽。”

饭后回到闵厂长那儿，宋运辉想到水书记刚才明显到极点的提醒，有些替闵厂长难过，不过他终究是没说出来。下午五点的时候，程家依言把宋引送回，母女两个都是哭得眼睛红肿。回家去的路上，宋引熬到眼前只有爸爸一个人了，才道：“爸爸，我要妈妈。”

宋运辉无言以对，他可以藐视程开颜，与程开颜老死不相往来，可宋引是程开颜肚子里掉下来的孩子，血缘关系，那是割都割不断的。

女儿又细细地哭了起来，小嘴一直嘟哝着“妈妈，妈妈”，宋运辉停下车抱着女儿抚慰良久才把她哄平静了。看起来，他的再婚问题必须加急解决了，女儿需要妈妈。谁的眼泪他都能熟视无睹，唯独亲人的眼泪无法面对。

回到家，爸妈还没睡觉，都等着他。他问二老对陶医生这个人怎么看，二老都说陶医生是个极好的人，非常讲道理，也非常有耐心，二老只担心人家看不看得上他们的儿子，他们总是信心不足。宋运辉倒是对自己信心十足，他心里犹豫，要不要春节后开始与陶医生加强接触。

09

开春以后，雷东宝便打报告要求镇里支持，从银行贷款扩大规模。但是镇里批准了，却有心无力。这是雷东宝的第一方案，见第一方案不能实施，他就抛出第二方案，要求扩股，吸收外来资金。镇里虽然不愿看到自己在雷霆的股份遭到稀释，可是没办法，谁让他们无法帮雷霆公司从银行贷到款，扩充雷霆实力，以抵御省电缆合资带来的冲击呢？镇里开会之后，只好形成一个红头文件，答应雷霆公司的请求。

雷东宝这一招，是从宋运辉介绍的市一机合资学来的。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雷东宝都记在心里。心说日本人拿钱进来是参股，中国人自己不也能参股吗？有样学样谁不会。红伟办的公司通过低价拿雷霆公司的货物平价卖出，挣了些利润，雷东宝正愁着怎么掺进雷霆公司来，但又不能不明不白地拿回来给雷霆白用，现在又不是他们小雷家一家把持着雷霆，怎么可能把他们赚的钱拿来给镇里一起使呢。因此他抛出第一方案的时候抱着侥幸心理，最好镇里能帮解决银行贷款。可真要不行，他有第二方案拿出，打算以后慢慢用这种办法，把镇里的股份逐步稀释。

他拿到镇里的红头文件，找到红伟关上门一起大笑。电线电缆的利润大半进入到红伟公司的腰包，而今他们要用这些利润投回雷霆股份公司，这些钱却已经是挂在红伟公司的名下，不属于镇里，也不一定属于小雷家，这个产权关系，有待他们以后怎么高兴怎么处理，或者一直吊着不处理，就那么模糊着，即使谁想找茬都找不到门。

笑过之后，雷东宝才严肃地与红伟讨论事情。他们早已决定再上一条电缆设备，可以基本把铜厂的产能用足，不用再花费人力物力卖铜，这可是可以省下不少的费用。但是在操作买设备的问题上，雷东宝却是有想法。

“红伟，怎么想个办法再从买设备的钱里挖出一笔来？”

“回扣？”红伟对有些销售上面的套路早已耳熟能详，雷东宝一说，他就想到这个。

“对，我在想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发工资发奖金，镇里都要来指手画脚，这个春节大家拿钱都没拿痛快。要是分红，又得让镇里拿去一部分，有什么办法我们建一个小金库，我们主要骨干人员拿小金库的钱发奖金。你想办法。”

红伟笑道：“这还不容易，本来还想着只是拿给你我自己昧下的回扣，那就有些不好办，往后电缆厂总有人要去设备制造厂谈判，万一有个风声泄露出去就不好办。如果就是几个骨干分了，那容易。我去谈，让他们制造厂打高一百万，反正我们几个自己知道就行。”

雷东宝一听笑道：“你黑，你比我更黑。红伟，你说会不会有个傻瓜收不住嘴巴，把这事说出去？”

红伟笑道：“这年头没那么傻的人。你不信看着，那些人拿到钱都存私房，连老婆都不会让知道。”

雷东宝听了一笑：“你才不让老婆知道，我都上缴。这样，我们小心一点，你回头跟几个人侧面商谈一下，先看看他们的态度，看会不会再冒出个士根，要是有，立刻摘出主要管理岗位，等那人摘走后我们再买设备也不迟。”

雷东宝走后，红伟心说书记的性子表面上看着还是那么咋咋呼呼，可其实是大变了。今天说的这件事，要换作以前，起码有两点肯定不同。其一，以前雷东宝有钱大家用，有肉大家吃，这个大家，是小雷家全村老小，雷东宝在小雷家小范围地实施着平均主义，不像现在，主动提出私设小金库，私分范围缩小到几个骨干；其二，雷东宝再不是以前只要自己以为对，就一拍手做出决定，立刻动手去做了。现在即使他红伟已经说明大家肯定不会透露出去，雷东宝还是小心为上，要他再敲定清楚，再做行动，这份小心，那是用坐牢换来的。

但红伟觉得这样的雷东宝更好，跟着这样能主动替他们想到收益的雷东宝干，只有更有奔头。

雷东宝不肯吃红伟公司的中饭，从红伟的公司出来就杀奔韦春红的饭店，觅食去也。韦春红果然早已经小灶备下一锅浓香四溢的红烧猪脚，但等雷东宝进门才热腾腾盛出。雷东宝一见便两眼雪亮，但还是说了一句关切的：“不是让你多休息吗，前面的事不是让你都交给你妹管着吗？怎么又不听话？”

韦春红听着满是欢喜，笑眯眯地道：“本来听你的，一直没下来。可刚刚不是宋厂长来电话要来这儿吗，他们已经进去里面一号包厢吃了，他让我别去招呼。看上去都是些做官的呢，而且官位都不小。虽然说不用去招呼，可我得替宋厂长看着菜，不能让他在我这儿丢脸了。”

雷东宝看看一号包厢，懒得进去，自己坐位置上吃中饭。但还是忍不住问：“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事情？我现在又没事，他还来这儿跟那些人混啥？”

“我刚刚自己进去帮他们点菜，他们好像在说什么公事，不是私事。他们对宋厂长都客气得很，都还说以后要来我饭店捧场。”韦春红经过开刀住院这么一段，对她住院期间一直没离开的雷东宝自然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虽然雷东宝照顾得并不好，大多还是她妹妹在做，可是他陪着她，一直陪着，这就足够了。而对宋运辉，韦春红虽然清楚宋运辉完全是看在雷东宝面子上照顾她，可她得知恩图报，她得力所能及地帮宋运辉做事。

雷东宝点点头：“原来是公事，难怪小辉没跟我说。哈哈，他那些公事要跟我说的话，我还不头大死。你也吃，别光吃青菜。”再吃几口，雷东宝才把与红伟一起商量的事跟韦春红大概说了一下，他问韦春红：“你说会不会有人傻到拿了钱快嘴说出去？”

韦春红摇头：“跟老婆不说的肯定有，我看那正明肯定是藏私房钱的，但也有夫妻感情好的，你不全跟我说了吗。可谁都会掂量掂量大嘴巴的后果，肯定没人敢说，哪个都不是傻瓜。你如果想小心点，派钱的时候跟他们都叮嘱一句，说出去大家都坐牢，他们知道轻重。”

雷东宝点头，又把他准备给钱的几个人名字说了下：“你春节都看到过，你看看这几个有没有像士根的？”

韦春红一一回忆了一遍，摇头：“没有，士根这种人也算是绝无仅有。”

雷东宝信赖韦春红在饭店人来人往中锤炼出的眼力，点头没再说什么，专心啃猪脚。韦春红看着自己的男人，心想虽然没孩子不像家，可老公还是老公。不时地有服务员过来，端着盘子让韦春红过目一下，才送去一号包厢。

宋运辉与计委的几个干部简单吃个工作餐，没喝酒。出来看到雷东宝盘踞桌子一角大嚼，有些诧异，以为是韦春红打电话通知，雷东宝专程从小雷家赶来。宋运辉以为雷东宝一定是找他有事，就与同伴打个招呼，来到雷东宝桌前。

但等宋运辉简单介绍一下与市里合作的项目，雷东宝眼睛一亮，道：“小辉，你让他们开到我们村来，我们拿土地入股。”

宋运辉笑道：“不行，你那儿的河道处于中游，下游还有不少村庄，不适合排污管接入。”

雷东宝不以为然：“怕什么，你不来开厂，这河水都已经墨墨黑，现在没人喝那水，放心，你就是放毒水也毒不死人。小辉，既然你说话有分量，你让他们开到我这儿来，我一定给他们最优惠条件。”

宋运辉笑着摇头：“你那里什么条件我都清楚，要是能行，不用你说，我自己先会想到。”

雷东宝却坚持：“如果别人有九十分，我们小雷家只有六十分，可只要你在，你还是得把厂子放我们小雷家。”

宋运辉听了只是笑：“这不是差三十分的问题，选址的时候要考虑很多综合因素。不过我有一点倒是可以跟你保证，建厂所需电线电缆全用你们的，你得给我保证质量。”

雷东宝悻悻地说：“那你忙去，以后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好准备好吃的给你。”

宋运辉笑笑起身：“我下星期出国，你想带点什么东西？”

韦春红眼睛一亮，很想列个单子给宋运辉，可她不便说。雷东宝则是摆摆手道：“不要，国内啥都不缺。呃，你去看你那学生吗？”

宋运辉愣了一下，一笑，却转身离去，扔下一句话：“少管。”

雷东宝看着宋运辉出去的背影，“嘿嘿”地笑。韦春红好奇地道：“你说宋厂长会不会去见那个梁小姐？”

雷东宝道：“少管，嘿嘿。”旋即便转换了话题：“镇政府来这儿吃饭的多不多？”

“多，公事都没折扣，全额付，私事我都让他们免了。”

“那你不是亏了？”

“亏啥啊，自己算钱时候长个心眼多个手脚呗，他们也都跟我关系挺好，还常说起你呢。”

雷东宝听了笑道：“难怪了，我今天去镇里开会拿文件，他们都说我应该请你当公关小姐，我说还‘小姐’呢……”

“是啊，人家梁小姐才是小姐，可惜人家才不理你。”韦春红悻悻地抢白。

雷东宝呵呵地笑：“以后镇里他们来吃的账你拿个本子记下，每个月跟雷霆吃的一起到公司算账，开同一张发票。红伟那里的另外算账。就算你是我老婆，也不能让你白给我们雷霆做事。但这账上不能作假。”

韦春红笑道：“算了，这点钱我这儿做做手脚就是，回头你去公司一说，还显得你公而忘私像雷锋叔叔，你多少有个好名声啊。可真记账向你们雷霆公司算钱，我找谁签名啊，他们一看要签名，以后不来了，我还上哪儿拉他们公关去？反过来说，如果不签名就去你们雷霆算账，让你们那边的会计看着像什么话，还以为你找理由捞钱呢，这又何必。既然这种事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我们也都心知肚明吧，我反正自己心里有数，不会亏。”

雷东宝听了也就作罢，其实他也知道，现在红伟那边，雷霆公司，还有镇里的公款吃喝，每月都是不小的数字，自打他又掌权，韦春红的饭店又热闹起来。饭店这东西，向来都是人流越大，菜越新鲜，收入越好，厨师请得越好，做出来的菜更美味，店堂的布置更日新月异，于是来吃的人更多，形成良性循环。现在的饭店有他的人打底，以后如果再加上宋运辉介绍来的人，韦春红几乎可以闭着眼睛做生意。

但前提当然得有，那就是他得把雷霆公司做好做旺。正好韦春红跟他提起农历二月十九是观音菩萨的生日，雷东宝毫不犹豫答应陪韦春红一起去，好好烧炷香，积些功德。

10

过完一个劳动的春节，杨逦带着一双皲裂粗糙的手返校读书。但临行前，她和二哥一起陪着大哥去相了一次亲。有不少人给大哥介绍对象，都是很不错的女子，很多有中专或者大学文凭，拿来的照片看上去也都长得清秀漂亮，但杨逦还是觉得这些人配不上大哥，她从中挑了一个在一家合资厂坐办公室的女孩，普通大学文凭，人长得漂亮，杨逦觉得这是所有矮子中拔出来的高个子。

杨速也看好这个女孩子，他觉得杨家的大嫂就得是这个样，心说如果大哥不要，他反正与原女友已经分开，他找这样的女友也不错。但他们兄妹都没想到，杨巡一点都没考虑他们俩的意见，而是直接选中了一个他们认为最不可能的。那女孩姓曹，是市邮电局分管电信业务的一个副局长的女儿，本地高专文凭，长得也是不错，可从照片上一看就是个有脾气的，不是个容易伺候的主儿。弟妹两个劝阻无效，杨逦忽然想到，大哥该不是在找梁思申的替身吧，别的不说，这个曹姓女孩是人选中家境最好的。杨速觉得有理，因此两人也不管杨巡反对，一定要跟着去相亲，帮大哥看看。

相亲当然是吃喝。杨巡选在最新开业宾馆的西餐厅。杨逦好奇大哥为什么选在他并不喜欢的西餐厅，其实杨巡却是另有所图，他以前为了办四星级饭店，特意去上海吃了几顿西餐。又有梁思申偶尔想念牛排，他陪着去吃，也学了一招一式。多次下来，早已程序娴熟，手法精巧。因此当他在相亲现场气定神闲、中规中矩地操着术语点菜，然后大方得体地开吃，大家不得不都跟着他邯郸学步，连在上海与同学一起吃过几次西餐的杨逦都不得不跟着学，这时谁都忘了他是初中文化程度，是摆摊出身的个体户，那个曹姓小姐早在手忙脚乱中被打掉了骄气，看杨巡的眼光中有了肯定。但是杨巡却没了兴趣，他觉得这个女孩档次太低，一场相亲无果而终。

如此又相亲一次，又是无果一次，杨逦很不放心地走了，不放心的原因是她感觉大哥是在找梁思申的影子，但是影子怎么可能脱离真人而存在？因此大哥的寻找肯定是以失败告终。杨速则不那么想，杨速认为大哥在赌气，想找个跟梁思申接近的。杨速真是为大哥难过，那女人这么对待大哥，大哥却还对她念念不忘，他因此恨上了梁思申。

杨巡见所相之人都不上档次，他便开始主动出击，自己发掘合适的女孩，然后委托朋友帮忙介绍。他现在好歹也是身家非常丰厚，人们已经不能用个体户看他，而是改用暴发户相待。即使有人不知道他，只要说一声是某某两个市场和某某在建商场的老板，谁都会“噢”一声点头表示知道。但是知道并不表示认可，那些杨巡最想找的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要么嫌他身份低微，要么嫌他身高正好是“二等残废”，要么嫌他文化程度太低，大多数人是见都没见便一口否决。可大网捞鱼，杨巡还是见到了几个。从那么几个之中，杨巡最后确定市商业局副局长的女儿。

那女孩本是抱着见识一下暴发户的闲心与杨巡相的亲。一见之下，却怎么都不觉得杨巡是传说中暴发户的样子，见他言语不俗，颇有见地，而在西餐厅吃饭的举止让她都自愧不如，便一下改变了看法，被杨巡这个人产生十足兴趣。

杨巡这个人，只要是被他钩住的，又是他想结交的，几乎各个可以成为朋友。他认准了这个女孩，因为他的商场正需要在商业局挖熟手，有女孩爸爸在，肯定挖掘工作有的放矢，以后他的商场营业一准事半功倍。再说女孩自身条件也好，梁思申不是会拉小提琴吗？人家女孩子会吹更罕见的长笛，而且女孩长相不俗，性情温和，举止大方，本科学历，唯一缺陷是身高离一米六还差一点点，但旁人见了他俩都说好，正好相衬，于是杨巡拿恋爱当正事做，攻城拔寨，眼看胜利在望。

可是他的市场遇到一些问题。因为他的市场做得好，人气足，旁边有家木器厂正好因为二轻局改制成功归为厂长所有，那厂长看着杨巡市场的红火生意眼红，也想申请平掉原厂房，改造成市场沾光。杨巡可不能同意，他怎么能让人捡这便宜。于是他找上木器厂的厂长，要求花大价钱买下那块地。可是那厂长不同意，一定要自己开发。杨巡就找到规划局的关系，把那厂长的申请卡住，不予批准。但是，这么卡着不是长久之计，那厂长看到诱人前景也会想方设法公关。杨巡想来想去，想到女友的爸爸，提出与商业局共同开发的思路，由商业局出面，拆迁那家闹事的木器厂。

朝中有人好办事，副局长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强力运作之下，这个建议便进入调研状态。

这边杨巡让寻建祥按兵不动，照旧正常营业，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却又让寻建祥放出风去，说市场准备扩张，增加一倍摊位有余，有谁需要摊位，可以先存起钱来做好准备。很多发了财的摊主看到寻建祥开始打听具体情况，但是寻建祥遵照杨巡吩咐只是神秘地让大家再等等，再等等，虽然周到地取出本子记录申购摊位的人名，却既不给予保证，也不收取订金，让众人有些迷迷糊糊。

杨巡到处找人帮忙，正紧锣密鼓的时候，有个陌生人找到商场，顺着指点找到他在商场工地的临时办公室。

杨巡只看到来人气质像是来自公门，因此热情起身迎接。那人也是客客气气，拿出名片交给杨巡，却是市工行来的。杨巡天天缺钱，听见“银行”两个字如听见金币敲响，欢喜得很。但来人客客气气递给他一个号码，让他跟号码那边的人对话。杨巡一看，却是梁思申老家的区号，他头皮炸了。

杨巡心情忐忑地抓起电话，几次错号，终于拨通梁父的电话，还是秘书接后，问清他的名字，才把电话转到梁父手中。这一周折，杨巡的心更是提起三寸。梁父这样的人没事不会找他，找他则准没好事。但是梁思申的钱已经转为他的欠债，大家已经白纸黑字签下协议，难道梁父还想有什么变卦？

杨巡依然叫“梁伯父”，但心里已经没有高攀之意。那边梁父也没想要跟他虚情假意，丑话直说。

“小杨，思申的钱放在你那儿，虽然有张欠条，可夜长梦多。现在我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办法。我跟你们市工行沟通，由他们出面贷款欠条金额给你。你不用将钱拿进拿出，你只要跟随找你的这位同志办理所有贷款手续，他们会将钱转汇给我，无须你操心。这样由债权转为贷款，对我来说，我终于可以安心。对你来说，则是不用担心我这儿变卦，彼此安心。我给你半个小时，你考虑结束后，给我电话。”

梁父说话，杨巡几乎没有考虑，便道：“我答应。”梁父担心夜长梦多，他又何尝不是，他最担心的是梁父把债条打折卖给本地哪个高干子弟，比如萧然，那他就完了。既然梁父有本事通过关系把他向私人的欠债转为向银行的贷款，他有何不乐意的，这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

两人客客气气地放下电话，杨巡却还有点觉得事情好得不真实。他便遵照来人吩咐，从财务室办齐所有表单，跟着来人去工行先新开账户，再办理贷款。他简直无法想象，贷款竟能如此顺利简单，竟跟在家问他弟弟拿几块钱一样简单，都不需要说明理由，这令每次为贷款跑断腿操碎心的杨巡异常吃惊，吃惊得目瞪口呆，他心里不得不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没与梁家闹翻，如今他资金那么紧张，若是偷偷与梁父一说，会是什么结果？弄不好，连商场上面待建的二十八层楼的资金都给解决了，梁家解决一些钱，真是太易如反掌。

花了两天时间，非常正规地补办完所有贷款手续，杨巡两手空空地走出银行，他想到，与梁思申的关系从此完全断绝，也想到那断绝得彻底的来钱渠道，他这时开始后悔，后悔得心痛。他很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说说他的后悔，可是女友显然不是那个人选，他都不想让女友知道他的事业中还发生过这么一波曲折。寻建祥也不行，寻建祥的程度还没他高，他现在需要有人骂他，可寻建祥能揍他，却骂不过他。弟弟杨速也不行，长兄抵父，他平日里似乎高杨速半辈惯了，要他如何能朝着杨速忏悔。最合适的人选是宋运辉，宋运辉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宋运辉又站在较高立场，可以给他指点。可惜，杨巡也不知道宋运辉这个大忙人在现在在这种因杨梁交恶的交情下，还会不会拨时间给他，听他细诉。而且，杨巡还真没法再次拉下脸皮，犹如元旦时候跪在梁思申别墅外一样，在宋运辉面前再一次低下头颅。可是他满心的烦闷，拿工作塞满全部时间都无法消除。

按照原计划，商场的装潢准备请一家广东公司来做，但现在既然已经断绝与梁思申的合作，杨巡不想再花那大钱，便照着与广东公司接触两次谈的一些思路自己装潢，正好也可以打发自己的闲暇时间。但这样一来，他得日日泡在工地上，不敢不紧盯。

这天正盯着，有个在窗边干活的木匠怪叫说有领导来视察。大家都涌到窗边看，纷纷议论这肯定不是领导，市领导最好的车是书记的皇冠，下面这三辆车显然比皇冠还好。大家的讨论引得杨巡心痒痒，也跟着过去看，但一看就变了脸色，那其中一辆不正是梁思申前不久载着父母过来的那辆吗？而另一辆他也认识，是萧然的座驾。这时候车子里的人已经纷纷钻出，一个果然是萧然，与萧然有说有笑的是两个穿不同样式黑风衣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与杨巡有一面之缘，那是围着梁思申转的李力，都是气宇轩昂。

杨巡每见萧然就头痛，以前有梁思申做他后台，已经无惧于萧然。而今在梁父运作下，梁思申把最后的尾巴扫清，除了还给他挂名到《公司法》正式实施，其余已经丝毫不剩。杨巡不清楚萧然知不知道这一内部消息，如果不清楚，那没事。如果清楚，萧然忽然带着人来这儿探视，是什么意图？杨巡的脑袋又大了，仿佛看到前年萧然意图逼买他的两个市场，连他挂出宋运辉都抵挡不住的那幕重现。

杨巡又一次发现，失去梁思申的合作，对他工作生活的影响极其巨大。前年被萧然逼得求告无门的彷徨还记忆犹新，杨巡这回不会再傻兮兮凑上去招呼，而是拉下头顶的帽檐，吩咐一个机灵的手下悄悄上去盯住萧然一行。

但萧然那些人都不用悄悄地盯，他们几乎是旁若无人地进来，明目张胆地议论，因为工匠们都停了手头的活盯着他们看，他们的话三米外也能听到，杨巡虽然离得挺远，可也听到一句两句。他们议论的是商场的面积和功用，而他们的手下则开始用脚步丈量一楼的长宽。杨巡旁边看着直冒冷汗，冲这些人对商场地形的测量，那绝不可能是路过拐进来看个热闹，肯定是有所图谋，这块地以前是梁思申从萧然那儿仗着点梁家的面子买来的，而今来者似乎都与梁思申有关，难道萧然已经知道梁思申与他杨巡断绝合作，想杀回故地？

想到可能面临的压迫，杨巡的脑袋涨痛若开裂。他不能不想到梁思申对萧然等一干人行径的非议，想到梁思申目前还挂名在他商场，还有想到梁思申的单纯，如果他真遇事，能不能找梁思申帮忙？可是想到元旦那天在别墅外面那一幕，他如果真向梁思申求助，又将付出什么代价？杨巡思来想去，心乱如麻，可无法定论。眼睁睁看着萧然一行上楼下楼，然后旁若无人地离去。

那个被他差遣去跟踪偷听的手下来报说，那些人议论的都是商场的设计，听得出除萧然外的两个都是内行，那俩内行都说设计不错，挺前卫，很有施展空间。杨巡心说那就更糟，他现在是巴不得萧然看不上。他几乎是用全部贷款支撑起这个建筑，资金方面弱不禁风，萧然如果稍微做些手脚，他经受不住。

杨巡正想着，他大弟杨速从办公室跑出来。杨速看大哥对着那些人的背影发呆，就问了句：“那些是谁？”

“反正不是好东西，你什么事？”

“陈局长刚来电话，让你立刻过去一趟。”陈局长正是杨巡现女友的爸爸。

杨巡一听便摘下帽子，准备去办公室换衣服，可又被杨速拉住，杨速有些担心地道：“他好像在发脾气，你去的时候小心着点。”

杨巡直接想到这几天商业局正论证小商品市场项目，会不会陈局长的发火与论证不顺有关？再想他这几天与女友的关系，似乎没什么对不起陈局长的地方，中午陈母有事出去一趟，还是他开车送的。难道真的是与小商品市场项目论证会有关？杨巡叹气，今天怎么祸不单行。他进办公室换上西装，赶去商业局。

走进陈父办公室，见陈父一脸铁青，要他关上门，也没请坐请茶，就拿两只愤怒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杨巡不清楚怎么回事，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坐下，笑道：“陈伯父，什么事这么生气？喝口茶消消气。”

陈父道：“我问你几句话，你最好据实说明。第一，你以前在东北时候结过婚？”

杨巡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心说麻烦了，陈父怎么知道这些，而且还能清楚到是在东北发生的事儿？他只得老老实实回答：“是女朋友，同居，后来我遇到挫折她跑了。本来是准备结婚的，因为年龄不到，还没领证。”

陈父又问：“那么你现在的两个情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跟她们其中一个结婚，为什么同时与两个人保持关系？还有，你为什么在认识我女儿后还敢找其中一个过夜？”

杨巡吃惊，不知道陈父究竟是哪儿得来的消息，而且连他在前不久郁闷之下刚去找过情妇陈父都知道，只是他奇怪，他只有一个解决性问题的女人，哪来两个。或许陈父只是虚言恫吓？他抖擞精神，一口否定：“没有，这是污蔑。”

陈父冷笑：“好，你既然否定，我拿证据给你。一个是你公司的所谓外方投资商，你自己到处宣传说她是你女朋友。我查了你的注册资料，外商倒是与你年貌相当。”

杨巡愣了一下，知道陈父说的是梁思申，这才理直气壮地道：“对不起，伯父，那是我年轻无知吹牛皮吃人豆腐，其实没那事。梁小姐是宋厂长的学生，通过宋厂长拉线跟我合作。梁小姐本人住在美国，一年最多才来三次，这边的工作大多是宋厂长帮忙监督。梁小姐的家人都是省级以上官员，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

陈父早从杨巡嘴里听说杨巡与东海厂厂长宋运辉的关系，既然商场的那个合作人是宋运辉的关系，那倒是解释得过去。陈父点点头，因为第一个东北同居女友的问题情有可原，后面一个梁思申的问题估计是有人捕风捉影，因此神色和缓了一些，希望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无中生有。“白水街路灯柱边那个独居女人，是怎么回事？”

杨巡一颗心立刻吊了起来，他来这儿后，常年保持关系的那个女人正是住在白水街，但嘴里一口否认：“白水街是哪里？”

陈父没答，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杨巡，等待好久，不见杨巡再说，他起身，道：“你走，以后我不认识你。”说完已经走到门边，将门拉开，等待杨巡出去。

杨巡这时也起身，道：“陈伯父派人调查我？”

“不，有人写信知会我，看来我要谢谢写这封信的人。你以后不许骚扰我女儿。”

“匿名信不能信。”

“没有，他署名了，他做得光明正大。我以后不认识你，走吧。”陈父说完，自己先行离开，走上楼去。

杨巡头昏脑涨地站在门口，无法言语，让他怎么辩白？他是正常男人，而且是个尝过甜头的男人，不是杨速那种没尝过女人味的男人。他想陈父当然知道，可做父亲的都不能接受女儿要嫁的男人太复杂。他不知道谁写的这封信，谁对他的私生活了解得那么清楚，谁又那么恨他，敢署真名诋毁他。但不管怎样，看起来，他情场再度失意。是谁呢？谁坏他好事呢？

杨巡郁闷至极，出来商业局后也没再回商场工地，自己回家喝闷酒。看来，与商业局的合作，也完了。说起来，今年是合作破局年，元旦一次，现在又一次，他今年流年不利。

11

宋运辉出国去前，给梁思申一个电话，告知路程安排，结果没想到梁思申却正好回国，于是宋运辉在美国的全程都是虞山卿陪同。除了公事，八小时之外还到处走走看看，宋运辉自己已经出国好几趟，可依然愿意看个新鲜，跟来的工程技术人员更不用说，大多是第一次出国，宋运辉安排足够的时间让他们见识市容。他自己则是跟着虞山卿去看了美国的小学，就是虞山卿孩子正读书的小学。然后再去参观虞山卿的孩子即将就读的中学。

一圈看下来，虞山卿一边开车，一边一直留意着宋运辉的脸色，终于问了一句：“怎么样，到底什么想法？”

宋运辉点头：“没钱，还是不想为好。”

虞山卿推心置腹地道：“我们之间就不讲虚的那套了。只要你答应三期一半设备交给我们做，你孩子读书问题全包我身上，一直读到大学毕业。”

宋运辉摇头，笑道：“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有很多变通办法，比如你可以将女儿托付给梁小姐，或者干脆认个老华侨做干亲，反正到了美国就是我给你养嘛。我太太现在全职管孩子，管一个太清闲，正好多来一个，两个孩子吵吵闹闹也开心。”

宋运辉还是摇头，他不敢，一是跳不过自己心里从小所受的教育；二是不愿从此被虞山卿捏在手心，任虞山卿以后搓圆捏扁，他的前路还长着呢。可是，真是羡慕虞山卿儿子读书的环境。

虞山卿见此只得笑道：“要不再来个简单的，我们孩子结娃娃亲，你女儿送来我家做童养媳。”

宋运辉听了笑出来：“好意我领了，可是……这事你以后别勾引我了，说一次我得心烦好几天，革命同志保持点气节容易吗。”

虞山卿笑道：“这还不是好的。梁小姐读的贵死人的贵族学校，那还得资格审查才进得去，进去里面的学生都是非富即贵或者天才，不说别的，以后走出来社会上工作，同学全是关系。我儿子要是去那儿读书，那出来的气质就不一样了。可是我即使有钱也没资格。你今晚自由活动一夜怎样？我带你去见识脱衣舞。别拒绝，是男人就别拒绝。”

宋运辉笑道：“你以为我是土包子，好几年前早已都见识了。”

“噢，对了，我忘记，你扳倒前书记的招数……呵呵，要不是见识过的，哪能想到这些。可既然出来了，总得去些平时没去过的地方，我想想……跳舞去？”

“逛店去。我打算买些礼物送人，你帮我挑挑。女医生，跟我差不多年纪，有个今年读小学的孩子。”

“真有那么个人，不是谣传？我还以为你会找个大家闺秀，又不会找不到。”

“我还有个女儿要照顾，一个大姑娘懂得照顾我女儿吗？”

“女儿送来我这儿做童养媳。你自己的幸福不能放弃，一个红颜知己太要紧，红颜加知己，缺一不可。估计你东海缺这种女人，别急，我给你在北京物色一个，打包送给你。你这条件，找谁没有，不能找有历史的，不能对你一心一意，晚上不送你购物，另想。”

“不要这样嘛。”

“要这样，老朋友干什么用的，老朋友最了解你，知道你这人要求高，精益求精，你只能找一种人，就是那种让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否则谁凑合做你老婆谁累死。你反正听我的，这事上我跟你没利害冲突，不会玩儿你。我们吃正宗法国餐，然后……要不我带你哪儿都转转，年轻人跳舞的地方，健身的地方，反正哪儿热闹钻哪儿，行不？”

虞山卿还在滔滔不绝，宋运辉的心早想到最符合虞山卿所言条件的梁思申，这一想，心里所有计划都没了兴致，怏怏道：“你带我去看看跟我们二期或者三期设备近似的工厂，我看看他们的运作和人员配置。还有，我得看看你们设备在运转中的状态，听听设备使用方的反映。”

虞山卿一怔，好久才道：“给我出难题。”

宋运辉道：“正常要求，常规都得看看使用效果。还早，你尽快安排一下，公司无法安排，就动用你的私人关系。”

“咄，不能跟你谈公事，早知还是陪你购物去。跟你做生意最没劲，你太了解门道。”

宋运辉听了微笑，这是实话，第一次跟外商接触的时候他还是跟班，金州交足学费，他才获得国际采购的一些经验，后来才慢慢积累起来。他也清楚，一大队人去参观可能不现实，可他一个人就容易解决了。在同一个行业里，其实有些东西都不需讲解，只要看就行，看参数，看操作，甚至进门大致看一眼，他就能看出门道。而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在国外人工如此昂贵的情况下，如何设定岗位。他相信那一定是经过多年研究摸索之下最科学的岗位设定思想。

那安排太麻烦，虞山卿有点不想做，他垂死挣扎了一下：“梁小姐在不在，要不要跟她联络一下，看她有没有意向过来？”

“她在北京，跟着她爸开银行会议。”

“哦，认识人的话，那倒是好机会。她手头资源真是现成。”

“不，我看她是想传播她的投行理念，做游说工作，小梁是个工作很认真的人。你呢？我们也工作吧。”

虞山卿嘀咕：“你跟她倒真是一对。”

宋运辉佯笑一下，不置可否。心里却是在想，他去年被搁置的合资计划，不知道未来有没有死灰复燃的希望。现在三期已经开始，可是他已经做过那么多工程，对于三期已经不是最热衷，他很想从根本上改变东海厂的性质，而不只是单一地扩大扩大扩大，只做扁平状发展。他需要跳跃。

虞山卿跳下车找到电话开始联系，宋运辉无聊地取出车上的唱片翻看，这虞山卿爱好风雅的习惯一点没变，车上的磁带看上去都是不错。宋运辉依着自己性子挑出几盒，放进CD机里一张一张地试听。但没全部试完，虞山卿已经脸上挂着笑容回来。宋运辉由衷赞了一声：“高效。”

虞山卿一点不谦虚地道：“那当然，我的升级速度与办事效率一向成正比。走，我们去看一家，另一家需要一天多时间来回的后备。”

宋运辉笑道：“虞总啊虞总，这几年净看着你噌噌往上蹿，我却一直原地踏步，心里不平衡啊。这回春节回金州，水书记又提起你。”

虞山卿笑道：“当年我们两个……现在这样好，你的我做不了，我没你踏实。我的你也做不了，你没我圆滑。说实在的，水书记看人还是挺准的，你我两个当时才一点点大小角色，他都能人尽其用。他大概最想不到我们现在的关系。”

宋运辉点点头：“我没提。不过水书记应该猜得到，我经常在进口设备会审中推荐你。”

虞山卿道：“现在如果不是你来，我基本上不会全程陪同。除了地位变化，我在美国买了别墅，你也看到了，如果一切顺利，三年后换带游泳池的。孩子上的是不能免费的私立学校，太太全职在家。在北京二环也有房子一套，还有千娇百媚的女朋友一个。人到中年，该有的都有了。你看，当初幸亏闵厂长赶我出来。你呢，有些事情该想开还是想开一些，有些东西是你该得，可是国家没给你，你可以曲线，不用东一个良心西一个良心地克制自己。”

宋运辉笑道：“又来了，又来了。”

虞山卿正色道：“你看你这人，这么没趣的，让朋友多为难。其实跟你说实话，其他几个拍板的都看着你，别你一个人一本正经大公无私断人财路。”

“少来。这几盘CD对你有没有特殊意义？没有的话我拿走了，这几张我喜欢。”

“您尽管拿，尽管拿，哎哟，怎么这唱片不是纯金做的哟，你不拿点什么我心里总不踏实。”虞山卿发了句牢骚后终于闭嘴不说。他太知道分寸，知道对谁说啥话，既然对着宋运辉利诱威胁都使遍，宋运辉依然软硬不吃，他也就罢手，多年交往，他对宋运辉的性格很是了解。宋运辉不肯干的，你别想强迫他。平日里不工作的时候看着宋运辉似乎温和礼貌，谦谦如君子，其实骨子里有点独。

宋运辉并不想太令虞山卿难堪，笑道：“你有什么可不踏实的，也不替我想想，我现在身边有人虎视眈眈盯着，今天跟你单独出来活动一天，已经是大限，回去肯定得受猜疑。我跟你的追求不一样。”

虞山卿道：“小宋，既然你跟我开诚布公，我也不怕打击你。你以为你这回头上被压个书记只是因为你年份不到资历不足吗？小宋，名和利一向是分不开的，没有利，你哪来的礼去逐名？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年方三十还想着来日方长吗？有些人革命了一辈子，眼看着就要退休，你说他们想的是什么？是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又不是各个领导都有一个小拉一样的儿子需你帮忙。你啊，还幸好你技术过硬，眼界过人，手腕毒辣，要不，头上压的人更多。”

宋运辉哑口无言。原来虞山卿是看清楚的。他早先就有这怀疑，没想到今天被常跑上层的虞山卿证实。但究竟是哪一个最后否决了他，问虞山卿，虞山卿也不清楚，据说毕竟那事关“大局”。

但宋运辉终究是咬住牙，没对虞山卿松口，只是心里感慨万千。但进入工厂后，宋运辉仿佛没事了一般。除了遵守约定在某些范围之内不能问不能看之外，虞山卿看到宋运辉问得很巧妙，看得也很巧妙，以散乱的断点式的探询让对方不设防，却自己获得该有的资料。连对方工厂的陪同人员后来都警惕起来，不敢再乱答问题。虞山卿的感慨是，宋运辉这人真的是个脚踏实地做事的，让宋运辉立足于这个社会的，也是这份踏实。

宋运辉其实心里波涛汹涌，虞山卿的一番话让他感触颇多，只是因为好不容易进入宝山，他不愿空手而归，而勉强提起精神探索未知。也正好，这些本来就是他兴趣所在，最初的克制被无数的发现所湮没，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这家出来，宋运辉当即改变行程，第二天参观那家后备的。他回去住处后，将今天所见所闻与一起来的同事讨论一夜。宋运辉第二天带着这些新的疑问参观后备的那家工厂，一天下来，更是耳清目明。虞山卿问宋运辉到底看出些什么，宋运辉不便说明，只一直说看到管理差距，尤其是管理思维方面的差距。虞山卿心说，那倒是必然，他当年出国后回不去，在美国住下来，扎下根，体会最深的也是那种思维方面的深刻差距。

起程回北京前，宋运辉便整理出思路，发给北京部门那个新领导，要求见面谈话，谈话内容一二三。新领导显然接受他的这个思路，安排时间召见了他。很快，新领导便拍板确定，把东海一期设备作为设备提高自动化率、提高局部设备性能，以提高生产效率的试点站，组织试点工作小组。除了东海总厂，还有两家系统内设备制造商。

这种思路，势必影响虞山卿的公司在国内的生意，因此宋运辉没跟虞山卿提起。虽然工作组由新领导发起，可是宋运辉料想虞山卿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他不拿人家的，做事不会手软，不必向虞山卿解释，也不必有意规避不做。但这下他真正体会到虞山卿的忧虑，难怪虞山卿不见他拿些贿赂心里总不踏实。

12

令宋运辉没想到的是，回到东海，干部处的处长竟然有些惊慌失措地告诉他，有不少一线技术人员和一线技术工人提出辞职。原来是开发区新建一家外商独资化工类企业，那家外资企业有的放矢地针对东海厂的优秀人才展开人才招聘，再加上一次春节招聘会下来，近百个金州职工纷纷动摇，有人甚至已经快手一步递上辞呈，态度非常坚决。宋运辉看名单，其中最高职位的辞职者是一期主要车间的车间主任，年轻有为的小穆。宋运辉让干部处通知小穆前来会谈。他实在有些不相信，他对小穆一向是欣赏并破格提拔的，怎么会是小穆首先揭竿而起。若是码头的老赵，宋运辉一定不会惊讶，可惜名单上却并没有老赵。

小穆一进门，就忐忑地道：“对不起，宋厂长，对不起……”

“请坐，告诉我原因。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在你辞职报告上签字。”宋运辉没为难小穆，在小穆那个年纪，甚至更早，他也起过辞职的念头，原因他至今还记得，包括虞山卿当年的辞职，虽然虞山卿现在混得极好，可宋运辉知道虞山卿那时也是不得已，而非现在虞山卿常常跟人吹的眼光超前。没苦衷，谁愿意从东海这么一家效益不错前景不错的企业辞职。

小穆的脸红红的，有些难为情地道：“宋厂长，那家外资公司跟我合同约定，我过去做生产厂副厂长，厂长是老外。他们给我的月薪是八千，不包括奖金。”

宋运辉惊住，八千，还不包括奖金！原来全不是他以为的辞职是不得已，而是他们另有很多好去处，而且好去处不少，未必只有顶级人才才有机会跳槽。“工人过去是多少工资？”

“我们东海的工人跳出去的几乎都做小头目，技术人员则是做负责人，工资都不错，具体也不知道怎么谈的，但是他们另外招的基层工人就没我们东海厂工人工资高。”

“这么说吧，他们那儿高的高，低的低，工资差距较大，比我们东海的大？”

“是的，老外的工资更不用说。”

宋运辉考虑半晌，才又问：“那边的福利怎么样，有房子分配吗？你要知道，你辞职的话，你名下的房子总厂是要收回的。还有退休后有生活保障吗？”

“那边不分房，不过工资够我买房。再听说有新政策出来，国家要改革取消福利分房，这也是很多同事考虑跳槽的原因。那边的其他福利肯定也没我们东海总厂的多，但就好个工资高。退休方面也不用担心，我们的档案都可以放到人事局或者劳动局，每月有公司定期缴纳养老保险。我计算下来，去那边比较合算。”

小穆说的理由清晰而实际，宋运辉无法反驳。他拿起干部处给他的辞职人员表格，再看之下，点头道：“都是未婚住宿舍的青年，原来是这样……只有你一个是已经结婚的，但你工资够高，买得起房子。小穆，个人前途方面呢？那边的设备是什么，未来发展前景是什么，你有没有了解一下？就我了解的很多外资公司大多没把核心技术转移到中国。但是在我们东海，我们刚刚通过一期作为国产设备提高生产率改造试点的决定，你的技术，你的才华，在这回的改造中又将得到升华，这是我刚从北京带来，还没来得及传达的文件，你看看。”

小穆伸双手接了文件夹，可犹豫了下，终于没有打开，将文件夹轻轻放回桌上，很有些惭愧地道：“宋厂长，你批评我吧，我……我只认钱了。”

宋运辉没想到那八千块的工资诱惑如此巨大。他无奈地收回文件夹，不再做任何挽留，签字放行，但是他还是对小穆提出忠告：“你再想清楚，这家独资企业是不是你合适的跳槽落脚点。据我所知，有更好更适合、工资更高的外资企业，你今次的跳槽会不会太仓促；再有，一定要问清楚那家外资企业还有没有扩张前途；最后，不得不告诉你，如果离开东海总厂，以后你绝无回来的可能了。你好好考虑，批准你三天事假，三天后如果还想走，来办手续吧。”

小穆接了签过字的辞职手续单，犹豫再三，人都已经起身站了起来，才道：“厂长，我不休三天了，我已经决定了。”

宋运辉没想到小穆对东海竟是如此没有留恋，懊恼地挥挥手结束谈话。

早在去年前年，行业内大家开会聚首的时候已经谈起职工纷纷跳槽下海的事，似乎如今劳动人事政策越来越松动，诱发国企内部职工大量下海。那些机关的也是如此，与领导关系处得不好的，扔下档案就南下深圳广州珠海，绝无留恋，关系处得好的则是停薪留职，交点管理费保留一条退路。就跟闵厂长在春节时候谈起的那样，有本事有活力的人纷纷跳走，没本事年纪大的死皮赖脸打都打不走。

宋运辉早就心惊，他可不愿自己费心培育出来的人才成了别人的猎物，他辛苦经营的东海总厂成为别家工厂企业的黄埔军校。因此他早有准备，在前途上给予年轻有为人员以出路，在技术上给予他们发挥的机会，在收入上，他千方百计提升东海总厂全体职工的收入和福利，因此东海总厂一向是全市招工的焦点，哪个家长不是打破头地想把孩子往东海送？很多孩子宁愿放弃中专，甚至拿着高专的分数线想进东海总厂……可是，没想到如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八千块，他都能被砸昏，何况小穆。可见他前面的若干努力全是白费。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体制之下，他能怎么办？他不能把最基层工人的工资压到太低，而肥上面中层干部的腰包；他不能兜里有钱就大肆发放工资，换了下面的笑颜而不管上面脸色；他们东海厂的工资本来就已经受到系统内部红眼，他只有以分发丰厚福利替代工资，本身就是不得已的掩盖高工资的办法；他已经为了高工资向外寻找来钱渠道，他已经为了高工资积极开发产品档次、开拓外销渠道，以行业内的独一无二来封住非议东海高工资者的嘴。他自己也想要高工资……可是，人家外资一砸就是八千月薪。这是多么让人无法抵挡的数字啊。

宋运辉觉得很无力，他不仅是尽力了，他简直是殚精竭虑，可还是跳不过体制这一关，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穆之类的青年才俊跳槽。未来，随着可预见的改革开放的深入，伴随人事制度的宽松，跳槽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吧。可是他的三期项目已经开始，他的一期项目正待改造，哪儿都需要大量人才，他都还在闹人才饥荒，却还要被别人一个八千块就轻易挖走。人才，是流动的，跟水一样，大禹治水都只能顺着水性来治，人才他要流走只能流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看来是没办法的事。

春节时候这还是闵厂长的问题，他还只是隔岸看火，没想到今天火就已经燃烧到他这里。看着干部处给他的辞职员工名单，他愤愤地想，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脚。他又不得不想到虞山卿对他的利诱。小穆都有八千，那他该有多少？原本虞山卿说起收入的时候他还可以旁观，因为虞山卿出国留学拿绿卡，跟他情况不一样，可是眼下小穆都拿了八千。他郁闷地想，而他如果想获得与工作相应的收入，却得做贼，付出自尊和气节，屈辱地从虞山卿手中去拿。他无法达到心理平衡。

这时干部处长拿着宋运辉刚签出的小穆辞职手续，急急拍门进来要求宋运辉收回签字。宋运辉奇道：“小穆血性要走，拦着有什么用。”

干部处长道：“不是这个意思。现在很多人都在观望，他们最放心不下的只有几件事，一个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大学考来的干部身份，一个是放在总厂的人事档案，还有一个是落在总厂的集体户口。这事情关系到他们以后结婚生孩子评职称买房子落户粮关系缴纳养老金，甚至以后孩子上学，本人出国办护照。如果轻易放走小穆，后面呼啦一下得走好大一批，走的都是这几年招进来的大学生，都是刚培养出来等着用上的人才啊。”

宋运辉想了想，似乎只有用这看似低级的招数了，否则还真得看着人才哗啦啦一江春水向东流。他答应了干部处长，不过放过小穆，因为他答应小穆在先，不能出尔反尔。

若干年前，他曾经愤懑地想从金州跳出时，顾虑很多的就是那些身份问题。而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用身份用档案用户口筑起堤坝，限制人才流动，而当时他是多么非议那些限制人身自由的堤坝啊，可是他今天却得身不由己步金州的后尘，无可避免。他如今在那些小穆们的心中，是否也是一脸官僚地面目可憎？

13

回到家里，父母女儿好不容易逮到他这个出国好几天的大忙人，都是纷纷在饭桌上抢着跟他说话。父母说起一件事，说是星期天带着宋引一起去寻建祥的市场买些东西，正好遇到寻建祥出来巡视，寻建祥请他们去办公室坐，他们不愿凑热闹，过会儿杨巡就出来长陪了。

宋季山道：“从我们搬来这里后，小杨不常来了……”

“我不让他多来，影响不好。”宋运辉忙解释一句，但不说他已经疏远杨巡的事。

“是啊，好久不见，忽然看见都快不认识，噱头很多。我们回家都说，都看不出以前那个小杨馒头的影子了，以前笑起来多客气热情啊。”

宋母也道：“是啊，小杨现在派头贼大，走到哪儿人家都是杨哥杨哥地叫，年纪比他大的也这么叫。我们都不好意思当着那些人的面再叫他小杨。倒是一个给小杨做跟班的人活脱是小杨以前的模样，人前人后那个机灵劲儿。”

宋运辉随口说道：“小杨现在是老板啦，走出来当然前呼后拥，跟当年卖馒头的时候怎么一样。”

宋母道：“他早就做老板了啊，可好像派头是这一年才大起来的，以前他来我们家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那是在我们家，他找谁派头去。”宋运辉道。

“可大寻就没变啊，大寻还是老样子，小杨变得太快了，说话也上台面了很多，很有……一言九鼎吧，说出来的话下面没人敢不听的。他陪着我们买东西，我们都吓死，他哪是帮我们还价，那是白拿，那些摊主都还笑嘻嘻地没话说。”宋季山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觉得那不是他们熟悉的小杨，“很霸道的样子，跟香港片里大哥大似的。”

宋运辉回想了一下，想不出杨巡有那么大哥大的样子：“他在我面前还是老样子。呵，不过比以前是改多了，以前有些低三下四。现在说话真是一言九鼎的样子？”

“是啊，好像都是他说了算，旁边谁都追着他拍马屁。你那儿是不是也那样？那样子不大好看。”宋母有些担心。

“何止不好看，旁边溜须拍马的人太多，自己万一把持不住，一个不小心就被腐蚀了。”宋季山这辈子看得多，都是从底层往上看，看到的是一众猴子红屁股。宋季山这话一说出，俩老顿时都看向儿子，警惕地问：“你那儿……不会吧？”

宋运辉忙笑道：“我已经久经考验，周围岂止是推不开的马屁精，多的是送上来的钱物，比起钱物来，马屁还算什么。你们看我拿回家没有？”

宋引在一边举一反三：“我是班长，小朋友送我香橡皮我也不要呢。”

“对，猫猫做得很好。”宋运辉立刻表扬，但不免心里想到虞山卿想塞给他的贿赂。他有些对自己说似的，道，“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做班长的如果拿了人家的东西，以后见人就心虚了，小朋友吵吵闹闹你也不好管，是不是？”这道理说出来很简单，可是，一样的事情，成人遇到时候，怎么就变复杂了呢？宋运辉想到自己的行政级别。

这边宋季山还是围着杨巡的变化打转：“小杨不会是忽然从小杨馒头变成杨哥啊杨老板啊，把持不住了吧。”

宋运辉被父亲提醒，举箸想了会儿，哑然失笑：“可能吧，小杨还真是这一年多才平稳发达，手下多了不少虾兵蟹将，再说现在做的事挂名的合资公司，场面大了不知几倍。”再想想，不由点头：“是了，小杨的性子确实变了不少，果然变得自以为是。不过他最近刚跌了一跤，可能会改一改。”

“嗯，大寻跟我们提起，说有人好像在搞小杨，小杨到处在查是谁搞他，听说已经有些眉目。”

宋运辉这一听倒是奇了，杨巡和梁思申的纠纷不是结束了吗，难道又节外生枝？他如今与杨巡联系得少，杨巡吃了他几次不回电话后也不敢没事乱找他，他对杨巡的近况还真是不大了解，说起来杨巡现在果真是狂了不少，他不愿结交这样的杨巡。估计，梁思申的合资，商场项目的进展，让从小一直挣扎在生活边缘的杨巡膨胀到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膨胀得都不看看梁思申是他介绍，竟公然拂他面子。难怪，他这下倒是有些理解杨巡上回在梁思申注资事情上的匪夷所思行为了，这个个体户，到底还是缺了点涵养。

14

梁思申这回是陪着大老板来中国，而已不是过去的吉恩。一起来的还有亚太区的相关人员。通过她的联络，和驻北京临时办事处同事的跑动，约定与体改委、计委、人行、两家银行、上海市政府等相关人员的会谈，以及在北京、上海两所大学与学者的交流。他们一行先到北京，然后转到上海，其中一个议程，就是参加有梁父参与的会谈交流。

会谈下来，第二次来中国的老板就总结说，与会人员的开放眼界已经与一九九二年底那次会谈时大有不同，心态上从过去的警惕、排斥，甚至恐惧，向如今的学习、交流、行动上靠拢。上司说，他已经看到先期开展金融服务方面合作的一线曙光。可见，自接触后，大家不断保持联络，加强沟通的做法是正确的。

梁父自然是其间最得意的，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正襟危坐于会谈长桌边，他心里自豪。当然，女儿在国内私人投资方面所犯错误，他早不当回事了。梁思申这回没有清高，联络的时候常打爸爸和各位亲戚的招牌，见面会谈的时候也自己介绍上去。杨巡那一跪给她触动很大，从杨巡那一跪，她才真切认识到一个人想做成一件事，所谓的无所不用其极的那个极，是到什么程度。以前只是知道个体户不容易，但是个体户如何钻营以挣得一片天空，她也是有听说没见识。她这回也是犟脾气上来了，冲外公扔下话说她要来中国工作。可是回去后才想到，有类似杨巡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竞争者在，她要如何改正工作方式，才能在中国立足。她是不是该放弃一些清高？

她决定试着放弃。就像宋运辉说的，她既然已经站在事实高度，那她顺理成章地就该就着这个高度做事，而不必非要俯身做出一个姿态，那倒是有些惺惺作态。事实表明，她做得很好，她也没在做的过程中觉出有侵占别人的意味。不错，她利用了家里的关系，但这只是使她做事效率大大提高，并使国内相关领导能倾听他们的声音，结果对谁都有好处。她并没有因此强求其他好处，她的公司也并不允许她这么做。当然，她也收获上司的赞许。做事的顺利，让梁思申抛弃成见，灵活应对。

这时候杨巡那边债务变贷款的工作已经完成，但梁父面对女儿的时候，只是问问女儿在美国的经济状况，知道梁思申没有被银行追得屁股着火，自有办法应对，他也就不提杨巡那边的事，准备等一切就绪的时候才跟女儿说明，并将钱汇给女儿。梁思申也没问起，一方面是不想提杨巡这个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还没到分期还款的期限。再说忙得脚不沾地，连跟父亲见面都只有在会场间隙。

梁思申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出席有这位大老板在场的高级会议，她发现旁听的结果果然是经济做到最高级的时候，讲究的却是政治，与宋运辉以前宽解她时候所言一模一样。她一边为自己今天的发现成为这种重要会议的导火索而高兴，一边认真倾听各位有别于日常事务性工作的发言，小心揣摩其中意义。但是，她发现，她还提不出可以在会上大声发言的优质议题，她只有选择闭嘴。这是水平问题，她发现了问题，但是她无法解决问题。

通过与高层官员的广泛接触，在蛛丝马迹背后隐藏的时不我待催化之下，老板当机立断决定更改行程和议题，进一步广泛拜访接触高层官员，以期获得更多类似“你们来晚了”这样的实质性警示。亚太区和梁思申都兴奋地感觉到，总部的思路可能因此出现重大转折。他们便拿出转变思路的方案，便于后续日子的沟通交流。

然后，梁思申看到，老板展开亲善之旅，在中国广交朋友，简直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她作为普通话和英语都拿得出手的专业人士，自始至终跟随，虽然累得她人仰马翻，可填鸭式地学到很多，很多，果然，已经有同行走在他们的前面……

这几天，梁思申都不知道自己密集地写了多少资料，她连写了几张纸都无法计数，人就跟陀螺似的和团队其他成员一起，转得飞快。白天的时候，他们以中国时间与中方密集会谈，晚上的时候，他们以美国时间与地球那端的人员密集交换看法，确定最新方案，谁都是亢奋地夜以继日地工作着，没人敢喊一声累，因为他们已经落后了。

在这过程中，梁思申恍惚地抓紧时间考虑到，可能关系并不仅仅只是关系，关系可能也是政治，看大老板如何培养“关系”可知。这个发现，让梁思申似乎抓到什么思路，但暂时因为忙得焦头烂额，而无法清晰深入地思考。

终于在转战上海的时候，老板放了大家一天假，让大家睡觉补眠。其实本来大老板是不准备亲自参与上海会谈的，可他这会儿改变主意了。

梁思申终于有时间拖着筋疲力尽的身躯回自己别墅，打算躲在自己家里好好睡个没人打扰的觉。从宾馆打车到别墅，她都已经快撑不住睡着。几乎是半睁着眼睛打开院门走进自己家门，却看到外公的御用菲佣小王在整理花园，小王因为姓的最前面有个W而被外公自作主张称作小王。小王还认识梁思申，两人打个招呼，梁思申才不管小王说外公去了苏州看桃花，就径直进门上楼睡觉去了。

昏天黑地也不知睡了多久，起来竟是黑夜。梁思申需要思考良久才能想起，这是在中国，她已经睡了一个白天，现在是晚上九点。她把自己抛进浴缸，又昏了半个小时，才被冷水冻醒出来，飘着下楼觅食。

没想到小王见外公没在，早早偷懒睡觉。梁思申翻来找去没看到饼干之类的食物，才想到外公这人最讲究活杀现做，可她又全身无力懒得自己煮，就又上楼懒洋洋套上一件厚棉衫，出门去梁大家或者李力家要吃的。

她脚底无力地飘一样地出了自己院门，拐进梁大家门，不管人家梁大有宝贝女友在，赖着要保姆煮点吃的来填肚子。

梁大凑近观察梁思申两眼，奇道：“你怎么了，病了还是挨揍了？”

梁思申伸出四枚手指，有气无力地道：“四天，睡了不足十个小时。刚刚终于给放出来足足睡了十个小时，明天又得连轴转。”

梁大奇道：“你们不是据说是高级职业吗，怎么做得比驴还苦？”

“对啊，就是比驴还苦，就是那个做牛做马啊。阿姨，请给我多多地切肉丝，我不怕腻。”然后她就看向梁大美丽非凡的女友，道，“大嫂，我终于看到你，这还是突然袭击才得看到。”

梁大知道自己刺猬似的女友最反感别人叫大嫂，忙拿话岔开：“小七，你那商场是你参与设计的？很与众不同嘛，别家都有高得跟人民大会堂似的台阶，你那儿一阶台阶都没。”

“你怎么知道？咦，你去了？干吗去？”梁思申既懒得也羞于解释自己目前已经与商场无关，只好强词夺理地抢白梁大。

梁大一听，心说不好，忙改了口：“和李力一起找他朋友玩去，他朋友带我们看你的作品。李力也说不错。你这回来，会过去看看吗？”

“噢，找萧总。没时间过去，这回跟大老板来，没自由，唔，好香。”

梁大的女友看到梁思申的惫懒样儿，终于微笑。梁思申却斜睨她一眼，心说又不是嫦娥，装什么冷若冰霜。她三口两口地吃完，就告别梁大走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下去就回魂。梁思申这才有力气欣赏外公收拾下的院子，只见廊灯映照之下花团锦簇，竟看不出这才是初春。她背手看了会儿，那些花儿草儿都不认识，正悻悻地想回屋，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哈哈，我想偷袭你太容易。”

梁思申回头，果然是李力，慌忙捂住脸，从掌缝里挤出游丝一样的小声音：“你鬼鬼祟祟来干什么？”

“梁凡说你在，我就翻过你后院过来看看，怎么，脸怎么了？”

“唔，今日打烊，明日请早，晚安，晚安。”说着她就挪步想溜进屋去。被李力哈哈笑着一把抓住，扯到台阶上一起坐下。梁思申也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坐下，终于赌气似的放下手，道：“看吧，晚上回去做噩梦不关我事。”

李力笑嘻嘻地看着，道：“我看挺好，原本是唐寅笔下的美女，现在是吴道子笔下的。”

“你还不如说现在是毕加索笔下的，听说你们去看了我那商场？”

李力若无其事地笑道：“正好过去玩，听说你在那儿有作品，当然得去看看。外观很漂亮，你的审美没的说。不过里面现在的装潢不大上档次，竟然只有向上的自动扶梯，向下需要走楼梯。估计这不会是你的主意。”

“噢……”元旦之后，梁思申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关商场的消息，想到商场可能因她退出而被杨巡偷工减料，她很是心疼，可是又无奈，现在那已经不是她的事了。

李力注视着梁思申的表情，体谅地道：“我也知道肯定不是你的意思，可是你忙碌成这样，哪里还有时间管理。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看了你做主设计的外墙后，我很想知道你原本打算的内部装潢。”

“原本……是我一个同学帮我大致规划的，可惜据说国内很难做到这样的效果。你要是有兴趣，我回去把资料寄给你。对不起，李力，我得睡觉去，最近我做苦力，梁大说我跟驴一样苦，我得积蓄体力去。”

李力笑，先起身，又俯身挽起梁思申，送她进门了才离开。梁思申却是一脚把门踢上，靠着门暗自嘀咕好几句。最是消受不住李力的殷勤。

梁思申却在第二天出门前，看到早早回来的外公，和那个梁大口中的外公女友竺小姐。果然漂亮。老头子精神矍铄，似乎年轻了几岁。梁思申看着一张鲜花似的脸和另一张树皮似的脸，心说鲜花不一定非用绿叶配，门口的梅花就是拿老梅桩来衬的。

但梁思申忽然想到一事，面对外公的招呼冷冷地道：“看来你们没去什么苏州，昨晚躲哪儿去了？”

外公悠闲地品尝小王做的早餐，微笑道：“为了让你好好休息。我们尊重房主的权益。”

梁思申转手拍拍餐椅，道：“房主说，这么俗艳的餐椅不能进门。请问外公，客随主便吗？”

外公笑道：“这椅子怎么不好，全套六把清中期紫檀四出头扶手椅，你别处上哪儿找去，真是没一点眼光，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买你的别墅都够。”

梁思申点头，非要鸡蛋里面挑骨头：“原来是清中期的，难怪雕花这么繁复，结构这么繁琐，好多画蛇添足的构件，却显得头重脚轻，一点美感都没有。”

外公笑骂一声“妈妈的”，却没反驳，旁边一直静默如羔羊的竺小姐终于开口：“王先生早都知道，讨价还价时候用的就是这些理由。”

梁思申“嘿嘿”一笑，低头冒出一句：“穷途末路啦，用等外品啦。”

外公一听，又是一声“妈妈的”，可是讪讪地笑，依然没有反驳。竺小姐不明白梁思申说这么难听的话，老头子为什么不生气，反而还尴尬地笑。她不知道梁思申说的正是老头子在美国的口头禅，专门讽刺那些家道中落的世家。

梁思申知道不可能赶外公走，也没这个打算，只是看着老头子那么皮实，忍不住想打击一下而已。见外公被她打击得没话说了，这才转为正经话题：“外公，妈妈让我问你，春天要不要接你去我们家玩玩，家里已经换了新房子，一套浴具都是从上海买去的TOTO，你不用愁洗澡。还让我问你回国住得惯吗。我已经替你回答，此地乐，不思蜀，没皮没脸别提多快乐，也让妈妈趁早断了请你去住几天的心，谁都别假惺惺勉强自己接受别人约束，这样可以吗？”

外公听了失笑，知道梁思申话里不无讽刺：“行，这样挺好。再跟你妈说，电话也别打来，有事我自己会找她。”

“好。我今天走后，估计三天后直接回美国，不来这儿了，你有什么要带的请今天交给我。”

“嗯，没有，要什么我会让我儿子寄来。你们谈得怎么样？我看你们是准备过来投资了吧。”

“为什么？哪儿露出蛛丝马迹？”

“你们这回访问团的规格是顶级，这样的访问团行程却一变再变，时间越待越长，不是说明重视？你什么时候驻到上海来？”外公这么说的时候，旁边的竺小姐虽然两只聪明眼睛一直转来转去看两人，可是眼睛深处却是茫然。

梁思申不得不承认老头子的敏锐：“可能很快设代表处，但我驻北京的可能性更大，上海也会经常来。这儿你继续住着吧，唯一的要求，舅舅他们别不请自来。”

“他们打电话去骂你揩我油了？那你更应该好好留住我，气死他们。”

“你真会出馊主意，我才没兴趣让你坐山观虎斗。我走了，你自个儿好好照顾好自己。不过我也不担心你，你不去招惹别人已经阿弥陀佛，外婆说的。”

“我们不说这些。我问你，你们有什么投资意向，看中哪个方向？”

梁思申警惕地看看外公，这才明白外公何以对她们访问团的行程如此关心，原来他才是想揩油。“不便透露。”说着便站起来结束早餐，上楼更衣。外公则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梁思申上去，一会儿见她衣冠严谨地下来，他不由暗自点点头，对这样的严谨很是赞许，但还是不死心追一句：“说说你们这几天的行程，我对你们的大老板很好奇，想看看他。”

“静安希尔顿大堂去等着，你一定能看到。不过上班时间恕我不招呼你。走了，外公再见，竺小姐再见。”

竺小姐本来一直好奇地打量着梁思申非常中性一点不好看的打扮，没想到梁思申还会跟她说再见，忙起身也跟梁思申说再见，倒是把梁思申弄得愣了一下，才笑笑出去。竺小姐忍不住问外公：“她为什么不穿套裙？”

“他们是银行家，不能乱穿。妈妈的，我现在也是越看这套椅子越难看。难道卖了它？算了，扔这儿，恶心死她。”

竺小姐听着觉得好玩，这祖孙俩没大没小，说出来的话能吓死别家祖孙。她有些好奇地道：“要不要我去静安希尔顿跟着，您是不是想了解他们访问团的行踪？”

外公鄙夷地道：“即便让你贴身跟着，你也未必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们今天去哪儿玩玩呢？”

竺小姐到底是年轻，闻言脸色一变，闷声不语。外公只是看她一眼，并没哄她，擦擦嘴起身去换衣服，果然竺小姐乖乖跟了过去，一点牢骚都没有。外公老派人，最喜欢女人这种无条件的服从，可这会儿却又觉得没意思起来，希望竺小姐跟他发发小脾气，斗几句无伤风雅的嘴。

15

杨巡不怕没脸，召集被他带来发财的老乡一起开会，群策群力，非要搞清那只写信坏他好事的暗手来自哪里。经过大家多方打探并确认，尤其是从杨巡以前东北有同居女友这条入手，因为那么遥远的事，只有老乡们才可能知道。有个老乡忽然想起，有木器厂的人与他侃大山时候提起过此事，他记得的原因是那次木器厂的人问得深入，而不是寻常泛泛地一听老板艳史而起哄打屁。这一提醒，大家便都找出苗头来，你一句我一句，终于描出事情轮廓，将目标集中指向木器厂厂长。

杨巡当场破口大骂，众老乡也同仇敌忾，因为木器厂厂长坏了他们扩张市场的好事，这好事中，本来应有杨巡答应放给他们做生意的摊位，可现在既然商业局停止与他们的合作，他们扩张市场的计划自然遭到破坏。眼看着即将到手的财路断绝，谁能甘心，一致跟着杨巡痛骂木器厂厂长，纷纷想出报复主意。

从元旦至今，杨巡已经遭遇太多不痛快，但是他对谁都无能为力，那些人高高在上，杨巡遇到他们就跟鸡蛋碰到石头，硬撞上去只有死路一条。而现在终于来了木器厂厂长这么个平民，杨巡心中早把今年来所有的怨毒全堆积到那厂长头上，恨不得飞出刀子去把那厂长三刀六洞了。他盘踞在中心黑着脸听老乡们纷纷议论，但是一言不发。一直等夜深大家散去，寻建祥抓住他问，杨巡这才道：“人那么多，不能乱说，万一传出去打草惊蛇。大寻，你让那个以前做惯偷的盯住那贼种，贼种只要敢走夜路，立刻通知我。”

“打闷棍？别，兄弟们现在都从良了。”

“操，你让我忍气吞声？你叫人盯着贼种，只要他落单就通知我，也别晚上了。我不打闷棍，我明着揍他。”

寻建祥考虑会儿，道：“好办，这事交给我，你冷静几天，等看事情有什么转折你再拿主意。杨速，你摁住你哥好好睡一觉，睡足了有好主意。”

杨巡冷笑道：“被告黑状的事我已经全告诉大家了，大家都看着我怎么动手。这事情不处理，我以后没脸见人，说话没有人听。我干脆拉倒不干算了，你实话告诉我怎么做。”

寻建祥略一沉吟，道：“明天盯梢找出贼种家，明晚就拉兄弟打上去，砸他个稀烂，迅速撤走。警察要找上的话，我们赔钱。事情过去继续砸，砸得他们服软为止。放心，咱跟派出所关系好，只要不出人命，砸家当出不了大事。我们目的不是要他们让出木器厂吗，砸到他讨饶他还不乖乖听你的？再说砸烂他家动静也大，谁听了都不敢乱吱声。”

杨巡一听，立刻眼睛发亮，背手踱了几步，道：“你先叫人盯上，不急，找出贼种家，再把贼种老婆儿女都找出来，我今天好睡一觉，明天好好想个让贼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主意。大寻，兄弟，最后有事还是靠自家兄弟。”

寻建祥现在有家有口，生活满足，把当年打打闹闹的心收敛不少。知道杨巡这时正在气头上，就拿些话来平平杨巡的气头，免得当晚就闹出事来，不好收场。估计依着杨巡的性子，明天静下心里会有妥善之策，杨巡现在身家不小，应该也不会给自己添乱，都不用他拉着拖着阻止。这会儿见杨巡终于答应按兵不动，他这才放心告辞，但还是留话让杨速盯住杨巡，别让再喝酒糟蹋自己。

杨巡饱睡一觉醒来，想到昨天大家一起找出的黑手，再想到寻建祥的主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细想方案。他这时候冲顶的怒气已经消散，只有一肚子的怨恨依然发酵，他绝不息事宁人，现在即使那厂长听到风声双手捧着地来交给他，他都不会放过那厂长。

寻建祥手下几个鸡鸣狗盗的人果然有效。第三天晚上，杨巡便派出八个老乡，砸开那厂长家的防盗门，冲进去将那厂长家砸个稀巴烂，并放下话来，这一砸才是开始，是报写密信之仇，如果厂长不退出木器厂，不把木器厂卖给杨巡，他女儿不是每天上学要经过什么路吗，他老婆不是每天上班前去菜场吗，他老爹老娘不是住不远吗，以后都小心不要落单。而杨巡这时候正与管辖他市场的派出所所长一起吃饭喝酒称兄道弟。

那厂长报了案子，警察也上门查看了，说等明天早上处理。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女儿出门上学，才出去不久就哭着折回来，说两个小流氓一直不三不四盯着她胡说，她不敢再走；一会儿他老婆拎着空塑料袋惊惶而回，竟是才到菜场就发现钱包遭偷；那厂长知道麻烦了。他想到不远的老爹老娘，可又不敢扔下屋里惶惶不安的母女，怕一群人再冲进已经损毁只是摆个样子的门来，留下两个女人不是等着受辱？可是他家电话也给砸了，他只好请邻居帮忙去他父母家通风报信，让住到别处去。但不久就有石头缠着纸条从碎窗扔进来，“通知”他老爹老娘已到他弟弟家，已经有人上门前去“慰问”，仿佛到处都有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厂长家的一举一动，令屋里三个人寝食不安。而夜幕降临的时候，则是更多石块杂物纷纷飞进窗户，另有人则是肆无忌惮地在外面怪叫，连邻居们都不敢再帮厂长的忙，怕惹祸上身。

那厂长硬着头皮支撑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整个人都已走样，睡着都不敢合眼，可是派出所却是等着他上门去处理报案，没再上他家门。他心力交瘁之下，也是在女儿老婆的干号声中，终于崩溃，站在窗口发疯一般大喊投降。

杨巡如愿以偿上午廉价得到木器厂，中午就包下一家小饭店，大开筵席犒劳众乡亲的帮忙。大家都兴奋得很，都纷纷说外乡人只要在杨哥领导下抱成一团，地头蛇又能拿他们怎么样。杨巡终于一雪这几个月来的烦闷，志得意满地喝着众人敬上来的白酒，两眼则时不时瞄向饭店窗外的一个方向，那儿再过去不远就是商业局。没商业局的帮助，他不也得到木器厂了吗？俗话说无毒不丈夫。而现在，木器厂由他独吞，吞得有滋有味，不给别人尝上一口，只有更好。至于女友，他本就没什么感情，过去便过去，无所谓。

他坚信，不会有人追究他施压那贼种厂长的事，他市场那么多摊位的收入合计起来，现在是区里的利税种子选手，他还没瞄上木器厂的时候区里已经有人提醒他要趁生意热火加紧扩张，区里要是打击了他，谁来顶替他？另外，他与区里的关系，铁着呢。

杨巡在众老乡一声一声的“杨哥”中放肆大醉，被杨速抬回家睡觉。

这一觉睡得异常美满，几乎连梦都没做上一个，醒来只看到窗户外面天光大亮，似乎已经是中午。杨巡怀疑自己睡了一天一夜，可是找不到人证实，就洗一把脸换上衣服，开车去商场临时办公室。

但才进办公室，便看到杨速脸色煞白地围着几个神情严肃的陌生人招呼。杨速见他如见救星，连忙一边暗自飞着紧张的眼色，一边道：“大哥，工行同志来检查财务情况，说是有人反映我们是假合资，说我们贷款合同作假。”

杨巡一听，顿时如同兜头挨了一棍，心里清晰明白一事：中梁家的圈套了。

昨天还说什么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以为自己是大鱼，吃了木器厂厂长那条小鱼，没想到今天梁家就给他上一堂课，什么才是真正的大鱼。杨巡要到眼下梁家采取公开行动才能清楚，以前梁家每个人所为、每件事都是早有安排。他以为梁思申单纯得有些傻，其实他才是真正的傻。

最先，梁思申似乎是爽快地提出以债权置换股权，先为她退出公司埋下伏笔。

而后，梁父似乎是不计前嫌地以贷款置换债权，为梁思申彻底与他脱钩继续伏笔。

再而后的置换过程中，梁父提出他作为公职人员、国家干部，必须把走钱的程序走得清清楚楚，免得被误会是他从哪儿接受巨额贿款。所以，眼前几位工行的人员可以很快查清，商场建设至今有限的几笔进项都来自哪里，查清原本属于外资那笔，前不久已经销掉，现在所有资金都是来自国内，而今商场明确就是内资，唯有工商注册还作假地冠着合资之名。因此，毫无疑问，银行跟合资的商场所签的合同，因为合同其中一方在企业性质方面作假，合同可以宣告作废。根据合同，银行还有索赔的权利。

杨巡知道面前这几个银行人员是有备而来，因此他肯定是行贿无门。他这时又忽然想到，春节过后不久，萧然带着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参观他的商场。此时，杨巡心中的路线图已经清楚画出，再接下去，将很可能是工行收回贷款，转给萧然，或者与萧然有关的人接收这笔坏账，然后萧然或者与萧然有关的人凭此进入商场管理。那意味着他杨巡的灭顶之灾。

杨巡脸色灰败地看着那几个银行人员，恨不得撞墙问问自己，当初梁思申都有威胁要用萧然钳制他，后面梁父将资金运作出去的时候他怎么就没意识到这是圈套呢？他到底还是不懂银行那一套啊。

银行来人果然是如他所思地通知了他，他们先冻结他在所有银行的账户，给他一定时间，等他拿出处理办法。

但是，杨巡从哪儿找钱来还工行贷款？没听来人说吗，他们把他在其他银行的账户都冻结了。他现在等于是一文不名，等着大限到来，他最不愿意看到萧然上门。如果萧然或者萧然的朋友拿了本该属于梁思申的那百分之六十股权，他杨巡此前投入到商场所有的钱，和他投入到商场所有的资金，等于全部泡汤。

他还有挽救办法吗？他上回都已经上门下跪，这回他还有什么办法？梁家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他再去求梁家还有何用？而更让他伤心的是梁思申，上回他去上海求情，她没有出现，而这回她和她家对他下那么狠心的毒手，而且找的还是准确无比的他的命门：萧然。

杨巡呆若木鸡地坐了半天，才被杨速死命摇醒，清醒过来听见的是杨速连连问他要怎么办。他又是闷了好一会儿，才道：“枪顶着脑袋了也得挣扎几下。”但什么办法呢？杨巡想了半天，愣愣问大弟一句：“你想出来没有？”

“要不找找大寻，还有宋厂长，请他们找梁家求情？”

寻建祥？没用。宋运辉倒是说得上话，但是，宋运辉肯帮他说话吗？年前，宋运辉已经因为这件事疏远了他，但是他好歹与宋运辉那么多年的交情，既然宋运辉是说得上话的，他说什么都要试试运气，总比在家干等天塌下来强。他准备硬着头皮拨打宋运辉电话的时候，又想到一计，能不能找个有实力的人或企业出资化解他的工行贷款之忧，让那个人或企业取代萧然进入商场管理，那他还能有些活路。

宋运辉接到杨巡电话的时候正忙，但是杨巡几乎是哀求他，希望他有空就给回电。宋运辉不知道杨巡又遇到什么事，心说杨巡最近不是应该挺威风得意的吗，而且又听寻建祥说杨巡找了个商业局副局长的女儿，那不也是挺好的吗。以前杨巡如果遇到政府方面的麻烦还需要心急火燎地找他，现在不是找准岳父更好？宋运辉想归想，闲了还是一个电话挂给杨巡。

杨巡接到宋运辉打过来的电话，简直激动得像抓到救命稻草，这说明宋运辉还对他有点好感。

宋运辉听完杨巡的叙述，心里惊讶了会儿。他倒是以前已经想到过梁父这个人爱憎分明，既然能因为他帮梁思申一些忙而对他亲热有加，那么对杨巡摆梁思申一道，也不会轻易放过。年初听说杨巡轻易把股权转为债权，他还奇怪了一下，还以为是梁思申的主意。现在看来，他以前猜测得没错，梁父确实不会放过杨巡。宋运辉只是惊讶梁父的手段如此缜密毒辣，耐心如此之好，看准杨巡工程款结算清楚才告出手。

杨巡急切地道：“宋厂长，我去你家说行不行？我想请你帮忙在梁思申面前说说，你说话她听。”

宋运辉不客气地道：“可是，你们当时起纠纷的时候，她通过我对你劝说，你没采纳，才会有你今天的困局。你说我今天还有什么立场帮你去劝她？”

杨巡只得道：“宋厂长，我错了，我那时鬼迷心窍……”

“小杨，你别这么说，你那时有那时的考虑，现在想起只是悔之晚矣而已。给小梁的电话我晚上会打，不过我想以一个老乡的身份提醒你，小杨，你应该好好反思，这一年多来你是不是变化太多，丢弃了以前很好的诚恳热情守信的品德。这件事……我看你得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而不要一味责怪梁家心狠手辣。”

宋运辉对于杨巡顺口溜一样地说出“鬼迷心窍”很是反感，感觉出里面浓浓的不真诚，纯粹是为了让他去梁思申那儿说话而自打耳光，却不是真心承认错误。他因此提醒杨巡一下，很希望他晚上给梁思申打电话之前看到杨巡的态度。他准备视杨巡的态度决定如何帮杨巡在梁思申面前说话。

杨巡捏着电话久久回味宋运辉的话。宋运辉这话是什么意思？宋运辉难道不只是因为梁思申的事而疏远他，还因为他“这一年多来变化太多，丢弃了以前很好的诚恳热情守信的品德”？他一把抓住擦身而过的杨速，疑惑地问：“老二，宋厂长说我一年多来变化很大，有吗？”

杨速心说现在火烧眉毛，两人电话里怎么还谈论这些有的没的。他简单地道：“我看没变。”

“我看也没变啊，可是我要是想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宋厂长看上去不会帮我说话。”杨巡嘀咕着，抓起钥匙去找另一个能在梁思申面前说上话的人，申宝田。自从元旦他被申宝田训斥一顿，申宝田与梁思申的资金往来进度他就不清楚了。但他能清楚的是，那条资金通道肯定没断，申宝田肯定还是常与梁思申通话。他准备让申宝田看看宋运辉的问题，相比之下，宋运辉更说得上话。

对于杨巡，申宝田的态度是不愿得罪，因为杨巡掌握着他的秘密。申宝田敷衍着杨巡，答应帮打电话，也答应帮杨巡努力，但是怎么努力他自己心里有分寸。杨巡又提出申宝田能不能帮忙买下那60%的股份，从此成为商场的大股东，申宝田就一口拒绝了，那不是妨碍梁家收拾杨巡吗？但是申宝田有他的理由，股份制改造完成前，他不想节外生枝，徒惹麻烦。

杨巡也清楚他没办法在申宝田面前强求，更不敢强迫，他最多只能请求申宝田看在他去年牵线的分上帮他个忙，而不敢拿知道此事要挟申宝田，得罪了申宝田，他还想活吗？木器厂厂长的昨天就是他得罪申宝田的下场，但是他正好把宋运辉交给他的问题请教申宝田。

申宝田只是通过杨巡嘴里知道宋运辉是他大哥，其中有些什么深远的交情。因此听了杨巡问出来的问题，点头道：“宋厂长是你自己人，才会说这些。可惜你……”他看着杨巡摇摇头：“太狂。去年底我劝你好生处理梁家事情时候，你说的那是什么屁话。你以为把朋友哄顺毛了就行？跟朋友，少动点小脑筋，多拿出点真诚。”

杨巡听了，知道申宝田没蒙他，可他想了半天，还是道：“我承认有小脑筋，可是不能不防啊。这社会明枪暗箭太多了，一点不防赤膊出去，死都不知道死哪儿。”

“你防你去防，可你占着人家的干吗？你以为你是谁，你还没到让谁见你都乖乖听话的地步，你想霸道还早呢，我都还没敢那么明目张胆。”

“我其实……我其实……我其实不知多顺着梁思申，什么都依她的，就这事，我也没觉得太大不了，可她今天这手也太狠了。”

“先出手的是你，你就别怪别人狠。你看着没啥大不了，我看着很严重，谁敢打我钱的主意，我跟谁死干到底。我晓得你打梁思申的主意，你那样做就更不行，你要钱不够还想要人，你太贪了。你回吧，我跟美国打了电话再跟你说，现在也说不出结果。”

杨巡只能灰溜溜回去，又加油联系了几个大户，有集体的有国有的，可暂时都无人拍板表态要还是不要那60%的股份，毕竟那是不小的数额，人家需要讨论。而个体的则少有资产那么多的，找都不用去找。

有朋友请他出去吃饭，他没兴致，回家跟杨速一起吃，可又没食欲，天都快塌下来了，还吃什么吃。他一颗一颗地咬着花生，一口一口地抿酒，两眼盯着桌面想该怎么办。又想宋运辉扔给他的话，他必须赶在美国时间天亮之前向宋运辉表态。

他清楚宋运辉对梁思申的想头，很早以前他就猜测宋运辉为什么对梁思申那么好，没有道理，自从在医院见过宋运辉最虚弱的时候看向梁思申的眼睛，他就知道了。有本事的男人怎么可能允许别人欺负他的女人。他杨巡肯定得给宋运辉一个交代。可是，他该怎么说，是不是就该像申宝田对他说的，他狂，他霸道，他承认对梁思申的事有错？

他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问弟弟：“我现在很霸道？怎么个霸道法？”

杨速吃惊于这个问题，道：“什么是霸道？你一向这样对我们，家里你老大，你从来就说了算，这叫霸道？”

“对你们当然这样，我为你们好。妈在的时候对我也是说了算。我对别人也是说了算？哎……好像是这样。”

“可大哥你管着所有，公司都是你的，你当然说了算。”

杨巡思索再三，摇头：“可是梁思申的钱不是我的，我也在替她说了算。其实妈以前对我说了算的时候，我也反感，要不是妈阻止，我可能早已结婚……老二，你们都反感我吗？妈走后我对你们三个全部管头管脚，春节还让你们全去做商场清洁。”

杨速忙道：“大哥，快别这么说，你一个人辛苦把家撑起来，我们背后常说不知道怎么帮你才好，都希望你找个最好的大嫂，以后有人好好照顾你。我只恨我钝，有些事想不到你前面，不能先一步帮你做好，替你分担辛苦。”

杨巡点头，伸手摸摸杨速的头，又是低头闷声一粒一粒地嗑花生。好久才问：“我很狂？不接受别人意见，自以为是？还是目中无人，当别人都是傻瓜？”

杨速想了会儿，才有些为难地道：“大哥有时候态度很差，不拿别人平等看待。大寻就好得多，谁有话都肯跟大寻掏心窝子。”

杨巡瘪着嘴想想，点头道：“那是，我手里有钱有机会，他们不得不听我的。有数了，以后……客气点。”他不得不又联系到梁思申，凭两人的强弱，梁思申又何必看他脸色行事。应该是他看着梁思申脸色行事才对。梁家认为他做小账要挟梁思申，颠倒两人强弱分际，梁家怒了。要是哪个老乡敢对他家杨逦不三不四，他还不将那人打出肠子来？倒是一样的心情。

这么一想，倒是能够理解宋运辉说的“变化太多”的意思了。以前他什么都以别人为重，做事先想着让别人心里舒坦，才能换来别人对他回报。宋云辉说的“诚恳热情守信”应该就是缘于此。可是现在他做大了，手里捏着那么多好处，换作别人事事以他为重了，他现在……

但是他都已经坐到这个位置上，拼到这份田地上，难道宋运辉还要他拿出以前卖馒头时候的低三下四？杨巡心里有反感。但是想到，形势比人强，在宋运辉面前，他能强到哪儿去，甚至也不能在梁思申面前强。他叹了声气，再喝一口酒。

他总算是明白了，他坏就坏在忽然拔高了身份，后面也有了跟着的人，却忘记前面还有更厉害的，一张脸没分成两半使了，因此申宝田说得对，他到底是狂了，年轻轻狂，不知道掩饰，因此让人憎厌。他应该收敛，别不知道天高地厚，应该跟宋运辉一样，笑也不笑得大声。

他心里默默组织了半天语言，这才打电话给宋运辉道：“宋厂长，我明白了。我这一年多来事业特别顺利，地位节节高升，我都狂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会改，我以后会多多考虑别人感受，谢谢你提醒。”

宋运辉听了这话，知道基本上杨巡已经发掘出自身缺陷，他也就作罢，道：“小杨，你是个天资很好的人，我几乎是看着你长大，一步步走来不容易。可你现在膨胀得厉害，被人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做事只想到自己不想到别人。可是别人难道是傻瓜吗？都不是，别人弱的记恨，强的出手，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要强要钱，可是你得留给人面子留给人利益，不能一口独吞，否则你身边只有伸手问你要利益的人，没有跟你分享利益的朋友了。你既然现在已经领会问题出在那儿，我想我跟你说的你也应该可以接受。你若是不接受，就当我的话是耳边风吧。”

宋运辉一席话，让杨巡对刚才生出来的一丝反感感到内疚，人家对他说的是实话。他这回不敢顺口溜似的说话，只老老实实地道：“我会好好想想。”

“等着我电话。”宋运辉便也放过杨巡，不再追究，开始给梁思申拨电话。宋运辉经常很想给梁思申打个电话说说话，可是没有事情的时候他左手管右手，克制住自己。现在杨巡给他打电话的理由，他其实打得很积极踊跃。

梁思申才刚起床，一听宋运辉说的事，惊住了。她不是跟爸爸说了到此为止吗？怎么爸爸使出这种几乎置人于死地的杀招？她忽然想到梁大和李力透露出的口风都是去看过商场，难道这是偶然的吗？她拿着电话蒙了好久，才在宋运辉一迭声问她“喂，在线吗”中反应过来，道：“这事我不知情。”

宋运辉为这句话松了口气，梁思申应该不是这么精于算计而毒辣的人。“我理解你爸爸的决定，人同此心。现在杨巡很艰难，他终于明白他问题出在哪里，他就跟很多从底层走出来的个体户一样，做大了后因为修养有限，不知道克制。在中国，这种人现在被称作暴发户，这个词很贬义，形象不良。你看，他现在已经知错，你能不能给他个机会。”

梁思申道：“可是我本来就不打算处置杨巡，而且也跟爸爸说过。现在不是我在生气，而是我爸爸在生气。”

“我理解。”

“可是杨巡……杨巡……”梁思申说到这儿，忽然刹车，将杨巡下跪的一幕吞回肚子，“杨巡已经付出很大代价，我认为我爸爸已经不必再跟他这种人计较。”

宋运辉听着这话感觉味道不对，梁思申对杨巡，似乎不是生气，而是另一种情绪，似乎有鄙夷的成分在里面。“对于杨巡这个人的认识，有必要一分为二，承认他的能力，但也要承认他的修养层次。这样吧，我大概明白你的想法，回头我跟你爸爸谈谈。希望你爸爸手下留情。我几乎是看着杨巡长大的，他乱来的时候我很生气，也几乎已经断交，但现在看着他这样，我于心不忍。”

梁思申道：“Mr.宋，说句实话，我爸爸这么做，我看着心里痛快。但是我会跟爸爸打电话，你不用打了，不能让你为难。还有，即使我没拦住我爸爸，杨巡也不会不得好死，他最多损失在商场扔下的这一年多心血，他的实力并没有损伤。Mr.宋你是太好心的人，你不用太替杨巡担心。”

宋运辉闻言惊异，想不到梁思申是这个态度。他意味深长地道：“好吧，交给你处理。可见，你对杨巡是一点好感都没了。”

梁思申断然地道：“是，我承认。但我会处理好，只是因为Mr.宋打来这个电话。”

“谢谢。”虽然不知道杨巡的问题能不能从梁思申手里得到解决，但是梁思申对他的态度让他高兴。

“Mr.宋，我也正要找你。我了解到国内已经在一月出了第二批境外上市预选企业名单，其中没有东海的名字。现在第一批还有没正式上市的，第二批都还一家家地在努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第三批。我正整理申请程序，整理无误后发给你，我觉得你得加油呢。”

“呵呵，你还在替我想着这事，谢谢。程序不用发给我了，我已经递交申请，包括计委、经贸委、体改委的路子都已经走遍，不过他们有个顾虑，就是我们的三期虽然资金已经基本落实，可最后造得怎么样还是个未知数，现在连设备都还没最终确定呢。因为我从美国看了两家类似工厂后，正提出新的方案，准备把改造一期和使用大量国产辅助设备地上三期一起来，争取用现有的资金，将预计产能比原定预计再扩大。因此暂时也无法给上市一个明确文件。看起来你现在对国内市场了解深入许多。”

梁思申听了略有懊恼地道：“我每次以为自己一日千里，结果发现Mr.宋又跑在更前面。”

宋运辉心花怒放，笑道：“傻瓜，你怎么跟我比，我前面已经有十多年打底，现在正该是我奔跑的时候。”但说到这儿，宋运辉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非常亲昵，似是能滴出蜜来，连他自己都对自己如此甜蜜的声音毛骨悚然，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梁思申听了会如何看他，宋运辉惊得连忙干咳一声，调整声调，中规中矩地道：“这回回国收获很大？”

梁思申经常自嘲傻瓜，可决不肯被别人说一句傻瓜，本质是个极其骄傲的人，但宋运辉一声“傻瓜”她却并不反感，听着还觉得挺好。“我这次回国一半工作是老板的翻译秘书，不过也因此接触了所有的高层会谈。每次会谈已经是高度紧张的事情，我不是专业翻译，很怕这样的高级会谈坏在我这个翻译手里，好在中方的翻译在专业知识方面比我差劲。会谈结束我都得整理会谈内容，交付当天讨论。我总是要在讨论时候才能领会老板他们会谈中提到的某些我看着觉得大而空的话其实有背后含义。然后我就想我真傻我真傻，我得记住这件事还有那样举一反三的理解。但是到下一次谈话，我又傻了。Mr.宋以前跟我说的，经济上升到最高级就是政治，我深刻体会……哎，Mr.宋，你听着吗？”

“我听着，我听到你看到差距，发现新的视角，这很重要。估计是观察思考问题的能力出现一次新飞跃的契机。”

“是的，我就跟不经意间推开一扇门一样，门后面豁然开朗，带给我一个全新的世界。才明白我以前做的好多事原来都是注重于事务性的分析，而没看到隐藏在经济现象背后的本质，我以后一定得在这方面观察上多下功夫。我现在正争取回国工作的机会，但竞争看似比较激烈，好多来自境外的资深经纪人也是候选，可是，我有人脉，我真厚颜无耻，可我正用这优势争取回国的更高职位。我现在不回避了。”

宋运辉一直微笑着听着梁思申用已经比过去快很多的普通话叽里呱啦说着她的事，他很爱听，一直听到这个地方，他才道：“你这决定是对的。影响一个人分析判断能力的主要还是阅历和手中所能接触到的资料。你的阅历很特殊，这对你是优势，但是你年轻经历少，对判断影响比较大。既然如此，你可以尽量多地掌握资料，来开拓眼界，弥补不足。争取更高职位是争取尽量多资料的办法。拿老话来说，登高望远，你眼下不能很好理解你们老板的每一句话，与你平日接触层次有关，你不用妄自菲薄。好好做事，我相信你通过努力很快会有飞跃，你这几年一直变化很大。回到国内，可能更可以发挥你的优势。”

“是的，而且我看到国内还是一个新兴不成熟的市场，蕴含无限机会。Mr.宋，我会记着你的每一句话。可能因为你也是一步一步靠自己走来，你的话比我爸妈的有理得多，也可能我跟爸妈有代沟。”

宋运辉听着欢喜：“杨巡的事请你在你爸爸面前争取几句吧，给他个知错改错的机会。他受的教训够大了，不要一巴掌打到底。你我都是辛苦自己走路的人，懂得获取一点成绩不容易，对成绩的珍惜也是只有自己最知道。杨巡现有那些成绩，不容易。”

梁思申想了想，道：“我现在已经无法体会杨巡的感受，但我会把话转达给我爸爸。”

宋运辉道：“恕我背后议论。你爸爸的身份决定他成就得来容易，当然更不会对杨巡有些许理解。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现在就可以跟杨巡说让他准备后事。是不是？”

梁思申毫不犹豫地道：“那也是杨巡求仁得仁。虽然说我们都是上帝眼里有罪的人，都没资格扔出一块惩罚的石头，但是在这一件事上，我可以问心无愧。我并不想扔出那块石头，但我的理由是我不跟他一般见识，而并非理解同情。不过既然Mr.宋来电，我会收起我的观点，只说你的意见。”

宋运辉听出梁思申对他的重视，但也听出梁思申的不情愿。他考虑了下，才道：“不要勉强，这事我只是在想，你爸爸没必要跟杨巡计较。你如果跟你爸爸通话，你还是阐述你自己的观点吧。”

梁思申奇道：“Mr.宋？我没听错？”

“没听错。”宋运辉放下电话沉思了会儿，知道自己最后几句话藏私。他清楚梁父的心思，梁思申的资金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杨巡手里却出事，而他当时又无法迫使杨巡低头解决问题，其实他已经没有立场要求梁父现在撒手。同时，现在他如果强烈要求梁思申帮忙劝说梁父放过杨巡，梁父因此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他和杨巡合伙诱骗梁思申，也因此对他产生怀疑？宋运辉绝不想在梁父心里留下不好印象。再说梁思申本心是不想如此处置杨巡的，因此未必会很支持她父亲痛下杀手，梁思申自有分寸。综合三点考虑，他决定还是通知了梁思申便罢，他不勉强梁家的任何决定。自然，虽然杨巡已经认错，可是宋运辉心中对杨巡已经失望，他再也没了过去一帮到底的血性，既然梁思申也说杨巡不会死得彻底，他做事便也见好就收。

宋运辉给杨巡的电话里说，最近梁父的一系列动作与梁思申无关，等梁思申打电话回家后再看事情发展趋势。

杨巡为事情不是梁思申主谋而略感欣慰，他觉得这说明梁思申还是理解他的，理解他过去的辛苦和他的苦心。既然梁父只有背着梁思申做这事，可能被梁思申知道后，打电话回家便可阻止。他这下终于将提起的心放下一半，一下吃了好几颗花生米。大大喝了一口酒。但转念便忽然想到，不好，梁父既然是瞒着梁思申做事，说明梁父心头之恨，恨得对他杨巡的小命志在必得，不惜隐瞒女儿。如此，梁父会是梁思申三言两语能劝阻的吗？再说，梁思申远在美国，鞭长莫及，梁父尽可在女儿面前虚晃一枪，回头照旧。梁父已经运作了那么多，现在如果忽然罢手，对方方面面帮助或者协助梁父的人，以及等待摘取果实的人，也不好交代吧。

如此一想，杨巡终于意识到，其实谁去阻止都没用。杨巡明白，不用再等梁思申的电话，等到，或者等不到，都只有一个答案。

那么，接下来的事，也不用再等梁家有所反复，而是应该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但是他这时候已经喝多了，酒瓶子一扔，回卧室睡觉。不再抱着希望等宋运辉的电话，也不管天是不是会塌下来。明天再说。

梁思申果然说服不了她爸爸，在爸爸对杨巡左一个无赖右一个无赖的贬斥中，她其实也全认同爸爸的观点，可是她身负宋运辉的重托。宋运辉越是体谅她，不勉强她，她越是要把事情办好。她眼看没法拿自己也无法相信的理由劝说爸爸，只得道：“我想宋老师现在一定很为难，知道爸爸拿杨巡出气是必然，他不好阻止。可是全市都知道杨巡是宋老师的小弟，你让人收拾杨巡，宋老师因为我而无法动手，你让不知情的别人怎么看宋老师？爸爸，我的事又没多少人知道，反正我在美国也损伤不了什么面子，你把不要脸的事都推到我头上不就得了？”

梁母道：“孩子话，你没脸跟你爸爸没脸有什么区别？你爸爸是自己没脸不要紧，女儿没脸比天大。这事儿要是出他自己身上，他弄不好偃旗息鼓认了，可是出在女儿身上，他说什么也要做个规矩，否则以后不是谁都敢踩你头上来了吗？囡囡，你说的小宋的为难我们会考虑，我们肯定不会让一个好人吃亏。”

梁父道：“囡囡，你放心，爸爸会做妥善安排。爸爸一直在想怎么报答小宋，我们伤谁也不能伤小宋。上回去北京已经跟他上司联系上，回头爸爸再去敲打敲打关系。”

“爸爸，爸爸，爸爸，你别太插手我的事，宋老师那儿我知道报答，不是你们。而且宋老师是个骨子里很骄傲的人，你别桌面下搞小动作。”

梁母见丈夫被女儿搞得愁眉苦脸，只得忙道：“囡囡，你看看时间，是不是得上班去了。”

果然，那边梁思申一声尖叫，摔了话筒呼啸而走。这边梁父苦着脸对着妻子道：“我难道不是个骄傲的人吗？天哪！”

梁母笑道：“囡囡这个人啊，收拾得了她的人很少，以前我看过小宋一个电话就打掉囡囡的脾气，小宋在囡囡眼里神着呢，你看小宋在场时候囡囡那个服帖。”

梁父疑惑地道：“小宋现在离婚，会不会囡囡跟小宋哪天……”

“你瞎担心，女孩子看到爱人不会是囡囡那态度。再说了，他们才多大时候培养出的交情，那么小时候可能吗？”

“那不是更青梅竹马？”

“哎……”梁母这下也疑心起来，可想来想去还是不可能，她相信自己眼光，“不说这些没边儿的事。那小宋那边的事怎么办啊？囡囡说得也有道理，大家都知道杨巡是小宋的人，放手让梁大他们收拾杨巡，不是跟扇小宋耳光一样吗？”

“是个问题，当初设计时候只想到有地头蛇帮梁大，没想过还会伤到小宋。哎，你看，囡囡现在把人跟人关系也看得很清楚周详了，不错，很不错。”

“她从小就知道，没见她从小就欺负梁大他们吗。反而后来在美国读大学以后才粗线条了点，人还变得激进。你快想办法，小宋这孩子现在什么都不缺，唯独还年轻，没后台，我们不能伤了他面子，影响他以后做人。”

梁父立刻耷拉下了脸，道：“你们母女，又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什么都推给我做。”

“那没办法，囡囡填家长的时候一向只填你名字，你戴多少荣誉就得拿出多少本事来配呗，权利和责任相当的。”

梁父故作愤愤地道：“你填配偶一栏的时候也只填我，我做丈夫的不扛着你怎么行。好吧，我想，我想。”

梁母笑嘻嘻道：“哎哟，您真辛苦了。那啥，我刚学了点头部活血按摩，我来贤惠贤惠。”

梁父立即便倒下身去，将头脸送到妻子面前，可嘴上还是道：“我命苦，我给你当试验品，你试验成功了给自己美容活血养颜。”

“非也，我乃是言传身教，等你学会我可以享福。”

夫妻俩说说笑笑，谁都没提起杨巡，因那杨巡实在是无足轻重，提都懒得。

15

宋运辉想都没有想到，天上会忽然砸下一顶乌纱帽，又会正正地打中他的头。竟然没有一点预兆，也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他忽然被召到北京，破格提升一级，为厅局级副职。这是他本来以为两三年后才能发生的事，可就是那么忽然变不可能为可能了。

宋运辉听着将信将疑，如果真是什么破格这么回事，应该是在东海厂升总厂，行政级别升一级的时候同时升他，现在这个时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三不靠。但要说新领导赏识，那倒是没话说，他有这自信。可是前不久不是新领导才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了话，让他年轻人不能着急，再耐心等上两年吗，怎么忽然变卦了？

宋运辉百思不得其解，但帽子发下来他没有不戴的理儿，他接了帽子四处道谢，好好热闹一阵子才回。连虞山卿这个每天在北京混着的都吃惊，说现在国家用人果然大刀阔斧，不拘一格，看来国企又有新气象。但虞山卿又有些酸溜溜的，说宋运辉这顶乌纱帽是提高国产化率，夺他口中之食换来的。宋运辉不能不想到可能，也只能因为这个原因，因为提高国产化率的试点工作组需要大量联络工作，联络的其他方都是级别不低于他的，上面可能也有考虑到他不便展开工作的因素在里面。

他回到东海后，便将这一变动向省市两级通报了一下。又没想到，萧然的父亲竟然在下来考察的时候设宴邀请市里大员为他庆祝，对他青睐有加，要求全市各级倾力支持配合宋运辉的工作，支持东海总厂的运作。宋运辉对这一切一直找不出确切答案，他是个谨慎的人，因此便分外小心起来，竖起全身每一处感官小心探寻一切可疑动向。可即便是杨巡那儿，至今都还没有梁家动手的蛛丝马迹。

萧父走后，萧然便凑了上来，非要请上一帮市里工商界朋友，为宋运辉贺喜。宋运辉不想这么高调，但还是情面难拂，小范围吃了两桌。

转身第二天，杨巡来电，银行执行合同约定，虽然拖延了好几天，可最终还是结束收回贷款。杨巡还绝望地告诉宋运辉，银行人员到来的同时，萧然领着两位朋友进门跟他召开紧急股东会议，以60%股权持有人的身份宣布接管他的管理工作，踢他出商场管理层，因为萧然的参与，他一点反抗都没有。

宋运辉此时才恍然大悟，他的荣升背后，是梁家那双看不见的手。宋运辉知道，他此时唯有保持沉默。

但是宋运辉去探访了杨巡。傍晚的时候他没通知杨巡，直接从东海总厂去往杨家。在楼下看到杨家亮着灯，他犹豫了下，才用手机打杨巡的手机，但是那手机没人接。只得又打杨家座机，总算有人接起，但是直接就传来杨速急切的声音：“喂喂，谁，喂……”

宋运辉惊奇于杨速的混乱，打断道：“怎么了？杨巡呢？我宋厂长。”

“宋厂长，我大哥说出去散散心，结果饭没回来吃，电话不接，打BP机不回，我去几个常去饭店找，也没找到他。”

“小杨心情很不好？”

“是啊，所以我才担心，平常他不回家都没关系。今天股东会他气大了，我担心他一个人出事。”

“我在你们楼下，你想想他还会去哪里，我去看看。”

“谢谢你，宋厂长，你太好了。我也想不出大哥在哪里，该去的地方我都找了，没人。我现在心惊肉跳，又想电话来，又怕电话来。”

宋运辉想了想，道：“我到别处看看去。”

宋运辉没去别处，他找到寻建祥家，但是车到寻建祥新家楼下，他又没走出来，犹豫了会儿，便转头离去。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可以对寻建祥讲。讲什么呢？他现在的境遇，在他看来都不是很合理，何况看在下面民众眼里，那都是讨骂的。他不想讨骂，但也不想勉强寻建祥口是心非，还是不讲算了。与寻建祥之间的距离拉开得越来越大，那感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现在，已经越来越找不到可以跟寻建祥说的话，两个人，已经明显不是一个阶层。他宋运辉的现在，正是他和寻建祥过去唾骂的对象。宋运辉绕来绕去，还是连车子都没跳下，又绕回家去。

杨巡开完股东会议，便开车出去失踪。但其实他哪儿都没去，他开过崎岖山路，来到离城挺远的一处水库。到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下来。连飞鸟都已回巢，天空中窜来窜去的都是蝙蝠。

已经是春天，夜风还凉，但空气中暗香浮动，头顶则是明明圆月，波光粼粼的水面时有活泼的鱼类挑起一波涟漪，应是很好的景致。但是杨巡坐在大坝上只会发呆。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强，可到今天才知道，他什么都不是。萧然领着两个人进门，他们还什么手续都没办，可他们只要开口，商场的控股权就轻易落到他们那些人手里。杨巡都不想抵抗，因为他很清楚，那些人可以很快地将工商手续办出来，让所有程序符合法规要求。他抵抗是徒劳，全无反抗，当场就向办公室全体宣布，以后商场的老大是李力和梁凡，大家未来听新老板指使。

而且，他已经听说萧然和宋运辉走到一起。他听申宝田说，昨晚萧然请客，庆贺宋运辉升级，而前不久则是萧然的父亲宴请宋运辉。对了，他们都是场面上的人，他们本来就该是一伙儿。

他还听那个李力和梁凡肆无忌惮地当着他的面议论商场，他们左一个“梁小姐”，右一个“小七”，杨巡想到，他们应该说的就是梁思申。原来梁家肥水不落外人田。他还看到，那个李力拿出梁思申最初核定的内装修设计图纸，呵呵，宋运辉还说梁思申不知情，这不，人家都已经把图纸送到李力和梁凡手里。宋运辉对梁思申终究是一往情深，事事卫护。

而梁思申，他原还以为她是天上的月。他默默想到这儿，终于忍不住走下高高的堤坝，去车上拿出电话打给遥远的梁思申。打出的时候才想到这还是凌晨，梁思申应该还在睡觉。但这时候梁思申已经接起电话，耳机里传来的是她睡意正浓的言语。

听见这么柔软倦怠的声音，杨巡一腔子的闷气没法出，只得竭力冷静地道：“你的梁凡和李力，把我的商场抢去了。今天，你做得好。”

但杨巡的声音还是阴寒，阴寒如周围的黑天黑地。梁思申在电话那端都能感受，顿时惊醒过来，针锋相对地回道：“对不起，商场的控股权本来就不属于你。你请记住，所谓资本运作，是以资为本，以资方为本，所有人都该尊重资金，尊重资方权益，不得错位。梁凡和李力的控股，只是实现资本权利的正常回归而已，请你正视事实。”梁思申骤然起身，一颗心咚咚地跳得厉害，脑子也一时使唤不上，不过好歹带着拖音把自己的意思囫囵说出来了。

杨巡很想吼回去，什么一套一套的理论，他也知道，他看过那些书。可今天萧然等的目的何止是资本权利的回归，他们根本就是要把他踢出管理圈，抢走他的心血。但是，这些跟梁思申说有用吗？说了恐怕还得再听她教训。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气埋进肚皮，依然冷静得阴森森地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跟你说明白，反正事已至此，我说没说明白，你相信不相信都已经无关结局，你就当我图个嘴皮子痛快。我爱你，我根本没想过要害你，也没想过占你便宜。可事情已经做出来了，事实是我在占你便宜，这是我的恶习，是我的信用出问题，我没话好说，我道歉也道了，受罚也受了，没关系，是我错，我认错。但是我恨你阴一套阳一套，恨你们不把人当人。我每次最后都坏在你们高干子弟手里，这是第三次。前面两次我都爬起来，活得更好，这回我也死不了，你等着瞧。我告诉你，杨巡是打不死的，你们别想看好戏。最后，告诉你，你虽然对我赶尽杀绝，可我喜欢你的泼辣，你好样的，我总有一天会追上你。”

梁思申眉头越皱越紧，杨巡到底想说什么，冲她发疯撒气？她才不怕。“我也告诉你，你信不信都无关宏旨。你可以对信誉无所谓，我不。在你我过去的合作上，我无愧于信誉。在对你的处理上，我也照样无愧于信誉，我说到做到。最后，我不欢迎来自你的联络。再见。”

“放屁。”杨巡对着已经传来挂断电话声音的话筒喝了一声，但是，心底深处，却是已经承认，梁思申说的话不是放屁。为什么？就为她一向说到做到的良好信誉。再反过来说，梁思申现在何必骗他，骗他对她有个好印象，对她有什么好处？一点用都没有，她理都不想理他。那就是说，梁思申早已放弃，对他彻底地漠视。就跟……若干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戴娇凤也是彻底放弃他，走得无影无踪。她们对他都无丝毫留恋，连踩他一脚都不肯。

杨巡本来有许多话想对梁思申说，可三言两语就被打得晕头转向，反而更显他的无理。一时全身闷气无处散发，不知不觉撒泼似的蹦跶起来，仿佛随着精力的消耗，全身的戾气也都消减了一般。他盲目地如没头苍蝇一般在堤坝上来回地跑，跟一只被撩拨的小白鼠似的。跑得一个看护堤坝的老儿吓得不敢出来吱声，担心这是哪儿来的精神病。

梁思申放下电话，越想越腻歪，但考虑到杨巡今天电话里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疯狂气息，她思虑之下，还是给宋运辉打了个电话。

“Mr.宋，杨巡目前情绪不稳定，我建议你小心接触，他现在反社会。”

宋运辉此时才回到家中，还没吃饭，一听这话就道：“你接到杨巡的电话？他下午股东会后失踪，音信全无，大家都在找他。难道他打电话去威胁你？他说了什么？”

梁思申听出宋运辉言语里对此事深刻的担心和对她浓浓的维护，不由立马改了态度，道：“没有威胁，没有。但我听出他的情绪非常不稳，仿佛全世界都是他的敌对面，才来建议Mr.宋。另外，爸爸手里还有一把撒手锏，完全可以用梁大现在掌握住的账目控告杨巡非法侵占我的股本，让他进去坐牢。这对杨巡才是最大的打击。希望有人告诉杨巡，他应该用正确负责的态度为自己的错误担负起责任，而别一再用无赖行径妄图蒙混过关。”

虽然梁思申加以否认，但是宋运辉却敏锐地从梁思申的话里找到他问询的答案，一张脸顿时阴了下来。“你知道他现在哪儿？”

“不知道。对不起，Mr.宋，因为我的事一再牵连到你。可你现在千万别亲自找他去，你会触霉头。”

梁思申可能受到杨巡威胁的事实，让宋运辉自己升官杨巡倒霉的内疚之心减了不少，他打个电话让寻建祥好好找找两个市场和一个商场的角角落落里有没有猫着一个失落的杨巡，便丢开手吃饭，不再时不时打一下杨巡的手机看接不接。如果不是因为考虑到杨巡还真可能在失踪情况下做出疯狂举动，他现在管都不想管。

他这时已经异常恼火，对于梁杨两人的合作，他应该说是旁观者中看得最清楚的。最初杨巡都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可杨巡最终歪用梁思申的善意，这本就让宋运辉非常失望，而现在杨巡又找上梁思申去威胁，更让宋运辉看到，杨巡以前做小账不是因为个体户的没有规矩，而是存心看梁思申讲理而捡软蛋子捏。

过会儿，寻建祥打电话来，向宋运辉借车，说手机终于有人接，但是个水库管理员，那水库管理员说杨巡跟发疯一样地在堤坝上跑了近一个小时，现在终于累倒在地，口吐鲜血，像死人一样。宋运辉暗骂一声，摸出钥匙自己开车，因担心夜晚山路不好开，寻建祥等不大摸车把子的路上闯祸。他去杨家捎上杨速，飞车赶去水库，将满襟鲜血、脸色灰败的杨巡接到市一院急诊。寻建祥早等在那儿，不须宋运辉忙碌。

宋运辉没跟进去病房，找到外面空旷处吸了支烟。看看陶医生办公室所在的位置，他终究是没上去，虞山卿的话对他影响很大，活到现在，反而是过去的对手虞山卿与他更有共同语言，而里面的寻建祥却是与他渐行渐远。他抱臂在外面站了会儿，想从梁思申话中找出杨巡无赖行径的细节，可他叹息梁思申盛怒之下反而还让他安抚住杨巡不让闯祸。如此对比，谁还能倾向杨巡？

他在外面站了会儿，又进去走廊等了会儿，等杨巡醒来，他走进去，正好对上杨巡的目光。宋运辉看得出杨巡目光后面的无数含义，但不对杨巡做任何表态，也不告诉杨巡梁思申来过电话。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摇开头，对杨速吩咐该如何照料保养杨巡，安慰杨速没大事。然后，他就告辞走了。

杨巡一直默默看着，他被救回来后就懒得说话，现在看着宋运辉离开他也没说，只看着。等宋运辉一走，他便闭上眼睛再不搭理任何人，闷头睡觉。他非常累，全身如被打肿一般。连杨速都看出杨巡与宋运辉之间有问题，何况寻建祥。但是两个当事人都不说，两个局外人都只能猜测了事。

宋运辉走到外面后就给梁思申打了个电话，因为知道她现在正求表现，上班时间不方便私人电话太多。他把这边的情况跟梁思申说说，让梁思申不用担心。梁思申当时也没多考虑，就答应着，夹着三明治冲出去上班了。

但是梁思申夹在车流中且行且止的时候，想到杨巡吐血、想到月光下一个人疯跑，这样的情形，想起来都让人感到震惊，让她无法不站到杨巡的角度思考杨巡的感受。难道真是两人之间严重的观念差异？梁思申不知道，难道她认为理所当然的诚信、公平，不是国内杨巡们的人生观？否则杨巡何以委屈到吐血？梁思申不明白。可是吐血，如此之严重，让梁思申有理也强硬不起来。她偃旗息鼓，竭力劝说爸爸放弃下一步，到此为止。但梁父岂肯轻易放过欺负他女儿的人，梁思申很头痛爸爸用特权为她解决问题。

梁思申最近不仅私事乱，工作上也遇到调动中的问题。她以前不想回中国工作，现在忽然觉得回国将面临无限可能，比之在美国的按部就班不知刺激多少，因此开始积极申请去中国的团队。可是，先期成立的北京代表处主要从设立在香港的亚太总部抽调人手。按说，这也是正当合理的人事安排，梁思申无话可说，只有心中郁闷。更兼她这回随大老板访华，工作出色，有目共睹，回来就被调升到重要位置，令她都不好意思要求去中国工作，否则挺对不起提拔她的大佬的美意。这不，心里稍磨蹭几下，就失去了北京代表处的机会。

可是她真不想再失去上海的机会，她私下已经做了一些努力，包括与亚太总部人员的私下沟通，可是成效不很显著。再加上杨巡的事儿一搅，心里更添烦闷。她打了几个电话，就约到一个中学同学去酒吧说话，男性。

同学家境优裕，但也是自己出来工作。同学能倾听，可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同学说，在规则不完善的地方，可能私刑比寻求法律帮助更有效。梁思申听了申辩，中国不是个蛮荒之地，虽然政治体系似乎与美国不是同一个。等同学被她说服，她自己却沮丧地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秩序还是停留在她几年前形容的亚马孙雨林环境，规则不是没有，可规则流于表面，竞争却无序而残酷。

同学对中国的了解很少，与大部分美国人差不多，而且还充满偏见，梁思申感觉鸡同鸭讲，但好歹同学提供耐心倾听的耳朵两只，让说了一晚上话的梁思申情绪缓和不少。

回到家里看到有传真，拿起一看，是来自宋运辉的，顿时心里生出障碍，不想坐下来细辨那被越洋传输模糊了的字迹，怕又是有关杨巡的事。这事，她处理不了，又放手不下，已成她心中最大的败笔，她恨不得躲开不去想，最好宋运辉也别提醒她想起这些事，提起来她就觉得自己很失败。这会儿看着搁桌上的宋运辉的传真，她就跟传真烫手似的，这儿想出事情做做，那儿想出事情做做，磨磨蹭蹭的就是绕开那传真不看。

可心里又想，万一不是有关杨巡的事呢？如果无关杨巡，那么宋运辉发传真来一定是要紧事，她又怕不看误事。拖拖拉拉地，她一直等跳上床，才最后下定决心，硬着头皮辨认。但才没看几行，她就专注起来，甚至跳出被子搬来厚重的字典。

……合资事宜至此告一段落。考虑到下阶段你将赴国内工作，综合你过去的性格和现阶段处理问题时候的一些表现，我有必要事先给你打一预防针。

最近我从我女儿身上看到你的过去，都是从小相对于其他小朋友见多识广，家境优裕，与同学相处的时候就不甚斤斤计较，甚至经常收敛自己的锋芒，有意谦让，因为即使老师都避让你，同学都以老师马首是瞻，自然不敢相欺，即使小有冒犯，可你底子深厚，你输得起，你尽可以表现大方。我现在也正培养我女儿性格大方，处事谦让，与人为善，这是对待朋友应有的态度。但是你家学渊源，谦让并不意味你没脾气，你的性格就像家猫，平日可亲可近，但若受到攻击，你会第一时间亮出爪子做出有效反击。

但是从你最近处理几件事情的方式来看，我感觉你处事欠缺一个度。这个度，是让你处在一个非善意环境下，如何适时宣示自己实力，令对手心有忌惮，而不必最终亮出爪子，造成重大伤害。换句话说，预防重于攻击。

我不知道你们在美国的工作环境如何，我相信你的性格应该适应你那边的环境，你现在的工作挺有成就。但从你对合资商场事情的处理来看，你的那个度，不适合中国国情。

我今天看着杨巡醒转后离开，回来一直想这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合作之始，杨巡都不敢相信这等好事会落到他头上，他初时对你是仰望，谨小慎微地伺候着你的眼色，对你不敢有丝毫得罪。但是最后为什么会演变到今天这一地步，他何以敢如此胆大包天，你想过没有，原因之一是你把握的度出问题了。

你缺少与大股东身份相衬的当仁不让态度。你口口声声“以资为本”，可你行动上却缺乏对这四个字的实际支持。你以不适合中国国情的，以对待真朋友的态度对待商业伙伴，你一次次的公平合理和谦让，令有些不知好歹的人以为你单纯可欺，在你依然抱持着谦谦之心的时候，杨巡的气焰却因此受到鼓励，一次次地膨胀了。如果把你换作是市一机的萧然，杨巡还敢有小账吗？从他被新股东的加入惊忧得吐血这事可以看出他的尺度。同样是大股东，杨巡的态度何以前后有如此大的差异？如果你将来在中国工作，我建议你有必要检讨自己，你的善意是不是被人误作软弱了。

我赞赏你最后看到问题时候当机立断的处理态度。但是如果你事前步步警示，不给杨巡任何幻想，让杨巡从来不敢欺瞒着你做事，让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是不是比当机立断的处理更好？包括你以前与你外公打官司，你的谦和与大度，在一个非善意的环境下未必行得通，而你却已经习惯，不愿意很没风度地时常亮出爪子给大伙儿瞧瞧，警示周围人你不是好惹的，人家自然会以为你软弱可欺，剥夺你的权利。当然，这也与你当时年幼有关。

现在你已经独立处世，在合资商场这件事上面，你或许依然可以说，你输得起，你底气足，但你能保证下一次你依然输得起吗？

如果你以后有更多机会在国内工作，我对你有小小建议：态度上当仁不让，行动上步步为营，内心里才是与人为善。不得不说，你从学校到学校，经历的社会环境还比较单纯，对于社会认识不足。人心未必都是险恶的，但人心可以被鼓励至得寸进尺，胆大妄为。与商业伙伴的交往，必须认清并把握自己的有利形势，克制对方的心理膨胀，才是长久相处之道。这不是仗势欺压。

晚了，我先写这些，如果你看了觉得我的分析不恰当，请对这份传真一笑了之。如果你不认可我的建议，我倒是建议你来函争辩，我想看到你的态度……

梁思申看完，倚在床上对着传真发呆。心中好多感想，想宋运辉对她的了解，想宋运辉对她的关切，想自己果然在对待杨巡一事上多有姑息，想宋运辉给她的三点建议，再联想到自己的很多很多事情，而不仅仅是在中国才遇到的那些。她正郁闷着自己为什么总处理不好某些事，被宋运辉这一份传真点破，很多事竟是豁然开朗，举一反三。因此她几乎是毫无删减地全盘接受了宋运辉的建议，岂有不认可的，更无须争辩。对，她不缺与人为善，但她缺乏当仁不让，缺乏有意识地步步为营建立势力的主动，她有伶牙俐齿，可没用在正事上，都是拿来斗嘴。可能，与她过去得来太易有些关系吧，她好多中学同学也是如此，大家都自嘲与世无争，各自发展五花八门的爱好。

可是，她在爱好之外，还是想做些事的。她有一种想证明自己能力的欲望，她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实现的梦想，有些需要努力工作达到，有些则是需要靠努力工作挣来的钱换取。她想上进。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Mr.宋上班给她发来昨晚写的传真后，一定还等待着她的回复。想到Mr.宋写这份传真时候的心情，她又拿出传真看了，不说别的，写那么多的字，即便只是抄写，那也需要很多时间，而那还是在Mr.宋处理完杨巡吐血住院事件之后。Mr.宋对她……连那么爱她的爸妈都没想到这一层，他却帮她想到了。梁思申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复。也发传真过去？恐怕不行，私事发到公家传真机上，未必是宋运辉所乐见，他这人太严厉。可是打电话过去？梁思申此时有点不敢直面宋运辉的深情厚谊。面对教她做人道理的Mr.宋，她总不能也当仁不让吧。

她将脖子一缩，缩进被子里，做了好一会儿鸵鸟，前后想了好多应答话语，才爬出被窝，硬着头皮拨通宋运辉的电话。在她有意识地拿英语掩饰不安的问候之后，却是宋运辉若无其事地拿中文一问：“你还没睡？”

梁思申这才端正姿态，放松了一点：“跟同学玩回来看到传真，又想了好多。Mr.宋，谢谢你，我全盘接受你的建议。”

坐在宋运辉办公室的两个人眼看着宋运辉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纹，又听到宋运辉还是拿若无其事的口吻道：“好。早点休息，我这儿开会。”

梁思申这才如获释放，说了再见就把电话扔了，又窝进被子做鸵鸟状。Mr.宋对她太好，连些许压力都不给她，让她都不知道如何面对。传真，她是不需要再看一遍了，中心思想她早已领会，也毋庸置疑，剩下的只有怎么做的问题。Mr.宋不想显露的思想，以Mr.宋的审慎，估计也不会写在纸上，她从这一行为已能猜到。她第一次，不得不定下心来，认真回顾与Mr.宋交往相识的全程，她想弄清楚，为什么，何时，如何……

她辗转反侧了一夜，几乎一夜没合眼，可还是没弄清楚Mr.宋对她的好，何时有了性质上的变化。自然，也是无法弄清楚为什么了。她起床时候自嘲地想，嘿，凭她的段位，怎么可能摸清Mr.宋不想让她知道的小心思。那好，她就当作不知道到底。反正在Mr.宋面前“敌强我弱”早成习惯，也没必要这时候才想到奴隶翻身。示弱，在强者面前也是一种办法吧。

她精心化妆掩盖睡眠不足后上班，便走进相关大佬的办公室，赤裸裸摆出她要求去上海的理由。她告诉大佬，无论从哪方的利益出发，都应该放她去上海，理由一二三四，她的优势无可替代。这一刻，她心中没有罪恶感。

17

杨巡还在医院，就有一个电话打到他的大哥大，由杨速接起，转达给杨巡。

杨巡听了，就黑着脸起床，道：“你告诉他们，说我半个小时后到场。”

“大哥，你脸色很差……”可杨速说着，也只能将衣服递上，然后弯腰给大哥穿鞋子。

杨巡道：“我们哪儿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杨巡弯腰穿鞋的时候，只觉全身酸痛，再一想也是，都不知道有几年没如此剧烈运动，事后还能不腰酸腿疼。他收拾好了出院，留下手续交给杨速办理，自己到门口乘一辆三轮车，独自来到商场下面的临时办公室。

几乎是艰难地下了三轮车，不由庆幸幸好没跟其他商场似的弄个小山一样的台阶。走到商场大门，见里面静悄悄的，全不是过去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杨巡心下黯然，但也只能脸上木然，走向也是寂静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有三个人，其中一个陌生，戴着眼镜，斯文人的样子。李力今天换了一套西服，深咖啡色单排纽扣条纹西装，配雪白的衬衫和稍微浅一点咖啡色的领带，颀长的身材、整洁的修饰，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气派英俊，当然，李力是有备而来。李力站着，梁凡则是坐着看图纸，梁凡没换西装，但是换了一件衬衫，黑西装配浅灰衬衫和领结，也是不常见的装扮。听见杨巡的敲门，梁凡抬头看他一眼，但旋即又低头不理。

倒是李力客气地对杨巡道：“请进。听说你身体不大好，会议需要延期一天吗？”

杨巡经过昨天一天，已经清楚李力这人嘴巴客气，手腕狠辣。他只微笑道：“不用，可以应付。这就开会？”

李力听杨巡嗓音沙哑，诧异地看他一眼，但没说什么。梁凡则是头也不抬，指着一张总图，道：“杨总，请问这套被你废弃的原装修设计总图，其中的变动都与小七……嗯，与梁思申通过气吗？”

杨巡神色不变地道：“这套图纸都是梁小姐的意思，不过因为照这图纸施工的话，费用较高，后来废弃。”

“可是漂亮，我看商场外墙是照这图纸施工的，花岗石毛板非常有韵味，这样的门面，再过十年都不落后。”李力做个手势，请杨巡坐下，眼下他一言一行，都表现出他是这儿的主人，而杨巡已经反主为客。“梁凡，就照这套现成的做吧，梁小姐快递给我的那份是草图，不适合施工。”

梁凡抬眼看一下门外，道：“外面的还不如没装修，现在还得请人工花钱敲掉。新开商场若没一点超前意识，怎么抢人家已经固定的客源？真是，挺好的一个美人，硬是被套上塑料发夹。”他把图纸合上，这才将眼睛对上杨巡，道：“杨总，我们这么设想。保持商场房子结构不变，但需敲掉所有原装修，重做。因此拖延的开工日期和重新装修所产生的费用，需要我们双方追加投资。我们已经请律师到场，今天开会商量一下追加投资的数额，我们当场把增资文件签了吧，方便相关人员立刻去工商部门更改注册文件。”

杨巡漠然，这招数太熟悉了，去年让萧然惶惶不安的，不就是日本人使出的增加投资招数吗，李力和梁凡他们这么快就活学活用了。可是他能拒绝吗？不可能，他与萧然一样，他的发言在股东会议上不占大份儿。甚至他还不如萧然，萧然起码是个地头蛇，而他对李力和梁凡则是无用。若说日本人对萧然可能没有恶意，那么眼前两个人，他们明摆着就是来修理他的，他们提出来的增资方案，还不是想把他挤逼到墙角？“你们单方增资吧，我资金紧张，没法再投入。”

李力深深看杨巡一眼，道：“这么一来，双方持有股份的比例就得变化，你考虑过没有？”

杨巡沉默。

梁凡敲敲图纸，道：“出图时候做的预算已经不合时宜，这一年物价涨多少，去年的预算最多只能做参考，我看翻倍一下都有可能。需要慎重考虑持股比例变化。”

杨巡心中再叫一声苦，心里清楚梁凡准备在增资方面做文章，稀释他杨巡的投资。那办法太多了，他这么坐着都不用想就能顺口说出好几招。这装修上面没发票、打白条、财务虚报账目的事太多了，何止比预算翻倍，翻两倍都可以。李力和梁凡实际投入五百万的话，做账做成一千万，即使他杨巡看得出来也没招，他能拿这两个人怎么办？可是他杨巡却是实打实地投入，他得无可奈何地吃亏。

李力见杨巡犹如颈椎病发作似的僵硬地点了点头，就道：“好吧，我们重新做一下预算，很快拿出预算数字请杨总确认。为示公正，我们将严谨参照杨总原先做的预算，不另行增减设计项目。今天的讨论，我们形成一个纪要，我们三个合签一下字。在最终确定增资数额前，这边工作暂停，我们会另外安排人手值班。这边有关增资的协议，我们也开始起草，方便速战速决。就这样？”

杨巡在如实记录的会议纪要上签下字，便抽身离开。走到熙来攘往的大街上，他回头看商场，知道自己可能永远失去商场了。今天这个会议才是开始，接着，等商场启动，他们还会在财务账上入手，有的是办法做亏，他杨巡将占着那没发言权的份额，永远分不到红利。这太容易了，凡是人都会想到做，只要没人钳制着。他如今唯一的指望是，起码他的股份不会稀释到零，未来除非李力梁凡他们打算上面再造办公楼，也再少有稀释他股份的机会，他等着这地块升值吧，他起码还是占着地皮的一分子。而地皮的升值，从目前的势头来看，是迅速的。

但地皮升值的预期，无论如何都不能掩盖杨巡失去商场控制权的失落，那最多只是自我安慰、自我麻痹而已。杨巡木然地又叫一辆三轮车回家，走进家门，他摔在床上，再无力气。原以为萧然会插手，他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已经想好要求申宝田出面，给萧然一笔钱消灾，可现在看来，李力和梁凡两个都不是纨绔子弟，做事亲力亲为，又兼速战速决、心狠手辣。完了，商场完了，他指望最大的商场完了，他原本准备拿它当作事业转折的商场完了。这个时候他再也疯跑不起来，他只会瘫在床上，眼泪泉水一样地涌出，不能止息。他也没了号叫的力气，他的嘴角溢出的是抽搐。

杨速回家，看到大哥跟死人一样灰败的面孔，吓死了，几乎是扑着上去，大叫：“大哥，大哥，你说话，你眨眼也好。大哥……”摇了几下，见杨巡没有答应，他忙一把扶起大哥，想再去医院。

杨巡这才道：“老二，放下，做饭去。”

杨速见大哥说话，才稍微放心，将杨巡放下，看来看去，终于道：“大哥，我们不担心，我们以前比现在还穷，什么都没有，可我们不是走过来了？大哥，不管商场怎么样，我们还有很多别的。你千万别放弃，你有我们兄妹，我们都支持你。你坚持，大哥，你坚持，你是我们兄妹四个的主心骨，你千万要坚持住。”

杨巡将头转开，避开杨速，心里恹恹地想，他坚持，谁来支撑他？他真累。

杨速见坚强的大哥眼下如此软弱，也不由跟着掉下眼泪，半跪在床边道：“大哥，别灰心，你有我们，我们永远跟你在一起的。大哥，大哥，大哥，我还是背你去医院吧，大哥，医生说你要好好将养。”

杨巡被杨速烦死，无力地道：“车子找回来没？”

杨速连忙道：“找回来了，大哥，昨天就找回来了，大寻开的。”

“哦，给我安眠药，我吃了睡觉。你今天就找人拆木器厂，越快越好。走吧。”

“大哥，缓一天吧，我得守着你，我不放心你，大哥。妈如果在，妈不会放心你今天一个人。”

“快走。”杨巡拼力大吼一声，可声音根本拔不上去，却拉得昨晚嘶吼伤了的喉咙好一阵子咳嗽。

杨速不敢久留，伺候着杨巡吃下安眠药，只能悄悄出去。但走到外面，打BP机叫来财务，一个中年妇女，请财务帮忙悄悄照看着杨巡，时时观察熟睡的杨巡的脸色，半个小时汇报一次。杨巡不知杨速这一安排，他躺下后依然是脑袋空空，可又似乎千头万绪，烦闷了会儿，终是抵不住第一次吃安眠药，很快便进入梦乡，可那梦乡既不甜也不美，他的脸色看在赶来照看他的财务眼里，财务直觉就是老板在做噩梦。

杨速忐忑地去找寻建祥商量，两人都不知道杨巡开的那个会议说了些什么，但都估计不是好事。两人几乎不用太深入，就猜到杨巡让立刻拆木器厂，是想尽快东山不亮西山亮。不错，木器厂现在已经手续办妥，换手到杨巡手上，可厂里的工人都还没给一个交代，就这么进去拆厂子，会不会遇到什么抵抗？可是两人想到，速拆可能让情绪低落到极点的杨巡稍微高兴，而且木器厂现在也正停工着，暂时不会遭到抵抗，两人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先拆起来再说。

两人分头出击，找人的找人，找工具的找工具，甚至抽调人手卡住各道路口，阻挡一切闲杂人等进入，避免任何干扰。寻建祥还亲自驾车将拆厂小工载来，只为争分夺秒。饶是如此赶时间，还是忙碌到下午四点多才能开始动手。而此时早已日头西斜，天将黄昏。杨速让人立刻接上电灯，连夜开工，说什么都得把几间小平房先平了，一群人真是拆到半夜，注意人身安全的寻建祥担心小工们疲劳操作出安全问题，大家这才回家睡觉。好歹，拆掉了两间用作仓库的平房。

杨巡几乎大睡一天一夜醒来，浑身就跟被碾过似的，四肢不属于自己。因肌肉的酸痛，他才从混沌回到现实，不由自主叹出一声气，却发觉有鼾声从窗边地上传来，他侧脸看去，见杨速竟然睡在他房间的地上。他稍微想了一下，便清楚杨速这是不放心他。恍惚中，他记得杨速好像对着他喊过兄妹们永远跟他在一起的话，是啊，每次他跌倒的时候，只有妈妈和弟妹们不离不弃。

杨巡看了弟弟一会儿，见没醒来的样子，就悄悄支撑着起身，不敢穿鞋子，偷偷摸摸地出去房间，忍着浑身酸疼，开始做早餐。杨速到底是警醒，略微听到响动便迷迷糊糊醒来，一看床上大哥已经不在，立刻惊得跳起来，追出房门去看，却见大哥抿紧一张嘴，有些神思游离地在厨房忙碌。他忙走过去，有些怕吓到大哥似的，喊了声“大哥”。杨巡听见，扭头笑笑，似是很平常地扔出三个字：“洗脸去”，便又专心做饭做菜。杨速小心辨认，大致看清楚大哥脸色还行，精神也还行，才去盥洗。

杨巡心里依然是烦闷，但不再多说，此时他的理智已经能够克制自己，他甚至有些加倍沉默，似是要把前面日子里多说多动的言行找补回来。他知道，他没资格随心所欲，家要养，弟妹要供，身后一屁股几千万的银行贷款倒也罢了，他下面还有那么多被他叫来的老乡等着跟他找饭吃，他就是累死也得找个地方靠着，帮他们撑住一片天。

一会儿杨速出来，小心地跟杨巡道：“大哥，昨天拆迁木器厂的小工已经进场，我们先把两间仓库拆了，车间暂时没拆，来不及，而且还得等着你决定里面的一些破设备怎么处理。我跟大寻商量了一下，围墙暂时别拆，算是当作与现在市场的隔离墙。你看呢，大哥？”

杨巡心里吃惊，这么快？他记得昨天赶杨速出门时候已是中午，难道他们昨天一下午时间就召集人手，还拆了两间平房？他稍一转念，便已明白杨速的想法，但他也没表扬什么，只是问：“那些工人怎么处理？”

杨速一直眼巴巴地等着大哥的回答，见大哥回答得与往常无异，不由紧张地吞口唾沫，也不知大哥平静的外表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这时反而希望大哥的情绪反常一些，暴烈一些，而别这么如常地平静。“工人暂时没处理，我们派人守着路口，不让那些人接近。等两天后厂子平了，他们还能再说什么。”

杨巡“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心说哪那么容易，原木器厂厂长从国家手里买下厂子的时候，对工人是有白纸黑字的承诺的，现在厂子转手给他，当然承诺也得由他担着，他起码得付那些工人一笔工龄买断费。可是，他现在哪来的钱付这些？不用问，才不久前二轻局那两个厂的工人堵着他闹的局面很快又会发生。

杨速想帮忙，但杨巡摆手不让，他只能站在狭小的厨房外，手足无措地看着大哥，又小心地问：“大哥，今天他们工人可能得到消息，要是几个人三三两两地来，可以对付，可如果人多一起来，我们守路口的可能寡不敌众。到时怎么应付？”

杨巡鼻端重重呼出一声粗气：“跟他们说，我们只买厂，没提工人，他们有什么要求找他们前厂长去。就这个意思。”

“我明白，大哥，反正把工人该谁负责的事搞成一笔糊涂账，加紧拆了木器厂盖市场。政府没有推翻既成事实的理，以后再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杨巡点点头，盛出一碗稀饭交给杨速，自己也端了一碗出来。两兄弟速速吃完，乘一辆摩托车去了市场办公室。

除了沙哑的嗓门和蜡黄的脸色，杨巡几乎与平常没什么两样。到了办公室，先占了寻建祥的位置办公，没多会儿工夫，就把拆毁木器厂的事情全部接手，由他指挥下一步的行动。寻建祥和杨速听着杨巡几乎与以往没什么两样的清晰思路，都稍微松了一口气。虽然杨巡并没有对他们的速战速决有所表扬，或者哪怕是露出一点点的欢喜，但他们依然心安，只要看到这么个沉着冷静的主心骨回来就行了。

果然，下午开始有木器厂工人陆续得到消息，到拆迁现场吵闹。杨巡没过去亲自处理，他只是站到走廊上看，看那些工人与杨速等人吵闹，看其中有两个中年妇女拍着大腿绝望地哀哭，他知道她们哭什么，她们哭的原因跟他前天绝望的内容差不多。他只看了会儿，便旋身回办公室坐下，他站久了有些累，四肢依然酸胀。他揉揉小腿，一个传呼打给寻建祥，让寻建祥过来，商量怎么谢谢宋运辉前天相帮。他记得宋运辉前天晚上离开时候的眼神，但是宋运辉的眼神是宋运辉的意思，他却是无论如何都得表示感谢，那是他的意思。

反而是寻建祥不知就里，不明白以前宋运辉多大的忙都帮下来了，大家一直这么处着，怎么这会儿宋运辉才开车运载一下，杨巡就要急着表示感谢。他要杨巡不必急在一时，杨巡却坚持。寻建祥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这种三不靠的日子，忽然送礼去，都不知道送什么才好。还是杨巡想了会儿，打电话给一个管冷库的朋友，让准备一箱鱼虾，要寻建祥去拿了送宋运辉家。也只有寻建祥现在还走得进宋家，而且是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因为全东海总厂的人都知道寻建祥是宋运辉以前在金州时候不要前途维护的朋友，寻建祥是宋运辉有情有义的证明。

宋运辉晚上回家，看到父母展示给他看的海鲜，心里便知是怎么回事。他让父母收下，但没打电话给寻建祥或者杨巡一个回复。他有意渐渐淡出由杨巡和寻建祥组成的那个圈子。他这时有些理解去年老徐渐渐淡出雷东宝圈子的心理，有些人太麻烦，惹不起躲得起，他不能一辈子扛着，他还有自己的事。

新市场的建设在杨巡这个已经指挥过更大规模商场工程的熟手指挥下，工程进度迅速推进。有人说，几乎是今天看见挖坑，明天看到柱子竖起来，后天几乎可以等着看封顶。虽然这话挺夸张，可是连建筑工程队的人都不得不佩服杨巡的指挥，服服帖帖照着杨巡的指挥飞速推进。而那些原木器厂工人的抗议吵闹，都被湮没在现场的隆隆机器声里。

工程的钱居然难得地来得容易。他跟已经贷了几千万的银行谈判：继续支持，还是收回贷款。如果现在想收回贷款，要钱没有，抵押物要收就收，他没话说，但肯定得给银行造成烂账。但是新市场造起来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的，很快就有规模效应，仗着现有的市场人气，租金很快就会到账，可以细水长流地归还贷款。明眼人谁都不会算不出这笔账，于是银行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再贷一笔款给杨巡，专款专用，建造新市场，算是开源的意思。杨巡当然知道投桃报李，拿到贷款后，偷偷塞了主要负责人八千美元。

这个时候，寒冬已经过去，初春也已经过去，即便是水泥钢筋的城市里，都绽放出春天的气息。轰轰烈烈的夏天正势不可挡而来。

18

雷东宝在这个春天的清明时节，照旧给宋运萍上坟之后，两脚一拐，拐到老书记的坟前。

因为老书记以前死得不明不白，他家人虽然闹过一次，可终究这事不是见得天日的，他家的人此后一直无法在村子里抬起头。因此清明自然是赶个星星还挂在头顶的黎明，赶在众小雷家族人面前把坟上完。因此雷东宝到老书记坟前的时候，坟头新土已垒，杂草已除，蜡炬成灰。

雷东宝才刚站住，韦春红已经随后跟来。韦春红见雷东宝俯身细看坟碑，不由奇道：“咦，你当是逛街啊，谁家门口都串串。”

雷东宝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乙丑……一九八五年，八五，八六，八七……”雷东宝掰着指头数了会儿，倒吸一口冷气：“都十年啦，呵，十年。”

韦春红不解，但她挺迷信，当着人家坟头她就不问了，等雷东宝在坟前规规矩矩拜了三拜，两人一起走到山脚下，韦春红才轻问：“谁啊，族里长辈？”

雷东宝摇头：“老叔，我之前的大队书记。”

“那他去那年年纪还不大啊，生病？”

雷东宝还是摇头，可欲言又止。这会儿韦春红却想起来，一拍手道：“我知道了，以前这事还真全县都知道。看起来你们小雷家村的书记位置不好坐，谁坐谁翻船。”韦春红说着，忍不住抬头瞟向刚才遇见现任党支书雷士根的方位。

“对，邪门。”雷东宝听着点头，这时一路都是村里人络绎不绝地上山下山，不断有人与雷东宝打招呼，雷东宝都没法跟韦春红细说。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又说不出口，他站在老书记坟前的时候心里很多感慨，他不知道他今天在做的一些事放到十年前，他当时做不做得出，他做出的话，旁人又如何看待他，他怎么看待自己。他也不知道老书记十年前的事如果放到今天，老书记还会不会羞愧地走上绝路。也很可能老书记换作今天就不用做出伸长指甲的事，因为今天的分配他已经有意识地做了侧重，老书记既然能得到应有的一份收入，又何必为了儿子结婚绞尽脑汁贪公家的。他站在老书记坟前的时候，隐隐觉得老书记当年有些冤，他当年似乎不应如此赶尽杀绝，做出大动作的处理。

路上一直人来人往，韦春红因此到家才问：“以前听说老书记贪污，贪好几万？”

雷东宝摆摆手，道：“别提了，这点子钱，放现在跟毛毛雨似的，那时候人眼里揉不进沙子。”

韦春红没放过雷东宝，瞅着婆婆出去，小声问：“你处理的？肯定你处理的。”

雷东宝白韦春红一眼：“操，不说闷死你？”可心里闷闷的，好多话憋在心里想说，看韦春红冲他狐狸精似的一笑，转去厨房，他忍不住跟了进去，闷闷地道：“社会变很多了啊。”

“人也变多了。以前这事谁都恨，现在捞得着是本事呢。今早吃饭早，再吃个清明团子吧，我一起给你热了。”

雷东宝没听见似的站着发愣，愣了会儿，就转身出门了，抛下一句话：“我上班去，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吃了再走，中饭还早呢，别半路饿死。”韦春红追着出来，拉住雷东宝坐下，给他倒一杯茶，才又折回厨房。她准备离开小雷家后去前夫坟上走一遭，但这就不跟雷东宝说了，说不说都一样，雷东宝又不可能跟着她去拜她前夫。不过她刚才倒是去宋运萍坟前拜了，这还是进雷家门后第一次，雷东宝这回让她去，她也是诚心诚意地去。拜的时候她暗祷宋运萍保佑她给雷东宝生个儿子，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个指望非常渺茫。

雷东宝喝茶吸烟，再想起老书记，心说如果照过去的标准，他现在是比老书记还坏，估计士根现在看他，是又生气又无奈吧。可是他这不也是大势所趋吗，要再跟以前一样，还有谁跟他干，都肯定学着忠富跳出去单干了。这世道，真是越来越说不清楚。

雷东宝闷声吃了清明团子，与韦春红一起出门，去往工地。工地上面，新车间的框架已经搭出来，上面屋顶也已经做好，这一套现在都做得熟门熟路，不需再找工业设计院绘什么图纸，雷霆公司自家的工程师能就着原图纸把工程做出来。当初村里出钱送孩子们去读大学，到底还是读出点花头来了，现在一个个都能派上用场。工地上现在一边砌墙，一边安装行车，车间地面的设备基础则是处于保养期。一切都有条不紊，但这回一切都不是在正明指挥下开展，而是另有其人，是小雷家的后起之秀。雷东宝年后无视正明的不快，将指挥权交给新人。新人得到指挥权则是欣喜若狂，知道这是他们新人的机会，因此那么一帮新人齐心协力，出谋划策，由一个在外地合资公司干过一年技术员的新人统筹，有机安排安装计划，使车间土建和设备安装一起上，据说这叫立体施工。新电缆车间工程竟然做得有模有样，进展迅速，让雷东宝很是欣慰。

他到现场看了会儿，便走开不管了。他相信那些新人肚子里都藏着一股劲，不需要他催，不需要他骂，这些人自是拼命地想做出成绩向他献宝。

到了办公室，见正明和红伟都在，似乎是等着他回来的样子。雷东宝看看红伟，伸手一把抓乱红伟的头发，道：“你喷多少摩丝啊，头发都硬得火柴棍一样。”

“这叫发胶，喷摩丝的是正明，你看正明头发还绕出个圈圈，比娘们儿还娘们儿。书记，中饭让吃吗？”

“吃你自家，你又不是外人。”雷东宝坐下，看看两个手下一个刺猬似的头，一个大盖帽似的头，越看越难看，只好当作没看见，对红伟道：“祖宗大人拜了？”

“拜了。书记，刚见你在老叔坟前拜，大家都说你念旧。”

“念个屁旧。说吧，留下来有什么事。对了，十七日晚上你回小雷家住，我们新设备定位后打算拜一拜，你也参加。”

红伟惊愕，看看也同样惊愕的正明，伺候着雷东宝的脸色，道：“你以前不是说不搞迷信的吗？”

“都在搞，我听他们小家伙说，合资公司香港老板更相信。你看人家钱赚得那么好，我们也学吧，别把神仙菩萨往别处赶。说吧，红伟，你现在没事难得来村里。”

红伟又愣愣地看了说得煞有介事的雷东宝会儿，才说出自己的事。“省电缆的合资下来了，他们行动很快，立刻从国外进口设备，听说做出来的那种型号电线以前全靠进口，全是用在高级微机上面。听人说，老外看中的是省电缆工程师多，能动脑筋开得动外国设备。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倒是不用愁了，我们的销售客户不是同一类。”

“好消息。”雷东宝立即肯定。但随即埋怨，“听说他们现在大学生为了留省城落个省城户口，什么小国有都肯去，街道工厂都有人打破头想挤进去，省电缆算是好的，里面的大学生还能不多？你看小辉那儿招人，每年进两三百个大学生，只有我们村八抬大轿抬出去都没大学生来，想要大学生还得自己出钱培养。正明，你说，我们能不能做这种微机用的电线？”

正明道：“有次展览会我见过，恐怕这玩意儿太高深了，不知道里面铜丝的成分是不是与普通电线不同，靠眼睛看不出来。要不问问那几个大学生？他们懂得多。”

雷东宝道：“你别酸了，他们懂得再多也没你看得多，现在有展览有会议，还不都是你占着名额。这事我看我们得做起来，正明，你负责现在开始调查，除了我们在做的，还有省电缆准备做的什么微机专用线，我们这一行还有些什么线什么缆，你都调查出来，列个表。什么设备国内能生产，原料国内能买到，我们又还没有的，我们上。他们省电缆盯着一条微机专用线，我们就大而全，只要有客人来，啥都能在我们这儿买到。”

红伟看看雷东宝，但是没说，听着正明说雷霆公司缺的还有些什么什么产品系列。等有人跑来叫走正明去听电话，红伟立刻起身将门倒锁，对惊讶地看着他的雷东宝道：“书记，我正是要跟你谈这个来的。这回看他们省电缆合资后走这条路，我想了很多。你说老外都精得很，为什么一上来就上微机专用线的设备？他们现在有钱，他们完全可以做足系列，压低价钱，把我们一些野鸡部队的厂子都打死，可他们为什么要走另一条别人从没走过的路？”

雷东宝毫不犹豫地道：“这种线国内没有，价格能卖得好呗，弄不好还能出口挣外汇。”

“对了，书记。但是为什么他们的线能卖出好价钱，为什么国内没有？我想来想去，最关键的问题在这里。一条，他们设备稀罕，外国人自己带进来；另一条，他们设备贵，我们寻常还买不起，就算是买得起，我们这种乡镇企业也别想批到外汇；再一条，他们有一抓一大把的人才，这些人才都是正规大学出身，比我们的不知高明多少，他们做得出的东西我们做不出，你看正明说的，就算是让他看到了他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就是这么回事。”说到最后的时候，红伟有意压低了声音，到底是背后说正明不足，“书记，你说省电缆有这些优势在，他们又何必跟我们肉搏挣点苦哈哈的小钱，他们乐得又舒服又挣大钱，把肥肉吃完，扔一块肉骨头给我们那么多厂子争着啃。可是我们呢？我们去年刚把大家都买得起的最小一套设备放弃了，我看我们很快就得放弃第二套、第三套设备，很快，你信不信。他们靠着第一条设备挣钱，很快就能存下钱来买第二套设备，到时候我们很快就得淘汰现在的有些简单的设备……”

雷东宝听到这儿，长长地“噢”了一声，伸手按住红伟的胳膊，让红伟暂停别说。他想了好一会儿，哈哈一笑，道：“红伟，你要批评我，直说是了，绕来绕去做什么。好，我承认我说错了，不应该说所有系列我们都做这种蠢话。”

红伟笑道：“你是领导，嘿嘿，得给你面子。不过书记脑子转得真快，这件事我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你才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

雷东宝笑道：“操你娘，马屁有你这么拍的，不怕肉麻死我。你还不如说我一早就比你英明，早就想到上一套电缆设备不上几套电线设备。”

红伟听了也哈哈地笑，笑了会儿，才道：“可不是，我想说的正是这些。那些别人很快能赶上的设备趁早卖了换现钱，赶紧扩大我们的拳头产品生产，早点占住市场。就学那个省电缆的样，他们老外啊，经验多。”

雷东宝点头：“你都说到这份上，我再傻也该想到这些。回头我把这些设备算算，看周围哪个小子顺眼，我们把设备优先转让给他们，正好腾出地来我们上新的，省得又填好好的粮田，心疼。”

但雷东宝说到这儿，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有点莽撞地一把封住红伟又想拍一句马屁的嘴，瞪着眼睛盯着墙壁深想。红伟将脸挪开，静静等在一边不语。等了会儿，听雷东宝问一句：“你知道谁家电线做得最好？”红伟忙道：“有，有两家，有次我们这儿电线不够，我跟他们拿的，拿出来的货色没比我们做得差。”

雷东宝笃笃地敲着桌面，又考虑了会儿，道：“红伟，我有个大计划，我看我们以后电缆设备都别上了，直接再上铜设备。不过这是后话，现在该做的，你听着。那家做得好的小厂，你去跟他们谈。我这儿拆下来的设备给他们，以后就拿做出来的电线交给你卖，来抵设备款，你看他们肯不肯答应。如果他们抽不出第二套设备的流动资金，我们还有一个办法，我们这边提供他们原料，他们给我们加工，加工费抵设备款。你明白？”

红伟看住雷东宝，想了会儿，道：“书记，你的意思是我们怎么想办法，虽然把低级设备分离出去，可还是把那些产品通过其他办法抓在手里。雷霆公司现在专心做拳头产品，我的贸易公司则是做得大而全？”

“你也聪明，一点就透。我这么想，我们怎么想办法，把周围这些做电线的小厂都鼓动起来，挑质量好的，我们把我们登峰的牌子让他们一起挂，挂登峰牌子的放到你的贸易公司下面一起卖。我们贸易公司有赚，他们也有赚，都得利。你看他们肯不肯答应。”

红伟道：“我跟他们去谈，看看他们什么想法，我随机应变。这是好主意，正好把我们不想做的利润薄的分出去，又不减登峰的产品系列。关键是……”红伟鬼鬼祟祟地笑两声，低声道，“登峰的牌子我们从雷霆拿又不要钱，可赚来钱都归贸易公司。”

雷东宝笑道：“我没说，谁说让你白使登峰牌子了？”

红伟笑道：“登峰的牌子不给我使，还给谁使？谁使都没我用得好。书记还有什么吩咐？”

雷东宝挥挥手让红伟回去，自己关上门想他的主意，他感觉刚才想出来的招数是个好主意，可似乎还可以完善。雷东宝天生一股子的霸气，管他的小雷家是理所当然，别家村子的他也想染指，最好把盘子做得越大越好。他早看周围野狗一样围着他雷霆跑的小电线厂不顺眼，早想大手把这些跟着他啃骨头的小厂收进囊中，可一直苦无对策。这些小厂又不开在小雷家村，他鞭长莫及。而刚刚想到的利益收编，或者可以把这些小厂都抓到他的囊中，听他统一指挥。他很想立刻跟着红伟去谈判，但是他知道自己脾气，他这人去谈判，很可能没几个拉锯下来就受不得对方磨叽，最后拔出拳头说话，很可能坏事，还不如让红伟这个精灵鬼去混。

雷东宝等着红伟反馈，自己则是叉着腰站到墙壁上挂的市区大地图面前。那地图上面用图钉标出周围电线小厂的地理分布，从地图上看，小厂就是围绕着雷霆公司，放射性地散布于小雷家周围，享受着雷霆培养出的技术工人，享受着雷霆卖出去的铜棒，享受着被雷霆带出来的销售市场。雷东宝看着心想：“妈的，我怎能让他们白占了雷霆的好处。”

他想来想去，初步的想法，就是用红伟的贸易公司出面整合这些小杂毛。但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做最好，他是恨不得拿捆绳子出去，一个个地把这些杂毛捆到他手心来，可问题是人家不是软蛋啊。他想到，镇里不是在雷霆有股份吗？何不让镇里出面，先把镇里所属范围内的小电线厂拿下？他按兵不动，静候红伟回来汇报。

但等夜间，雷东宝一听红伟的汇报，立刻火冒三丈：“什么，给他们天大的好处，他们还不领情？”

红伟道：“我听着他们的顾虑也有一定道理。他们想到我们给包销的话，时间久了，他们得与买主失去联络。万一哪天我们这边翻脸，他们不就随便我们拿捏了吗？虽然他们客客气气说不敢麻烦雷霆，不好占雷霆便宜，但我看是他们不想也不敢把主动权交到我们手里，这是人之常情。”

“废话，什么人之常情。这地方做电线本来都是揩我们的油发家，他们不听我们的还能有理？”

“话虽这么说，可我们也不能逼着他们听我们的啊。”

雷东宝黑着脸考虑了会儿，道：“我忍他们几天，等我想出办法再收拾他们。”

红伟有可无可地点点头，但没真往心里去，他认为这是雷东宝的场面话：“对了，有件事早上忘了说。我们的登峰牌子让周围小厂冒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都说雷老虎厉害，不敢明着用‘登峰’两个字，可什么‘澄峰’‘登锋’之类不小心就看错的名字不少，我上回找人骂上去过，可人说他们又没用‘登峰’，许我们叫张三，不许他们叫张二吗。书记你看想个什么办法阻止好。”

雷东宝恨道：“给他们正的他们不要，不给他们，他们使歪的。可惜我现在不能动拳头。”雷东宝不得不想到宋运辉每次来电时候苦口婆心提到的话，他现在还在服刑期内，不得轻举妄动。“红伟你真没办法？”

红伟摇头：“没有。去年你待里面的时候，我们给组织去镇工办学习什么修改后的《商标法》，上面老师说的这也能管那也能管，可真做起来，哪儿都管不住，谁管你‘澄峰’‘登锋’啊，我们还算是名气小的，人家中华鳖精一出来，现在全国满地开花都是各式各样的鳖精，国家哪儿管得住？”

雷东宝奇道：“《商标法》？怎么说？”

红伟笑道：“这还真说不清，要不书记问问小三，他那天硬要跟着去听课的。”

小三是红伟的族人，他们史家人在小雷家属于少数民族，等红伟得势才抖起来。小三当年靠着红伟的关系拿到公费读大学的名额，是唯一读财会的男性，当年没少被人讥为娘娘腔，如今则理所当然是新人团中的一员。今天被红伟举贤不避亲，雷东宝立刻就想起这么一个人。这小三他印象深刻，做事干净利落，说话简明扼要，虽然眼下雷霆的财务经理被镇里派下来的老会计占着，小三只是普通一员，可雷东宝有事都习惯找小三。没想到小三是个好学上进的，连法律都懂。

等送走红伟，雷东宝就站到门口路上扯着嗓门大喊：“小三，小三，来我家，快。”

雷东宝几嗓子下来，小三没出来，小三爸飞快地推着车子从一条小路拐出来，老远就气喘吁吁地道：“书记，小三还在工地，我这就去找他，你稍等会儿。”

雷东宝应了声“去吧”，就旋回自家房门。韦春红大概是有空了，打电话来聊天，雷东宝三言两语就打发了，他不是个聊天的好手。

一会儿小三来，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本来白皙的一张脸因为最近跟着新人帮混工地，晒黑不少。虽然来得匆忙，但气定神闲，没他爹从家门出来就气喘吁吁的相势。雷东宝这回有意冷眼旁观，忽然感觉小三有些宋运辉的意思。他让小三坐下，还是小三拿起茶几边的热水瓶给雷东宝倒了水。这点就不像宋运辉了，宋运辉的谱儿一向大得很。

雷东宝的注视，害得小三进来时的气定神闲难以保持。雷东宝不为难他，道：“我们登峰电线的商标是怎么回事？”

小三奇怪雷东宝问他这个问题，就道：“我们这商标是自己说的，没去工商注册。意思就是，如果有人把登峰拿去用，法律不保护我们。如果别人抢先把登峰注册了，我们以后还不能再用登峰。”

雷东宝听了惊异，奇道：“我们用了那么多年都不算？市面上谁都知道登峰是我们家的啊。”

小三认真地道：“法律只认你注册没注册，没注册就不保护。”

“噢。”雷东宝点头，这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他把这归因为当年镇里培训时候他坐牢，没法知道，“那么说，人家叫什么‘澄峰’电线‘登锋’电线的话，我们都没办法了？那赶紧去注册呗。”

小三道：“是的，得赶紧注册，不过听说注册得花一番功夫。没注册前人家想叫什么我们理论上是管不着的，他们就是明火执仗地叫登峰，我们也只能私下解决。”

雷东宝听着连连点头，道：“我明天把你抽出来，专门做商标注册的事。财务照做，忙不过来拿回家开夜工。然后你再告诉我，等我们注册后，我们该拿那些杂毛澄峰啊登锋啊怎么办。”

“要通过政府帮忙，通过法律手段，比较烦琐，还得看我们在政府那边说不说得上话。”

“噢。”雷东宝继续点头，小三这么说，比红伟说得可清楚多了，“你这么晚在工地干什么？”

小三没想到雷东宝下一句就把话题转开，愣了一下才道：“帮他们看着进程，随时修改计划，免得各方配合不上。”

“那不是调度吗？”

“是啊。我心细，他们相信我。”

雷东宝又是点头，鼓着嘴看了小三会儿，道：“原来是你在调度。”这回新人出手，大家，尤其是正明，都在等着看新人们手忙脚乱的好戏，可那好戏不多，有也是客观原因造就，而非新人们的责任。原来是这个小三背后在做调度，看不出来，平时都看他待在财务室，不知道他还混调度。“你懂工程？”

小三被雷东宝的牛眼盯得背脊直冒冷汗，硬撑着一口精气，道：“不懂。不过我管了几年财务，为了合理调度现金，不让钱少的时候跳脚、钱多的时候睡银行，我一般都核计着厂里的生产计划调度资金。多算算好像也摸出点门道来，工程也差不多，只要环环相扣，查仔细点，一个环节都不让落下就不会错。”

雷东宝其实一向挺讨厌小三说话不紧不慢、娘娘腔的调子，可今天听小三说话却很喜欢。小三说的计划，以前宋运萍做过，宋运萍也是个细心的，几乎是一个月前就能给雷东宝一个计划表，让雷东宝照着用钱。雷东宝肯对宋运萍百依百顺，那时财务风调雨顺。他有些想知道小三究竟做了些什么，就道：“你说的财务计划，放哪儿？我看看。”

小三一下慌了：“我这是自己做给自己看的，书记你别当真。”

“去，拿来给我看。”雷东宝一声令下，小三拔腿就出去，骑着他爸的自行车赶赴财务室取资料。雷东宝看着小三出去的方向，心想，以前他有个士根当助手，很多小事不用操心，不知道这个小三如何，能不能考察下来做他助手。

小三很快就拿着资料回来，有些扭扭捏捏地交给雷东宝。雷东宝虽然粗，可对钱进钱出却是清楚得很，拿来小三的表格一看，就知道这表格有货。表格中把雷霆一个月的管理支出都作为一个附表，然后分别按日期列入总表中。又按照生产计划列出付款和收款可能，再一列，对照着的则是银行存款，基本上能做到两三天之内不让现金躺银行睡大觉。当然，计划没有变化快，生产任务随时得调整，应收应付也得随时做出调整，雷东宝看到小三的表格右边留出足足的备注一备注二备注三等项，这个月的前几天已经做了好几次调整，调整是整体性的，这儿提一些那儿拉一些，到最后还是能保证银行里的资金平衡。

雷东宝知道，像小三这样一个头顶起码有二十个人只要一句指令就能彻底打破其预算计划的小人物，还能被他突击检查就拿出可供参考的资金预算表，那得有很不错的耐心和毅力，还有很不错的细心和专心。雷东宝心里更是喜欢，但是嘴上没说，将资料交还小三，又歪着头盯着小三看，心说这样一个人，放在财务室里做个小财务，是不是太伤料。小三不知道自己做的预算表单雷东宝看了心里怎么想，他在雷东宝脸上眼里都看不出端倪，只好坐在沙发角落满心忐忑，这时候他一贯的气定神闲更维持不住了。

雷东宝这时手里已经有很多卒子可用，不像过去，捡到箩里都是花，看到只要有些能耐就大胆提拔，他现在对新手也开始挑三拣四，除了技术人员依然缺乏。他盯着小三想半天，道：“你回去给我想好，注册商标后对我有什么好处，注册后我可以怎样打击那些冒充登峰的人，打击后我可以怎样把他们收编给我雷霆用。”

小三一听，立刻道：“前面两条我想得出，后面一条我没办法，书记。”

雷东宝却反而一笑，道：“挺实在。行，去吧，别去工地了，给我想商标的事。”

但是小三走后，雷东宝一个电话挂到宋运辉那儿，就把商标的事全搞懂了，不用小三明天翻看资料后说明。雷东宝又把想收编周围小厂的打算与宋运辉一说，宋运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现在是县里的利税大户，你只要打着李鬼影响你李逵经营的旗帜要求县里打击假冒注册商标，关停整顿那些小厂，几番折腾下来，他们还不乖乖自己投到你门下寻求联营。大哥，你一定要记住，你要依靠政策，依靠政府，不能当孤胆英雄。但之前，你得设法抓住一个典型，抓住一两家小厂的劣质产品大做文章，制造影响，影响做得越大越好，然后才能让坐机关的人听到你的声音。”

“太不要脸了吧。”雷东宝听了心里亮堂，可嘴里却冲口而出，因为心里还是觉得宋运辉说的办法充满阴谋诡计，不过他能接受，他心说现在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怕宋运辉听了脸上挂不住，忙道，“好主意，我拉下脸去做。就是又得跑县政府，我想到这个就头大。他们还恨我。”

宋运辉道：“明天上班我给你一份传真，你跟着上面的人找去县里，我会给你打好招呼。你撇开低级设备低级产品的主意不错，很不错，从理论上说，这是提高利润率的最好办法。整合那些小工厂挂你登峰牌子的主意也很好，假手外力扩大自己实力和规模，还可以坐享一份便宜利润，很不错，对我也是个启示。你这事先别拿出计划来，我找人咨询一下，看看国外有没有类似成熟经验，我记得有。你别心急啊，别弄得跟过去联营厂似的，最后搞砸自己牌子。”

雷东宝听了惊讶：“真对你有用？你那么大厂还要到我这儿取经？”

宋运辉笑道：“你这人有超常的直觉，过去的经历表明，你的直觉常常走在社会变革前面。我以前看到资料里有说，美国有些大公司自己没有生产厂家……慢着慢着，我也不是最说得清，还是去请教一下别人。你今天倒是有空？”

“是啊，我总不能每天都跟客户喝得烂醉吧，反正客户都是我铁哥们儿了，一顿不喝也没啥。你怎么也有空，没去找陶医生谈对象？你们俩到底发展了没有？”

宋运辉笑道：“没发展，我忙。”

“你再忙也不能不管个人大事啊，你这是借口，你一定想着你那个女学生。春红说陶医生比女学生好，说陶医生家里家外一把抓，女学生一看就是个娇气的。我看女学生比陶医生好，你们感情好，女学生又是没结过婚的，一手，对你一心一意。”

宋运辉听着好笑：“你们两个闲得慌，拿我嚼舌头。挂了。”他不想跟雷东宝解释感情问题，那无法说清。

雷东宝才不会纠缠于宋运辉的私情，他更兴奋于宋运辉刚才提到的两件事，首先他小雷家的生产渐渐恢复正常，对呀，登峰又开始向县利税大户挺进，他确实应该据此在县里有所作为，他已经远离权力太久了，他是多么怀念当年跟着陈平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其次是宋运辉答应帮他引见，这太重要了。因上回入狱，他与县政府断绝联系，彼此隔阂颇深。因此，再回县政府，他需要一个突破口。雷东宝很是期待，他现在是如此地热衷于来自上面的青睐，失去之后才知可贵。

第二天，小三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有关《商标法》的报告来到雷东宝办公室。虽然雷东宝已经清楚小三要说的是什么，虽然小三说的没有新意，而且雷东宝甚至已经从宋运辉那儿得来解决办法，可雷东宝还是耐心听小三讲述。雷东宝听着小三说得八九不离十，政策方面的问题有些还比宋运辉说得详细，心里比较满意，当即封小三为他的秘书，从财务部脱离出来。

小三被搞得挺没意思，昨晚雷东宝惊天动地一喊，喊得大家都知道雷东宝找他，都以为有什么好事降临到他头上，没想到竟是让他当秘书。女孩子才当秘书呢，他以前读个财会都已经被人笑话娘娘腔，再当秘书算是什么事儿。他心中顿时生出一些离别意。但是雷东宝却要他立刻去财务办移交手续，又要他立刻开始注册商标，然后还要他去办事儿的时候去红伟的公司，到红伟的公司也挂了个职。

小三做得怨声载道，还得承受同伴们的嘲笑。原来是会计，多要紧的职位，上上下下的人走进财务室都对他客客气气，而如今却成了秘书，如此可有可无的位置。虽然他的办公桌给搬到雷东宝的办公室，可那更麻烦，每天得被雷东宝管着，一点自由都没有。走进走出雷东宝办公室的人又都是大佬，谁高兴了都可以在他头上摸一把，因为他最小。而且他还不知道秘书该做什么工作，雷东宝除了让他做注册商标的事和继续做资金预算，其他都没布置，让他自己见机行事。小三坐在雷东宝的办公室里，看着人进人出，电话不断，被烦得没法做事，即使安静下来的时候，身边有雷东宝在，他也浑身不自在，精神没法集中。每天上班最快乐的事就变成出去机关办事了。

雷东宝一看，这倒是一件好事，他这儿拿得出手的文化人少，以往去机关办事，资料方面老是丢三落四，经常他已经跟上面的主管领导联系好，他小雷家的办事员却跑好几趟都没完，气得那边主管领导打电话追骂。现在终于来了个都不用他事先打招呼，自己能把资料准备齐全，而且还能知道怎么办，办不成才找他雷东宝出马的人。阴差阳错间，小三挂着秘书的名儿，却做起办公室的事儿。没多久，雷东宝越看越中意，就把原来的办公室主任削了，换成小三，人称小三经理。

小三跑多了机关，长多了窍，针对雷东宝给他的宋运辉的主意，他想了又想，又找在机关的校友商量，还找在日报社工作的同村人商量，拿出具体措施。报告递交给雷东宝的时候，雷东宝懒得看，要小三演说。小三无奈，他是在雷东宝积威下长大，现在跑机关跟跑自家门似的，唯独看见雷东宝心里犯怵，可也只能说。雷东宝听来，越发觉得小三像宋运辉，事事都有算计，环环都能相扣，只是气势上缩手缩脚，可见是没干多实事的缘由。雷东宝稍作修改，改得符合他的风格了，让小三布置下去，开始实施。

此时，人们看着小三的白脸眼镜，都觉得小三不再是娘娘腔，而是白面军师的模样。

18

周六傍晚，在上海出差的宋运辉在同事惊异的目光中独自打车出门。同事的惊异在于，宋运辉出差行程一向都安排得密不透风，可他这回一早就让留出周六和周日时间不许安排，而且，同事们看到，宋运辉从外面回来后。特意冲洗一身热汗，又换上干净纯白短袖和浅灰长裤才走，离开时候，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尤其是他的秘书最惊讶，连秘书都不知道他去做什么、见谁。

宋运辉基本上是掐着时间去梁思申的别墅，因为梁思申白天在临时办公室上班，别墅没人。没想到在别墅大门口下车，门口保安不让进去，说这家主人有令，不招呼男人。宋运辉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精灵古怪的梁思申为什么想出这样的条令。但他做了那么几年官，身上有自然流露的气势，拿出名片与保安稍微交涉，保安还是犹犹豫豫地把他放进门了，还周到地给他指了路。

天色还没暗下来，宋运辉很容易就找到梁思申那与众不同的别墅，这时别墅已经灯火辉煌，而且似乎还比其他家璀璨了一些。宋运辉用他专业的眼睛仔细辨认一下，不是他的判断出问题，而是梁家的灯光布置有异。那么，梁思申就在家里了吧？宋运辉还是第一次在非公共场合会见梁思申，一时心情非常激动，走上台阶时候，心里一直在想，梁思申会穿什么，她说的晚上她会安排，她自己布置的家究竟什么模样？

没想到开门的是个面色淡黑的东南亚女子。宋运辉随菲佣小王进去，就看到梁思申的外公盘踞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床榻上，床榻周围簇拥着漂亮而茂密的耐阴植物，枝枝蔓蔓地垂挂在穿着秋香色丝绸长袖中装的外公身边。外公看到宋运辉就笑道：“你英语还真不错，来，请这儿坐，先吃些小点心。我有些问题要请教你这个中国企业家。”

宋运辉挺不习惯这样风雅的环境。老徐家虽然也是到处古家具，可看上去没梁家的闲适。他找一把黑魆魆的太师椅坐下，立刻赢得外公一声喝彩：“好眼光，你挑的椅子正是我最中意的，我闲时不歪罗汉床的时候，最喜欢靠这两把太师椅上看书，这可是我上月才拿珍藏多年的一块田黄一块芙蓉三顾茅庐换来的。呵呵，光顾着说话，你尝尝小点心，我专门请一个点心师傅做的，拍思申马屁。”

老头子滔滔不绝，宋运辉都没法插嘴，只好闷声吃点心。他挑了块小巧雪白的点心一尝，清爽的薄荷味，让刚从闷热外面走进来的人浑身一爽。他从小艰苦，长大以后虽然见多识广，甚至吃到海外，可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美细致的点心。他对于吃喝一向不讲究，且是个自我节制的人，美食于他可有可无，可这块小点心却让他食欲大开，一块之后立刻又毫不客气地来了第二块。

外公看着笑道：“好，你也爱吃，只有思申跟我对着干，说里面有mint不好吃。这丫头，我说东她偏说西，她一说来上海办事，我特意请了两个女佣伺候她，她还嫌我，气得我真想搬出去住……”

“是啊，若不是看我孤单没人照料，您老早自个儿风流快活去了。咦，Mr.宋，你来得真早，对不起，我塞车了，我又不熟悉路，不敢绕小路转出来。Mr.宋等我会儿，我把上班打仗的铠甲去换了。”

“去吧。”宋运辉转身看去，见梁思申一丝不苟的职业装，果真是铠甲的感觉，不由会心一笑。

外公冷眼旁观，可嘴里却一点不闲着，只给宋运辉说两个字的机会，不再多给。“你看看，小宋，我现在就是寄人篱下。没办法啦，我年纪大了，八十多啦。虽然法律只规定小孩子是无行为能力人，可大家全都拿我这种七老八十的人当作实际无行为能力人，家里要是没人给我撑腰，不知道多少人欺负上来，就是一个小姑娘撑腰也是好的。我现在什么都求着思申，就是买一个大院子，也得等思申有工夫陪我去谈，不然不敢去。你看，所以我只能拍她马屁，好吃好玩哄着她。你要看看吗，我的院子可好了，老法租界的，墙高院深，看进去全是味道。”

宋运辉只是微笑，并不附和，他知道老头子是什么样的人，不会被老头子真真假假的话所迷惑。外公一时有些拿宋运辉没办法，想了想，才又找到话题：“你来上海干什么？融资？”

宋运辉这才微笑道：“我来接触两家工厂，他们当地的地方政府希望我们带动他们的技术，我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那不是思申的强项吗？你找思申咨询来？嗯，你说我听着，我六十年，一甲子的经验，我才是给你提供咨询的最佳人选。她们那些纸上谈兵的算什么，我告诉你，她们纸上的理论都是美国总结出来的，只欧美两地适用，到中国来统统报废，你信不信？你看年初这事，闹得多低级。”

宋运辉只是微笑，但不得不承认，老头子说得有理，这也是他的看法。梁思申在上面听见，探头应了一句：“外公，今天是不是竺小姐没来，你闷得慌？”

外公“嘿嘿”一笑：“你说有贵客来，我一整天替你盯着厨子做菜，哪里还有时间管自己的事，你的事要紧嘛。”

“哼，盯着做菜，还是盯着他们洗盘子？”

宋运辉不解梁思申说的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外公却笑嘻嘻地道：“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小宋，你扶我一把，我们先坐过去。”

宋运辉扶老头子起来，但老头子下了罗汉床就自己走了，才不要宋运辉帮忙。宋运辉跟去餐区，见宝光闪闪的螺钿镶嵌的红木桌子上早已照着西餐的规矩放上三套杯盘，他心说他现在西餐吃得顺，要是换作最早，连红酒斟得深浅都还是老徐教导他的。而坐下去的椅子则是富贵得烦琐，但他说不出好坏，只知道梁思申这个人对于身外物精益求精，估计这椅子自有门道。不由再看杯盘，似乎不是常见西餐的盘子，而且三套的盘子都不同，老头子自己的是青花，给宋运辉的是蟹青盘子，给梁思申的则是描金彩盘。宋运辉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一句：“请问王老先生，这是古董？”

这回外公只是看着宋运辉狐狸似的笑，就是不答。弄得宋运辉讪讪的，感觉老头子在给他下马威。转眼却见梁思申下来，这房间没遮没拦，就这点好处。梁思申穿着一身珠灰连衣裙，反正在宋运辉眼里很是漂亮，与刚才的浑身铠甲全然不同。宋运辉克制自己的眼睛回头看外公，却见外公正目光灼灼盯着他看，他若无其事地一笑，心下大约明白外公的意思，也于百忙中悟出外公这人的性子：千万不要顺着外公的毛，那是给自己讨罪受。难怪梁思申而今事事逆着老头子的意思来。

梁思申还没入座，就道：“本来想请Mr.宋在外面吃，省得跑这么远的路过来，可有人不甘寂寞啊。哟……”梁思申站住，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在宋运辉面前的蟹青盘子、宋运辉的脸和外公的脸三处之间盘旋片刻，才入席坐下。

这时外公笑嘻嘻地对梁思申道：“你宋老师问我他的盘子是不是古董。”

宋运辉对此一无所知，今天进梁家，触目都是他所不懂的，却说什么都听得出外公的嘲笑。梁思申也不知道老头子为什么寻宋运辉开心，但宋运辉面前这套盘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又不好伸手拿了盘子来查看，只得刻薄地道：“宋老师客气，还称它们是古董。外公最近怎么啦，高仿的东西也拿出来招待客人？”

外公笑道：“刚见你看见这几个盘子眼睛碧绿，现在护着你宋老师又装不屑一顾，女生外向啊。”

梁思申只得一笑，她确实是护着宋运辉，看来外公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目的是想钓出她的情绪，一时讪讪的。宋运辉这才知道外公目的在于一箭双雕，但见梁思申急于帮他，他心里高兴，也不在乎懂不懂了，索性再问：“什么是高仿？名词真多。”

外公惊异地看了看宋运辉，见到宋运辉一脸平静，不由点点头，道：“思申说我弄几只仿宋朝哥窑的盘子糊弄你。其实有一只是真的，其他是以前收藏它的人仿着这只真的意思，做成的一套，但仿得很不错。我年轻时候喜欢粉青，现在年纪大了，越来越中意蟹青。”转头一口气都不歇地又对梁思申道，“你看，你宋老师的态度多好，不懂就不耻下问，没什么关系。”

梁思申微笑：“不，不齿。”但不与外公纠缠，不让外公控制局面，看菜上来时候问宋运辉：“Mr.宋，我们吃完后去外滩走走，还是去和平饭店老年爵士酒吧？”

“我也要去。”外公立即应上一句，遭梁思申一个白眼。

宋运辉道：“我记得你想去杭州，不如饭后连夜赶去，明晚回来。不过挺辛苦，王老先生吃得消吗？”

外公笑对梁思申道：“你学着点，软钉子就该这么给。那我不去啦，你们自个儿玩痛快，本来就没想掺和你们年轻人的约会。”

“好，那我们快点儿吃，我等下就上去收拾一个包出来。Mr.宋需要回去宾馆取行李吗？或者……”梁思申装作对外公的话不以为意，其实她希望外公在场。对于宋运辉，她又想见，她因为那份传真，心有很多想法要跟宋运辉说；又不敢见，总担心单独见面会发生什么。对于那个“什么”，她心里没准备，也没打算，最怕“什么”发生一下，弄得以后两人难以如常相处。她可太珍惜与宋运辉那么多年的友谊。可既然宋运辉提出去杭州，她也很想，那就去吧。

外公早已又抢着道：“小宋还回去干什么，我的衣服你拿去先应付应付。我今天白精心准备一桌好菜，你们赶紧吃，快点赶火车去。小宋啊，以后思申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来，跟我聊聊天喝喝茶。我一个甲子的经验啦，一个甲子，解放前解放后，国内国外，非常难得啦。你这样的人也难得，我说的你会懂，我儿子和思申都不懂，我本来想教思申，现在看来看去她不是这块料，她历练太少啦。再跟你明说，我教你，不收费，我不是为你好，我只是不舍得我一甲子的宝贵经验收进棺材里去。答应我吗？”

宋运辉和梁思申面面相觑，都不大相信老头子的话，感觉就像听到老虎发誓吃素。还是宋运辉老练，微笑答应：“谢谢王老先生，以后有机会来上海，一定找您取经。”

外公哼哼道：“少来，本来看你是条汉子，没想到还没上手就怕老婆，偌大好处都不敢答应。赶紧吃，赶紧吃，我不指望你。”

外公的直言让宋运辉很不好意思，他不由看一眼梁思申，见梁思申冲外公怒目而视，这才不由一笑，低头快吃。他的胃口好，吃得又多又快，而且不挑，外公羡慕地看着，嘴里嘀咕“年轻好，年轻就是好”。反而梁思申又爱吃又不敢多吃，几个菜尝一个遍，就跳起身收拾去了。宋运辉忍不住在后面叮嘱一句：“小梁，最好穿随便一点。”

梁思申应了一声，但她对着满橱的衣服，又想促狭又想算了，到底是有些紧张，就像临考似的，考虑之下，还真是老老实实选了实在的T恤和牛仔裤。又去外公房间翻出一套最好的，都打进她的双肩包里。

外公在饭桌上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小声对宋运辉道：“你是过来人，还有什么说不出口做不出手的？追女孩子，一定要说，尤其是对思申这样在国外长大的，她直接，你要不说，你玩完。”

宋运辉一愣，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人知道，没想到外公旁观者清。他想了会儿，才道：“她还小。”

“她小？”外公瞪宋运辉一会儿，不再说什么，只殷勤地劝宋运辉多吃些，说国内的火车简陋，等会儿一准得饿，又转头吩咐小王打包点心，让拎到火车上去吃。弄得宋运辉有些立场模糊，这样周到的外公，哪是他一向因为站在梁思申阵线而敌视的人。最后两人出去的时候，外公还送到门口，拍着宋运辉的肩膀嘱咐小心，十足好老头一个。

两人在门口等着2580000叫来的出租车的时候，都有些不自在，宋运辉已经把梁思申的双肩包背到肩上，看看穿着简单的梁思申似乎与国人一样，又似乎气质截然不同，心里满是幸福。他想到外公的话，他早就考虑过，可是最初梁思申不打算回国，他反正没希望的事也就不做，免得朋友都做不成。现在则是没想到她真回国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住下来，但这已经让宋运辉看到希望。梁思申则是在想，怎么让这么正儿八经的宋老师放松，但是后来发现，最该放松的似乎是她，她不知不觉攥着个拳头，不知跟谁使劲。好在出租车很快就来，宋运辉开门让梁思申进去，自己却到前面坐了。

梁思申倒是见怪不怪，知道宋运辉做事规矩，只是头痛，面对一只没缝的蛋，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好在宋运辉如今挥洒自如，上了车就开始找话说：“我今天看你外公好像比较怪，你有没有觉得？”

“我在想他又有什么阴谋。有句话说的，无事献殷勤，非盗即奸。可是他能对你有什么阴谋？我一时想不到。”

宋运辉听了笑，这祖孙俩非常不对板。“他什么都没透露。看起来他今天还特意把最贵重的碗碟给我用了，可惜我不识货。”

“他已经挤对我说了，真奸猾。他能什么企图呢？他美国的公司基本已经歇业，资金都交给专人打理，他应该没什么图谋。他难道真想收个关门弟子？呃，他良心有这么好？”

“假设吧，假设他人老言善，我们以不变应万变。我们现在最该担心的是去杭州的火车票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时间。到了之后是半夜，不知道怎么去宾馆，去哪家宾馆。呵呵，难得今天什么都没准备就出门，只好路在嘴里。”

“不怕，杭州能多大，下了火车买张地图，走都走到西湖边呢，正好一早看日出。”

“你以为西湖是大海？还日出。杭州可能有黄鱼车，再不行小黑车总有吧，再不行我打电话找朋友。我有些不放心你半夜三更走夜路。”

“真的不怕，我和朋友们还专门去露营，什么装备都背身上，累得要死，还特高兴，晚上围着篝火喝酒唱歌跳舞干坏事，乐着乐着有的人就累睡着了，帐篷都不用。寂静下来，四周都是怪里怪气的不知道什么禽兽的叫声。以后猫猫大了，我带着她去玩，她一定喜欢。”话说开了，梁思申才自然起来。

宋运辉微笑：“这几天上海工作下来，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Mr.宋，约法三章，这两天不谈工作，不过这个问题我回答你。还行，就觉得节奏慢，还有规程不熟悉，不过慢慢会适应。就是电脑用得不舒服。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会不会适应这儿之后，却回不去了，知识落后。来了这儿之后，一下子感觉接触的资讯少了很多，周围好像真空一样。好在现在还是空中飞人，回去得恶补。”

“是，我出国的时候也感觉资讯目不暇接。不过也有人出去了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楼很高车很多。”宋运辉细品梁思申的话，寻找她可能留在国内的蛛丝马迹，“你别有焦虑，你只是离开你过去熟悉的环境，换到一个新的环境，失去过去的资讯，获得这边的资讯。好，不说，明天中午请你吃楼外楼，有东坡肉、叫花鸡、龙井虾仁、宋嫂鱼，听说过没有？”

“怎么没听说过，Mr.宋你忘啦，我小时候在班里朗诵的就是西湖的故事，什么玉龙、金凤、明珠，我有一本西湖传说书的。啊，本来还以为你提起去西湖是因为你记得给我打的满分呢，啊，我失望，我真失望。”

“怎么会忘。”宋运辉扭转头，微笑地看着梁思申，“你得了两支铅笔一块橡皮的奖励。你后来对我说，明珠一定很美，你一定要去看看明珠，可惜你很快出国了。”

梁思申本来只是想耍耍赖皮，缓解气氛，没想到宋运辉还真是记得她的愿望，她一时怔住，看着依稀路灯光下宋运辉的微笑。斑驳的灯光在宋运辉的脸上变幻，不很看得清宋运辉眼底有些什么，而且宋运辉很快就转回脸去，端直坐正了。梁思申看着前面车椅上露出的半个头，鼓着嘴好久没说话。她本来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捉弄一下严肃的宋运辉，没想到宋运辉却真的记得她的那些小破事，中间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有十多年了吧，宋运辉竟然还记得她的两支铅笔一块橡皮，这么小的小破事。梁思申忽然失声了，周围是如此安静，小空间里是她和宋运辉气息相闻，空气凝滞得让人心慌。渐渐地，一种异样的亲密袭上梁思申心头，这感觉是如此陌生，梁思申惊诧莫名。

宋运辉坐在前面也是满心慌乱。这是他第一次与梁思申单独出游，他就像是吸毒的人，明知前路危险，可又满心期待。只是他有自知之明，他太知道梁思申的过去，而且还亲眼目睹过梁思申对李力的眉来眼去，他知道梁思申不会爱他，因此他此行更应该收敛再收敛，不能胡乱流露一点意思、断绝以后见梁思申的机会。这不，吃饭时候没小心，就给梁家外公看出，可见他应该更加小心。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各怀鬼胎。没想到去火车站却是买到了火车票，只是这时间异常促狭，竟是离开车还不到十五分钟。两人一看就开始夺命狂奔，偏那上海的火车站就跟迷宫似的，寻找相应候车室就花了好多时间，穿过候车室，工作人员一边检票一边催“快点快点”，两人上天桥下地道的，梁思申实在是吃不消，宋运辉一看，也不顾什么了，伸手拉起她再跑。紧赶慢赶，终于在火车门关之前冲进一个车厢。

两人气喘吁吁站在门廊，梁思申更是靠着车壁双手撑着大腿，喘得说不出话来，看着列车员“咣咣”地收步梯关门，然后冲他们友善地说一句“你们运气好”，两人都只会点头，没气儿说话，列车员看得笑嘻嘻地走了。这时火车惊天动地一摇，温吞地开出站去。梁思申见外面灯光变幻，忍不住想说“开了”，可是才说一个“开”字，后面的气就接不上来，好大一个喘气，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笑自己的狼狈。宋运辉本来有些不好意思取笑梁思申的忽然结巴，硬是忍着，见她自己也大笑，他也跟着大笑起来。他心情愉快，笑得借题发挥地开心，两人面对面笑了许久，笑得一个出来门廊吸烟的人看着他俩诧异，两人这才收住了笑。但笑过之后，宋运辉的一张脸就跟裂了一道缝，此后的笑意关也关不住，即使进去里面找来找去找不到空位都无所谓，两人心情轻松但步履艰难地挤过人群找去餐车买位置。

十元一位的收费将好多人挡在门外，可因为是夜晚，餐车的所谓茶座也几乎座无虚席，两人从头走到尾，比较之下，终于找到一处两把椅子可以放一起的地方落座，宋运辉让梁思申坐里面，自己一半露在过道上，有人过往的时候不得不避让，有些辛苦。餐车有人打牌，有人吹牛，两个人没事做，临时决定的出门，都没谁记得要带一本书。梁思申去买了一副扑克，教宋运辉打梭哈，宋运辉很快就学得旗鼓相当，两人打得昏天黑地。宋运辉本来想着梁思申一个小姑娘，他让着一点，可后来忽然想到，这小姑娘学的是数学，热爱的也是数学，自己要是不悠着点，还不输得家都不认识，只得用心应对。

一时，梁思申打牌经验充足，又会算牌，宋运辉则是江湖经验充足，细摩梁思申出牌心理，两人都是有输有赢，因此打得兴起。尤其是宋运辉，以往从来是不肯在喝酒聊天打牌麻将上多花工夫，此时本来就闲来无事，再加心情极好，又是棋逢对手，平生第一次觉得打牌并非无聊。拉锯下来，最终还是宋运辉手里的火柴棍告罄，他输给了梁思申，可输得愉快。

梁思申笑嘻嘻伸出一只手，道：“彩头拿来。”

宋运辉将包里的点心取出，笑道：“全给你，战利品。”

“赖皮，这不算。”

换作别的成年人冲他这样，宋运辉早嗤之以鼻，可梁思申怎么做都可爱，他笑看左右，轻声道：“这儿人多。”

梁思申这才将手收回，取出包里的纸巾，两人将手都擦了，一起吃点心，看得旁边的人口水不断。宋运辉道：“你外公很会享受，这种点心我想都没想到过。”

“他的名言：‘人活一辈子……’我来第三天就跟着他买下一处旧宅，深宅大院的，围墙足有两层楼高，砖缝长着碧绿的葫芦藓，围墙顶上一溜儿开着金黄花儿的瓦楞草，真漂亮。大门已经破烂了，外公已经订做了大铜门。里面院子是青砖这么竖着插、细细拼出来的拼花地，广阔的院子中央是一幢很典型海派风格的小楼，已经很破旧，可修整一下一定很漂亮，比外公原来的房子还漂亮。外公说那以前是谁谁的房子，我记不住，我对旧上海没印象。这老头子，相信他肯定能把院子整得很漂亮。离我未来的办公室很近，我在想怎么向他要一间又不受他要挟。”

“你外公这人，你只要不是火烧眉毛的需要，最好别求他靠他，他等着有人上钩让他玩弄。”

梁思申听了不由一笑：“算了，外公别混了，道行越来越浅，让人一眼看透。他就那德性，跟浮士德一样，你想要吗？请你付出灵魂。我不求他，等他整修好了那房子，我看他不心痒着去住，他现在胆小，不敢一个人去住，何况那是没门卫没小区管着的房子。”

“别托大，你外公精着呢，有些时候他是不得已让着你，你说得对，他毕竟是老了，没办法，需要依靠。有些时候，越是精明的人越胆小，后果想得太多。你别提要求，以不变应万变吧，他不甘寂寞，自己会来惹你。”

梁思申听了哈哈大笑：“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追着要收你做关门弟子。好，我以后不主动惹他，我淑女，哼。”

宋运辉看梁思申脊梁一挺，做着鬼脸装淑女，不由跟着也笑，怎么看怎么喜欢。

火车很快进站，两人走出狭小却古旧的杭州站，来到杂乱无章的广场，一致感慨，杭州真破烂。幸好出租车倒是有，两人被拉到望湖宾馆，新装的大堂非常漂亮。梁思申先跟着宋运辉到他房间，进门就见宋运辉远远避开，走到窗帘那头辛苦地就着落地灯看电视机上放的内部录像提示单。梁思申也是连忙将从外公房间搜罗来的衣裤洗涤用品飞速拿出来放桌上，救火似的离开，

宋运辉这才活转过来，感觉全身肌肉都紧张得生疼，尤其是脸颊。他看看梁思申给他留下的用品，除衣服外，还有几个瓶瓶罐罐，他辨认一下，勉强弄清大概是什么，一时失笑，这些都是外公的日用品，外公睡前盥洗发现不见了这些，估计又得痛骂“女生外向”。反而他倒是不大用。但他还是忍不住用了，他以前总觉得即使男用香水都难以接受，今天却觉得这些盥洗用品的香味非常好闻。他对着镜子洗脸的时候，毛巾按在面颊，抬头看见眉开眼笑的脸，忽然想到，面颊的酸痛难道是笑痛的？他不由咧嘴试试，果然。他都有些哭笑不得，难道他平时痛快大笑的时候这么少？

他就跟顾影自怜似的，站在镜子前发呆。是，他今天真高兴，全身心地放松，玩的时候竟没去想一下性命般重要的公事。就算是打牌动足脑筋，可依然是放松。什么都能令他发笑，他刚才……一定傻得跟一个大男孩似的，直着脖子只知道笑笑笑。他一时有些窘，可很快就又被欢喜湮没，他不由哼起小曲儿，五音挺全。

梁思申也在她的房间笑，今天一夜下来，她心中庄严的宋运辉形象发生动摇，看刚才宋老师手足无措地找事儿做的样子，滑稽得可爱，似乎就差抓着头皮“嘿嘿”讪笑似的，全然没有平日里指挥若定的镇定。但是说到外公的时候，依然是敏锐得一针见血。这样的宋运辉非常可亲。

梁思申的一颗小心思又活动起来，手指搭在电话机上，想跟Mr.宋说个“晚安”，想再听那么会害羞的Mr.宋接到她的晚安电话是什么态度，她忽然很想很想调戏Mr.宋，就想看到他的尴尬无措，讨回她被Mr.宋管教十多年的公道。可又有点患得患失，Mr.宋似乎经不起她这半洋婆子骚扰的样子，尤其是在如此暧昧的黑夜。她犹豫好久，忍痛放弃。可心里却打定主意明天绝不放过，这也叫当仁不让，乃Mr.宋的真传。她坚信，Mr.宋肯定不会生气于她的玩笑。

因此，八个半小时后宋运辉给她电话叫起床，她在洗手间接起，却笑嘻嘻地道：“No，坚决地No。”

宋运辉愣了一下才想到电话那端的声音没一点睡意蒙眬的感觉，不由大笑。他喜欢这么自律的梁思申，却又是这么顽皮。早饭的时候他们研究了地图，决定步行丈量西湖，从望湖宾馆走去青少年宫，上白堤，游孤山，然后去楼外楼吃中饭，再走苏堤，到花港观鱼，从柳浪闻莺那条路转回。

清晨的西湖犹如薄纱笼罩，很美，可惜水臭。两人且行且语，宋运辉告诉梁思申，有话说，美丽的西湖，破烂的杭州，这话一点没错。梁思申却是在心里抓耳挠腮地想着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捉弄宋运辉，弄得连宋运辉都感觉到，梁思申笑吟吟地看向他的眼光有些不怀好意。

可是周日的杭州游客是那么多，两人的精力只够走路和穿越人阵，连说话交流都没多少机会，更别提做什么小动作。桃花早已谢了，柳树早已浓绿，远近没什么花儿，两人都没想到著名的断桥上车来车往，没一点古意，上面的太阳又几乎没遮没挡地晒着。两人走得颇为失望，对孤山也失去兴趣，看时间已到，溜溜儿地就拐进了楼外楼。

楼外楼的风格让梁思申左看右看，看个没完，觉得旧得很有意思。而服务员竟还提醒他们菜点太多会吃不完，力劝他们别多点，更是让梁思申惊讶。可他们还是点了半只叫花鸡，一条宋嫂鱼，两份东坡肉和一碗西湖莼菜汤。菜盘子端上来，梁思申更是惊讶，盘子竟然很是粗糙，有些已经脱釉，而且豁边，看上去脏样。但是，菜很美味。

不仅梁思申，宋运辉也走得饿了，吃菜都没客气。但等梁思申几筷下肚，两眼又鬼鬼祟祟地看过来，宋运辉终于忍不住问：“你打什么鬼主意？笑得这么狡猾。”

梁思申鬼鬼祟祟地笑道：“Because I love you。”

宋运辉手中汤勺一震，一条莼菜溜滑地翻出汤勺，掉进他的盘子，给他的震动制造证据。“别胡说。”

梁思申弯着狐狸一样的眼睛，看着那条莼菜，却不予反驳，立刻转了话题：“Mr.宋，你吃鸡翅还是吃鸡腿，我真使不惯筷子，我得抓着啃。”

宋运辉惊魂未定，忙道：“你爱吃都拿去。”

“谢谢。”梁思申毫不犹豫撕下鸡腿啃上了。宋运辉看看她吃得香，就体贴地把转弯抹角难打发的处理了，就跟照顾他女儿似的。最后见梁思申吃完还吮手指，才从半昏迷中想到，对了，这人本质已是个美国大妞，别把她的戏言当真。可心里隐隐地失落。

苏堤的美丽，而且人也不多，终于让他们找到西湖的感觉。走过一座拱桥，在繁密的绿荫中，清凉扑面而来。梁思申才想说话，宋运辉忽然递过一件东西：“小梁，昨晚打牌的彩头。”

梁思申接来，见是不规则形状的一块石头，样子很是自然。她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只看到似乎有条缝里透出隐隐淡色。她不由看向宋运辉，两只眼睛满是询问。

宋运辉笑道：“据说这里面有很不错的青田石，我想你可能喜欢。见过这种未经琢磨的石头吗？”

“没见过这种的，呀，我真喜欢，如果雕琢成型的就没那味道了。Mr.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原石？”

“你一向好奇。”

“是，哈哈。天哪，这么重你一直背着？Mr.宋，除了爸爸妈妈，你是对我最好的人。可是……”梁思申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却又胆怯了。她泄气，狠狠暗捏一把石头，硬是刺痛了一下自己，才讪讪地对着满脸疑问的宋运辉道，“我很幸运。”

宋运辉直觉梁思申后面的话不是这四个字，他竟是隐隐怕听到，又隐隐想听到，他故作镇定地笑道：“Because I love you。呵呵。”

梁思申却一点没感觉这是玩笑，她竟觉得这几个英文字特好听，她索性扬起脸闭上眼，孤注一掷地道：“那……吻我。”梁思申说出此话，就不敢看向宋运辉了，她怕看宋运辉的任何表情，她只敢闭上眼睛等拒绝。宋运辉了解她，她又何尝不了解宋运辉。她不能睁着眼睛看自己被处决，那样，她才可以睁开眼一笑而过，将此演变为她的玩笑。她真怕失去。

梁思申等，等得手心冒汗，两腿发飘，身子摇摇如欲随风。她终于耐不下性子，睁开眼来，看到的却是宋运辉傻了一样的凝视。那眼神，梁思申尤其不敢探究，看着让人心酸：这还是那个对她一向宽厚，一向镇定冷静的宋运辉吗？宋运辉的样子，犹如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却是有不识相的怪叫从旁边柏油路上传来，有人一声口哨后，大叫一声：“冲！”立刻有其他人跟着起哄：“快冲，快冲。”梁思申看到宋运辉全身一震，扭头看去之际，脸色铁青。梁思申心慌，不知道宋运辉为什么这么生气，她几乎没有犹豫，扑上去抱住宋运辉的颈子，但只是蜻蜓点水式的一吻，随即装出一脸得意扬扬，冲路过几个起哄者比出一个“V”字。她不想让宋运辉尴尬。但是，她对付了那些人后，回头，却看到宋运辉若有所思的凝视。

梁思申几乎是烫手似的抽回依然搁在宋运辉肩上的一只手，勉强笑一笑，道：“我……我们……走吧。”

宋运辉看着梁思申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忽然伸出两只手，紧紧捧住梁思申的一只手，这个时候，思维才似乎一点一点地挤回他的脑袋，他在大脑里抓来抓去，抓了半天，才抓出一堆字，连成一句话：“思申，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谢谢你。”

梁思申真是没想到情势急转直下，会变成这样，这真不是她这个经验丰富的人所能预测到的，可是听着宋运辉有些咬牙切齿似的话，她也很高兴，一张脸红了，难得娇羞地低下头去。下一刻，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连梁思申都不由惊呼：“此乃大庭广众。”

“知道，知道你现在中文很溜。”

梁思申忍不住大笑，她喜欢这个有力的拥抱，她超乎想象地喜欢，并没因为宋运辉没比她高多少而不适。宋运辉则是觉得，此生圆满了。眼前美丽的西湖就跟一汪美酒一样，令他沉醉。周围什么围观，什么嘘声四起，他都听不见，他只听到怀里人的笑，那么真切，那么亲近。

后面的路，宋运辉如步云端，他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一直没从冲击中回魂，他很想问梁思申，这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什么时候。他还想像傻瓜一样地问，他们的未来会怎样。可是他终究没问出口，他只是一路地看着身边的人，不断用力握住梁思申的手，让实实在在的反馈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做梦，反而话稀少得像西湖上的野鸭。

梁思申话多，宋运辉的傻样让她心里分外踏实，她好笑地发现，原来她也爱着宋运辉。只是她有些搞不清楚这爱为什么与以前的有所不同，并不天雷地火，却是温柔绵长，如此刻苏堤的风。她也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做出来，而宋运辉竟然反应了，而且是那么单刀直入，让她一眼看到宋运辉心底的全部爱意，原来是座富矿。她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时不时看向宋运辉，却总是见宋运辉也在看着她，她忍不住就踮脚在宋运辉脸上亲一下，看着宋运辉脸上笑开了花。可就是不见宋运辉回吻，梁思申心说，真是保守，这还是结过婚的呢。

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要问清楚一件事：“Mr.宋，过去我还那么小的时候……你不会就那个……love我了吧。”

“不是。”宋运辉连忙摇头，那样他不成了色狼吗，“那时候纯粹拿你当妹妹。后来有一次你和虞山卿一起出现在东海厂，你还记得吗？”

梁思申回头一想，有，难怪程开颜对她深恶痛绝，她当时心里还觉得挺冤呢。可那时根本就没看出宋运辉有什么表现，她还在与李力及时行乐呢。她看着宋运辉惊异，宋运辉却被她看得害臊起来，他一时无法调整心里一直强加给自己的意念：把梁思申当自家亲妹妹对待。他实际上还是梁思申曾经的辅导员老师。对着做了他这么多年小妹妹的梁思申，他有些不好意思袒露心迹，一切来得太快，让他反应不及。

但是梁思申的理科生性子却让她追根究底，她看着宋运辉道：“我今天才知道，可我应该早已有心，可是没有证据表明确切时间。Mr.宋也是，你说的时间一定是个转折点，可是有确切证据表明，早在你说的这一天之前，你已经被怀疑上了。但是我们都没有确切的数据……”

宋运辉简直想哭出来，梁思申说她早已有心，他很爱听，他都巴不得梁思申说去美国之前已经喜欢他，对于梁思申之后的情史他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对于梁思申对他的探挖，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呢，他知道婚姻之中出现这样的情况是背叛。他真怕梁思申也想到这一点，然后恍然大悟地鄙视他。他忙岔开话题，道：“累不累？那儿刚空出一把椅子。有些事你别想那么多，重要的是我们的以后。思申，我们以后聚少离多，你我都很忙，我会尽量找时间看你去……”

宋运辉还没说完，梁思申已经“嘿嘿”地将话打断了：“这话我会背，你听着。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后面一句不背，不搭调，再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听见没，古人老话，多吃饭，嘻嘻，原本一日三餐，以后要加多一餐。”

宋运辉语文并不好，好在梁思申背的诗简单，他基本听出了什么意思，听到梁思申最后的歪解，不由放声大笑，他说的可不就是这些意思。他已不知道怎么爱眼前这个被太阳晒得脸又红又油的女孩，他们依偎着坐在西湖旁边的时候，他真想拿一枚钉子将头顶的太阳钉住别动，让“各在天一涯”的时间晚点到来。

梁思申最先也是不适，她原本把宋运辉当作半个长辈，长大后一向不敢在宋运辉面前胡说八道。但见宋运辉现在总是以大笑回应她的胡说，她立刻受了纵容，一张嘴简直是有恃无恐地乱来，因为她心里知道，宋运辉无论如何都不会责怪她。而且，要是换作以前，她是如此注意她的仪容，可今天竟然忘了一天下来脸上的油光，她心底依然是有恃无恐。一直是到了火车上才想起要对镜理妆容，拿出镜子一看，简直一声惨叫，吓得宋运辉都以为发生血案。

外公有意等候，不去睡觉，却在看到两人下出租车后，一直不见两人进门。他指使小王偷偷开门，他在里面大声道：“进来，都进来，里面没鬼。”然后，他便看到两个脸蛋红扑扑的人进来，但唯有宋运辉看到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当即指着梁思申道：“你脸怎么啦，跟村姑似的。”

蛇打七寸，梁思申跳身就去楼上盥洗。这边老头子才笑嘻嘻地冲宋运辉道：“怎么样，听我的没错吧？想好做我徒弟没有？”

宋运辉目送梁思申的身影不见，才道：“思申是女孩子，外公以后请别经常刺激他。如果你答应，我可以答应做你的弟子。”

外公郁闷地道：“妈妈的，好像我还得求着你教你本事。你把你跟地方政府谈化工厂的事说给我听，我替你分析。”

只要梁思申不在面前，宋运辉就脑袋清楚：“答应我。”

外公气愤地一拍烟灰缸，道：“我还没要挟你呢，我可以帮你把思申往你怀里推，也可以大搞破坏。我还是你心上人的外公，你要尊重我。”

宋运辉笑而不答，接过外公飞过来的香烟，但是想了想，无限眷恋地放下。刚才火车上，他已经答应梁思申要爱惜身体，努力加餐饭。

外公真是看得眼睛出血：“你又不是十八岁小伙子，你装什么纯情，恶俗，难看得要死，我只看到一脸猥琐。”

宋运辉依然但笑不语，可心里不快，外公正好挖到他的痛处。因为梁思申，他一颗心无比地敏感和脆弱。

外公却真的看不出宋运辉微笑的外表下究竟隐藏着些什么，他最欣赏的就是这人严实的一张嘴，十足城府。外公才不怕外孙女会在这么深城府的人手中吃亏，他只想到，有外孙女在，再加他推波助澜，不愁这人不上他的钩。但鉴于他对宋运辉有所设计，他不能今天因自己的需求做出退让，他依然坚持地道：“我这么看，我女儿女婿两个，你说他们会怎么看你？他们肯把一个如花似玉、留过学放过洋的女儿交给一个有婚史的男人？你以为他们是什么人？梁家是官僚世家，是门阀。可你要知道，他们是我女儿女婿，我的话他们不听也得听。我们交换，我的徒弟我会罩着。”

外公这话，犹如老拳，一把将宋运辉高兴一天的心打碎。虽然外公说的这些话他都知道，他以前就是因为这些原因裹足不前，今天一高兴什么都丢了。可他要未来，他今天食髓知味，贪婪地想要更多，他已经离不开梁思申。用他刚学会的上海话说，打耳光都不放。他的一张脸再也绷不住，晴天转阴。外公冷眼看着，却也不急，等着宋运辉崩溃。宋运辉心头挣扎，看着老头子，心里想到，这人真是梁思申嘴里的浮士德。他需要用灵魂交换吗？不。他深吸一口气，道：“谢谢，不需要。”

外公将手中的蜜蜡小佛手一扔，冷笑道：“我不急，我等得起，我也看得到。晚安，我睡去了。”

梁思申急急冲洗下来，正好看到外公板着脸上楼。她才高兴一下外公就是拿宋运辉没办法，却看到宋运辉对着她的笑容后面已经很有不同。她急切地问：“老头又拿你怎么了？”

宋运辉强笑：“他对我似乎有企图。他是不是有在国内投资的想法？”

梁思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的，他不甘寂寞得很，好几次跟我谈起国内经济环境。他是不是劝诱不成，来硬的？”

宋运辉迟疑了一下，才点一下头，但他对着梁思申不便告状，只得道：“你有空跟你爸妈说一下……”

“不。”梁思申把手搁到宋运辉臂上，“他不敢，他既倚仗我，也想倚仗你。可既然是投资，你可以答应他，但必须谈好条款，不能被他奴役。”

宋运辉一想，也对，不由笑道：“你看，我太紧张了。其实你外公好好跟我说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何必非要谈条件。这么大年纪，还只想着掌控，不知道和平共处。但思申，有空跟你爸妈说一下。”

梁思申点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还没夸我漂亮，我换了衣服。”

宋运辉立刻笑逐颜开：“看到了，当然看到了，你即使披麻袋还是漂亮的。”看着又化过淡妆，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梁思申，宋运辉只感觉自己的头脑在发热，他想留，又不敢再留，强制自己道，“已经很晚，思申，我得回了，同事们一定都等着我。”

“我开车送你。”

“不要，你早点休息，明天还上班。而且等会儿你一个人回来我也不放心。”

“我送你，纽约开夜车都没出事呢。”

“你真是一个独立的女孩子。”宋运辉没再拒绝，与梁思申拖手出去，这才看仔细了，梁思申穿的一身小礼服，风姿绰约。至此，宋运辉依然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在他眼里几乎是十全十美的女孩会爱他。

外公没睡，板着脸在楼上严肃地看着两人出去，又看着梁思申开着向梁大要的车子离开，瘪着嘴思考对策。

宋运辉即使再展笑颜，可心里患得患失，一直想着梁思申的“现在还不是时候”是什么意思。可他没法在梁思申面前启口问这个，他放不开。但是他想到一个严重问题，无论梁父梁母什么反应，他总之不能亏待梁思申。有些固有问题已经造成，无法更改，但他可以让梁思申的日子过得更舒服些。

梁思申也看得出宋运辉的沉默：“想什么？我爸妈那儿你不用考虑。一来还早，二来这是我的事。”

“不是，我在想你……”

“嘿，我还在你身边呢。”

“你别急着打断我，什么人嘛，开车反应还这么快。”

“好，好，我不说。但在我身边想我又怎么了，我可高兴了。”

“是你嘿的，又不是我嘿的。”宋运辉忽然感觉到自己居然是很无耻地效法十七八岁少年拌嘴，连忙打住，“我在想，你外公的建议不是不可以接受，你说得对。回头我好好想想。”

“原来是在想他，不可以。嘿，Mr.宋，你失踪一天一夜，又换了一身衣服回去，你同事们会怎么想？我记得，他们应该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你的一举一动的。”

“想吧，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还一脸喜气呢。”

“那你顾忌着回去早回去晚同事们的等待干什么？”

宋运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一直地笑，好久才说了实话：“太晚，不方便。”

梁思申笑着喃喃一句，是英语，但估计是俚语，宋运辉听不懂，但宋运辉猜得出梁思申一定是在取笑。他讪讪地笑，拿梁思申没办法。对梁思申，他重不得轻不得，只有难以招架。还真如虞山卿所料。

令宋运辉没想到的是，梁思申一早就打电话来要求一起早餐。宋运辉的作息比梁思申早几乎一个半小时，梁思申来电的时候宋运辉早已吃完做事，也没多想就直说了，梁思申便也作罢。但随后宋运辉想到，如果不是作息差别，他敢让梁思申过来吗？过去他一直坚持不让家属插手总厂事务，不带家属出席非私人场合，而且约束家属不跟同事交往。当然那是与当时的那个人有关，现在换作梁思申呢？宋运辉立刻想到，首先，吃个早餐与公事无关，其次，梁思申是个知道进退的人。

晚上本来有餐叙安排，但宋运辉没有参加，早早去了梁思申的别墅。他的同事们并没有因为厂长离开而感觉群龙无首，反而是齐齐松了一口大气，头顶少了一座大山，大伙儿该参加餐叙的餐叙，没份参加的赶紧趁机游逛夜上海。还有才第一次来上海的同志则是去领略尚未全线贯通的地铁，买上一张票，从头乘到尾，又从尾乘到头，乘个舒服。

宋运辉当然知道梁思申还没回家，他无非是想越接近她越好，另一方面，他要给外公机会。因此他出现在别墅的时候，寒暄过后第一句话就是：“思申还没下班？”

外公不疑有他，只笑着道：“你不去接她下班？早一分钟见到也好啊。”

宋运辉也笑道：“不大好吧，他们企业要求严格。”

“对，我在国内办事，还见他们带着孩子上班，真滑稽透顶。你吃过饭没？”

“没。呵呵，吃过外公精心准备的点心饭菜后，别的饭菜还真看不上眼。今天太阳这么毒，外公没出去？”

“出去啦，到我自家别墅去看看，跟竺小姐去听个评弹，再去喝一杯茶，我也在等饭吃。”其实外公经常带竺小姐回来吃饭过夜，或者外面吃了才回，才不会老老实实小孩子似的单飞。他是算定宋运辉会来，只是不知道宋运辉迟来早来。“你忙些什么？呵呵，今天精神还行吧？思申可能会挺晚回来，与对岸美国同事接上头才能回。”

其实宋运辉早与梁思申通过话，梁思申说过尽量早回家。“思申很敬业。今天见了一拨人，一天从头到尾都是谈，唯一遗憾就是有些人还在抱着计划经济不放，冀望用行政命令拓展市场，这样的企业怎么培育内在提升动力。即使是跟我们谈了技术帮助又能怎样，我看是治标不治本。”

外公果然被宋运辉语焉不详的几句话搞得心痒难搔，但还是不肯主动提出要求，只得笑嘻嘻地道：“你们国企……连英国那个老牌帝国都在搞撒切尔革命，大规模实行国营企业私有化，我看你们还能挺得了多久。”

“哦，撒切尔革命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私有化是怎么做的？”

“我看，你们迟早也会走这条路。”

两人不约而同后退一步，心照不宣地谈上了话，一个不再提收徒，一个不再提要求，倒是各自在某个角度坦诚布公，搭上了线。外公终究是个见多识广的，他横跨中西，又历经风雨，在商场沉浮一个甲子，对于市场经济不仅仅是见多识广，而更多的是纵深的对比见解。这方面，则正是宋运辉所欠缺的。外公坐上餐桌，左手一杯说得上名号的白兰地，右手一支小钢炮似的雪茄，一径滔滔不绝。幸好宋运辉是国内少有的具有丰富实战经验的人，外公才越说越兴奋，要是遇到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外公会将手中杯子砸过去。可饶是这样，宋运辉还是挨了不少骂，被骂见陋识浅，墨守成规。外公还什么都说，连切雪茄都要说个明白。宋运辉虽然挨骂不少，恐怕比工作以来挨骂总和还多，可依然受益匪浅，只是他手中的一杯酒则是一动没动。

梁思申终于做完手头工作，急着往家赶。回到家里，一屋子的香烟臭，正是外公还坐在饭桌边放毒。梁思申白了外公一眼，走到自她进门就一直看着她的宋运辉身边，俯身贴脸过去。弄得宋运辉在外公面前很是尴尬，但还是亲了她脸颊一下，拍拍她让她上去换衣服去。

外公看着笑道：“这世道，女的比男的还不要脸。”

梁思申闻言也没回头，就道：“香烟很臭，我开了楼上主卧的窗户放蚊子通风吧。”

“干吗开我的窗户，你要熏死开你的。”

“你那房间才能最充分交换空气呢。”

“妈妈的。”外公不得不掐灭雪茄，因为知道这个外孙女干得出来，“灭了，你不许开窗。”完了才对一张脸变得笑眯眯的宋运辉道，“你是过来人啦，你有办法，趁着她现在意乱情迷，赶紧做下规矩，否则你一辈子让她骑头上。”

宋运辉最烦“过来人”这三个字，就当耳边风，只淡淡地道：“祖孙何必一直作对，我找时间会劝劝思申。我们继续吧，刚才说的那家厂，原本上交审批的进口设备外汇批复被一家省电缆冒领了，他们只好继续用国内设备，这是乡镇企业在与国企竞争中常遇到的政策难关。正如你刚才说的，大家也都说国企是正房嫡出，乡镇集体企业是二娘养的，个体户更是外面生的野种……”

外公听到这儿才笑起来，道：“你别看野种，野种只要坚持到底，跟那诗里说的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野路子得很。你看上回搞思申的那个个体户，能屈能伸，是个精乖，为了挽回局势，大冷天在门口跪上一夜都做得出来。”

宋运辉这才明白梁思申说起杨巡的时候冠以“无赖”二字，满口不屑，原来杨巡还做出过这种事。可杨巡估计也是没想到，跪了之后梁家依然没放过他。想到梁父对侵犯女儿之人的严惩，宋运辉不由脊背发凉，不知道如果梁父不认可他的话，会做出什么举动。梁父对他，估计能成亦萧何，败亦萧何。

外公不知道宋运辉在想什么，看他惊讶，就笑道：“是啊，你做不出来吧？你们都是被惯坏的，所以你们常高不成低不就，不肯放低姿态。你再说，那家二娘养的电缆厂只好怎么样，有没有调整策略。”

宋运辉只得收起心神，道：“有。考虑到省电缆的专和精，他们受条件限制，只能从广度入手。他们现在的考虑，一是撇下低门槛设备，着力扩大高门槛设备的产能，这个考虑已经在实施，他们动作很快。第二个考虑是整合周边小电线厂，为他们补充低门槛设备生产的产品系列。但这方面的实施有一定难度，需要当地政府和舆论的配合，也需要他们的市场人员积极开拓市场。可我看他们最大的难题是如何制定一个行之有效的整合政策，充分保证整合后那些小厂生产的稳定，保证小厂听他们指挥，还得给小厂留下一定利润空间。”

宋运辉说话的本事自然不同于雷东宝，雷东宝说了半天的事被他改头换面一说，就清楚了好多，容易被多少有些不大熟悉国内市场的外公听懂。梁思申换了衣服下来，坐到宋运辉身边吃饭，倒是没再做亲热举动打断宋运辉。

外公听了笑道：“这个容易啦，我六十年代在东南亚一带做过，你要他们八抬大轿来抬我，我教他们去，有意思，这个从广度拓展的主意有些意思。做这种事一定不能全指望政府，你得什么无赖手段都使出来，黑的白的一起上。就不知你说的那家公司负责人敢不敢做。”

宋运辉道：“这人人称雷老虎，当过兵，坐过牢，以前的造反派书记只怕他。为人粗中有细，有鲁智深的性格。不过没良心的事他不会做，他心地很好。”

“你姐夫？”梁思申问一句，见宋运辉点头，她继续吃饭，并不插嘴。不过她所谓吃饭，也只是有限地吃些素菜。在宋运辉面前她不用掩饰什么，小时候豁着门牙最傻的样子都让他见过。

外公道：“鲁智深好，我喜欢的是鲁智深，不喜欢武松。《水浒》你全看了没有？你信不信这里面一百单八将，我可以一个不漏全背下来，现在还能背。”

宋运辉听了笑，今天这么久地谈话下来，他看出老头子爱好天马行空：“我也行。最喜欢是鲁智深醉打山门。这种事我姐夫也干了不少，有些事说出来听着都好笑，但他村子里的人都很听他的，只要他一句话，说一没有二。要不是他们现在一个电解铜厂太脏，外公去那儿住几天也是不错，夏天避暑。”

外公了然地笑：“哪儿刚发展起来都是一样，牺牲环境，倒也不是有意要牺牲，人没钱的时候不拿性命当回事。等年纪大了七病八痛冒出来，才会想到爱惜性命，拿辛苦赚来的钱延长小命，都不知道好好享受。”

外公说了半天，就是不说到底要怎么整合。宋运辉心里清楚，外公又想跟他做交易了。他便不再盯住外公，开始与搁下筷子的梁思申说话：“只吃这么一点？”

“小姑娘，漂亮衣服比性命还要紧。啧啧。”外公对梁思申向来没好话。

梁思申道：“晚上运动少，摄入太多糖和脂肪，燃烧不完会沉积下来，肥胖和脂肪肝就是这么来的。你说的整合，我手头正好有一个案例，是香港同事整理的，今年初发生在浙江温州的正泰集团以加盟形式整合同行业三十八家小企业。这个案例被我们当作值得研究的典型案例来对待，明天我找出来给你。对于你姐夫的企业，应该有很高参考价值。”

宋运辉眼睛一亮：“哦？你把资料给我，我也正考虑怎么发展关系企业，本来周六过来是找你商量这事的……”

两人都是会心而笑，他们昨天还哪有时间。梁思申道：“正泰的模式估计你用不上，你的比较正规，你那儿我的本事就用得上了。等我给你做个方案，你看过之后我们再讨论。”

外公的如意算盘被梁思申半路拦截，心头郁闷，抢着道：“企业的事情不能照搬照抄，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环境，别傻不啦唧地人家做什么你也做什么。你叫你姐夫亲自来接我，我要是看着他顺眼，替他出几个主意。”

宋运辉将与雷东宝的关系简单介绍一下，才道：“你上回见过，不过那次他现在的妻子生病，他心情不好，没跟外公说上什么话。我这就给他电话让他过来。只是外公辛苦，具体行程我会让我大哥好好安排。他们农村比较好玩，外公过去散散心也好。”

梁思申非要与老头子对着干，就拉起宋运辉道：“我们去那边，跟你先谈谈正泰，我已经看过那个案例。或者你的事，我先把设想告诉你？”

外公眼看着宋运辉被拉走，脸上打翻醋瓶子一样地酸，但他是个骄傲的人，才不愿公然去抢宋运辉，因为知道肯定落败，他知道这个时期的男人对朋友最没良心。他们坐到沙发上，他就远远坐到他的罗汉床上，放上巴赫的大提琴曲，看他刚收集来的解放前的《申报》。

两人说的是宋运辉的事，梁思申把自己所知道的案例一个一个地翻出来，问宋运辉有没有可行的。宋运辉就跟小时候接触到万花筒，没想到只那么小小一只孔，看进去有千变万化。只是梁思申不老实，说一个案例，就要讨一个彩头，他只好耍赖用吻来付账。最先的时候还不好意思地回头看看外公，后来便当外公为无物。梁思申说的这些案例，宋运辉没听到的时候，他一时还难以想到，但是梁思申只要提一个头，他基本上就触类旁通，自己能领会应该怎么做。国内国外的那些丰富经验，点亮他急欲继续向上的活跃思维。

20

雷东宝来上海前，先与宋运辉见一下面，商议过后才转到上海。他挑的是周日到，因为宋运辉说周日梁思申休息，可以帮着他一起说话。雷东宝再次见梁思申，用的就是不一样的眼光了，那是在帮宋运辉相媳妇。在机场接上头，他便把一只信封递给梁思申，然后看着这个比程开颜更细皮嫩肉，看上去更难伺候的梁思申，心想宋运辉苦头吃不怕。但心里又想，越细皮嫩肉才越配得上宋运辉，宋运辉在他心里，那是多出挑的一个人啊。

梁思申还以为信封里是宋运辉让转交的信，一摸有这么厚，顿时笑逐颜开，带着雷东宝去停车场的一路就撕开信封来看，打开却看到里面是一叠子的百元大钞，她奇道：“大哥，他拿钱给我干什么，我不缺钱。”

雷东宝忙道：“这是我和春红给你的见面礼，你收着，我们都高兴小辉总算肯找对象。”

梁思申觉得很有意思，道声谢就收下了。心里不免琢磨，回赠什么东西才好，不能占人便宜。而且她发现一个严重问题，该如何在别人面前称呼宋运辉，还叫“宋老师”，那似乎有些滑稽；叫名字或者跟着雷东宝叫“小辉”，又不习惯；可是Mr.宋是她和宋运辉之间的私人称呼，不能和别人共用。一时左思右想了几分钟，好在雷东宝不是个话多的人，上车后没问东问西，只两眼炯炯朝路边打量，好半天才说一句：“上海现在跟个大建筑工地一样，不过日日变。”

梁思申点头：“所以很灰，每天回家鞋子上面可以写字，今天如果谈话后还有时间，我带大哥上海转转。”

“好。”雷东宝很干脆，没多余的话，对梁思申也没表现太多好奇。他只是不时看看梁思申，并不相信这么嫩生生的人能做好什么事。

反而是梁思申笑道：“大哥，你别替你的小辉考察我，他心里有数得很呢。”

雷东宝一听就笑了：“你倒是个直性子，好，我喜欢。更要命的是，你是明白人，好。”

梁思申一听“要命”，忍不住也大笑，这个雷东宝真有趣，难怪宋运辉说他像鲁智深。虽然《水浒》看到一半她就扔了，可鲁智深的形象还记得，是个胆大心细的人。

雷东宝下车，正好看到院子木篱笆上面爬着的金银花和凌霄花开得热闹，他笑道：“小辉爸最喜欢种花。啊，你还种橘子树了，好，房子看着挺老，还是旁边的新。”

梁思申也不急着进去，陪雷东宝站在院子里。“房子是仿造我外公解放前在上海的寓所，故意做旧的。”她想了想，才又道，“我造了这房子后才被告知一句中国老话，树小房新画不古，一看就是暴发户。嘻嘻。”

正好李力与一个女子从院子外款款经过，两人打个招呼，说上几句有关那边商场的话，梁思申感觉李力与那女子有情侣的感觉。她这会儿什么想法都没了，她有宋运辉。雷东宝一边看着，都替宋运辉感到危险，这两人隔那么远的距离，不能天天见面，而梁思申又是个美丽年轻的，认识的油头粉面的人看上去又多，宋运辉怎么能放心。

外公一直坐在里面观察院子里的雷东宝举止，见到的是一个毫不做作的粗人。但见梁思申与邻居说个没完，他不耐烦了，让小王去把两个人叫进来。雷东宝却很惊讶，这家连佣人都是外国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派头，他还是第一次见。

雷东宝看着梁思申与小王说英语如倒豆子一般，心里万分佩服，开始担心宋运辉能不能降伏这个女孩子。进到屋里，见到外公，他认识，元旦那会儿见过。但上回是在宾馆见，即使老头子的翡翠再绿，钻石再耀眼，他都没啥感觉，今儿个走进这宽大豪华的冷气房，看着一屋子说不出的荣华富贵，他有些被震住了。再看老头子的感觉就不一样了，说那真是有老太爷的样子。外公今天也是有意穿一身中式绸衣，上面万字团花，像电影上的老财主一般。

外公见雷东宝一双张飞似的环眼瞪着他打量，一点不避讳，本来想摆的谱都有些摆不出来，笑着道：“雷先生，一路辛苦，请坐，喝点什么？”

“喝啥都行，就别咖啡。”雷东宝照着外公的手势坐到太师椅上，但一碰到下面的软垫子，就又起身，抓起软垫子放到旁边一张太师椅里，他喜欢硬板凳，何况这是夏天。外公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边指挥小王索性拿酒来。雷东宝看到小王在他身边茶几上放下一只玻璃杯，一瓶酒，也在外公那儿放下同样的，奇道：“你跟我喝酒？你酒量好？那就拿大碗嘛，我陪你喝个痛快。”

外公笑道：“我要是年轻二十年，一定陪你喝。今天算了，用玻璃杯将就吧。少喝点，我们先说话。”

梁思申坐一边监视，见老头子对雷东宝挺和善，心下称奇。

慢慢地，外公与雷东宝的谈话开始展开。外公没说别的，只是好奇雷东宝当兵时候做些什么，出来时候又做了些什么。如果是宋运辉讲述这十几年来的事，外公和梁思申都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但雷东宝不同。雷东宝立足的是两人都不熟悉的农村，那些分田到组，又分田到户，还有与宋运辉商量着跟政策打擦边球的故事，都是外公与梁思申闻所未闻的，两人听得目不转睛。其实雷东宝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料，他净偷工减料，可故事本身精彩，再加外公问个没完，情节基本没有遗漏。

雷东宝本意是好汉不提当年勇，可两个听众着实称职，他又几杯酒下肚，谈兴大炽。说到最后，道：“别看我现在活络，上海也能来，但定期还得去局子里报到，登个记，说明我没逃走，听话着。”

外公点头，但等了会儿，见雷东宝没了下文，奇道：“没了？”

雷东宝也奇道：“你还想听啥？”

“你不说你那家集体企业的事？你光说怎么造的，怎么扩的，又不告诉我规模，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要怎么做。”

“那倒是，大有大做，小有小做。你最好自己去看看，我说半天，要是说大了我不好意思，说小我又不甘心。再说我这么好一个企业，几句话说得清楚吗，你绕着那么多车间走一遍起码就得一个小时，还不能干别的，靠我一张嘴巴怎么说得完。”

外公没觉得雷东宝这是在勾引他去，这话要是从宋运辉嘴里说出来，他得转个弯来理解，咂咂话背后有什么阴谋。他向雷东宝举举杯子，示意将杯中酒都喝了，就站起来，围着雷东宝看了一圈，又伸手拍拍雷东宝宽厚的背，一直嘿嘿地笑。梁思申看得莫名巧妙，心说外公此时嘴角应该挂上一串口水更合适。雷东宝也奇怪，道：“老王先生，你外孙女婿是小辉，你看我干啥。”

外公终于转到雷东宝面前，道：“我喜欢你啦，你这人一看就是好汉子，你说的整合杂毛小厂设想，我看也只有你这种人能做，换宋江一样的小宋就不行。思申，问问今天还有没有去雷先生家的航班，你这就给我买票去。”

“谁是宋江？”梁思申看《水浒》最讨厌宋江。

“好好好，你才是宋江。快打电话。”外公说的时候，两只眼睛却是一直眉开眼笑地看着雷东宝，嘴里喃喃道，“有意思，一定很有意思。”

看着外公老狐狸一样的眼光，饶是雷东宝胆大如牛，这会儿也不安起来，拿眼睛瞪回去：“你想吃了我？”

外公笑道：“我一辈子都想做几件大刀阔斧的事情，可惜一辈子狡猾成性，事到临头又圆滑，现在年纪大了更做不起来。你好，你很好，你一定做得到。呵呵，李逵打架不好看，只有鲁智深打架才好看，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鲁智深醉打山门，就是鲁智深拔树也好看，好看！”

梁思申打电话问民航航班，一只耳朵听外公这么说，真是大惊失色，纳闷老头子今天何以如此激动。但她真没想到，外公这么狡猾的人竟然会与直爽的雷东宝合拍。这世界真是奇怪。正好有一班飞机晚上飞雷东宝家，梁思申拿起护照身份证就出去给两人买票，这下不担心老头子欺负雷东宝了。

连宋运辉接到梁思申送走外公后的电话，也是吃惊，但是想到过去同样也是圆滑周全之至的老徐对雷东宝的青睐，倒是为此意外找到解释。他起先还以为雷东宝见了外公后，还得他与外公割地赔款做一番交易，外公才肯折节下交。而今事情之顺利发展，让宋运辉看到雷东宝前路的顺畅。

因为外公带着须臾不肯离的小王，雷东宝这一路就轻松不少，上了飞机，外公就开始睡觉。雷东宝还是第一次坐商务舱，幸好这钱是外公掏的，要不然他肯定换坐后面位置狭小的那种。外公年纪大了难以入眠，眼睛时不时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一眼雷东宝做什么，会不会跟很多难得坐上飞机的国人一样，兴奋地等待空姐配发食料。外公没想到雷东宝东张西望一阵后就酣然睡下，很快就传递给周围人他睡得很香这个信息，外公好生羡慕。

外公更没想到的是来接他的是一辆出租车，幸好这出租车是桑塔纳，不是没尾巴的夏利。外公当下就不客气问雷东宝：“你不是说几个车间转一圈就要一个小时吗？为什么连一辆车都买不起？”

换作别人，对这种赤裸裸的责问肯定心生反感，雷东宝却不当回事：“就算买辆桑塔纳，所有手续办下来也得三十来万，这三十万我能添多少设备啊。我现在钱紧，车子暂时不考虑。这辆车我包了，一天给二百五十，随叫随到。”

外公道：“我呸，最烦有些人只盯住小钱，还桑塔纳，没出息。中国人办事最讲什么？最讲面子。你里子可以不要，面子一定要光鲜，走出去谁都敬你三分，没里子也变有里子了。别跟我说钱紧，只要是发展良好的企业，全都钱紧。钱紧就去借啊，靠你这泥腿子才拔出来的样子，谁借给你？你做这么多年企业，难道会不明白，银行专门喜欢借钱给手头钱用不完的企业，你就是装也要装出钱多得玩水漂的样子来。妈妈的，直爽过头，就是傻。”

外公一路牢骚，说这地方一到晚上怎么一路连灯光都见不到，又埋怨机场出来的道路都如此颠簸，城市没一点形象，再埋怨经过市区时竟只能看到屈指可数的几幢高楼。雷东宝心胸宽，听着不理，反而前面的出租车司机受不了自己的城市受贬低，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硬要与外公辩，外公正愁找不到对手，这下开心死了，一路杀得司机落花流水。雷东宝不搭理外公的牢骚，外公却偏要在雷东宝面前使用各种激将法，让雷东宝坐不住，可惜一路没有得逞。

因为雷东宝在被骂得晕头转向之余，不免想到过去的辉煌，与外公的话一印证，发现外公骂的全在理。对啊，过去那些报纸啊政府啊都看中小雷家什么？谁能看得到小雷家的里子，他们都看中的是小雷家最先的簇新拖拉机队，看中的是小雷家给村民造的一水儿新房和宽阔马路，看中的是村里成排的厂房和特种养殖，还看中的是他雷东宝过去无数金光闪闪的荣誉。当年他们拨钱给他的时候，谁看得到他举债经营？人大多数是凭印象做事啊。雷东宝这一路被外公骂得开窍了。

可雷东宝心里也为明天犯愁，这老头子嘴巴这么刁，要是到了小雷家也大放厥词，他可不一定再当耳边风了。雷霆公司是他的儿子，他怎能容忍儿子被别人刁难。可是宋运辉告诉他，这个老头子心里有货，挖掘出来都是宝。雷东宝虽然相信宋运辉的话，可是不大相信这个老头子，一天接触下来，只觉得老头子有点不正常。但考虑到这老头子是宋运辉女朋友的外公，雷东宝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将老头子接待好，免得宋运辉的女朋友飞了。他送老头住进宾馆，老头自己付钱开的套房，给菲佣住标准房。雷东宝回家后，赶紧打电话回村让四宝好好准备明天的迎接。

第二天一大早，雷东宝穿上一件崭新的短袖白衬衫去陪外公吃早饭。外公一看雷东宝衬衫上面折叠的痕迹还在，就忍不住看着这张粗脸想笑。又看雷东宝吃起三十块一份的自助早餐来，几乎能把三十块实吃回来的排山倒海架势，外公也胃口大开，跟着多吃了一小碗白粥，半只咸鸭蛋。雷东宝看着都替这三十块不值。

好不容易上路，出了城区，很快就是间断的田野。外公看着点头道：“难怪晚上没灯火，原来出了城就荒凉。”

雷东宝道：“我们南方还算好的，农村一半房子现在是小洋楼，城里人住的还不如农村。你去西北华北，出了城，那对比大了。”出租车司机昨晚被外公削得哑口无言，今天不敢再轻易开口。

外公点点头，可还是一脸似乎不怀好意的笑，雷东宝都不知道外公心里又想着什么坏水。过一会儿，外公指着外面一块已经被土石方填平的空地问：“那儿要建什么厂？”

雷东宝道：“不知道，去年这个时候已经这样了，听说是外资。这儿整块地方属于开发区管辖。”

“到处是开发区，不是开发区就是工业区，哪儿的外资？”

“台湾。听说项目很大，省市领导都参加了开工仪式，那时候我还坐牢。”

“搞了一年多，就运来这些绿帆布盖的东西？”两人说话的时候，车子才刚开出这块空地，纵深望去，更是有一望无际之感。

出租车司机实在忍不住，道：“就这些，去年运来的时候我正好跑过这地方，还以为过几天就得变样了，没想到盖上绿帆布就没动静了。不过东西都运来了，肯定很快能建起来。”

“一帮流氓。”外公了然地笑，“台湾人比大陆早发展几年，他们吃过的苦头正好搬到大陆用。我这半年多看来看去，就台湾人和东南亚人在大陆最流氓。这么一大块地，靠这些帆布盖的破铜烂铁哪儿够，他们明摆着是欺负大陆人没经验，拿些破铜烂铁放到路边显眼地方占一块好地，等着开发区兴旺起来，他们的地值钱了就卖掉。这种事我们以前在台湾和东南亚也干过，台湾人学得倒是快，呵呵。”

雷东宝听着点头：“原来老流氓在这里。”

外公听了失笑：“妈的，说话能不能婉转点。”

雷东宝听了也笑，刚才说出去时候没觉得，现在一想，这可不是骂人的话。趁着外公难得地安静，他将外公刚才的话回味了一遍，问道：“他们凭啥肯定地皮一定会涨价？”

外公道：“现在都有报道说大陆从一九八八年经济加速，物价飞涨，虽然中间耽搁一下，可前年又开始加速，你有没有感觉到物价在涨。”

“有，有，钱越来越不值钱。”出租车司机快嘴先接了一句。

“国外报纸都指大陆的经济增速有水分，造假，不过即使没官方统计数字那么高，只要来大陆亲自走一遭，谁都看得出明显增长，没办法，基数小。我告诉你啦，东宝，你要记住。经济快速增长的时候，如果物价也控制不住地涨，这个时候要留意通货膨胀。如果大陆政府控制不好通货膨胀，那种抢购风又得回来，什么都涨价，疯涨。但笨蛋才去店里买电视机买录像机，聪明人买地，买矿，买黄金，买美金。我这么大岁数，已经看了几起几落，世事万变不离其宗。台湾人经济起步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现在台湾好多富翁大字不识，他们凭什么富，因为他们有祖宗留的地。台湾人刚经历完这些，成了亚洲四小龙之一，手里有钱正好来大陆圈地等通货膨胀，等发财。大陆刚开放，政府不懂这些，还以为大买卖上门。都不晓得这些地是多少价钱批出去的，我看不会高。那些台湾人当然肯定地皮会涨。”

雷东宝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外公说的这些，连老徐和宋运辉都从没跟他说起过。但他深有感触：“我承包出去一个养猪场，都要看他们承包数量给个优惠价格，领导看台湾人一来就开发这么大一片地，还不给个最低价？不用说再等一年两年，去年到现在他们已经大赚了。老王先生，你怎么不来买几块地？”

外公笑道：“我不买这种的，没多少赚头。再说我也懒得再操心，我想找人替我操心。”

雷东宝道：“我替你操心。”

外公一点不客气地道：“你不够格。”

“那你看中谁？”

外公笑而不言。这一路外公都挺好说话，尤其是一进村，看到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村路，两旁长得成规模的绿树，和附近整齐的村舍，对比来时路上所见，外公虽然没说，但瘪着嘴点头赞许。等看到村办，即雷霆公司办公室门口大红横幅打出“热烈欢迎爱国华侨王老先生莅临指导”，外公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但随即，外公开始一路冷嘲热讽。幸好跟随记录的小三性格温和而谦逊，从头到尾忍让。雷东宝一声不还嘴地跟着，他不知道梁思申与外公的恶劣关系，还想着就算是为了宋运辉的结婚大事也得忍。可是听到后来，发现外公说的大多数是至理名言。而且从外公进门后的问话可以看出，这个老头子对于经营管理非常精通。

外公在财务室坐了一个小时，问得众人敢怒而不敢言后，就抓了雷东宝和小三走开，单独教育财务该怎么做。他要雷东宝不能以成本定价钱，而必须以市场价格定成本，这个方向绝对不能搞错。要财务不能只知道被动地记账缴税，而是必须成为企业管理的左膀右臂，主动分析解剖数据，介入企业的日常经营，比如一二三四条……雷东宝听个大概，知道以后该怎么扭住下面的人做这些，而小三则是听得如痴如醉，才知道自己以前自觉自发地偷偷做表格分析预报现金存量是个高明行为。他不断发问，即使外公总是笑话他问出傻问题，他都厚着脸皮认了，只要学到就行。

中午，外公非常满意地吃了一顿他指定的家养猪肉，他一个人吃了两只红烧猪蹄和几块红烧小排，又吩咐晚饭也在这儿吃，把剩下两只猪蹄都给他留着，别人不许吃。要不是雷东宝见过外公的排场，谁见到外公吃猪蹄的样子都会认为外公是个骗子，哪有大富翁看到猪蹄爱不释手的。但雷东宝不明白外公这样的人怎么会想到吃猪蹄。

下午，本来雷东宝叫来几个骨干人员如红伟正明等，让外公问经营方面的问题，几句话听下来，雷东宝当机立断，要小三将全村所有大学生全部叫来，技术员工程师也叫来，满满一屋子的人听讲。外公从最上游的进货开始，问为什么不买铜矿，为什么要做精炼。红伟的回答是，铜矿选冶都不挣钱，这个行业的钱现在都是精炼的在挣。外公不是个听到这种回答就罢休的，他一定要问清楚，这个阶段的价格是多少，那个阶段的价格是多少，为什么这样等一系列问题。大家在被外公犀利的问题问得面如土色的同时，却也学到思考问题的方法。中午陪着外公一起吃过猪肉的人这才相信外公是有才的。

外公晚上到底是没吃完两只猪蹄，他累了，回去车上没与雷东宝说话，闭着眼睛打盹。

雷东宝送外公到宾馆之后，即给宋运辉打电话，想汇报行程，没想到宋运辉正与陶医生通话。雷东宝奇怪，都已经有了梁思申，宋运辉为什么还与陶医生夹缠不清。

原来是宋运辉周日送女儿和母亲一起去少年宫，他准备送到就走，他周日有事。他若非周日有事，早乘火车去上海会梁思申了。没想到正好遇到陶医生，陶医生难得主动叫住他，要请他吃顿饭。宋运辉当时正赶着有事，请陶医生有事直说，陶医生却支支吾吾难以开口。他大概知道陶医生肯定是就分房的事找他。全市企业都在赶据说的分房末班车，市面上房源紧张，医院手头未必有多少房子，而抢着要的人则是众多。按照传统分房政策，都是照顾有婚姻家庭的、行政级别高的，然后才考虑高职称人员，陶医生难免处于劣势。可是陶医生一说到个人的事，表达就不利落，说半天都没说到点上，可宋运辉好歹还是听出就是有关房子的事。宋运辉算是了解陶医生的清高脾气，又了解陶医生而今的艰难居住条件。若非走投无路，无计可施，陶医生岂肯开口相求人。他即使一心一意爱着梁思申，可对陶医生还是敬重，他愿意帮这个忙。他没再逼问，就说明天有空再找陶医生细问。

他回去一查，正好一院院长一个亲戚在东海总厂，这回也赶上分房，他跟院长商量一下，双方达成一个桌底下交易，他便意外轻易完成对陶医生的许诺。他第二天就给陶医生打电话报喜，把陶医生感动得什么似的。陶医生一辈子硬脾气，不肯求人，难得打定主意求人，别人却不等她说出口就把事情做好，令她现在开始忏悔，过去对待宋运辉是不是太坚壁清野了点。她终究还是矜持，想请宋运辉吃饭以示感谢，可愣是无法拿出工作中权威而肯定的态度让宋运辉答应，她因此更是感激，人家帮她做了好事还不要谢呢。可是也因为请不到宋运辉而满心无以言表的遗憾，为此她总是牵肠挂肚着。

宋运辉自以为磊落，没想到雷东宝因自己给陶医生帮忙甚多，心里倾向陶医生，而责他不该有了梁思申还招惹陶医生。宋运辉觉得挺委屈，没做解释，打断雷东宝的责备让说主题。他已经换了一个手机，比原先砖头般的那种稍小一些，因此举着听好半天也不大累。雷东宝便将一天情形说明，几乎是从头说到尾。老头子的那些话即便是冷嘲热讽，宋运辉听着还是觉得很可取，只恨雷东宝嘴笨，不能全部说出。雷东宝说到应该根据外部价格定成本，而不是根据自家成本定销售价格的时候，宋运辉失笑，他想起当年在金州时候的事了。当时流通渠道单一，国家收购，土豆、鸡蛋一个价，可是他爱惜新车间新设备，硬是不肯为降低成本而太修改生产参数，为此绞尽脑汁，出尽百宝，那时可真是单纯啊，难为水书记一直容忍他。

等放下电话，他想来想去，觉得老头子这回的行程与他原先心里设定的不一样。原来他以为老头子对雷东宝的企业有了兴趣，现在看来，更多的是对雷东宝个人有兴趣，今天一天的动作，应该更像是单纯帮助雷东宝提高经营水平，而非其他。如果真想投资插手的话，有些话老头子今天不应该说。这老头子的确年龄大了，但表现出来的只是更顽固，思维却是依然清晰成精的。难道老头子说的“找人替我操心”，那找的人，真的是他宋运辉？那么说，他原先的猜测无误，老头子想方设法要收他做徒弟的目的就在于此？

可是，他已经这么忙，还能不能分出时间给其他工作？他肯定地想，他应该能。

他却未必想牵扯上外公。梁思申跟他说的那些案例让他很受触动，他回来后已经就自身企业情况想到很多。老家那家厂他算是浅尝辄止，给东海总厂的技术人员解决一部分收入问题。从效果来看，这个尝试不错，双方得利，对方很欢迎。那么，如果试用梁思申说起的那些办法呢？有些东海总厂碍于体制无法做到的灵活措施，能不能用到那些需要东海总厂伸手相援的下游厂家上去？

雷东宝照旧早上来到宾馆迎候外公。可是直到他呼噜呼噜把饭吃完，还是只见到小王，不见老王，可惜小王跟他手舞足蹈半天他都听不懂一个字。雷东宝只好跟着小王去老王套间，在外面客厅里等。等到九点，才见老头子穿着睡衣出来，雷东宝当即起身道：“老王先生，你看上去挺累，我看今天别去小雷家，我带你在市区里走走看看。”

外公坐下先喝一杯乌龙茶，才道：“好，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你昨晚回家想了没有？”

“想什么？”雷东宝说出来便想到老头子要他想什么了，忙道，“想了，我还布置他们几个都好好想，回头都给我上一份体会报告，考虑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我想，首先我们的财务制度要改，然后是我们村以后得控制外来工厂用地，我们村的土地加起来可比那些台湾人占的要多多了。这是我们小雷家的钱，也等于雷霆公司的钱。可昨天老王先生没说我们要怎么整治周围那帮杂毛。”

外公笑道：“我昨天之前还不知道你们周围是怎么回事，昨天一问才清楚。我倒是问你，你整治那些杂毛干吗，吃了饭一把子力气没地儿使吗？有些人好大喜功，只希望摊子越大越好，不管利润多少……咳咳，今天不骂人，骂人是个力气活。”

老头子咳了几声，又拿浓茶润喉。雷东宝在一边看着，道：“你明明可以省点力气好好说话……”

外公立刻抢白：“那做人还有什么味道，做人切忌做个什么都好，就是没味道的人。就跟我徒弟一样，要不是看上思申，他都没一点人气。不说这个。东宝啊，我脑筋好，主意高明，这辈子我想出来的事，基本上没错，所以我不用跟谁讲理，我只要骂下去，让人照着做就行。我还是省力，省了做人思想工作的力，这力最磨人。”

雷东宝道：“我不行，我大老粗，会做错事。再说三个臭皮匠，顶过一个诸葛亮，我要放手让所有臭皮匠都动脑筋，他们多学多做，一个个都给培养出来独当一面。你昨天见的小三和其他几个年轻的，都是我这边村办企业搞起来才送去读大学的，现在用着多好，个个是把好手。”

外公深深看着雷东宝，冷冷地道：“听说你坐牢那几天，村里几个好用的妄想撇开你自立山头。”

雷东宝当仁不让地道：“只要我在，没人立得起来。我不怕他们强，他们再强，也得给我办事。我不会干别的，我只管人，我管住他们这些人，他们管住公司的事。”

“你怎么管？你管得住那个史红伟的小心思？你管得住雷正明的拉帮结派？你管得住你花钱培养出的大学生抱团？”

“这些都是小事细节。我抓住大方向，照顾他们小私心，做人要大度点嘛。他们下面怎么拉帮结派怎么抱团，我都不管，他们谁敢做得出格，我打一拳，压下几天，自然太平，没什么了不起。你放心，这种事，我现在越做越顺手。我现在闲得慌，正想收拾那帮杂毛。”

外公没想到雷东宝这么说，本来藏在嘴里准备打击雷东宝的话反而关死，他原来想说的话是：“你才做几年，凭你那些见识，你配说有你在没人立得起山头这话吗。”外公直直看了雷东宝好一会儿，很多人会因此被他看得头晕目眩，避开眼去，雷东宝却没有。外公不由得叹了一声气：“你气度天生。唉，东宝，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逃到你这儿来吗？”

雷东宝奇道：“你逃？你干吗逃？谁对不起你，你说一声，我帮你收拾。”

外公摇头：“非也，非也。你知道吗，我在老法租界买了套老花园洋房，洋房需要整修，现在已经完成结构加固。今天有一批装饰材料设备从美国运来，虽然有口碑很好的专门公司负责托运，可还是需要我去点收，需要我去指挥存放。你知道，我老了，没力气了，我只想享受现成。我只好逃你这边来，把这些事扔给思申去做。我只有逃来你这儿，她才认栽，肯请假接手我的事，她没办法，呵呵。”

雷东宝这才知道老头子踊跃来这儿的原因。他还以为自己是帮着宋运辉追梁思申，其实是梁思申因帮着宋运辉的家人而承担苦差。“早知这样，你不如留我在上海，我帮你看着现场。”

外公又摇头：“你不行，那些东西你起码有一半不认识。不说这些，你那儿我基本已经看清楚，不用再去。我今天跟你讨论下一步你可以怎么做。我有几个方案，供你选择……”

雷东宝一下来了精神，几乎是趴在沙发扶手上，凑近外公听老人家讲话，咻咻呼吸逼得外公退避到他沙发扶手的另一侧。外公的方案果然不止一个，雷东宝已经从宋运辉那儿看到的正泰公司案例是一个，其他，则是外公这么多年国内国外看过的商界风云。雷东宝只听得目瞪口呆，觉得哪个案例拿来都比他原先设想的高明，哪个案例都可以拿来翻版了即刻给小雷家用上，面对如此多的案例，他反而挑花了眼。

外公斜眼而睨雷东宝一脸惊呆，点头道：“东宝，不得不说，你真是个能用人的，连我都肯拼着一条老命来给你出谋划策，你这人身上看来有个气场，招人。唐僧取经，来匹白马驮他；刘智远打天下，来个瓜精送盔甲；你啊，现在有个老的有个少的人尖子辅助你。”

雷东宝知道唐僧，不知道刘智远，但大致知道外公说话的意思。对于外公的感慨，他奇道：“少的是……噢，是小辉。不瞒你说，还有别的好多人，现在已经去了北京的徐书记，其实以前的县委书记陈平原对我也挺好，给我出很多主意。我心里都记得他们，只是嘴巴不大会说。可老王先生，你说我选哪条路最合适？”

“路子得你自己选，我只给你提供方案，不帮你承担责任。”

雷东宝点头，觉得自己果然没脑袋得很，他帮老头子杯子里续上茶，终于离开沙发扶手，躺回自己沙发背上抱着肚皮闭目深思。外公这会儿才能坐直了，若有所思地对雷东宝左一眼右一眼地看，越看越觉得这家伙有意思。一样是农村人出身，一样是从底层将生意做大，元旦遇到的那个杨巡，他可不喜欢得很。

雷东宝在心里掂量几种方案，他从企业能否得利，镇政府能否同意，被合并的杂毛肯不肯答应，怎样让这些问题都不成为问题等几方入手考虑。细细将方案与他的雷霆比较之后，他睁眼道：“看来近期内想合并那些小厂，不现实。如果我想做手脚让政府支持我的合并，可是我要做多少手脚才能让那些小厂的质量问题被政府重视，让政府头痛不过来整顿那些小厂，我才能趁机下手？变数太大，再加我因为陈平原的事跟政府关系不好，怕得不到支持，别弄不好把我也整顿掉。我总不能绑住他们手脚非逼着他们进我的门。股份制或者签约制，看起来都不适合。”

外公听了，点点头：“继续说，你有铜厂，这是你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

雷东宝又抱着肚皮沉思了好一会儿，道：“看起来，最好的办法，我一方面扩大铜厂，一方面干脆变为支持他们小电线厂发展。他们电线厂能发展，就多用铜，用铜总得从我手里买，我卡着他们。”

外公笑道：“这倒是新鲜。”

“不对？”

“挺好，很好，很有胸怀的想法，只是你要白做的事情很多。这件事你可以跟政府商量一下，共同规划推进一种产业在区域的推广，最好给点什么优惠政策，这样你既可以少做点事，又可以趁机修复跟政府的关系。”

雷东宝思考了外公的话，道：“这就是你老到的地方了，想事情总是往最圆滑的地方去。”

外公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见过哪朝哪代的商人脱离官府能把生意做好的？国外都不行。别仗着你皮糙肉厚，拼死力气。”

“我没，小辉给我介绍了几个他认识的朋友，我已经跟他们认识上，以前也只有吃饭喝酒，他们是文化人，看上去不高兴跟我说话，我们没话题，有这话题我们倒是可以说了。”

外公看着雷东宝笑，但外公还是问了个严肃问题：“铜厂的钱，从哪儿来？”

雷东宝笑道：“你又不肯借。”

外公笑道：“你生意太小，赚头也少，滚动太慢，我不高兴借给你。”

“我生意还小？你不能拿小辉那厂子跟我比啊，那不是一回事。你还说你圆滑，你说话太不客气了。”

外公畅快地笑道：“让我说话客气？等太阳从西边出吧。好啦，我们吃中饭去，去你太太饭店吃。吃完我睡觉，你给我买机票，我今明两天回去。”

雷东宝奇道：“就这么两天？再多住几天嘛，你说话我都爱听，你那么多经验不倒点给我，憋肚子里有什么意思？”

外公道：“你粗人装什么斯文，直接骂我憋肚子里烂棺材里去，我更爱听啦。你还有什么问题，我想得到的都回答你。”

雷东宝不客气，果真将问题连珠炮似的问出来。有些看似不是问题，只是他过去处理过的一些事，也被他搬出来跟外公探讨。外公听到雷东宝的有些处理方法就笑，听到这种可笑的处理办法竟然还把人治得服服帖帖，更哭笑不得，外公觉得很有乐趣，千方百计要雷东宝多说事例，他当故事听。外公见多识广，早见怪不怪，已经难得找到能让他感兴趣的事，遇到一个雷东宝，而雷东宝又不是刻意奉承着他，似乎是单纯，又似乎是狡猾，倒有一派天真，而且还不在乎他的挖苦讽刺，他高兴不已，如获至宝。

这一高兴，外公晚上松口，又答应留下两天，再去小雷家及其周边走走看看，为雷东宝的鼓励支持小电线厂那个发展计划提供切实可行的思路，但外公最终还是没松口答应给一分钱支持。

雷东宝得到很多宝贵经验，但也奇怪外公这个人，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而且还送他几件很值钱的东西，却对他的雷霆公司一毛不拔。这究竟是什么想头？

外公走后，雷东宝带着小三，与手下人员接连利用晚上时间开了好几次会，讨论下一步的工作。红伟没有参与，不能做得太明，但都由小三第二天汇报给红伟。

外公提出的“产业集群优势”，当时只说了个大概，雷东宝让小三组织人手这几天查资料研究到底是怎么回事。雷东宝敏锐地咂出味道，所有的事情上面都得冠以一个漂亮的名堂，这“产业集群优势”是顶漂亮的帽子，拿出去可以唬住一帮坐机关的人。雷东宝更想到当年通过报纸宣扬小雷家事迹的过往，报纸宣传的甜头他尝过一次之后，一直余甘不绝，这回要煽动舆论，他又想到报纸，他要小三写出能登到报纸上的相关文章。但是被小三否决了，小三明确说他不是这块料。

雷东宝既然想到了报纸，就不肯再放手，说什么都咬紧不放。他又想出招术，让小三带上他们的想法，找曾经来小雷家考察过的专家取经，顺便看看谁能帮小雷家写一份赞产业集群的文章。雷东宝本来以为这事可能有些难办，小三更是头痛要找哪些老教授买文章，大家都觉得文化人清高得很，不会做这等俗不可耐的文章。没想到，小三硬着头皮找到的第一个教授就答应了他，当然教授说得很客气，说正好暑假了，可以专心研究这一实用课题，为农村工业化建设做贡献。小三把这回复告诉雷东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雷东宝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曾是那么崇敬那些知识分子，总觉得那些人应该是气节的代表，可惜……他们应该再三拒绝才是。

当然，教授的文章拖了近半个月才交稿。雷东宝这才拿着教授的论文和他自己的考虑，当然找股东之一的镇领导们，获得一致好评后，又被引荐到县里。但是雷东宝拒绝了直接去县里，他选择与宋运辉引荐的朋友说话，通过宋运辉的朋友，转道再与县领导联系。他再直爽，也知道他和县领导们之间有隔阂，那些人都是曾经主使把他抓进去坐牢的人，而他现在还在服刑期，他不能没做任何铺垫就大摇大摆地与那些领导坐回同一桌子开会。他太有名，而这名，并不光彩，起码可以让那些曾经处理过他的领导们否决他的话题。而话题从市里转一下再下来，那就不一样了，那里面有宋运辉的一臂之力在起效。

因此，雷东宝还将外公的指导用于实践，勒紧腰带拿全部积蓄咬牙买了一辆日本进口的丰田佳美。贵是真贵，可贵得有价值，雪亮的车子开出去，到哪儿都畅行无阻，看到车子的人都因此敬上他三分。

雷东宝去东海厂与之合作的工地参观了一遭，果然很有规模的样子，工地门口挂着的横幅显示，这是市重点工程。雷东宝想到，宋运辉以前懒得接触老家琐事，因为从小在老家很是吃苦，对老家感情不深，再说姐姐已亡，父母已跟着他去东海落脚，他应该对老家没有牵挂，如此看来，宋运辉参与老家建设，倒有一大半用心是为了他雷东宝。雷东宝以前也想到过，等这回将宋运辉的关系派上用场，他才更进一步体会到宋运辉的良苦用心。

宋运辉的这些关系，以后就是他恢复地位的桥梁。

雷东宝用着宋运辉的这些关系，自不免要将用途经常报上，让宋运辉心中有数，往人情债备忘录上做一番加减乘除。宋运辉对于他那些关系的被用都没什么异议，只是在知道雷东宝想通过报纸宣传他的理念之后，立刻提出反对意见。他的想法与雷东宝不同，一则雷东宝现在的身份依旧敏感，不便大张旗鼓，即使只宣扬小雷家一家也不行；二则在动用政府机关资源，而且有资源可用的时候，不要再另辟另一条路并行，这有给相关人员施加舆论压力的意思。雷东宝听着觉得有道理，说什么宋运辉也是个在官场打滚多年的，应该最知道官场里的做派，他听着采纳就是。但是宋运辉后面说出来的话让雷东宝好生思量。

宋运辉让雷东宝此后收起张扬，低调行事，不仅做了不说，或者做了少说，即便是身份问题解决之后，也不能再如过去一般今天这边演讲明天那边上台，到处风光。雷东宝心说这不是与老王先生的理论背道而驰吗？而且买了新车，又再次出入官场，他已经因此离目标越来越近，他岂能放弃。

雷东宝回到韦春红的饭店，一个人躺在床上细细梳理他过去和现在那么多年来通过各种办法认识的那些关系，与那些关系对他和小雷家的帮助促进。想来想去，等韦春红结束饭店营业，上来洗漱的时候，雷东宝大着嗓门道：“春红，我现在看来看去，那些听说我名头，找着上门来结识我的人，在我出事时候躲得一个不见。”

韦春红在洗手间里奇道：“你今天怎么想到这么严重的问题，又是跟小辉打电话了？”

雷东宝听了发笑：“可不，小辉每天板着个脸，跟他打完电话，我一整天也得脸皮发僵。”

“哎，你想得出小辉怎么谈恋爱？特别是对着那个娇滴滴的梁小姐，他还能板着个脸吗？我一直在好奇。”

雷东宝又笑：“我也在奇怪，他对以前那个总是像领导一样，什么都他说了算，现在这个肯买账吗？哪天我得凑去看看小辉这张脸怎么笑，连我都想不出来他什么时候放松地笑过。我们别说他，你说我刚才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他们本来就是冲着你名气来的，要不想借些你的光，要不想攀个你的亲，他们还想靠着你求着你呢，认识你的动机本身就不纯，他们当然会锦上添花，不会雪中送炭。”

雷东宝想了会儿，可以前大张声势，热闹起来的真只是一个空架子吗？不，他从那些帮衬的人手里得到的是名气，他又用名气从县里得到无数好处。宋运辉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而且他现在能做到不再迷失在那些吹捧里，他现在心里雪亮着呢，他只利用那些吹捧为自己办事，比如问教授买的文章。

因为宋运辉朋友的鼎力相助，雷东宝果真又恢复与县里的关系。雷东宝本来以为大家见面会有三分尴尬，可没想到一点问题都没有，县领导虽然没最初的老徐或者后来的陈平原对他客气，可也关心有加，起码嘴上说得好听。而毫无疑问的是，那个产业集群的建议被县领导采纳了，县里开始安排专门人手调查整个县范围内的电线厂总体规模，摸清这么多电线厂在县财政中所占比重，分析如果扶持这一产业将产生多少深远影响。雷东宝交上去的那篇教授的文章，自然是上得台面的高屋建瓴的理论指导，因此县里也把那教授请来，指导产业布局。

本来，全市范围的电线厂，最集中的就是分布在小雷家所在县区域，并且是以小雷家为中心发散的。县里一调查下来，发现很有潜力可挖，一时来了兴趣。雷东宝见机会成熟，便做足准备走上会场，对着县领导，对着众电线厂小老板，他提出雷霆公司愿意为家乡产业发展做贡献，愿意提供市场，提供技术，提供原料支援。

但是，雷霆公司在会议上抛出的善意，并不被众多同业与会者信任，大家都想这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有人免费提供大好帮助？当即有人提出，雷霆公司会不会提出一定要在签下什么协议的前提下才肯提供帮助，或者哪天会不会变卦。众说纷纭，即使主持会议的副县长说话都不能让大家相信雷霆，大家非要雷东宝当着大伙儿的面签字画押才肯信。雷东宝多少心里挺得意，因此当场拍胸保证，没什么可怀疑的，他以前领头带着小雷家人发家致富，自己没想着做老板，现在带着同行致富，雷霆公司也不想做老大，雷霆就是这么高尚，怎的。

副县长和一众与会的人都被雷东宝上不得场面的话逗笑了，副县长笑道：“老雷，我代表与会这么多人，向你提一个问题，你的表态，有效期是多少年？”

雷东宝道：“我粗人一个，不会说话。县长，这有效期很简单，只要我雷霆还是县里的行业老大，我这表态就一直有效。如果不是老大了，我想表态也没人再肯听我，这是实话吧。我雷东宝说话，从来没出尔反尔。”

副县长追根究底：“老雷说话实在，听着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人放心。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们索性把心底的问题都向大家亮亮。你老雷已经跟我说了产业集群的优势，你今天索性当着这么多人再说说你为什么要提出产业集群。”

雷东宝此时已经知道声东击西，他并没有真正说出自己的想法，以免他的好主意被别人抢去，抢在前面。因为他现在没钱，银行又不敢贷，他扩大铜厂的计划还遥遥无期。他只装傻，道：“我的想法，前几天被县长批评太简单，太没战略眼光，我的想法很简单，完全是跟那么多客户喝酒打屁喝出来的。那些客户老是跟我说，我们这儿的电线厂大的太大，不生产低档产品，比如我们雷霆；小的太小，只一两种品种，比如你们这些厂。害得他们经常放一车下来，载不足货色回去，还得去别地采购，挺浪费时间精力，他们说要是放车子这儿转转那儿转转能把所有货色收齐，以后他们就别的什么地方都不去了，只来我们这儿，省心啊。我当时想，好啊，我联系几家厂，把我们的产品都完善了，客户一来，一车可以装满，多好，可是你们大家不答应，怕我吃了你们。我今天告诉你们，我有私心吗？有。如果客户知道来我们县买电线省心，货多货齐，还能货比三家，以后传出去大家都来我们这儿买，我们这儿来的客户就多了。客户想买的产品一大半只有我做得出，客户来得多，我最高兴，赚钱最多，你们说我还要什么别的私心。但你们也好，只要客户来得多，你们以后都不用专门派人满天地跑外勤，只要等在家里，把产品码在门口，客户自动上门，这多好。这个产业集群想法，现在看起来是我雷霆吃肉，你们大家分骨头分汤，我当然肯出力愿意出力，就这样。这是我的实在想法，我大老粗，只能想到这些。我们欢迎县长给我们更全面更高深的建议。”

雷东宝的这些话是老王先生的意思，经过雷东宝自己领会，演绎成属于他风格的发言。在别人眼里或许是高瞻远瞩，这确实是个对大家都好的主意，而且看来切实可行。只有雷东宝自己从外公连骂带嘲笑的谈话中知道，这种事儿有前人不少成功经验，是一个经事实证明行之有效的办法，被教授称之为“产业集群效应”。连雷东宝自己也没想到，最初一个歪打正着的想法会有向如此发展的可能，果然是老王先生经验丰富。但他没说这是外商的主意，免得在座这些人又担心他有什么阴谋阳谋。

副县长站在全县发展和政策角度做了发言，雷东宝听着觉得都是废话。等县长说完，他带头问道：“县长，能不能给点政策，既然扶持，我们雷霆出技术了，县里能不能出点钱给我们大家，支持我们的发展。”

副县长道：“我们今天先确定一个议题，并听取大伙儿的意见，供讨论研究。今天的会议开下来，大家基本上确定这个思路是可行的，对不对，有没有反对？今天的会议鼓励畅所欲言，不要憋在肚子里不说。”

没人提出反对意见，但有人小心地道：“县里要是给政策就好了，最好给税收政策，给贷款政策，我们一定能做得更好。”

副县长笑道：“县里既然重点扶持，一定是会有所表示，你们回去耐心等待。如果有时间，你们也可以向老雷学习，踊跃向上级部门建言献策，说出你们的想法。”

雷东宝带头鼓掌欢迎，会议成功结束。出来后，他请大伙儿一起去饭店吃了一顿，算是认识，也算是继续敲定，即使以后县里没出台正式扶持政策，他雷霆还是会把今天在会议上的表态落到实处。但他也明确提出，谁家要是挂着登锋澄峰的牌子，他是只会打击不肯帮扶的，他不做冤大头；而谁家要是做见不得人的劣质电线，他也只有打击不会帮扶，他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整个县电线电缆行业的名声。

雷东宝把自己的意见先入为主地提出后，便仗着好酒量，一个一个地敬酒过去，讨问每个人的说法。众人果然都又有问题提出，比如要是有人真的做见不得人劣质产品做坏本地电线行业名声，该怎么处理，又该怎么让那种人吃苦头。这事政府要是真管，大家现在可以想出办法，向县里建言献策；要是政府最后讨论研究决定不管，大家又该怎么做。大家七嘴八舌，想出很多问题，果然是人多力量大，但基本上，看来已经没人反对产业集群这么一件对大家来说很新鲜很有用的事情了，甚至大家还觉得即使政府不管，自己也得联合着上。

雷东宝让小三把大家的意见记录下来，形成文字，让大家推选的几个人过目后，再次递交给县里，督促县里做出这个对大家都有利的决定。一顿饭下来，无可置疑地，雷东宝成为全县同行大小老板的核心。

这件事，在雷东宝此后的竭力推动下，县里以出人意料的坚决态度贯彻落实起来，并真正形成决议，形成根据众人意见得出的切实可行的办法，并落到实处，这倒是让雷东宝惊讶县里的态度，没想到还真办实事。在贯彻的过程中，雷东宝与县里的关系，渐渐得到修复。

优惠政策是给了，贷款却无法解决，银行都在观望，看一群乌合之众能搞出点什么名堂。包括县里也在看，给政策，却不帮协调银行贷款。不过众大小老板已经觉得够有实惠了，一时都挺听雷东宝的话。

雷东宝对上对下都坦然表示，他愿意替大家白干一年，帮大家混得起色，因为现在这事还真只有他干得了，他有这个行业的经验，也有现成的技术和市场，但以后肯定得由县里派专人协调管理。

正好雷霆的电缆设备安装结束，有技术人员腾出空闲，雷东宝便主持开展对现有电线厂的技术认证，一家一家地排查过去，帮助修整那些小电线厂的设备漏洞，帮助培训小电线厂工人的技术操作，只有等那些小电线厂具备生产合格产品的条件，他才代表县里发放认证证书，让这些厂挂在墙头。做这些事，他都只收象征性的工本费。而且做这种事，说是简单，其实都是细致到家的水磨功夫，大家都是内行人，全都看在眼里，因此雷东宝才能服众，让大家都乖乖承认他的认证，服从他的认证，并合力宣扬他的认证。有人甚至还戏称雷东宝是共产主义战士。雷东宝当仁不让。

县里领导把他做的工作看在眼里，把电线产业整体水平提高看在眼里，把经济效益的实际提升看在眼里，把这一块经济效益对全县统计数据的影响看在眼里，更把可能带来的进一步提高看在眼里。很多以前没直接接触过雷东宝，只因为陈平原事件而对雷东宝嗤之以鼻的人，悄然因为雷东宝的实际行动而改变了态度。当然雷东宝现有的排场对应的实力，也令县领导更相信雷东宝的能力。

因此韦春红代雷东宝偷偷要求镇里帮忙解决他现在身份问题的时候，没人有异议，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应该让雷东宝将功抵过。镇里上报县里，最后由县里出力，将雷东宝头顶的帽子摘了。

雷东宝自己倒没觉得什么，韦春红却是非常欢喜，觉得丈夫每天忙得不见人影，见到的总是一头醉猪也值了，起码做人可以名正言顺，不用再提心吊胆被人黑一遭。身份问题解决后，有些荣誉接踵加身，雷东宝基本恢复过往的荣光。随着优惠政策带来的利润上升，雷东宝更是豪情满怀。他这才觉得自己是真正荣归了。

这个冬天又没下雪，可冷。

在如今主管财务和办公室的小三的预测下，预计已经有适度偏紧的资金预算用来支持扩大铜厂。雷东宝当即派出人手，去已经谈下的设备制造厂签下订单，派专人盯在设备制造厂，要求加班加点将设备生产出来。而他这边，则是迅速组织工程队，开展土建工作。

在雷东宝心目中，这是小雷家工业发展的一个转折点，是小雷家历经挫折之后，新的起步，就像他雷东宝重新扬帆起航一样。

21

杨巡加班加点地赶新市场的建设，而那个他曾经全权支持、而今落入他人手中的商场也在加班加点地建设，没有他，那商场照样能转。杨巡想念那个商场，可每每总是在犹豫中与那据说他还占着股份的商场擦肩而过，形同陌路。但是有关商场的消息还是不受他主观意志为转移地进入他的视线，本地日报今天报道商场如何如何，明天报道商场预计将于哪天开业。每每看到这些应该与他相关、又实际与他无关的消息，杨巡都如百爪挠心。

终于，那商场在一系列活动的烘托下，热热闹闹开业了。而杨巡的新市场，却并不张扬地开业，没搞任何庆祝活动，只是将两边隔着的墙一推，将门口停自行车的地方连成一片，让谁一见都知道这是一个地方，跑哪个门都一样，就算大功告成。

另一项与商场那边李力和梁凡不一样的是，杨巡对新市场的开业胸有成竹，不愁收不回成本。因为不到开业，他的所有摊位都已经租出，而且是不折不扣地收回租金，他的后期收尾工程，靠的正是那些摊位租金。因为现在社会上好像大家都手里捏着钱没处去似的，也因为大家都看到原有市场摊位的效益，知道租摊位有赚头，因此杨巡经过私下调查摸底，搞清租户的心理底线，一举黑心提高租金，而且条件苛刻，要求两年租金一次付清。他本来存着观望的意思，看如果不行，他就适当找借口打折。没想到在大家斥骂他的黑心黑肺中，摊位全租光了，效益喜人。

这真是一个遍地是黄金的年代，这真是个疯狂掘金的年代。杨逦听了哥哥的描述后，眼睛亮晶晶地兴奋总结。

但杨巡并不高兴，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场料想之中的成功，并无悬念，也无挑战，一切都是按部就班而已，成功对他并无刺激。相比人人传颂的新开商场，他这新市场算得了什么，他想着今年的事情，只会生气。

有人陆续给他介绍女友，这回杨巡再次放低要求，最后找了个在银行工作、父母做到老才混到个科级干部的女孩樊净。樊净大学本科国际金融专业毕业，容貌中上，在众人眼里，是个举止优雅、能力不错的女孩，但是在见过更能干姑娘的杨巡眼里，不过马马虎虎。

杨巡就摆出行动，中规中矩地照着程序追，只是心里并不太当回事，没什么火烧火辣的情感促着他天天朝樊净那儿跑，他只是在争取一个妻子而已。

22

梁思申又中美两地飞了几趟，外公的老房子才终于整修完成，而让她和宋运辉都欣喜的是，国家竟然推行大小礼拜，大礼拜休息两天，小礼拜休息一天，这意味着两人可以有更多时间相聚。

外公兴奋地要求梁思申陪着去验收一回。幸好这房子屋子小院子大，外公将角角落落都摸遍，都不会太耗精神。仲秋的太阳透过一树一树的花果树叶撒到庭院，更添庭院里青砖地的斑驳。宋运辉乘夜行火车依约到达外公新家的时候，在大铜门外已经听到里面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伴着香甜的桂花气息，不待进门，已经陶醉。宋运辉都不忍用敲门声打断里面的声韵，就背手在外面站着侧耳倾听。直等一曲终了，才举手敲门。

外公看着梁思申将他拍马屁送的上好小提琴随便一扔，飞过去扑进宋运辉怀抱，不屑地撇撇嘴，看他自己的竺小姐，却见竺小姐正两眼略带羡慕地看着那青春的一对。外公心头不快，立刻便出言打断那边还在窃窃私语的一对：“来，小宋，喝我的桂花乌龙。”又低声命竺小姐道，“你给倒一杯。”

那边的两人却兀自哝哝细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相思境界，宋运辉现在才有体会，原来这才叫恋爱。两人将悄悄话说完，才一起走向外公，宋运辉这时才有空环视外公新居，而外公早已不满有时，因此外公挑最要命的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公开，我已经快瞒不住。我女儿女婿很快过来看我新居。”

宋运辉心里一刺：“顺其自然吧。房子整修得很不错，看上去还是旧的，但旧而不破，看着舒服。”

梁思申轻声对宋运辉道：“我准备爸妈来的时候跟他们说，很简单。”

外公吹毛求疵：“什么旧而不破，应该是旧而不败，破跟败全不是一个概念，破可以不败，破的是形，败的是气。”

宋运辉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破还是败，对梁思申轻声道：“可能不会很简单，到时我在场吧，有什么，我担着。”

梁思申惊异地看着宋运辉道：“你想多了，外公他是不怀好意，你别中他圈套。我爸妈自己都是违抗着家庭走过来的，他们即使心里反对，只要我愿意，他们不能管。”

外公嘿嘿一笑：“你投资乱来是一回事，你终身大事乱来又是一回事，看你爸妈不急。谁愿意花朵一样的女儿做人后妈做人填房？何况是你爸妈那样的人。”

宋运辉没想到外公揭开来说，旁边梁思申早道：“后妈怎么了，填房怎么了，古代对女人真是刻薄。不就是他过去有段历史，还有什么？还有都是你们这些外人多事的偏见。”

外公不以为然地笑道：“吹吧吹吧，反正我答应过你，到时给你当一回救火兵，再多没了。”

宋运辉为梁思申的态度心中感动，看着眼前这张光洁的脸，有点艰难地道：“思申……”

梁思申连忙道：“我没化妆，不能近看。”

宋运辉一笑，不再继续。他了解梁思申，知道她即使有心事，也不愿在外公面前说出，免得被外公讥笑。他立刻拐到外公喜欢的话题，道：“外公，有那么一家企业，以前是当地龙头，我最近过去考察，可以发展成东海总厂下游企业之一。企业优势是地理位置好，当地政策优惠，最关键的是人才多，不仅可供那家企业重启使用，甚至可以分一部分人到正扩张的东海总厂。缺陷是债务包袱重，内部管理混乱，效益低下。我目前准备分两步走，先跟他们当地政府商谈债务处理问题，如果谈得下来，第二步谈企业重组问题。今年经济体制改革实施要点其中一条，是转换国有企业经营机制，探索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有效途径。我准备就从这个方向切入，对这家企业进行思申上次跟我提起过的股份制改造，估计能获得当地政府大力支持，争取成为他们的政府工作重点吧，如果机会合适，再争取上市。”一老一少当下都大有兴趣，老的急道：“说详细点，数据，数据。”

宋运辉却是有意不理外公，对梁思申道：“这样的企业通过股份制改造重组之后，你看容易不容易上市？”

外公抢着道：“关键是注资优化资产啦。”

宋运辉不以为然：“注资是一块，实际工作是一块，这种老企业的更新改造非常困难，尤其是里面内耗非常严重。如果不把关系理顺，不做出点效益，估计上市有困难。”他说着说着又把头扭向梁思申，“明晚我以前工作过的金州新任一把手约我一起吃饭，你去不去，见识见识那些老企业出来的领导。”

梁思申努嘴，摇头：“不去，我爷爷他们都是。”

宋运辉笑道：“我等下跟他联系，推后吧。很有趣一件事，本来他们都以为闵厂长去北京后，继任的是原副厂长，没想到空降了一个。空降的我认识，以前关系比较好，推迟一次没关系。”

对于宋运辉以她为重，梁思申心里舒服：“你去吧，我就担心我跟着你去，别人怎么看你呢，你们都那么保守。”

“有什么，我们又不是偷鸡摸狗。”

“那我穿你都皱眉头的奇装异服去，好不好？我这回带来几件呢，正准备吓你。”

宋运辉只能笑：“只要你想去，你爱穿什么穿什么。”

“可你心里不愿意，你眉毛都耷拉了。嘻嘻，我明天一定要去，穿最古怪的衣服去。”

宋运辉只能无奈地笑，没法应答，知道梁思申真敢这么穿了跟他出去，而他无法拒绝她跟随。他对梁思申有很多内疚，虽然梁思申嘴上说不在意，可是他想尽量补偿，什么都依她。梁思申看着宋运辉被她挺低级地捉弄得没办法，心满意足地去屋子里洗水果。过一会儿，竺小姐跟进来，若有所思地对她道：“真羡慕你们。”

梁思申只微笑道：“各有阴晴圆缺，都是自己选择。”

竺小姐摇头：“我们很少选择。”

梁思申想想，坦然承认：“是，我命很好。不过还有比我更好命的，不能比较，没底。”

竺小姐还是摇头：“可有人连基本值都达不到。”

梁思申想了想，点头：“是，我很遗憾。”

竺小姐犹豫了一下，才又道：“谢谢你。”

梁思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假惺惺，连忙讪讪地一笑，逃也似的出来，坐到宋运辉身边削梨。一时，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只要稍微忽略一些东西，她就是花好月圆。她削好梨，切成小块，插上骨签，随手便交给宋运辉。宋运辉不由笑道：“喂，尊老爱幼些。”

梁思申一笑，转手给外公，外公撇嘴道：“不吃嗟来之食。”

宋运辉笑笑，道：“那么外公准备搬来这儿住了？”

“明天就搬，那儿腾给你们，以后你去没人再监视你，你们爱咋咋。”

梁思申一声“好啊”，反而是宋运辉尴尬地笑道：“我刚才看了下，围墙外面有些乱，不像别墅有专人负责安全，而且左邻右舍都是思申的亲朋好友。我建议外公再好好考虑，如果你真准备搬来，我替你去找两条好一点的狗来。”

“还是你有良心啦，小宋。有人是巴不得我快点搬出来，她好跟你过小日子。我偏不搬，这儿就让它放着。”

“赶明儿成贼窝。”梁思申依然一点不客气。在宋运辉面前，她没想过掩饰自己，因为她对这份感情信心十足。

外公瞪梁思申一眼，但在搬家这件事上底气不足，只好不理。他对宋运辉道：“小宋，你什么时候决定操作那家企业，我要求参股，五千万美元之内，你帮我决定；五千万美元之外，我再定。”

梁思申不知道她在里面洗水果的时候，两人在外面说了什么，一时瞪着一毛不拔的外公无语。宋运辉也吃惊，他刚才其实没跟外公说太多，只是简单介绍一下他作为东海总厂的打算，和所收购那家厂第一阶段可以达到的预期。因此他小心地道：“外公先别忙做决定，还只是意向，回头我整理出资料来，你看了再定。这事我在操控，不会落下你。”

外公拿手拍拍宋运辉放在扶手上面的手臂，道：“我听你的想法，知道你不会做亏本事，你什么资料我不看啦，懒得看，眼睛不好啦。你只要保证给我上市，再给我把手续办清楚，我没二话。你要是敢乱来，我找你丈母娘。”

梁思申嘁了一声：“知道人家不会蒙你，你就使劲把话说好听吧，人家正好心甘情愿给你卖命。”

外公道：“不要耍小聪明啦，人稍微糊涂点才会智慧。你这种人，就是成不得大事，你好好向小宋学学人家的城府。小宋这样的人一摆出来，别人就信任，你不行，你还差得远，你要没你身后的公司撑着，没人相信你。”

梁思申给个鬼脸：“你别骂我，你别骂我，你骂我有人比我还生气，不帮你。”

外公怒对着宋运辉道：“妈妈的，小宋不会像你一样没良心。”连竺小姐都低头忍笑。

宋运辉笑道：“都是越拧越来劲的性子。思申，刚才在外面听了你半曲小提琴，怎么不拉了？”

“最近忙，都快八百年没碰一下琴，这把琴真好，忍不住拉了一下。我们吃中饭去好吗，别墅那边，梁大请客。”

宋运辉忍不住问一句：“李力也在？”

梁思申不由脸一红，附耳轻道：“你不会在意吧？”

宋运辉在意也得不在意，乖乖跟着梁思申走。外公在后面看着摇头：“唉，好好一个人，好好一个人……”

但梁思申上车就柔情似水地投怀送抱，宋运辉什么招都没有。开车途中，宋运辉隐隐想到，似乎他这个曾经结过婚的还不如梁思申老练。想到这儿，他心里无比地泛酸，找到僻静处就将车停下，将人儿紧紧抱在怀里才能释怀。无论如何，人现在是他的。不是，以后也都是他的！

梁思申看到宋运辉对李力反应激烈，心里又很高兴，笑眯眯地靠在宋运辉肩头，轻轻地道：“我们不去梁大家，我做给你吃好吗？然后……”

宋运辉不得不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别打搅我，我专心开车，到家随便你。”

梁思申轻笑，却轻轻咬住宋运辉的耳垂。宋运辉不得不再次道：“拜托，周末路上全是自行车和人，你再这样我会闯祸。”梁思申这才坐直了，眼波流转看着宋运辉一张大红脸，看得宋运辉一路跟梦游似的，侥幸才把车子开到家。

梁大家黄粱已熟，看他借给梁思申的车子停在门口，就来敲门叫人入席，可没人应他，他只得愤愤转回，暗骂小娘皮又失信。

外公等两人走后，先想了会儿宋运辉跟他提起的企业，他在大陆近一年看下来，基本已经清楚，那些看似破败的国企，有些实在是宝，只是没有能人发掘而已。而且即使他想发掘也不得其门，那似乎是一个另外的世界。大约只有宋运辉这样的人出面，顶着个什么副厅级头衔，直接跟主管领导见面，由对方地方领导出面扫清障碍，才有事半功倍的效果。这样子的投资，他只要掺一脚，便是成倍利益，问题是如何让宋运辉给他做。

利润所得分一部分给宋运辉，是一种办法。如果敢要，他倒是可以在国外给宋运辉开个户头。然而，看宋运辉现在对梁思申那顺从样子，宋运辉是说什么都不敢要他这个老外公的钱的，怕给梁思申及梁思申的娘家看轻了去，到手的鸭子飞走。如此，看来只有想办法将外孙女与宋运辉紧紧捆绑在一起，他才可以支使宋运辉替他办事。即使是梁思申，都对他只有嘴皮子反抗，要她做事还是做的，宋运辉只有更如此，到底，他是宋运辉未来丈母娘的亲爹。

外公想来想去，觉得只有给予宋运辉甜头，才有他投资的甜头。

外公其实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情势肯定不出他所料，梁家不是小门小户，他可在宋运辉内外交困的时候拉上一把，宋运辉自然对他感恩戴德。可外公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宋运辉一看就是个少年得志的人，作为一方诸侯，为人虽然沉着内涵，可估计脾气不小，而梁家的火力却是毫无疑问地猛，外公深怕两边抗衡之下，宋运辉心高气傲拂袖而去，那就不可收拾了。外公唯有使用最保险的办法，虽然这办法极其不对他一向唯恐天下不乱性格的胃口。

外公盘算半天，又去喜欢的饭店吃了饭，才起程回梁思申的别墅，准备找电话打给女儿女婿。回来看到室内的样子，他便心里清楚，皮笑肉不笑了一下，让竺小姐先回家去，他拿眼睛白白楼上，自己坐客厅里打电话。

上面梁思申从浴室出来，见宋运辉抱着双臂凝视她，不由自主紧了紧浴袍腰带，可还是走过去，又躺回怀抱，一头黑头发倒有一半甩在宋运辉脸上。宋运辉清理好一会儿才把头发清理完，他竟还觉得这项工作很有意思。

“你外公好像回来了，刚有两个电话进来……”宋运辉才说着，又一个电话进来，梁思申床头的话机响一声就似是被下面人接起，“什么热线，频率这么高？”

两人都惊异，梁思申奇道：“外公与谁联络？呃，我们等下怎么下去？”

宋运辉听了就笑，居然惊世骇俗地说了声：“不下去。”

梁思申听了闷笑，这真不像是宋运辉的一贯风格：“可我现在真正领悟到爱情不能当饭吃。”

宋运辉自己也饿了，笑道：“我下去吧，想吃什么？”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起下去。”可梁思申这话说出来，自己又忍不住地笑，她发觉自己很有做十三点的天赋，又发觉宋运辉其实也不亚于她。两人闷着又笑了会儿，才先后下楼。

宋运辉先下去，外公看见他就扔出一句：“出息，白日宣淫。”

宋运辉讪讪地笑，道：“外公吃了没有，我做些菜。”

“你会做菜？我看看你做得好不好，要不晚上你露一手，我女儿女婿一起过来吃。”

“什么？什么时候说的？”梁思申跟下来，一听惊住，看向宋运辉，也是脸上失色，“你……外公，你说什么了？”

外公笃定地道：“我跟女儿女婿说了实话，他们一定要立即飞来，正好又有航班。”

连宋运辉都失去沉静，几乎是严厉地道：“外公，可是这个问题你应该先与我们商量。”

外公道：“长痛不如短痛，你们俩都已经这样，一看就不是逢场作戏的，为什么还瞒着？你们放心，我说是我的主意，他们不敢说什么，也没敢生气，只是心急了些，急着想看女婿。呵呵。他们来，有我在，你们急什么。”

梁思申盯了外公半天，才道：“我们先吃饭，我自己去机场接人。”

宋运辉冷冷地看着外公，刚才的欢愉几乎跑飞。外公感觉得到宋运辉隐含的怒意，忙笑道：“你多少大风大浪经历下来，这些小事还会紧张？放轻松点，你这样的女婿他们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他们只是一下接受不来而已。”

“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宋运辉不再搭理外公，心里隐隐猜到外公笑脸对他怒意背后的用意。他走到鼓着腮帮子似是苦思对策的梁思申身边，道：“别急，我们一起去机场，我们不分开。”

梁思申道：“我没急，我不怕我爸妈，我只怕你敏感他们的态度，我怕你生气。爸妈那儿没什么，我最多掉两滴眼泪，他们准投降，只是过程中肯定有几句话不好听，我建议你还是别在场。”说到这儿，梁思申忍不住蹬足，“嘿，你们都看得这么严重干什么，外公尽给我惹祸。这下小事化大，你高兴了吧？多此一举。”

宋运辉没管外公的辩解，将梁思申拉得远远的，轻道：“思申，两点：首先，我们绝不能分开，我不能没有你；其次，我希望能被你爸妈真心接受，而不是勉强。我跟你一起去，我要当面向你爸妈说明态度，你不用担心我，只要最后你爸妈能答应，我什么都可以。他们即使说我什么，我也不会记仇。”

梁思申将脸埋进宋运辉怀里，轻道：“瞧你，开会分派工作的口吻都急出来了。你真的可以放心，我只要告诉爸妈我很幸福，他们就会接受你。我只要再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在一起，他们就巴不得我们今天就结婚。是你和外公想得太复杂，爸爸妈妈最终还不是想要我幸福？我没给他们找个异族回来，他们早该心满意足了；再说他们知道我脾气，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他们管得了我吗？他们两个都是非常会做人的人，他们才不会放纵自己的脾气，跟我们生出芥蒂。他们太在乎我，只要今天这一关过去，来日方长，你的第二点不会是问题。”

宋运辉听了这些，这才点头放心，却发现后背都冷汗浸透。对的，他做管理多年，最知道，越是经历过大事小事的人，其思维越有章法可寻，反而是闷在家里的家庭妇女想出来的事情、做出来的举动最匪夷所思。“我太紧张，好吧……好吧……但我们中午……你千万别说，你妈会扒了我的皮。”

“偏说，竭力宣扬，说明关系已不可逆。好啦好啦，我不说，终于看到你紧张。外公的话你别信，他跟他儿女都没什么亲情，他太自私，不会为儿女幸福考虑，才会乱说一气。我做两个煎蛋，我们随便吃点，这就去机场。”

“我来，你休息会儿，等会儿还要开车去机场。”

“国内听说都是女主内，你看我煎鸡蛋给你吃，我可贤惠呢。”

“恐怕你只会煎个鸡蛋。”宋运辉这才心情好转，但是对于这回以另一种身份见梁家父母，他还是满心紧张。他太在乎，唯恐有丝毫纰漏。他这才想起，以前去程家的时候，他几乎就是捏着主动权进去的，他那时压根儿都不用去考虑程家任何人的感受。哪像现在，也算是一物降一物。一直到外公将手拍到他肩上，他才回过神来，原来外公已经跟他说了好几句话，他忙笑笑，道：“谢谢外公出手，这事越早解决越好。”

“当然，你巴不得今天结婚，干柴烈火。算你有良心。”见此，外公便也不多说，背手离开。

宋运辉被外公说得没意思，还是走去帮梁思申的忙。果然，见梁思申煎出来的蛋颇有手势，但梁思申自己早就从实招来，她只会这么三板斧。外公看两人吃饭都挤一起，恨不得你喂我我喂你，不由得对着窗外枯叶飘过的草坪感慨万千，心里愤愤地想，他们也会有老的那天。

梁思申虽然在宋运辉面前说得胜券在握，其实心里也并不是很有底。尤其是看到眼皮带着明显哭痕的妈妈，她更没法将那些带着豁出去意味的话说出来。一家人且慢开车，坐在车里将话说个清楚。梁父是见面就问：“囡囡，这是真事？到底怎么回事？”

梁思申一直到进了车子，才道：“真事。我跟宋的关系应是水到渠成，我既然回国工作，就第一个想到他，我这回没有逢场作戏的意思。我设法把他拐到杭州，设法把我们彼此的感情都试探出来了，然而我一直不能坚信他对我是不是专心，还有我们能不能适应各自发展事业的现状，如果最终昙花一现，我也没必要跟你们说了。本来我们今天已经决定，等爸妈来参观外公新居时候跟你们说明，没想到外公抢先说了。我现在很幸福，很快乐。”

梁父梁母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原来是他们的女儿主动，他们在路上一直讨论，认定是宋运辉心思周密，一步一步把他们小白兔一般的女儿骗上手，相比宋运辉，他们的女儿单纯得不像话。两人交换一下眼色，这个问题由梁母提出：“这么说，你们小时候已经……已经……”梁母都没好意思说出口，这正是她过去自己否定过的。

“吔，妈妈，那也太不可思议了点，宋被你说成什么猥琐中年大叔了，我也没那么早熟。宋一直有很多顾虑，比如他有婚史，比如他有女儿，还有比如我们不在一个城市，比我大七岁，所以他一直不承认感情，就算最后被我逼出来，他还想先请示你们。我对他这一点最腹诽，他不应该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爸妈都是欣赏喜欢他的人，对吧？”

梁父看看妻子，小心地道：“我们确实欣赏小宋，但自私地说，这主要还是建立在他以前对你的照顾上。对于你现在和小宋的交往，我们不反对，但也不支持。我们考虑最多的是你们两人的文化差异和身份差异。爸爸妈妈也是经历过年轻的人，可是以后呢，以后的生活需要很多共同语言来支撑。先说你们的文化差异，你受的教育，你的爱好，与小宋有重叠吗？一点都没有。你承认吗？”

梁思申不得不点头：“是，但是他欣赏，而且支持我的爱好。相比李力梁大他们的花拳绣腿，宋有涵养得多。”

梁父不予反驳，知道这时候反驳了没用，情人眼里出西施。“再说双方的家庭。你的起点高高在上，你的心思相对直接。小宋则不同，小宋完全是靠自身实力从底层一步一步上来的，这样的人爸爸见识过不少，他们很优秀，也很可敬，爸爸一向重用欣赏他们这些人。可是因为成长路上的艰辛，他们性格中往往带着一股狠劲，这种狠劲可以让他们做出一些你不可能想到、更不可能做出来的事。爸爸很担心，等哪天你见识到小宋真正的为人，你还会不会认可他，这种认可，是共同生活的基础。你的性格中有很多理想主义的成分，小宋却是彻底的现实。你承认吗？”

梁思申不得不承认：“是的，可是我认为宋不会对我表现狠劲……好吧，我会看不惯，我承认，但说他彻底现实，那不对，彻底现实是指杨巡那样的人，宋不一样。”

梁父依然不予反驳，依然是循循善诱地道：“最后再说你们的感情。我们不清楚小宋以前怎么跟前妻结婚的，又怎么跟前妻离婚的，但你不能否认，他前妻相对他当时，是高干子弟。囡囡，你想过这点没有？”

梁思申薄怒道：“这一点，我不赞同，你们把你们女儿的魅力看太低，也把宋的人品看太低。我不评价他以前的婚姻，他想说明我也不要听，没必要。我只相信，如果以后有什么不对，那也只会是我不要他，不会是他不要我，我们的感情非常不对等，我只感觉他在这个世上除了工作没什么爱好，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到家庭几个成员和我身上了。”

梁父梁母只好歪眉歪眼，无言以对，本来想实施非暴力不合作政策，以免反而把女儿推到宋运辉怀里去，因此对宋运辉一句坏话都没有。没想到女儿什么现实都承认，似乎比他们还清醒，就跟一个情场老油条似的。两夫妻不自觉地都想到，不知道这俩人都到什么程度了。梁母终于不得不叹出一声气，道：“囡囡，我们非常担心，我们宁可那个人是李力，而不是小宋，你以前不是也挺喜欢李力吗？”

“那不是一回事，喜欢是喜欢，爱又是爱，两种境界，我清楚得很。”

梁父梁母都没说话，都是耷拉着头，不肯答应。这种样子，梁思申反而难以反抗，她也只好耷拉着头陪着，好久才一再补充：“我真的很幸福。”“可是我一定需要得到爸爸妈妈的认可。”“你们三个是我最爱的人，我一个都不想放弃。”

梁母闷闷不乐地道：“我们能阻止你吗？”

“不能。”

“那不就是？”

“可是妈妈你不能把女婿设想成太阳神阿波罗，我又不是雅典娜。”

“可你们俩的条件交给任何不相干的人评议，都会说你们非常不适合。”

“你和爸爸当年更不适合。爸妈，这么说吧，我足够坚强，我足够理智，我承担得起，而我现在需要这段感情。”

这句话，比外公电话里说出宋梁关系更让梁父梁母震撼，他们齐齐地看着女儿，都在心里想，这难道是因为西方人的教育吗，他们怎么听不到有关天长地久的意思？梁父甚至在心里想，究竟谁在感情上更现实？梁母提出女儿下车等一会儿，老两口愁眉苦脸地讨论半天，不得已接受宋运辉。只是心里老大疙瘩，最大的疙瘩还是因为女儿。

宋运辉不知道梁家三口人在机场说了些什么，三个人从机场到家的时间没比他预期的长，虽然他是度日如年地等到三人进门。然后，他收到梁父送给他的一尊白玉观音挂件，梁父亲自给他挂上。他看得出梁父梁母对他不像过去自然，但是，这已足够，如梁思申所言，来日方长。他非常感激梁思申独立把这件他最担心的事处理下来，她越来越超乎他的想象。

反而是外公惊讶了，事情似乎出乎他的预料。他很怀疑大家演戏给他看，因此后来一起去外面饭店吃饭时候，他一直细心观察，却没看出什么端倪。他女儿女婿对宋运辉的挑剔眼光他反而认为是应该，谁家女婿初次上门没接受过这样的眼光？只是不明白了，为什么梁家如此降低标准，简直不合常理。

梁父梁母这回换了一种眼光看宋运辉，自然是处处挑剔，与当年处处好看不同。他们最受不了的是女儿对宋运辉的亲昵，而最受得了的是宋运辉对女儿的包容。回头宋运辉住到外公新宅里去，这边梁母拉着女儿的手却是一个劲儿地叹息，心里还是不愿意。看得外公眼睛出血，要他们来个痛快，反对就反对，答应就答应。可是梁父梁母敢吗，还要不要女儿？梁父说，好歹目前看来宋运辉是处处以囡囡为重的，那样就好，那样就好。

至于好在哪儿，两个老江湖唉声叹气，一肚子天凉好个秋。

宋运辉一个人住在外公的新宅里，他白天来的时候没进屋，原本以为新装修的房子，进门必定一股油漆胶水味，没想到月色下打开上书“拢香”二字的正厅大门，进门闻到的却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辛香，竟是将外面一院子的桂花甜香逼退三尺，令今天心情大起大落的宋运辉一腔子浊气消失无形。宋运辉即便是再无雅兴，此时也能领会“拢香”二字的逸韵，要的便是这种月色下若有若无的味道，犹如拢在袖管深处的香，衣袂飞处，才有暗香盈袖。宋运辉感觉这一定是梁思申搞出来的古怪，也或许，是外公那儿的一脉相承？宋运辉无比感慨，他即使培养了宋引可以在钢琴上十指翻飞，可梁思申的有些享受他想都想不到，又如何能教宋引。

宋运辉反正也睡不着，便将“拢香”的灯全部打开，一屋一屋地欣赏里面的家具摆设。他看到一百来平方米客厅有几张老黄木头做的床，各自与几张宽大古老的椅子错落摆放着，上面铺有厚软锦垫。那种老黄木头都是树纹流畅美丽，有处床板浮雕精美。宋运辉凑近看去，却闻到清晰芳香，原来进门闻到的香味来自这些家具。其中一张正是在梁思申别墅看到过的罗汉床，没想到已经搬来这儿。宋运辉心说，老头子这哪是布置家啊，几乎是布置旧家具展览馆了。

再看中间一扇硕大屏风，屏风用的也是同样的材料，上面镶嵌着一块一块瓷板，瓷板上面花鸟草虫，美女童子，不一而足。宋运辉又欣赏了墙上雕花挂屏，以及各式各样的小小摆件，又上楼看到一张文采辉煌雕花大床，大床木头黑亮，整张床当真是如小屋子一般，放下床前软帘，里面竟然别有洞天，有一只雕龙画凤的梳妆台，上面则是柔和顶灯。宋运辉看得目瞪口呆，心说难怪外公说这屋子里放下的是毕生心血。至于这间卧室配套家具，一色的这种黑亮木头，其雕花镶嵌之繁复，令人目不暇接，相比之下，楼下客厅那些则是古朴得多。宋运辉这个工科出身的人想，估计两种木头材质不同，有硬有软，有脆有松，有些适合雕刻，有些并不适合。

宋运辉盘旋之下，最终从上上下下的那么多张床里挑了唯一一张西式席梦思床，也是挑了与床配套的西式卧室。这间卧室与梁思申别墅的卧室又有不同，家具竭尽巧思，描金镶雕，不一而足，看上去也似古董。难怪上回梁思申打电话给他说请假清点美国运来的家具用了一整天，他当时还想不通呢，现在才知，一天清理出这些家具，梁思申已经神速。一屋子说不出名堂的东西，要他宋运辉一一认清都是难题。难怪梁思申懂那么多，原来是在外公家里熏陶出来的。

宋运辉躺在柔软大床上，想着梁思申，怀抱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迟迟未能入睡，但那边梁家父母还在，他不敢睡懒觉，也没睡懒觉习惯，早早起来便赶去别墅。

别墅里只见外公在院子里打太极拳，里面做早餐的小王说，梁思申一早与她父母去火车站了。宋运辉心下黯然，他宁愿今天继续小心伺候梁家父母，也不愿见到他们避走。过了一会儿，外公沉腰收势，结束锻炼，见宋运辉呆呆地坐着对着一盆墨兰发呆，便走过去招呼宋运辉吃饭，难得没刁钻地刺一下宋运辉，而是问道：“昨晚睡哪张床？”

宋运辉勉强打起精神道：“昨晚睡在唯一西式布置的那间卧室，那张乌黑发亮的床非常壮观，可有些不敢睡。”

外公笑道：“这就对了，那床我也不大敢睡，怕折寿。那床是思申外婆的爹爹早年从北京经天津卫，水路运到上海的，有见过的人说可能是从哪家王府里流出来的，皇宫都难说。后来被我运到香港，又运到美国，我偶尔中午才躺上去睡一觉。”

宋运辉奇道：“都有宽裕时间把床运出去，怎么会把思申妈妈丢在国内？”

“我女儿当时出水痘，我家有规矩，只能送去思申外婆乡下娘家亲戚家养着。等兵败如山倒时候，来不及了，我们一家当时还是搭上军舰逃走的，花了我这么一匣子大黄鱼。”外公放下筷子比划了一下，“那边一屋子东西，回头让思申教你，她学得比我那几个孙女孙子还精，以后那屋子带家具都是你们的。”

宋运辉只是笑了笑，没有应声，估计这又是外公向他抛出的诱饵。

外公却道：“你笑什么，以为我给你画饼充饥？你去问问，那边房子产权写的是思申，要不她肯为我奔走？你那女朋友，为人精得很哪。”

宋运辉只得为梁思申申辩：“她跟我说过，当初为你办那房产证费了点周折，要不是她有来上海工作的证明，即使凭关系也未必给你办到。而且，外公你其实清楚思申的为人，否则你敢把房产写上她的名？”

外公却摇头道：“我不是相信思申，我是相信我女儿。我女儿能把我老房子的拆迁费存着还我，思申会打官司问我要钱，我怎么敢相信思申。你别替你女朋友辩啦，你不如自己小心一点，别哪天被她剥得倾家荡产，想哭都没处去。”

宋运辉没搭理，继续吃他的早餐。这份早餐由小王和另一个上海保姆打理出来，宋运辉挑的是鸡粥和春卷，一口气吃了好多，非常美味。外公却是面前啰里啰唆摆了一堆，大多连筷子都不沾一下，只吃了鸡粥一味。

一会儿梁思申几乎是大步撞进门来，都没看别处，直奔楼上。宋运辉一见就喊了声：“思申，刚回来？”

梁思申这才抬头看向餐区，连忙过来，笑道：“你们别把早餐吃完，我还没吃饱，等我一下。”

宋运辉见她笑得有些勉强，两人都是一样心思，等梁思申换了家常衣服下来，他才道：“我来晚一步，没来得及送你爸妈。”

梁思申没盛粥，只盯住一盘玫瑰软糕吃：“对不起，爸爸周一有重要会议，今天上海又没航班，只好大清早坐火车走了，没来得及知会你。”

宋运辉微笑道：“我理解。做父母的都这样，特别紧张自己孩子。我们宋引跟我说起班里跟谁最好，跟谁不好，有些小秘密还不肯跟我分享，一定要跟小朋友说的时候，我也特别闹心。你爸妈已经很大度，你别要求太多。”

外公抢白：“这傻大条，人家还嫌着你有孩子，你偏拿你孩子说事，真是哪壶不开拎哪壶。”

梁思申怒道：“谁嫌啦，你别挑拨。”

外公一脸了然地道：“原来傻大条是你，那就是了，什么都说给你听，让你以为挺满足，等以后做起后妈来，你吃苦都没处说，一句话把你打发回来：你早知道的，又没瞒你，你现在叫什么苦。什么叫伏笔啊，高明。”

不仅梁思申，宋运辉也勃然大怒，眉毛倒竖。宋运辉道：“外公，真替你遗憾，做人做到连亲人都要算计，这做人一辈子，恐怕是坐立不安的。”

外公却笑眯眯地挑眉道：“你没算计过？还是思申没算计过？你们两个，少给我装纯情。”

宋运辉立刻无语，梁思申则是一言不发转身以两枚手指险险地拎来一只不起眼插花罐子，冷着脸嗒嗒敲打桌面，外公见此脸色一变，立即无语，推椅起身，离开饭桌。梁思申拿眼睛斜睨外公，将罐子小心放桌上，轻道：“老吝啬鬼看到我要敲他的宝贝才肯闭嘴。”

宋运辉看看桌上那只不起眼的插花罐子，微微叹了声气，拉着梁思申上楼。梁思申找出她这次来刚给宋运辉带来的休闲衣服，让宋运辉换上，说别一天到晚都穿着西装，她则是又换了一套，宋运辉今天看她已经第三套。宋运辉有些不习惯这种厚厚的棉恤，穿上对着镜子一看，浑身不配套的感觉，忙又换上牛仔裤和一双磨砂皮休闲皮鞋，再一看，衣服非常配套，就是他一张脸太不合称。衣服虽然非常舒适，可是宋运辉浑身不自在。

而梁思申则是一身牛仔，牛仔裤只有半截，头上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脚蹬一双平底软皮靴子，非常俏皮。宋运辉心想，幸亏这是上海，上海女孩出了名地会打扮，梁思申这一身若是穿到东海，那是百分之百的回头率了。

两人下楼，宋运辉则是又被外公叫住说话，梁思申理都不理外公，先走出门去，宋运辉却听到外面一声口哨。他都没顾得上听外公说话，立刻转过身去警觉地看向窗外，却见李力正好经过，正与梁思申说话。外公一看宋运辉的脸色，就哈哈大笑，本来想说的话都不说了，改为连声说“出去，出去”，坐下捧起茶杯想看好戏。

李力却是个精乖的，一见宋运辉出来的样子和两人相衬的打扮，立刻笑着道：“吔？是不是该恭喜你们？”

宋运辉上前与李力握手寒暄一下，才与梁思申两个拿着地图步行出去。结果，宋运辉被梁思申拖进一家据说很不错的美发店，被整整修理了一个多小时，若不是梁思申陪在身边说话，他早付账走人，他一辈子的理发时间加起来恐怕都没这一次多。可是起来戴上眼镜一看，却是整齐干净了许多。梁思申在一边得意洋洋地道：“以后你的形象由我全面负责，你不能自个儿轻举妄动。下一步，我们去配眼镜，我把镜架子和镜片都买来了，是非常轻的树脂镜片，只要眼镜店照着你的瞳距配就行。”

宋运辉不得不道：“小姑娘，不要为我乱花钱。有些衣服，比如这件，我一年没法穿几回，不能太过时髦。”两人确立关系以来，梁思申几乎每次出国都为他背来一堆衣饰用品，他拒绝无效，弄得他非常头大，全是梁思申付款，叫他一张比梁思申年长的脸怎么挂得住。

梁思申道：“我又不是没脑子的，你看，这镜架还行吧？你不能说不好，这是我挑了好几家店的心血。”

宋运辉一看，是细细的黑边，稳重而不失儒雅，果然适合他。但宋运辉只能无奈地道：“又是值我三四个月的工资吧？思申，我不喜欢这样……”

梁思申不等宋运辉说下去，就带着点小哭腔，细声细气地道：“可是人家想你的时候你总不在身边，你不知道人家多不好受，只好借着给你买东西排遣掉小小一片思念，你还说人家。”

宋运辉哪里还有话说，本来还想说的比如穿戴超过工资收入的衣服影响不好，没必要被人误会等话，这下都闷进肚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在大庭广众之下都敢伸出手臂揽在梁思申腰间，好声好气说以后随便她。最后，都没回去别墅换掉衣服，就这么轻装上阵地去见金州新任空降老总——谢总。

那个以前就熟悉宋运辉的谢总惊呆了，而谢总带来的都认识宋运辉的金州人也惊呆了。其中以前在新车间宋运辉手下做过的人更惊，过去宋运辉年轻时候都没年轻过，今天怎么如此花俏。看着那些人的眼光，尤其是看到那些人都是一身西装，宋运辉浑身如毛毛虫爬过，坐立不安。大家都将目光看向与宋运辉一起来的梁思申，都毫不犹豫地想到宋运辉蜕变了。

宋运辉想到梁思申这身打扮很容易被误解，在握着谢总手的时候，就以未婚妻介绍梁思申，引起众人再次惊动。

谢总拉着宋运辉入席，一路笑道：“宋厂，你知道我一到金州学到一个新词儿，‘堕落’。一问才知原来这个词的祖宗是你，你问问他们，都知道吧？”

宋运辉一听就笑了，对梁思申道：“我记得以前还为这事给你写过一封信，说到进口新设备做出来的高端产品鸡蛋当土豆卖，记得吗？我气愤不过，会议上说新车间不能堕落成那样，那时候年轻气盛，都被他们当笑话记住了。”

梁思申愣了一下，看着宋运辉回想。宋运辉却早被谢总一句“宋厂不可目中无人”拉了过去。梁思申掰着手指想了半天，在与宋运辉一起入座时候，感慨地轻声道：“都快十年了。”

“你也还记得？”宋运辉心里非常高兴，若不是一桌这么多人，他有很多话要说。他那时候正彷徨，却无人可说，有人听不懂，有人不能与说，他将心事全部倒在信纸上，倒给才读中学的梁思申，并不指望她能看懂。没想到后来梁思申看得半懂不懂，而更难得的是，她能把看得半懂不懂的事情记到现在。宋运辉一直有些担忧他和梁思申的感情，总感觉他有时候有些追不上梁思申，而每每这些小小细节都能让他由衷欣慰。

众人自然都起哄上了，拿宋梁两人当作今天的话题。谢总更是追着询问两人的关系。宋运辉不肯说，一句“我们从小就认识”打发了过去，他的一张嘴，只要他不肯说，别人休想撬开。而宋运辉更不担心梁思申，他注意到梁思申表现得非常低调，没事少开口，偶尔还帮他整理一下前面的杯碟，并不像平时的咄咄逼人，更不是只有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占尽便宜。他还以为梁思申闷得慌，可问了却不是，他又被金州一干人拖着讨论业内的事，没法多照料梁思申，只能任凭梁思申后来菜也不吃了，净托着下颚好奇地听他们说话。

饭后，谢总硬是拉住他，一定要把两人请到谢总的套房单独说话。宋运辉知道谢总肯定有重要的事与他说，只得拉着梁思申一起去。

原来，闵厂长走得不情不愿，而本来水书记寄予厚望的副总则是没有就位，谢总空降之后，发现周围一片荆棘，有些人组团抵制，有些人则是作壁上观，谢总找不到突破口。他估计那些人都是被什么势力封口，他不得不调转方向，向曾经的金州人求援，而宋运辉正是他原本就熟悉的人。

宋运辉听了谢总解释，不由得先看看梁思申：“你会不会闷？”他有些不想让梁思申看到他处理人情纠纷。

梁思申笑道：“不闷，看你工作很有意思。”两个人的时候她总“欺负”宋运辉，其实她心里还是挺敬服宋运辉的，宋运辉言谈举止举重若轻，她喜欢看。

宋运辉只得对谢总道：“谢总上任后有没有去拜访一下水书记？”

谢总摇头：“他已经退休四五年了吧，过去认识，这回也去打了个招呼，不过没逗留太长时间。”

宋运辉谨慎地道：“我对金州现状不是最清楚，不过……水书记的影响力还是不容忽视。”他知道这个谢总的后台硬，没重大过错的话，在金州待住无疑，他当然只有审时度势，见机行事，不过他倒更愿意看到谢总和水书记双方和平共处。

谢总道：“你这是实心话，几个熟悉金州的同志都这么跟我说，可老闵跟我交接的时候，却跟我说了几句私心话。他跟我说，他上任最大一件错事，就是没正确处理好与前一届领导班子的关系，太过放任老水的影响力，因此让他任期内的领导班子内耗不断。可是他也说，他亏在接任之始，因此以后一直无法强硬起来，你当然听说过此事吧？”

宋运辉道：“有，不过水书记两个宝贝儿子一直靠着金州过活，老谢不用太担心水书记的那股势力。倒是金州内部用十只手指都数不过来的派系最让人头痛。那地方长久以来几乎自给自足，形成一个几乎封闭型的王国，每一个人身后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往往每一张嘴的背后，都可能有几十双手捂着，也可能有几十双手鼓掌支持着，这才是你面对的真实情况。估计现在都对你观望吧，所以大家都把嘴捂着。”

谢总道：“新官上任，不正是有些人的机会吗？这时候所有人都捂着嘴，不是出于观望的原因吧，我看是有什么势力捂住那些人的嘴。宋厂，都说你是新车间的精神领袖，你一句‘堕落’能沿用至今，可见你的影响力不容忽视。今天我把这几年从新车间出来的主要干部都带来了，你能否帮我一个忙，跟他们说上几句话？”

宋运辉这才明白今天一起吃饭的人为什么几乎是原新车间的人。这些人都是新贵，新车间本来就因为引进设备，集中了全金州的人才精华，闵上任后，这帮人便得到较多提拔机会。然因这帮人年轻资历浅，暂时无法占据重要地位，自然便也无法形成金州众多势力中的一股。然而，正因其群龙无首，却也正是谢总培养新势力的得力新军。宋运辉无奈地道：“老谢你还说没法开展工作，你这一抓就是最准的切入口啊。这帮人技术领先，作风务实，视野开阔，是帮拉得出、打得响、过得硬的好手。但是你把希望寄托到我的号召力上，我估计作用有限，我已经离开金州那么多年，我的话对他们还有多少约束力？”

老谢道：“你想，这些人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新车间。只要给他们一个理由，通过这一共性把他们拧成一个属于新车间的团体，让他们一齐发声，他们就敢开口了，人都那样。不管怎么说，他们还年轻，还需要前途，他们可能需要的就是一个安全开口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其实只需要你轻轻推拉一把就行。我不行，我不能自己出面跟他们谈条件，总还得坚持一个分寸。老闵也不行，新车间这帮人虽然蒙老闵提拔，可他们骨子里看不起老闵这个工农兵大学生，再说老闵现在基本赋闲，说话没分量。只有你行，听说唯有你出席的宴席，他们那些人才会全数到齐。小宋，宋厂，我们多少年交情了？这个忙，你无论如何都要帮，今天老哥哥求你。”

宋运辉非常为难，看今天谢总拉住他不让走的架势，那是非要他当场表态不可的，可是他已经从谢总的话里看出，谢总想撇开水书记。对于水书记，宋运辉感情复杂。水书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的导师，让他亲手送水书记退出金州舞台，而水书记因为过去任上压制的人太多，以及儿子没出息，未来待遇将一退三千里，他如何做得出手？他这时反而看出闵的好处来，虽然厌恶水书记，可最终还是与水书记和平共处，不像谢总，一上来便咄咄逼人，估计金州上下都已经接受到谢总的意思，才会上下一齐做出闭嘴举动。宋运辉犹豫了好久，才道：“要不，我先跟水书记谈谈，基本上他认我是他关门弟子，我的话他愿意接受。”

谢总道：“不瞒你说，宋厂，我一到金州，先拜会老同志，当然是先拜访老水。承蒙老水看得起我，跟我提出合作希望，被我拒绝了。往大里说，金州再也不能因循旧的一套体系，旧体系已经贻误太多，全系统出名，即使老闵不提醒，我也知情。你过去被要求回金州的时候，你也曾跟我说金州内耗太大，不愿回去。对不？”

宋运辉点点头，道：“有这事。”

“往中里说，老水退而不休，不符合政策规定。往小里说，就是从我私心来说，老水这算什么。老闵是没办法，一上来就被来个下马威，可我有必要吗？小宋，我早知道你和老水关系好，但我还是把态度跟你说明白，不隐瞒你。”

谢总说这话的时候，不时拿眼睛看看梁思申。梁思申看着心说，这人当着她的面，估计有些话不便说。她从小出生于官宦家庭，对这样的对话太熟悉了，那些叔叔伯伯们上她家或者她爷爷家，需要说私话的时候，都是这么目光游移地看着她这个局外人的。她不想宋运辉为难，就轻声道个歉，借口走了。

谢总会意，等她走后笑道：“你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这么好的一个人，亏你舍得紧紧捂住，换我早亮出来炫耀。对了，这回我也拜访了老程，听说小程现在正谈恋爱，找的是老程过去在机修分厂的一位下属，现在是车间技术员，工程师，以前没结过婚，看来不是个有出息的。小宋，你看我得怎么对待他们一家？”

“唉，不希望看到孩子她妈太落魄。”宋运辉只提了一下，便不再提起，不想在这件事上被谢总谈条件，现在明摆着是谢总有求于他，“老谢，我跟你直说，我提两个要求：第一，水书记那儿你可以给他什么条件，他是我师傅；第二，我做你和新车间系之间的协调人，你可以答应他们什么条件。”

“小宋，对于我一上任便被下马威，我很生气，不管是谁做的好事，后面准逃不掉老水的影子，我已经联合上面的封杀他。就算是我不答应与他合作，他也不能对我这么不客气，对不对？再说我是背着任务下来的，上面给我死限，必须在多少时间内把金州扭亏为盈，我只有快刀斩乱麻。看你面上，我不为难老水，他只要安分守己，我也不会打压他两个公子。他应该理性地把自己看作是一页翻过去的历史。再说新车间系，我未来需要倚仗的就是现在群龙无首的新车间系，你不会回金州，老闵已经养老，正好我接手，他们有的是机会，但他们得与我一起做。”

宋运辉听了笑道：“非常彪悍的答案啊，老谢，你的风格与金州原风格大大不同。”

谢总笑道：“有人嘴上不说，下手彪悍，空降一年的书记至今令不出办公室，这谁干的好事啊。小宋，你是老水弟子，有其徒必有其师，我不用重手行吗？但我说什么都要先跟你通风，我们是好兄弟，老水的事，得你同意了才行。”

宋运辉清楚，那是谢总给他面子。他与谢总的关系可以紧，也可以松，但人在业内混，他还能做何选择？他拿着房号走出谢总的套房，这其实只是要一个表态的问题，只要有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牵头，众人只要知道自己是在一个群体里面说话，无形中说话做事的腰杆子就会粗壮，很容易就能摆脱身后捂住嘴巴的手。毕竟，眼前是谁都看得见的命运之神在招手，而这招手的担保人是宋运辉，这么一个有身份人的担保，意味着谢总不可能言而无信。

但是，属于水书记的那页历史就得翻过去了。宋运辉其实心里清楚，这一页的翻走，绝不轻易，推己及人，如果他的东海有人想接替，他会有什么想法？但是，总是要翻过去的，宋运辉心想。成为历史的水书记除了失落，估计平常的日子也不会好过，那些刘总工等曾被他打压过的人们，包括闵，谁能待见了失势的水书记？失势的水书记会面临什么？宋运辉想都不用想。但是，他只能选择谢总，只能选择请谢总对水书记高抬贵手，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人与人之间，除了有限的几个人，比如父母、女儿、梁思申、雷东宝、寻建祥，其他人都是此一时彼一时。

与新车间那些人的谈话很顺利，大家都是聪明人，有这么一个机会，谁都踊跃，宋运辉亲手将水书记送出金州历史舞台。

回头再找谢总，谢总非常感激，竟伸手拥抱了宋运辉，连连大笑说好。宋运辉这才可以告辞离开，到下面找到梁思申。梁思申却也有话要说：“我只生气两件事：一、你又没戒指又没玫瑰，凭什么称我未婚妻？”

宋运辉笑道：“国内的饭桌习俗你可能不知道，女朋友这个身份，会被人联想到竺小姐那样的人，我不愿看到你被歧视。我也很好奇，你今天吃饭为什么这么老实。哦，对了，你还有第二件生气的事，什么？”

“我不是生气，我是憋闷，我一想到我坐在那儿肯定被他们跟谁做着对比，就郁闷，太没可比性了，所以我装傻给他们看，让他们看你找的人麻布袋草布袋一袋不如一袋，偷笑你。”

宋运辉听着哭笑不得，没想到梁思申小脑瓜里转的是这个小心思，也了解到梁思申心中的疙瘩。这个哪儿都要求顶尖的人，自然是不愿被人看低，而且，她到底是这么年轻，自然她内心是骄狂的，也好在她年轻，才会把内心的不快对他说出来。宋运辉也不得不想到梁父梁母昨晚到今天对女儿的谈话，多少对梁思申的心理造成一定影响。但好在，她对他直说了，直说就没事。他连忙紧握住梁思申的手，连连说“对不起”，梁思申倒反而不好意思了。她要到今天真正接触了，才知道爸妈的操心不无道理，面对一个有历史的人，她在许多方面不能任性，得知道适当的时候闭目塞听。她原以为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是没想到她的情绪会有剧烈起伏。她欣慰的是，宋运辉包容她的脾气。而不是如外公说的，扔过来一句话：你早知道我有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出租车，上车了，宋运辉问：“你爷爷以前退休后，有没有退而不休？是不是有段时间很失落？”

“有，妈妈说爷爷一退休，整一个老小孩，什么不理智的事都做得出来，老想着权，想得生病。好在爷爷的儿子都是争气的，爷爷给其中两个儿子找的儿女亲家更争气，爷爷因此不用太失落，回去原单位好多的人依然捧着他。作为家人，看爷爷很可怜，可是如果作为旁观者，会觉得很可笑，你是不是想到水书记？”

“水书记没养出好儿子，他没办法。”

“这不是理由，他如果好好退出，帮助后人好好继位，后人会感念他。比如你不是还接济他儿子吗？”

宋运辉想了会儿，才道：“估计是性格关系，有些人喜欢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看你外公，我有时都想不透他干什么非要跟我谈交易条件。”宋运辉本来想把他今天放弃水书记的决定说出来，但最终不敢说，怕梁思申说他冷血。

梁思申却想到了：“水书记跟外公一样傻，这么大年纪有什么想不开的，怎么反而越来越恋权。他会很悲惨，即使谢总不去打压他，一个不正常引退的人日子通常不会好过，我看多了。你看外公也很可怜，呆在美国，每天被儿孙逼钱，还不如逃到中国看我冷脸，起码我不会问他要钱。我有时候想心平气和对待他，可他非要刺激我。不晓得他们怎么想的，没逻辑可言。估计如果谢总得势，水书记会因此而受累。”

宋运辉不得不肯定地道：“这是趋势，不是我能扭转的。哎，思申，我想到一件事，圣诞节你可以休息吗？”他有些不敢让梁思申再往深里探究水书记的事，怕梁思申想到什么。

“休，当然休，前后好多天。我去看你，我还得趁此机会帮申宝田申总把合资的事完成。”梁思申说到这儿，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先偷偷笑了，“东海这么小，宋大厂长会不会不敢让我留宿，或者不敢去宾馆见我？”

宋运辉异常尴尬，他确实想到这些了，东海不比上海，他这样的人进入上海，简直如滴水入海，找都找不到，可是在东海就有不同。何况他有身份要求。他只得道：“你还问，你故意。”

“我……我不是故意，可是……”

宋运辉道：“我早说了多少次，我们彼此已经非常了解，不需要再加深了解，而且你爸妈总算勉强同意，我们还等什么？你的圣诞休假，必须每一刻都跟我在一起，这回不要再推。”

梁思申大力摇头：“你欠我无数个三个字。你不说，我就是不应，你不用中文说，我就是不应。”

宋运辉不由得笑出声来，梁思申念念不忘要他的甜言蜜语，什么承诺许诺都不行，非要甜言蜜语，不知道这是什么古怪想法。可他真说不出来。没想到她竟然这个时候逼他说，而且是无数个，她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偏他对她束手无策。他只能看看前面的司机，有人在场，他更没法说，他看到梁思申斜睨着他窃笑。

总算不尴不尬地回到别墅，宋运辉想总是逃不过，就在别墅里说，没想到外公这么晚还没睡。外公看着两人回来，很是会意地笑：“夜晚真美好，真不舍得睡啊……”外公还中气十足地拖了一个长长尾声。

宋梁两个人都清楚，外公故意盯着，让他们不好意思当着他面上楼。梁思申看得发笑，对宋运辉暗语：“你看，你看，总是气得我们想打他了，他才舒服。”

宋运辉回道：“早点答应我，早点不被他取笑。”

“哼。”梁思申甩开宋运辉的手，给他一个鬼脸，偏偏自己先上楼去。

宋运辉还真没好意思跟上去，而外公却了然地笑道：“哎呀，早婚早超生啊，可惜遇到一个狐狸精。”

宋运辉一笑，只得坐下来，索性简单将水书记的事跟外公说一遍，“你说，我该怎么选择？水书记未来会怎么样？”

外公道：“有趣，这人可惜啊，生错地方，只有一脑门子的权。小宋，我告诉你啦，男人在世，一个是权，一个是钱，一定要牢牢抓住，只抓一个不行。还有啦，傻女人也要抓住一个别放。”外公说着，手指朝楼上指指，“这个太精啦，不过倒是跟她外婆有点像，对谁都精，就对我傻，呵呵。”

“外婆才不傻。你别听外公的，他以前都被外婆管着，到底谁精谁傻呢。外婆以前跟我说过，女人是男人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外公有今天的方圆都是外婆规矩出来的。不过外婆是柔能克刚，外公你就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是老大吧，哼。”

宋运辉听了，看着尴尬的外公直笑，原来外公还有这么一段，难怪现在没人管着，没规没矩。外公被他笑得难受，怒道：“你笑什么，你笑什么，你这傻小子，还不趁机赶紧表表你是她的方圆以后随便她规矩，女人就爱这一套，还以为她们管着我们，呸，让她们自我感觉良好去，她们一良好就特别傻。”

宋运辉却从外公的骂骂咧咧中听出了什么，也看明白了，外公与外婆老夫老妻，知己知彼，只是彼此耍着花枪玩了一辈子而已。他看着楼梯顶端，不由会心而笑。

外公早已在一边赶紧转开话题，免得被小辈取笑：“喂，你，我问你还抱着那个水书记的大腿干什么？”

“没有。”

“那还差不多。我最烦不审时度势的人，捞又捞不上，管又管不了，湿答答哪头都不讨好。管住自己啦，起码你还能在金州说话有份，水书记要真落魄得不堪，你还能给他一口气，你到底怎么做的？”

梁思申又在楼梯口冒出一句：“不管就不管，湿答答找什么理由，人家还用得着你教？”

宋运辉没说真实答案其实与外公说的一致，只道：“我不插手兄弟企业的事。外公，你早点睡，我明天需要早早与同事会合，不陪你了。”

外公不怀好意地笑，可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在小辈面前多说，再说他不想太为难宋运辉。但忽然想到：“要不要戒指？你这点子钱买戒指肯定买不到好的，你想她戴得出去吗？别跟我说重要的是心意，那是借口。”

宋运辉嗫嚅。

外公哈哈地笑：“来，跟我来，我送你一对，一辈子的事不能将就。”

“哎，这不好，谢谢外公。”

“你是我徒弟，我送你是应该的。来。”外公一把拉住宋运辉，扯进他的卧室，硬是送给一对款式简单大方、只镶小小钻石的颜色有些发暗的金色戒指，“别看石头不大，老点子名牌货色，带出去比那些贼亮的贵气。去吧，早婚早超生，我早见不得我徒弟被小狐狸折腾。”

宋运辉拿着两枚戒指去梁思申屋里，想让梁思申处理这两枚戒指。但门关着，里面传出无赖的一声：“说不说？”

宋运辉笑道：“芝麻开门。”

“超了。”

宋运辉无奈，知道不得不大声地说，不得不清楚地说，否则传不进这扇隔音良好的门。他只得气沉丹田，深呼吸再深呼吸：“我爱你。”说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外公的门，深怕外公打开门笑得打跌。

“可是你欠债好多。”梁思申早在里面笑得打跌，但依然不松口。

宋运辉只得跟开了闸门一样，有一有再，一鼓作气，终于芝麻开门。宋运辉心想，其实甜言蜜语也不难，难的是第一次启口。

其实梁思申自己买来了戒指，可惜是外公口中贼亮的白金镶钻，看到外公的玫瑰金镶黄钻，立刻扔了自己的戒指。外公第二天早餐看到两人手指戴的都是他的戒指，得意得鼻子里一连串的唧唧哼哼。

宋运辉白天和同事一起与人会谈，晚上回来与外公一起吃晚饭，介绍会谈情况，外公不断发表自己见解，两人说得很是投缘。当然，投缘是建立在宋运辉经常一笑置之的基础上，换作梁思申，估计时间都不够她和外公辩论。外公果然是个有经验的人，说出来的提议非常高瞻远瞩，令宋运辉受益不浅。梁思申工作忙，反而听得不多。

只是宋运辉的同事感到非常奇怪，厂长为什么要把一个与上海全不相关的会谈安排到上海，厂长晚上都留宿到哪儿，厂长为什么几次三番一夜过后改变主意？

但没多久，从金州传来的消息拨开众人面前的迷雾，秘书更拿到宋运辉交给的一叠资料，让办理登记结婚，东海总厂上下顿时哗然。秘书也就此明白宋运辉的未婚妻是谁，看来以前的议论无风不起浪。但自打知道宋运辉的未婚妻是谁之后，大家心里立即推翻以前认定的宋运辉离婚原因，而一致认定宋运辉喜新厌旧，地位高了，糠糟妻下堂了，很多人还在议论之后非常权威地给出一句“不出所料”。宋运辉对此无能为力，他只手难堵悠悠众人之口。

唯有宋季山夫妇看着儿子开始砸大钱装修房子，尤其是把卫生间装得跟镜子一样光滑亮堂，他们开始非常担忧。以前程开颜算是金州总厂的高干子弟，他们已经吃不消，再来一个从小喝洋墨水长大的更高干子弟，他们不知道如何应付。虽然他们在宋运辉的病床边见过梁思申，可是那时候心神不宁，没好好打量，只知道这个女孩子人是开朗的，倒是没什么架子，不说英文字母，对他们也尊敬。可此一时彼一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又不一样。再说，梁思申梁思申，这个名字后面两个字跟“死神”同音，听着真是别扭。

老两口找儿子谈话，说要么他们回去乡下住，或者去县里那幢老房子住，这儿让给儿子做新房，叫个保姆带孩子。宋运辉不同意，老两口只好不搬。但是宋引困惑了，奶奶说梁思申会做她后妈，爸爸说不必非叫妈妈不可，叫阿姨就行，但是梁思申以前却明明是她大姐姐。梁思申到底是什么？她不要后妈，后妈不是很坏的吗？她自己跟梁思申打电话，问梁思申怎么办。好在大姐姐的答案很简单，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叫名字也行。宋引这才放心。宋季山夫妇旁听着心里又别扭上了，这不是辈分颠倒了吗？梁思申人没到，宋家已经一团大乱。

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传到杨巡耳朵里，是寻建祥告诉他的，寻建祥的消息则是来自宋运辉亲口播报的。

对于这个消息，杨巡并没太觉意外，他以前见过宋运辉对梁思申的情愫，男人嘛，既然喜欢上一个女人，岂有不千方百计搞到手的。再说宋梁两人从小打下的基础，以宋运辉的城府，还能不手到擒来？可是认为理所当然是一回事，真正亲耳听说又是一回事，杨巡满心不快。寻建祥当没看见。这事他不愿跟杨巡说，又不能不说。知道说了杨巡肯定满心不舒服，杨巡与梁思申两人之间的恩怨寻建祥最清楚。可不说又不行，杨巡至今依然打着与宋运辉交好的牌子，宋运辉结婚的消息杨巡若是不知，岂不是被人戳穿牛皮。宋梁两个，哪个都不会顺着杨巡的意志为转移而不结婚的。

杨巡离开办公室，回到家里睡觉。“梁思申”这三个字，目前是他最不愿提到的三个字，为此他即便是看到姓梁的人都恨不得白上两眼，可是骤然听到梁思申结婚的消息，尤其是与那么接近的宋运辉结婚，前一刻他还想这两个人不结婚才毫无道理，下一刻忽然一种感觉席卷全身，他大张着嘴无法呼吸，脑袋瞬间空白。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待在办公室，回家裹紧被子睡觉，什么都不管。可是他没法睡着，眼前飞来飞去的竟都是梁思申的音容笑貌，依然是那么清晰，清晰得都让他想不到戴娇凤，甚至是梁思申最后冰冷对他的神态他也没忘，在心头就跟放录像一样地一刻不停地回放，他不想看都不行，喊停都不行，录像自动而残酷地播放着，提示着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与他以为的并不一样。

他挣扎再三，无法摆脱，只得狠狠地心说放吧放吧，索性关闭手机，眼睁睁看着过去的自己傻瓜一样地想入非非，又被切肉切骨，那一幕幕他在梁父与他谈判那一刻已经打包封存，不愿再回想的过往。

看着录像般播放初见那一刻的惊艳，想到梁思申自始至终对他没有任何歧视和偏见，甚至还经常为他们个体户抱不平；看着梁思申真正用心地帮助他规划建材市场、规划宾馆，以及对他机灵思维的由衷赞美，冲击到他内心的那丝甜美至今令人回味；看着梁思申倾其所有与他建立合资公司……杨巡忽然想到，他这辈子至今，曾经如此真心待他、欣赏他、信任他、帮助他的人，除了已经死去的老妈，恐怕只有梁思申一个。连弟弟妹妹们都不如她。

杨巡顿时一下坐起来，汗如雨下。

杨巡再也躺不住，在屋子里坐立不安，悔恨得想以头抢地。他前一刻还恨梁思申呢，可是他有什么资格恨她？梁思申才该对他失望透顶。杨巡直着眼睛举起手，手指在半空轻弹几下，终于一巴掌重重扇在自己脸上。他失去了最宝贵的。

而他当然也对不起宋运辉，是宋运辉将梁思申引荐给他，宋运辉也曾大力提携他，可他最后却连宋运辉也怪罪上，他真不是人，难怪宋运辉此后疏远他，连一面都不肯见。

现在他很对不起的两个人要结婚了。他怎么说呢？他除了祝福，还能说什么？可是人家已经未必需要他的祝福。梁思申初见他的时候，虽然与他差不多的岁数，可人家才刚走出校门，心思单纯。梁思申曾经是最真心地为他打抱不平，最真心地欣赏他，最真心地帮助他，可他却给了梁思申那样的回报，难怪她后来态度如此决绝，以彻底离开结束与他的交往。他此时已经能相信宋运辉的话，后来的那些都是梁父气愤女儿受欺负做出的报复，而非梁思申本意。他阅人多矣，知道刚走进社会的新鲜人的心态与他妹妹杨逦差不多。因此他现在已经能想到，他打击的是梁思申的真心。这样的他送出的祝福，梁思申还肯接受吗？不可能。梁思申可能巴不得离他远远的，老死不相往来。

杨巡这才知道自己错了，错了。以前宋运辉让他反思，他还想着宋运辉袒护梁思申，现在他后悔莫及，而那样的两个人要结婚了。

杨巡知道自己应该送出祝福，但他心里隐隐想到，他其实不愿祝福，他很没良心地更想梁思申。他对梁思申的心死灰复燃。可是他还有何脸面见她？

杨巡在小小屋子里待不下去，只拎了一只大哥大包，带着手机，漫无边际地乱走。不知不觉地走到城里的涉外区，看到不远的海员俱乐部，看到远近的大小宾馆，看到曾经是他和梁思申联手买下的两家二轻局老厂子，打开厂门，看到的是他和梁思申一起参观过的老厂。这些老厂，按照计划将在三天后拆毁，盖起新的市场。

杨巡走出空旷的厂子，看着厂门外人迹罕至的马路，清晰想起他第一次陪梁思申过来勘察时候的情形。那天是晚上，从萧然的宴席上下来，那天他对梁思申戏言，他是她的人了，其实他当时心里也正是如此渴望。梁思申这个半洋人不疑有他，竟然笑嘻嘻地接受，还当着别人的面把这句话若无其事地翻出来说，都不怕旁人侧目，她是多么可爱。

可是杨巡知道，这一切都不会再回来了。梁思申这样的人肯结婚，那一定是因为有爱。而宋运辉一向是知道他的用心的，以后当然会更隔绝与他的来往，再加上宋运辉心思缜密，他未必有隙可趁。他的小聪明害了自己。

杨巡站在马路上怅然若失，冬日的街头非常灰败，连落光了树叶的梧桐树都是灰败的颜色。杨巡不由得又走回老厂，坐在人去楼空的收发室发呆。他错了，错了。他心痛至流泪。

杨巡坐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只穿了西装和一件毛衣的人早已四肢冰凉，腹中也早已饿得轰鸣。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错过吃饭时间很多。他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慢慢走回家去。他想到一件要紧的事。这两片老厂区拆毁后，他和梁思申本来准备盖一条欧式购物街，梁思申拿来的设计草图和一些她旅游到过的欧洲美丽街道照片都非常漂亮。但这个计划已经被杨巡打入冷宫封存，他前段时间是如此厌恶听到“梁思申”这三个字，当然不会再执行由她经手制订的计划。他现在打算造的也还是购物街，不过主题是服装街，打算投入资金较少，当然也不可能漂亮到哪儿去，只是实用而已。

杨巡这时候灰头土脸地想到，与梁思申一起规划的商场没了，不属于他了。要不，不惜一切工本地重启欧洲购物街的计划？这个想法让灰头土脸的杨巡稍微兴奋起来，要不，就这么定吧。他和梁思申之间已经被他毁得没剩下什么实质性东西，只有这条街的规划，若是实施出来，算是完成两人曾经意气飞扬讨论确定的梦想。杨巡不得不考虑到成本，考虑到市场对如此前卫设计的接受度。但是又不断地催眠自己，算了，不想这些，难得纵容自己一次。等走到家的时候，杨巡已经心下确定，启用尘封多日的旧设计，废弃现有的实用性计划。

他这才发现他的手机从早上离开寻建祥办公室的时候一直关到现在。他连忙打开，迅捷快速地发出几条指令，让包括杨速在内的手下开始执行新的计划，不容置疑。

而他也想到，他答应今天去接樊净下班，因为昨天听樊净说他们银行今天来领导视察，办公室人员被要求穿上银行统一的毛料套裙，以示阵容整齐。樊净怕冷，杨巡自然今天早上负责接，晚上就得负责送。只是杨巡现在心里失去对樊净的所有兴致，勉为其难地磨蹭着出门，到了樊净的银行，樊净已经躲在大门里等了一刻多钟。可杨巡还在想着怎么找个借口，他今晚根本不想与樊净说话，更别提可能的一起吃饭或者去她家吃饭。

樊净不疑有他，一见杨巡的车子来，拉开就急急冲进来，呼着气道：“你来晚了，快，快送我去家里换件衣服，今天我们高中同学聚会。今天打了你一天电话都打不通，你去哪儿了？”

“在家睡觉。”杨巡简单地回答。但心中不免想到，樊净一直认为自己是大学生，认为自己见识礼仪比他杨巡强，可是看她坐进车子的样子，一点风度都没有。那天他和梁思申一起夜看工厂，梁思申挨冻都不变身姿，对了，那天是他的风衣给梁思申挡风，她可一点没嫌。相比梁思申，樊净那些档次算什么。

“大白天睡觉？你可真能。”樊净依然没留意早早暗下来的天色中杨巡不快的脸，她正忙着将手放到出风口取暖。

杨巡没搭理，专心开车，心里开始厌烦樊净。

送樊净到家，樊净让杨巡等一会儿，她换了衣服立刻下来，杨巡虽然没应，但一直等着。他知道樊净重视她的中学同学，当然重视中学同学的聚会。樊净从市重点中学毕业，同学大多读重点大学，不过樊净读的是普通大学。

好在樊净很快下来，杨巡又一言不发载上她便走。樊净这才感觉到杨巡的情绪，忙问：“你怎么了？今天不高兴？”

杨巡点头，依然没吱声。杨巡严肃的时候神情挺可怕，樊净平时常嫌这嫌那，可杨巡真正拉下脸的时候她是怕杨巡的。她只得小心地道：“什么事啊？你可难得不高兴呢。”

杨巡几乎是有些讥讽地道：“要不等下你让我参加聚会，让我高兴高兴？”

樊净立刻笑道：“我就知道你是装出来骗我这句话的，偏不，才不上你的当。”

杨巡没理樊净的小聪明，樊净以为这么说可以婉转拒绝他参与聚会，他才不会看不出，只是他今天没兴趣计较而已。樊净见此也不说了，她有点怕杨巡还真腻着非要参加她的同学聚会不可。

但是车到饭店，正巧两个男同学也到。那两个男同学一看见杨巡送樊净来，一个拦车，一个扯杨巡，叫嚣着把杨巡也扯进饭局。杨巡挣扎不开，只得硬着头皮参加。其他同学也带着男友或者女友，对樊净这一对并不大惊小怪，这回一下聚会了两大圆桌呢。杨巡没怎么说话，众人见杨巡西装革履，举手投足派头十足，都以为杨巡与他们一路。同学聚会更多的是同学聊天，抢着说话都来不及，不会太照顾到家属。酒到酣时，才开始关注随行家属。有灵活的开始与看得上眼的家属交换名片，有人一看杨巡的名片，就惊呼出来。见过杨巡的不多，但是都知道杨巡的两家市场和只有杨巡知道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一家商场。立即有人要来认识杨巡，不免地，有人问杨巡：“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杨巡没回答，只微笑斜睨着樊净，道：“你说呢。”

樊净最头痛这个问题，她对杨巡蝎蝎蜇蜇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闻言只得道：“有什么可问的，大家还不是差不多。”

杨巡却冷静地道：“我半文盲，小学毕业。”

同学们都泛出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樊净真是懊恼死，不明白杨巡为什么非要说出来，更把初中说成小学。听着大家的窃窃私语，她几乎是强忍着才拖延到聚会结束，坐上杨巡的车子就想发飙。杨巡却不等她发飙，就抢着道：“我初中毕业是耻辱吗？你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你既然这么看不起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你享受我车子接送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是初中生？你倒是精明啊，又想我钱又看不起我学历，你不三不四算什么玩意儿？你倒是拿出点骨气来不要我臭钱买的礼物不要我接送，我还敬重你，你嫌弃我没文化我也没话说，谁让我文化低只读初中。可你读那么多书，你骨气读哪儿去了？你读那么多书你还买不起车还要我接送，你读那么多书你也不过找个我这样的初中生，你读那么多书你到底读懂多少道理……”

杨巡骂起人来是实战派，一张嘴泼风一样，不给樊净一点反击机会，全是他在说，没说几句樊净就被骂哭了，可车在路上她不敢开门，只得被一直骂到家，两人的关系就此终结。

杨巡开着车回到家，他只觉得自己这一年荒唐至极，他都在忙些什么，自己送上门去让人嫌弃。那些个女人，真正是懂得个屁，他们能看到他杨巡的好处？以前有人看得到，有人还由衷赞叹他思维灵活，不拘一格，可是，他那时懂个屁，他当时没领情，他大错特错。

杨巡到家后没急着下车，将头埋在方向盘上发呆。好久，才回去家里，但没搭理杨速问他为什么改变计划，而是恹恹地钻进自己房间就睡觉，他悔死了。

杨巡最终特意去省文物商店，花老价钱买了一串鲜红的珊瑚项链作为送给宋梁联姻的礼物，因为他知道梁思申肯定喜欢这种东西。

礼物还是通过寻建祥送去。杨巡知道宋运辉本来就忙，而且现在也不大待见他。

宋运辉看到杨巡送的礼物，不懂这玩意儿的价钱，见不是金不是银，也不是珍珠玉石，以为不怎么值钱，只是投梁思申所好，便收下了，让寻建祥带句话，说声“感谢”，杨巡这才安然。

宋运辉登记结婚的消息传出去，有不少人主动上来送礼，很多是属于推都推不掉的。宋运辉清楚，这等礼尚往来需要用一场婚宴来打发。但是梁思申不肯办婚宴，她一来是刚见识过梁三的婚宴，那简直是被人当猴耍，一点庄重的感觉都没有；二来她出席过宋运辉与金州旧人的宴席后便断了婚宴的心，她非常不愿被人背后与程开颜比较，她认为那太对不起她，而婚宴上面她无可避免要被这种比较的目光骚扰。尤其是后者，她宁可放弃每一个女孩都向往的新娘子待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选择低调。

宋运辉理解她，她只要一个“不高兴”说出，宋运辉便知道了她心里的疙瘩，因此没再勉强，但两人都答应让外公作法，被外公押着量体裁衣，制作传统礼服，准备春天的时候在外公的大院里拍结婚照，因为他总得好好给梁思申一个新娘子的感觉，他欠她。对外，他则宣称梁思申受西方教育，不喜欢国内习俗，太有性格，因此不办婚宴。

而梁父梁母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唯一的女儿结婚，他们虽然不是很满意，可是婚宴不能不办，婚宴与其说是新人宣告结婚的场所，不如说是新人父母的社交场所，他们得给亲朋好友一个交代。但是梁思申既然拒绝在宋家办婚宴，当然不便太不公平，在自家大操大办，索性一个都不办。一家人沟通不下，梁父梁母只得找上宋运辉。一来二去，宋运辉与梁父梁母恢复良好邦交，但是婚礼的事情依然被梁思申咬牙顶住，三个有头有脸的人都拿这个小人儿没招。梁父梁母也想到过找外公帮忙，可是外公的主意更馊，外公建议干脆到他美国的大宅去办。

婚礼的事终于被梁思申一天一天地拖了下来，最终哪边都没办成。她圣诞前夕在美国出差的时候与朋友说起来，满口遗憾。但与宋运辉在一起是她自己的选择，既然选择了，就得面对。她把遗憾的话留在美国，回到国内，便不再提起，不想给她爱的宋运辉太多压力。

圣诞休假，她独自开着特意从美国订来的、去年才出品的深灰八缸大切诺基，来到东海总厂宿舍区。她终于还是放弃了她原来20世纪七十年代型号的，曾经自认非常性格，而且练出她一身业余修车水平的老切诺基。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大江东去 : 全3册 / 阿耐著. -- 北京 : 北京联合

出版公司, 2014.7

ISBN 978-7-5502-3055-2

Ⅰ. ①大… Ⅱ. ①阿…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0052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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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 : 全3册

作者：阿耐

责任编辑：丰雪飞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王丹丹 孟味 胡艳艳

封面设计：木冉

版式设计：黄巧玲

责任校对：张新元 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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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新华书店经销

2014年7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2次印刷

字数1765千字 890毫米×1270毫米 1/32 62.25印张

ISBN 978-7-5502-3055-2

定价：16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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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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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申戴着硕大墨镜，开着彪悍的大切诺基轰隆隆压着马路来到东海总厂宿舍区。她还是第一次来，到了大门口，看看里面即便是冬天，依然显得草木葱茏的住宅片区，她拿出地图来先确认，免得贸然闯错地方。确定无误，就长驱直入，反正就这么个小区，几幢别墅，能错到哪儿去。她昨天下班后出发，中间找地方住一宿，今天又清早出发现在才到，早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就坚信自己的判断，懒得问门卫。

但等梁思申绕着圈子找到一群别墅，看着几乎没差多少的一幢幢别墅，忽然泄气了。现在宋运辉不在，是她昨晚叫他尽管上班别管她，她知道宋运辉年底不知道多忙。可是她一个人怎么自己上门跟屋里的新公婆说话啊，难道站门口不尴不尬地介绍自己？她觉得不是味道，莫名地多愁善感起来，这样子的进门……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调头去找家宾馆先蹲下吧，等宋运辉下班接了她再过来。

但没容她多想，却见不远处一幢房子里匆匆地跑出两个老人来，正是以前见过的宋运辉父母，二老的脸上挂满欢喜的笑容。她忽然忍不住落下眼泪，觉得这样真好，她心里有底了。

梁思申放下两大皮箱，给宋运辉打过电话，想扮着贤惠帮宋母打下手。她别的不会，打鸡蛋还行，可是宋母安排的菜里没有鸡蛋可打，宋母看着她一双娇嫩得如葱管一般的手，也不敢让她做事，反而新用的保姆都没地方挤，只好到处擦桌子。梁思申几眼看下来便知道宋父宋母懦弱得不会用保姆，她趁宋母出去应门，便自作主张让保姆进来厨房，支使保姆主勺做菜。她现在被外公发配住到被称作“锦云里”的外公宅子里去，手下一口气用了两个保姆和一个花工，要不然老大房子，那么多珍贵家具，还有新养的两只拉布拉多犬，一个保姆连抹灰都抹不过来，遑言其他。她分派保姆做事得心应手得很，与工作没什么两样。宋母在门口接了一个也住别墅的家属送来的一篮子自家院子出产的菠菜回来，见梁思申已经指挥保姆做上了事，她反而松一口气，这个一看就贵气的儿媳想帮她做事，她也手足无措。

但是三个人对着无话可说，宋季山夫妇的普通话极其糟糕，梁思申则是听力水平有点糟糕，两下里凑一起，变本加厉。梁思申终于找出事来，上楼整理她的皮箱。但二老抢着要给梁思申拎大皮箱。梁思申连忙抢了一个过来，自己拎上楼去，终于看到宋运辉说的装修一新的楼上房间。这间卧室连着浴室，宋运辉说是他父母非要让出来给他们做新房的，楼上其他房间分别是书房、宋引的房间，和宋季山夫妇的房间。两间朝南，两间朝北，中间还有一个卫生间，都似乎是装饰一新的样子。

然后，宋季山夫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新儿媳妇从两只大得不像话的皮箱里拎出无数漂亮衣服和无数瓶瓶罐罐。梁思申都被看得不好意思，又不便说什么，只好接受宋母的帮忙，拿大量衣服侵占一长排衣橱的半壁江山，看到自己的衣服与宋运辉的各占一半领地，她不由得微笑，真是奇异的感觉呢。

宋母抱着一件毛毛的衣服，惊奇地对丈夫道：“小辉说要做这么长衣橱，我们还说全家被子放进去地方都有多，看看，这都快没地方了。”

梁思申总算听懂，笑道：“我自己家里是用一个房间放衣服的。”

宋母不由得环顾一下新房，心说有这么大吗？那得多少衣服啊，穿得过来？她将手中的毛毛衣服交给梁思申挂，小心地问：“这件衣服很贵吧，是什么毛？”

梁思申已经看出公婆两个老实，而且没恶意，就实实在在地道：“这件是羊绒镶狐狸毛披肩。别担心，我有打算，不会乱来，基本上是年税后收入的五分之一拿来买这些衣服首饰的。美国的收入高，我这一行的收入更高，再加上我自己又有投资，做得不错，收入不算坏。宋如果去美国的话，他那样的身份，收入肯定比我好得多。”

宋季山的普通话很差，但还是想说话：“小辉跟我们说过，说你一个人在美国，非常不容易，非常不容易。”

梁思申费劲地将脸挤成一团，即使宋季山将话说上两遍，她都没听出几个字，宋季山夫妇却都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这才觉得这个儿媳可亲起来，看起来真如宋运辉说的挺容易相处。毕竟儿子是儿子，程开颜是程开颜，即使以前与程开颜和平共处那么多年，可儿子离婚后又给他们找来一个新儿媳，他们当然是不可能替程开颜对付眼前这个新儿媳的，他们只是担心，儿子怎么伺候这个娇贵的儿媳妇啊。

梁思申却是很放心，宋运辉的爸妈太容易相处了，比她自己的爸妈不知道容易相处几倍。她有什么话，只要直说，说明理由，老两口就会接受。收拾完后，她便自作主张，指挥着二老一起去接宋引中午下课吃饭。如此高大的车子，宋引坐在里面觉得异常威风凛凛，一扫以往坐在爸爸车子里每每被人俯视之恨。宋引也没表现异常，一见面还与梁思申拥抱一下，亲上一口，而且已经被宋运辉教着改口叫“阿姨”。宋季山夫妇看着都觉欣慰，只要和平共处就好。

梁思申没想到，载着一车人到宿舍区，却见宋运辉从门口迎出来，而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光天化日之下，宋运辉就给她一个拥抱。虽然这个拥抱带有的礼节性成分比较多，但已够让熟知宋运辉性格的家人差点晕倒，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肆无忌惮了。宋运辉当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以前的婚姻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今天当众这么做，无非是宣示一个姿态，没法给梁思申一个婚礼，没法在婚礼上告诉大家他有多爱梁思申，没法在婚礼上确立梁思申此后在东海总厂的地位，不能让人们一如既往地如对待程开颜似的对待梁思申，他只有用上这么一招。

宋运辉还告诉梁思申，她来了，他终于放心了。

梁思申起先不大明白，她对于中文总是有些接收不灵光，再说又被宋运辉的拥抱搞得头晕目眩，一时没反应过来。但等回头细细一想，再看看与她相处融洽的宋家二老和宋引，终于明白宋运辉那句话的意思。他们两个人的事已经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他们终于已经是一家，一大家子。她担心宋运辉与她父母相处不来，宋运辉又何尝不担心。

宋运辉才第一次看到梁思申的车子，看着忍不住地笑，心想：这个小姑娘，别看外表淑女，内心野得不行。他忍不住跳上去开了几步，也是喜欢，觉得很男人，然后才拉着笑嘻嘻看着他的梁思申和宋引一起进屋。别墅这一块犹如小区的盆地，多少双眼睛从窗户后面看到了这一幕，有些还是做了夜班勉强睁开的睡眼。宋运辉最后进屋，不由自主地往周围环视一遍，才将门关上，他今天太高兴，但他再高兴也不会失分寸。

晚上的时候，宋运辉还是请了寻建祥夫妇和其他几个副厂长夫妇一起去饭店吃饭，彼此介绍，大家都是会做人的人，饭桌上气氛融洽。宋引在家跟着爷爷奶奶做作业，其间还接了一个电话。等爸爸吃饭回来，宋引跑下来，挥着一本标注拼音的书拉着梁思申要求做游戏。宋运辉也凑过去瞧，见是一本童话书，宋引翻的正是白雪公主那一页。宋引说她要扮白雪公主，让梁思申演后母王后。

宋运辉当即脸上变色，感觉女儿这么做事出有因，他问跟着下来的母亲：“妈，谁来过电话？”

宋母为难地看看已经蹲下去与宋引说话的梁思申，轻轻地用老家话道：“猫猫妈。”

宋运辉脸色一变再变，却见梁思申已经与宋引咯咯笑着拉勾。他就道：“猫猫，作业做完没有？别光顾着玩。”

宋引大笑道：“爸爸别扫兴。阿姨说她做苹果，让白雪公主咬呢，阿姨说我肯定捧不住苹果。”

梁思申给宋运辉一个眼色，对宋引笑道：“苹果跑啦，苹果跳到沙发上啦。”引得宋引追着满屋子笑满屋子跑。终于，梁思申假装在沙发上摔倒，宋引扑上去搂住梁思申的脖子就冲着梁思申的脸重重吻了一口，欢快大叫道：“我咬到苹果啦，我咬到苹果啦。”

梁思申笑道：“不算，你咬的是苹果柄，你看，伸出苹果的不是苹果柄吗？”

宋引忙又冲回来，照着梁思申肩膀咬上一口，大叫胜利。这才肯跟着奶奶上去继续做作业。宋运辉忍不住冲梁思申竖起拇指：“你反应真快，谢谢你。”

梁思申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还跟小猫猫计较吗？猫猫真乖，知道脸不能咬，亲了我一脸口水呢，猫猫爸爸负责帮她清理。”

宋运辉清楚梁思申是寻他开心，要挟他用嘴去擦，他终究是没法在父母面前这么放肆，掏出手帕给梁思申擦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道：“别放心上，这事我会立即处理。”

梁思申踢他一脚：“你再那么认真我都不耐烦了，我又不是没见过猫猫妈，她什么人我还不知道？我跟她较真？完了，今天吃太饱，为了给你撑场子，我吃太饱了，明天起码得胖一斤。”

“我明天去改号码，以后猫猫打电话我得监听。不怕冷的话，出去散散步，要不要？周围的护城河很漂亮。”

“好。”梁思申立刻答应，她巴不得有与宋运辉独处的空间，可是一看宋家父母就是老实人，她不便跟对付外公一样拉着宋运辉就上楼没良心地独处去。她飞快套上羽绒服，又将宋运辉的大衣递上，两人收拾了出门。

夜晚人少，两人挽手而行，但在东海厂宿舍区里，两人也仅仅说些天气真冷风真大之类的话，等走到空旷的马路上，梁思申马上道：“我跟你说个原则性问题，有关我和猫猫的关系。”

“哦，猫猫一直很喜欢你的。”

“是的，我也喜欢她。但我看你挺封建，好像我跟你结婚我顺理成章就是外公嘴里说的后娘填房似的，可是我不想做猫猫的妈，猫猫的妈只有一个。我因为你而爱猫猫，并且作为一个成年人，对猫猫忍让提携，所以我做猫猫的大姐姐或者阿姨都没关系。这是一个观念问题。猫猫让我做白雪公主的后妈，或者灰姑娘的后妈，我都不会生气，因为我没想过替代猫猫心中妈妈的位置，心里没鬼。你也别培养猫猫误认我为妈妈，那是剥夺猫猫的权利。”

宋运辉听了惊讶，他心里确实有重新组成一个家庭，他和梁思申是猫猫的爸妈，猫猫是他们共同的女儿的想法，他很希望培育猫猫和梁思申之间的亲情，但没想到梁思申丁是丁卯是卯，分得这么清楚。他想了会儿，才道：“我同意，我以后尽力做到不混淆。思申，我爱你，你很大方。但其实你很爱猫猫，而且爱得得法。”

“猫猫很可爱，要不是她那么可爱，我为了你爱猫猫就比较勉为其难，我嘴上信誓旦旦，可能下面就使诡计对不起猫猫。你爸妈也真是……太好的人啦，我都怕闹到他们。他们会不会受不了我的脾气？他们肯定不会当面说，只会逆来顺受。对了，忘了说我也爱你，现在好像你比我还主动呢。”

“你是个很会照顾别人情绪的人，你不会乱来。他们本来挺担心，怕跟你合不来，但我今天看着你做得挺好，把两个可以闷一天都不说话的人都调动起来了。我们需要一直肉麻下去吗？我又想说这三个字。”

梁思申哈哈大笑，左右看看没人，就亲了上去。宋运辉却知道周围是革命群众的海洋，警惕的眼睛如同头顶密布的星星，也就点到为止。他征询梁思申的意见：“我担心猫猫妈对猫猫有不良影响，会不会是过分操心？看今天的事情，我担心猫猫被教会仇恨。”

“嗯，这事确实不好，她再怎么着也不能拿自己女儿当跳板来针对我，培养我跟猫猫对立对她女儿有什么好处？妈妈应该先护住女儿再说。”梁思申心里其实一肚子“没脑袋没策略”之类的腹诽，可是她才不要跟那种人计较，她硬是要保持姿态，无论如何不将有些话说出口。这姿态，在宋运辉眼里便是教养，他最欣赏的就是梁思申的教养。

两人各有所好，一路亲密地散步一圈才回，梁思申这才消除今晚暴饮暴食的内疚之心。

宋运辉很喜欢这样，他总觉得，自姐姐之后，他又有了一个可以什么都说什么都说得通的亲人。而这个亲人，没道理的时候还会耍赖，让他现在把“我爱你”三个字当作顺口溜来说都觉得还无法确切表达自己的心意。

回到家里，宋运辉把众人送的礼物给梁思申看。梁思申看到杨巡的礼物，一把扔在旁边不要。宋运辉也并不理会。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再拿杨巡当朋友，甚至连熟人都不愿是。

02

杨巡到工厂拆迁现场转一圈，见到杨速管理得井井有条，但他还是将进度检查一遍，了然在胸后，才去寻建祥那儿拿钱。拆迁即将完成，工钱必须支付。

他开车停到路边，见一辆牛高马大的深灰吉普车停他前面，这种吉普车他从没见过，看上去似乎比寻常吉普更高大威猛。他看着喜欢，不由得凑过去细看。抬头先看到吉普车里有人，那人舒舒服服靠着车椅看报纸，他这么看去，正好那人的脸被报纸遮住。他没在意，司机等候在车上的事他见多了，没几个老板或者官员出来办事是跟他一样自己开车的。

他忍不住摸摸车子有棱有角的线条，实在喜欢不过，又伸腿踢了一脚那宽厚的轮胎，感觉到这车子晃都不晃，底盘异常扎实。他心说现在走出去到处都是筑路，要是有这么一辆车，别说底盘这么高不会给磕到，便是坑坑洼洼也是如履平地啊，不用跟他的桑塔纳似的得捡道走。

宋母不知道梁思申与杨巡有那么一段过节，她见梁思申从申宝田那儿回来后无所事事，就邀请梁思申一起来逛市场，家里一下子添了两口人，她说有许多东西要买。梁思申没解释，载着公婆两个到了市场，但她没下车，她烦杨巡，自然不愿进杨巡的店门。宋母还以为她不愿挤人阵，也不勉强，老夫妻自个儿进去了。梁思申就晒着太阳听着音乐看报纸，看得昏昏欲睡，忽觉车子一震，似是受到撞击，她一下直起身来，往外一看，却见前面杨巡低头欣赏着她的车子。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个人怎么可以如此鲁莽地踢她车子，什么人。

杨巡几乎是慢如蜗牛地挪到驾驶室旁，他想与司机搭个话，讨个人情看看车里面，一抬头，却整个人如电击一般怔住了。里面正是他这几天日思夜想的梁思申横眉竖目地盯着他。杨巡早听寻建祥说梁思申这几天在这儿，也听申宝田提起，可没想到他竟能见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愣愣看着梁思申。

梁思申几乎是在看到杨巡的同时就检查门锁。却见杨巡这种眼神，竟然不是她以为的深恶痛绝。她开始不理解了，但她不想搭理人品如此不堪的人，就举起报纸将外面的人隔离，不要再看到杨巡。

杨巡回过神来，见此无语，还能说什么，他哪里还有脸说。再说梁思申已经结婚，嫁的是对他同样重要的宋运辉，他即使有话也不便再说。可他还是伫立好久，眼看着这张报纸没有放下的意思，只得怏怏而走。一步三回头的，指望着半路能看到梁思申放下报纸，让他再看一眼，可是一直到他走进市场大门，都未如愿。他心里非常地灰，不住回想刚才惊鸿一瞥中梁思申的印象，可是都想不起来，他那时惊呆了，脑袋短路。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梁思申等在车上还能为什么，肯定不可能是为看他的市场而来，他开始满市场地找宋家的人。

果然，让他找到宋家父母，他连忙上去殷勤陪伴购物，做得滴水不漏。宋季山夫妇最高兴看到杨巡这个老乡，见到杨巡终于不用咬着舌头说普通话，他们还奇怪杨巡最近为什么一直不过去玩，还跟杨巡说起他们家现在的儿媳与杨巡是旧识。杨巡忍痛含笑，对宋家父母道：“我早就知道宋厂长对小梁非常好，宋厂长开心坏了吧？”

宋母笑道：“还用说吗，小辉成天眉开眼笑的。哎呀，小杨，你忙你的去，你也是大忙人呢，我们转转就走，小梁外面车上等着我们呢，今天不用你送。”

杨巡没走，硬是跟着宋季山夫妇买完用品，他将所有东西都拎在自己手上，领着宋季山夫妇七拐八弯抄近路走出门去。

梁思申等好久才放下报纸，这才冷冷地打量眼前这家市场。看上去市场似乎往西扩展了一些，而又有朝东的地方似乎又在造什么建筑的样子，没想到杨巡还真是打不死的蟑螂，反弹如此之迅速，大约也只有这样人品的人才能生命力如此顽强。梁思申正感慨间，却见公婆被杨巡陪着从市场大门出来。她无奈，叹了声气，杨巡这人依旧无孔不入，她只得跳下车去，给公婆打开车门。

杨巡这才看清梁思申，见她穿着浅驼色不像短大衣的衣服，下面是长靴，依然亭亭玉立，而最要紧的是，眉梢眼角都是盖都盖不住的春意。杨巡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见过的人多，但是梁思申只跟他说了声“你好”便找别的事做去了。杨巡想主动搭讪，心想即便只议论一下车子也好，可他愣是开不了口，也是找着借口与宋季山夫妇说话。一直等宋季山夫妇与他告别，车子绝尘而去，他才又发了好久的呆。

完了，他心说，彻底完了。

这么好的人，即使她喜欢的车子他也喜欢啊，他当初怎么鬼迷心窍，杨巡直是无精打采了一天。

其后，杨巡不断听到有关宋梁二人的传闻，因这两人都是在本市大大有名，宋运辉自不必说。梁思申则是以财力著称，此前当然是与杨巡合资的资金实力，此后则是与市内著名企业家申宝田的合作显示的资金实力。当然杨巡心里清楚，与申宝田的合资是申宝田的曲线救国。

有人说，宋运辉的新夫人气质相当好。杨巡心说，这还用说，他又不是瞎眼。

有人说，宋运辉对新夫人相当好，以往从来不带夫人出席应酬，现在两人形影不离。有次与几个相熟官员年尾私人聚会，两人还小朋友似的手拉手到场，全场哗然。杨巡听到这条，心底泛酸，心说若是换作他是宋运辉，他可以让梁思申骑着出场。

还有人说，宋运辉的夫人对宋运辉相当好，大家吃饭闲聊，她有时就静静看着宋运辉高谈阔论。这条传闻对杨巡打击最大，杨巡太清楚梁思申是个什么样的人，别看她平日里谦谦君子一般，骨子里可是骄傲得不得了。她那样子待宋运辉，还能因为什么原因，这两个人，也算是青梅竹马吧，杨巡无限酸楚地感慨。

梁思申这几天确实是跟着宋运辉应酬。她本想不去，可是那些应酬宋运辉难以推却，她不忍心看宋运辉因为推却而得罪人，可又不愿意难得相聚时间被应酬剥夺，干脆精心梳理后跟着宋运辉出席。宋运辉也告诉她不要有顾虑，那些人不是金州或者东海总厂的人，那些人都不认识程开颜。梁思申去了之后便知，与宋运辉参加的应酬，同合资之初与杨巡一起参加的应酬有本质的区别，这区别就在场合的档次。位置未必代表档次，但高位者自有其高位之道，即使肚子一堆草包，场面上也可做出一团锦绣，仅此已经足够，谁能要求他人个个绅士？

但这样的应酬，让梁思申看到地方执行中央政策的思路。她经常与爸爸通话，交流政策视点，而爸爸的视点属于爸爸所在的地方，沿海城市又有不同，泼辣辣更有奋发之势。比如《公司法》正式实施半年以来，对全市企业改革重心的战略性影响。用宋运辉的解读说，过去的改革注重对企业的扩权让利，是量变，而现在的改革思路则是朝质的升华的方向走，朝制度创新的方向走。大家在饭桌上就“产权清晰，权责明确，政企分开，管理科学”进行非正式讨论，几杯酒下肚，大家的议论走向宽松，各自交流从各种渠道得来的经验和解读，也有人说出自己的看法。

梁思申最先听着觉得这是很简单的道理，难道这也需要讨论？但是渐渐地，她听出自己的浅薄来，原来他们还得通盘考虑全市国有资产的盘活问题，还有企业职工的社会保障问题，他们着眼的不仅仅是一两家企业的生存。有一位局长说，他们局在全市有两家企业出不错的拳头产品，因此资金充足，日子好过。但是其他下属企业被三角债困扰，又缺乏资金实行更新换代，犹如陷入泥淖，越挣扎越深陷，外人唯有眼睁睁看其没顶。但是如果局里出面通盘考虑的话，情况又会不同，比如说由两家优势企业牵头，整合其他小企业，剥离弱势产业，开展多种经营，既能盘活优势企业的资金，又能有效消化弱势企业的资产负债，还可保证所有企业职工不下岗。也有一位副市长对宋运辉提出，东海总厂目前是市第一利税大户，但是东海总厂对本地经济和产业的辐射却是没有，他请宋运辉考虑如何带动地区经济。副市长提出，市里已经多次提出建议，但是碍于以前分属不同系统，大家都只能各扫门前积雪，现在趁东海总厂也在改制的机会，能不能同时考虑带动地方经济。

梁思申旁听着这才清楚，除了多种经济形式之外，即便是国营经济，也还有地方之分，部门之分，未必都是一统。理论上她早知道企业隶属，但是没想到实际操作上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需要解决，而且看上去还挺复杂。梁思申这才能进一步深入理解前年底的《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也才能进一步领会前不久邹家华副总理在全国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试点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也理解宋运辉为什么说是质变，听了这些人结合现状进行的讨论，梁思申真正体会到为什么邹家华说这是最深刻的变革，原来这是突破原有框架的变革。从政企关系、产权关系，到企业的组织结构、管理体制等方面，都将发生重大变革。而现在，则只是开始。

梁思申心想，难怪外公一直看重宋运辉，原来看重的就是宋运辉说出来做出来的都是可以进入实际操作。她果然不行，她在她的领域可以畅行，但她暂时还无法突破她的领域，这就是她的局限。

她终于从一次一次的饭局中也明白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道理，原来信息的获得，并不能单纯从文件收集或者报纸杂志获得，广交朋友在中国是非常重要的一条渠道。比如她，因为出身，她可以从家里获得很多信息，现在又可以从宋运辉这儿得到一部分，看来，她还得在上海拓展她的朋友渠道，未必来了上海就是进入信息的真空，她只是不得其门而入，她以前真是夜郎自大了点。

因此她很少说话，多听少说，多想少说。当然，有人如果关心地问起她有关国外经验的时候，她还是言之有物的，而且理论性非常强，总能给宋运辉挣足面子。在外人看来，就成了梁思申深度迷恋宋运辉，一副贤惠相了。

无奈彩云易散，霁月难逢，两人鸾凤和鸣不到十天，便得继续两地分居，连宋引都依依不舍，抱着驾车欲行的梁思申哭得需宋运辉抱下来。梁思申的回家行程也是一变再变，最终还是坚持非要把宋运辉送到东海厂门口，看他进去上班了，才依依不舍而别。

回到上海，梁思申便不再失信梁大的睦邻友好行为，有空经常参与梁大和李力他们的小圈子活动，她本身就是个爱热闹的。她更多的还是在自己的工作圈内交友，还偶尔把外公的锦云里拿出来招呼朋友。外公很喜欢这样的聚会，一高兴就扔掉别墅搬来锦云里，把小王和专门负责做中餐的保姆也带来伺候，一时锦云里的美食和锦云里的别致，还有锦云里主人的好客大方，在圈内口口相传，梁思申想请谁来，几乎没有请不到的。不仅梁思申交了许多朋友，便是两周来一次的宋运辉都跟着交了不少朋友，而且是“有用的朋友”。

一到寒假，宋运辉便应梁思申的要求，将宋引送去上海锦云里，以免程开颜以寒假为借口要求女儿去金州或者自己来东海。经过上回白雪公主的事，他现在步步设防。而且宋运辉也决定不再顾及情面，干脆一刀切断母女两个的关系，设法不让她们相见，免得女儿又受不良影响。他太看死程开颜，不相信程开颜是个可以被他说服的人，因为他早就认定程开颜是个不理智的人。

杨巡一直等到梁思申离开，才如溺水的人终于被拎出水面，终于走完一段煎熬日子。那几天他几乎连走路都会摔跤，只因总是左顾右盼寻找那辆彪悍汽车的身影。因此他那几天连市内有限几家高档饭店都不敢去光顾，只怕进门看到梁思申与宋运辉在一起。他这时候才知道，他其实还挺能用情的，并不是杨逦说的他现在是色鬼一个。

但杨巡这几天的日子依然过得很飘，人总是跟丢了魂一样，有一天竟然还鬼使神差地将车子开到东海总厂宿舍区门口，待得醒悟，惊出一身汗，他来干什么，被宋运辉看到会怎么想。

杨速自己有了女朋友，又兼男孩子粗心，只知道大哥最近心情不好，却不知道大哥心情不好的原因。只好一个电话把一向在大哥面前胆子老大的杨逦叫来，让杨逦对付大哥。

可是杨逦寒假回来，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什么。这事说来话长，杨巡无法将来龙去脉跟弟弟妹妹们交代清楚，但不说清楚又无法解释他的悔恨，他唯有不说。杨逦只好说大哥现在想扮忧郁王子。

去年春节杨巡轰轰烈烈地相亲，这个春节杨巡修身养性，除了走亲访友，就是在家看杨逦带来的书，圣人一般。

03

雷东宝在春节前接到消息，说陈平原春节会回家一段时间。对于陈平原，雷东宝心怀歉疚，他总觉得如果不是他手头的行贿证据雪上加霜，陈平原的判罪不会加重这么多。无论陈平原手指怎么伸，他小雷家有今天，到底是与陈平原的大力帮忙分不开的。当年判决之后，他们在同一农场服刑，雷东宝对陈平原多有照顾，但是陈平原那边也有人帮着活动，日子过得不错，但两人所在营地离得稍远，没见多少次面，陈平原在里面的时候已经不怪他了，因此听说陈平原暂时出来的消息，他赶紧准备下钱物，见天色暗下来，便悄悄找去，而且还叫韦春红一起去。

雷东宝万万没有想到，陈平原家的楼道门庭若市。雷东宝擦着两个下来的人进去，看到陈平原家高朋满座。好几个人认识雷东宝，雷东宝也认识好几个人，大家看到雷东宝一致噤声，只有陈平原笑道：“东宝，知道你会来，坐这儿。”

众人都有些惊异，觉得陈平原挺大度的。雷东宝当仁不让地坐到陈平原身边，韦春红没地方坐，只好远远拣把小凳子将就，但韦春红松一口气，雷东宝跟她说陈平原不怪罪的时候，她有些不信，还以为是因为都在服刑，陈平原不愿得罪牛高马大的雷东宝。今儿这么一看，似乎还真是雷东宝说的这么回事，但她不明白了，陈平原何以如此大度。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雷东宝将双手一拱，当众道：“陈书记，我向你赔罪。”

陈平原微笑道：“还说这个干什么，我们在里面不是全解释清楚了吗？大家，东宝这个人的性子我最懂，他讲义气，你们看看他这块，是个小人吗？害我的事他做不出来，这不他自己也关进去了吗，他也是悔得不行啊。”

雷东宝感动，又是连连拱手：“没话说了，没话说了。”

陈平原道：“这儿都是朋友，东宝你也别客气。给我带什么来？我可想你以前带来的野味。”

“有，野猪肉，我早早让春红找下的。还有只野猪肚，冬天补身子最好。陈书记，你这回来，是暂时还是不走了？保外办下来没有？”

“在办，还欠一些手续，还是你早出来，到底……”陈平原说到这儿一顿，他本来想说到底有亲戚下死力帮忙就是不一样。但是这话说出来得罪眼前这一帮总算还是把他办出来的人，他今非昔比，有些话只能咽进肚子里算数，他呵呵一笑，将漏洞抹掉，“到底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呵呵。”

雷东宝没说啥，也跟着干笑几声，这感慨，其实两人在里面时候早就一起议论过。他今天来，有重要目的。“陈书记，等你回来，我想八抬大轿请你给我们小雷家做顾问，我们一帮粗人，只有你最了解我们。”

陈平原愣了下，却笑道：“让我考虑考虑，反正还没到时候。”

雷东宝笑道：“考虑啥呢，我这辈子难得听几个人的话，一个就是你。你就应了吧，别嫌我们庙小。”

陈平原还是微笑，没有答应。雷东宝却看到韦春红给他使个眼色，他便住口。大家又说了会儿话，陈平原才又问雷东宝：“东宝，你那小舅子现在怎么样了？”

雷东宝没隐瞒，当着众人的面，把宋运辉现在的发展情况，行政级别以及宋运辉在这边协助市里发展的事业，和这边要好朋友等，都简单扼要跟陈平原说了一下。陈平原听了笑道：“呸，有那么好桩脚，还请我去做什么顾问，我跟你说，我即使去，一不上班，二顾而不问，何况我还不想去。”

雷东宝道：“随便你怎样，你就算是名都不挂，我还是拿你当顾问。我就认你。”

陈平原没答，但一直笑眯眯的，心情看上去比雷东宝进来时候好了许多。

等夜深人静，大伙儿一起告辞出来，让陈平原好好休息。雷东宝夫妇开车回到家里，才有可能说话。韦春红进门就道：“东宝，你这顾问的主意算是出对了，今天让陈书记很有面子。”

雷东宝道：“他下半辈子财产没收了，退休金没了，总得有地方挣钱。还别说，他脑子好，以前老徐说过，陈书记这个人是个人才，只要用得好。”

“我看他也担心下半辈子收入问题。今天一屋子这么多人，真能拿出实货的有几个？他愁着呢。你这么一表态，有几个本来还观望的，这下也不能拿出比你差太多的态度。他们啊……到底是那么多年的同僚，谁做什么都清楚着呢，总不能看着陈书记一个人吃苦。”韦春红微微撇嘴，她在县里经营了几年当时县里最高级的饭店，看多听多。

“那你给我使眼色干吗？”

“怕你说多反而错，好像你现在财大气粗可以不把原陈书记放在眼里似的，让人看着好像是你给陈书记一口饭吃，到底你以前只是个村书记，他是县委书记，他怎么好意思一口答应到你手底下讨口饭吃，让大家看他现在落魄相。你看这不是后来陈书记故意问起你们小辉了吗，他现在越是这样，越要面子着呢。小辉越是能干，你还请陈书记做顾问，越说明你记情，越说明你重视他，他有面子。别人旁边也得掂量掂量你的意思，给他更多面子。”

雷东宝一想，果然是这样，笑了：“反正陈书记知道我，他自己会想办法让我把话说出来，给他挣面子。”

“你意思我不用给你使眼色？真是过河拆桥，没良心的。”

雷东宝笑道：“什么话，你能，我才要你一起去，谁说你眼色不要紧？”

韦春红这才笑了，点头道：“他还真了解你。今天陈书记都没说你什么，还替你说话，这一来，以后县里的人都不好再说你什么。”

“我知道，今天当面说，以后做给他们看，会不一样。不过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替县里做了那么多事，他们也又开始重视我，给我政策。”

“还是不一样的，得等陈书记真的回来，有些事请他出面就行了。东宝，这么看来，我又可以回县里办饭店了，以后看来不会再有事。或者开家分店，市里这家还留着？”

“市里这家也放着，开得好好的，别停。你回县里吧，我们来去也方便。”

“我再想想，我得把人手物色好了才行。都春节了，这事急不来。”韦春红忽然又一笑，“你那小辉小舅子现在也两地分居，比我们离得还远，你们可真是宝一对。”

雷东宝道：“他高兴着呢，就是要他每天飞他也愿意。他跟我说他现在骂人少了，我说他以前都是下面憋得慌闹的。我春节看他那张脸去，还成天拉着不。”

韦春红咯咯地笑：“哎，我真想不出来呢，不知道小辉见到小梁是啥样，我一定要看看他们俩在一起的样子，我真好奇死。”

雷东宝也是不怀好意地笑，这事说到做到，他立刻给宋运辉打电话，问清宋运辉春节动向，原来是去上海过春节，他立马要求也去。但放下电话，雷东宝就惊讶了：“呀，小辉不让我去，小辉怕新老婆。”

韦春红了然道：“老夫少妻，都那样。”

“小辉又不老。”

“比起他那个手伸出来跟嫩豆腐一样的新老婆，当然老，再说小辉厂里又是海风吹又是太阳晒的，本来也显老。”

雷东宝听着不乐意，道：“男人显老点又怎样。不是这个问题，有些女人让人一看见就不敢大声气儿，小辉新老婆就是那种人，小辉姐姐也是那种人。”

韦春红一听，怏怏地道：“你就只敢冲我大嗓门。”

雷东宝道：“你还真别装细巧。”说着就上楼去，将楼下扔给韦春红。韦春红关门关窗到处查了一遍，才关灯摸黑上楼。

宋运辉接完电话给梁思申打，这时候宋引已经睡觉，梁思申告诉他宋引在她的手提电脑上玩了一晚上水管工游戏，又学会好几句英语会话，与外公一起弹奏钢琴，白天还跟外公一起雕了一根乌木筷子，好不容易才肯睡觉。宋运辉听着心说除了英语，其他都是他家做不到的。即使宋引能自个儿在家弹钢琴，可哪有人跟她一起弹，在上海估计还梁思申的小提琴一起上呢。女儿在梁家的生活可以称之为经历。最初梁思申邀请宋引去上海的时候，他有点怕梁思申太操心，而他妈也担心梁思申一个大姑娘家管不管得好孩子，可又不敢跟去看。没想到宋引在上海锦云里挺吃得开，外公还挺喜欢这个总说他穿得太花的小封建。

梁思申打完电话，见外公还歪在罗汉床上，就道：“还不上去睡？不会是专门等着跟我谈话吧？”

外公点点头，放下手头的旧《申报》和放大镜，道：“我准备出五十万给小竺开个古玩店，又卖又收，我自己也可以玩玩，你这几天赶紧给我办了，注册用你的名字。”

“别为难我，外资注册很麻烦。”

“你不行用你妈的名字。”

“不行，他们公职人员，你少给他们惹麻烦。才五十万人民币，人家竺小姐伺候你这么多天，全给她也不算多。”

“我给是我人情，我没做好前期被她钻空子是我老年痴呆，两码事。谁像你，倒贴找个先生，还替人养拖油瓶。我跟你说啦，投资也得看看人的资质，这个小姑娘脑袋不是一流，比她爸差得远，比起你小时候更差远了，你适可而止，还是留点本钱养你自己的。”

梁思申悻悻地：“我还不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防患于未然，省得她亲娘拉去教上几天，又给我制造低级矛盾。”

外公一针见血：“我看你是先下手为强，不给她亲娘借看女儿制造机会见女儿亲爹，制造他们一家三口亲密相处场面。嘿嘿，没想到啊，受的西方教育，东方怨妇的一套你无师自通啊。不愧是我亲外孙女，出手比你两个舅妈漂亮。”

梁思申被说中心事，只得嘿嘿一笑揭过不提。因她知道宋运辉是个注重家教的，当着宝贝女儿的面是不肯给前妻下不了台的。可是她嘴上可以大方，心里一想到他们原一家三口坐一起笑容满面地吃饭，她就憋气，只好主动出手，找个漂亮借口断绝他们的接触。宋运辉不知道，为此还心存感激呢，没想到还是被外公识破。她只得道：“你等着，开店的事妈妈来了再说，宋的行不行？”

“不行。”外公否定得非常坚决，但外公并不说出原因。对于宋运辉，外公欣赏宋的能力，但是并不认可宋的人品，任凭宋梁两个在他面前表现得蜜里调油，他都认定宋运辉休妻再娶另有目的，而不是梁思申说的什么感情深厚。外公认为，再深厚的感情，若是换梁思申只是小家碧玉，宋运辉还能如此执著？不说别的，宋运辉前面一个妻子也是小小的干部，可见这人选择婚姻的功利性极强。因此，项目交到宋运辉手里执行是可以的，那是利用宋运辉的能力，可产权不能放到宋运辉名下，那是有去无回，当然外公不会说出理由，免得得罪。“这事不急，我先物色下门面，就这儿附近，慢慢装点起来。还有一些事，春节得来不少人，你得预先多准备几只煤气瓶，电费去交好，别让人把电线拉了。水费据说有人上门来收，哪天轮到我们抄表的时候你得挨家挨户去收，呵呵，好玩得紧。我这儿手头现金没了，明天你带我支票走，给我取点美金来，这几天黑市兑换价日跌夜跌，我得多换点人民币放着。你回来经过香港的时候，多带点干鲍干贝鱼翅燕窝回来，我付钱。再给我带些内衣来，这边的内衣不能穿，白衬衫也带几件，还有盥洗用品，都用老牌子。所有你帮我采购的物品，我按总价的10%支付你佣金。”

梁思申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罢，但是挺头痛。以前很多事情可以扔给梁大解决，现在搬出别墅，住着是有品位了，离工作地点也近了，可家常生活一地鸡毛，千头万绪都需她出面去做，又不能扔给外公，说不出口。唯有煤气瓶之类可以交给花王，其他缴费之类的事，锦云里的电费动辄上万，还为此申请的单独线路，外公怎么可能放心让花王等人拿着这么多现金。她少不得明天飞美国前把所有事情做完。国内服务业还不发达，排队真正是逼疯人。她自己还有事呢，梁大春节结婚，不仅大伯二伯分别从老家和北京赶来，爷爷奶奶都回来，还有梁大妈妈家的亲戚也从北京来，她少不得从美国采购新年礼物分派，再加外公的衣物，她只怕三只皮箱都不够，天呐，都说结婚后家务激增，她现在深有体会。可是她觉得她有能力承担，相比起其他上海女人，她有财力，有脑力，做事自然稍微容易一些。

宋运辉拒绝雷东宝来上海过年，是因为他深知这次的春节是他的大考，不想大大咧咧的雷东宝再给他乱上加乱。虽然与梁家父母已经达成电话沟通，可是见面一起生活几天，那又是另一回事。而且，他还得出席梁家大孙子的婚宴，他届时会遇到大批梁家亲戚，那都是些什么人，梁思申早就与他说明了，因此宋运辉提前离开东海厂，连夜自己飞车赶到上海，第一件事就是去梁思申指定的美发厅修理自己。

年夜饭是与梁家人一起吃的，外公、梁父、梁母和宋引。梁思申反而还在美国，都是场面上的人，既然婚姻已经既成事实，彼此也就以礼相待。但是一桌人又没什么亲情可以叙说，外公当仁不让地抓住好不容易见面又没梁思申霸占着的宋运辉谈投资项目进度。

梁父听着，轻轻与妻子道：“你爸想利用小宋做免费劳力。”

梁母点头：“小宋刚进门，不便拒绝。老头子真能抓机会，但囡囡肯罢休？”

梁父笑了，很轻很轻地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囡囡为个外婆遗产还得打官司，现在外公却轻易把这幢房子写到她名下，两人早已心照不宣。”

梁母哭笑不得：“这孩子，这孩子……”

梁母看看身边专心吃非常鲜美的鲍鱼的宋引，忍不住摸摸小姑娘的头发，心里想着，不知道她的亲外孙或者亲外孙女是什么样子，一定更漂亮更聪明。可估计女儿肯定现在还没生孩子的打算。一直等宋运辉照顾了女儿去睡觉，梁父才正式跟宋运辉谈起他们省有几家企业的情况。宋运辉有些吃惊，没想到梁父也有插手的意思。而梁父更猛，他希望宋运辉立刻着手，赶在改制试点企业筛选之前，先下手为强，免得被改制试点工作束缚手脚。梁父还说，所有的当地政府部门的工作，由他来做。

宋运辉很快明白了梁父的意思，也明白梁父话里话外的潜台词。他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那，看来得在国内注册一家公司了。”

外公却道：“眼光别放那么窄，只看到自己手里那点子权。告诉你们，你们的银行贷款利息太高啦，简直是惩罚性利率，我一辈子都没看到过几次，专门针对你们的高通胀的啦。拿那么高利息的贷款做投资，基本上是老寿星吃砒霜，万一通胀给如愿收紧，你们完啦。还是乖乖拿我的钱，我到美国银行贷款，最终受益我们三个可以坐下来谈。”

梁母看着王、梁、宋祖孙三代谈得热闹，忍不住问了宋运辉一句：“小宋，今年物价涨得厉害，你们工资涨了没？”

宋运辉道：“涨了，不敢不涨，现在外资企业招聘广告上面直接标明工资，我们不涨的话，工人都跑去外资企业。”

“涨幅大吗？”

“工资涨幅没法大，只能奖金福利上面增加收入。跟外公谈的项目就是准备增加职工福利用，到时每人手里分一份原始股。如果不做这些打算，相比物价涨幅，我们的收入都在缩水。”

梁母听了点点头，叹了声气：“唉，我和囡囡爸爸的工资也是，钱越来越不值钱，各方面的用度却是越来越大，今年春节的礼物，还都仗着囡囡从美国背来。你们慢慢聊，我先上去休息，赶一天路，累了。”

宋运辉看看上楼去的梁母，感觉梁母的心情可能比较复杂。他不知道有些事经梁父插手之后，梁思申会怎么看。不仅宋运辉感慨，梁父也是心有触动，看着妻子的身影一时无语，等外公也上楼去，才有些遮掩地对女婿道：“太太理想主义，是做丈夫的成功。”

宋运辉联想到自己，不由得会意一笑，与岳父的距离顷刻拉近。“爸，我估计思申也理想主义，接受不了你辅助出资。”

梁父自嘲：“看来我作为父亲，也很成功。”他摸出一包香烟，看看宋运辉，笑道，“你不会真戒了烟？母女俩都不在眼前，来一支？”

宋运辉推辞道：“还真戒了，谢谢爸。”

梁父有些惊异：“你倒是能下狠心，是不是准备迎接小生命？”

宋运辉笑道：“我们顺其自然，没做任何措施。”或许是姐姐去世的阴影已经淡去，宋运辉才刚结婚就极其希望有与梁思申共同的孩子，他把自己的强烈愿望与梁思申说起，梁思申勉勉强强地同意。宋运辉清楚当时看到梁思申答应的时候，他很开心，他感觉自己心里有隐隐的焦虑。

“挺好，我们刚才也说起什么时候给你们抱孩子。”梁父再度惊异，看起来他和妻子都猜错了，看起来女儿比他们意想中更重视这段婚姻，而不是跟他们第一次说起时候的潇洒态度。或许是因为说起第三代，翁婿两个人的心理距离进一步拉近。梁父吸一口烟，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指眼前的客厅，道：“你对锦云里感觉怎么样？”

宋运辉笑道：“第一次来看，只看到一堆旧家具，后来才一点一点地品出其中的好来。最难得是把不舒服的旧家具改造得可以舒服地用，而且还是不计价值地摆着率性地用，这才是真正底气，需要多少文化底蕴和丰厚家底啊。”

梁父感慨：“梁大前阵子跟我说，看到囡囡装修的别墅，本来以为这就是资本主义，看了外公的锦云里才知道囡囡的不过是中产阶级。他以前羡慕囡囡的开放式厨房气派亮丽，没想到锦云里的厨房偏居一角，关在门里，设备齐全，但模样一般，原来因为厨房不是真正富贵的主人出没的场合。阶层的不同，思维的不同，都反映在房间布置的细节上。梁大说他和他的几个朋友以前还以为自己得天独厚，看了锦云里才自惭形秽。”

宋运辉听了心说，估计这是梁父自己的内心想法，他有些明白，梁父这是在跟他解释今天插手的原因。他笑道：“我现在麻木了，还能怎么样，起码我还是占着宿舍区最大的别墅。”

梁父看宋运辉一眼，道：“现在国家开放了，放进来的诱惑越来越多，我们都目不暇接，何况你们年轻人。连老头子们都闲不住了。你知道我这回最感慨的是什么吗？囡囡的爷爷，他是诗书世家出身，再加经历无数起落，本来应该全看开了的，可这回竟然为找不到合适的西装来参加大孙子的婚礼而沮丧，差点为此不肯来上海。他还是离休干部，待遇已经算是高的，可相比过去的生活水准，还是一落千丈了，他们没奖金垫补。”

宋运辉看看梁父已经斑白的双鬓，心里明白还有几年就要退休的梁父这是心有戚戚焉了。他想了想，道：“相比之下，看看思申的外公，一样的努力，不一样的结局，不能不让人感慨。”

梁父点点头：“这些话，听到囡囡耳朵里，又是腐败了。”

宋运辉不由得微笑道：“思申已经与过去有些不一样了，最近刚帮一家集体企业转制，使了不少心照不宣的手法，她现在分析问题很客观。”

“呵呵，现在还是你更了解她。”梁父心里有些不是味道，可又不能不承认现实，又想，其实过去似乎也是宋运辉更理解梁思申，“你今天自己开车过来，中午也没休息一下，还不累吗？”

“路上打过盹，还好，相比每天的工作量，今天算清闲。”

“身体真好，年轻。好吧，明早接囡囡的事也交给你，我肯定起不来。我上去休息了，今天拎了两次行李，才是从家里楼上拎到楼下，再从梁大车上拎进这儿二楼，现在右手臂就沉沉地酸，不中用啦。你也早点休息。对了，带着名片吗？明后天我带你跟亲戚认一遭。囡囡不办婚礼，搞得你们被动。”

梁父上楼，到楼梯口，不由得往下看看，见宋运辉正检查门窗关合，又看宋运辉熟练开启美国带来的报警设备，然后才留下几盏灯昏昏照着，跟着上楼。他回头跟妻子说，这个女婿做人非常努力，也非常能思考，只是有点努力得可怕，幸好是女婿，如果与这样的人共事，不知多累。梁母也说女婿看上去太深，她有些为女儿心里没底。两人心里都捏着一杆秤，过后几天得以过来人的眼光好好评估女儿女婿的关系，有什么问题可以事先提点。

宋运辉回去自己卧室，好好将今天梁父意外提出的插手回味了一遍。心里想着，要不要跟梁思申说明，最终决定还是说，他刚才还打保票跟梁父说梁思申已经很会客观分析现实，怎么轮到他手上又担心起来了呢。

宋运辉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出门去机场接梁思申，开的是梁思申的大切，因为听说梁思申带了三大口皮箱，他的奥迪估计不够装。初一清晨的上海街面难得地清静，就跟他刚出来的锦云里一样，过年的时候那些国产保姆都不肯上班，外公一点办法都没有，幸好还有菲佣小王在家。宋运辉下来的时候，小王也才刚起来，忙给他做了咖啡，宋运辉自己做的吐司，小王因与宋运辉沟通良好，很是谢谢了他。宋运辉感觉菲佣比较合理，不比国内保姆，有些太自卑，有些当家作主意识太强，幸好外公够奸，一家中外四个帮手，个个服服帖帖。梁思申还说为一个家忙死，其实若没外公帮手，这个锦云里早鸡飞狗跳，其中微妙，不是梁思申这个大而化之的人能理解的。

大年初一的国际到达出口也是难得寥落，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新年，出来的旅人带着的行李特别多，好多人除了一只皮箱之外，还背着红一条白一条的大编织袋。宋运辉相信梁思申再多行李也不肯背编织袋，梁思申这个人太注意形象。想到每次相聚，总能看到梁思申洗漱之后得摆弄半天瓶瓶罐罐，他再看几遍也总是记不住那些瓶瓶罐罐的用处，他还算是学化工的。梁思申还每天晚上睡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费尽心思地搭配出来，她有那么多衣服，却总是抱怨缺这缺那。想起这些，他一个人站在空阔的国际到达出口微笑。她有时是那么理智，有时又是那么率性，有时精明过头，有时简单得没道理，内心非常骄傲……

笑眯眯地想着这些，时间过得飞快，很快便见梁思申推着大大一车行李东张西望地出来。宋运辉上前先拥抱了她，才接过行李车，梁思申先笑嘻嘻地道：“我爸妈昨天没欺负你吧？”

宋运辉听着不由得笑：“怎么可能，我昨晚跟你爸谈得挺晚，还说了一些你爷爷的事，还有……你爸的感慨。今天长途飞机坐得脸色不大好，回去先睡会儿，我已经吩咐小王给你榨好橙汁。”

梁思申却神秘地笑道：“我已经在香港睡一晚上了，不过不大睡得着。你知道我昨天想到什么吗？嘻嘻，想的时候我都忍不住笑。我看宾馆里的电视放古装戏，里面女的叫男的三郎，我想我到了古代该叫你什么郎，宋郎？二郎？立刻就想到辉郎了，哈哈，大灰狼。要不是天太晚，我当即就想跑出去买一顶小红帽跟你配套。”

宋运辉听着也笑：“你要是叫我大灰狼，猫猫得跟你理论。不问问你爸跟我谈什么？”

“呃，不问，逃不过仗着长辈身份又是考察又是试探的，我问了生气。”

“没有，且不说你爸妈都是大方人，以你爸妈的水平，他们想试探我，也不用那么低级地拿话考察，后面几天看着就行。”宋运辉推着车子到门口，小车无法出门，只得一只一只地将行李拎到门外，让梁思申看着，他去取车接应。梁思申倒是有些不解了，爸妈拿起电话总是就宋运辉的问题问东问西，怎么见了真人反而不问了，反常啊。

风很冷，才一会儿工夫梁思申等得手足冰凉，等车子一来，她嗖地蹿上车去，把行李扔给宋运辉处理。宋运辉早知如此，这是家教加出国受教育的结果。他不由得想到那么身份俨然的梁父要等梁母上楼睡觉后才敢吸烟，还自嘲地说“太太理想主义，是做丈夫的成功”，不由得莞尔。他也知道，等他上车，一定有亲吻拥抱等着犒劳他，他估计梁父也是这么被梁母收服的，久后习惯成自然。等他收拾好行李上车，果然不出他所料，他虽然早知道有这么一套，可还是吃这么一套，只觉得所做的一切非常顺理成章。

两人上路后，宋运辉基本上没有时间说话，都是梁思申在告诉他，她回美国做了些什么事，他笑眯眯地听着，等她说完。梁思申滔滔不绝好一会儿，忽然急转直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脸色差吗？清早起来赶飞机，吃隔夜面包没胃口，吐了，好难受，飞机上还一直在反胃。”

宋运辉一愣，他是过来人，立刻敏感地道：“会不会有了？”忍不住一边开车一边扭头看梁思申脸色，似乎他的眼睛能做青蛙试验。

梁思申也吃惊：“不会吧，那么快？”但想了想便释然，“不会，那个才刚来过。”

宋运辉一听，心里微微失望，他更敏感地感觉到，梁思申的语气里没他那么强烈的激动，但他还是温言道：“等下到家还是先喝点粥吧，别先喝橙汁。”

梁思申却笑嘻嘻地凑过来，道：“大灰狼，你非常紧张，你车子都开得蛇行了。”

宋运辉勉强一笑：“昨天你爸爸跟我谈起我们的孩子，他们也非常向往。”

梁思申吃惊：“他们不是……他们倒又急着想要了？”

宋运辉知道“他们不是”什么：“你别再这么想你爸妈，他们现在跟我聊得很好，昨晚你爸爸还跟我谈了你爷爷的失落，推己及人，他也说到他心里的矛盾，这些与我有时的感慨很一致。你看，我们都已经聊得这么深入。”

“啊，原来你们已经暗度陈仓。大灰狼，你别一张臭脸，我们都那么聪明，要一个孩子还不是简单不过的事情。”

宋运辉不由得笑道：“要孩子跟聪明有什么内在必然的联系吗？”

“就是逗你笑的，别急，顺其自然。”

宋运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不是急，我刚才激动坏了，想到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多让人激动。”

梁思申听了反而笑，想到宋运辉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却还这么激动，她心里非常清楚这是为什么，因此心里很是好受，只觉得没怀上还真是可惜。“我一定努力争取。”她说出这话，自己也笑出声来，可又忍不住感慨，“我们比较麻烦，两个人离得远。我很怕，我正着手独立主持一个大项目，怀孕会造成很大影响。不过我聪明，是不是，既然别的女人都能做好的古老行当，我一定也能行。连外公这张坏嘴都说，我们的孩子肯定是最聪明的，我非常向往看到。”

宋运辉这才发自内心地笑在脸上，他发现自己太紧张梁思申了，有点紧张得想用孩子绑住这么优秀的她。到锦云里门前的时候，他忍不住伸手紧紧拥抱梁思申，好一会儿才放手，下去开大门。果然梁父看到就早早迎出来，他们没了热烈亲密的机会。

梁家父母带上女儿女婿去梁思申爷爷住的酒店拜年，外公不高兴一起去，但大家当然带上了宋引。梁思申也清楚大家都会怎么议论，她无所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而是梁家父母和宋运辉心里都敏感着。已经结婚的梁三问梁思申怎么想着找个有婚史又有孩子的，梁思申反而神色自若地反问梁三怎么会有这么落后的中式想法，只因梁思申在众堂兄妹中是潮流的风向标，梁三反而觉得自己真的很封建闭塞。

梁思申应付了梁家兄姐的问候，再看宋运辉娴熟老练，不卑不亢地与她家这些达官贵人亲戚交往而不落下风，她再次问自己，究竟爱他什么。如同过去，依然没有答案。似乎与宋运辉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但因为宋运辉是第一次出现在梁家，很多人好奇地非要问个明白，为什么与那么一个条件看上去不般配的人结婚，梁思申只好一再地非常肯定地回答，他非常聪明，她一向只喜欢聪明人。众人将信将疑，但都心里怀疑其中必有猫腻，两人看上去并不般配，女的太流光溢彩，男的则是一看就是从下面奋斗上来的小户人家出身。

不仅是梁思申，宋运辉也在深切感受着梁家与他家的不同。这家人里面的大多数，都是跟梁思申似的，内心无比骄傲，行为上则是持以良好修养，看仔细了才能感受到有些高高在上的冷漠。他以往接触的人中，老徐也是这样一个人。梁思申的爷爷虽然没外公那么刁钻泼辣，可也是不易对付的，他被抓住问了好多问题。令他感激的是，岳父一直陪在他身边，有什么过分的地方，由岳父出言打断。但爷爷最终还是肯定了他，只因为他是做技术出身的，爷爷喜欢实干的人，而非他现在的身份修养。宋运辉觉得梁思申的爷爷和外公都是无比怪诞的人，可又有性格。

中午吃饭，梁家一大家子加上梁大母亲家一大家子，整整开了四桌。梁父让宋运辉与他同桌，那一桌都是梁父一辈的人，也是所谓都在官场上的人。宋运辉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人物们举重若轻的随意交谈，令他大开眼界。而这一餐的交谈，也令在座看到宋运辉的潜力。但这一餐饭，吃得宋运辉差点筋疲力尽，他终于见识了梁家。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梁父职位并不显赫的情况下，萧然却对梁思申心怀忌惮。

第二天正月初二梁大的婚礼上，宋运辉再度见识梁家的气派，不过当天大家的注目重心已经转移向梁大新娘子的娘家，宋运辉得以旁观。梁思申这才有时间与宋运辉窃窃私语，告诉他谁谁有什么什么。梁思申见多而倦，宋运辉则是初见欣喜，宋运辉此时已经很能理解梁思申为什么应付大场面的时候游刃有余，她根本就是在那里面泡大的。宋运辉看到女儿宋引也是东张西望没事人一般，不由得嬉笑感慨，他的心理素质还不如女儿，但估计女儿出入这种场合多了，以后也与梁思申没什么两样。

宋运辉在观察着梁家，梁父梁母则是实地观察女婿。对于宋运辉内心的真实动机，他们无法考证，但是从小两口之间的关系来看，他们看得出宋运辉非常爱他们的女儿，经常是微笑注视着放任着他们的女儿，也看得出偶尔有轻声提点，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成熟男人对待妻子的态度，也有点好得令人不能相信。梁父梁母反复背后商量，估计女儿女婿早在爱情之前已经培养出过人亲情，此后的爱情反而是顺水推舟的产物。老两口一时都有些不知如何定义女儿女婿的关系，但他们心里都想到，如果宋运辉没有婚史的话，那一切就完美了。

这几天，对于宋引来说，真是大开眼界的寒假。假期结束，跟着爸爸的车子回到家里，她一张小嘴都忙不过来，跟爷爷奶奶叙说那上海的灯红酒绿、红男绿女。宋季山夫妇都是目瞪口呆，没想到中国的土地上，还有他们想象不到的某种生活。宋运辉倒是没说什么，让父母不用在意那些富贵繁华，以后梁思申来还照样对待便是。

春节过后，宋运辉便立刻投入协助某下游企业改制工程的实际操作，他首先通过当地政府的帮忙，以及与梁家一位亲戚的联络，顺利通过层层申报和严格筛选，将项目列入省百家试点企业名单，终于获得改制的通行证。几乎与此同时，他们与当地政府临时成立的现代企业制度试点领导小组紧密配合协作，建立起试点工作班子，专门负责制订实施试点工作计划。

宋运辉手中的工作进度一如既往地安排得密不透风，而他对一半由东海厂抽调人员组成的试点工作班子的第一要求就是“高效”，由他每天傍晚亲自过问工作进展。很快，试点工作的总体指导思想便制定出来：一、根据《公司法》的精神，建立健全企业法人治理结构；二、明确投资主体，明晰产权归属；三、实现投资主体多元化，多头引资，争取吸引外资；四、调整企业资产负债结构，以多种形式消化企业原有债务；五、彻底政企分离。

外公首先拿到指导思想传真，因为宋运辉这几天正在上海办事，所有不着急的常规传真都是传到锦云里，等晚上他回来看。锦云里的电话号码固定，大家都已经知道如果宋运辉不在东海总厂，往锦云里这个电话传一份总是没错的。外公拿放大镜看着传真内容，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笑了出来，自言自语道：“这个狡猾的，说得多冠冕堂皇，好像引进外资还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等梁思申下班回家，外公把传真交给梁思申看，笑嘻嘻地道：“你看，同样一句话，你前几天的案子说得太赤裸裸，审批时候才会那么难。你以后也要站到小辉的角度看问题，拿点政策高度出来说话。”

梁思申其实一直在参与宋运辉的改制试点进程，两人经常商讨如何做到一步到位，政策制定别给以后留下漏子。因此对于试点工作的指导思想早就心中有数，但是看到传真内容，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话要这么说。哎，我们正在制作的一份报告看起来得重写，一份拆为两份，一份交给香港股民看，一份交给权力机构看。”

外公最初装着不在意的样子，但等梁思申说完，就道：“我是不是得准备钱了？最近人民币对美元贬得厉害，美元越来越不值钱，得让小辉加把劲，快点。”

“快不起来，从指导思想确立到试点方案经过讨论拿出，起码得一个月。然后就得报请省体改委审批。我最感兴趣的是他们最后的试点方案会怎么处理那个债务重组问题，债转股？增资减债……”

“反正都是便宜我这个资本家，呵呵。”外公才不高兴关心那些细节问题，那些换汤不换药的操作，不过是程序而已。他只袖手悠笃笃地看结果，“你们的衣服今天拿来了，你试穿看看。不行的话，用你外婆以前的衣服。小辉身量与我年轻时差不多，也可以用我过去的衣服。我看着不好，做工粗糙，跟解放前的做工没法比。料子也挑不出好的，都是些行货。这几天院子里花儿开得好，你们赶紧把照片拍了。”

“噢，在哪儿？”梁思申立刻有了积极性，两眼一扫，便扫到罗汉床上放着的一只绿缎包袱。这些是外公让一家他看着还行的裁缝上门量了她和宋运辉的身材后定做的传统衣服，衣服式样都是外公自己选定的，根本就不让宋梁二人插手。梁思申一直好奇得很，不晓得外公会弄出什么衣服来给她穿。不过春节过后一个太阳微阴的天气，院子里曾经晾晒过一次外公外婆过去的绸缎衣服，当时满院子的花团锦簇，看得梁思申好生艳羡，尤其是外婆的衣服，在外公不耐烦的指点之下，她才知道什么滚啊镶啊的，原来过去的宽袖大袍里蕴藏着无数风流。她早就想知道给她拍结婚照穿的衣服会是什么样，拎起包袱就往楼上去了。

宋运辉回来的时候，走进高墙里面的深院，立刻就闻到一股扑鼻的清香，正是春兰吐蕊。但宋运辉知道，早上出去的时候伴着一院子淡淡雾气的香气更浓，远非晚上的可比。走进院子，仿佛走进另一个世界，高高围墙不仅将满世界的喧嚣隔在门外，连空气似乎都是不一样的。而今天最难得的竟然是屋子里传出来的外公和梁思申的笑声，虽然都是轻轻的，可是在高墙内的幽静环境里，也是清晰可闻。

宋运辉奇怪了，今天什么事情，竟然让祖孙两个一齐笑出声来。这祖孙两个，明明都是挺智慧的人，偏偏祖孙在一起总是货不对板，两个人总是为斗气而斗气，谁也不肯稍做退让，宋运辉私下劝说梁思申忘记旧事放开心胸，没用，跟外公说收拾意气为老而尊，也没用。两个人总是一个笑的时候一个生气，更多时候是两败俱伤。一起都笑的日子凤毛麟角。

宋运辉好奇地开门进去，却见梁思申穿一袭鹅黄大襟衫子，瘦高的人硬是给穿得宝塔一样扎实，整个身材淹没在绫罗绸缎里。看见他来，还假模厮样地举起手中檀香扇子，扭扭捏捏冲他做个万福，脸上早已歪眉歪眼满是鬼脸了。宋运辉一见就大笑，赶紧把手里的包扔到桌上，免得笑到手软捏不住。外公也是笑得滚在床上，一串的“哎哟哎哟”。梁思申看见一个箭步过去，大力将外公扶正了，还真怕老头子笑得岔气。外公坐正了笑道：“我一辈子都没见过穿上这种衣服越发滑稽的人，简直是沐猴而冠。”

“真的不搭调吗？”梁思申不信，在落地穿衣镜面前转来转去，觉得自己挺美。

宋运辉笑道：“不错，我想穿着这套衣服站到外面开满花的苹果树下拍照，一定很美。你今天怎么可以早回？”

外公早抢着道：“小辉你这回审美总算对了，我给你们约下礼拜天拍照，布景全听我的，有些东西我开地下室取出来用一下，务必给你们布置得原汁原味，绝不露馅，任何内行人都看不出年代。小辉，你换上那件宝蓝的给我看看。”

宋运辉笑道：“我倒是认识一个识货的，在北京，什么时候拿去给他看看，真要这么麻烦吗？思申你有没有时间拍？”

梁思申在镜子面前将一头长发挽来折去，道：“你在家我当然早回，下刀子也得早回。照片当然要拍的，以后老了拿出来给孩子们看，瞧瞧，奶奶以前打扮打扮也是美女。快，我来帮你穿。”

宋运辉听着又笑。本来以为穿件衣服有什么难的，没想到还真难上手，只得与梁思申钻一起研究好一阵子，才想办法系上带子。外公只笑眯眯看着，硬是不出声指点，似是等看好戏，好歹两个聪明的孙辈没让他得逞。但等宋运辉全套宝蓝万字团花长袍配镶了不知多少花头的石青褂子穿好，外公立刻扔过来一柄紫檀木骨子的泥金扇子，让两人站一起给他瞧。他看来看去，觉得还是宋运辉的气质更像样一点，梁思申穿上龙袍也成不了太子，一脸的飞扬跋扈盖也盖不住。老头子自己先摆弄起他的收藏老蔡司相机指挥着两人站起坐下好好拍了几张。

宋运辉本来只是陪玩，可是上手以后却觉得是真好玩，尤其是他棕色长衫梁思申大红裙卦，被外公赶到书房体验红袖添香夜读书，做出种种古典样子，诸如泼墨挥毫读线装书拉手说话等。宋运辉真是非常想早一天看到外公接连拍了十几张的照片会是什么样子。外公眼睛不好，焦距还是他对的，他已经看到镜头里的美。玩了半天，宋运辉才想起他有电话要打，只得罢手，梁思申也才感到肚子饿得擂鼓。宋运辉跟梁思申在一起后，不知玩了多少以前从没想到过的东西，每次在锦云里的心情都非常好，有再大压力，在回到锦云里关上大铜门的一刻，便卸压一半。

宋运辉打上了电话就一时扔不下，东海总厂也正在改制，转股份制，有关产权的问题也需调整，财务部门好多问题需要请示，宋运辉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外公常坐位置对面，一手话机一手铅笔，一个电话打个没完。

梁思申吃她的酸奶水果沙拉，眼睛则是专注于刚从自己包里取出的一份文件，两只墨黑拉布拉多在她身边盘旋。只有外公没事干，不时给一句“装什么样，又没人给加薪”。梁思申吃完，见宋运辉还在打电话，而且是口气相当严厉，不由得轻轻对外公道：“你以前跟部下说话也是这样？”

外公转身看了会儿，才道：“我扔椅子的时候都有，这么说话还是客气的。”

梁思申道：“我们不。我也意识到我们的国内雇员说话声音比较大，有时候我皮笑肉不笑给出的指令，他们比较会忽视。不过我还是不喜欢大嗓门，也不愿发脾气，宁愿拿语言来压制。”

“你们是洋行那一套，假惺惺。我喜欢小辉这样子的，简单直接，没废话。臭小子，电话费原来都是他打出来的。”

梁思申估计工厂环境下面说话也轻缓不了，但宋运辉平时说话，以及宋家人说话声音都不大，跟她家差不多。她看宋运辉没完没了，一块给他煎的牛排眼看变冷，她就倒了一杯温水拿去放到宋运辉手边，拍拍他手臂提示他喝水，又走开不去打扰。

宋运辉好不容易打完一个电话，见梁思申从烤箱搬出一只大钢盘放到他面前炕几上，里面有荤有素，都是今天的菜被梁思申挑了他爱吃的放进烤箱再加工，让他放下电话就有热的吃。外公看宋运辉吃饭吃菜，他外孙女谄媚地切割牛排送到宋运辉嘴里，不由得撇嘴，现在的年轻人真没规矩，好起来一身轻骨头，跟他吃饭时候却狂看资料，当他不存在。

宋运辉边吃边对还在饭桌边细嚼慢咽吃养生餐的外公道：“外公，传真背后体现的政策，要不要等你吃完一起说？”

“我听这个干什么，我用人不疑。”外公还挺不耐烦。

“触霉头了吧？”梁思申取笑宋运辉，但宋运辉按住她没让她就外公的“用人不疑”反唇相讥。梁思申还挺听宋运辉，但还是冲拿着大盘子去厨房交给小王洗的宋运辉做个鬼脸。宋运辉性格很强，总喜欢将她的工作也一并规划上，也不怕脑袋累着。

其实宋运辉已经看出梁思申无法吃透政策的原因，她还太年轻，对过去政策的变化了解不深，因此也看不出现今出台政策的来龙去脉。他要告诉她那些细微的差别和进步，以及政策制定背后方方面面的考量。让她别拿到政策就跟其他洋鬼子似的只知道挑不足，看不到中国社会的发展，更无法在吃透政策的基础上有所为有所不为。但他也知道梁思申心高气傲，总是拎着她耳朵灌输也不好，他有时候就借道外公，侧面敲打梁思申，可惜外公今天不领情。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走出厨房就道：“我们市里组织一批企业家自费赴香港考察学习，杨巡也在名单之内，这个星期天会过来上海赶飞机。他通过寻建祥跟我联系，问能不能跟你我吃顿饭，给他机会向你道歉。他说他这段时间想了很多，知道以前辜负你。我看他这话说出来，说明他总算问题看到点子上了。”

“星期天我们要拍照，没时间。”

“可以晚上。”

梁思申奇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同意一起吃饭？”

宋运辉笑道：“我不想同意，他对你有企图。不过他既然目的在你，我还是问一下你的态度。”

梁思申不怀好意地道：“那要不我单独跟他吃饭吧？”

宋运辉兵来将挡，面不改色：“只要你愿意，我才不会阻止你。”

梁思申郁闷：“你不会表现出稍许的在意吗？你不重视我。”

外公飞来一句：“你这些小花枪，小辉早把你看得透透，我都不好意思再看着跟我血缘关系的外孙女总拎不清，提醒你一下。”

梁思申怒目而视，无比郁闷。宋运辉只得连忙拉梁思申上去书房单独相处。外公总是不遗余力冷不丁地打击梁思申，因为他在，梁思申总是不设防，因此次次被外公打中，外公更加乐此不疲。

梁思申被宋运辉在后面推着上楼，嘀咕几声，才问：“杨巡现在在市里排得上号了？”

“是，这一年他资产增值很快，而且都是优质资产，我估计他的负债没以前高了。他现在做事沉稳许多，今年我已经遇到他两次，说话举止已经比较上台面。他在做欧洲风情购物街项目，说是你以前规划的。不过有些议论说他傻，这么好的地段，他没拿来把房子造高一些，比较浪费。”

“萧然呢？”梁思申听着听着又反感上了，立刻转开话头，“我听梁大说萧然现在比较焦头烂额。”

“萧然的事都被你当初料中，他现在想通过政府插手阻止增资，也跟我说想鼓动下面工人闹事气走日本人，不过人心不在他这一边，我看他没太多措施反日本人。可是政府插手，闹大了怎么办？日方通过外交途径提出抗议了会如何？我已经警告他，不过他胆子大，又被逼上梁山。对了，你退出的那家商场走高档路线，现在生意好像并不怎么样。”

“商场方面你别替梁大他们愁，他们只要能维持日常开销就能支持住。他们的利润主要体现在固定资产增值上。这一年多的增值够他们开心的。萧然这人，只会窝里横，我早跟他说了其他抵消损失的措施，他偏不行动，自找。”

外公的书房宽大得不像话，靠墙是一色镶玻璃楠木书柜，里面大半是过去外婆喜爱收集的古今中外书籍。有次爱书的李力来参观，一见这等收藏，顿时魂飞魄散，一张脸白了红，红了白，如此再三，依依不肯离去。但梁思申和宋运辉甚少有时间放在这些书籍上，他们两个各占一把大交椅，趴在紫檀镶嵌螺钿大书桌上总能忙到半夜，两人都有做不完的事，看不完的从纽约寄来的报纸。

宋运辉有时很想不回东海总厂宿舍区的家，可实在是分身乏术。

04

杨巡终究是没能跟宋梁两个一起在上海吃上一顿饭，他其实也知道是这个结果，但他是个不怕挫折的，即使知道不可能，他还是要试试，谁知道老天弄不好开恩掉下来个万一呢。现在既然没有万一，他也没啥可失落的，也终于把忐忑等待见面，忐忑计划见面穿着言语等的心思都放下。他知道自己是没指望的，但心里极其希望能化解梁思申和宋运辉对他的不良印象，也是希望趁宋运辉在上海心情最好的时候能化解多少算多少，看来没法如愿。他也只好作罢，只是这两个人都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样子，他想通过其他渠道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悔悟都不得其门。

杨巡在上海的时间只好都交给妹妹，带着杨逦逛街吃喝，收下杨逦让他去香港购物的单子，累得筋疲力尽才回宾馆睡觉。第二天就飞到了香港，原以为上海已经够繁华，没想到与香港一比，上海简直是农村。站在四面都是高楼，抬头只能看到小小一片天的街上，杨巡这时才能领会梁思申有次安慰他的话。梁思申那次跟他说，站在纽约街头看世贸中心，抬头久了差点摔跤。杨巡也终于见识到了梁思申曾经说起过的吃穿用度无所不包的大型超市。看着满架子花花绿绿的商品，看到同行的企业家如鱼得水纷纷放开腰包采购，杨巡汗津津地想到，这要是哪天他那儿也有环境这么舒适亮堂、货物无所不有的超市，他的日杂市场还怎么混。

他认真地将超市逛了个遍，晚上又悄悄溜出来，独自逛了宾馆附近另一个超市。一边看一边问自己，换作是他，他愿意在这样的超市里买东西，还是在他的日杂市场里买东西？市里目前也开了一家小小超市，但那几乎是把原来的百货店摆成开架，原来站柜台里面圈养的售货员变成散养，货色不多环境没这儿亮堂宽敞，因此顾客也不多，对他的市场没任何冲击。但若是换作这样的超市呢？

几乎没人盯着，他可以随意徜徉，爱看什么看什么，有的打开罐子闻一闻都没人忽然从旁边抢出来呵斥，或者要他买下负责。在里面购物非常舒适，他即使一分钱都没买也没什么，没人管他。杨巡看得又是兴奋又是害怕，流连到超市打烊才依依不舍而归。

但杨巡回到宾馆，却发觉同行的人都不在。他奇怪了，但没多费心，赶紧拿纸拿笔，记录下在超市看到的几种常见货品价格。他好奇，这么好的环境下面买东西，会不会价格特别贵？但如果特别贵的话，还有谁上门去？可如果价格不比外面小店或者批发店高，超市又是靠什么维生？还有，他的日杂市场里每天都有小偷小摸发生，大多不是职业小偷，而是不自觉的人相当多，那还是每个摊位都有人盯着呢，偌大超市又如何防备顾客往包里掖货品？杨巡还好奇那种拿货品刷一下就啪一声计算出价钱的机器，他买的一些东西都是这么算账出来的，又快又准。

等杨巡把价格记录，把问题记录，他忍不住脚头又痒，裤兜里揣几块钱又出去溜拐。香港的夜晚近乎不眠，转弯抹角总能见到有店面热热闹闹地营业着，而且不少食店里面人头攒动，但杨巡今天不关心这些，他东张西望地找那些士多，打听同种货品的价钱与超市的有啥不同。但是士多里的人大多不会说普通话，杨巡也怀疑他们说出来的价钱很有杀北佬的可能。杨巡完全是凭自己多年经商，从小本生意往上滚的经验与士多老板扯皮，好歹得到几个价钱，不免也意思意思买了几样小东西，受点人家的奚落，对比超市明码标价的价格，士多店并不便宜。

回来路上，杨巡心想，差不多的价格，换他自然愿意去超市，谁去那么麻烦的士多，选择少不说，还得跟老板斗智斗勇，一个不小心就上当。而且凭杨巡多年做生意经验，他很相信，士多这种小店，拿出来的货品猫腻也多，进这种地方买东西得祭出火眼金睛。但为什么香港既然有那么多的超市，人家小士多也能生存？杨巡脑袋里无数个为什么，一路想得差点走错回头路，香港的市面让他眼界大开。

回到宾馆，却见申宝田们已经回来。申宝田看到杨巡就神秘兮兮地笑，杨巡看到面泛红光浑身酒气的申宝田，也心照不宣地笑。但申宝田看到杨巡竟然掏笔记录，不由得走过去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奇道：“你……你没……我们还都以为你小子溜得快，一个人搞地下活动去，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杨巡笑道：“我在看香港的集贸市场跟我们那儿的有什么不同。哎，你们去哪儿了？看什么？”杨巡到底是卖了个关子，不肯说得详细，因申宝田也是个精明人。

申宝田笑道：“你倒是用功。我们看什么你别问，明晚吃完饭好好等着就是。”

杨巡边说边记录，看申宝田从卫生间出来，实在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道：“今天看到的这些，其实三年前梁小姐已经跟我说起过，不过那时候我没概念。非得等我亲眼看到才能体会她说话的深意。”

申宝田清楚两人恩怨，但申宝田即使喝了不少酒，人也还兴奋着，却能管住自己的嘴：“年轻嘛，你已经不错了。什么时候去美国看看，我这几年去过几个国家，纽约和东京算是城市到顶了。我们今天去的超市你别以为大，美国还有更大的，进去停车场都有足球场那么大，里面看电影吃饭啥都有，转一天都转不出来，你那市场哪天做成那样，差不多了。”

杨巡听了吃惊：“那得多大，要几层楼才能解决？”

“他们都放在郊区，老大一片地，去的人自己开车，美国佬家里都有车。我们还不行，我们这儿人出门一趟当大事情做。”

杨巡听着点头，那倒是，骑车的怎么能跟开车的比。但他心里因此益发坚定欧洲风情购物街的建设。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他没见过，而且是以他有限商业经验所想不到的，而梁思申则是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生活多年，又有从事行业之优势，比之申宝田更是前瞻几倍。他只要扪着良心反思，很多梁思申跟他说过的东西，在现在的中国大地上一年又一年地在得以实现。因此由梁思申原本为自己打造的规划，她肯定有过调查有过比对，相信拿出来的方案是着眼于长远的。想到这儿，他又是忍不住叹气。如果没以前的那次分裂，他今天完全可以操起电话立刻给梁思申汇报心得，从她那儿获取肯定和解惑，以轻易解开他心中无数谜团。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超市占据如此好的地段，想来得付出很多租金，而且又看来是固定资产投入不小，每日水电运行费也是不小，因此附加在每件商品上的成本不会小，可它出售的商品为什么却能与士多店不相上下，这其中有什么窍门？可惜，现在问不到了，现在连约请吃饭人家都不赏脸。

申宝田看看杨巡，也没深入与之探讨。自从梁思申前年找他帮忙劝说杨巡之后，他开始疏远杨巡，感觉杨巡这个人不地道。再加后来与梁思申因为假合资的事多有接触，他是个精明到家的人，识人极深，看出梁思申是个赤诚的人，当然有些大小姐脾气，但还是非常明理。他心说连梁思申那样的人都无法合作，他更否定杨巡的为人。只因大家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而且杨巡知道他假合资的事，他总有些担心杨巡嘴巴不牢靠，因此也有意应酬着杨巡。但再想深入地交心，就没了，心是随随便便可以交给不让人放心的人的吗？但杨巡是个不肯冷场的人，没话也要找话说：“申总，你都跑美国见过更大世面了，还来香港做什么？”

申宝田笑嘻嘻地道：“香港东西便宜啊，我买几块手表带回去。顺便也买些金货，这边店里做出来的纯金十二生肖，小小几克黄金能做得又薄又大又亮，样子又好看，拿出去送人面子十足。正好市里组织这个活动，干吗不来？”

杨巡一听大悟：“难怪，难怪，我说我们都逛超市，你一个人怎么拐进金店里去了。申总买些什么，我也买点，哎呀，美金带得不够。”

申宝田一笑，他公司的产品多年出口，他当然是老马识途。杨巡也知道这其中的差距，他想来想去，于是这回跟团参观了香港之后，回头想办法自己一个人再跑一次香港，细细地把香港摸一个透。

现在他家杨速已经学到本领，可以把日常事务有条不紊地管理起来，而手下的人手也基本稳定，各就各位，杨巡可以不用时时刻刻盯在现场，他觉得有时间应该多出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他一向知道做事情应该抢在别人前面，抢在前面的人才有钱赚。而抢在别人前面的办法除了自己拍脑袋想，更要紧的是向发达地区取经，比如说向上海，向香港，甚至以后向美国取经。

他还是从上海转机，他当然知道从深圳过去更便宜，但他想先在上海调查一下市场之后再说。但看来看去，上海没有那么大的超市，他心中就留下个问号：为什么上海人口那么多，上海平均收入又比别处高，上海出国见识过超市的人更多，为什么没有人在上海这么一块宝地开上一家大型超市？

杨巡这回没通知杨逦，他要做正经事。他比照着地图到处转悠，哪儿热闹去哪儿，一整天下来，竟然大腿酸疼。原来最近几年以车代步，人已经变得娇贵。但晚上的时候，他忍不住去到他曾经进去过的梁思申家别墅。他熟门熟路，也应对得体，以为进去大门不是问题，没想到门口保安却告诉他，这户人家最近没住这个地方。杨巡奇了，这么好的房子不住，还住哪儿？反正天气已经是五月初，不冷，空气中都是潮潮的暖意，他不急着回宾馆，与保安聊了会儿天，才知道梁思申早已搬走，据说去住更好的地方了，具体是哪儿，保安也不知道。

杨巡无奈，怏怏回宾馆睡觉休息。一早收拾了去虹桥机场搭飞机，他出境经验少，因此不敢怠慢，到得太早，办完所有手续，低头一瞄手表，竟然离起飞还差两个小时。他只得坐在候机室里无聊地东张西望，看一批一批的出境者来了又走，大多是外国人，杨巡看得兴致勃勃。

没想到，他会在候机厅见到梁思申。梁思申穿着半长不长的一件看上去旧旧的线衫，下面也是半长不长的一条白色裤子，卷发梳成马尾，身上背一只可以放进一张A4纸的大包。他见梁思申旁若无人地进来，熟门熟路地找地方坐下，根本就没看到他杨巡。

杨巡当真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梁思申，呆了一下，当即跳起来，决定抓紧时间凑上去说话，但才等他走近，却见梁思申从包里掏出一只叫响的手机，正是最新的摩托罗拉薄型翻盖。杨巡见此不得不止步，无奈坐在后面不去打扰。他听见梁思申一声喂之后，声音变得又媚又嗲，他心说一定是宋运辉的电话。他不想做小人，可是他无可避免地听到梁思申说话：“你又骗我……真的来了？可是我已经出关，去香港……当然是办事，亚太区开会……明天？唔，明天让我在香港再待一天吧，我要去个拍卖会……不是外公吩咐，我自己想看看，外公朋友把册子送到锦云里，我看着喜欢……你只能呆一天吗……好吧……可是那拍卖会……”

杨巡心说什么拍卖会，梁思申这个人花头真多。但听得梁思申对着电话一会儿说昨晚做梦做到什么，说到关键处就用上英语，杨巡听得心里煎熬，天呐，听着这样的说话，宋运辉怎么吃得消，宋运辉怎么那么好福气。这个电话整整持续到登机，梁思申才关上手机。杨巡这才嗖地冲上去，站到刚起身的梁思申面前，故作镇定地道：“梁小姐，你也去香港？”

梁思申惊讶，愣了会儿，才道：“是，走吧，登机了。”

杨巡忙道：“我帮你拎包？”

梁思申只点点头道：“谢谢，不用。”便顾自走了。

杨巡在后面紧紧跟上，他只能紧跟着。等上了飞机，他就等在过道，见有人要冲梁思申身边坐下去，他连忙花言巧语跟人换了位置。他终于稳稳地坐到梁思申身边，闻到一股舒服的香气，梁思申不由得一皱眉头。

杨巡当然清楚地看到了梁思申的排斥，但是他只能硬着头皮上，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因此他也不寒暄了，单刀直入：“梁小姐，我向你道歉。我以前做错了，我去年底才知道我错在哪里，我对不起你的好意。”

梁思申只皮笑肉不笑地道：“谢谢，不用道歉，你已经承受许多。”

杨巡这时觉得自己有些穷于应对，竟是想了好久，才道：“我以前那是耍无赖，以前的不算。”

梁思申听了有些惊讶，但是想到杨巡以前连跪都做得出来，又惊讶不起来，只微微一笑，欠了欠身，没做回答，从包里窸窸窣窣翻出一本资料，轻轻说声“对不起”，便打开资料看起来。

杨巡无奈，见她总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非常难过，酝酿好半天，才又硬着头皮道：“我去年底才意识到，我最大的错误是辜负你的善意。我这一辈子做生意过来，从小都是别人算计我，我算计别人，因此我已经养成习惯，做事之前先做好善后。对于你的投资，其实我心里是真没想揩油的，我真的那时候还想着具体工作我多做一点没什么，可我还是做了……坏事，我不知不觉还是防着你。对不起，我是真心说对不起，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要对你说。我那时候是发疯了，我那时候只想着你不相信我，你辜负我的辛苦，我还想怎么宋厂长申总他们都偏心你，我都没想想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

听到这儿，梁思申有些动容，她转过脸看了下杨巡，但一看到这张脸，就想到杨巡过去的花言巧语，心里又厌恶。她扭回脸，面对资料，淡淡地道：“没什么善意不善意，只是投资而已，合则聚，不合则散，不用弄得太复杂。”

“不是，你对我是很善意的，我发疯过后才回想起来，合作以前你都是不计报酬地帮我，包括投资，最初起念是因为你想给我这个当时无法注册的个体户一个外资身份，省得又挂靠出毛病。我想来想去，除了我去世的妈，还没有人给过我这么多无偿帮助，我当时怎么会糊涂得连你也提防上，我那时候还挺恨你。好了，我现在说完了，不过你肯定不会相信我，我这人两片嘴唇一滑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早知道的，我只想请你给我机会弥补。”

梁思申当然不会再相信杨巡嘴巴一滑说出来的话：“你太客气了。呵，对不起，我回头要开会，让我抓紧时间把资料看完，好吗？”

杨巡忙道：“你忙，你忙，需要什么叫我一声。”不敢再打扰。再看梁思申的资料，密密麻麻的英文字，不由得想到他还真配不上她，像她跟宋运辉说话，说高兴了可以中英文一起来，他哪儿听得懂，每天赔笑脸都来不及。

梁思申依然不相信杨巡，她认真看她的资料，不理坐在旁边的杨巡。杨巡挺无聊的，只好看报纸杂志，帮梁思申递饮料零食。等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见梁思申只吃了一点点，忍不住将刚才看着梁思申飞快吃完的零食递给她，道：“饭不好吃？你吃这个。”

梁思申正拿着纸巾擦嘴，闻言愣了一下，看看杨巡，看看他递来的零食，说声“谢谢”，没扔回去，任杨巡放在她面前。但是她没吃，一直到下飞机，将资料收拾进去，却将零食包放回杨巡面前。杨巡无比尴尬，让开身子挡住后面人，让梁思申先走。他跟着出去，原指望可以做把苦力帮梁思申拎行李箱，他记得梁思申这个人身外物非常多，没想到人家有车来接，他只好放弃，追着说一句他来香港是来看超市学经验的。他看到梁思申回头冲他礼节性地笑笑，挥手跟他说再见。他看到那笑容淡得都没体温高。

他只能自嘲，人啊，不能做错事，现在对着梁思申没辙。

他忽然想到，宋运辉面对梁思申也没辙。以前都是程开颜等着大忙人宋运辉恩召，现在梁思申比宋运辉还忙，忙了还不够，还生活丰富多彩，还什么拍卖会的，宋运辉想见娇妻一面都难，真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了。

杨巡一肚子甜酸苦辣咸地出了机场，找家宾馆住下，随即出门先买双他知道的名牌鞋子NIKE穿上，开始以两只脚对香港进行地毯式的商业考察。

杨巡想从对香港的考察中摸索出梁思申设计规划欧洲风情街的思路，他同时也不想做个规规矩矩的好孩子，他要在梁思申的思路上，建立自己的思路，不被任何人左右，因此他且看且思，且思且看，看似悠悠闲闲东张西望的一个人，混在走路快得像打仗的香港人流中，异常不搭调。

当然路上总能见到灯红酒绿，可是杨巡现在娇贵许多，比不得当年初到东北时，一整天全程走下来，早有气没力，可回到旅店还得撑着眼皮做记录。他这一周的香港之行，竟然无比纯洁。可是这话说出去，了解他的人都不相信，说杨巡这是给自己脸上涂金，又没人记情，也没人相信。但杨巡回家路上也是略带遗憾地想到，真是那么筋疲力尽吗，竟然没去见识一下香港的花花绿绿？

一个星期看香港，而且是有的放矢地看香港，杨巡似乎是看到许多。他看到人的经济生活水平上去之后，商业社会将是如何走向。但是他也想，相比香港人那么多钱，中国要发展几年才能达到香港人的收入水平？现在全市能有几个人能像他杨巡一样大摇大摆走进香港超市放开购物？就算是超市放到国内，货品用的是国内的物价，又有多少人敢进去超市？杨巡心底下怀疑，估计国内人走进超市，一半货品要么进了他们肚子，要么进了他们口袋。

这次考察下来，杨巡心中对超市的评价一边倒，那就是目前暂时不可行。而其中最大的原因，则是他在东北与老王一起做煤矿生意导致大大吃亏的那一次积累下的经验，手头不能持有太多容易搬运损毁的货品。尤其是超市为了保证货架琳琅满目，那不知得有多大一个仓库存放货品，谁能知道什么时候来个水火无情，或者查封哄抢呢。他是吃过大亏心有余悸的，不知不觉总是有了一点倾向。带着这种倾向看超市，他越看越感觉超市目前并不可行。他心说难怪申宝田出国看到连电影都可以在里面看的超市，回国却没有行动，别人也不是不会算计。

倒是让他对欧洲风情街的布局有了新的想法。他看了香港那些活跃的街市，看到那些橱窗内外的光怪陆离，想到欧洲风情街的建筑设计也是用了大量大面积橱窗，他想到，可不可以也弄出这么一个跳跃时尚的风格来，让人一走进这条街，就感觉走进香港，甚至走进连他都没去过的欧洲？

说到时尚，他就想到杨逦，那小家伙真能花钱，刚去读书的时候身边只得两只皮箱，现在竟然有了四只，满满的都是衣服，开店最能赚的就是杨逦那些女孩子们的钱，赚的都是黑心钱啊。杨巡知道那些在外资企业工作的女孩子们寻常一个月工资有一两千，吃饭又要不了多少钱，剩下的全花在衣服鞋子上，满大街的都是那些人在逛街。像他的日杂市场赚的都是一些细水长流的辛苦钱，一家子来市场批发一趟，出手还不如女孩子们在店里买一件衣服花的钱多。估计梁思申也是最有数这门道的，跟梁思申前后接触那么多次，他就没见梁思申有哪件衣服重复。看香港也是，满街都是做女人生意的店。

但杨巡想归想，还是找几个朋友商量欧洲风情街的租户布局。因为他照旧是没等房子造好装好，就已经声势造出去，早早跟人签订出租协议，收取租金用于建设了，这是他的老套路，比问银行贷款不知道合算多少。如果真是要将欧洲街的布局朝着他香港参观回来后的时尚意图发展，看来有些租户必须劝退。那些人的什么糖果店五金店之类的自然是说什么都不能出现在时尚街区的，风格格格不入。但是签约的租户肯退吗？因此杨巡不能轻举妄动。

但是能给他出好主意的人不多，毕竟不是所有朋友都走出过国门。但都感觉现在百货店正是女装区大于男装区，据说销售额也是大于男装，这个时尚街的定位应该有点意思。杨巡几天征求意见下来，见没个真正能说出甲乙丙丁的，心里失望。寻建祥妻子却否定杨巡所说的女人开销比男人大的说法，她说男人在衣服上面的开销要么没有，要么惊人。比如现在流传说男人的衣服可以不显山不露水，但是领带皮带鞋子手表拎包却不能不精，这一精就是上万元的开销。

杨巡听了心说也是，他刚从香港买的手表就值两万多，这还是中档的，要是上面镶上几颗钻石，就跟梁思申外公有次来戴着的那种，那就难说了。还有他现在的包和西服，他很早的西服就已经上几千了，这价钱不知可以买几件杨逦的衣服。弄不好百货商店那么多女装，加起来还不如小小区域内的男装贵。杨巡想来想去，先决定与原本签约交钱了的与时尚不相衬的租户解约，问题是合同白纸黑字，人家又已经交了钱，他凭什么解约？

杨巡想来想去，把原本每间实用面积二十几平方的店面房改成两间二十几平方合在一起并为一间的规制，然后分别找人谈话，要么解约，要么再出一倍的价钱租下更大面积的店面。因为他的合同后面本来就有一句附加，说最终租赁面积以店铺交付时候的实际面积来定。所有人都吃了一个哑巴亏，有老实的拿回租金算数，但大多数租户不肯罢休，最先租户还只是单打独斗，但渐渐地这些租户联合起来，天天轮班到欧洲街现场办公室报到，闹得不可开交。有天晚上，更有人操起工地现成的砖瓦，将沿街一侧的大玻璃窗敲碎好几扇，等保安闻声赶来，那些人早不知所终。

杨巡不吭气，悄悄安排老乡晚上埋伏，恭候破坏者。接连等了三夜，又有人出手砸窗，被老乡们一举逮住，打个臭要死，还被扔进派出所好生处理。而第二天欧洲街上就出现几个挂着橡皮警棍拿着对讲机的保安，谁再进办公室闹事，打出去，没二话。那些租户自然是不肯就此罢休的，哪儿有压迫，哪儿有更强的反抗，一时欧洲街工地鸡飞狗跳，而杨巡的出手则是越来越没情面。终究乌合之众敌不过杨巡花钱雇的保安，没多久，反抗烟消云散。

对于这个结果，早在杨巡意料之中，他已经自重身份不再参与现场，最多隔着窗户看着外面争端，鼻子里面嗤嗤地冷笑。但是店铺收回来了，回头又找谁去开店，却是大大的问题。

05

宋运辉出差去上海没遇到梁思申，但还是自觉晚上住到锦云里去，正好看到上回拍的结婚照已经拿来，有大有小，大的当然让挂着摆着用，小的一式五份，一份宋家，一份梁家，另外备用。宋运辉正好因为试点企业上市的事要去北京活动，他略一思虑，便将一份照片好好包起来，放进行李箱里，带去北京。

到北京的头天晚上，宋运辉单独请老徐吃饭，希望老徐帮忙为试点企业列入上市名单出力。两人坐下没几分钟，老徐就问起宋运辉到底跟谁结婚，宋运辉便凑巧地将照片拿出来给老徐看。老徐一看第一张，就不由得笑道：“小宋，你也搞这一套？听说现在年轻人拍婚纱照，你倒是比他们还超前啊。这照片是在哪家照相店里拍的？布景非常正宗啊。上海的……王开？”

“是请人在她外公家拍的，布景也都是她外公亲手布置的，摆设方位据说一丝不苟，非常有讲究。你看这几张彩照用的是新做衣服，那几张黑白的都用的是她外公外婆的旧衣服，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其中的考究。”

老徐听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的人家出来，难怪看着地道。这些衣服真漂亮，不过新不如旧，旧的确实考究。还有家具……当然，呵呵，你们俩更出众。小宋，我家还有两个更爱好的，照片能不能让我拿去给他们看看？明天还你。”

宋运辉知道说的肯定是老徐的父母，忙笑道：“当然可以。如果老人家方便，非常欢迎他们去上海做客。我是个见识不深的，很难描画。她外公家的房子是民国时期的老房子，深宅大院的，里面的摆设更是她外公一辈子的收藏，这些照片里拍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她外公是归国华侨，年纪大了，喜欢找也是有文化的同龄人说话。我曾跟他提起过老徐你家，他向往得紧，可是八十多岁的人了，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肯定很欢迎你这样的知音过去，要不我安排一下？那边房子大，住一个班的人都可以。”

老徐不由得冲宋运辉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宋运辉巴不得巴结他，宋运辉正找他办事呢。可他实在抵不住照片带给他的诱惑，点头答应。但心里奇怪，这种人家的姑娘，又是自身年轻有为的，怎么会嫁给宋运辉这么一个乏味的官僚。

宋运辉闻言大喜，连忙又追上一句：“最近抽得出时间吗？我刚从上海来，院子里一棵几十年树龄的香橼花开得正好，坐在下面，那花瓣直往身上掉。还有蔷薇木香什么的，她外公说，过了这一季，夏天院子里都只是些晚上才开的香花了。”

“神仙福地。”老徐满眼掩盖不住的向往，“我家老爷子以前也是在上海的，解放后才搬到北京，对上海依恋极深，即便没事，每年都要去上海走一遭的，他只说再不走，上海的旧迹会给拆得越来越少。小宋，这些是他们老年人的情怀，你不会懂。我晚上回去这就做工作去。东宝近来在做什么？”

宋运辉有些惊异老徐几年以后再度提起雷东宝，心想难道邀请老徐一家去上海的作用这么显著？“大哥去年开始花大力气整合全县的小电线厂，通过县里的大力配合，和他们的技术输出，现在做到每家小电线厂都能做出合格产品。今年，也就不久前吧，听说效应已经显现，不少客商闻风而至。包括小雷家自己电缆厂的订货量都大幅提高，现在有几条生产线得开三班做。基本上已经形成集群效应。”

老徐听了奇道：“东宝怎么想出这主意来的？他倒是个天生的带头人，虽然做事态度稍嫌粗暴些，可他能天然服众。噢，对了，我怎么能忘记你这个军师，呵呵。”

宋运辉笑道：“是我太太外公出的好主意。不过大哥也被他骂得狗血喷头。对了，原来的陈平原书记也已经保外，现在被大哥邀请做小雷家的顾问，现在给大哥出主意的人多的是。”

老徐听了就笑，但他没有就此置评，只笑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太太外公真丰富。”

“是啊，他是一本厚重的书。”宋运辉感觉老徐有些不想多谈有关雷东宝的话题，大约只是想简单了解一下动向，他也不便继续这个话题，只能费尽心机寻找另外的，“金州又换老总的事，不知老徐听说了没有？”

“哎，老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我正想找人问，又不便让他们误以为我想插手。”

宋运辉心下松了一口气，吃饭到现在，总算是，终于是，找到老徐能共鸣的话题。现在的老徐位置显要，虽然依然对他亲近，他前几天电话邀请吃饭老徐也肯一口答应，但是话题上面就不随便了许多，宋运辉一上来就感觉费劲。而且宋运辉又不会喝酒，无法借酒调节气氛，心里非常为餐叙结果担心。好歹，活了。他连忙从谢总上任开始的步步为营说起。总算这顿饭吃得非常顺利，时间虽然不长，但两人说得意犹未尽，因此自然而然就因着共同经历过的复杂的金州说起国企缺陷、国企改制和宋运辉正在着手的协助地方改制试点项目的种种考虑，以及试点工作面临问题的种种解决方案，等等。融洽的气氛促进后面话题的讨论和被接受。宋运辉一直小心翼翼地调节饭桌气氛，不断调整自己的话题深度，务必将他的请求完整传达给老徐，并让老徐先做初步认可。

老徐其实最先因着答应宋运辉去他妻子外公家参观，而对宋运辉的努力顺水推舟，送他一个人情。但后来听着听着觉得试点工作确实有不少新思路新观点可寻，因此放弃本来听汇报的心态，与宋运辉探究讨论起来，后来实在忍不住，问道：“小宋，你这些想法与你那位投行的太太有关吗？”

“不仅是她，还有她外公，和我们一起认识的朋友。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企业向市场经济过渡中遇到的实际问题引发的需求和思考。因需求产生的思考，是我们试点工作问题解决的主要方向。这回试点企业所在市有好几家类似企业，可是规模有大有小，设备技术有新有旧，发展前景参差不一。我们的考虑是有机捏合这几家企业，集中资金优势，引进先进设备和技术，提高我们东海厂下游产品的深度加工能力，形成拿得到国际市场的拳头产品。从目前进度来看，试点方案获得省里通过后，我们已经着手通过招商引进三千万美元的外资，又通过关停兼并小企业，转让小企业资产获得一千多万人民币的资金，还通过债务重组，合理解决拖垮企业的三角债和陈旧债务，并已经联系洽谈先进设备。应该说这个速度不算慢，令人难以想象的是，那些老企业在试点工作中焕发出来的全新精神面貌……”

老徐不由得插了一句话：“他们可能等这一天也等急了。需求产生的动力，不错，我们很多改革是由下而上，包括改革最初的联产承包，都是需求促进思考，思考促进改变，改变形成实践，又通过总结实践获得理论，再从上到下地推广。你还记得当年小雷家他们的闯劲吗？”

宋运辉听了微笑：“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可真敢，大哥也幸好得到老徐你这样开明的县委书记支持。”

老徐听着也是会心微笑，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酒，悠然想了会儿，才道：“你这个星期六星期天让东宝也去你外公家，我们三个聚聚，好久没见东宝啦，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他们老人家归他们老人家聚会。”

宋运辉惊喜，忙道：“大哥当然有空，那就定这个大礼拜。”

老徐道：“我替我父母做一回主，呵呵。对了，你既然已经引进外资，为什么还有上市筹集资金的打算？”

宋运辉连忙继续解释，老徐都听得津津有味。

等饭局结束，站饭店门口送走老徐，宋运辉不由得长长呼出一口气，好累，比开一天的车都累。与老徐谈得再好，毕竟已经不是过去那么随意了，当年老徐教他怎么喝红酒的一幕如今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重现了，今天只有他恭恭敬敬给老徐斟上适量的红酒。虽然老徐对他依然重视，而且将他视为一系里面的人，他们的交情离放开怀抱还远着呢。因此今天虽然谈得好，可老徐对于某些要求还是口风很紧，他只有寄希望于老徐一家的上海之行。

那些事与外公切切相关，宋运辉与外公一商量，外公自然一口答应。

但是外公答应之后，宋运辉便想到一个问题，虽然梁思申今天身在香港，可礼拜天的时候应该可以回来。他很想梁思申，可是又有点不希望梁思申参与礼拜天的聚会，因为那天他肯定比较拘谨。因为对于老徐，他心中一向没有把握，他总感觉老徐从来是用着他，又防着他，甚至还带着些高干子弟的狂傲而藐视他。宋运辉对老徐接触到上海锦云里的收藏后会露出什么情绪心里没有把握，他有些担心。

他想着，就先给还在香港的梁思申打电话，号码是外公记下给他的。但是宾馆房间没人。宋运辉既然拿着电话，就给家里去一个，没想到宋引这么晚了还在做作业，听老母亲讲，是宋引这回小测验成绩只有八十几分，很不好，被老师罚抄错处二十遍。宋运辉立刻想到，他最近一如既往地繁忙，但是他繁忙之外，又是大把心力和大把空闲时间都放在上海放在梁思申身上，对女儿自然是疏于教导。宋运辉心里很内疚，叫来女儿听电话，好好交谈了二十分钟，才把原因问出来，原来宋引说最近爸爸不关心她的成绩，她没劲学习了。宋运辉少不得勉励督促一番，回头心里好一阵子不舒服，为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失职。宋运辉不免想到，如果也把女儿送出国，女儿能不能跟梁思申学得一样好？他虽然是个溺爱孩子的父亲，可仍旧清楚地意识到，他女儿做不到，他的女儿似乎没梁思申那么高的智商。

想到女儿的教育，宋运辉无法不头疼。想到饭桌上老徐那种说不出什么滋味的态度，他又心里不快，很想跟梁思申通电话说说。他俩虽然聚少离多，可最少一天一个电话，对彼此的事情了若指掌，宋运辉已经很习惯在闲暇时间里抓起电话，因此这两个经常跟苍蝇一样满天飞的人约定出差时候到一处落脚地，就给锦云里的外公留下个电话，以便相互联络。但是宋运辉此时打电话给梁思申，梁思申依然没回宾馆。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只得在总机留话，让梁思申复电。

然后，宋运辉便一直下意识地等着梁思申来电，洗漱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先观察一下卫生间里的电话安放在哪个角落。偏偏梁思申的电话久久不来，他不免越来越心浮气躁，几乎是隔十分钟看一次手表，每看一次，便胡思乱想一次，想到梁思申这么开放的人到了香港就跟放风一样，会不会抓紧时间夜生活？想到他见识过的国外夜店，他便更加心浮气躁，因为他知道梁思申才不惮于进出那些地方。想到梁思申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想到她平日里对着他收放自如的调情态度，他心中无比煎熬，他不能想象梁思申捏着酒杯跟别的男人夜店相对。

就在宋运辉几近崩溃的时候，电话终于轰然而至，宋运辉几乎是通灵地就想到电话那头是梁思申，他在抢起话筒的同时重重呼出一个长气，又于百忙中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正好是零点。

“这么晚才回？”“这么晚还没睡？”两人几乎是同时说话，都是认定对方就是他们要说话的人。但是梁思申抢着继续说下去，语速是与这个休息钟点不相称的轻快节奏：“我想你留言要我回电肯定有事，就不怕这已经是你睡觉时间了，我出去玩了。”

“和同事？”

“不跟男同事一起出去玩，那是猥琐行为。有两个中学同学这几天也正好在香港，我们约了一起去兰桂坊。我一晚上都在煽动他们来上海，你呢？”

宋运辉清楚梁思申的中学同学情结，那帮人都是出身良好的阶层，又是寄宿，中学同学之间的共同语言比之散养的来自各阶层的大学同学更多。“我跟老徐一起吃饭，完了就回来等你电话，你看我多可怜，怕你来了找不到人，我只好连门都不敢出。老徐对我们锦云里很有兴趣，我邀请他去上海玩，他答应周六就过去，你周末回上海吗？”

“你在，我当然回，要我这个女主人做什么吗？”

宋运辉有些头痛，当然不可能叫梁思申别回，他也想见她。“不用做什么，你外公已经答应安排，你来就行。刚刚给我妈打电话，宋引数学小测验才八十几分。原来我最近疏于督促，她读书不用功了……”

“嘿嘿，你只顾得了一头。”

宋运辉道：“我正要跟你取经，你小时候怎么做到自觉的？”

“你还不是一样？有什么可奇怪的，争取第一是一种享受，你也说过很享受奔跑乐趣的啊，难道这是先天的？”

一说到先天，宋运辉无法不想到猫猫的娘，那个学什么都不成的程开颜，不由得皱起眉头：“但愿不是天生的，我回头还是好好跟猫猫讲讲，小孩子总是能纠正的。”

“其实小学的成绩别太在意了，滑一下就上去了，一点要紧都没有。”

“倒不仅是成绩，主要还是得培养她学习的态度。暑假的时候我盯着她，不能让她放开玩了。她会不会旁骛太多，什么队活动的，弹钢琴的，还有表演什么的，因此影响学习？”

梁思申断然否定：“不会。我小学时候比猫猫还多一项芭蕾舞班，也没见影响了我学习。中学时候依然参加学校的乐队和舞蹈团，还有烹饪班之类的业余活动，也没影响学习。对了，刚与同学约定暑假这个时间年休一起去印度，主题是探寻香料，因为我正好一个项目结束，本来还想带上猫猫一起去长见识，估计猫猫爸这下不会同意了。”

宋运辉听了，大大地一愣，比听到女儿成绩乱来还愣：“年假不能来东海吗？很想你来。”

“我也是犹豫了好一阵子，可是印度香料对我诱惑太大，我从小就向往的，听说都有一千多种呢，而且可以接触到我收藏已久的檀香……”

梁思申的解释里听得出内疚，但是宋运辉的心里升上一丝紧张，电话那端梁思申还在撒着娇解释，他心里却想到，他只要有时间，就千方百计与梁思申在一起，这不，连女儿的功课都荒了，可梁思申似乎没那么在乎他。他还是忍不住打断梁思申的解释，问道：“你们准备几个人去？都有些谁？”

“就是最近在香港的两位同学，都是男性，没关系吧？”

宋运辉只得故作大方：“这什么话，不过我得适度表示一下嫉妒。我很想跟你一起去。”

“如果想去，是一定抽得出时间的，你对那方面的东西没兴趣，还是别勉为其难。我这回来香港的飞机上看到有个抽出时间玩香港的人，杨巡，他想办法坐到我旁边跟我说了很多话……”

“又是他，他哪来那么多废话？有完没完？”宋运辉被梁思申弄得一肚子郁闷，听到杨巡又不三不四凑近他太太，今晚上一肚子火气全冲向杨巡。

梁思申被宋运辉语气里的烦躁吓了一跳，想来想去是因为她，可他又不会冲她发脾气，只有火烧到杨巡头上去了，她便解释道：“杨巡向我道歉，说明原因，就那样了，懒得再跟杨巡说话。你是生我的气吧？”

“没有，你晚回，又是在陌生的香港，我担心你一夜。”

梁思申微笑：“我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和生活。偶尔泡吧蹦迪，偶尔向往一下神秘的印度，都是很正常的娱乐，不会出轨。我其实心里很反对你有工作没娱乐呢，所谓娱乐只有饭后去卡拉OK，公私不分，无法愉悦自己。”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也去酒吧，去逛街？”

“你是被动，被我拖着走，你没什么自己的兴趣爱好，你最大的爱好就是家人和我，我得意。”

宋运辉本想反对，但听了最后一句，立刻没了脾气，悻悻地道：“我还是有爱好的，音乐，尤其是大提琴。其实你周末回来我未必有时间陪你，我得对老徐公私不分，你还是在香港玩吧。”

梁思申将功补过：“我还是回来，气象预报说台风提前登陆上海，不回就糟了。大灰狼，我很爱你，不许生气啦，你再生气我只好哭了。”

宋运辉无奈，她好像比他还委屈。他压根不舍得跟梁思申说重话，明知道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可还是接受威胁，克制了自己情绪，反而是他解释了好几句才作罢。但回头想到老徐的态度，尤其是想到女儿可能的天性，和梁思申对他似乎谈不上如胶似漆的新婚感情，他满心烦闷，又拿这些人没办法，只有一门心思地烦杨巡。再想到那些梁思申的同学又不知道怎么黏梁思申，肯定跟杨巡一样的腔调，他就更烦，心里一肚子无名火，越发地厌恶杨巡。

这一夜宋运辉都没法好好睡。女儿的事有待他回家好生验证，他还想好好跟女儿的老师谈话，他需要对女儿做横向比较。但他又很焦虑，他接触过梁思申的童年，有些……真无法比较。他好歹安慰自己，像他和梁思申都是出类拔萃的，他不能对女儿过分要求。而他更是做梦都梦到梁思申亲口跟他确认不再去印度，而是去东海陪他。他甚至有些怀疑即使他有时间，梁思申都不需要他陪着玩，因为他不会玩。他有些忧心他和梁思申之间的观念差距，他还忧心自己是不是老了，跟不上梁思申的活跃脚步。

早上还是梁思申一个电话进来叫醒他，他才知睡过了头。清早听到梁思申的呢喃声音，他只想无数次地说“我爱你”，但梁思申早就比他说在前头。他一时满心舒坦，可又满心莫名的焦虑。一直到出门与同事会合，才将这些情绪放在心底，不再胡思乱想。

梁思申心里却是奇怪宋运辉的情绪，心说他不至于这么封建吧，难道他见不得她与男性朋友的正常交往？可又看着不像，他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她想难道是因为撇下他去印度，他认为她不够爱他？那是冤枉她。但梁思申不想放弃爱好的印度之行，只有多加行动抚慰丈夫。她争取周五就回上海，特意等在机场，迎候比她晚两个小时到达的宋运辉，她要让宋运辉知道，她有多么在乎他。

宋运辉与几个同事一起飞到上海，出来意外见到拖着行李的梁思申，果然非常惊喜，撇下同事就两人一起走了。留同事在他身后做了很多鬼脸。两人回到锦云里也没多停留，听外公说明一下明天怎么安排，两人就出去外面共享情调晚餐。地点都是梁思申安排，一向都是这样。宋运辉惊异地看到，在银河宾馆用完饭后，穿着下摆长长短短的怪诞T恤的梁思申将他带入另一楼层的Galaxy Disco。这是宋运辉完全不熟悉的世界，而梁思申进去却游刃有余。但梁思申不放他游离，硬拉着他进舞池泡着。可怜宋运辉连慢三慢四都不会，何况蹦迪。他手里还被梁思申塞了一罐啤酒，他不幸还因为热得满头大汗而喝了好几口。渐渐地，酒精上头，他才有些放开，好在周围人头攒动，谁也不会关心他怎么动，他开始觉得拥着爱妻在舞池里摇摆很愉快，他也不知道是他带着梁思申跳，还是梁思申带着他跳，反正借着酒劲放浪形骸了一夜。

等走出舞厅，都觉得耳朵一清，浑身舒爽。宋运辉忍不住道：“我们走走，今晚上空气很好……还不想回家。”

梁思申笑道：“你堕落啦，有趣吗？这就是夜生活。心理疲劳时候肆无忌惮出一身汗，完了就不钻牛角尖了。”

有些借着刚才跳舞的泼辣劲，宋运辉酸溜溜地问：“也是跟我一起一样的跳吗？”

梁思申呵呵一笑：“下回我带你去DD’s，另一种风格。嘿嘿，要是被小引看到，又要指责我耍流氓了。”

宋运辉大笑，没穷追不舍：“去美国考察，虞山卿想带我去跳舞，我还一口气拒绝，也差点说他想带我堕落。以前我刚毕业，有一阵子流行跳舞，但又被禁止，不能公开，跳舞就有些走向……堕落，呵呵，什么黑灯舞贴面舞的，还被抓过几个人，当流氓罪论处。以前大寻就是跳舞的干将，偷偷摸摸不知道跳了几回，还为跳舞打架斗殴。所以我印象中的跳舞都比较不堪，今天看着还行啊，也没什么妖魔鬼怪。”

梁思申大感兴趣，没想到跳舞在国内还有这么一段曲折历史，立即缠着宋运辉给她说说。两人不急，沿着马路走了会儿，又吃了一回粤式宵夜，才油光满面地回家。两人的说话远多过平时。宋运辉心里积累的焦虑化解了好多。

06

雷东宝没想到老徐又会想起他。他出狱后接受过宋运辉的警告，但他还是不死心地联系了一下老徐留给他的电话，在接电话的人那儿留言，结果果真没联系上。对于这回的被邀见，宋运辉说以平常心对待，但是雷东宝无论如何都平常不起来，更想不出老徐为什么忽然想见他。他忍不住请教他现在的高参陈平原。没想到陈平原现在无官一身轻，说话很彻底，说老徐能力见识都好，可老徐自以为平易近人，其实一直不露痕迹地骄傲着，因此团结不了群众。老徐自己可能还感慨生不逢时，天妒英才。陈平原还说老徐这种人清高，跟老徐比清高或者跟着老徐清高都落下乘，不如走向另一个极端，一根粗肠子捅到底，反而容易说话。但陈平原也说不出老徐见他做什么。

雷东宝心说自己过去与老徐交好，难道是沾了粗野的光？但他还是穿戴整齐了才去上海，穿的是韦春红为他在外贸制衣厂淘来的专门做给老外穿的特大号T恤。是梁思申在机场接的他，说宋运辉刚接了老徐一家走。雷东宝见到梁思申的大切，伸掌使劲拍了两下，好生喜欢，可又嫌没他的轿车派头。梁思申听着晕倒，但没解释，请雷东宝上车开走。她非常想不明白，宋运辉嘴里跟仙女一样的他姐姐是怎么跟雷东宝成一家的，而且据说还是自由恋爱结的婚。倒是上回元旦遇到的那个干瘦女子与雷东宝才是异常登对。

梁思申开车飞快，雷东宝都替她捏把汗，结果几乎是与前面宋运辉的车同时到达锦云里。梁思申惊异地看到雷东宝肥胖的身躯嗖地飚出车门，与前车出来的那个老徐紧紧握手在一起。梁思申从小对于老徐这样的人见得多，没看出有什么特别。她对于宋运辉的殷勤和雷东宝的热情都侧目，不过违心地承认，雷东宝这个粗人的热情更中看一些。

对于老徐家父母一进门对锦云里青眼，她也不以为奇，倒是对老徐儿子的一脸大方比较喜欢，她还奇怪外公的酸文假醋。她看到老徐父母送了一轴草书给外公，说是老徐父亲写的，外公连声叫好，但据她了解，外公在字画方面见识是不怎么高明的，高明的是外婆。

众人寒暄后，老徐母亲招手请她过去，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打量后，才道：“果然是个清俊的女孩子，喜欢的都跟人不一样。你还喜欢玉石？”

梁思申笑嘻嘻地道：“今天知道贵客来，我带着这串小时候玩的东西，想着阿婆肯定也喜欢，果然。阿婆里面请，一路辛苦，先喝喝茶休息一会儿。”

外公难得摆出慈祥的样子，道：“思申从小喜欢这种小玩意儿。看这位小公子刚才进门研究了一下青砖地面，难得有人留意脚下的细节，看来以后也是个人物啊。请，里面请。”

这种风雅的招呼，别说雷东宝插不上嘴，连宋运辉都只有帮着收卷轴的份儿。宋运辉看到梁思申非常收敛地扶着徐母一起进去，不由得微笑，对老徐道：“很希望我的孩子跟小徐一样有格调。”

老徐微笑：“这是指日可待的，环境造就人。”

宋运辉当然知道老徐说的肯定不是宋引，而是他与梁思申的孩子。他陪着老徐进门，留心看到，老徐一进门就是满脸兴奋，对着一屋子旧家具满心喜欢的样子。老徐父亲也是连连说不舍得坐，还是在外公的再三客气下，终于坐下。但外公一看梁思申放着桌上已有的茶盏不用，却亲自动手搬出一盘子各式各样的茶盏来，终于隐忍不住，奇道：“你怎么拿不成套的东西招待贵客？小孩子不懂礼数。”

梁思申笑道：“才不是，我看阿公自己的字都写得那么好，怎么还会看得上匠人描着字的杯子，赶紧换了没字没画的，免得贻笑大方。”

徐母笑道：“妹妹真是有趣，我也不喜欢什么粉彩五彩的，就喜欢一水儿纯粹的宋瓷。最最讨厌后世匠人画蛇添足，我家里好好一只玉壶春瓶吧，偏偏被哪个不懂意趣的匠人写上‘冰清玉洁’这四个字，生怕别人看不出瓶子的冰清玉洁似的。再说这种瓷器上描出来的字，怎么能跟纸笔写出来的比。”徐母果然挑了一只建窑的杯子，徐父也是踊跃地选了一只蟹青铁口的杯子，老徐挑的是一只白色的，小徐没得挑，拿着剩下的一只艳艳的粉青荷叶碗喝茶。

宋运辉一边看着，这才明白梁思申投其所好的用意，连外公都心里赞许这个马屁拍得高明。于是大家的话题立刻从客套转移到对清朝满是吉祥寓意瓷画的非议，这方面正是外公擅长的，外公立刻把过去非议外婆喜欢粉彩的话语搬出来与大家品评。外公说瓷器的美在于釉色，在于器形，宋朝之后善用了釉色，先是发展出青花，后来越来越五彩缤纷，却丢弃了本，抱住了末，越来越无美感。要不是客人在，梁思申听了还真想由衷地表扬一句“终于说了点人话”。

大家议论一番，外公这才满意来客的格调，邀请参观他地下室的收藏。其实大家都是奔着这收藏来的，可非得如此水到渠成一下，才显得大方体面。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自始至终没发一言的雷东宝立刻就说：“我不下去，我看了也白看。”

梁思申自端出茶水后便一直旁听，没再有插嘴之类的行动，这下也道：“我上面陪着大哥，我对那些曾害得我从小提心吊胆擦拭灰尘的东西没有好感。”

梁思申的话，只有外公和宋运辉明白真正意思，小徐还笑道：“我跟梁姐姐一样抵制，但这儿的要看。”宋运辉自然是陪了下去，但是梁思申看着他的举止，心里一阵不适，不由得扭开了脸不看。

雷东宝闷了一早上，等那些人全下去不见，他用难得的小嗓门轻问梁思申：“你知道老徐现在是什么级别？”

“行政级别？看官衔，应该是正厅。”

“那不是才比小辉大一级？十年前他离开我们那儿时候已经是县委书记了。”雷东宝不由得想到陈平原的那些话。初听的时候还真难听，可现在回头一想，尤其是对比着他家小辉，看起来陈平原的话还真有理。

“不能这么比，还得看权大权小，再说越往上，越难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似的，小辉十年后还是副厅都难说。”

雷东宝奇道：“你不是洋人吗，这种事也懂？”

梁思申笑道：“我会背九九表之前就能背这种行政级别，比宋还早知道呢。我遇到文化人才说自己是洋人，要不然难道露怯给他们？就跟你似的，开口闭口‘我大老粗’，人家都不好意思再挤对你。”

“被你识破了，你这小姑娘真好玩。”雷东宝哈哈一笑，“哎，你和小辉，谁听谁的？”

“你和韦嫂，谁听谁的？你先说我才说。”

“我家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都听我的，我一句话。”

“那以前你和小辉的姐姐呢？”

雷东宝想了想，才道：“以前家里大事小事我都爱听她的，她拿不定主意才听我的。快说你的，小辉这个人主意大得很，以前也是家里一句话。”

梁思申还是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一家人，还需要分谁听谁的吗？算我都听他的。”

“赖皮。”雷东宝觉得这个答案言不由衷，“你能这么做姿态，换我做小辉，就是死心塌地听你的也甘心。你行。”

梁思申愣了一下，道：“人家跟你说实话，你当我是跟你家小辉耍阴谋。”

“谁说你耍阴谋，以前小辉他姐看上去都能让我一把捏死，可就是把我治得服服帖帖的，我喜欢她治我，干吗，跟阴谋有什么关系？”

梁思申再愣，终于悟出两人对话牛头不对马嘴。她不再议论这话题，而是轻问：“听说大哥很听老徐的？”

“是啊，他从县委书记开始就支持我的工作，给我说的事一向很有理。”

梁思申不以为然地道：“听他还不如听你家小辉，你家小辉是实干出身，经营和技术都是一流，不像他，官场混了那么多年，早脱离实际，我家好多亲戚都是。说出来的话宏观指导意义大于实际效用，对你不适合。所谓高屋建瓴，没落到实处的话，其实就是假大空。”

雷东宝没想到梁思申再次如陈平原那么评价老徐，两人，一个是了解老徐的，一个是了解官僚的，这倒是让雷东宝诧异了，他对老徐可是崇敬得很。“你想错了，他帮我做的都是实打实的事情，比如猪场的沼气池什么的。”

梁思申不知为什么，讨厌老徐对宋运辉有些居高临下的态度，撇嘴道：“多大的事，我随便一说，也能给你说出好多招来，关键都是你自己做的，你别把自己的功劳抹杀，以为别人有多权威。”

雷东宝看看梁思申，心里似乎还真是那么回事，可他心里崇敬老徐惯了，却又不大能接受梁思申的观点，只能道：“话不能这么说，起码人家对症下药，号准我的脉才说。”

“那是。”梁思申不再坚持，“我去看看他们菜做得怎么样，大哥你是不是要多多地吃肉？我们吃西餐，分餐制。”

“好好的吃什么西餐，刀叉那么好玩吗，我用筷子。”

雷东宝跟梁思申走进厨房一看，见中外三个帮佣，心说比上回见面更大气派，刚才门口还见一个开门的呢，总共加起来有四个。他家还一个没有，没法比，雷东宝想到说到：“哎，你去小辉家，得多少人伺候你？”

梁思申本来对这个大哥以诚相待，此时一会儿被询问家里究竟是听谁的，一会儿又被怀疑她怎么差遣着宋家人，她终于忍不住，道：“大哥你放心，你家小辉不是个容易欺负的，你不用费劲为他多方试探。”

“那倒是，我出去喝茶，你慢慢来。”

梁思申在厨房里哭笑不得，对雷东宝没法好感起来。她都不知道鲁智深有哪儿可爱，她反正是受不了鲁智深，哪有这么肆意干涉私人家务的琐碎鲁智深。

终于那些人从地下室出来，梁思申招呼大家入座就餐。徐家人都刀叉用得挺好。只有雷东宝用筷子。大家依然谈的是有关古董的话题，雷宋两个依然插不上嘴，而梁思申则是懒得插嘴，那四张嘴已经够热闹，外公有的是调剂气氛的本事。而且她心里的不舒服更甚，因为她看到宋运辉对徐家人太殷勤，很有所图的模样。她不喜欢宋运辉这样子，即使有所图也可以做得不卑不亢点，他好像太热衷。

梁思申心烦气躁，迁怒于看似不动声色的老徐，但她是个有家学渊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烦躁了一会儿，决定主动出手帮宋运辉的忙，免得他那么辛苦。也想借机离场会儿，眼不见为净，就拿她的精密手工机械煽动小徐。男孩子果然喜好那些，立刻跟老徐要求去参观。

梁思申带小徐离开时候正好听外公对徐父道：“我最近收集老《申报》，那些过时新闻，现在看着不知多有味道，好像是又回去活了一遍。那时候报纸的文采好，哪里像现在的，鸡毛蒜皮都是一篇。徐兄弟哪几年住上海？可能我这儿有那几年的。我这儿经常有几个老朋友过来喝茶，翻着那些报纸讲古，聊一下午都不会倦。”

这个话题又是非常让人感兴趣，仨老人说得兴致勃勃。雷东宝则是对所有的话题都是兴致缺缺，不知道他们热衷那些个做什么，他顾着吃自己盘子里的牛排，西餐里他最喜欢牛排。宋运辉等小徐兴致勃勃地走后，忍不住问：“老徐担不担心孩子旁骛太多，影响学习成绩？”

老徐微笑道：“不担心。我们做父母的只要引导得法，引导孩子培养良好的爱好，孩子自然会为了爱好潜心学习。主动想学，与被逼学习，效果不一样。从目前来看，我可以骄傲地说，我们引导得当。”

雷东宝终于找到话说，就不吐不快。“那也得看孩子脑袋，脑袋不好，扔进皇帝家里养着也没用。脑袋好的，你看小辉，高中没读，自己一边养猪一边看书照样考上大学。老徐你家都是聪明人，你就是不操心，这孩子也错不了。”

老徐依然微笑道：“那不一样，我们说大了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往小里说，我们要培养孩子的综合能力，不能只盯住成绩。让孩子做个完整自立的人，才是我们做父母的任务。东宝，你孩子呢？”

雷东宝道：“没，我现在这个媳妇下不了蛋，我烦得要死，你别问我这问题。你还是问我小雷家企业怎么样，我这辈子都扔那儿了，其他什么都没干出来。”

饭后，老的都上去午睡，宋运辉请老徐和雷东宝去偏厅聊天。

小徐对梁思申的车子极其喜欢，更对她不拘一格地加工古董非常有兴趣，尤其是对她地下室那套小小的德国原装加工设备爱不释手，争着要给她加工个什么。梁思申想到她并不中意的杨巡送给她的并不中意的结婚礼物，干脆拆了那串红珊瑚珠子与小徐一起玩。小徐有才气，随手就画出几幅簪子模样的草图，与梁思申商量之下，两人一致通过，选用看似最简单的，但其实是需要拉制极细银丝缠绕而成的款式。

梁思申才不肯费尽心机讨小徐的好，当然就不肯找话题嘘寒问暖。她只是与小徐一起设计工序，争论工艺，将步骤争论出结果，才指导小徐依照计算出来的尺寸开始动手。因为梁思申的严谨科学，小徐反而收起骄傲，对梁思申尊重起来，渐渐地，口气都开始不一样，“梁姐姐”喊得异常自觉。慢慢地做顺手起来，两人才开始聊起家长里短。小徐说他读书的地方，他的朋友，梁思申也说她的中学，她的同学。小徐对梁思申的中学非常向往。更是问起华尔街是什么，华尔街究竟干什么。梁思申一一作答，她轻描淡写地说华尔街不稀奇，可是小徐已经把梁思申看作神人。

梁思申渐渐地也喜欢上小徐，因为这个半大男孩子修养很好，审美也出色，更难得的是做事有始有终，本来拉银丝是烦琐的事，但小徐不厌其烦，不是越做越糙，而是越做越精，精益求精。做完，两人都对成品非常满意，也非常得意，誉之为作品。这个时候，梁思申向小徐透露了她的印度寻香之旅计划。小徐非常神往，但并不提太多要求或问题。

梁思申不由得拍拍还趴在工作台上收拾起工具的小徐的肩，道：“你小小年纪做人这么小心，不过我能理解，我爸爸也是跟你爸爸差不多身份的人，我从小就学会不给爸妈添麻烦。”

“是吗？可我有些同学张扬得很，可能跟我家里有个对我并不很宽容的后妈有关。”

梁思申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先生家里也有前妻生的一个女儿，传统说法，我也是后妈。但是我在培养孩子拿我当朋友，孩子还是有她自己唯一的妈妈，我们相处良好。你已经是大人，你应该放开怀抱，也以对待朋友的心态对待你爸爸的后妻，宽容是彼此的，不能只要求一方做到，首先后妈这个名词挺难听，对吧。如果她不宽容，你也别太多要求，毕竟她对你没有责任。”

小徐看着梁思申想了会儿，认真地点点头，但不免问道：“是不是美国人都这么想？”

“可能吧，也可能只是我的想法。”

“谢谢你，梁姐姐，我回家试着做去，不过我得先说服我爸爸。他们从来就让我叫她妈妈。”

梁思申微笑地给宋运辉挣分：“我先生很开明，我的意见他很接受，唯一修改的是叫法，说我实在是太没大没小，连做他女儿姐姐都无所谓，那可不行，哈哈。对了，你替我修个灯台，有处钢丝我拗着费劲，弄得底脚总不稳，正好今天你这苦力送上门来，非把你用得彻底不可。”

“行。”小徐回答得干脆。等傍晚两人一起回锦云里的时候，小徐几乎完全被梁思申“收买”。

偏厅里的三个人则是主要听雷东宝说小雷家的发展。老徐详细询问遇到的各种阻力是什么，比如政策阻力、行政阻力等。问起来就跟挤牙膏似的，因为雷东宝不善于夸夸其谈，反而还是旁边的宋运辉就自己知道的情况做些补充。宋运辉一直不明白老徐怎么忽然又提出见雷东宝，听着两人交谈，他心说老徐总不至于是通过雷东宝来了解地方情况吧。难道是重拾交情？可看着老徐与雷东宝说话时候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随意，明显已经有了一段看不见的距离，他觉得又不是重拾交情。宋运辉一时不得其解，总觉得老徐这个人心思太深，令他捉摸不透。

宋运辉也不知道梁思申带着小徐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他太了解梁思申，吃饭时候已经看出梁思申微笑下面的冰山，他只能庆幸她还是微笑着，当然，他也知道梁思申不会不微笑。可是他为她忧心。

等夕阳西下，太阳光绕过锦云里的屋顶，将探入锦云里围墙的一蓬梧桐叶照得涂金镶玉，宋运辉从落地长窗看到梁思申终于带着小徐回来了。他看到走出车门的梁思申与小徐谈得很好的样子，不由莞尔。老徐敏锐地捕捉到这份不属于会谈气氛的微笑，不由得顺着眼光往外看去，一看之下便是明了：“小宋找了个非常称心如意的太太。”

“她很好。”宋运辉没有收起微笑，直言不讳。老徐听了微微一笑。

那边梁思申与小徐带着刚做的银簪子给三个坐在香橼树下的老人看。大家说笑了会儿，就又是吃饭。晚饭是中餐，基本上是迎合老年人的胃口，饭菜做得软熟。但时下盛行的山珍海味自然是一件不少，还加上梁思申从香港带来的燕窝和雪蛤。梁思申说起才刚在香港参加的苏富比春季拍卖会里面的珍品，外公则是补充他参加过的那些有惊有险的拍卖，在座的都听得津津有味，眼界大开，这一顿饭大家都觉得吃得挺有档次。

饭后，外公亲自送徐家一行到大门口，由宋运辉载着徐家一行去住宾馆。

梁思申看着大门关上，对外公道：“你做戏水平一流。”

外公哈哈一笑：“看钞票分上。今天的香橼花开得好，天气也好，挺给我面子。”

雷东宝吃了个闷饱，只觉得在这个香喷喷的院子里站着没法消化，就对梁思申道：“我出去走走，你们别担心我。”

梁思申本着做主人的客气，道：“大哥想去哪儿，我带你去，晚上出租车难找。”

雷东宝道：“憋了一整天，说了半天话，说什么都不知道，我得去外面遛遛，透几口气。”

外公听了又是哈哈一笑：“傻蛋，让人使了还当人家是好人。”

“谁？你说老徐？他干吗使我，我又帮不上他什么忙。”

“呵呵，这其中的细微奥妙，你怎么看得出来，思申都恐怕蒙在鼓里呢。”外公却尽是冷笑，并不解释。

梁思申受外公提点，转念一想，也不由得冷笑起来，原来如此。她不由得看看依旧茫然的雷东宝，心生同情：“大哥，别理我外公，我陪你出去走走，回头正好遇到小辉的车子就乘回来。”

雷东宝又不是傻子，等走到外面，就问道：“到底老徐叫我来干什么？”

梁思申见他既然非问不可，就道：“老徐嘛，对他和他父母这样的人来说，锦云里是极大诱惑。可是他想来，就得接受我们的招待，他又不愿顶着利用职权的口实，那口实听上去挺下作。拉上你来，此行就变成漂漂亮亮的叙旧了，上海之行才算符合他们的颜面。你知道他来，宋得掏出多少腰包？回程机票，两间宾馆一夜住宿，还有两餐的珍馐，你说老徐会不会算账？”

雷东宝听了愣了半晌，才问：“小辉跟老徐在搞什么？”

梁思申连忙辩解：“公事。”

雷东宝不由得“操”了一声，心说难怪说了一下午话，他都没拎出半个头绪：“小辉知道吗？”

“他昨晚还在奇怪。到底姜是老的辣，只有外公看得明白。”

雷东宝听了这话，心里才舒服起来。只要小辉没有算计他。他感慨道：“我请前县委书记陈平原做我顾问之后，才知道我有时候吃亏了还不知道。还幸好我皮实，顶得住。你们这些个知识分子啊，拿那些个想鬼点子的力气去做事有多好。”

“做人境界不一样，自然想法也不一样，不能强求统一。”

“不痛快。”

“那是你的想法。”

“那你干吗不痛快。”

“谁不痛快？”

“你痛快你还陪我出来？”

“你前言怎么推出的后语，什么逻辑关系。”

“我不清楚你什么关系不关系，你就是不痛快。”

“一个硬币扔上去，百分之五十机会是反面，你就雷铁口吧，总有一半蒙中。别自己不痛快找我撒气。”

雷东宝果然是一肚皮不快，本以为最信任最推崇的人，被梁思申和外公一看却是那样没意思，偏偏他想来想去又清楚梁思申说得没错，再加前面早有陈平原的话打底，他想不信都难。他来前还一肚皮热情，没想到却是这般结果，他心里更是闷气，但他自然是不肯在梁思申这个小姑娘面前说出疑问，他只是梗着脖子道：“你知道我不痛快，就不会让着我点？你还是我弟妹呢。”

“别人凭什么给你撒气。冤有头债有主，你想找老徐撒气，我现在就回去开车载你去。”

“你走，你走，我不跟娘们吵架。”

“对，你当然不能跟女人吵架，赢了，是胜之不武；输了，更惨。幸好你现在明白。”

雷东宝头痛，他最擅长的是粗话，是巨灵大掌，可这些对着梁思申都施展不开，只得更加郁闷地道：“你走，你咋还不走，我不跟你吵。”

“都走出这么远了还让我一个女人独自回去？这是夜里哦，一个女人走夜路多危险。”

“你这女人真烦，麻烦精。走，回去，我宁可没出来，小辉怎么吃得消你。”

“早跟你说了，做人境界不一样，想法不一样，小辉就喜欢我这样的。可怜韦嫂，遇到你这么个不会怜香惜玉的。”

可惜雷东宝说不出“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之类的话，又不能骂“小妖精你懂什么”，更不能说韦春红不知多中意他，怕太流氓。只有憋闷，反而把老徐为了面子叫他来上海的闷气给忘了，一路光顾着跟梁思申吵架。梁思申跟雷东宝闹了会儿，一天的闷气也出了不少。回转路上倒是诚心诚意地道：“韦嫂跟着你还是好的，大哥你天生宽容，不会小肚鸡肠。”

“少堵我嘴，小辉来了我照样告状。”

“告呗，看你家小辉向着谁。”

话说着，宋运辉正好开着车子转回来，一眼就看到一条细的一条圆的人形在前面晃，特征太明显，他一看就认出是谁，便踩下刹车，降下车窗问：“你们没休息？”

“休息个头，让你们搞一下午脑子，这下你们都满意了？”雷东宝边说边拉开副驾车门，自顾自坐了进去。梁思申只好坐到后面。雷东宝不死心，没坐下就把梁思申的推测说了出来，又追着问：“是不是，是不是？”

宋运辉一时没吱声，想了会儿，才回头对梁思申道：“你怎么想到的？我还琢磨了一下午，就是不明白干吗大老远地要大哥来上海陪着。”

“外公这个老狐狸提示的。”

“难怪。”宋运辉说了两个字后便没了声音，似乎是专心开车。一边的雷东宝便心里明白，宋运辉肯定梁思申的猜测，他这时候反而没别的话说，长长叹了一声气，冒出一句“知识分子啊……”便没了下文。

宋运辉只得意有所指地道：“你别叹气，都是人在江湖，有些时候不得不做些妥协。”

梁思申听着明白，宋运辉这话是跟她说的，但她已经跟雷东宝夹缠不清地吵了一顿，心里早闷气一清，因此很能体谅宋运辉的无奈，伸手指耙了下宋运辉的头发，轻道：“理解。”

宋运辉提了一天的心才放下，对雷东宝道：“大哥，明天我陪老徐他们到上海各处走走，你要是也去，我就换思申的车子；如果不去，让思申带着你到处走走。”

“算了，我明天一早坐火车回家，你老婆我不敢麻烦她，这个麻烦精。”

宋运辉不知道梁思申怎么折腾了雷东宝，不由得笑道：“你那么大块儿怎么会真跟她动气。对了，你不是铜厂二号机组上马了，正对这铜矿流口水吗，你跟思申说说，她对收购什么的最懂。”

雷东宝到地儿了跳下，郁闷地道：“我跟你老婆没话说，又不能捏死她，又看你面上不能骂她，净挨她耍无赖。呀，老王先生太极拳很溜啊。”

“别说，跟我吵几句，你不是不闷气了吗。”

雷东宝听了一愣，看着梁思申甩手进门，忍不住对宋运辉道：“你老婆真是妖精，你吃得消她？”

宋运辉笑道：“她帮你消气，你还怨她？没良心。”

“都你们有理，你们这帮臭老九。”

那边外公缓缓地收起姿势，深深吐纳一口，才一边做起太极云手，一边不紧不慢地道：“东宝啊，你来，我跟你说。别生气，这种事常有，这个社会从来官最大，官说什么做什么，你看着听着就是，别往心里去，别认真拿他们当回事，他们要没了印把子，啥都没有。看看，他们做一辈子官的，跟我做一辈子商的，怎么比啊。这件事告诉你一个教训，别跟官做朋友，对他们，你能用，就交往，不能用，远远避开，理都不要理。你现阶段能用得着的只有你那些地方官，老徐这种官太远啦，你以后敷衍他一下就行，别太实诚。”

雷东宝没想到老头子把他叫过去说的是这些，他听着有点道理，但辩解道：“老徐以前是我们那儿的地方官，以前跟我很好，哥们一样。”

梁思申原本是进去的，闻言不由得从门口倒退出来，静静听完，哟了一声，以示存在。宋运辉对外公说的道理也懂，但没想到外公还会和颜悦色地宽慰人，看来还真是喜欢雷东宝的。他也站住，想听听后面还说什么。外公果然继续不紧不慢地道：“官啊，谁进了这条道，慢慢地，慢慢地，姓啥名啥都不重要了，最后都变成同一种人：官，这叫同化。没办法啊，大家都那么做，你能不那么做？所有的异类都是要做出头椽子的，活不长的，何况是在最磨人的官场。要么走人，要么成官僚，没第二条路。你听懂我的意思？所以你对哪个官都不要太当回事。”

外公这话说出，在场的其他三个都没了声音，尤其是从小在官堆里长大的梁思申，更是如醍醐灌顶。她不由得将眼睛瞥向正轰隆轰隆向着官僚方向奔跑的宋运辉，想到他这一整天的言行，不由得暗自叹息。她都快弄不清，外公这话究竟是对她说的，还是对雷东宝说的，她真是感触太深。

宋运辉也是不由得想到自己，想到自己本来只是一个技术员，慢慢地，慢慢地，可不也成个“官”了。他看向梁思申，见梁思申也瞪着眼睛看他，院子迷醉的灯光下，他看到的是梁思申两只依然纯粹的眼睛。他想到，刚入大学做学生证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样，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即使透过镜片，都能看到四射的光彩，不过他现在“官”了。

雷东宝知道外公这人说话一向高深得很，今天这是对他说，才说得那么直白，他也想了，外公这话对，比如陈平原，现在无官一身轻，人都大变样了，与过去说话做人完全不同。那么老徐？那就让老徐“官”去吧。他这下更没什么可憋气的了，说声“姜是老的辣”，这还是照搬刚才梁思申的话。但雷东宝还是不免想到，说来说去，他就是因为身份与人差距太大才受到此般待遇。他不得不反思出狱后被宋运辉强摁着施行的低调，他继续低调下去，人们会不会认定他一直没法翻身，从此看死了他？

宋运辉冲梁思申走过去，勉强微笑道：“外公真是人老成精。”“是啊，是啊。”梁思申一时难以回答，因为她想到小时候看人上她家的门，她爷爷她伯父还有她爸爸对待人家的态度，心中有些哭笑不得。其实她是最熟悉的，可是换作宋运辉求人的时候，她怎么就看不惯了呢。而她工作中，也有时不知不觉在利用女性的优势吧，有时候自知理亏，她不知不觉就小了声音，细了音调，让上司不忍指责。谁不是有求于人，又被人求呢？谁知道爸爸见上司时候又是什么模样，只是没让她见到而已。等听到宋运辉问她“想什么”，她没答，但反身一个拥抱亲吻，道：“你的事情有眉目了吗？这一天可真辛苦。”

宋运辉没想到是这待遇，惊异了一下，碍于有旁人在，他没梁思申开放。“老徐来上海，事情基本上定了一大半……”宋运辉边说边推梁思申进门，等进门，将其他两人隔在门外，才道：“很多政策执行起来弹性很大，同一件事，你可以被高标准严要求，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很多都是看执事者的态度。遇到这种比较高级的审批，我这个主事的不出面，意味的是我们的轻慢，后果可想而知。可是我出面……我其实是个技术型官僚……”雷东宝在外面看到，心说这个妖精对宋运辉倒是腻得很，奇怪的是宋运辉现在小动作也多，跟以前很不一样。

梁思申道：“我懂。我在想我自己，这个项目结束后，我估计得侧重开拓，唉，以后跟官们打交道的机会可得多了，怎么办呢。哎，灰狼，不过你今天会不会表现得操之过急了点，显得太热衷。”

宋运辉还是背后冒出冷汗，佯笑道：“有吗？不过我是真的心急。老徐这儿是一关，后面还有无数关卡等着我。还有，思申，我来上海，一直蹭着外公的，而且一直以来是他在支持我，我得给他一个报答。”

梁思申有数，宋运辉自己工资不高，但是来上海用车用电话用什么，外公都是大方得很，主动奉上，锦云里有时都跟是东海厂驻上海办似的。可是宋运辉又怎可能白吃白用。再有，结婚以来两人的开销也都是她出大头，基本上宋运辉只要顾着他父母女儿的生活便可，像宋运辉那样的人，又怎可能心安理得。他横里没法出，总得想办法在竖里找补。可见，她无形中给宋运辉的压力也非常大。

外公锻炼完了和雷东宝进来，一见小两口又凑一起私语，就故意问了一句：“小辉，怎么样了？”

“可以了。明天我带他们去崇明一个农场走走，中饭外面吃，下午直接去机场。”

“唔，你跟我来，我拿几样东西给你，敲敲钉脚。思申也来，帮我找几张申报，今天听老徐说起过去的事，我想到有两张说到他们家的，刚看到过，找出来装个好匣子送他们。这种礼送出去比你们寻常请客送礼要有用点。”

雷东宝帮不上忙，但也跟去书房，一眼看到满满一屋子的书架，都惊呆了。他再看梁思申，心说书读多了不都是成书呆子的吗，怎么会出这么个妖精？雷东宝一点都想不到，书中还会出一个名叫“颜如玉”的妖精。

但是梁思申理解归理解，想到宋运辉白天神情的时候，心里还是怪怪的不舒服。

宋运辉第二天送走老徐，赶着回来与梁思申匆匆见一面，便不得不分离，回去处理工作。对于这么个活色生香的太太，他即便是满满的操心，可也身不由己，只有相信两人自小建立起来的感情。回到东海，宋运辉又吩咐在北京的手下打点其他几位要紧人物，而他这边，则是开始照着审批将于近期获得通过的可能安排工作了。

自从春节团聚后，宋运辉基本上已经养成不间断经常给梁家父母打个电话的习惯，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问好而已。但是梁父总是想继续春节的话题，要求宋运辉找时间过来一趟，实地考察一下他看中的几家企业环境。他也会派人立即将这几家企业的资料专程送上。但当宋运辉提出要不要跟梁思申说的时候，连梁父都犹豫了。梁父最终还是要求宋运辉别说此事，等此事稍微有了眉目后再说。两人心照不宣，知道梁思申不肯滥用职权牟取私利的脾气。

宋运辉虽然答应了梁父，心里却是并不愿意瞒着梁思申，也没法做到装作忽略而忘记告诉梁思申的样子。那么聪明的梁思申在他面前总是简单、简单、再简单，几乎没用心机，全然透明。反而以前脑袋并不怎么样的程开颜都还知道对他用用心机呢。让他又怎么可能忍心瞒着梁思申做事。他想来想去，决定还是趁哪天见面时候面对面地将事情告诉梁思申，她有情绪，也可以当场解决，而不用隔着一条电话线费思量。

可梁思申最近忙手头一个项目的上市，连续做空中飞人，他没法见到她，只好将事情先行搁置起来。但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尤其是按照进程去了梁思申老家，与梁父会面，与梁父推荐的那些企业领导会面之后，他更是有些担忧。

雷东宝终究是没有如他赌气所说的第二天即走，既然来了上海，既然见到老王先生，他就磨着外公讨经验。他发现对着外公说他雷霆这半年来的发展就容易多了，因为他只要说个头，外公就心急地帮他想好尾，而且这想好的尾基本与他做出来的差不多。若是差得多，那他就缩回脖子等着老头子骂。老头子骂起来那是一点都不客气的。

但雷东宝对铜矿的妄想，被外公一顿暴风骤雨般的骂给浇灭了。外公说，既然以前说铜冶炼行业最赚钱的是中游电解加工企业，而不是铜矿，为什么一定要买利润微薄的铜矿非要搞个大而全才舒服。雷东宝反正胆子一向大，就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意思，说有了铜矿，就更有自主权。而且雷东宝还听人说，那些矿产资源类的东西只有越采越少，又不是做砖头的泥巴，哪儿挖下去都有，全国都没几处有铜矿，少才珍贵。因此雷东宝想着，占着！

外公最先觉得雷东宝说得有点道理，有些不甘心地闭嘴不说了，但绝不肯表扬雷东宝说得好。问题是外公是个心高气傲惯了的人，让他承认刚才说的错误，那是打死他都不肯的，而即使他不承认，他只要自己意识到刚才否定得鲁莽，他心里同样是不舒服。他这样的人，能马失前蹄，让雷东宝以为他不英明吗？那是万万不行的。

外公多的是借口避开话头给自己时间找理由扳回一局，因此雷东宝眼花缭乱地看着外公拨弄茶叶煮水泡茶之后，听到外公又振振有词地说开了。外公说推测到矿产资源会升值，这谁都会，最笨的就是雷东宝这种人，早早拿钱去占了一座矿山等发财，这纯粹是守株待兔的愚蠢行为。万一铜矿要到十年八年后才升值，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不是一大笔钱都给铜矿困死了吗，土财主才那么做。铜矿这种矿产资源，聪明人只有眼看着升值机会来到，才肯下手购买，买了让它一年内就升值，升得差不多了就抛掉，转手另一项高利润生意。只有傻瓜才会让钱占着茅坑不拉屎。

梁思申在旁边听着哈哈大笑，知道外公在强词夺理，但也不能不承认外公说得有理，不过这种高级别的投资理念显然不是雷东宝现阶段能接受的，也可能不是雷东宝这个朴实性格的人能做到的。但雷东宝果然还是被打击到了，越想越觉得外公的话有理，都不知道十年八年后会不会升值的东西，现在买下占着他本来就紧张的资金，多亏，他又不是没有其他投资渠道。于是雷东宝说到做到，一下就灭了那个买铜矿的想法，而是准备一直观望，等看到有巨大利润可能的时候才买。他心里想，这种老牌帝国出来的人真不得了，怎么什么都能看得比他透比他深。

外公看到雷东宝这么倾服，当然是沾沾自喜，喝了好一大口茶。但是对于雷东宝主抓整顿全县电线小厂却一分钱都不要的事实，外公自然是又予以了疾风暴雨式的批判，说这简直是愚蠢透顶、全无经济意识的行为，是不符合目前提倡的市场经济氛围的大锅饭行为。雷东宝虽然不服，但是没反驳，老头爱说就说呗，他感觉老头子这回没看到他义务劳动所产出的社会效应，老头是不会知道现在全县的小电线生产厂家对他是多么服帖，这种服帖对他的铜厂是多大的利益支持。做老大要有付出有回报，不能只知道占便宜却什么都不付出，那样做不长。不过老头对他教育甚多，让老头说几句就说几句，他虽然脾气并不怎么样，可能忍的时候，比乌龟都坚决。

但雷东宝千问万问，都没法问出如何解决他而今流动资金紧张的最佳答案。随着周围小电线厂用铜的逐步增加，铜厂流动资金捉襟见肘。而随着集群效应的逐步体现，电缆厂设备开足马力生产，电缆厂的流动资金也告急。可是雷东宝的贷款还是希望渺茫。他现在每天被流动资金逼得火烧屁股。可是外公却一听这个话题就想到雷东宝既然贷款无门，肯定就得尝试私人借贷，跟他讨教那不就是试探他的意思吗，外公当然顾左右而言他。

雷东宝回到小雷家，就被小三告知陈平原要他找时间去一趟。陈平原现在是雷霆公司的顾问，但从不来小雷家坐班，有事的时候都是一个电话打给雷东宝，让雷东宝去市里商量。别人都还背后腹诽陈平原一介落毛凤凰拿着雷霆公司不菲的顾问费还如此做作，雷东宝却并不这么想，雷东宝理解陈平原而今不上不下的心理，那种地位巨大改变导致的心理煎熬，他当初还没被保外的时候也领略过，他曾经非常害怕回到小雷家后没立足之地，因此他愿意敬着陈平原三分，反正他皮实，去一趟市里看陈平原也没啥费劲，再说陈平原这个人那是真的有才。

陈平原看到进门的雷东宝一脸油光，撇嘴道：“不是车来车往的吗，怎么每天弄得红烧猪头一样？”

雷东宝并不在意，拍拍自己胸膛，道：“你别嫌我，我刚从上海回来，说你找我，我脸都没洗就赶来你这儿。我不买铜矿了，我让小辉老婆的外公说服了，老头子就是高。”

“他怎么说？”陈平原伸出一条腿，拦住雷东宝冲进他家卫生间的脚步，就是不让雷东宝在他家洗脸，这家伙常搞得一地都是水。

雷东宝无奈，只好回身到一把木沙发上坐下，将老头子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陈平原听了不由自主地点头，认真听完了，陈平原才道：“我也早跟你说买铜矿要三思，不过我的原因不一样，我给你查了政策，你这种乡企想买异地铜矿，做梦。见了老徐？”

雷东宝点点头：“他挺好，还见到了他儿子，都不错。”

陈平原看看雷东宝的脸，奇道：“怎么，受气啦？活该，自己送上门去让人玩弄，到底怎么回事？”

雷东宝想不说，但是陈平原挖空心思就是要问出个究竟。雷东宝不耐烦了，只好道：“他变了。”

陈平原嗤地笑了出来，这才满意地道：“这就错啦。不是他变了，是你们之间的社会关系变啦，算了，花时间买个教训吧，又没伤筋动骨。我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介绍一个人，人已经来了，住在旅馆里。你给我回去你老婆饭店里好好换件衣服洗干净脸再来，你这样子走出去，人家还以为今天吃饭啃红烧猪头。”

雷东宝呸了一声，笑着起身道：“也不表扬我先杀奔你这儿，连家都不回，你想介绍谁给我？我以前没听你说起过。”

“一个国营电解铜厂的年轻工程师，名字你还跟我提起过，我今天给你请来了，你得给我好好待他。你那破公司，别的都不少，我看少的就是技术，而且少的是核心技术带头人。你还记得是谁吗？”

“项东？”雷东宝眼睛瞪得铜铃一样，“他肯来？你怎么说动他的？”

“我怎么说动他的你别问，我反正答应他这儿的市区户口和房子都给他落实，其他的你听了也没用，我拿你钱财替你消灾，这点事情还不会居功。你快去洗澡换衣服，换件登样点的，别……”

“别红烧猪头，哈哈。”雷东宝笑着打开门，“项东这个人，我听说肯学肯干，与工人打得火热，就是不大会团结领导。这种人好啊，跟小辉一样，有前途。我早前问正明能挖来不，正明说人家国营的哪肯过来。”

“正明是怕项东来了，他得彻底交出铜厂吧。你说，解决户口，解决档案，还有什么不肯来的理由？这些关系问题我会解决。你快走，再不走我得熏香除臭气了。”

“那是，正明那几根小肠子。我走，我走。”雷东宝走在楼梯上，快活得想跳起来。项东啊，多的是可以去的地方，陈平原到底通过什么法子把项东请来见面的？他无法不佩服陈平原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非常佩服，以前就见识过陈平原脑子一转稍微一拨弄就把一件事提升到一定高度，让别人服服帖帖无话可说，这也是过人的本事啊。他也无法不佩服陈平原超前的行动能力，人家怎么就看到他现在急欲全速扩张的迫切心情呢？他此次上海之行认识到，他不能仅仅局限于收回江山，扩大规模，他更需开创一个新天地，令人对他刮目相看：让宋运辉不要再指责他冲动，令老徐不会再止步于他们之间的差距。那就需要大力引进得力人才。那个项东，他要定了，排除千难万险，都要项东进门。

雷东宝背着手冲进韦春红的饭店，一头扎进浴室洗澡。韦春红跟着出差了好几天的丈夫上楼，站在浴室门口问：“你啥时回来的？你不是说上海待一夜就回吗？”

“才多待两夜，哪那么多废话。你说，如果小辉来管我们电解铜厂，我得出他多少工资？”

“工资不工资先别说，你怎么摆平正明。就算你自己亲手管铜厂，你总也得给正明几句话交代。”

“正明，现在不上不下。说到技术，新一批人上来，技术比他精，说到销售，红伟面前没正明的份。”

“你想甩了正明啦？可正明知道你们太多猫腻，甩了麻烦。”

“谁说甩了，正明好歹全面发展，电缆、铜厂、销售都知道，再说辛辛苦苦跟我那么多年，功劳苦劳都有点，我没你那么黑心黑肺。要不我提拔他当我副手？红伟会不会吃醋？妈的，就这么定。有个副手，以后进机关找小老爷烧香磕头的事都扔给正明。说正事，给铜厂厂长多少钱？”

“别个厂长多少钱，铜厂当然也多少啦，你一碗水要端平的。就算真是小辉来，总不能比你收入高吧？”

雷东宝想了想，道：“不行，铜厂跟电缆厂都不同，以后重点发展铜厂。你外面门关上没有，我出来啦。”说着也没等韦春红退出，就走出浴帘，擦干穿衣。

韦春红早见怪不怪，还赞叹一句：“腰围又大了，每天都得给你改裤子。谁要来管铜厂？”

“还没谈下，让陈书记一起去谈。等下接人过来，边吃边谈，你整桌陈书记爱吃的。”

别看雷东宝胖，穿起衣服来却是麻利，说话间就胜利完成，又蹦跶几下震服帖了，就擦着韦春红出去，拎包下楼，都没二话。他到门口时候才想起来现在的宋运辉出门时候还得跟妖精老婆亲热一番，他不由得回头看看干姜瘪枣般的韦春红，甚没兴趣，又转回头走了出去。

项东住在火车站旁边的旅馆，没什么档次，就二三十块一天的光景。雷东宝一看就得出结论，项东没钱。

和他一起乘车来的陈平原道：“还用说，那边的铜厂要有钱才怪了。跟你说好，除了户粮关系，市区一套三室一厅房子，我答应他的是年收入不少于我的五万一年，你答应？”

雷东宝不由得惊道：“陈书记，你可真能谈，我还以为得不止十万。”

陈平原道：“要不省下的五万给我？我等下给你引见后你们自己找地方谈，我回家。大热天的，我懒得跟你们混。”

雷东宝笑道：“五万块钱不给你，我给你辆桑塔纳开开，你不是自己会开车吗？”

陈平原有些吃惊，站在旅店门口不急着进去，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雷东宝：“你不是说钱紧？”

“再紧也不能亏了你。如果今天跟项东谈得好，我也给他买一辆，让他以后回市区房子方便。”

陈平原没想到雷东宝做人这么义气，一时挺感动的，却有意板着脸道：“要买买奥迪，桑塔纳我开不出去，掉价。”

“买不起，明年要是流动资金缓过气来，换。”

陈平原没有应声，知道雷东宝说一不二，他拍拍雷东宝的肩膀，带雷东宝一起进去旅店。进去看到项东，三个人寒暄之后，雷东宝看到陈平原竟然原原本本将刚才旅店门口的对话跟项东复述了一遍，一句不漏。连那句“如果今天跟项东谈得好，我也给他买一辆”都没落下。复述完毕，陈平原都不让其他两人插嘴，对着项东语重心长地道：“说这些话的东宝，这个胖子，最近一直在为找钱奔波。多的我不说，小项你是个明白人，下面的事你们自己谈吧。这一辆车千万别让飞喽，看你自己本事。”

陈平原果然说走就走，扔下雷东宝和项东在房间里相对。项东看雷东宝对着他上下打量，眼光出奇地好玩，不由得好笑道：“雷总看我干什么？”

“我看你挺像我小舅子，我以前每天想着挖他出来，结果他官越做越大。走，去我老婆饭店边谈边吃，你别有压力，谈不好谈得好，你都还是项东，不会少你一块囫囵肉。我不会假客气，一张脸也没啥好看的，你别跟我粗人在意。”

项东对眼前这个粗人有些哭笑不得，一时对会谈有些迷惘起来，不知道被陈平原天花乱坠地煽动到这儿来，是不是个错误，但他没吱声，跟着雷东宝出来，一起坐车到韦春红的饭店。但是他看到雷东宝雪亮的进口车，却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好的车，却没流动资金。

雷东宝却一开始没谈铜厂，而是跟项东谈起宋运辉当年在金州总厂技改遇到麻烦，不得不谎称患甲肝，到他家来躲着曲线救国。他现在已经理解宋运辉当年为什么不肯离开，宁愿憋屈，因为宋运辉说过离不开金州那么大的舞台。他现在也有大舞台了，站到大舞台上，再回想过去刚创业时候的规模，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连他这个粗人都感受得到。但他还是替那时候的宋运辉憋屈，那哪是人过的日子，做人怎么能委屈成那样。

然后他告诉项东，他现在的规模在全省同类企业中属于前茅，但在全国当然是排不上号，国字号企业比比皆是。他现在好在，有可以看到的利润预期，也就是说，有继续扩展的潜力。应该说，这个舞台现在已经不小，而且也热闹了。他直接问项东怎么想。但项东回答之前，他却又肯定地说项东简直没有拒绝的理由。

项东真是一时无语。他这么个技术高超的人，多的是人请他，请他的人也都是出的高工资，他一向来者不拒，都有接触，以便自己有所选择。但雷东宝这样的一上来用小舅子宋运辉的事暗射他跳槽的矛盾心态，又对此理解得基本一丝不差的，还是唯一。他现在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很想跳槽选择一个好的舞台，有物质基础，又有施展空间，这都需要一个能知人善任的领导。对于雷东宝，他最初只感觉此人是求贤若渴的大老粗，但雷东宝这一席自说自话下来，他倒是看出这人粗中有细。

韦春红自雷东宝落座后，就一直在好奇，因此借倒水过来瞄瞄，见雷东宝一桌坐的是个白面书生，戴着一副眼镜，面相实在，哪里有宋运辉的样子。雷东宝看着戴眼镜的就是书生，其实宋运辉早就不是书生，而是个官员模样了。

雷东宝见韦春红偷偷摸摸来，白了她一眼，索性把韦春红介绍给项东：“这位是我爱人，这家饭店是她开的。”

项东客气地起身递上名片与韦春红握握手，心说这对看上去像是一起苦过来的夫妇，但他没跟韦春红说太多话。雷东宝和韦春红都看出此人一身傲气。项东坐下，就很直截了当地问：“雷总，如果我加盟，您希望我做什么？”

雷东宝道：“我也正要问你，你的技术是没话说的，其他你还能做什么？”

“照保守而稳妥的办法，我应该以技术进入，彼此考察后再定。但是作为雷霆这样的乡镇企业，里面的关系网相对比其他厂家复杂，人员盘根错节都是不出五服的亲戚，我如果只作为一个技术人员，根本无法发挥。”

“这个不是问题，雷霆只有一个头，我。问题是你以前做的大多是技术，也做技术管理，但你没做过经营。”

“对于这方面，我来前已经打听过，雷霆铜厂的产品比较单一，基本上只做给电线电缆用的产品，而且产品销路就目前雷霆并未达到饱和的产量来看，不成问题。另一个是进料的问题，我了解进货渠道。”

“那么说，你全厂拿下来是没问题的？”

“是的，但您得放权让我发挥。如果我们能谈下，车子房子户口都可以暂时不要，我过来看三个月，彼此熟悉。”

“我找上你本来就是诚心诚意的，既然你也这么诚心诚意，还有什么可讨论的。还有我们铜厂的设备，你也是不用问的，那两条线对你小菜一碟。你说还有什么？最多还有我这个人，我这人是粗人，用你，就信你，放你权，给你大方福利，没其他废话，你只要试过三个月就晓得。要是你试着不行，我二话不说送走你，只要你不害我，我也对外一句废话都没有，所有损失我不会找你算账。怎样？很简单嘛。”

项东愣了一下，心说还真是挺简单一件事。本来还当作终身大事一样地考虑跳槽，怎么事情放到雷东宝嘴里就成区区小事了。对的，他有技术，不怕没处去，为什么不放开胆量试试，别止步于磋商。项东不由得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明明简单的一件事，他非要想得那么复杂。可见化繁为简，也是智慧。“那行，雷总，回头我安排好家里的事，就过来试三个月，彼此若合适再谈继续。试用期间拿固定工资，三千一月，行吗？”

“行，你也爽快。吃菜，我提我的要求。现在铜厂好像是电缆厂的车间，做出来的东西都只给电缆厂用。我的目标是把铜厂做成独立的，不能电缆厂有点问题，铜厂也跟着一起垮台，我要做双保险。可是我想不出该往哪个产品发展才算有前途。好好坏坏的选择太多了，可我们不比国营厂，我们的方向一定要准，要不我们都得喝西北风，没人供着我们。请你来，你一定要把我的这个思路放在主要位置，发展出独立的铜厂。眼前我们雷霆的情况是这样，流动资金紧张，外债有一点，是以前留下来的，不多，也不用急着还。”

“不是可以跟银行借？”

“银行讨厌我。可我不能不要贷款，我正让陈书记帮忙。谁都知道，我这种资产负债率接近零的企业，只要贷款进门，就发了。你说我这舞台行吧？哎，你以后叫我雷书记，我以前是村书记，他们都叫顺口了，改不了。”

项东话不多，只微笑听着，默默想着。但雷东宝也是个不会天花乱坠的人，他把该说的说完，也不说什么了，于是两人都默默吃菜。雷东宝忽然想到一事，才又道：“你来先住我家，不住宿舍。为啥呢，就你说的，厂里都是村里人当家，你住我家，他们怕我，不敢给你下绊子。等你坐稳位置，你想住哪儿就哪儿，随你挑。”

项东不由得疑惑地问道：“雷书记这么爽快，一直给我提供便利，但你有没有想到我会做什么手脚？”

雷东宝笑道：“你一外乡人，小泥鳅掀不起大浪，我不怕你使坏。”

项东听了不由得又笑了：“雷书记，你看问题一针见血。”

“不是我一针见血，是你们知识分子想得太复杂。一针见血的是我小舅子老婆的外公，老人精，以后有机会带你看看。吃，本来请陈书记一起来的，他硬是不肯跟我吃，说我一吃起肥肉，他先倒了胃口。”

“陈书记……听说……”

“这事我告诉你，陈书记是个有本事的。”两人终于找到了话题，雷东宝将小雷家近几年的发展说给项东听，项东则是说了他所在厂最近几年的事情，彼此谈得并不投机，因观念不同，但都能退让一步，倒也将一顿饭时间抻得长长的，吃了两个多小时。吃完，雷东宝跟韦春红打个招呼，将项东送回旅馆，他则是一刻不落杀奔正明家。

雷东宝还没到正明家，正明却早已得到雷东宝会见项东的消息。因为韦春红的饭店现在几乎是雷霆的食堂，早有认识项东的业务员看到雷东宝和项东吃饭。消息传到正明耳朵里，正明心里一团焦躁。电缆厂那群新冒头的有技术有干劲，而且还抱团，又有现在的新贵小三加盟，他已经无缘插手。若再来一个项东，那么他去哪儿？因此他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希望雷东宝与项东谈不成，最后谈崩。

但万一谈成了呢，他与妻子商量，他能怎么办。两人飞快地想出很多正明的下场，个个下场都比较悲惨，村人逢低踩的毛病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士根的下场就是绝好的例证，因此两夫妻不得不想到走还是留，怎么走怎么留。越想越生气，正明想自己说什么也是雷霆的开国元老，又是雷东宝坐牢时候的守家功臣，雷东宝怎么说不用就不用，要来新人替代他了呢。但雷东宝连士根都可以说不用就不用，他正明又算什么呢。说起来，雷东宝还是记恨刚出来时候他没去迎候吧。

正明正抓耳挠腮，家中大门被人拍响，不仅门响，外面还传来雷东宝的大嗓门。正明两夫妻对视一眼，这一刻，正明相信项东和雷东宝肯定谈下了。他脸色铁青，但也不得不走去开门。

雷东宝一进门就看到正明脸皮僵硬，立刻明白，道：“知道了？给我看脸色？”

正明勉强笑道：“哪敢给书记看脸色，书记请坐，喝茶。”

雷东宝开门见山：“我请项东来，已经谈好，先试做铜厂三个月。我不会亏待你，我打算安排你做雷霆的副总，我下面就是你。你从项东来那天起，不再具体负责工厂具体事务，就这么定。”

正明没想到是这么个安排，他想了好久，才问：“那我做什么？”

“不是说做副总吗？我管不过来的事你来管，你一张脸比我长得好，以后大多数事情你出面。”

“书记，我哪里敢抢你的事。你管着审批权，你是雷霆的标杆，我怎么敢越过你？你还是给我个干脆的吧。”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架空你？我是没义气的人？你看低我？那你说，你想干什么？本来我想听陈书记的话把雷霆改集团，总部设到市里去，这些事都你来做，我最烦这种水磨工夫，你去做最好。好，你不干，我培养小三。”

正明在雷东宝一连串的决定下一张脸挂了下来，哭丧着道：“书记，你还是没给我具体工作。”

“我也不知道雷霆变集团能变出些什么花头来，你自己找工作做，也给我找事情做。都要我教你的话，还让你做副手干吗，叫小三就行。你在基层有一定威信，换红伟就不行，红伟在两个厂的根子没你深。你好好想，这两天跟谁也不许说，要么答应，要么离开雷霆，两条路。想出来之前，你给我关门里，不许离家一步，我走了。”

正明两夫妻看着雷东宝连沙发都没坐热就走，都一致没出声挽留，眼睁睁傻愣愣地看着他出门，好一阵子的沉默。好久，正明妻子才道：“这算是重用呢，还是架空呢？”

正明茫然地摇头：“不知道，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正明妻子忧心忡忡：“若说真是架空，也不像，他这霸王……”正明妻子忽然想到门还开着，忙先去把大门关了，对自雷东宝来后就一直站着没挪窝的丈夫道，“他要真不给你事做，照他一向的霸道，哪里需要绕个圈子把你架空了才杀？是不是怕你说出些啥去？”

“他哪会怕我闹啊，他连士根都敢说不用就不用，我算老几？只怕我还没闹起来，就得让他指挥四宝把我们一家灭了。可能他又要给项东位置，又有些不舍得放我。要不，我自己开电线厂去？也不行，要么离开本地，否则电线厂还是在他控制下，红伟现在想让哪家小电线厂死就哪家，也狂得很，不行。”

“要不，真的老老实实做他副手？可这个位置难坐啊，责权不分明，摆明以后要跟他起冲突嘛。这不是让你以后天天跟着他背后做孙子吗？”

正明颓然坐下：“你看孩子做作业去，我好好想想。”

正明妻子离开，留下正明一个人在客厅里发呆。他想了所有的因果，若从收入从社会地位两方面来讲，委曲求全地留在雷霆辅佐雷东宝是最佳出路。可这个辅佐的位置没根基，而且又是未来职责不清的情况下，难啊，都得看雷东宝的脸色。雷东宝只要翻脸，就全玩完。这位置风险太大了。可是，项东的来已经注定了，他也可以肯定的是，雷东宝一定会血腥地坐镇铜厂，直到把项东稳稳插入铜厂才会罢休。他正明再兴风作浪也改变不了事实，除非他顶翻雷东宝。他更不可能偏居到电缆厂，没雷东宝支持，回不去了。他想来想去，还真只有两条路，没中间道路。

他想，在眼前还没翻脸的前提下，他选择留。以后不行，起码也有一个口实，是雷东宝对不起他。

既然留……

正明毫不犹豫地起身，速战速决，先找雷东宝把话敲定了，别蝎蝎蛰蛰还什么考虑几天，反而不讨好。他敲开雷东宝的家，没想到雷东宝却已经上楼洗漱睡觉，还是雷母来开的门。他也不客气，直接上楼去找雷东宝，因他知道，迟一天早一天，对于在雷东宝心中刻下的印象而言，那是截然不同。

果然，雷东宝挺开心，半躺在床上表扬正明脑袋清楚，干脆就布置任务，让正明开始去市里物色办公室，好的话索性买个小楼，正式开始构建集团架构。

正明答应了回到家里，又想了半天。从今往后，他正明在小雷家的优势全没了，雷东宝可以随心所欲处置他，全都看他未来的表现。看来他必须开始好好逢迎雷东宝，让雷东宝见他如见亲人，就跟雷东宝看见从小一起同学的红伟一样，那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江山永固。至于怎么做，正明一时也想不出，但总之是投其所好。正明想，这不是古代的奸臣吗？可是，不如此，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过几天，项东就被雷东宝很高调地迎进小雷家，安插在铜厂厂长位置上。而正明在忙于建构雷霆集团之余，见缝插针地找机会在雷东宝面前晃晃，摸摸雷东宝的顺毛，不管仔细观察雷东宝于公于私究竟最急需什么。

不久，正明在多次请示雷东宝的意见后，买下市区二类地段新办公大楼的整整一层，请人粉刷装修，迅速弄出个样子。又登报招聘新人以充填集团办公室。而向工商机构改注册的工作也紧锣密鼓地展开。他其实也一直密切关注着项东的工作，他想看看，项东如果坐不稳，雷东宝又将如何收场。他看到项东上任之后，连续两个星期没有任何动静，只一个劲地调研调研调研。他又看到项东晚上住在雷东宝家，经常与雷东宝谈到挺晚。他心说看这样子项东把雷东宝勾引住了，因为他了解雷东宝，如果雷东宝对话题不感兴趣，那是猴子屁股坐不住。那么，他回去小雷家重新主持两家厂子的希望基本也没了。

正明只好死心塌地做他的集团公司事宜。改一个名目，工作却是千头万绪。但正明两家大厂都管了，还能怕这些琐碎小事。他还能找出时间亲自面试络绎前来应聘的年轻人。其实是他心里烦闷，想看看小年轻们在他面前出洋相。

然后正明看到了冯欣欣，当冯欣欣坐在才装修了一半的大办公室里等面试的时候，正明一眼看到她就觉得熟悉。正明想来想去想不出，面试的时候也忍不住问了好几个问题，看自己是不是与冯欣欣有过交集，看起来也没有。正明只感觉这女孩子文文静静的，说话细声细气的，看着挺舒服，打字速度快，能熟练操作WIN3.2，就让冯欣欣留下电话回家等通知。但不确定用不用这个冯欣欣，因为她学历不高，才职高毕业。

正明一直到晚上回到小雷家，看到雷东宝的家，才忽然醒悟为什么看着冯欣欣眼熟，原来冯欣欣像雷东宝去世的妻子宋运萍。正明当时就站在黑暗中笑了，而且笑得非常轻松。回到家里，正明并没对自家妻子提起。

07

梁思申下班赶赴外公的古董小店，履竺小姐的电话约请。有些闲事她不能不管，因为竺小姐电话里明着对她说，跟她说的事可能会刺激外公的老命。

梁思申心说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分手而已。外公这辈子经历的生离死别太多，女儿都能失散几十年，哪里还会把个区区竺小姐放在眼里。但想到两个各怀鬼胎的男女对质又没意思，她到底还是维护自己的外公，这是一种在她看来很不理智的维护，可人不就难脱那几根不理智的烦恼丝吗？反正给外公两个小时，不算多。

六月的上海已经很热，打开车门便感觉如被一层黏糊附身，走一段不到百米的路便一身不自在。但是只要钻进开着冷气的古董店，看到泛着陈年幽光的各色古玩，一颗心便安静下来。柜台后，是一身雪青真丝短衫的竺小姐。竺小姐的玉臂轻扬的时候，荷叶袖泛出一阵涟漪，映得一张脸平静而美丽，没有梁思申预料中的紧张。梁思申看着心说，这个竺小姐跟上外公后，审美突飞猛进。

梁思申也没客气，进门就问：“是不是准备与我家外公分手？”

“是的，我准备出国，我想今天把店子盘给你，这些是账本。”

“多谢你有始有终，恭喜你心想事成。账本我不看了，交给外公自己处理，还有什么吗？”

“我建议你还是看看的好，我们当面交接清楚。”

“我不担心，如果有误的话，我们只要报警就可以影响你出境。我想这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结果。”

竺小姐愣住，一张脸终于抑制不住地变幻起颜色来，好久，她才道：“我真讨厌你。”

梁思申只是淡淡地耸耸肩，没应答。

“请你告诉你外公，我结婚了，我怀孕了，就这样，我走了。”

竺小姐最后的话有些咬牙切齿，梁思申依然没说话，默默看着竺小姐拎起皮包扬起下巴走出店门。让她说什么才好，揭发竺小姐这一刻的外强中干？其实竺小姐这种话对外公说没影响。外公付出财物时，就压根没想买竺小姐的感情，又怎么可能为竺小姐的结婚怀孕动容？

梁思申为古董店关门落锁，用的是竺小姐移交的钥匙。但是她想了想，还是从包里捏出一枚回形针，用指甲钳夹出两厘米长的一段来，塞进锁孔，做完手脚才回去自己车上，从倒车镜上却看到自己也似乎是扬着下巴的样子，忙低头平视，一笑，心虚的人才需要虚张声势呢。

她也由不得好奇竺小姐的办事效率。即算是她结婚后，外公顾忌到她的感受而少邀竺小姐上门，又因年老体迈和面子问题而不可能常到古董店伴竺小姐开店，竺小姐怎么就那么能耐不仅抓紧时间结婚，还抓紧时间怀孕了呢，连她结婚这么多天都还没消息呢。想到这儿，梁思申忽然想到一件事，最近忙得晕头转向，工作千头万绪，她都忘了这个月的例假似乎还没有来。这一想，只觉腹中有股子冷气直冲头顶，脑袋一阵子晕眩，难道她也怀孕了？

因此外公坐在夜色渐深的院子里，看到的是梁思申大步从车子里出来，但三步之后，却又改作细细碎碎的莲花步，可步速如急雨打莲叶一般。外公看着发笑，这蛮婆，想学闺阁小姐了，可闺阁小姐的小脚哪儿走得出这般泼风也似的速度。外公懒得起身跟上，在外面透过玻璃窗了然地看着二楼梁思申的房间电灯亮起。祖孙一起生活了这么多日子，不知不觉地，外公还是掌握到了外孙女生活的规律。就像梁思申回来是绝不会跟他请示汇报，他早也了然。

但他没想到的是，梁思申正在自己房间里团团转，乒乒乓乓地翻出验孕棒，又抖抖索索地钻进洗手间测试，最后花容失色地一手验孕棒一手说明书，如此聪明的脑袋，却是需要费上好大工夫才能确定说明书的哪项内容可以与验孕棒观察窗上的红线对应。最后，梁思申瘫软在床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看来她的效率没比竺小姐差，她与宋运辉虽然聚少离多，可也成功怀孕了。

她拿起放在床头的电话，毫不犹豫拨通宋运辉的手机。此时手机已经基本全国漫游，她与宋运辉的联络方便许多。心情激动之下，她拨了不知道第几遍才把区号加9字头的号码拨通。接电话的却是令人失望的宋运辉的秘书，看起来这个工作狂又是下班时间在加班开会。她只得留下话，立刻打电话给父母。妈妈是一定在家的，妈妈一听到消息就尖叫一声，满是欢喜，但是妈妈随即就很关切地问宋运辉的反应。有孩子，对于她女儿是第一次，但是对于宋运辉是第二次，做妈的不肯让自己女儿吃亏，做妈的不动声色地在乎着。

梁思申极其无奈地道：“他开会，我留话让他打来。”

梁母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提出要办病退来伺候女儿，但梁思申谢绝。妈妈坚持，唠叨着生孩子后还有养孩子，少了妈妈的帮助怎么可以，一定要提前退休，梁思申也只好随便她了。这个时候爸爸也不在家，不知在哪儿应酬，这年头好像各行各业的应酬忽然多了起来，男人们夜夜笙歌。放下妈妈的电话后梁思申下楼，心里由紧张转为喜悦，但又是非常不快，她这时候最想有个温暖的怀抱让她安心下来，让她有勇气面对怀孕的种种，可是那怀抱还在开会。

下来见外公正慢吞吞踱进门来，梁思申才想起竺小姐的事情，心说难怪竺小姐要昂首挺胸，人家当然是骄傲的，有爱人陪伴着她。梁思申现在情绪跟过山车似的，滋味复杂。

外公看到梁思申脸色复杂，其实也头痛，他即使再老辣，也不喜欢总被伶牙俐齿的外孙女顶撞得没意思，心里暗自运气做好反击准备，后发也可先至。

梁思申过去厨房看看晚饭的菜，出来就对外公道：“外公，有两件事要跟你说一下。第一件事，我怀孕了。”

外公挺惊讶：“你不是职业女性吗？不是说职业女性都千方百计把婚期孕期推后，换升官发财吗？”

梁思申没想到外公的问题与妈妈的截然不同，不得不想了一下，才道：“顺其自然吧，一个凡人哪来那么多规划。第二件事……”

“你哪来那么多大智慧，这话我听着挺对，人这辈子，不能不信命，我越老越信命，有些人自以为聪明，跟命对着干，都是劳命伤财。回头你的饭菜都跟我的一样，你的饮食没营养。你别苦着一张脸，不就是小宋不在身边吗，多大的事，你多怀几次孕就不会太当回事了，吃饭。”

梁思申被外公打断，本以为又会听到什么嘲讽，却被外公后面的话惊住，看看外公，自觉地离开原本远远地与外公对峙着的长餐桌另一端，乖乖坐到外公身边，但看着满桌的熟软饭菜，不由得疑问一句：“我胃口好像还挺好的样子？”

“那是福气，但未必一个月后还能好，别牛吹在前面。第二件事是什么？”

梁思申这时候有些不忍心打击外公，小心地看着外公的脸色道：“竺小姐打算出国了，这是她移交给我的古董店钥匙，账本之类的我都放在店里没拿来。”

外公显然是比较吃惊：“她说什么原因没有？”

“不外是找到更好的依靠，祝福她。店里有没有贵重物品，要不要今晚就去验收？”

外公显然比较气闷：“应该是我不要她，怎么可以是她先提出？”

梁思申诧异：“这话我记得我高中时候说过，后来就没这么无聊了。”看外公态度，她就把竺小姐结婚怀孕之类的话更咽进喉咙里。

“返老还童不行吗？”外公还是板着脸，但要说太不快，也没有，“饭后载我去店里，我要看看。”

梁思申放心了，看起来外公最关心的还是他的财产，因此她也就心不在焉了，更关心那边客厅里的电话机。本来她一向晚上不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开戒，现在开始是两张嘴在吃饭了。她其实一向不打没准备的仗，关于怀孕的书早有阅读，也早在营养方面做出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慌，很想找个人靠着，她一时有些没法接受这个事实，她需要诉说，需要分享。

外公这时候也是沉默着，一直想着心事。梁思申想不出老头究竟是不忿还是伤情，她自己也神思恍惚着，所以还不如说话扰心。“外公，听说没有，今年的大学生价格特别贱，今年是国家第一年不包分配，由着大学生自己找工作。”

“小竺的时候已经贱价啦，包分配包回老家做没文化人都能做的事，还不如不要分配。闯回上海又没有户口，在上海找工作都难。这国家，匪夷所思。”

“难怪她说她没选择。”梁思申没想到外公才一句话就提到小竺，“你喜欢她，不会对她好点？”

外公却直说：“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有些习惯。看起来她对我挺失望，老不死，指望不上遗产。我对她不错，给她的钱比小辉收入高，开店也是有意培养她一门手艺，可惜她只想白吃白拿。你有钱有靠都还在努力做事，我看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荒废好好的脑子只想白吃。”

“她是以青春做一次性投资，从这个角度看，你给的报价并不高。”

外公冷笑道：“我跟小竺摆明了是交易，她接受就留，不接受就另换高枝，很简单。”

“如果她是找到丈夫了呢？”

外公继续冷笑：“恭喜那瘟生。”

梁思申点头：“还是挺男人的，我看下资料，你慢慢吃。”

“这就去，不吃了。”外公扔下筷子，去换衣服准备出去。

梁思申难得地没去打击他，仔细检查一下手机的电量，就拿上必需的用品先去把外公的车子倒出来。等外公出来时候，车子里面冷气已经开足。但是外公让梁思申换大切，因为大切安全性能好。梁思申不清楚外公怎么一下对她体贴起来，难道是因为她有孕了？因为外公重视宋运辉，连带把带着一个宋运辉的球的她也重视起来了？以前外公可是说什么都不肯降格坐她的大切的。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店门外，外公看梁思申低头用包的磁性搭扣在忙碌什么，奇道：“你做啥手脚了？”

“我往锁孔放了一根细铁丝，吸出来就好。”

“哦，你怕小竺手里另外有钥匙？倒是聪明。”

“不能不防。”梁思申说着就熟练地把铁丝吸出少许，又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捏，就取了出来，这才开门开灯开空调，让外公进去。正好这时她的电话响了。她想到外面接听去，可外面一阵热浪一阵烦，只得退回接起。正是宋运辉。她两眼也同时瞄上了手表，一看已经是八点多，不由得叹道：“你又还没吃晚饭吧？”

“吃了，开会间隙让食堂送来两个馒头，你今天没加班？”

“嗯。我……我好像怀孕了，自己已经测试出来。”外公在旁边清点着要紧货物，听到这儿不由嗤之以鼻，到底是蛮女，一到紧张的时候用词就不准了，这时候应该含蓄地说“我有了”。

宋运辉在办公室里却差点当众跳起来，难怪梁思申有史第一次留言说十万火急。“什么感觉？人舒服不？我……我在办公室。”

“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不奖励一个飞吻或者什么的？”

宋运辉只能在办公室里嘿笑，但坚决地道：“我晚上过去上海。”

“唔，不用，现在没飞机火车了，得自己开车，辛苦。”但是梁思申嘴上拒绝着，脸上早已乐开了花，“不用来，不用，我能照顾好自己，再说现在什么迹象都没有，真的，你很忙。”

宋运辉即使再激动，也听得出前面梁思申言简意赅，后面就话多了，他只是道：“我这儿几件事处理一下，得稍晚点才能出发，估计明天早饭时候才能到，你不用等门。”

梁思申关住电话，就眉开眼笑了，却看到外公皱起眉头。而她妈妈的电话接踵而至，她没来得及顾上外公，先跟妈妈报告宋运辉连夜赶来。梁母这才心里平衡。原来梁母上一个电话后，就连发十二道金牌将丈夫叫回家，两人一起想出一些注意事项，先说给女儿参考。但梁思申说不用，她看了国外权威书籍，只要回去再对照一下就清清楚楚，还对梁母说出来的一些约定俗成事项进行科学的反驳，搞得梁父梁母挺没成就感的，可那是他们女儿，没办法。

等梁思申终于打完马拉松式的电话，外公才道：“少几样，小竺识货，拿的是最贵重的。”

“放店里的都不是最贵的，就算送她吧，也算是一场缘分。”

“送她是送她，冤大头是冤大头，这事一定要搞清楚。走吧，其他一些廉价的我没兴趣查。”

“那你准备怎么办？”

“明早你送我去警局。”

“何必啊。”梁思申耸耸肩，将门又锁如法炮制了，与外公一起回家。

到家，小王却递上一个箱子，说是刚刚竺小姐送来的，外公立刻打开箱子看，一看就点头道：“还有点良心。”

梁思申一笑：“我跟她说过，我不怕她拿什么，我报警会影响她出境。”

“妈的，现在大陆人靠不住的多。”

“东西拿回来，你也别骂了。你本来就没好好待见人，人家也不会好好待见你，我上去看书。”

“你慢些，这两样，送她吧，你联系她，我懒得见她了。”

梁思申耸耸肩，道：“她一准不敢回我电话，要不你试试？”

外公看看梁思申，又看看一箱子东西，再看向梁思申，摇头道：“做人，还是需要点智慧的。”

梁思申感觉外公这算是变相表扬她，但她心情好，就说了句“得知足”，不跟外公多争论，其实外公缺点知足的智慧，依然小碎步地走上楼去。

第二天，果然宋运辉在早饭时间赶到，只可怜了他的司机。梁思申那个心花怒放啊，恨不得不去上班，还是宋运辉看着时间不对硬把她送去才罢。这边外公笑嘻嘻地嘲笑宋运辉总算可以放心了。宋运辉只会在疲倦的脸上展示一个疲倦的笑，什么都瞒不住外公，幸好外公比较中立，否则他死无葬身之地。他本质是个技术人员，因此他对于一直没彻底搞清梁思申为什么爱他为什么嫁他非常在意，源头都搞不清楚，叫他怎么放得下心来。那简直是把房子建在流沙之上的感觉。而有了孩子，一切大不一样。

宋运辉准备摸上楼去睡一觉，虽然一路在车上睡过来，可到底是不舒服。但外公叫住他：“小辉，我看思申给我带来的那些政策条规，会不会我的投入变成非流通法人股？如果那样，我的投入不基本成废纸了吗？”

宋运辉笑道：“我能那么傻吗？外公别操那些个心。”他走上几个台阶，才忽然又想到问题，“暂时不能上市，但能平稳而且丰厚产出的重组企业，你要不要投？”

外公笑道：“我一大把年纪，要来日方长做什么，我就一赌徒，抱世纪末心态，不能上市我不起劲。”

宋运辉听了笑，外公立场鲜明，真小人一个，倒是容易相处，“我看思申爸爸那边两家企业都是骨子相当不错的，但重组可能会遇到一些阻力，需要思申爸爸多方努力，估计得错过这回试点企业名单。错过这批的话，我对近期上市就不抱太大希望了。外公既然不喜欢就算了。”

外公当即敏锐地捕捉到宋运辉话里的“阻力”和“需要思申爸爸多方努力”，猫腻，这其中有猫腻。但那其中的猫腻外公一时想不透，只能拿眼睛看着宋运辉走上楼去，心里设想无数可能。

宋运辉在锦云里一向睡得特别好，估计是外公这个享受惯了的人做的好事，这房子外面看着老旧，里面通风隔音温度甚至包括湿度都是一流的，再加在梁思申身边开心，他倒下就睡着了。

只是睡完了起来吃中饭，梁思申却给他一个令他啼笑皆非的电话，原来梁思申请假溜出去一会儿自己去医院做了孕检。宋运辉心说她怎么就不叫上他一起去呢，怎么就独立得漫天乱飞呢，真让他这个做丈夫的没有成就感。

宋运辉吃了中饭就开始工作，他恨不得接通一个电话就附加一句“我又有孩子了”，可他毕竟不是毛头小子，只好低调。秘书告诉他又有一个号称十万火急的电话，来自雷东宝。宋运辉心说昨天一个十万火急的电话让他知道太太有了孩子，今天这个十万火急的电话又会告诉他什么。雷东宝一向不是嘴上跑马的人，他说十万火急，肯定有大事。但宋运辉有些心惊胆战地想到会不会又出大事，他有时候真是怕雷东宝那爱惹事的性子。因此拨通电话听到雷东宝气壮山河的一声“喂”，宋运辉先自松了半口气，还好没又给抓了：“大哥你十万火急什么事，我也有事，我们思申有孩子了，你准备着封红包。”

“哦，男娃还是女娃？你占便宜啊，你老婆外国人，要生多少生多少，我还一个都没。要不你们多生几个，过继一个给我。”

宋运辉又好笑又黯然，可怜雷东宝命中没儿子，心里不知道多想要一个。“才怀上，哪儿就知道男女了。”

“多生几个儿子再过继给我，女儿我不要，女儿肯定像你老婆，太妖精了，吃不消。”雷东宝说完就大笑，心里能猜到宋运辉一听人家说他那个妖精老婆肯定得一脸不高兴，他就是故意要挑逗挑逗宋运辉，太难得的机会，“我有要紧事，你真不知道，我今天去新办公室看到一个人，一看见我就呆了，一头冲过去撞玻璃墙上，你知道是谁？”

宋运辉听电话中雷东宝的声音满是兴奋，奇道：“谁？你看见我也不会那么激动。”

“就是，就是，你当然不如她。我看见你姐了，真一模一样，我撞了玻璃也不管了，赶紧掏出钱包看你姐照片，真一模一样啊。这个小姑娘现在是我们雷霆集团办公室文员。小辉，你快，赶紧过来看，要不行我带她去你家去。”

宋运辉奇道：“长相差不多有什么稀奇，你别胡思乱想，借题发挥做出错事来。”

雷东宝给说得很没劲，一口气转不过来，伸出粗壮手指狠狠将电话掐了，吧嗒一声将手机扔桌面上，懒得理宋运辉。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宋运辉竟然不当回事，叫他情何以堪。

宋运辉心说雷东宝学人家小孩子啊，做人还看皮相的。他估计雷东宝只是一时兴奋，姐姐都离开十年了，雷东宝哪来这么长情，无非是终于冲出小雷家进城，见到鲜嫩城里姑娘，一时目不暇接而已。但宋运辉不免想到这一两年里见识过的不少先富起来的人家里一个外面一个的不堪，他有些担心雷东宝这个直来直去的人会做出什么错事，以前雷东宝对韦春红，不也是又不肯娶人家又跟人同居吗，当时雷东宝说起来的时候并不怎么当回事。但宋运辉终于还是没将奉劝电话打出去。人家雷东宝好歹是一团热情还想着他的姐姐。

雷东宝扔了电话后，则是通过打开的总裁室门，朝外看走廊。虽然看不到冯欣欣的办公室，可一想到那个面目婉约的女孩就坐在那边，他心里激动，他生气宋运辉不把这事当回事，他估计这小子现在飞黄腾达，早忘了姐姐。

本来他还想把宋运辉当作第一个报道心情的人，没想到被浇一盆冰水，他灰心之下，叫隔壁的正明进来。这一个楼层目前都是他们雷霆集团的办公室，房间用铝合金玻璃隔断，里面人在做什么都可一目了然。只有雷东宝的总裁室外人是看不见的。眼下集团办公室里没几个人，正明一起身出来，似乎就搅起老大的动静。

08

正明早就看到雷东宝早上的剧烈反应，他一直在等雷东宝叫他议论冯欣欣此人，但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被叫进去都是说的一些工作上的事，他心里有些失望，以为雷东宝是只没缝的鸡蛋，看来是不是他得另想法子了。

但这回被叫进去，雷东宝却问他：“旁边文印室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是不是姓宋？”

正明终于松了口气，忙道：“她姓冯，叫冯欣欣。职高毕业，今年虚岁二十一岁。”

“这么小？”雷东宝惊讶了一下，但随即想到他认识宋运萍的时候，宋运萍也才二十来岁，难怪看上去这么舒服，“你了解一下这个冯欣欣，看看她家有没有谁跟小辉家有关。”

“书记的意思是冯欣欣跟宋总姐姐很像？我看见时候也觉得像，特意侧面了解一下，她家还真没人姓宋，也没人姓宋总母亲的姓。小冯是郊区人，家跟宋总老家是一个东一个西，全不搭界。小冯现在是跟两个职高同学一起租房子住，没和家里人住一起。”

雷东宝脱口而出：“哦，下班回家还要自己烧饭？可怜，才那么点大。今晚我们跟南京来的客户吃饭，把她叫上。”

正明笑道：“那小冯还不开心死，我们今晚去哪儿吃？要不去金碧辉煌吧，吃完顺便唱歌。”

雷东宝几乎没想，就同意了，虽然以往雷霆有饭局大多放在韦春红那儿。正明微笑着出来，跟冯欣欣说今天老板带领一起去金碧辉煌见世面，冯欣欣小姑娘心性，高兴得不得了。还没下班，正明就带着冯欣欣一起开集团新买的三辆车中的一辆去火车站接南京来的客人，安排客人住进宾馆，耐心指导冯欣欣帮客人登记入住，令冯欣欣感激不已。冯欣欣还是第一次接触高档宾馆，脸上满是闪亮的憧憬。正明悄悄观察着，暗暗掂量着。

雷东宝和红伟一起等在包厢，雷东宝已经把冯欣欣其人告诉红伟，红伟心中好奇，翘首等待第二个宋运萍出现。但红伟忍不住偷偷观察雷东宝的脸色，竟然发现雷东宝看上去很是兴奋的样子。红伟不免想到韦春红的那张脸皮和韦春红至今未孕。红伟什么都不说，默默旁观。这种事插手了是小人，反对了是蠢人，这两种人他哪个都不想沾边。

终于南京的那两位客人进来了，红伟看到了冯欣欣。红伟一看到冯欣欣，就开始敏感地留意起正明的态度，果然见正明特意发话将冯欣欣安排在雷东宝的对面，又与客户没有直接接触，而是夹在正明和红伟之间，非常微妙。红伟鄙夷，但并没发话。南京客人不大会喝酒，大家吃了会儿便去唱歌，冯欣欣也去。红伟注视这冯欣欣的兴奋样子，心想这个女孩长得像宋运萍，神态却像宋运萍养过的兔子，两只眼睛红玻璃一般晶亮。红伟也看到雷东宝时不时鼓励冯欣欣想唱就唱，还特意叫来一个小姐帮忙点歌，不让冯欣欣忙碌。

雷东宝是越看越喜欢冯欣欣，心里不知道多想捏一把那张熟悉而娇嫩的脸，可终于还是因为客户在场而克制。一直等到唱歌结束，大家一起走到外面，雷东宝便发话，由他开车送客户回宾馆，顺便送也住市区的冯欣欣回租屋。

正明心照不宣，红伟答应则是当作反应迟钝。雷东宝几乎是急赶着地送客户回宾馆，客户客气说不要下车，他也真不下车，带上冯欣欣在宾馆院子里遛个弯离开。单独相处，雷东宝终于可与冯欣欣畅所欲言，他关切地问起冯欣欣家里几口人，为什么到雷霆来工作。冯欣欣本来对这个体积庞大、不怒自威的雷总有点怯，可几句下来就感受到雷总的善意，叽叽喳喳跟小麻雀一样地说开了。说了家里几口人，说了经济条件需要她出来工作养家，说了她职高毕业能进雷霆这样的集团工作真是荣幸，工资又高环境又好，比她其他两个一起住的同学幸运，还比她那些今年需要自己找工作的读中专的同学幸运，她说那些中专毕业的同学工资都还不如她，她以后一定好好工作。

雷东宝嗯嗯啊啊地听着，并在冯欣欣的指点下找路送她回家，他不厌其烦，甘之若饴。但等看到冯欣欣租住的房子，不由得惊道：“你们三个女孩子住这种没防盗门的平房？要命。”

冯欣欣不好意思地道：“我以前没钱，现在也才刚在雷霆领了半个月工资……”

雷东宝点点头：“行，你下去吧。等等，车后面有客户送的东西，我看看是些什么。”

冯欣欣不知道什么事，老老实实在车旁等着。雷东宝下去打开后备箱一看，笑了：“真空包的盐水鸭，还有板鸭，你都拿去吧，招呼你小姐妹一起吃。”雷东宝说着拎出老大两只黑色塑料袋交给冯欣欣。冯欣欣显然很高兴，乖巧地又是谢谢雷总，又是雷总再见，听得雷东宝耳朵里跟滴了蜜糖一样，带着满心欢喜而去。

回到韦春红饭店，见韦春红还睡意蒙眬地等着他，他看着韦春红想着冯欣欣，对贴上来的韦春红没有感觉，连捏一把都没有。韦春红奇怪了，雷东宝都有超过三天没来市里住，怎么对她反常地没热情。韦春红候着雷东宝睡着，起身偷偷将雷东宝全身检查个遍，查不出异常，这才放心回床上睡觉。

雷东宝第二天去上班，冯欣欣对他不再那么紧张。回头雷东宝跟正明说起小姑娘住的地方不安全，正明立刻心领神会，替冯欣欣租下一处一室一厅的公房，冯欣欣欣然搬进去住，租费自然是放在集团列支。此后只要有吃喝玩乐，雷东宝便带着冯欣欣，几乎有一刻都离不开冯欣欣的意思，冯欣欣也是格外信任这个雷总，小姑娘自作主张教雷东宝打字。正明则是眼明手快地替雷东宝打点善后，一方面替雷东宝制造接触机会，一方面暂时不在集团办公室放一个小雷家人。因此人们虽然看到老板与冯欣欣有异，却暂时没有风言风语传到小雷家诸人耳朵里。

雷东宝一直想越过那一步，可一直心有顾忌，他总归是觉得婚外与人乱搞不好。但不到一个月的有一天，他喝了点，冯欣欣也喝了点，他照例送冯欣欣回家，进门就忍不住行动了。冯欣欣坚拒不从，提出不结婚不给碰。雷东宝抱着细腰一握的冯欣欣哪里还把持得住，当即满口答应，说冯欣欣只要给他怀个孩子，不论男女，他都离了那头。当晚雷东宝就宿在冯欣欣的小香闺。而冯欣欣也争气，第二月就怀上了。

喜得已经四十多了还没孩子的雷东宝将冯欣欣视若珍宝。不用雷东宝下令，正明就把冯欣欣的租房换大，方便往后有人进门照顾。即使有些事是正明没想到的，但只要雷东宝一开口，不管有理没理，正明都是一句“你是老大，你说了算”，无论如何都能把雷东宝要求的事情圆满完成。雷东宝最先听见这样的话还觉得不自在，可后来越来越习惯，渐渐变得理所当然，别人有顶撞，他还觉得不是味道，他们算老几？因此他也越来越倚重正明。正明也更事事贴心，亲手调教出一个守得住嘴巴的司机，以方便怀孕的冯欣欣用车。雷东宝偷懒，顺便也用起司机，自己懒得开车了。

但是租房总不是办法，雷东宝考虑买间房子给冯欣欣住。他自己的钱都是韦春红严管着，他只能拿出一万来，他只好将这两个月的收入黑了不上交，又问正明借一部分，凑足十万，给冯欣欣买下市区新建的两室一厅，等简单装修后让冯欣欣搬入。还让正明动用集团在市区的便利，问人事局要来迁户口的名额，把冯欣欣迁为市区户口。冯欣欣眼看着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高，自然是眉开眼笑等着雷东宝离婚娶她。

而此时，难题也同时摆在雷东宝面前。离婚，说得容易，可真做出来，雷东宝难以越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毕竟与韦春红这么几年的夫妻，他最苦的时候，别人都离开他，韦春红是始终站在他身边的人之一，要他跟韦春红说出“离婚”两个字，真难。可是不说，他又怎么舍得冯欣欣肚里的孩子？他这辈子命里亏儿子，每次去庙里算命每次都这么说，他都已经快失望了，现在冯欣欣肚子里有种，他能不要？他嘴里跟冯欣欣敷衍着，行动上犹豫加犹豫，知道消息后好几天没行动。

那边，韦春红到底是坐实了自己的怀疑。本来雷东宝此人大大咧咧，四海为家，几天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但是雷东宝即使再几天不回家，却不会几天不要她，因此韦春红感觉非常反常。韦春红向难得回来一趟的雷东宝询问，被雷东宝眼睛一瞪就瞪回去。韦春红试着从小雷家的几个相好的朋友那儿入手，可人们都说没见雷东宝做什么事。韦春红只得认定自己多疑，又耽搁了几天，好生观察。只是越看越不对，那天雷东宝换下来的内衣里，她终于勉强戴上掖了一年都不敢戴的老花镜，发狠找出两根长头发。头发都跑进内衣了，那还能不出问题？韦春红当即打电话找雷东宝询问，但是雷东宝一句“神经病”就把电话挂了，什么解释都没有。

韦春红又气又急但不会没招，她立刻叫来一个小厨子，让骑上她的大白鲨摩托，去雷东宝集团新办公室所在地埋伏盯梢，务必抓个现场。小厨子连盯三天，雷东宝也连着三天没回家，韦春红气急得满嘴燎泡的时候，终于得到确切结果，雷东宝这三天都宿在一处小区居民楼里，与一个小姑娘同进同出几次。

韦春红气得眼睛血红，妖精，果然有妖精抢她老公。她想立刻上门找雷东宝论理，但又怕打草惊蛇，便将一肚皮气忍而不发，照常将晚上的生意做下来。晚上下班前擂鼓点将，第二天一早趁店里生意还没开始，带上两个跟她做了近十年的厨师杀奔那处居民楼。一个厨师手起斧落，一把砍猪腿的斧头劈开大门一伙人冲进门去。却见人去楼空，他们不知道冯欣欣正好昨天搬去了新房子，韦春红气得操起凳子乱砸。

等房东闻讯赶来，只见一室狼藉，韦春红他们早撤了。房东当然不甘损失，一个电话打给正明，一个传呼打给冯欣欣，要两人赔他的家具门窗。正明一听就知道坏事，立刻蹿到雷东宝的办公室通报敌情。雷东宝这等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人都吓出一身冷汗，心说他这辈子怎么专门在子息上面出问题。今天幸好没出事，要是昨天没搬，依韦春红的性子，还不把冯欣欣当妖精打趴了，他的孩子还能保得住吗？

雷东宝知道他不能磨蹭了，再磨蹭，伤到的就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他立刻打电话让冯欣欣这两天别出门，别让韦春红找到。冯欣欣却在那边哭哭啼啼地问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要不要把这种来路不正的非婚生孩子打掉，要不她现在开始跳绳子跳掉吧，急得雷东宝也想血洗办公室。

雷东宝更不能等，立刻飞车前去韦春红的饭店，进门，就见韦春红叉腰骂人，饭店里面就像台风压境。雷东宝视而不见，进门就一把抓住韦春红往楼上走，韦春红给拖了一个踉跄，反手就是一口，生生将雷东宝咬得放开手。雷东宝急了，一把操起干瘦的韦春红就上楼，不管她怎么踢蹬，硬是又抱又拖地上去他们的房间，扔到床上踢上门。

韦春红怒斥：“谁神经病？那狐狸精是谁？住哪儿？我劈了她……”

“我对不起你，我们离婚，她有我孩子了。”

韦春红本来怒得张牙舞爪，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脑袋一片空白。孩子！雷东宝的命门，也是她的命门。一句话中，似乎“离婚”两个字已不再是重心。

雷东宝到底是心虚，看着韦春红这样他心里也不好受，但既然离婚势在必行，他又不会甜言蜜语，就只有背着手站在一边看着。

韦春红好久才回过魂来，眼泪断线似的掉下来：“东宝，我除了没给你生个孩子，我哪儿对不起你了？”

“没有，你对我很好，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行，我没法给你生个孩子，我对不起你们雷家。要不你跟那小姑娘说，孩子尽管生，生下来我给她养，我保证比孩子亲妈还亲。东宝，求你别跟我离婚……”韦春红说着，无力地倒在床上哀哀痛苦，她是那么地无能为力，谁让她不能给雷东宝生个一男半女，她最知道雷东宝求子心切，以往不信鬼神的人现在到处烧香拜佛求个子息。要她还如何责备雷东宝，全都是她没用啊。

“不行，孕妇要去医院正规检查，没结婚没准生证的不行。这事我对不起你，要怎么离，你一句话。”

“准生证我去打，行不？要不我去跟小姑娘说说，让她算是替我生，行不？你不会说软话，我来说，我可以跪她，只要她给你留个种下来，行不？我保证不会再动手，她要动手我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东宝，别跟我离婚，行不？”

雷东宝没想到韦春红这么求他，好像反而他有理了似的，他还以为照着韦春红的泼辣性子，应该是刚才那样照着他咬一口才对，他都不忍心看倒在床上披头散发的韦春红，只能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要不然他说不下去。“那小孩，我要定了。我已经四十多了，等不及，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家都别活了。你好好想，你有什么条件快提。”

“我要什么条件啊，我只要不离婚，你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其后，雷东宝说什么，韦春红都是咬定不离婚，其他都好商量。雷东宝看拧上了，只好走掉。他知道自己理亏，但是理亏也只能理亏到底了，他太想要个孩子了。

韦春红见雷东宝不顾而去，号啕大哭，她知道自己希望渺茫，她现在虽然真是杀了那狐狸精的心都有，可是她不能杀，那狐狸精肚子里有雷东宝的种。现在就是狐狸精打上门来，她都得好茶好饭地伺候着，不敢怠慢。她又不是不知道计划生育政策严格，狐狸精想要正常生个孩子，一定要通过正常渠道，她能不让路吗？可是她能让路吗？她要是退出，以后雷东宝身边还有她的位置吗？那个还是年轻的妖精，又为雷东宝生了孩子。她人老珠黄，肚皮不争气，比都不用跟那妖精比。

韦春红哭了好一会儿，才擦干眼泪，找最后的稻草。她最知道能说服雷东宝的人有限，连雷家老娘都不行，她只有抱一丝希望找宋运辉帮忙。可她心里其实不抱希望，她是替代宋运辉姐姐的人，宋运辉刚开始并不待见她。可她指望宋运辉这个规矩人能站在道德的立场上指责雷东宝的犯错，要雷东宝迷途知返。

没想到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韦春红一想，难道是宋运辉那个后妻？这一想，立刻感觉自己找宋运辉说话有多荒唐，那也是一个离婚再娶的男人呢。但她现在抓救命稻草，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你是小梁吗？你在东海啊，我是韦春红，他大哥雷东宝的……”

“啊，韦嫂，你好。我休年假，这几天过来住着。你怎么，身体不大好？感冒？”

“我哪儿感冒啊，我还不如死了好……”被梁思申一问，韦春红一腔委屈又找了回来，眼泪再度夺眶而出，“东宝……东宝他跟单位一个小姑娘好上了，小姑娘孩子都替他怀上了，他今天来跟我闹离婚。你说我哪儿对不起他，他要孩子他尽管外面生来，我会替他养，他怎么一点情分都没有一定要跟我离婚呢……”

梁思申最先大惊，但听着听着就目瞪口呆了，对雷东宝不理解，对韦春红更不理解。那边韦春红哭得肝肠寸断，她这边看着忙忙碌碌不知道跑来跑去干什么的宋引发呆，发现她的情操真是不够高尚，她对宋运辉的婚生子女都没韦春红那么忘我。这时候她看到宋运辉洗完澡下来，她冲宋运辉摆摆手，示意这个电话不要他接。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梁思申等着韦春红好不容易哭诉告个段落，才插话进去。

“你让宋总帮忙跟东宝说说，行不？东宝是我性命，他要跟我离了我不能活呀。你让宋总跟他说说，你也是女人，你能理解我吗？我要跟东宝一辈子的啊，我……”韦春红泣不成声，后面只听她的哭声。

梁思申一迭声地答应：“行，我一定说，是，谁结婚不是想着一辈子的。你等我们消息。”

宋运辉等梁思申放下电话，才奇道：“谁？工会？这种电话也打来我们家？”

“我们上去说。”以前宋运辉曾经对她有过建议，希望她在宋家不提雷东宝。两人走进书房关上门，梁思申才道：“来电话的是韦嫂，你大哥外面有人，外面那人还有了身孕，现在你大哥吵着要离婚。韦嫂寄希望于你。”

宋运辉一怔，不由得想到两个月前雷东宝跟他提起的所谓眉眼与他姐姐宋运萍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他忍不住呸了一声，心中很是气愤。将两个月前与雷东宝的对话跟梁思申说了一遍。

梁思申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渊源，但她还是直言：“我认为你大哥这么做不是对你姐的怀念，而是对你姐的亵渎。”

“对，出轨不用拿我姐做借口。我想骂人，我现在闭嘴十分钟，你别介意。”

梁思申一听，不由得笑出来，又知道不妥，宋运辉是最在意他那个姐姐的。这时才发现两人都还站着，便轻轻推宋运辉坐到沙发上，给他手边放杯水，自己掩门悄悄下去，让公婆几个先吃饭。宋母惊问是什么事，梁思申只说不是大事，但比较麻烦。宋母看梁思申的脸色才放心，梁思申捏捏也是一脸紧张的宋引的笑脸，笑道：“爸爸有公事要忙，猫猫别担心。爸爸本事可大了呢，才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对吗？”

宋引点头，放心跟爷爷奶奶吃饭。梁思申去厨房吩咐保姆留下饭菜，又走上楼去。

宋运辉见梁思申进来，拉她的手一起坐下，道：“这电话我没法打，首先，我会骂人；其次，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估计也阻止不了他想要一个孩子的心，那是他的魔障；还有，你应知道农村人的习俗。”

“呸，我呸，我瞧不起。”但被宋运辉一说，梁思申就想到多年以前宋姐姐的死，想到不久前雷东宝携韦春红一起去东海看病。看起来宋运辉说得没错，这事无可挽回。但她忍不住一肚子的腹诽，对雷东宝的印象便是更差。“电话我来打。”

宋运辉摇头：“就算是你吵赢了他，又怎样？”

“不怎样，就告诉他我们的不屑。”

宋运辉欲言又止，他离婚时，雷东宝可没说过什么，当然，这没法比。他转个弯，道：“你说，换你外公会怎么打这个电话。”

梁思申想了想，道：“妈妈的，搞个女人都会搞得鸡飞狗跳，出门撞车去算啦。切记，出门别告诉人你认识我。”

宋运辉不得不笑了一下，难怪这祖孙俩老是斗得旗鼓相当，原来知己知彼。他拨通雷东宝的手机，道：“我宋运辉，妈妈的，搞个女人都会搞得鸡飞狗跳，出门撞车去算啦。切记，出门别告诉人你认识我，以后我不认识你，妈妈的。”说完也不管雷东宝说什么，狠狠挂了电话，吐出一口长气，道，“走，吃饭去。以后要学你外公，做人放肆些。”

梁思申哭笑不得：“他会怎么想？”

“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哪儿管得着他。哎，电话你接。”

梁思申接起叫响的手机，一听便知那边是雷东宝，她不管那边雷东宝的解释，兀自道：“你别拿那女孩子像姐姐来强找理由，你这种理由让人不齿，亵渎姐姐在天之灵。你孩子？你为个孩子可以伤害一个可怜女人吗？你别我我我，你怎么了，你强你就可以欺负人？你强盗逻辑。宋以后不认识你。”说完也挂了电话，不听雷东宝继续辩解，但她忍不住道，“韦嫂真可怜，到这时候还指望着丈夫回头，还说愿意让外面孩子生下来她抚养，为雷家留后。最可怜的是，她只埋怨自己无能，是她的无能导致丈夫只好另寻出路，女人怎么能这么践踏自己？”

“韦嫂是个传统女人，以前看她是个厉害角色，当初为了丈夫还暗中给萧然下绊子，很有胆色，我也是那时候才开始欣赏她的，我没想到她今天会这么想，她在丈夫面前一向没主权。”

梁思申见宋运辉一再地不提“大哥”这个称呼，知道宋运辉为姐姐生气，她也叹息，她对雷韦两个都不亲，更无宋运辉那样千丝万缕的纠葛，她更能以局外人的眼光看问题，这个雷东宝真不是东西。

但宋运辉还是生气，吃完饭去书房，单独对梁思申说，他最初不喜欢雷东宝，后来才慢慢地赏识起来，也敬重起来，中间颇多曲折，但雷东宝今天做的这件事让他无比恶心。他现在都不愿想到雷东宝过去曾是他姐夫。因为他感觉雷东宝能跟那个皮相与他姐类似的女孩勾搭上，只能说明雷东宝以前都与他姐没有心灵交流，否则不会做出指鹿为马的荒唐事来。他为姐姐难过，非常难过，更为姐姐的早逝可惜。

宋运辉在这边生气，雷东宝在集团办公室里焦躁。雷东宝发现他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两头不是人。可是他还得回小雷家，因为已经跟项东约定今晚商谈铜厂发展下一步的思路。项东至今已经顺利展开工作，全面接手铜厂管理，并逐步将负荷拉高，提高生产效率。技术的力量是可见的，以前他们被一次爆炸吓怕，在项东的有效指挥下，逐渐走出谨小慎微的心理阴影。现在，也该是项东提出新的发展计划的时间了，差不多试用期三个月到期。

一路上，雷东宝满脑门的官司。他想不通宋运辉的态度，一样是离婚，当年宋运辉离婚时候他可没说什么，宋运辉今天这话到底是玩笑还是真话，他都搞不清。他最讨厌的还是梁思申的态度，那妖精凭什么说他，谁给她的特权她算老几，给三分颜色还真开上染坊了。雷东宝认定，宋运辉本质很好，就是被那妖精的枕边风给吹迷糊了。他压根就不要听妖精的，有时间他以后单独找宋运辉面谈。宋运辉自己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难道能忍心看着他绝后？看宋运辉说到又有孩子的时候那个兴奋样，难道他就不兴奋？男人嘛，应该都能理解。

因此雷东宝觉得他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只有离婚。没办法，孩子在娘肚子里日长夜长，他总不能让孩子生出来没户口。他也挺感激韦春红提出孩子生下来由她来养，可是一来孩子离了亲娘不好，二来冯欣欣又怎么肯，他又不是不知道冯欣欣借孩子上位的小心机，只有离婚一途，但又如何让韦春红答应。

雷东宝愁眉苦脸地回到老娘家里，见到项东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他老娘则是不知又跑哪儿热闹去了。雷东宝一走进去，项东便起身相迎。同项东这几天接触下来，雷东宝意识到，水平高超的知识分子未必像传说中的那么眼高于顶。以前以为宋运辉平常对他那是特殊关系使然，现在看项东也平易近人，跟铜厂所有人沟通顺畅得很，没人向他反映项东什么看不起人的事，最多鸡蛋里挑骨头，说项东一口普通话，最好给他配个翻译，大家都方便。不过这是题外话。

项东跟雷东宝提出，目前铜厂的负荷还没拉足，等拉足后，根据目前市场情况，会多出一部分产能，他准备慢慢地根据产能增加配备一个以加工出口铜制品为首的五金车间。先从铜制阀门、铜制水表入手，等待市场逐步打开之后，考虑增加冶炼能力，进一步减少成品杂质含量，以便未来考虑上马更高规格的电缆产品。然后扩大铜制品生产范围，考虑生产未来用途可能很广的铜管或者铜件。项东给出一个详细的计划表，时间、资金、绩效等都有详细规划。

雷东宝一听，有门儿，立刻就把什么大老婆小老婆都扔到脑后，专心致志于项东的说明。好啊，他找项东来铜厂当家，等的就是项东提出扩大生产建议的这一天。不等项东阐述计划有多可行，他心里已经认可一半。但是他即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于项东的话也只听懂不到一半。好在雷东宝不会不懂装懂，他不懂就不懂，只会理直气壮地不懂，因此他也能理直气壮地要求项东说得简单直白一些。

项东倒是喜欢这种理直气壮的不懂，不像他以前的领导，不懂就不吭声，一脸高深地装听懂，回头还要他写出详细书面报告，但他的报告呈交上去，多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都不知道被领导塞在抽屉哪个角落。以前没有复印机，他不得不花时间抄写一份留底，后来有了复印机，千辛万苦获得复印批条，得以复印几份，交给领导的依然得是手写原件，要不然显得不尊重领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真是受够了。这回雷东宝的态度让他高兴，有问题提出，说明雷东宝认真考虑他的建议，有认真考虑，那么话才可以投机。

项东当然知道怎么说可以让雷东宝听得懂。他此前说得深奥，无非是想试探一下雷东宝的态度，毕竟彼此不熟，需要进一步了解。而且他平时总见雷东宝似乎懂得也不少的样子，他想试探一下雷东宝到底懂多少，现在试探表明，雷东宝仅仅懂得小雷家现有设备的大概和这个产业产品的大概。再一方面，项东多少是想显摆一下自己的能耐的。于是项东深入浅出地再做一番说明。务必使雷东宝真正明白，产能必须提高，产品必须多样化，风险必须分摊到多样产品。

雷东宝听完解说，闭上眼睛静下心来考虑了会儿，才问出一系列问题。铜五金制品的技术要求高吗，设备要求高吗，出口容易吗，出口挣钱还是内销挣钱，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先小规模试验，麻雀五脏俱全，老鹰也是五脏俱全，一样的五脏，为什么不搞大一些，人力投入可以摊平不少，为什么不做成规模，铜不够不可以向外买吗。

雷东宝的问题简单朴实，却又是出人意料地把复杂问题简单化。项东不得不在心里讪笑，发现自己太多书生小气，害得总是思考问题时候又精又深，却忽略宏观。

讨论问题的过程，其实也是解决问题的过程。往往问题在被讨论的同时，总能得出相应的结果。项东有想法，雷东宝有钱有权，两人凑一起商量，基本上不再需要其他人意见。事情很快便给确定下来，铜阀门或者水表的项目优先考虑，但先在附近看看有没有可以借壳的工厂，如果有，把它股份制过来，总比一穷二白地建起一个车间来得强。但项东说一穷二白也不是问题，他认识技术人员，这种车间只要有几个技术人员和能熟练操作机床的工人就行。

雷东宝感觉很好，总算第一次地，他在开始一个全新项目的时候不再有带着一丝盲目的心虚。

完了他就问项东：“离约定三个月还有三天，这三天也不要了吧，我明天把车送过来，把房门钥匙送过来？”

项东也是有些谦虚又有些客套地问一句：“书记看我还行吗？可以留下来吗？”

雷东宝笑道：“废话不，留不留得下来你心里不是最清楚？我跟谁都没说你有这三个月试用，你也老实不客气，不出二十天就在铜厂放手动刀子，你早在那时候已经准备留下来了。”

项东讪讪地道：“让书记识破了，呵呵。还不是要看看书记的意见。”

雷东宝道：“你可真是实诚，差三天才肯招呼我。是不是技术人员都这样，钉是钉铆是铆？”

项东笑道：“不过……好像是有点。那我们这么定，按照新出来的《劳动法》，我们签订一下劳动合同，再由厂里给我落实养老保险，收入的问题……”

“收入问题我给你做主，你提出来的准保没我说的高。一是在雷霆的股份，份额比我差一级，与正明同级；二是在我们一个场外销售公司的股份，也是这个级别。这个公司你最近应该有接触，我不瞒你，这是打算跟镇里打游击用的，现在总管这个县电缆行业的营销，每年收入也不错，你的股份还是跟正明平级，只比我和红伟少一点。这两份股份按照去年水平，总体算下来，你一年往小里说，最起码分到二十万。工资我不给你涨了，涨了也没多少，别让你工资弄得比我的还高，你做出头椽子。你既然来了这儿，我看还是不要刻意把你当外乡人，对你工作更有利，你看吧。”

但是项东已经翻阅过铜厂去年的财务记录，今年他着手提升生产效益之后，利润可望翻倍。他考虑之下，道：“谢谢书记给我这么优惠的条件。但是铜厂目前既然已经实现独立核算，应该有办法对铜厂进行独立考核。我与铜厂考核结果挂钩，我做得多，多拿；我做得少，少拿。一方面调动我的积极性，一方面也可以给我压力。书记你看是不是？”

雷东宝想了会儿，道：“是这个道理。赶明儿我把电缆厂的厂长也这么计算一下，不过这下股份数就得拖几天了，我一时算不出来个准数。”

“行，书记你是爽快人，我相信只要我在铜厂干，你不会亏待我。”

雷东宝点头：“没错，就这话。收入分配上，我们有教训，以前我只想到要大家做事，没想到要给大家分钱，钱拿来都发展滚发展了，结果出了一条人命，我进去坐牢，差点还给扣上大帽子判大刑。说来话长，以后你有兴趣问小三了解。你忙你的，我找隔壁正明说几件事去。”

项东起身送别。当然项东是绝对不会猜到雷东宝与正明谈话内容的。

雷东宝在路口叫正明出来，两人一起走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遮没拦的桥头说话。正明一看这阵势就知道雷东宝想说的是什么，他忙递上一支烟，轻道：“书记要我做什么？”

雷东宝刚才跟项东说项目时候的快活劲全没了，坐在桥栏上闷闷地吸烟：“怎么离婚？”

正明也知道今天韦春红大闹租屋的事，但闻此言还是惊道：“干吗离婚？”

“我要小冯肚皮里的小孩。”

“书记，你完全可以不离婚，我可以出面帮你同小冯谈，许她一点好处，小孩生下来归你，离婚这种伤筋动骨的事……再说影响也不大好。到底……是不是书记嫌春红姐长得老相？”

“你少瞎猜，跟你说了，我要孩子，我一点冒险都不敢。”

“书记，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你又不是不能生，你这不一炮命中了吗，你怕个什么？咱不说你跟春红姐的情分，就说你要离婚，你得分多少钱给春红姐，可买个小冯生的孩子，那套房子就算给她，再给她个十万，她能好好找个人嫁了，谁敢嫌她。书记，三思。”

“我对谁都没情分，我不宝贝谁，我只宝贝我的种。这孩子，肯定跟我那没生出来的孩子像。”

正明立刻没声儿了，但心里说，脑子肯定跟那个没生出来的孩子差许多，宋家人多聪明啊。

“你不是鬼主意挺多吗？怎么问你就没话了？”

正明只得赔笑，连声说让他好好想想。雷东宝没逼他，两人坐桥头抽烟。好一会儿，正明道：“书记，我去跟春红姐说说。”

“说什么？”

“书记就别问了，逃不过是我替书记挨春红姐骂去，春红姐骂爽快了，她是个明理的，她会做出正确决定。”

雷东宝想了会儿，道：“行，你去，赶紧去，她还没关门，这时候。恐怕她关门了今晚也睡不着。”

正明问雷东宝拿了车钥匙离去。

韦春红的饭店今天早早打烊，而韦春红果然是没睡着。宋运辉给她的反馈是谈崩，连宋运辉都没办法，她还能指望谁。她又哭了好久，亲妹妹陪她一起哭一起骂，可也没用。尤其是想到今晚雷东宝又不知在哪个屋里找那狐狸精鬼混，韦春红更气得了无生趣。这个时候正明敲门，韦春红估计这是个说客，她让正明进来，看正明到底打算说什么。

正明进门，韦春红劈面就道：“你还有脸见我，他们当着你勾搭成奸，你瞒得好！”

正明连忙赔笑：“这事我有责任，我有责任，我向春红姐道歉。刚才我也劝了书记，别提离婚，拿笔钱打发了那丫头，孩子拿来春红姐养着，书记总算有后，大家照旧过日子，不是好？春红姐你说呢？但书记怕那女孩子打胎。你说一手钱一手棍子伺候着，小姑娘有家有庙的，敢打胎吗？”

韦春红道：“对，就那话，你给我跟狐狸精去说。”

正明小心地道：“可书记说不行。书记说那孩子肯定最像他过去那个没见天日的孩子，因为那狐狸精长得像宋总的姐姐，书记一点风险都不敢冒。”

韦春红今天第二度惊住，久久地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她到现在才明白雷东宝的真正心思。想到雷东宝至今皮夹里还夹着宋运萍的照片，再加雷东宝想死了要个孩子，这两条加起来，她一个半路夫妻又没养个一儿半女的还有什么话可说。

正明等了会儿，等到韦春红终于眨了眼睛，合上嘴唇，才道：“春红姐，你做了我那么多年的姐，我实心实意劝你一句，当务之急，让孩子平安生下来，让书记记你的情。至于以后，你还有什么顾忌？书记总是欠你的。”

韦春红猛地扭头，盯住正明，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你让我想想，你回吧。”

正明赔笑告辞，走出门外才敢喘出长气。他清楚韦春红的为人，市县开两家饭店岂是容易的，那是黑白两道都得摆平的活计，比开贸易公司还复杂。除了生孩子，韦春红实在没办法，其他岂有韦春红做不到的？基本上，如无意外，他算是圆满完成书记交给的任务了。

正明走后，韦春红泪也不流了，人也清楚了，与妹妹关门商量对策。都觉得正明说得实在。她也不等雷东宝再上门来，自己打电话上门给雷东宝，说她念在多年情分上，答应离婚，不让雷东宝为难，但希望小雷家的生意继续交给她做，雷东宝这两年挣的钱留给她养老，其他什么要求都没。

雷东宝不知道正明究竟跟韦春红说了什么，让韦春红答应得如此干脆。这要求不高，比他原来设想的要低。因为谁都知道雷霆才刚恢复没多久，他手头挣的交给韦春红保管着的没多少钱，他最大的钱财都在雷霆的股份上。他因此非常感激韦春红，连连说“我对不起你”。韦春红顺势提出要求，要求他再过去跟她过上一夜，雷东宝也答应。韦春红放下电话苦笑，这往后，她这正儿八经的大老婆，转身反而要变成小老婆了，但她能忍。

雷东宝回头就把跟陈平原跑银行的差使交给正明，为铜厂增建新车间准备充足资金。正明正喜欢做这种出头露面的事，最先还是陈平原打电话上门预约，他跑上去联络，后来他就自己跑开了。雷霆用两年时间再塑本地产业界龙头老大身份，再加有陈平原找人牵线搭桥，银行毕竟对正明的上门半推半就。贷款渐渐进入实质性操作。也看贷款有望，更考虑到门面需要，正明提议集团买辆现在看来派头最大的德国奔驰轿车，向银行充分展示实力。这个提议正中雷东宝下怀，雷东宝虽然心疼，可答应了。除了奔驰，还能有什么可以更好地衬托他的老大身份。他们向汽车公司预付定金，等着贷款落实就提车入库。

雷东宝的离婚操作也很顺利，很快他就办了人生的第三次婚宴。第一次婚宴的时候他没钱，叫来朋友搞集体活动击鼓传花闹半天算完，满晒谷场的人送上的祝福比晒场夏天堆积的谷粒还多；第二次婚宴的时候他愁贷款，借结婚之际将各方大佬请进韦春红的饭店，婚宴现场办公，解决了贷款问题，都没几个人还记得这是婚宴，记得离席时候祝福一声；第三次婚宴，他在一家宾馆办的酒席，新娘子冯欣欣穿着雪白时髦的婚纱，站在肥胖的雷东宝身边，更是被映衬得美若天仙，但很多人嘴上祝福，心里不屑，这回的婚宴场面宏大，开了五十桌，收来的红包足够抵消婚宴支出。

而韦春红的饭店还是照常营业，雷霆的饭局基本上还是在她饭店里，有时候雷东宝喝多了，熟门熟路地自己走上楼去休息，大家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09

梁思申终于没去成印度，老老实实来到宋家度假，没想到才来第二天，就来了雷东宝那一档子事。

为了梁思申的来，宋运辉赶紧给家里所有房间装上空调，一时厂长家看上去满墙都是空调外机。但即便只是装两台空调，也还是要了宋运辉的老命，一台一匹半的三菱分体壁挂机几乎是他的一月工资，何况柜机，还是梁思申拿钱给他才周转方便。可这样花钱，舒适度依然是大大不如锦云里。弄得宋运辉悻悻的，心里不是滋味，不过这些只是小意思，梁思申来才是最让他高兴的事。

雷东宝的电话过后，宋运辉自己打了个电话给韦春红，但也没法说到什么实质性内容，最多只能安慰而已。打完电话，见梁思申已经下楼去，楼下还传来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宋运辉莞尔，这个时间不是宋引练琴的时间，一定是梁思申使什么花招让宋引练琴。但他想到程开颜一个劲要求过来看宋引的电话，心里就烦，不得不做了恶人，很难听地回绝。按说分手切忌藕断丝连，可有个孩子夹在中间，就没法做得彻底。想到韦春红还拿生不出孩子当自己的罪，他可真有些佩服梁思申，这么个时髦事业女性却说生就生，因此也不会有中年之后怀孕艰难的忧思。

他忍不住走下去，果然见梁思申坐在钢琴边，他听得出女儿总是有一段练不过去，到那儿总是拖个长音。他听了会儿，等不知几遍之后女儿终于越过那道坎，他才跟梁思申道：“萧然想跟我们吃饭。”

“等梁大他们过来一起吃，省得今天一顿明天一顿，你时间多紧啊。他还没被日本人搞死？”

宋运辉笑道：“他那是温水煮青蛙，可又不敢乱来，他父亲快退了。对，我们比较严肃地说件事。”

梁思申奇怪，起身跟着又回楼上去。“我们这回进来几个新人，其中两个是跟我差不多身份的人，他们可真会找人力资源。”

“有工作经验的，还是没工作经验的？”

“没工作经验，都是大学毕业出国读硕，毕业就给招回国。跟我差不多是半个土生的没法比，有文化隔阂，就有交流障碍，但也做得不错，我打算要一个来给我开拓市场，说起来倒是也谢谢外公带我出去。”

宋运辉笑道：“好，有人来分担你的负罪感了。我好奇，他们跟你差不多脾性吗？”

“差不多，著名学府出身，都很优秀，聪明、能干，也没萧然那样的张狂，待人接物都很得体。不过我才接触几天，还不能下定论。呀，好像我在夸自己？”

“如实描绘。”宋运辉笑。

“打算什么时候让猫猫去美国读书？”

“这是我头痛的问题，首先是经济问题……”

“这不是问题，让外公负担费用，他没理由白使唤你。我读书的那家小学一般人即使有钱也很难进，外公是一方名人，有办法。进那小学后，进我读书的那家中学就容易点了。”

宋运辉没想到梁思申会提出让外公负担费用的话，还以为梁思申会比较清高地要求他撇清与外公的经济关系，没想到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宋运辉一时有些想不通。但想不通归想不通，他得继续说下去：“再一点，我考虑的是猫猫的智力。她能很快适应当地语言吗？能跟上同学们的进度吗？”

“不怕，如果跟不上就留一级。我出去时候都四年级了，不也没事？胆子大些就闯过去了。如果决定的话，我生孩子时候带猫猫过去，先适应一段时间的语言，然后我照料着进学校，观察几天。”

这是一个美好的计划，但是宋运辉不得不谨慎地道：“我担心，猫猫的智力不如你，万一她跟不上进度，会不会自暴自弃？我听虞山卿说他儿子出去的时候遇到适应问题，有一段时间很自闭，幸好他太太跟在美国。”

梁思申想了想：“是，压力很大，不过我一向胆大，自己找美国小朋友说话。猫猫比我淑女了点，要不过去观察几天，行的话留下；不行，等我产假结束一起回来？挺简单的。”

宋运辉想来想去，还是道：“不简单，而且你那时候自己都忙不过来。你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的吗，那时候你对那些风吹草动的不公平对待，可是上心得很，小孩子的承受度不如大人。”

“做爸爸的可真细心。是，过去跟舅舅们一起生活的阴影至今影响我脾气。你取舍吧，不过我看新进来的那两个大学毕业才出去留学的同事看上去也不错。呵呵，我现在有些佩服我爸妈把我送出去的勇气了。”

宋运辉也笑，但这笑有些涩涩的：“不是我不放心，再说有你带着出去，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这学年结束时，我请猫猫的班主任吃饭了解情况，班主任很婉转地建议我，能不能取消猫猫的其他兴趣学习，免得占用太多精力。猫猫的课外班看来影响了她的学习，她一年级刚进去是班长，现在只是课代表，小孩子选班干部投票基本看成绩投的，你说我该不该顾虑猫猫去美国能不能适应？”

梁思申心说这也是，适应需要智力，但违心劝解的话她不说了，只点头称是。

“再说未来我的收入可能也可以再高些。好了，不说这些……”

“终于转入严肃话题？刚才的话题不严肃？猫猫的终身大事呢。”

“我没说不严肃。”

“怎么会没说，一定要直说了才算说吗，太小看我们的中文水平了，不严肃。”

宋运辉只好笑，他似乎不会赖皮，遇到梁思申轻轻一耍赖，他就没辙。再辩，只有更被抓辫子，还不如早早投降。

但梁思申显然没想放过他，笑道：“咦，你平时几乎天天应酬加班的，我来会不会影响你的严肃工作？”

“那行，我们现在开始严肃工作。跟你说件事，你爸爸想让我效仿你外公参与的那个项目，与他一起改造两家你们省的企业。”

“哎，爸爸终于想革新了？可是国营银行经营领域如此单一，传统作风如此呆板，他作为一个地区领导忽然做出突破领域的改革，可能政策压力会挺大。嗯，他找你算是找对人了，你经手过一个项目之后已经熟悉门路，有些压力可以让你承担，爸爸可真好意思折腾你。你要是忙不过来，就拒绝吧，别不好意思。”

宋运辉听了大为意外，竟是好久没法答话。这次谈话是他计划良久多方措辞之后才得开展的，他最担心的是梁思申这个严守职业道德的人因此非常反感梁父的灰色行为，弄得他这个非梁家人就像吹枕边风搞揭发，挑拨父女关系似的，角色比较暧昧。他全然没想到对国情认识宏观、对官场认识微观的梁思申竟然对她爸爸存在认识盲区。他没想到，梁思申竟会没意识到她爸爸试图调用银行资金曲线服务自家创收。他犹豫了一下，将谈话中止，梁思申既然不知道，就不知道到底吧。“那好，我看看工作安排，如果安排不过来，只好跟你爸说对不起。”

梁思申也没当回事：“知道申宝田申总吗？我请朋友把他一家办出国去了，他一直想请我吃饭想给我送礼，我没要。不过这回想问他借辆车子用用，来这儿没车真不方便。不会有人把以权谋私帽子扣给你吧？”

“有什么关系，这是你的交情。申总最近投资挺大，一条收费公路里有他不小的股份，他通过别人游说我们东海公司加入，我暂时没资金。他是个很有开阔思维的经营人才，你想不想撮合一下我和申总？”

“很容易，他也想认识你。”梁思申笑道，“要想富，先修路。我真是被这句话害惨了。我现在一看见前面修路先自觉吐起来，不等它颠我。我们是不是该下去跟你爸妈和猫猫说会儿话？”

宋运辉笑道：“今天有点不想。”

“哎，还是下吧，再不下去他们心里该埋怨我独占你了。”

梁思申早已看出宋家父母都是和善得令人产生内疚感的人，所以她也加倍善待。她最喜欢的话是一句歌词，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猫猫喜欢她，她也喜欢猫猫，白天她闲着也是闲着，带着猫猫出去逛街，结果一逛两逛，逛到她参与设计的欧洲风情街上，那儿都是漂亮的衣服，美美的小首饰，天热太阳烈，游人却可以猫在宽阔的欧式走廊阴影下闲逛，猫猫很喜欢这儿。

梁思申也喜欢，她甚至觉得这条街比李力梁大最终接手的百货商场还有韵味。美中不足的是两边店面中间马路上穿梭的自行车和汽车。她当年的设想是把这儿做成步行街，但从眼下这条簇新的商业街来看，杨巡没那么大的活动能量。

其实梁思申拖着猫猫逛街的时候，杨巡看到了他。虽然现在街上女孩的衣服也亮丽起来，店里也不乏上千元的时装，可梁思申一出现就吸引他欧洲街管理办公室男女员工的眼光，他也就顺势看到了。他看到梁思申的时候不由得在心里想骂人，他刚对一个女孩子有点心思，可她一出现又让他没意思了。

回来过最后一个暑假，准备不日出发去上海报道工作的杨逦也看到了，待得杨逦认出梁思申，她不由得踢了大哥一脚，怒道：“真不争气，人家怎么待你，你还对她贼心不死。”

“以前那事起因在我，我后来想清楚了。老四，说起来你应该向梁小姐学，她待人非常明理。像她那样出身的人，就算是鼻子朝天都没人说的，可她不一样。你有个没多少钱的大哥，我看你已经在我办公室里横行。你这样的态度拿去上班，我都有点担心你，做人还是夹着尾巴的好。”

“别口是心非了，大哥，说瞎话是最达不到教育效果的。瞧，她们进肯德基了。她不是说品位好吗，怎么吃那垃圾食品？”杨逦偏不服气，大学四年，让她眼界开阔，明白心有多大，天有多高。

“你不也巴不得天天吃肯德基？去叫老二来。”杨巡记得以前梁思申说过中餐吃多了那胃就想吃西餐。

杨逦懒得动，只是拿脚一撑桌子，椅子正好滑出去，滑到办公室门口时候她便双脚点地，正好停在门口。然后她观察一下，见有人正好看向这边办公室，杨逦就伸手示意那人叫外面的杨速进来。杨巡在一边看着一张脸虽然没变，可陷在眼眶里的两只墨黑眼珠子却是深了又深。他一向是宠着这个妹妹的，但刚才杨逦对梁思申无理由的刻薄让杨巡稍微反感了一下，于是他这个时候就是以没有偏心的、不偏不倚的心态看待杨逦的这场偷懒了。

刚才杨巡说杨逦横行的时候，还带着点戏谑，可这时候心里感受不再轻松。他心中默默调整了一下准备召开的家庭会议内容。

杨速进来，就自觉把门关上，笑道：“老四这个新秘书特别懒。”

杨巡道：“懒倒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没要求。但不能对同事太不尊重。”说到这儿，杨巡脸色一端，严肃地对杨逦道，“同事跟你是什么关系，你是发工资给同事还是同事欠你的钱，你凭什么肆意指使同事？我刚才跟你说的要你学习梁小姐的合理，看起来你没当回事。你看看老二，他现在管着具体工作，我基本不用插手，可你看老二有要个小办公室没有，有看老二对同事吆喝没有，没有。老二都没有，你凭什么？你是比老二的贡献大还是资格老？老四，你刚才这种混账态度，大哥前两年最混账时候也犯过，以为手里有几个小钱，跟谁都可以呼来喝去，最后栽了跟头才明白这世上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我们这种小小的人根本算不得什么。做人，顶要紧的，把自己当个人看，把别人也当个人看。好了，别一说就给我眼泪，我们说说你分配后的事情。”

杨巡本来想拿出平时教训员工的态度把杨逦好好教育一番，免得小妹啥都不懂，走上社会遭人欺负。没想到才没说几句杨逦就给他眼泪看，他只好收起狠话，后面越说越不针对，越说越宏观，最后只好无奈地虎头蛇尾了。

杨速此时已经基本上成为杨巡的最佳拍档，他见此调节了一下气氛：“先说个最要紧的，等下我们再去吃肯德基？”

杨速没想到这个肯德基正好是刚才被讨论过的，杨巡闻言看着含着泪水瞪着他的妹妹道：“我都在想你回头才一千多块工资，不如我每月给你的多，还哪来的钱去吃肯德基，一顿肯德基起码吃掉二十块啊。”

杨逦倔强地道：“我工资很快就能提高的。”

“好，这话说得很有骨气。”趁杨逦低头的瞬间，给杨速做个眼色，见杨速心领神会，才接着道，“老四，以后你工作了，我们就不给你生活费了，你得开始独立生活。但考虑到你刚开始工作，工资不高，你们公司又不给宿舍，我看你付了房租就没钱吃饭，我们不放心。我已经让人去上海买下一间八十平方的房子，等你上班转好上海户口就去签合同办手续，房子就放在你的名下。但是我们需要说明的是，这房子只是借你的名，产权还是属于我，在你获得自己的房子之前借给你住。原因嘛，你也知道，没上海户口的人没法买上海房子，你看这样行不行？”

杨速听了此话吃惊。此前大哥和他商量时，两人都担心杨逦的安全，不敢让最小的妹妹租房子住，决定买套房子算是送给杨逦毕业工作的礼物。杨速不知道大哥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想到刚才大哥给他的眼色，他暂且不表。

杨逦却因为刚才被大哥教训，不愿领此恩惠：“你想在上海买房子，我可以把我的身份证借给你。但是我不需要住到超过我收入水平的房子里去，我会与同学一起租房住。”

杨速心说怎么说僵了，他想插嘴，但被大哥又一个眼色镇住，只得继续闭嘴。杨巡就喝彩道：“行，有志气。那这样，房子既然已经交钱了，等你身份证转好就去办下手续。完了我们签署一份协议，说明一下这房子的真正产权归属，杨速作证。”

杨速心说大哥这也太过分了，兄妹之间需要这样吗，又不是外人。果然杨逦道：“大哥你放心，帮你这个忙还是会的，你想弄个清楚，我也赞成，但房子我不会去住。”

杨速忙道：“老四不要往什么骨气不骨气上面想，大哥做生意一向亲兄弟明算账，签一个协议并没什么其他意思。”

“我清楚，现在又不是古代，现在都是口说无凭，立函为据。既然我的同学们刚毕业也能活下去，我为什么不能？”

“你不一样，你一直手头宽裕，你不知道一个人在上海工作生活有多艰难。”

“既然大哥以前才不到二十岁就能闯东北，我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怎么可能活不下去。你们忙，我回家吃饭去。”

杨速看着妹妹愤然离开，对大哥怒道：“大哥，不用分得那么清楚吧，不行用我的钱。”

杨巡摆手：“我要让杨逦吃点亏学会做人，她现在骄得目中无人，我看跟她学校里花钱大方，很多人捧着有关。”

“可大哥，她是小姑娘，万一吃点有些亏就是一辈子的事。”

杨巡头痛，他也怕这件事：“问题是杨逦要是性子不改，也是吃一辈子苦头的事。这样吧，还是照以前的老规矩，你去背着我照顾她，但别照顾得过头。那房子到时你去办手续，回头让杨逦自己花钱装修了住进去，算是名正言顺点。你给我记住，装修你可以出钱，但你最多只能保证装到简单生活需要。”

杨速道：“大哥，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我怕老四这脾气，可能我再怎么说她都不肯去住。”

“有什么办法？你看看刚才，我让她去叫你，她立刻下手支使别人，派头那么猖狂，连我们两个都不会这么支使手下。我才一批评她，也没怎么说吧，她比我还有理。要说我养她一辈子也不是问题，可我只是个小生意人，有钱没权，罩得住她吃穿，罩不住她外面得罪人。总要让她自己学会做人才行。你试试，能劝她住就住，不住也别勉强，她总要单飞的。”

两兄弟都对一个妹妹束手无策。正好这时候广告公司的业务员来，拿来设计好的欧洲风情街最后几间店铺的招租广告给杨巡过目。杨速也凑过去看，见上面醒目大标题是“尊崇领域，时尚荣享”。杨速心说这句子怎么半通不通，如此拗口。杨巡看着只觉得玄，玄得他都没敢吱声。他们自己设计出来的广告总是不好看，反映不出欧洲街的与众不同，而现在这八个字看上去个个字都挺高贵，却又感觉非常做作，与时下那些常见的广告味道大大不同。那广告公司业务员说，设计这广告的设计师从深圳来，以前在香港人开的公司工作，拿出来的文案与众不同。

杨巡这欧洲风情街的铺位本来是全部已经出租的，可他最后为了控制铺位的时尚风格，硬是伤筋动骨耍了一番赖，于是风情出来了，却有几个铺位暂时没人租用。他想出一方面让业务员去找本市已经开着的有些档次的店铺过来加盟，一方面登广告吸引租户眼光，即使没找到租户，起码也可以为他的欧洲街打广告。所以，这个广告一定要够出位，够时尚。杨巡看来看去，这八个字够不错，就想答应。

杨速却提出如此不通顺，会不会被人讥笑没文化。比如明明只是商铺，说成领域会不会太夸张，前面尊崇似乎是动词，这荣享两个字似乎没怎么见过。杨巡文化水平低，虽然有自习过高中课本，心里总是有点没底气，杨速这句提示正好击中他的要害，他一时有些犹豫。

广告公司业务员就向杨巡滔滔不绝地介绍设计师的资历，杨巡听着又动心了，看来设计师是个很有文化的人。最后拍板决定就用这个，要求广告公司放到日报第一版下面。但两兄弟都有些担心，广告登出来后会不会成为笑话。根据广告公司的说法，两天后的星期三，可以见报，广告公司自有与日报社广告部非同寻常的关系。

杨巡想，就等两天后看反应吧。他中午吃完饭，在办公室沙发睡一觉，去党校参加培训。这是市里组织的对全市非公经济领域负责人的政策法规培训。不像当初组织去香港参观，大家那是踊跃报名，还得被择优录取，这次党校培训应者寥寥，还是各主管部门领导出面打招呼，才把一众非公领域的负责人押进课堂。杨巡野生放养惯了，哪里坐得住这四十五分钟，若不是怕听课时候打瞌睡出洋相，他一般中午根本无须午睡。

但杨巡心里也想去听听究竟有些什么政策法规。他想到最初从东北移植到这海滨城市，全靠宋运辉当初认准政策对沿海地区的倾斜，他若不是走对这一步，以东北现在发展不如沿海来看，他在东北未必会有今天的成就。还比如他拿下欧洲街地块的契机是有纺织局的朋友告诉他二轻局改制的政策动向，让他抢先一步，走在别人前头，拿下这块稀有土地。因此他早就知道，想赚钱，找政策，那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但是政策停留在课本上，与政策流传在唇齿间，那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对于上面党校老师枯燥的讲解，他若非中午好生睡了一觉做好充分准备，保证不出十分钟就能打盹。他总算是勉为其难地坚持下来了，但老师还是看着一屋子三分之一的睡觉人口很是尴尬。课间时候杨巡问老师能不能讲些最新政策，最好能讲讲新出台政策与过去的不同，没想到这一问正好问到点子上了，不用照本宣科的党校老师当即旁征博引，滔滔不绝。起头讲的是去年出台的《公司法》的来之不易，其中涉及的方方面面问题背后有如此这般的制度考虑。

课堂上好几个人顿时竖起耳朵有了兴趣，尤其是杨巡更是挪窝搬到老师讲台前面，认认真真听老师细说由来，这才知道原来他经历过的不堪回首的红帽子经历还涉及私有公有、私营经济规模的逐渐被解套等问题。虽然这些话题并不能立即提醒杨巡现在可以投资什么、可以建设什么，可是这些话题却让杨巡将自身经历与政策相对照，渐渐明白自己所做的事究竟是什么性质，还可以放开到什么程度，或者有什么底线不能触摸。

当然，课堂上也有几个人依然听不进去这些脱离教材的内容，但老师已经不顾了，下面大多数人围成一圈听得认真，老师在上面就讲得开心。不知不觉又一堂课结束，大家索性邀请老师一起吃饭，移师到一家饭店的包厢。没了讲台课桌之区隔，又有杯酒下肚，自然大家的互动更热烈了。

杨巡自告奋勇地送老师回家，他自觉看问题又有新的角度了。他终于开始知道，原来报纸头版头条的新闻，可以这么样子地解读。但前提，当然是他必须了解更多过去的政策演变。

杨巡想到过去的政策有那么多，当然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总不能连计划生育政策也了解吧，他决定从经济相关政策入手。但是资料何来？他最终想出办法，干脆请那党校老师做私活，他出工资请那老师给他收集提炼自他出道之日起的种种经济政策。杨速对大哥的行为大惑不解，杨巡也不明白自己这么做有什么明确目的，他只是感兴趣，非常感兴趣，他想，那就算作为一种娱乐吧，一样是花钱，总比吃喝玩乐强。而且他还投机地想，摸清政策发展轨迹，会不会让他有能耐预测政策未来走向呢。当然，他又很快讥笑着否定自己了，他算是什么啊，才小小一个个体户，哪有那么高的觉悟，要预测，那也是整天泡着那里面的党校老师他们的事，还有时不时跑北京的宋运辉他们的事。

但是，他想，熟读政策，起码能让他避祸吧。他已经吃过太多太多莫名其妙的苦头。

10

梁思申与一起过来的梁大、李力、萧然相约吃饭。正好宋运辉有事没法相陪，她就自己开着问申宝田要的车子，来到新建四星级丝路大饭店的十三楼。这家宾馆她知道，以前杨巡告诉过她，思路还是杨巡的，当中也有她的些微智慧在闪光。她到的时候那些人还没来，她就拿起一张当天的日报翻看。没想到有杨巡那家欧洲风情街的广告。看到那八个字的广告语，她忍不住笑，真是酸得别扭，亏杨巡会采用。不过似乎这样的效果应该比较好。

她前两天去过一次，一圈看下来只给宋引买了一些花花绿绿的饰品，自己什么都没买，但已经看出街道还缺少的是什么氛围。她还有招商的思路，但是她得憋住，她不想再傻乎乎凑上去帮杨巡。

一会儿李力先过来，看见梁思申就微笑道：“赫本。”

梁思申笑，她为了封山育林，不惜剪掉缠缠绵绵的长发，不知多心疼。“梁凡还不下来？”

“我们刚到，你打我们电话的时候我们才办登记入住，修路塞车，耽误许多时间。梁凡……哈哈，竟然晕车。”

“咦，人种退化？要不要送去神农架充实野人种群？萧总还在厂里，他最近很痛苦，据说天天跟日本人开会。”

“我早先劝他宁可低价售出股权，割肉退出再说，他不肯。现在想退都没人接手了，他的光荣事迹几乎已经成为经典教材，说家喻户晓也不为过，估计他见你又得讨教招术了。”

“我没招，早前教过他，他没执行，现在为时晚矣。”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有招，杨巡还能不跟你们纠缠？看看这个广告，杨巡的一条商业街的招租广告，我看比你们的商场有创意。”

李力看了点头道：“不错，有股来自珠三角的香港气。我们的商场经营情况不是很好，我倒是有些想放手把经营权交给杨巡了，只要他给我固定回报，你会不会在意？”

梁思申微笑：“我无所谓，只是杨巡未必肯接这种经营性工作。梁凡来了，脸色苍白得像个吸血鬼。”

梁思申正想取笑梁大，梁大却没等落座，就急急地道：“小七，怎么叫老萧一起来，我们最近都被他烦死了。等下他说什么你都别接招，他那又蠢又狂的德性，谁也救不了他。”

“哦，好。”梁思申这下不好意思再揶揄梁大，将手中的苦橙花油交给梁大，道，“擦人中和太阳穴，会舒服点。”

梁大拿了苦橙花油，却非要简单阅读了上面的英文说明才肯用：“你拿这当万金油用？”

“我现在是孕妇，我得时时提防反胃。”

“你？”梁大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不由得看向他对面也惊得眼睛滚圆的李力，“真的还是假的？”

梁思申也奇了，道：“我有必要撒谎？或者这事可行性不高？”

梁大奇道：“李力，你看看我们俩的太太都还在讨论不生孩子，说生育影响这影响那。你看看小七这个干脆啊。你当初怕这怕那怕一大堆，结果你看，小七反而是最传统的。”

李力有些尴尬，梁思申也当作没听见。李力当即拿出手机给萧然打电话，不理梁大的取笑，没想到一问之下，却是萧然与日本人又在开会，开得没完没了没法出来。这个消息让三个人都一声欢呼，如释重负。三个人这才好生依着自己性子点菜吃饭，都说好好的上海人，偏只有到了外面才有时间聚头吃饭。

梁大与李力不一样，在自家堂妹面前顾忌较少，与梁思申谈起对那家商场的忧心，他总感觉商场高了个档次，却没高的销售额，是个大问题。每天商场的灯亮晃晃地照着顾客空着手进、空着手出，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梁大也提出想找杨巡谈谈让杨巡接手管理商场，但考虑到当初交恶，回头的会谈估计会比较艰难，他和李力准备让原本是杨巡手下的一位商场经理出面邀请杨巡一起吃饭，先缓和一下气氛。

梁思申奇道：“是亏损到难以维持，还是想更上层楼？”

梁大实实在在地道：“我们扩张之始，没有考虑到人才的扩张跟不上手中盘子的急剧扩张，所以现在很被动，上海那边我们每天可以盯着，对上海之外的两个项目就精力有限了。我看老萧犯的错误是不能当机立断甩掉烫手包袱，以致两只脚在泥沼里越陷越深。我们不能学他，想趁现在商场人气还旺，赶紧转型，找对出路。杨巡这个人一直在商业流通圈子里面打转，因此我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如果他有好的想法，我们准备和他谈谈。”

“偏偏你现在又晕车。”梁思申仍不免要揶揄一把梁大才肯罢休，想到梁大是因为接手了她的糊涂账才致面临麻烦，她略作沉吟，道，“杨巡那儿……我替你们约吧。你手机给我，我不想用我的。”

“你们不是死对头了？小七，你要想清楚，你约了，你就得给我们做中间人。”

“知道，但我得想想他手机号码。”梁思申还在捕捉着打上火漆封存的记忆，李力已经翻出一只电子记事本查阅，一会儿工夫，李力就把杨巡的号码放到梁思申面前，这时候梁思申也想到杨巡的号码，对照之下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人家杨巡的已经改作139开头的号码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那边的杨巡接起，梁思申听见杨巡开口就说“晚上好，梁总”，一愣之下想到杨巡是在跟她手中手机的主人梁大打招呼，心说这双方互不联系，却是知己知彼得很。梁思申感觉有事有人无事无人，虽然知道杨巡不会讥笑她在香港机场时候扬长离开，现在却又巴巴地主动找上门，但自己总是心里尴尬。她有些自嘲地道：“我姓梁，可不是总。我梁思申，在丝路大饭店十三楼吃饭，你有空出来吗？有两……”

“有，我立刻过去，十分钟。”

梁思申听到电话那边“我先走”的声音，估计杨巡在别处的一个饭局告别，忙道：“我刚才的话没说完，想见你的是我堂哥和李总，你商场项目的其他两位股东，我只做个媒介，请你考虑后再答应。”

那边已经从饭桌边起身的杨巡愣了一下，才想到对了，这个电话号码是梁凡的，当然梁凡应该在场。那两个股东想要跟他谈什么？但杨巡还是英勇地道：“我立刻过去。”无论到场时候会遇到什么事，他去是给梁思申一个回报。而且他想，梁思申亲自出面的事，总是梁思申自己能操控的吧，那应该不会对他有什么伤害。当初想清楚前因后果之后，他看人客观了许多。

梁思申对杨巡的态度有些惊异，回头想想杨巡在去香港飞机上对她的表态，难道这个人嘴里也能说出真话？她但愿自己这回不是再做东郭先生，希望杨巡真能良心发现。不过她对此所抱希望不大，她对杨巡这个人的真真假假已经没什么信心，因此她对梁大和李力道：“我只负责帮你们叫来人，帮你们压阵，其余的你们自己谈。”

梁思申说话时，她自己的手机响起，却是宋运辉来电。没想到程开颜突袭来访，由其哥哥陪同直捣宋家探望女儿宋引。宋运辉说他正回家处理。梁思申心里添堵，不免想起妈妈在婚前的警告。她一时心烦意乱，她也知道自己最近可能荷尔蒙失常，情绪经常起伏，她只能勉强控制自己喜怒不形于色，却不能让自己心里超然，总是忍不住地想他们原本的一家三口见面会是什么光景，因为宋运辉的这个电话明显是提醒她短时间内别回家遇尴尬的。

梁大见梁思申脸上有些变色，等着她关掉手机，正要问什么，梁思申就要回苦橙花油。拿到苦橙花油的梁思申道个歉出去了，梁大与李力就商议该怎么与杨巡谈。

梁思申走到外面，才可以神色放肆了一下，她不由得想到前两天与宋运辉讨论的有关送宋引出国读书的问题，一时有些灰心，人家小姑娘自己有亲娘的，她着急多情什么啊。她不得不再次深呼吸，提醒自己理智、疏远，不要掺和宋引与宋引亲娘的事，她提醒自己，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宋运辉。

但她没清静多久，身后便传来一声欣喜的招呼：“梁小姐？谢谢你还特意出来等我。”

梁思申一怔，感觉杨巡是误会了，但她也没解释，回身道：“你来得好快，他们都在里面。”她看到杨巡穿一件竖条纹T恤，米色裤子，倒是挺干净利落的样子。两只眼睛则是依然墨黑，只是可能因为看到她而闪亮。

杨巡一径地误会梁思申站在外面是在等他，他心里非常高兴，可也隐隐有些担忧，难道与另外两个股东的会面将是一场硬战？要不然梁思申实在是没理由出来等。他看梁思申穿一袭黑色无袖、中间收腰但没腰带的窄裙，裙子上什么装饰都没有，那么简单，却那么高贵。他跟着摇曳生姿的梁思申一起进去，心说自己跟小厮一样。

等到桌边，杨巡便看到他们三个已经吃了一半。梁思申见此解释：“对不起，我们吃饭说话提起你，我自告奋勇联系你，打断你那边吃饭，请见谅，我们另外点几个菜吧。”

杨巡连忙道：“不用，不用，我那边正好已经结束，吃饱的才赶来这儿。李总好，梁总好，好久不见。”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一眼关六将三个人都仔细看了一遍，见大家神色都挺轻松，先自放心，却见梁思申脸色不大好，不由得关心，可又不便多问，两人关系现时不比昔日。

对于商场的经营，杨巡虽说没法插手，可商场几个主要头目，除了上海派来的，他能买通的买通，能交往的交往，虽然不能说了如指掌，却也大致有数。他总得对自己怎么被黑心里有个数吧，总不能糊里糊涂在商场项目上背一身无底洞般的债吧，要看着不行，他就得豁出去拼命。因此对于今天的谈话，他基本能做到对形势有所把握，他只是无法把握这群高干子弟心里头的想法，他从来最忌惮这种子弟。

李力客气地道：“杨总，对现阶段商场的经营有什么想法？”

杨巡笑道：“我没想法，我只看到商场每天挺光鲜地开着，那就行。”

李力和梁大一时都没话，要他们如何解释为什么商场如此光鲜地开着，他们却想把经营权有偿转交？那简直是当着这个小生意人的面抽他们两张高贵脸的耳光。这才发现一句看似客气的话，其实回味辛辣。梁思申虽然心情无端烦躁，可也只好扮演好中间人的角色，有意打个圆场：“刚刚看到报纸上有你欧洲街的招租广告。”

“哦，还行吗？我委托广告公司制作的，总算有点图案有些噱头。”

“挺好，不过谁要是自己去街上走走应该更好。”

“我那天看到你带着宋引逛街。本来想上去招呼……”

“欧洲街进驻的铺面控制得很到位。不过如果改成步行街就更好，而且街上也还缺一家有点品位的咖啡店，如果风和日丽情况下，撑几把大太阳伞，游客逛街累了伞下坐着喝咖啡聊天，又是看风景又是当风景，不是更有风情？”

“好主意，你的办法总是最好，可是步行街难办啊，上回跟朋友提起，朋友劝我趁早打消念头。”

“每个城市需要有一处悠闲逛街的所在，比如香港庙街、中环、旺角的步行街，那几乎是城市的商业标志。”李力插了一句嘴。但骄傲，还是让李力无法将商场的经营问题说出口。

“是，能申请到步行街，欧洲街的风格会更上层楼。杨……”梁思申忽然惑于如何称呼杨巡，过去都是直呼名字，现在再直呼似乎不妥，杨巡也现在改称她为“梁小姐”了呢，她迟疑了一下，道，“大家随意交流吧，杨总对商场现在的定位有什么看法？”

杨巡不便轻易评价商场，因不知在座李梁二人究竟是什么打算，只圆滑地道：“我看着基本上是你原定的设想。”

梁思申道：“我的？我只设想一个轮廓，我说具体的经营要根据本地平均经济水准和潮流风向来定。没关系，你畅所欲言，今天大家都是善……意。”说到这儿，梁思申自己也不信，不由得一笑，对梁凡道，“梁大，你得答应我不得秋后算账。”

梁凡点头。梁思申不等梁凡说话，就接着道：“杨总，以前我跟你之间误会比较深，梁大是我堂哥，当然对你不客气。今天我们说好尽弃前嫌，三个股东正式坐一起友好商议商场的未来。我作为曾经在商场项目投入心血的一员，我今天做个中间人，如何？请双方都给我面子，如果答应，我们干杯。”

三个男人都诧异梁思申这么说话，尤其是梁大和李力，心说梁思申敢这么说，难道是她在杨巡面前还有一句话的分量？杨巡也是奇怪，难道今天的议题是和解？梁思申迎出门的用意便是捧他一下给他面子，以使他可以平等跟李力梁凡平等对话？和解，对他来说，无疑是砸在商场的股份失而复得。这样的好事，简直让杨巡有些不敢置信。三个男人不约而同沉默着举杯，与梁思申最早举起的酒杯碰了一下，但梁大和李力也都不约而同跟梁思申说道：“你别喝。”

杨巡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看梁思申，又看看同样是脸色苍白的梁凡，心中嘀咕，但他还是把杯中酒喝了。

梁思申道：“杨总，我向两位提议，希望你这个本地人参与商场的经营，也向他们推荐你经营得很好的商业街和两家市场。我认为，杨总，你是投资人之一，又身在本地，商场经营方面的负担，你义不容辞。”

杨巡终于听出今天会面的主题，但不清楚另外两个投资人究竟怎么想，但他也终于忍不住道：“梁小姐，你还是叫我杨巡吧，你叫我杨总，我全身汗毛都会跳舞。”等梁思申笑着点头，他又道，“我对商业方面见识有限，现在做的都是怎么把商铺租出去，租出去后他们怎么招呼客人上门，我就不管了，对商场的经营，我一窍不通。”

李力挺感谢梁思申帮他们说了会令他们尴尬的开场白，还一肩担负了比中间人责任更重的会谈组织者的使命，让他和梁凡不用对杨巡这个小商人低头，他明显感到谈话氛围宽松许多，话题也一下外延很多。他便解释道：“现在的商场已经有别于过去的百货商店，过去的商店出资进货，堆放进仓库，然后逐步放到商店里面销售，商场赚取的是商品的差价。现在的商场发展趋势，在我们看来是上面有屋顶的购物街，你的欧洲街上面加盖一个屋顶，前后用大门封住，就立刻变成商场，因此经营商场与经营商业街异曲同工。你的欧洲街是出租一家一家门面，我们商场是将每个楼面划分成一块一块区域，按照分类将区域出租给不同商户，不知道我有没有将意思说明白？”

杨巡点头：“我了解，像宝姿、提克、樱、蜜雪儿、紫澜门这些品牌也在我那儿开店，但我不清楚你们希望我怎么参与经营，我丑话说前头，我不是一个好合作的人，我喜欢自说自话。据我了解两位也是很强势的人，与梁小姐的放权很不相同。我看我要是掺和进来，肯定最后以闹矛盾收场。”

梁思申听到杨巡提她过去放权，不由得戏谑地撇了撇嘴。杨巡早就看到了，忙道：“我再道歉一次。”梁思申一笑，不语。她今天出面帮梁大的忙，已经意味着不能再追究杨巡的意思，还再提什么。

还是李力道：“杨总说的倒是实话。我看如果接受梁小姐提议的话，我和梁凡就得退出商场日常经营事务。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不如经营权交给你杨总，我们每年提取固定收益，至于商场建筑的增值，依然按照股份分享。”

杨巡说起正事，一脸冷静：“可我对商场经营一窍不通，再加现在商场的经营档次追着上海跑，对本地顾客并不适合，我不知道由我来管会不会亏本。我要求不高，给我一年期限，亏了算我，赢了你们也没有，算是大家用一年时间冒一次险，一年后我们再坐一起谈固定收益分配数字。我还有一个建议，如果两位看得起我杨巡，你们索性把手里股份卖给我，也省得你们辛苦跑来跑去。说实话，这家商场我投入心血很多，比其他任何一个项目都多，投入的感情也很多。所以我虽然现在财力不一定够，可只要你们想转让，我砸锅卖铁都接着。”

梁思申听了前段，心说杨巡这个奸商可真说得出口，还一年期限的冒险呢。但听了后面，她立刻看向梁凡和李力，不知道这两人如何表态，也心说难道杨巡财力如此雄厚了？按说不可能，他的欧洲街只是出租，而不是卖产权，因此杨巡的固定资产账面值会比较高，但手头现金流不足。而这儿是金融并不发达的国内，杨巡收购资金何来。

李力看看梁凡，道：“前面一个建议我们可以讨价还价，后面的建议……恕我无法接受。”

“大家都考虑吧，今天只是随便谈谈……”梁思申说到这儿，却一眼瞥到门口宋运辉走进来。她惊讶，这么快摆平前妻了？而且他本来没说要来的。她想招呼，可是看到宋运辉已经一眼看到她，她便懒懒等着他过来了，却见不断有人起立招呼宋运辉，她心说他倒是名人。好在宋运辉只是握手招呼一下，径直就来她这一桌。他们坐的是方桌，四个人刚好，宋运辉来，便得与梁思申挤坐一边桌沿。

宋运辉本来就对早知李力在场心存疙瘩，一来又见杨巡，心说他太太真是群狼环伺，因此与大伙儿招呼后，便毫不避嫌地对梁思申贴耳用英语道：“我让司机送他们走，带上猫猫连夜离城回金州，十天后去接回。”外人看着都感觉两人真是亲昵，其实宋运辉是特意赶着过来，怕梁思申有情绪，而杨巡立刻便扭转脸去，不想看眼前一幕。

梁思申没想到宋运辉做得这么彻底，简直就跟送瘟神一样，她不由得道：“会很辛苦。”

“放心，我不担心别人还担心猫猫呢。我已经吩咐司机在下一个城市住店，差不多不到两个小时路程。他们是存心打上门来的，原谅我处理起来不想留后患。”现在梁思申怀孕，经不起风吹草动。

梁思申点头，她见识过程开颜，以前对程开颜不以为然，现在则是不便置评，但心里知道，那种牛人是不大会理智地用脑筋做事的人。唯独可怜宋引，投胎是个技术活。

梁大见此笑道：“你们两个不用这样吧？七妹夫，恭喜你即将当爸爸。”

这边宋运辉放心与梁大说笑，杨巡却是听了梁大的话傻眼。再看梁思申，见她稍稍往后撤了点，娇俏地趴在宋运辉肩背上，笑嘻嘻地看着宋运辉与梁大说他们梁家的事情，那副亲爱模样，他看着心里堵。

梁思申等宋运辉与梁大说了几句，才把今天将杨巡请来的前因后果说了一下，宋运辉本来是刻意冷落杨巡，到这时才若无其事地笑道：“小杨，了不起。”

杨巡忙道：“宋总这么说我得钻桌底了。当初如果不是宋总让我来沿海发展，我现在还蹲东北那旮旯冻着呢。在宋总面前我怎么敢称了不起。宋总，这几天听党校老师的课，我总算是知道那些政策的来龙去脉，想想当年我什么都不知道，到这几天才能真正体会宋总的长远眼光。宋总，再谢谢你。”

杨巡站起来敬酒，宋运辉拿起梁思申的酒杯，没站起来，与杨巡碰了下，稍微沾点酒意思了一下，杨巡则是全部喝完才坐。宋运辉微笑道：“这个谢，我应该当得起。”但随即便放开杨巡，对梁思申道，“你喝酒？”

“喝了又怎么样？”

宋运辉只得纵容地笑笑。李力跟着梁大起哄，没事人一般，反而杨巡一身拘谨。梁大和李力都以为杨巡见了宋运辉不敢动弹。

陆续有几个人过来跟宋运辉招呼，敬酒。梁思申旁观，没再靠着丈夫撒娇，端庄地做其夫人状。这时候她才发现，其实宋运辉和李力梁大的年龄不相上下，可看上去宋运辉似乎成熟了许多。仔细看，宋运辉的鬓角依稀可见霜花。她心疼他，想到初见时他还是个豆芽菜似的少年，当时她和他曾那么快快乐乐地议论花鸟草虫的话题，而今他一路赤手空拳打拼到今天的成就，不知历经多少辛劳。

想到桌上还有一个人也是自己打拼过来的，她看向杨巡，见杨巡有些神思恍惚，她忽然想到，杨巡似乎只比她大一两岁。她不由得再看脸庞光滑的李力和梁大，心说她其实与李力梁大是一路货色。

饭桌上当然不可能达成最终口头协议，大家都比较诚意地约定明天晚上继续谈。回头散席，杨巡先送宋运辉和梁思申夫妇先行离开，他才回到自己车子，满心烦躁，他觉得他不应该对梁思申怀孕反应这么大，他们既然结婚，当然会生小孩。可他就是没来由地烦，似乎感觉他永远没指望了。他反而没心力去考虑正事，只一个劲地发呆。

他还想到，果然，相信梁思申的为人是没错的，看今天梁思申不计前嫌帮他重回商场，那是对他多大的帮助，他很相信，如果不是梁思申在场，他与梁凡、李力不可能平等谈话。可惜，老天只给他一次机会，今天梁思申虽然后来又称呼他名字，可已经不复过去的信任。他还同样失去宋运辉。

每每想到这些，杨巡都是懊恼万分，今天自然更添三分。

回到家里，见与他一起出去的杨速还没回来，只有杨逦在看电视。杨逦自与杨巡口角后，便对大哥实施冷战，但是杨巡对小妹“态度是好的，原则是坚持的”，早不到一天便又言笑无忌了，上海买房的事，却是交给杨速依旧照杨巡说的办。杨逦争气来争气去，毕竟知道自己刚开始工作收入有限，便心照不宣地不提。

杨巡一肚子的懊恼，正需要有人说，看到杨逦便道：“今天我吃饭吃到一半，梁思申打电话让我过去。她帮我牵线，看起来我那些商场股份又可以回来了。你看，这人不错吧。”

杨逦并没挪窝，两眼盯着电视，却又没好好看，只是拿着遥控器不断地转台。闻言不屑地道：“比如我去买一斤糖，第一种办法是店员抓了一斤多去称，中途不断抓出来才能达到一斤；第二种办法是店员先抓不到一斤，然后不断添加凑够一斤。同样是买一斤糖，经考证，后者给人的满意度要高得多。这就是没法用理智来说明的贪小心理的满足。商场的股份本来你就有份，人家先剥夺了你，现在又还给你，你还感激涕零呢，真是，梁思申这买卖做得也太绝了，连人心一并收买。”

杨巡听了无语，被杨逦这小家伙认定了的东西，她都能找到歪理，大学四年怎么光学了这些。他忍不住问：“你现在的工作用不到专业，你不觉得可惜吗？”

“大哥这话太狭隘了，什么叫可惜，四年的时间重要，还是一辈子快乐地工作重要？当然是后者。当初选择专业的时候我只是个农村小丫头，只知道东海厂的宋厂长好威风，我要学他。但他再威风，放到上海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四年大学学的不仅是专业，更是洗脑，是学习全新的思考方式。既然在上海工作，目光要放远点啦。”

杨巡奇道：“老三国外读回来，不是更得狂三狂四？”

“起码梁思申从国外转一圈回来，就不大看得起大哥你。”

杨巡道：“回头上海多的是高鼻子，你当心。”杨巡的情绪很复杂，有喜有恼，懒得与杨逦争辩，进去浴室洗澡。本来两兄弟住着没叫保姆，自己随便打扫一下算数。但是进来一个小妹，两个当哥哥的就不便随便，只好过上有保姆的好日子，因此家里的浴室倒是每天干净亮堂。

杨巡透过镜子看到手臂上在东北做手术留下的疤痕，心说杨逦不吃亏不知道江湖险恶，她以为外面的人都是她妈妈她哥哥吗，像梁思申那样的人几乎是稀罕品种了，她还挑剔呢，但他现在即使再苦口婆心都说不通杨逦。杨逦心里有一套自以为比他这个当哥哥的更高明的名校理论，听不进他在社会大学滚打摸索出的家传土方。

一顿冷水澡冲下来，杨巡脑门子的热度才退了一点，人也平静许多。客厅里是一台一匹半的空调吹着，非常凉爽。杨巡坐下看着杨逦换着台专门看广告，在上海台停留的时间尤其多，连杨巡都觉得上海台的广告最好看。问杨逦为什么不看连续剧，杨逦鄙夷说电视剧弱智。杨巡又无语，他不知道他在杨逦眼里该是怎样的低级趣味，难怪前面谈过的两个大学生女朋友多对他有淡淡的不屑，原来都是杨逦这样的人。当然，他是初中生。

杨巡挺生气，他也觉得电视剧弱智呢，哪有好人好成不要命，坏人坏得没道理，可不喜欢就别看呗，多的是书。杨巡心中更确定，杨逦需要被社会好好教育。

但是被杨逦搅了脑子，杨巡倒是不再沉湎，开始考虑拿回商场的种种事宜。这时候，杨逦制造的电视杂音对他没影响了，他抱着手臂低头看地，回思今天晚饭上面的谈话。为什么梁思申肯出面打这个电话招呼他过去，从香港见面时候的情形看，梁思申即使不再责怪他，却也不想搭理他，因此这个电话肯定是有原因的。可是看后面的谈话，梁凡和李力又似乎是没考虑周全的样子。他知道商场经营不好，小亏，但也不至于弄到梁凡和李力要求着梁思申找他，这些小亏比之商场建筑物的升值，并不令人担心。如果说由梁凡和李力要求梁思申做强力中介，可能理由上说不通。

杨巡不知道梁凡和李力究竟是什么考虑。而其实商场被他经营，应该是对他非常有利的。他已经利用欧洲街收集一批经营有点档次消费品的公司，这些人的经营范围与商场的那些重叠。往后商场经营权到他手上的话，他几乎可以一统本城中高档消费品的市场了。再加他的两家集贸市场经营的百货日杂，他的战线将一贯到底，各档次全齐，他只有更方便管理那些经营消费品的公司。如果欧洲街加商场，这两家一起垄断本市一半中高档消费品市场的话，他手中的主动权更足了。这个主动权，意味的就是租金收入的提高。

那么，他对商场的经营权是不是该志在必得？可是，想到他只占有少量股份，做好了，提升的商场固定资产增值，他占不到多少，相比固定资产增值，经营收入着实不算多。而且经营得好的话，大股东随时可以开会夺回他的经营权。他吃力不讨好。最称心如意的途径，当然是收购梁凡和李力手里的股份了。可是，他们肯答应吗？

一会儿杨速回家，杨巡叫住杨速不让洗澡，细细与杨速讨论各种可能。杨逦最先侧着耳朵听了会儿，可后来越听越没劲，想那么多干吗，何不干脆点，明天见面摆出条件，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这不很简单的吗。谁都不是笨蛋，难道会看不到好处坏处，需要那么磨叽做什么。她坐远了点，继续看她的电视，耳不听为净。

杨巡看小妹一眼，等结束讨论，才对杨逦道：“老四，你要去的公司有多大规模？”

“不知道，反正是外资，走进去一看办公室就知道正规。”

杨巡点点头，道：“好。老四你记着，你大哥我的资产，明天我让财务给你个确切数字。大哥说什么都要拿下这个商场。老四，如果大哥把几个场子整整，弄个集团，门面会怎样？”

杨逦一点都不示弱：“大哥，你可以试试，你组建集团后，招得到排名前十的名牌大学毕业生不？”

杨巡笑道：“不，我不组建集团，我这样挺好，手下的人个顶个地能用，再建一个不产生效益的虚架子集团干什么？我也不要做集团总裁，哈哈，小雷家的雷书记做了集团总裁还不是雷书记，没变。做人挣钱，悄悄的，别声张，自己高兴。”杨巡看向杨速，道，“老二，你有没有反对意见？”

杨速笑道：“有时候看着那些钱比我们少人比我们狂的，还真是不甘心。”

杨巡听了又笑：“要不我们这就去丝路夜总会玩？今晚就砸钱比谁送花多？”

“暴发户！受不了。”杨逦不知两个哥哥在取笑，忍不住尖叫起来。

杨巡只得解释道：“我们开玩笑呢，我们连集团都不肯成立，怎么可能跟人拼钱去。钱比我多的人多了，近的有梁思申和申宝田。即使宋总只拿工资，我们见他还不得毕恭毕敬。老四，我只是要你记住你大哥二哥所做事业的规模。”

“干吗，跟我要进的办事处比？我们办事处在他们祖国另有机构。”

“不是，你记住就行，没别的。”

杨逦心里奇怪，可再问，两个哥哥却都笑而不言了。

杨巡则是若无其事地对杨速道：“我明天直接去银行找陆行长，看他最近能给我贷出多少。三千万你看够不够？先谈这些吧，明晚我咬定买股份，还分期付款，看那两个公子怎么跟我还价。明天梁思申不在场，也不用顾忌什么。”

杨逦听着，心说不就是三千万吗，她记着，她记性可好着呢。

杨巡挺无奈地看看杨逦，又挺无奈地对着杨速笑，他还以为三千万已经是大数字了，没想到杨逦并没放在眼里。而他当然是看在眼里的，他把每一块钱都看得很重，杨速也一样。他自卖馒头开始，一分一分地算计着挣钱，为了多挣一分钱他和杨速要付出加倍曲折，为了多挣一块钱，他当年则是可以踩着黄鱼车将电线从城南送到城北，才能有今天的积累。可能杨逦没经历过这些，因此杨逦对他们在意的数字毫不敏感，他真是有些拿杨逦没办法。

但杨巡不是个轻易说放弃的，他反复提醒小妹记住，就是要杨逦回头工作的时候看看她接触的究竟是多大的生意，让她再回头看看她哥哥究竟是做多大的规模，有比较才会有发现。

但杨巡心里到底是有些愤愤的，没想到他自以为做得挺大的事业，竟然如此被杨逦这个黄毛丫头看不上眼。他不免想到最近几个朋友接二连三地把手中企业捏合捏合凑成一个集团，一个个名片拿出去都是集团总裁，他这个实际资产不比那些朋友少的人却还是满大街一抓一大把的总经理。但他思想斗争来去，最终还是不敢捏合个集团，他怕树大招风，招来如萧然之流的巧取豪夺。他这才笑嘻嘻地回去自己房间，闭门考虑明天怎么与陆行长谈话。

其实陆行长早已被杨巡勾兑得热络，虽然不常一起花天酒地，可是只要有事，都是拔腿就可以进门说话的，因此杨巡与陆行长谈，说的基本上是实话，问陆行长支持不支持他的收购，陆行长考虑到那商场是优质资产，表示同意，于是摆在杨巡面前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梁凡和李力肯不肯卖。

他想来想去，决定打个电话给宋运辉。宋运辉的电话他好长时间没敢随便打，号码都已经记不住，须得翻开电话本找出号码。好在宋运辉的电话号码他一向记在第一页，一翻就到。但他还是怀着忐忑的心情打这个电话，因为他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是要宋运辉同意他跟梁思申说话，要不然他联系不到梁思申，也不敢乱联系。他打通宋运辉的手机，难得今天是宋运辉自己接听。他立刻老老实实地道：“宋总，我小杨，我想跟你谈谈我回购商场股份的事，不知你是不是有空。”

宋运辉道：“你别扯上我，你想找小梁是不是？你别打扰她，她最近身体不大好，我不让她操心。”

杨巡早知道是这个回答，他忙笑道：“对不起，宋总，我昨天也注意到。可我想，商场项目是你太太亲手规划的，她一定不愿看着商场经营状况不死不活……”

“小杨，你接手只有做得更偏离她的设想，你自己独立操作后的商场装修后来不是给敲掉重来了吗。”

杨巡讪笑：“宋总批评得是，我那时候眼皮子浅，后来去香港看了才知道人家是怎么活的。你就看在我把欧洲街的规划贯彻得那么彻底，帮我向你太太说说好不好？她帮我说一句，顶我磨破嘴皮子说几百句。”杨巡是硬着头皮说“你太太”这三个字的，心里可真是不愿意。

宋运辉道：“我问问。”

然后杨巡就等着了，不知道宋运辉问没问，梁思申究竟什么反应。

宋运辉倒是没食言，因他知道梁思申在意那家商场，但梁思申在电话里反问：“要不要帮他？”

“看你自己高兴。”

“不高兴，我看了你妈收藏的《渴望》，看不下去，我没法做慧芳那么好的人。”

宋运辉笑道：“你自己看着办，晚上我会按时下班回来……”

“不如我们晚上吃完逛那商场吧，我以前厌恶得都没进去看一眼。不晓得梁大搞得怎么样，都是听他自己在说。”

宋运辉了然地笑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那边。”

梁思申“警告”：“你不能总一脸看穿我的样子，那不公平。不许笑，我知道你肯定在诡笑。”

宋运辉当然更是笑得开心，放下电话后还在笑，但是两夫妻都没给杨巡打电话，宋运辉是一忙起来就忘了，梁思申则是想亲探商场之后才肯做决定。杨巡等一下午都没消息，只得单刀赴会，再赴丝路大饭店十三楼。

没有梁思申压阵，他明显感觉得到，梁凡和李力对他的态度傲慢许多。他也强硬，为了达到最终收回商场的目的，他今天强硬地重复昨晚的两点建议，丝毫不肯退步，一口回绝李力的讨价还价。他说，既然合股，风险需要大家共担，承担的方式当然得表现在收益的分配上。

他们互不相让的时候，宋运辉载着梁思申难得地出来逛街。这是周末的夜晚，商场人流如织，顾客看多买少，看似来享受免费冷气。

梁思申更是光看不买，第一次挽着丈夫的手悠闲地逛商店，感觉还挺好，只是偶尔宋运辉很不自觉地又走神一下，跟冲锋似的快步走了，她才需拉丈夫一把。宋运辉笑说让他逛店类似于虐待。

然后，宋运辉在电梯上看到前面牵着儿子的陶医生，他当作没看见，跨出电梯便挽起梁思申走向另一个方向。但梁思申的高挑梁思申的打扮梁思申的风姿，还是令陶医生看到这一对夫妇。陶医生看到时便下意识地背转了身当作没看见，可又忍不住一看再看，看他们的亲昵，看宋运辉脸上毫无保留的笑容，这个男人啊……

宋梁两人走了一圈才出来。外面虽然一团燥热，宋运辉却感觉就跟复活似的，刚才还满脑袋发晕，这会儿却神清气爽，还是他率先问梁思申：“决定了吗？”

梁思申点头：“我问问梁大究竟怎么想，看着商场连周末晚上都没一点促销，我心疼。”她拿了宋运辉的电话给梁大打，没想到梁大却回复说杨巡根本不是谈的态度，没有任何谈的余地，他们吃饭半个小时就谈崩。

梁思申看着宋运辉只会笑，原来昨天大家坐在一起，还真是她莫大功劳。她怎么就没这么重视自己的能耐呢。梁大说他不愿转让商场，这么好的地段，抢都抢不来，又不是亏得承受不住。宋运辉旁听着评论说换他也不肯转让，说杨巡胃口太大，异想天开。

宋运辉开车，两只耳朵听着梁思申给梁大说她今天看商场的感受，指出商场周末没有活动与没人在场做主分不开。宋运辉听着心急，忍不住对梁思申道：“我来跟梁大说？”

“你开车别打电话。”

宋运辉当即把车子停到路边，与梁思申换了个位置，将手机抢回手中，他上手就很干脆地道：“梁大，通过商场这一段时间来的运营，看起来有些经营中的问题不是靠你们来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你们是不是打算把经营权交给杨巡？”

“是啊，按说今天周末，明天是大礼拜，我看着没任何促销准备，他们也喊冤，说促销这么大的经济决策没我们点头签字不敢上手。这样下去不行，我跟李力已经商量好，可是杨巡今天没会谈诚意。”

“你们的心理价位是多少，我给你们做个中间人。”听梁大报出一个数字，宋运辉又道，“相对于你目前的亏损现状，你这个一百万税后利润上缴数字偏高。要不考虑一下逐级到位，第一年要求低一点，后面几年递进，你们也得考虑未来生活水准提高对利润的促进。”

梁凡与李力商量一下，两人决定保留这个一百万的中间值，其余由宋运辉替他们随机应变。

“梁大这孩子，竟然心里没个准数。思申，杨巡的手机号码是多少？今天索性替他们三个把问题解决掉。”宋运辉知道梁思申数字记忆好，就懒得自己翻阅通讯录了。

“梁大这孩子？梁大不比你小。杨巡的号码是139×××××××。喂，你刚才路边随便停车，会不会被交警抄牌？”

宋运辉拨下号码，才道：“不怕，我这辆车交警知道的……喂，小杨，谈崩了？”

杨巡没想到等了一下午的电话现在才来，但自然是没法埋怨什么，忙道：“是啊，刚才我们会谈气氛不大好，他们两个想压我答应，可他们既然要我出来经营，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宋厂长，都忘了谢谢你还关心我这件小事。”

“嗯，小杨，我跟我太太刚刚看了商场，完了准备参与你们讨论，没想到你们已经散场。我跟那边两位股东电话交流了几句，有这么两点意见：第一，股份转让是不可能的。我也奉劝小杨你打消这个念头，他们不缺资金，没等着现金下锅，除非你出极高的价钱；第二，他们愿意委托你经营商场，只计提固定数额分成。我建议他们考虑计提数字逐年递进，他们同意。小杨，你的心理价位是多少？我看看你们有没有商讨下一步的必要。”

梁思申在一边听着微笑，看来中间人还真得由宋运辉来做。他够权威，才会一点不客气地要双方各自报出心理价位，而她料定，双方都不敢对他弄虚作假。果然，她从宋运辉的重复中听出杨巡给出心理价位，当然不是昨天那个第一年全免的价位。

杨巡说了数字后，提议见面讨论。宋运辉懒得见面，“我太太开着车往家里跑，这么热的天，都还是家里窝着吧。我考虑一下你们双方的条件，你等我电话。”宋运辉合上手机，问梁思申，“你合计着，他们应该取哪个中间值？”

“你真替他们拿主意？”梁思申奇了，宋运辉一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给他们做个了断，省得他们麻烦你。你最近少操心，难得休假，好好养着。”

梁思申笑，心说他是怕她又单独见李力和杨巡吧，恨不得连电话都帮她打了：“你决定，我懒得动脑筋。”

宋运辉看梁思申笑得诡异，知道这个雷东宝嘴里的妖精肯定猜到他的小心思，不由得笑着拧拧她的脸蛋。想到雷东宝，他才想起一件事来：“呃，我在老家那边的项目需要验收，我不去也行，到场的话更好，你想不想跟我去老家？”

“想，不过没飞机可不去。”

“好。我们几位工程师准备开一辆面包车过去，我们俩飞过去吧。”宋运辉很喜欢，见车子到家，他先跳出去给梁思申开门，又道，“我不陪你去小雷家了，不想见他们。”

夏天的夜晚，宿舍区还有很多人在外面游荡，梁思申也不管，出来就拉住丈夫的手，一起往里走。宋运辉笑道：“他们现在流行一首打油诗来赞美你。说你来了后，他们不用见天地加班了，不用半夜三更担心BB机叫唤了，不用提着脑袋来见我了，变相说得我跟魔鬼似的。”

梁思申听了也笑：“上帝说，安排我这个人下来，就是为了埋汰你来的，哼。”

“去，净学些坏词，普通话是越来越溜了。”

“去就去，我上茅坑儿，茅坑儿。”梁思申嘴里挂着余音袅袅的“儿”字，笑嘻嘻地去卫生间了。宋运辉在后面哭笑不得，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跟谁学来这“茅坑儿”三个字，如此字正腔圆。他跟父母去打个招呼，就又坐下打电话做商场那摊子事的中间人，只是脸上一直挂着笑。

梁思申出来先过去公婆房间打招呼，才又过来看宋运辉打电话，一边取出纸笔，把自己的想法列在纸上，要她不动脑筋，还真不可能。宋运辉伸着脖子过来看，一只耳朵手机，一只耳朵电话，果然就改口用了梁思申的数据，让双方好生考虑是不是接受。梁思申原以为会扯皮一会儿，没想到在宋运辉略带不容置疑口气的影响下，双方竟然很快一致同意接受梁思申提出的方案，于是宋运辉让他们明天就按照这个电话的精神草拟协议。

放下电话，宋运辉道：“你的条件，我看着比较倾向梁大。”

“我看到杨巡虽然一张脸笑嘻嘻的，可两只眼睛深不可测地黑，就感觉这人不知又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就那么偏心梁大一点点。你今天做这个中间人，以后他们有什么事情，会不会怨你？”

“我不怕他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怨我，他们都是成年人，谁也没捆着他们的手让签协议。”

“你平时处理工作也是这样子的？”

“工作又是工作，工作时候既然已经上升到需要我出面，协调的工作就没必要了。该拍板就拍板。怎么啦？”

“我今天才算见识你的当仁不让和雷厉风行。跟你比起来，我做的铺垫工作太多，不过那也是我地位限制。”

宋运辉须得转一下脑筋才想起，梁思申说的是他曾经传真给她的指点，他不免心中得意：“以后跟你说话真得小心了，你什么都记着。”

梁思申笑，又道：“你在杨巡面前好权威。”

“对杨巡不能不拉开一定距离，否则那小子就得顺杆子爬上来。这个人我现在也防着他一手，不想离他太近。”

“做人不能失信，信用。不好，有些想外公老头了，你打他电话聊几句，我不给他打，免得他得意。”

没想到外公那边挺热闹的，据说好几个小朋友在锦云里玩。外公还神秘兮兮地对宋运辉说，有位戴小姐长得非常有味道，哪天宋运辉来给他介绍。

这边宋家两夫妻笑笑闹闹的，那边杨家兄弟两个坐一起商量明天准备签的协议。刚才三方电话会谈说好，明天梁凡他们会带律师出面，杨家兄弟便着手考虑明天协议草拟时无论如何不能落下的条款。

明天本是准备送杨逦去上海的日子，看来他不能成行了，杨速也不能成行，他们明天签订协议之后面对的是海量的工作，两兄弟缺一不可。送杨逦的事，只能转交给欧洲街管理办的办公室主任。

11

雷东宝一直心急地等着冯欣欣的肚子大起来，可冯欣欣的小蛮腰却依然跟水蛇似的灵动。遵医嘱，他不能碰冯欣欣，好在韦春红那儿来者不拒。

通过陈平原带着正明和小三两个在银行的跑动，他终于获得一笔流动资金贷款。陈平原也很直接，拿到贷款，就手一伸，要求拿佣金。雷东宝心里骂陈平原蚊子腿上还要刮下三钱肉，可终究还是把钱给了陈平原。若不是陈平原仗着老脸出马，他自己出去还不得拿钱开道？可想到陈平原跟他算得如此清楚，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傍晚的时候他要韦春红给他准备些小菜，他下班就过去吃饭。冯欣欣那个家现在是冯母管着饭菜，他吃不惯，还是韦春红那儿吃着舒服。反正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谁都欢迎他。

到了饭店，见饭店照旧几乎满座。他一眼看到一位宋运辉介绍他认识的政府官员也在那儿吃饭，就过去招呼了一下，敬上一杯酒。那官员也不知有他，就笑着说等后天宋总过来，大家再好好聚聚。雷东宝诧异，宋运辉怎么没跟他提起？再一想，宋运辉已经好久没跟他打电话。他最近又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都忙，雷霆的铜五金车间正轰轰烈烈地筹备上马，虽说这回由项东管着，他需要操心的事比较少了些，可因为涉及大笔资金投入，需要他做大量协调工作，给项东撑腰，因此他都没闲工夫想到宋运辉。这一想到，他心说宋运辉难道还真跟他说不理就不理了？

雷东宝不是个把大小事情都放在心里憋着的人，有些事情他会闪着实诚的眼光不显山不露水地憋着，但大多数事情他都要弄个水落石出。他当即掏出手机给宋运辉打电话。好在宋运辉的电话还是9字头，他记得住。

“小辉，你后天过来？你说你怎么不通知我一声，你什么意思？”

宋运辉也很直接，道：“已经告诉过你，我以后不认识你。”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好歹是个大人，别什么都听你那老婆的，你那老婆跟我又没十年交情。”这时候韦春红走过来，听了几句，也不知道雷东宝说什么。雷东宝就拿胖手指指对面椅子，让她坐下。

“我在家里吃饭，没法跟你说。什么时候有空我再打电话给你。”

宋运辉说完就把电话挂了，雷东宝却是气得跟韦春红道：“你看，你看，小辉现在动不动摔我电话。”

韦春红心里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不提自己的冤屈，反而殷勤倒一杯酒，道：“宋总那是替我生气呢，赶明儿我跟他说说，我都以你的大局为重了，让他别为我多生气啦。”

“没，他是让他那个妖精老婆挑拨的，他那个妖精老婆事多，小辉大男人哪来那么多花花肠子。”

韦春红想到当初她打电话去宋家时，宋家两夫妻对他的安抚，心中又明白三分：“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跟小辉再亲，又哪里比得上他们两夫妻的关系。不说别的，他们两夫妻认识的时间都比你早，你这十年算什么。你这儿一个劲地反感小辉妻子，他还能不反感你？”

雷东宝恍然，韦春红却不给他机会说话，紧追不舍地道：“你别跟我提兄弟情分，小辉跟我说过，你那些情分都是虚的，不是掏心窝子的，要不然你不会看到一个长相像他姐姐的就跟我离婚。你那些情分要是掏心窝子的，那女人的心窝子能跟运萍姐一样吗？你把那女人的心窝子跟运萍姐的当一回事，那你不是太对不起运萍姐的情分了吗？”

“你意思是我情分是真的，就是对不起他姐，我情分要是虚的，正好他不理我，你直接说我左右不是人吧。”

韦春红本身就是借题发挥，却见雷东宝竟也一句不提她的情分，心里不免伤心，但还是冷笑道：“你说呢？否则你说你跟我结婚宋总都没说什么，这么多年还帮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怎么你一娶那个跟他姐长得像的他反而生气呢？”

雷东宝急道：“他妈的，你说的吧，都你说的吧，小辉能说那瞎眼话？谁说我对他姐没掏心窝子？谁说我这几年对他没掏心窝子？”

“你呢，只会冲我撒气。我帮你解这个结，让你知道宋总为什么气你，你倒是好，好像还是我造谣。得，我该干吗干吗去，不招你惹你。”

雷东宝一声断喝：“坐着，没让你走。”他却也没再跟韦春红说话，只一个劲喝了好几口闷酒，回想当初梁思申越过宋运辉指责他的话，几乎半瓶啤酒下肚，他才问：“真是小辉跟你说的？”

韦春红道：“结婚那么几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都只有你在骗我。”

雷东宝又沉默，难道这就是宋运辉所想，说他其实对运萍没情分？

韦春红看着冷冷地道：“也难怪宋总这么想。我虽然跟你不是结发夫妻，可好歹也是患难过来的，你对我说扔就扔，他还能不联想到他姐？你再把个小姑娘错认作他姐，他心里怎么能没想法？你惹谁不好，你去惹他姐？我是个娘家没人的，你爱怎么就怎么了，你啊……”

雷东宝因为韦春红为了成全他而爽快离婚，对韦春红总是怀着歉疚的，行动上从此礼让三分。这时候被韦春红指责，他也没有回嘴，只白了韦春红一眼，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道：“我有数。”

韦春红看看雷东宝脸色，大约知道他想什么，心里叹了一声，起身道：“我忙去，你慢慢吃。对了，你吃的不用记账上，那么见外干什么。”

雷东宝却把酒杯一推，闷声闷气地道：“不吃了，我上去睡觉。”

韦春红惊讶地看着雷东宝走上楼去，没说什么。心里只觉得侥幸，她还需靠着宋家人才能让雷东宝想到她。她看看一桌几乎没动过的酒菜，收拾了两个盘子一瓶啤酒，亲自端上去放雷东宝床头，才又关门下来。她知道雷东宝是个耐不住饿的，等会儿肯定要记挂住吃喝。

雷东宝躺在最熟悉的床上，心里很不是味道。可是想到冯欣欣肚子里的孩子，他又满心的牵挂。他想，他妈的管他呢，黑猫白猫先要了孩子再说。可是想到宋运辉疏远他的理由，他心里冤屈。他对宋运萍，压根就不是宋运辉想的那样。他关上手机又喝酒吃肉，完了把盘子往卫生间一塞就睡觉。等韦春红收工上来，他就醒来好好跟她温存一番，温存得韦春红稀软得跟只猫似的，他觉得还债了，放心睡觉。

韦春红真是拿他没办法，又爱又恨。

12

宋运辉回老家的时间安排得很紧，第一天白天他根本腾不出时间陪梁思申东游西逛。但梁思申不要他操心，自己一早去宾馆楼下买一张地图，摸到韦春红饭店门上去，请韦春红做导游，随便韦春红带着她往哪儿走。韦春红一点没客气，带着她叫上一辆出租车就去小雷家看。

梁思申第一次见识到小雷家。很脏，很灰，与印象中的乡镇企业形象相符，但热气腾腾，充满一种叫作“工业”的味道。很原始，却很有感染力。梁思申心说难怪外公会喜欢，她看着也挺喜欢的。韦春红还怕太阳晒化了这个雪白的女孩子，梁思申却是全身抹了防晒霜，好奇地一处处地印证宋运辉曾经跟他提起过的有关小雷家的传奇式的种种。

来往的众人都认识韦春红，很快就有人将韦春红陪着一个年轻美丽女性来参观的消息报告给在铜厂忙碌的雷东宝，雷东宝一算时间，心说来的不正是宋运辉那妖精老婆吗，她来干什么？他当即循着耳报找了过去，很快就看到韦春红与一个女子站在路上指指点点，那女子即使拿硕大墨镜遮住半边脸，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就是梁思申。

想到韦春红跟他提起的宋运辉的情绪，雷东宝这下只能对梁思申忍耐，怕惹了这妞就等于惹了宋运辉。他走过去就闻到一股好闻的春天橘子花似的香味，他不由得吸了吸鼻子，才道：“春红，你去我家待着，我带小梁走走。”

韦春红立刻答应，但关心地对梁思申道：“妹子，你要累了就赶紧歇息，这个时候逞强不得，他不懂关心人的。”

梁思申笑着与韦春红道别，然后才面对着雷东宝，道：“我来看看你家小辉以前出没过的地方。”

“我知道你不会特意来找我，你要没怀着孩子我倒会相信你专门来跟我吵架。跟我走，小辉的事情，这里没人比我更清楚。哎，你行吗，会不会中暑？”

“有可能。”梁思申也没客气。

“你跟我去办公室等着，我给你叫辆三轮车来。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小辉还不跟我拼命。妈的，也是喜新厌旧，还说我。”

梁思申不搭腔，跟雷东宝说不通那些形而上的感情问题。她跟着雷东宝进去村办，雷东宝只介绍她是老王先生的外孙女，却硬是不说这是宋运辉的第二任妻子。大家也不知道，只觉得这个姑娘洋气、漂亮，符合老王先生外孙女的身份。梁思申心里生气，但也不提。

一会儿三轮车叫来，雷东宝却自己骑上三轮车，带着梁思申出去村办。雷东宝的举动，把大家都惊住了，梁思申也惊住，坐在三轮车里上不得下不得，非常尴尬。三轮车转弯拐出村办，梁思申眼见左右没人，才道：“请你停下，我下车。”但是梁思申说出话来，便感觉自己说得没有力度，她一贯适合于幽静场所的音量和音频显然并不适合农村广阔天地和轮轴吱呀吱呀伴奏的三轮车上。

但雷东宝还是听到了，在前面大声道：“你坐着，这儿没人拍你马屁，也没人拍小辉马屁。我有话要跟你说，别人不能听。”

“那你停下，我下来走，这样说话不对等。”

“你少啰唆，叫你坐着你就坐着。”

相对雷东宝大喇叭似的声音，梁思申只觉得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她也不要求了，只好坐着。可又让她如何坐得安稳，她都不好意思舒舒服服靠着背坐。

三轮车才没出门多久，消息就飞快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无数只脑袋从玻璃窗后面探出来，观看这一惊人场景。而没工作的小雷家人更是冲到太阳底下观看东宝书记甘为一个女人做三轮车夫，梁思申更是如坐火山口上。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穿行在积灰厚重却树荫匝地的村路上，不时得避开隆隆开过的货车，穿行于飞扬如雾的烟尘里。梁思申拿块纸巾遮住鼻子，更无法说话。晃晃悠悠地，三轮车来到村后山下，预制品厂的门口。雷东宝这才歇脚，指着后山蜿蜒的一条山路，道：“你看，那路，最早去市里要从这条山路翻过去，得走老半天。那会儿没公共汽车，搭辆运输车去市里算享福。小辉以前上大学，就得从这里走过，去市里火车站乘火车。一九八〇年冬天，他寒假回来过，那年下雪，他和他姐姐不小心掉前面大沟里，是我拉他们出来的，我们就这么认识的。妈的，肯定比你早得多。”前晚韦春红说他认识宋运辉的年日还不如梁思申，他当时没反对，却耿耿于怀。

梁思申不知道雷东宝究竟想说明什么，却没想到能了解到这么一段久远的历史，她看着眼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绝想不到宋运辉竟然是从这样的山路走出去上的大学。她惊呆了，看着那条几乎被废弃的山路，很想走进去看看，那儿是否还有宋家姐弟的足迹。雷东宝没听见梁思申说话，回头见她张着小嘴好像很惊讶的样子，道：“不吱声了吧？”

“不。我比你早认识，我一九七九年就认识宋，我第二年就知道你。”

“知道我什么？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你那时候才多大，你听得懂？”

“你不用心虚，宋不是个背后随便说人坏话的人。我从他嘴里听多有关你的话题，可见面……他美化了你。”

雷东宝忽略梁思申的观感，对宋运辉的美化表示满意：“对，我们兄弟感情一向好。再告诉你，这预制品厂最早是小砖窑，我们小雷家村社队办企业第一炮就是在这儿打响的。看后面那些鳖塘没有，都是砖厂挖泥挖出来的大坑，干脆从山后水库引水过来养鱼。”

梁思申噢了一声，这些砖窑啊鱼塘啊都是宋运辉曾经告诉过她的神话般的故事，原来典出此地，而那小砖窑现在都英雄无觅。她见预制品厂门口一排花儿开得热闹，就问：“厂门口那花儿就是据说农村女孩染指甲的凤仙花吧？”

“对，女孩子就关心这些。萍萍去那年，扔下家里几只花盆几棵花秧，我也不知道什么花，等天暖了都种外面院子里。马屁精都知道我喜欢这花，挖了籽去种，每年夏天到处都开凤仙花。走吧，看老屋去。”

梁思申没想到随手一指，便是过去种种，不由得看看路边不时冒出的开得璀璨的凤仙花，又看看前面已经汗湿的肥厚宽背，好生感慨。从雷东宝看似轻描淡写的描述中，她意识到自己对雷东宝可能有偏见。

这一路，看到过去雷宋联姻的晒场，看到曾经甜蜜、现在已经盖起厂房的老屋所在，看到宋运萍带领养兔收购兔毛的所在，听到好多相关的故事……走啊走啊，一直又走到一处小山包，雷东宝告诉梁思申，宋运萍就葬在上面。梁思申跳下来，要求上去。雷东宝没拦着，前面拨开荆棘带路。很快，两人便到宋运萍坟前。雷东宝看梁思申摘下墨镜和帽子，在坟前双手合十拜了几拜，他看着满意，这才道：“萍萍，这是你弟媳妇，大热天特意来看你。”

梁思申看看雷东宝，没说什么，又闭目合十在坟前把早想好的该说的在心里说一遍，才跟雷东宝说“回吧”，两人一起下山，雷东宝心说这个半洋人原来也迷信。

两人辗转又到而今小雷家的住宅区和工业区，这下雷东宝告诉梁思申的，都是他和宋运辉的交情，包括这住宅区的规划设计，包括那边工业区的改造更新，还有宋运辉当年来他家住过一段时间谎称甲肝与金州领导作对。梁思申听着，与过去的记忆印证，两人这会儿都心平气和，难得雷东宝不嚷嚷了，梁思申不讽刺了，可前面路上却热闹开了。梁思申看去，却见一个年轻女孩从前面路上跑过来，哭得披头散发。

雷东宝一看见就骂了声“操”，但立即灵活地跳下去，跑去迎住那年轻女孩，一把抱住不让蹦跶。原来是冯欣欣在小雷家工作的亲戚误会梁思申是个狐狸精，及时向冯欣欣示警，冯欣欣立马从市里杀来抢老公。

梁思申跳下车，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从冯欣欣的哭闹中她猜到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插嘴为好。她不免想到现在雷家的韦春红，心说这下有点麻烦了。但见冯欣欣很快便擦干眼泪，挂上笑容朝她走来。梁思申心说，这不是宋家人的风格。她没动，她记着宋运辉的反感，也没摘下眼镜，只淡淡地注视着冯欣欣过来，听冯欣欣一路说着“原来是美国姐姐啊，我早想去看你了，可……”就是一动不动。

冯欣欣很快感觉到梁思申的冷淡，一张脸很是挂不住，不由得回头看雷东宝一眼，年轻女孩终究是生嫩，又不敢对梁思申轻举妄动。梁思申仔细打量冯欣欣这张据说与宋运萍很像的脸，从这张小眉小眼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宋家的气质。她见冯欣欣止步，才道：“大哥，谢谢你陪我半天，我得回了。”说完，她就擦着冯欣欣离开，凭记忆摸去雷东宝家，见到冯欣欣真人，她把刚刚生出的心软又压了回去。

雷东宝料定梁思申与宋运辉穿一条裤子，肯定不会待见冯欣欣，却没想到她竟当没看见冯欣欣这个人。雷东宝暗自骂声“操”，扯起嗓门大声道：“小三，小三，送小冯回去。”见有人探出脑袋应一声说去叫三主任，雷东宝才对冯欣欣道：“看，丢人了吧，闹半天人家还看不起你，谁打电话告诉你的？”

“谁让你这两天都不来，人家还以为你干什么了呢。我现在不回，我今天要跟你一起回家，我去你家等着你。”

“到底谁打电话给你的？”

“不说，反正你有什么事都有人报告我，哼，你可别想瞒我。”

雷东宝最烦这种小伎俩，憋得满脸通红，可就是拿这个带球的没办法：“你赶紧回家，我工作，没空跟你玩。”

“你不是陪你弟媳妇转悠吗，你有时间陪她怎么就没时间陪我呢，你再不陪我，我肚子里的宝宝都不认识你了。”

“好好，我晚上一下班就去你那儿，现在我没空。我弟媳妇是来工作，跟你不一样。不跟你说了吗，人家在美国大银行做事。妈的，小三这么磨蹭，还不来。”

小三终于开着车子出现，载上冯欣欣走了。雷东宝赶紧冲进最近的办公室，给自己家打电话，稳住刚走进他家的梁思申。但他没急着赶去，而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给冯欣欣打电话的冯家亲戚。很容易，厂里可以打外线的电话机并不多，一问就知道是谁打过电话。他找到那个亲戚，二话没说，就是两个大耳光。他妈的反了，敢监视起他来。他不敢动冯欣欣一根汗毛，他难道还怕了冯欣欣不成？

随即，雷东宝便赶回家。他妈与韦春红依然和平共处，韦春红有的是办法把雷母的话当耳边风。雷母更不敢对梁思申出什么话，知道她这个小雷家太后的干部家属身份与梁思申比实在算不上什么。等儿子出现，她就走了，三不管。

梁思申并没快嘴将冯欣欣杀来的事告诉韦春红，反而是雷东宝进来就把已经送走冯欣欣的消息透露了，韦春红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一会儿，就收起脸色没事人一般。梁思申准备回市里吃饭，雷东宝道：“你别走，我还有话问你。你和小辉都说我以前对他姐没掏心窝子，你说，怎样才算掏心窝子了？”

梁思申没想到雷东宝那么直接，她想了想，才答：“我不清楚你说的掏心窝子的意思，请原谅我中文不好。但从你对待韦嫂的态度，你不是个尊重太太的人。我们有理由怀疑，我们也正要问你，你懂韦嫂的心吗？你以前又懂姐姐的心吗？今天很巧，让我见识到冯小姐，我看来看去，冯小姐与宋家人完全不一样，你说她像，难道你以前看到的只有姐姐的皮相，而没看到姐姐的性格、言行甚至内心？”

雷东宝被梁思申绕得烦了，索性摸出皮夹，展开来给梁思申看：“怎么不像？你看，你看。”韦春红心里感激梁思申帮她说话，但她旁观。

梁思申接了皮夹仔细看，心说果然是相像，但是她冷笑道：“我不明白，姐姐会有冯小姐那么势利的眼睛吗，姐姐的性子是会当众撒泼的吗，我虽然没见过姐姐，可我相信宋家人不是那样的。因此我可以说你，别看你跟姐姐结婚那么几年，冲你连一个人都会认错，我就可以认定你根本不懂姐姐的心，正因为如此，宋心痛姐姐。”

不用说同是女人的韦春红，即便是雷东宝这回也听得出梁思申说的是什么，宋运辉心痛姐姐什么？就是心痛姐姐嫁错人，心痛姐姐因此早逝。雷东宝气得一拳砸桌子上，怒道：“我跟他姐怎么样，你们懂个屁。你给我去问小辉，我到底对他怎么样，我以前对他到底怎么样，让他凭良心说，我有没有当他亲兄弟？”

韦春红见此连忙扯住雷东宝，按到位置上坐下，低声提醒他别吓到孕妇。雷东宝呼哧呼哧地别转脸去，免得再看见梁思申就管不住怒气，这女人简直指鹿为马。梁思申倒是不怕，但是愣了会儿，才又冷静地道：“宋一直拿你当兄弟，而且是好兄弟，他说起你的时候，通常非常骄傲，所以我虽没来过小雷家，可对小雷家的一草一木早已非常熟悉。可你呢，你指鹿为马把个轻浮女孩指为姐姐，你简直是往宋的眼睛里揉沙子。你却还可以为一句话暴跳如雷，难道宋就不可以生你的气？”

韦春红心说这个小姑娘别看一张脸那么嫩，可真能骂人，但也眼见雷东宝与梁思申水火不容了。雷东宝太独，不肯被人指责；梁思申太骄，容不得自己丈夫受委屈。还是她叹声气，站起身道：“妹子，你别说他了，他也不容易，他这是多少个地方烧香拜佛才求来个孩子。他对我好着呢，我不怨他。”

梁思申心里挺替韦春红感到无奈，可也没办法，难道要她煽动韦春红争取女权？可她还是忍不住替韦春红瞪雷东宝一眼，与韦春红挽手离开雷家，上去门口的出租车。雷东宝好歹看宋运辉面上背着手送到门口，看两人离去，心里极度郁闷，这一早上亲自踩三轮车都没挽回事态。而对韦春红，雷东宝更是负疚。这么几天下来，对冯欣欣的新鲜劲也过去了，当然已经知道冯欣欣不是宋运萍，他这会儿又惦记起韦春红的好来。可冯欣欣肚子里不是有个他的孩子吗，韦春红能理解的。

雷东宝又回铜厂，而项东也正等着他。项东一看到他进来，就掩上门，严肃地道：“书记，正要跟你说件事……”

“扇俩耳光的事吗？”

“是，但也不全是。首先，企业发展到现在，人员进出都应该规范控制，不能说进就进，而应该择优录取，尤其是不能安插亲戚朋友。你上面一开口子，别人也可以有样学样，对于铜厂未来职工素质的提高有影响，我对你前几天擅自安排三个亲戚进来铜厂持保留意见；其次，这是工厂，工厂有制度，不需要动手打人。”

雷东宝对于繁文缛节的反应，一向是简单的“操”，但当着项东，他捂住嘴忍了，还讪笑了：“我今天怎么净挨教训呢。行，第一条我答应你；第二条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到。你不知道，我们农村里，拳头比什么都管用。”

“可是制度，有制度在的，不能不把制度当回事。书记，企业是要做大的，企业做大了，靠你这儿一拳那儿一脚，你忙得过来吗？我们得趁企业还没做大，先把制度建立起来，让大家都遵守制度，以后旧人带新人，企业就容易管了。”

雷东宝嘴上从善如流：“好吧，我以后管着点手脚。”

项东知道今天的劝诫只能到此为止，但他还是要问：“书记，你介绍来的那三个亲戚全是没文化的，让做基础工，他们还不愿意，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不行的话，我开除他们行吗？再这么放着带坏别人。或者你教训他们？”

“我教训他们还不是动拳头？”雷东宝想了想，“你再替我忍七个月，到七个月还那样的话，开了。”

项东不明白为什么不多不少要七个月，但既然雷东宝给他准信，他就不提了，心里大约知道那三个皇亲国戚的分量，不重。他决定发动群众斗群众，将那三个人放到老车间去，让小雷家的人合伙对付那三个外戚。

雷东宝对于项东进来后逐步引进的规范化技术化管理很迷信，虽然他不懂，可他喜欢背着手看新招聘进来的技术员在项东的督促下搞测绘。测绘的东西是项东从上海花大钱买来的国外产品，项东说要做就要做好的，通过模仿国外的好产品，研制出自己的拳头产品，才能打进国际市场。雷东宝觉得很对。他从来就是那么一句话，项东只要考虑发展，其他钱的事由他全力解决。

他看了会儿，就午休铃声响了。他走出技术室，抓住准备去食堂吃饭的项东问：“电缆能不能也想办法搞出口？”

“当然能，只要与出口国的标准合得上就行。不过据我所知，我们的电线虽然在本地是最好的，可技术含量不高，质量也……离出口还有一段距离。可能因为卖得好，大家都不用太留意提高质量，开发新品。”

“哦，要怎么做？”

“具体我说不上来了，我是外行。”

“那有没有跟你一样技术好又能管的人？你以前在铜厂应该知道几个。”

项东忙笑道：“电缆厂不用找外人，那几个年轻人都不错。我看书记只要给他们压死任务，他们自己会找门路去。他们只是现在日子太好过了，不思进取。哎哟，书记可别说都是我说的，得让他们骂死。”

雷东宝笑道：“我怎么会说呢。那你说，为什么你会想到要改进，他们想不到呢？他们有好几个人呐。”

项东没想到雷东宝会问出这个问题来，不由得愣了一下，心说这倒是好问题。他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可能是接触面的问题，我以前的厂虽然体制老化，可规模摆那儿，出去开会总能接触一些高端思路。但另一方面也要靠挖掘。有一部分人是自己爱好，自觉挖掘，但大多数人需要有人鞭策着去挖掘。”

“都有，他们两方面问题都有。”雷东宝又忍不住，道，“你是自己爱好，对吧？我挖到你真是老运气了。”

项东微笑。对于雷东宝很多处事办法，他常需要这个保留意见那个保留意见，经常会为雷东宝的种种不规范行为头痛。但是他感谢雷东宝识宝，因为雷东宝的识宝不仅表现在语言上，还表现在行动上，更落实在分配上。为此，他能对雷东宝的种种令他头痛的行为一笑置之，也对自己的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他总觉得人做事为什么，一要做出成绩，二要成绩受人赏识。前者要求自己，后者要求别人。现在的环境他很满意，雷东宝对他是赤裸裸的赏识。

雷东宝却不知道知识分子有那么多的弯弯肠子。他就是很明确，项东是个宝，是宝就得捧住。但他也不免想到，宋运辉能因为一件看似很小的事情忽然翻脸不认人，他想到项东也是跟宋运辉差不多的人，很有书生脾气。

雷东宝晚上回到冯欣欣的家，却笑不出来。冯家亲戚已经把当众挨耳光的事哭诉到冯家，冯母的意思是息事宁人，冯欣欣却是正恃宠生骄的，说什么也要在亲戚面前为自己挣回脸面，让雷东宝低头认错。因为现在雷东宝对她事事都是好好好，惯她得很，她那些同学都说老男人最宠小娇妻，让她趁怀孕当儿先把规矩做下了。

雷东宝回去见饭菜已经摆上，却不见冯欣欣，问冯母，说是在屋里哭。雷东宝想到当年宋运萍怀孕时候脾气也怪得很，动不动就哭了闹了，跟平时为人全不相同。他进去看，这么热的天，冯欣欣却裹着毛巾毯背着他躺床上。雷东宝走近了，更是见冯欣欣一整张脸都捂在毛巾毯里。他不由得笑了，道：“你不热啊，空调也不开，当心生痱子。”

“我没脸见人了，表哥跟我打个电话还被你扇耳光，我难道是小老婆吗？”

“什么屁大的事，你表哥正事不干只知道煽风点火，只给他两个耳光还是轻的。起来，吃饭。”雷东宝不耐烦了，便不高兴劝，顾自走出来。但他才转身，冯欣欣就哭开了。雷东宝听着难受，只能又转回去，好言好语地道，“小雷家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让你表哥以后不许生妖蛾子，没他好处。”

“你还一个人说了算呢，你骗鬼呢，今天还让我看见骑三轮车拍你弟媳妇马屁……”

“我跟她说些要紧事，她跟你一样怀孕，大热天不方便满村子走，会中暑。”

“人家孕妇你护着，我怀孕你还气我。宝宝，妈妈对不起你，你爸爸只认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弟媳妇，不认你和你妈。宝宝，妈妈都没脸见人了，让你爸爸这么欺负呢。”

雷东宝心说又来了，每次都是拿孩子要挟他。他不耐烦地一把抱起冯欣欣，扯掉她身上裹着的毛巾毯，懒得说什么，就往客厅抱去。却不料半路被冯欣欣挣下来，又逃回床上。雷东宝想回手去捉，冯欣欣却从床的这头跳到那头，小兔子一样地乱跳。雷东宝急了：“你别乱跳，你小心……”雷东宝看着冯欣欣摇摇晃晃地跳，急得话都说不出来，冯欣欣跳一下，他的心揪一下，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但雷东宝越急，冯欣欣越跳，席梦思上面乱跳，她根本就觉得不会颠下来什么，一边跳一边尖叫：“你爸欺负你妈，你还留着干什么，你妈没脸见人，你还出来干什么，统统死了算了，让你爸自个儿高兴去……”

“别跳，别跳……”可雷东宝在床下追到哪儿，冯欣欣就在床上跳到别处，雷东宝又是急又是怕，追得满头大汗，心火开始腾腾地窜上来了。梁思申中午说冯欣欣与宋运萍全不是一回事的话自动随着冯欣欣的一跳一跃一个字一个字地在雷东宝脑袋里乱蹦。

那边冯欣欣偷看到雷东宝一张胖脸憋得通红，却不再粗声粗气说话，以为她又拿孩子要挟成功，得意地更加油蹦跳。冯母外面都躲不住了，进来看看雷东宝，忙对女儿道：“别跳了，你要跳出人命来吗？”冯母也加入床下扑冯欣欣的队伍。冯欣欣这下躲不掉，终于被雷东宝抓到。

雷东宝松一口气，压抑心头的怒火，闷声道：“吃饭，别玩得过火。”

“那你打电话跟表哥道歉。他没面子就是我没面子，我没面子就是宝宝没面子，我们都没面子，我们还活着干吗。你今天不打电话可以，明天你一走我就去医院做掉……”

“妈的，做掉就做掉。”雷东宝终于火了，一把将本已抱住的冯欣欣扔回床上，怒道，“你爱闹就闹，你今天不闹掉，老子明天一早叫人拖你去医院打掉，你妈的我稀罕，给脸不要脸的，跳啊，跳，尽管跳。妈的，明天等着，你不去我让人架着你去，老子不要了。”

雷东宝说着，真的甩手出去不管了，自个儿坐下吃菜喝酒。这边冯家母女俩都吓傻了。冯欣欣傻好久，这下是真的吓得大哭起来。但这哭声听在雷东宝耳朵里，就是又狼来了。雷东宝在外面将酒杯一顿，骂道：“哭你妈的，急着投胎去啊，投胎也等老子吃饱来了结你。妈的还哭，老子成全你，今晚就去做掉。”

雷东宝越骂火气越大，操起杯子狠命摔地上，起身撞开桌子，冲进卧室。冯母一看不好，赶紧阻拦，被雷东宝一把推开。雷东宝操起没几两重的冯欣欣就往外去。冯母急了，急冲到前面，挡在房门口。这时候冯欣欣也怕了，她说什么都没想到雷东宝敢不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而且还不是光说不练，而是玩真的了。她泣不成声地讨饶，连声说：“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雷东宝根本不听，一手挟着冯欣欣，一手想拖开那个年纪没比他大几岁的丈母娘，但丈母娘死死撑住不放松。雷东宝看着心烦，不肯跟女人扭打，就把冯欣欣往她娘怀里一扔，自己继续喝酒吃饭，两只眼睛则是狠狠盯着娘俩不放。冯欣欣早吓坏了，躲她妈怀里不敢看。她妈也不敢喊“东宝”了，道：“雷书记，你慢慢吃，我跟欣欣洗把脸就出来。”

雷东宝横了一眼，没说，心里厌烦透顶。是啊，如梁思申所说，即使宋运萍当初怀孕后性情大变，可宋运萍怎么可能当众撒泼。这么一想，他把心中宝贝冯欣欣的心淡了下去。等会儿冯欣欣洗了脸拢了头发出来，被她妈教育了，乖乖坐到雷东宝身边靠着，两眼泪汪汪看着雷东宝，想哭又不敢哭。雷东宝一看这样子，心又软了。毕竟冯欣欣还是长得像宋运萍，再说又是这么嫩生生一个少女。但他心里有气，没理冯欣欣，反而是冯欣欣对他又是夹菜又是斟酒。

晚饭后看电视，冯欣欣也是不顾妈妈在场，紧紧靠在雷东宝怀里抱着无法合抱的雷东宝大肚子，非常温柔。冯母只好提前退场进自己房间睡觉。于是冯欣欣更是肆无忌惮，一只小手伸进雷东宝的衣服里。

一夜过来，雷东宝便把发火的事抛到脑后，但冯欣欣再不敢仗着孕妇身份闹事了，她总算是实打实见识到了什么叫雷老虎。

冯欣欣不闹，却变得黏人，雷东宝便又疏了去韦春红那里的次数。

却说梁思申与韦春红一起回市区，吃了一顿韦春红特意为她准备的清淡可口的私房菜。吃完，韦春红又非要护送梁思申回宾馆。梁思申坐在出租车里，想到雷东宝的负心，再看看韦春红这张长得比雷东宝老相好几年的脸，心里很是感慨，又因为不熟不便直言，就借口休息，拉韦春红进宾馆美容厅做脸。

韦春红虽然财大气粗，却还是第一次进美容厅享受。里面美容小姐比她脸还嫩的手指摸上她的脸，她忽然感觉自己原来已经老得如此不堪，禁不住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耳根流进头发里。她见梁思申闭着眼睛让另一个小姑娘按摩，嘴里却非常复杂地罗列她这边的小姑娘替她做的项目：清洗、美白、补水面膜……她什么都不问，收起泪水静静挨着，让小姑娘为她忙碌。温柔舒适的触感之下，她苦累那么多年的心终于一松，坦然睡了过去。

梁思申的项目完成，她起身看着熟睡的韦春红，看她露在衣服外面的粗糙双手，不知怎么就想起刚才雷东宝指给她看的山路了。这个城市以前不知道如何，现在看上去是不如东海那边富裕啦，可能与沿海地区近年发展迅速有关。但毋庸置疑的是，宋运辉出去读大学时，家境是很不好的。但竟然是须走着去火车站——以前宋运辉都没提起过，梁思申也做梦都想不到。而那个初中毕业就高考，从那条蜿蜒山路走着出去读大学的少年，现在却是大家嘴里的宋总。

梁思申不由得想到她有次回国内过圣诞假期，长大后第一次见到宋运辉。那是在建设中的东海工地吧，那次见到的宋运辉又黑又瘦，只有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而那年他也还不到三十。那年他都忙得只有与她吃一顿中饭的时间。

难怪他现在两鬓见霜，一个从山路走出来的根基一穷二白的男孩子，要用多少努力才能到今天的成就，其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他只在信中杂乱无章地痛诉过他对工作的热情和矛盾，他只说过“我很骄傲”，他从没对她说过辛苦。

相比之下，她独自在海外生存的曲折又算得了什么？对，当年他还伸手帮过她呢。在他面前，她以后不要再喊累。

她又想到初与宋运辉恋爱时候，他的扭捏生涩，一个结过婚的男人竟然还不如她老练。她以前还以为是因为他个性太严肃，现在才知，他哪有时间好好享受生活？想着想着，梁思申的眼睛涩涩的，柔肠百转地心疼。

一会儿韦春红的脸终于被整理出来，韦春红醒来，揉揉眼睛看镜子中的自己，看来看去，虽然还是这么张老脸，却没想到还真嫩了一些，血色好了许多。她很是喜欢。再看到一双手也被休整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照梁思申的说法，还做过蜡膜，她看着果然是细致了许多，细致得她以后再不愿干厨房里的粗活。一觉睡醒，乌鸡变凤凰，这才是女人啊。可她有些讪讪地说，虽然像豆腐了，可还是老豆腐，与嫩豆腐没法比。

梁思申好人做到底，又带着韦春红做头发去，还是韦春红过意不去，坐在美发厅的椅子上硬是要梁思申回宾馆休息。看梁思申走后，韦春红心说，这个出身这么好的女孩子可真会做人，知道她今天心情不会好，就拖着身子陪她这么久。她不知道宋运辉以前的妻子是怎么样的，但心说肯定是没法跟梁思申比。虽说她才遭遇被外面狐狸精撬了婚姻的事，可她怎么都无法对宋运辉离婚再娶的梁思申反感。换她是男人，她也想要这样的老婆啊。她不免坐在椅子上叹气，可她也是很好的老婆呢。对，她以后要保养得好一点，要多疼疼自己。

梁思申回宾馆后没再出去，也没参加宋运辉评审会后的晚宴，她怕包厢里的香烟味。她休息足了，晚上独自去西餐厅吃了，回来看CNN。好在宋运辉很快回来，梁思申知道宋运辉是不愿冷落她的。她跟宋运辉说了去小雷家的事，见宋运辉一天高强度的忙碌下来，神情有些倦，她就拿来另外两个枕头都垫到宋运辉背后。

宋运辉把似乎还想忙碌什么的她拉住，两人一起靠枕头上，笑道：“别忙，一起说说话，你也累一天了。”

“没有，我睡了一下午。你说，刚才我跟你说的东宝大哥的话，是不是真的？”

宋运辉犹豫一下，才点头：“都是真事。”

“我上午后来都不忍心了，他是真爱你姐姐的，可是他的爱可能不同。你……”

“不。”宋运辉拒绝得很干脆，也没给任何解释。但见梁思申要起来，忙道，“别走，我……”

“你别动，我给你做面膜，嘻嘻，你放心，我现在用的都是最安全的，肯定没激素。今天带韦嫂做美容，我心里早想着怎么算计你了。”梁思申也知道宋运辉肯定拒绝与雷东宝和解，原因都不需要宋运辉勉强说出来，因此她自觉转了话题。

宋运辉也乐得不说，但笑道：“不要，像什么话，那是你们女孩子做的。”

“听我的还是听你的？”梁思申说话间早拿来毛巾、水杯和各色瓶罐，硬是使出水磨工夫，将宋运辉按到她腿上躺下，任她肆意作法。宋运辉有些半推半就，但躺下就不肯再起来，闭目让梁思申的手轻轻揉过他的脸，往他脸上不知涂什么东西，凉凉的，香香的，很舒服。“我给你先磨砂，你胡子根比砂粒还硬呢。”

宋运辉的脑袋刚从战场一样的工作中脱离出来，又遇到雷东宝的事，本来转得飞快。但被梁思申三两下柔柔地拨弄，精神渐渐松弛下来，懒得去想公事，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磨砂是什么意思？”

梁思申给他解释。按摩得差不多的时候，她擦掉手指上的磨砂膏，又帮宋运辉揉揉肩胛那儿的肌肉。宋运辉闭目享受，只觉得神仙不如。他怕自己睡着，辜负美意，就找话说：“我问朋友借了车子，我不知道还认不认得路，明天带你去我家里看看，不过已经不是老房子，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做梦做到回家时候，看到的总是家里的老屋。”

“我也是，美国那么多年，做梦做到回家也是小时候的家。我今天看到你上大学去走的山路了，东宝大哥说就是在那条路上遇到你姐姐。”

“哦，说起来那还是古道呢。可惜这次时间不够，要不然真想去看看，明天想去我插队的地方吗？”

“要去，当然都要看看。等我生孩子后，我们另外安排专门时间走走这条路吧，算起来我小时候的日子过得真好。”

“是，你家不一样，你当时长得也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样，站在那儿，气质就与其他小朋友区别开来了，我记得跟你说过插队的原因。”

“说过，为了读高中。”

“我插队时候就住猪圈旁边小屋里。上次去的时候还没拆，现在估计没指望了。我插队的地方再翻过山头，就是杨巡的家，更穷。”

“杨巡也不容易。”

“嗯。他最早的馒头生意，都是靠肩膀挑着挑出大山，走街串巷，他起点更低，企图心不免强了点。”宋运辉想到自己过去被虞山卿讥讽姿态难看，不由得一笑，他现在可以云淡风轻地对待。

“杨巡虽然辛苦有了今天，可人还是脱不了馒头气。我真惊讶你，我小学时候就没感觉你有农村气……”

“什么叫农村气？”

“我中文不好，哼。”

“呵呵。”宋运辉心里高兴，看起来是姿态问题，在梁思申眼里是努力，从另一个角度看叫姿态不美，全凭看的人怎么待他。

“你那时候一定想，怎么把那头母猪养肥，让它早早产崽。别整天吃晚饭跟吃药一样，往后没奶怎么办。”

宋运辉听了大笑，白天再累也不觉得了，所有辛苦都非常值得。

梁思申也是很喜欢两人这样的独处的。她不清楚以后自己有了孩子，自己的孩子插在她和宋运辉中间，她会不会觉得不便。在东海时候宋引很黏着她，很喜欢她辅导作业，很喜欢她给讲天南海北的故事，更喜欢和她一起游戏，因此宋引常喜欢横插在她和宋运辉中间，令得她和宋运辉独处的时间只有在宋引睡觉之后，她总是挺心有不甘的。

可现在她和宋运辉幸福地单独相处了，她又在心里内疚她抢了人家孩子的爸爸。因宋运辉把宋引送去金州十天，明着就是掐算好了她留在东海的时间而定。她忍不住有些煞风景地提醒宋运辉：“好几天没去关心一下猫猫了，要不要打个电话去问问？”

宋运辉的眉头明显紧了紧：“在她妈妈那儿，又和她外公外婆在一起，不会有事，我还是别节外生枝。”

“猫猫的妈妈还跟她爸妈住一起？上回好像你说的，她不是有未婚夫了吗？”

“听老蒋说又吹了。”宋运辉尽量地言简意赅，不想多说。

“为什么，你别挤牙膏啊。”

宋运辉不甘不愿地道：“那男的据说心里有顾虑，怕因此得罪我，影响他在金州的前途。你知道，老蒋现在有意利用我以前新车间的人手培植新势力。老蒋到位后风向转了一转，就坏事了。”

梁思申大为惊异：“还有这种事？”

“金州很封闭，封闭到你无法想象，所以我才把东海的宿舍区放到市区，算是半开放，否则也是差不多。其实我哪儿那么小心眼，离婚只是婚姻出错，不是双方谁对谁错。当时心急上火的也赖过别人的错，现在想想当时我也不对……思申，实话爱听吗？”

“哎，我还在犯金州人的错，不好意思。可这话你跟我说说还行，跟蒋总去说，人家可能还以为你惺惺作态。”

“所以你说我冤吧，我脸上的东西可以洗了吗？”

“可以了，最好全身冲洗，头发上可能有些粘到。”梁思申看宋运辉一跃而起，却见他拿着一张脏脸想来贴她的脸，连忙大笑避走。等宋运辉终于进去冲洗，她回头思考刚才宋运辉说的话，心里真是汗颜无比，宋运辉都看开了，她却还小心眼地计较着。她不得不承认，宋运辉比她有心胸，关键的，她估计还是因为宋运辉够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竟能超然对待自己的过去。

梁思申看看浴室紧闭的门，不由得想到外公有次跟她聊天，提起宋运辉的性格。外公说宋运辉这个人是以工程人员分解机器设备的思考方式看待他周围的人的，几乎很少掺杂自己的情感进去。梁思申心想，会不会与宋运辉从小不属于主流，只能旁观同学们的革命行动有关呢？她不得其解，可她也不愿同外公一起分析宋运辉的性格，她宁可自己观察。她相信自己有办法让宋运辉在属于她和他的婚姻生活里，别想理智。她不愿意看到他继续太理智下去，她心疼。

她已经看到，宋运辉从刚结婚时候喜欢微笑甚至傻笑地看着她一个人叽叽呱呱，变为也参与着叽叽呱呱，变得越来越有互动，她觉得这就是进步，她喜欢看到这种进步。

一会儿宋运辉洗澡出来，走出来却意外地提了个建议：“还早，要不要到外面走走。”他想的是梁思申一个人在这么小空间里关了一下午，肯定难受。

梁思申奇道：“开车去你的老家锦衣夜行？”

“不是，就外面走走，散步。我对老家城市也并不熟悉，大概只熟悉一个火车站，可早已拆毁重建了。”

梁思申知道宋运辉一向好静，对他的提议只好观其行。两人都是难得出来逛夜市，好奇地一路研究大热天还风风火火烤羊肉串的，看烧得墨黑的高压锅土法爆玉米花，看路边小摊摆着无数盗版磁带、录像带，以及各色各样的小百货。两个一向车进车出的人都觉得很有意思，梁思申还在地摊上买了一枚旧旧的陶瓷毛主席像。

宋运辉怕梁思申走丢，一直拉着妻子的手，在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地方一起好奇，别说是梁思申这个半老外好奇，他这个每天醉心工作的人也如发现一个新世界。他喜欢身边的这个“伴”，他相信他这回的婚姻是对的。

只是梁思申而今有忌讳，面对好香的羊肉串和新疆葡萄干不敢张嘴，只好都塞给宋运辉吃，弄得宋运辉还是第一次当街吃零食，手里还捧一大包爆米花。

13

杨巡几乎是一接手商场的管理，就第一时间开始后悔。他因为赌气签回商场的经营权，等高兴劲过去，就想到他不是推翻在东北立下的誓言了吗？在东北的时候因为受老王售假冒伪劣品的牵连，仓库物资被人哄抢一空，他当时就看到开店面临的巨大风险，因此后来绝不沾手经营，他现在怎么脑子一混，将一家账面亏损的商场经营接手下来了呢，但合同已签，已经容不得他后悔。

他面对的是千头万绪，枝杈多到混乱的账目。上海派来的人即将引退，但这些留下来办移交的人，却经不起他几句话的提问。杨巡面对无数所谓商场管理套路，他头痛之余，直奔他认为的重点：钱。他就从钱进钱出的脉络入手，理顺那乱成一团的枝杈。

眼下的商场里，有些铺位是出租的，有些铺位则是商场自营的，自营的管得还行，进销存的账目都做得有条有理。但是出租铺位的收支，杨巡只问一个问题，原商场总经理就吃瘪。杨巡问出租铺位卖出去的商品如果不通过商场的口子统一结算，而是私下与顾客完成交易，不让商场经手而被商场收取一定额度的经手费，商场方面如何查证，又如何采取措施杜绝。那个商场总经理说了很多理由很多难处，可就是拿不出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杨巡却是看着那总经理，对旁边的弟弟杨速道：“做生意的哪个不是泥鳅，换我在商场租一个商铺，我也会做小手，你看我不是一看到这个制度就想到了吗，有钱不赚猪头三。”他取笑完了，才问那原总经理，“这条规矩，是上海那边传来的吗？”

商场原总经理道：“这些在上海实施得很好，我们搬来这儿实施，其实做小手的铺位并不多，顾客大多还是喜欢通过我们商场的收银台付款的，免得买去的商品有问题没法退赔。”

杨巡不依，笑道：“上海的人也是人。我说实话，管不住小手的制度，肯定是漏洞百出的制度，肯定不是好制度，所以这条制度没有解决的办法，只有把制度推倒重来。”杨巡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熟悉的感觉，却想来想去不知出处。他迟疑了一下，对杨速道：“我刚开市场的时候，从税务老爷那里拿来政策死背，你道是背什么，我就是找有什么地方可以钻空子。寻常不缴税是犯罪，钻空子不缴税是避税。后来看税务老爷一个一个新文件出来，都是堵那些漏洞的。老二，回头我们要好好站到租户的立场上看这些制度，看看到底有哪些漏洞。唉，头痛，自找麻烦。”

商场原总经理旁观杨巡的接手，对杨巡的这一番话却是深有共鸣，但他只微笑道：“我们不是老板，我们是执行者，所以……”

杨巡好奇地道：“你们上海也执行一样的制度？”

“有些因地制宜的小变动。”

杨巡没再继续这个好奇，但换成另一个好奇。他真是很想知道，梁凡和李力在上海的经营究竟挣不挣钱，管理是不是也这么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光凭他看几眼制度，就可以想到好几招绕过收银台的措施。杨巡肯定地道：“我得先顺着钱进出的路线，把钱漏洞眼都堵死，再考虑商场人气。”

但漏洞并不是想堵就堵，杨巡虽然是个最会钻空子的人，可架不住人家三个臭皮匠的群策群力，他于是接连与租用商铺的贸易公司或者办事处开会，研究更新制度。也让与会者提出建议，究竟别家商场怎么做，才能吸引顾客消费。

管商场这差使，杨巡有生第一次接触。他这人多疑，即使有下面几位早被他收买的经理的协助，他还是非自己搞清楚商场全部的运营脉动才肯放心，而在放心之前，他先管住钱匣子，跟钱匣子有关的制度，他优先照顾，优先理顺。

这一次接手经营，杨巡第一次体会到失眠。

以前都是身体累。最初做生意时候，他只要比别人跑动得勤，比别人的言行多一份热络，他就能赚到辛苦钱。然后的项目，他劳心与劳力并用，经常是一边跑政策，一边跑进度，累瘫在工地沙土堆上的时候常有，脑筋动得也不少，可最主要还是动在人际关系协调方面。这回，却是全部的劳心，所谓管理，他上手便遇到如何理顺制度脉络的大问题。这个脉络，远比他前面的两家市场一条街繁琐细致得多。而他本人向来是无拘无束的，对于如何建立制度，心中完全没谱。

杨巡当然借用外脑。但令杨巡觉得奇怪的是，大家都认同上海拿下来的那套规矩，还说这已经是改进得挺好的规矩。杨巡于是心里觉得奇怪了，这种漏洞百出的制度也算是先进？那究竟是他这个外行体会不到制度的先进，还是他这个外行突破约定俗成的旧眼光，不受局限而发现新问题？杨巡认为应该是后者，但他接手的毕竟是全新的体系，而且又是庞大的关系到巨大利益的体系，他不敢大意，回过头继续研究现有制度的先进究竟表现在哪里。

他接手的几天里，每天大脑运转得飞快，每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都感觉脑袋发烫。他索性从电器楼层搬来一只小冰箱，往里面扔进去一打湿毛巾，轮流取出来顶头上降温。

时间不等人啊。他虽然守住了钱匣子，可是每天的水电人工费用哗哗地往外流，钱匣子靠守是守不住的，他得尽快产生效益出来，因此他必须分秒必争。

14

梁思申在休假结束前终于有办法把宋运辉和申宝田这两个大忙人的时间取一个最大公约数，安排两个人坐一起吃饭说话。正好那天杨巡也焦头烂额地找上申宝田，因申宝田公司的主流产品除了外销，大半进的就是全国各地有点档次的商场。杨巡目前经营的商场里面也有申宝田公司的一个专柜。杨巡心想申宝田接触的商场只有比本城的那些经销商多，申宝田一定比一辈子钻在本市几家商场打转的商业系统人士经验更丰富，申宝田又是个宏观眼光极好的，杨巡估计申宝田对各种商场的经营都有一本细账，他得找申宝田讨教经验。

杨巡特别抽出一下午的时间泡在申宝田的办公室里，厚着脸皮雷打不动，候着申宝田忙碌之余就抛出这几天积累下来的疑问。如此断断续续，倒也获得不少信息，证明他的好多疑问确实并非什么约定俗成，而只是积弊。申宝田果然告诉杨巡不少其他城市商场他认为比较有创意的制度。可申宝田实在是忙，杨巡的请教被打断得支离破碎，因此下班的时候，杨巡自然是踊跃要求请饭，以便饭桌上请教。申宝田只知道杨巡与梁思申的矛盾，自然是拒绝。但杨巡不肯放弃些许机会，硬是挤上申宝田的车子，嬉皮笑脸地说即使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也是好的，申宝田只好随他。

到丝路大饭店的停车场，他们停车的时候，竟意外遇见宋运辉和梁思申。杨巡看到申宝田不等车子停稳先降下车窗与外面的宋梁两位招呼，他忽然想到，难道申宝田今天约吃饭的是宋梁两位？哎呀，他要是挤得进去的话，那不仅是申宝田的经验，还有梁思申这个在美国逛街的高手啊。他当即跟着申宝田下车，厚着脸皮冲上前去先与宋梁两位打招呼，硬是想要造成他和申宝田一起出席的既成事实。

申宝田本来想与杨巡撇清，拉下脸让杨巡出局，却不料见杨巡冲到宋运辉面前汇报说已经根据宋运辉的指示与上海方面签下经营合同，具体条款如何如何。申宝田听着心说，难道他们恢复邦交了？那他倒是不便多说什么了，毕竟除了有限几个人，都至今还以为杨巡是宋运辉的铁杆老乡。梁思申却以为申宝田带着杨巡来，见杨巡说个没完没了，就建议上去一起吃饭，边说边谈。这话既然是当年的当事人之一梁思申说出来的，申宝田更是相信杨梁之间矛盾已经内部消化，他便也不多管闲事。唯有杨巡与大家一起走进宾馆大堂，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自己知道有多侥幸。

但杨巡不得不面对一对虽然举止落落大方，可依然透着缠绵亲密的人。今天的位置是一张小圆桌，梁思申就自然而然地与宋运辉坐得很近。杨巡一时觉得怎么坐都错，坐到梁思申身边，显然会被宋运辉难看掉，坐到宋运辉身边，又正好对着梁思申，照样也不好过。好在申宝田今天目标明确就是为了跟宋运辉认识，因此当仁不让地就坐到宋运辉旁边，杨巡就只有被动的唯一选择了。他想，宋运辉看得到他的被动，因此无法责怪他，但他自觉离梁思申坐得远远的，与申宝田坐得很亲密。

在场没一个是笨的，全都看得出杨巡的难做。宋、申两个都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宋运辉和申宝田两个人寒暄过后，不知不觉就说到企业发展中遇到的瓶颈问题。还是申宝田先提起的，他说他的主业肯定还有发展空间，可是总感觉到一定程度之后，再想保持原有发展速度却难，可是他不肯按部就班，他希望继续照过去的速度快速扩张。然而，光靠继续做实业，速度的维持将难以为继。

宋运辉听着也不由得感叹，做实业的人需要耐得住寂寞。说到这儿，宋运辉忍不住问杨巡：“小杨，小雷家实业现在的资金规模跟你比怎么样？”

杨巡终于有了说话机会，忙道：“怎么能跟书记的比，现在这个行业只要说起雷霆，没有不知道的。”

“我前阵子听说雷霆问银行贷一千万的流动资金并不容易，我看你很简单啊。你问银行累计贷款有多少？”

“我的资产都在市区，属于优质资产，贷款稍微方便。”杨巡不便说出自己贷款的确切数字，便这么含混了一下。他心里忽然有那么一种感觉，如果在座只有梁思申一个人的话，他会说，即使知道梁思申回头肯定会与宋运辉互通有无。但是有宋运辉在场，甚至还有申宝田在，这个秘密他就不说了。

宋运辉没有追问。反而是梁思申说了句：“我在国内看到的是，有些企业贷款很容易，有些企业贷款真难。继去年北京长城公司沈太福之后，无锡新兴公司邓斌正等待宣判，都是集资。”说到这儿，她微微侧脸对杨巡道，“沈太福的长城机电公司，也是挂名集体的个私企业。”

杨巡立刻心领神会：“前阵子有跟朋友说起这事，我听了好半天后怕，我造两家市场时，一半的钱也是从个人手里集资的。”

宋运辉道：“不一样，长城公司的集资扰乱国家金融秩序，并没有用借来的钱发展他们吹嘘中的科技实业，而是用后面人的集资付前面人的贷款。是完全的金融违法行为。”

梁思申想到她翻阅的资料里有记载，长城公司把集资来的资金在全国各地投资房地产项目。她记得当时与同事做过计算，照这几年地产增值的速度，长城公司可能负担得起集资的高额利息，但这条资金链非常脆弱，是建立在对高通胀和高增值的预期之上的，她和同事当时就预计迟早出事，但她不认同宋运辉的说法，当着众人的面就不否定了，回家自己说去。

杨巡听了再次后怕，原来这也是罪名。他记得当时在债务操作中也做过这种用后人的钱还前人的连本带息的事，不过同时把市场也造起来了。当年如果没造起来，钱又还不上了，他是不是也得跟沈太福一样地被判刑？但他没梁思申了解得深入，有些不明白沈太福玩那个金钱游戏做什么。申宝田已经先说了：“我有些不明白长城公司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集资，几乎就是诈骗，明眼人只要想想，又不是短期头寸，那么高利息，长期经营谁负担得起。国家对这种事当然不会袖手不管。当初无锡那家也有人劝我出资，我看不出除了贩毒哪个项目能有那么高回报的，不信。我奇怪他们的集资招数怎么会有人那么多人上钩。”

宋运辉道：“利欲熏心，利令智昏。”

梁思申再次无法认同宋运辉的武断，但她还是没出声。

杨巡私心里对那种集资行为同病相怜，就笑着抢断道：“我前阵子利令智昏签下商场的经营权，这下头大了，今天一下午就缠着申总给提建议。现在三位高人在座，都帮我一把啊。”

梁思申一笑，没说。当时她看到杨巡愿意接手经营权的时候就惊讶过，这似乎不符合杨巡一贯标榜的原则。现在他既然接手了，即使她曾经做过中间人，她也问心无愧，她现在没有帮杨巡的喜好。她这一笑，就似乎是把杨巡的话当作笑话来听。虽然知道杨巡这一路走来不易，但杨巡不是有的是歪门子吗，她不想再次做傻子。

宋运辉也只是礼节性地问一句：“很困难？万事起头难嘛。”

杨巡没缩回去，忙道：“是啊，很困难，这已经不是万事起头难。我现在就跟是个小孩子闯进老法师堆里，人家都是多年搞商场的，我是隔行如隔山，什么都不懂。这几天都不知道怎么管才好，今天就追着申总问呢。”

宋运辉微笑道：“你行的，我从你当时那么迫切想拿下经营权的时候就看出你胸有成竹。”

杨巡没办法，只得说句实话：“我拿下经营权……起码想死活都有个明白，别让背上一屁股债还不知道怎么背的。”

宋运辉还是微笑道：“你放心，没有人是万能的。但往大里说，只要团结群众，依靠群众，没什么事办不成。你以前多是单打独斗，即使与人合作，也几乎是你说了算，而商场的管理正因为千头万绪，需要的是团队的协作，你只能作为一个牵头人。你不如试着在坦诚待人、有所让利、职效挂钩的基础上组建一个团队试试，群策群力的效果要比单打独斗好得多。”

宋运辉这话说出，杨巡除了“好，我听宋总的”，再无其他话语。他做贼心虚，听出宋运辉话外有话，梁思申和申宝田也听出，宋运辉除了给杨巡支了一个几乎是大而无当的招，几乎字字句句指责当年杨巡对待合作人梁思申的态度。申宝田也是自从杨梁合作破产后，否定了杨的为人。见宋运辉这么说，他想，看来这两个老乡还没恢复邦交。他当然不会多说惹事。梁思申只低头吃菜，心里哭笑不得，心说宋运辉真损，令杨巡这会儿连再次道歉都不能，道歉反而显得不真诚。杨巡若是雷东宝那样的性子，也就当耳边风了，偏偏杨巡听得懂。

一桌人心照不宣了一下，宋运辉又与申宝田说上话。还是那个问题，主业之外做什么。梁思申知道申宝田的规模不小，建议申宝田申请上市，但是申宝田不答应，说是好不容易摆脱掉公婆管束，不想上市惹来监管。杨巡没法插嘴，听了申宝田的话心说上市不是圈钱吗，银行贷款那么难，他如果有上市机会，他说什么都要削尖脑袋了上。但他听到梁思申跟申宝田说起国外有本来上市的股份公司出于这样那样的考虑，也有选择退市的例子，上市不上市全在个人选择。越是想到梁思申在超前发展的老资本主义国家里见多识广，杨巡越是为他而今没法从梁思申嘴里挖到商场经营帮助而闹心。他今天算是看出来了，即使梁思申已经不生气，可梁思申的老公还气他当年欺负人呢。

一顿饭吃下来，申宝田和宋运辉认识得很好，都是真心相约以后经常有空见面，两人也彼此约下时间去对方公司参观。只有杨巡一无所获。

商场成了杨巡手中的热煎堆，烫手，又扔不得。他很想找个谁把商场转包出去，可是上海的李力和梁凡不答应。他只得勉强经营下去，心里后悔不迭，他最头痛的是商场占用了他大量时间，这些时间如果拿来做别的发展……

但杨巡做事，“狠”字当头。只要被他瞄上的，他非追根究底弄个清楚不可。既然商场的经营扔不得，他只好照着宋运辉说的办法，将原先的骨干组成一个管理团队，许以利润分成，利用团队的经验，和他自己的创新改良，加强商场管理，堵住收银口子的漏洞。那帮骨干都以为终于有了他们非上海管理人员的用武之地，因此干起来极有主观能动性。他们毕竟是多年商场的老手，给杨巡出的点子五花八门，反而令杨巡不知如何选择。

想来想去，杨巡还是又去香港取经。他本想带新委任的一个内行副总一起过去，他相信应该副总比他更看得出门道。可是副总的证件却拿不出来，杨巡只好再次单刀赴会，一个人去香港逛街。这回他逛街的目标又有不同，单纯只逛商场。他不仅看商场的布局，看不同商场陈列商品的不同，还看商场此起彼伏的活动。他还请能讲几句普通话的店员吃大餐，了解香港人的经营思路。整整两个星期，他一个人在香港省吃俭用，记录下一大本经验。

回来之后他对照着香港之行看自家商场，发觉李力和梁凡原先确定的铺面安排与他在香港看到的普遍情况差不多，都不需要他回来再做多少搬动。正好有朋友推荐河南郑州来的商场老手，那老手一上来就问杨巡在没在电视里看到过“中原之行哪里去，郑州亚细亚”的广告，杨巡当然知道，前两年的事了，他还知道“双休日哪里去，仟村百货赶集去”，电视上还放过改编的连续剧。但他奇怪，为什么后来电视上那些广告没了，是不用喊了，全国人民都去郑州逛街了，效果已经到了，还是亚细亚和仟村都隐退了。

杨巡暂时没同意应聘，但是与那个郑州商业老手谈了两天话。当他听到郑州各大商场的商战打到后来大家都无路可退，即使打折商品价格已经低于进货价却还得为了赚人流硬着头皮坚持，他听得头皮发麻，不得不想到商场四楼那些由商场进货——库存——销售的电器产品。如果这边也打起价格战，他那四楼还不是死路一条？他最后没聘用那位来自郑州的老手，他决定不能沿袭商场进货——商场库存——商场销售的路子，一定不能把钱放出去把货捂在自己手里，那一段销售周期里，谁知道会出现什么亏损因子。但是看到别家商场都衣服食品电器首饰等一应俱全，是真正的百货格局，他又有些不敢裁去食品和电器两大块，非常矛盾。

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四楼的一半开成香港那样的超市，专门卖日用百杂和小电器。另一半租给一家私营家用电器公司，让那家公司的电器填满他的商场铺面。同时，他开始做VIP卡，做得就跟银行信用卡似的，但他的卡金光闪闪，非常喜气。他的VIP卡闪亮登场的时候，他仿照着香港的办法，做国庆打折返券销售。广告和海报早早在一星期前闹出去，宣传效果是不错的，国庆当时人流也是不错的，但节后杨巡让会计一算，当然是赚了不少，可是比起他投入的精力和资金，这份钱，赚得性价比太低。

既然已经上手，已经无法脱手，杨巡只能做着，愁眉苦脸地做着。但杨巡不是个肯按部就班老老实实的人，等门道摸清，他就让杨速接手具体事务，他自己脱身而去，考虑新的项目。只是商场仓储占用他巨额流动资金，令他没钱往别处施展拳脚。

15

梁思申回去，就得到两台配置新出的WIN95操作系统的电脑，一台台式，一台手提。WIN95操作系统几乎可称作划时代的革命性的友好界面令梁思申爱不释手，即使需要费时把许多资料从原来的电脑倒腾到新电脑上也无所谓。但可恶的是绝大多数软件依然只能在DOS环境下运行，那么好的新操作系统，她只能用上一半。

不料外公竟然迷上电脑附送的接龙游戏。以往外公闲时喜欢拿一副扑克牌玩接龙，可是洗牌翻牌哪里有电脑上那么方便，即使以前有竺小姐帮忙洗牌都没电脑方便。但现在梁思申是大肚婆，所有人都对她忍让三分，外公抢不到电脑，只好想办法要国外的儿子给他带一台电脑过来用。

梁思申终于见到外公口中的美女戴小姐，果然活色生香。她纯粹是因为戴小姐来自宋运辉的家乡而对戴小姐多重视一些，但这样三十来岁、五官姣好、活色生香的女子，在男人堆里非常受欢迎。外公也喜欢戴小姐，虽然戴小姐不如竺小姐一般会诗词歌赋，可是戴小姐开朗热情，性格犹如拉丁女子，她一进门锦云里就仿佛热气腾腾。外公背后说戴小姐胸大无脑，可又挺喜欢戴小姐来，还几次借小钱给戴小姐调转头寸。

经过一次见面，梁思申就问出该戴小姐叫戴娇凤，来自宋运辉老家邻县的一个村庄，她查了地图才找到大致方位。她倒是发现，那村庄与宋运辉插队的地方在同一个县，严格说起来，与杨巡的老乡关系更近。

梁思申本想哪天宋运辉过来上海时候与戴小姐来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她有点期待严肃的宋运辉遇到个活色生香的女老乡会如何对待。没想到她才在电话里一介绍，宋运辉立刻反映过来，这个戴娇凤会不会是杨巡在东北时期的同居女友。但梁思申问宋运辉想不想下次礼拜天来的时候见识一下杨巡的那个过去，宋运辉却没那兴趣，梁思申反而高兴。

但梁思申本来准备回美国生孩子的打算出了变数。她被国内的工作牵住，无法争取到去美国回炉培训的机会，等熬到产假时候又可能被航空公司拒收，她只得做好在上海生孩子的准备，反而宋运辉与梁父梁母都愿意这样。

橘子黄时，锦云里的银杏黄得娇艳，秋风吹过，落下一地斑驳。外公风雅，不让扫去银杏叶，任其写意秋色，一地娇黄。秋高气爽时节，阳光掠过飘摇的树叶洒在青苔描画的砖地上，如同给银杏叶打的追光。梁思申难得周末休息，而宋运辉又没来，她陪着外公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据说是补钙。闲暇时节，她有大量的书要看，都是与育儿有关的。

十来点钟时候，大门被敲响，先放进来李力，李力喜欢锦云里二楼书房一屋子的古籍，他又很得外公赞赏，每次来的时候，外公都让他自己玩。今天也不例外，李力与两个主人寒暄几句，径直去书房。但外公说，李力看上去有心事。自从梁思申怀孕后，外公的性子稍微柔和了一些，祖孙俩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竟能开始和平共处，互通有无。

过一会儿，敲门进来的是戴娇凤。梁思申这下对戴娇凤有了兴趣，手中的书都不看了，专等戴娇凤坐下说话。

外公听过梁思申转述，对于这个敢于在十年前闹私奔的女子更有兴趣，也是丢下电脑游戏等候挖掘。可怜戴娇凤哪里知道有大小两只狐狸瞄上了她，她还以为是随便聊天，大家说起过去的时候，她大大咧咧地也说起最初一段感情因为误会对方于激愤之下分手，却又在发现错误时候自己已经错上加错，只有不再回头。她不知道在座祖孙两个都知道对方是谁，她还提起初恋是最美的，最没心机的，如今还常常记起那时候的没心没肺。

祖孙看着美艳的戴娇凤，想到矮小的杨巡，都不敢再说他们认识杨巡，免得刺激这个心思简单的美女。但两个人都觉得，如今戴娇凤的丈夫虽然不是腰缠万贯，却是本市司法系统的干将，而戴娇凤自己又是在一家公司做得不错，倚仗丈夫的关系获得不少人脉，应该说日子过得不错，人大约在舒心的环境下才能宽心地对待过去复杂的种种吧。

梁思申中午时候亲自上楼，去书房叫李力下来吃饭。却见到李力拿着本书斜斜坐在太师椅上，眼睛不知对着哪个虚无的空间。直等梁思申敲门才回过神来，原本木然的脸上挂上笑容。

梁思申微笑问：“有心事？”

李力微笑：“没什么。刚才想到萧然，他大概看合资项目大势已去，只好扔下那头，出来重新做贸易。可惜资金给困在合资公司，他爸又步入退休，他的情势比较尴尬。”说到这儿，李力一笑，“有点兔死狐悲啦，呵呵。”

梁思申知道李力没说真话，也只是笑道：“前年开始的调整，到今年底基本上已见成效，今年我们估计消费价格指数和固定资产投资增速都不会再超过二十，经济增速也应该比去年前年有所回落。萧然在这个惯性下降通道时期出击，会比较艰难一些。我们下去用餐吧，都十二点多了。”

李力忙笑道：“你看我这个客人真不自觉。都说明年调控将继续，你们国外的舆论是怎么看的？”

“呵呵，我们国外的蛮人刚刚从崩溃论里拔出来，说出来的话做不得准。”梁思申先走前面下去，不过还是说了句正经的，“我们都感觉这回的调整能做到软着陆已是非常不易，下月北京的经济工作会议上，我们估计政策走向还是从紧。因为一批国有企业经过试点改制，明年开始应该陆续可见成效，这对国内生产总值的提升又是一大助力，估计国家就会在其他方面采取措施巩固调控效果了。怎么，跟你的有关？”

李力忙笑道：“关系不是最大，不过通胀缩小，银行贷款利率依然居高不下，对于我们的利润有一定影响。”

“哦？不过事在人为。来，给你介绍，这位戴小姐，我们的客人。”

梁思申见李力对戴娇凤只是淡淡的，不知道是因为李力鉴赏美女的眼光独特，还是因为李力今天心神不宁。反而是戴娇凤早就知道只要来锦云里就能遇到贵人，知道李力身份后，对李力非常殷勤。令梁思申大惑不解的是，李力饭后又去书房闷了一个下午，晚饭时候才离开。

但等李力离开，梁思申立刻一个电话给梁凡，询问他们公司近况。等梁凡详细说明没出问题，梁思申才稍微放心，不过还是又一个电话打给她爸爸，让爸爸最近收紧对梁大的贷款。

天日已经渐短，不到下午五点钟就已昏暗。夜风一阵一阵地紧，卷起满园落叶纷飞，在夜灯下犹如雪花飞舞一般。

冬日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1996年

01

年底时分，正是商家最忙季节。杨巡发出好多购物券，不少单位开着购买文具的发票几万几万地捧来现金购买购物券，杨巡也识做，虽然购物券不打折，但是主动按照一定比例给购买购物券的经办人几张购物券作为回礼，经办人都是心照不宣地收下，有些不久又捧着现金过来购买。再加上年底本就购销两旺，商场竟然难得出现销售高峰。

这时候，杨巡从报纸上了解到，有家外国大型超市在北京开业，那超市来自法国，名叫家乐福。正当杨巡思量着要不要忙过这阵子去北京看一眼，看是不是与香港的那些超市一样，却又从《新民晚报》得知，上海的家乐福也开业了。杨巡没有犹豫，只等元旦销售高峰才一过去，春节高峰还没杀到，马上拎行李直奔上海，领那合资大超市的市面。

因为有妹妹杨逦落户上海，杨家人在上海终于有了落脚点。杨巡下午一下火车就直奔那房子，他得先把大包行李处理掉了。那行李里面有两个哥哥给小妹买的贵价羊绒衫和围巾，有两个哥哥一致认为适合白领丽人穿着的品牌套装、大衣，当然也有国外大牌的巧克力、咖啡。两个哥哥认定小妹才那么点工资只够温饱，额外消费还是需要两个哥哥帮衬。但是杨巡因为有言在先，就不给现金只给实物。

杨巡下午三点多打开房门时，却意外发现杨逦这个时候竟然在家。杨巡立即看到杨逦的脸上很是不自然，但他还是关切地问：“怎么啦，请假不上班？身体不舒服？”

杨逦迟疑良久，才闷声道：“我辞职不干了。”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元旦前的事，我发了工资走的。”

“那你这几天怎么过日子。”杨巡当即去厨房翻看，只看到几包方便面，“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杨逦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翘着嘴巴道：“我们不是今年不包分配吗，公司就贱看我们，进去的人都没好位置，有些先做文印，有些先做跑腿，把我分去reception，叫我一干就干到辞职为止。”

“那个锐什么什么的是什么位置？”

“reception就reception。”

“总有中文名目吧，梁思申那个半老外说话都不吐英文。”

“你就梁思申梁思申，reception就是接待。”

“啥，你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去做接待员？这不是小看人吗？”杨巡当然知道接待是什么，档次高点的企业都在门口围个大柜台，柜台后站一个漂亮小姐，客户上门，第一个调戏的就是接待小姐。杨逦公司竟然让一做就是半年。杨巡很生气，但随即便冷静下来：“你们那几个一起招进去的，不是有跑腿文印的吗，他们也还干那行？”

杨逦一时没吱声，闷一会儿，才避开眼去，硬邦邦地道：“当然。”

杨巡当即发现杨逦撒谎。肯定其他几个已经脱离苦海，而杨逦估计个性很冲，不肯妥协，又不安于接待位置，被公司管理人员讨厌，因此就被有意摁在接待位置上不给挪窝，她脸面挂不住只有自动求去。杨巡不予戳穿，想着杨逦辞职已经难过，他别添乱了，岔开话题道：“走，刚开了家超市，叫家乐福的，我们去买些东西。你跟我一起去。别拉着个脸，现在不是每星期都有人才市场吗，找工作容易。”

杨逦没应声，但默默跟着出门，上了出租车后，也是不肯说话，好像还是杨巡欠她似的。杨巡坐在前面，看计价器上面的数字飞转，脑袋里也是飞转着思考，要不要对妹妹施以援手。如果不施，就冲她那么点工资，估计现在已经钱包见底。可是如果施的话，助长的是杨逦那臭脾气，杨逦即使找到下一个工作，又如何能安心岗位。如今杨逦在家里都是车进车出，空调席梦思，即使他今天给带来的衣服，也是一套上千的，这样的花费，杨逦面对只值一件大衣价的工资，心态怎么好得起来。说起来，杨逦不肯脚踏实地工作，与他的纵容很有关系。

其实他现在给杨逦一个月几千块钱很容易，可那不是更加纵容杨逦了吗？杨巡的心徘徊在硬与软之间，无法做出决定。他深知，如果换作别人说起自家孩子的事，他一早会扔话出去让家长好生教训没出息的子弟，可是轮到他自己小妹，他却下不了手。一直到进去人声鼎沸的家乐福里面，杨巡才停止艰难的思考，推上一辆购物车开始他的观察。

与去年考察香港超市不同，这回进家乐福，他已经是一个商业系统从业人员，对百货行业的商品已经有了系统认识。此时面对看不到边的熟悉的商品和熟悉的价格，他的感受彻底不同。他看到，这里的商品基本涵盖吃穿住行，一个家庭只要要求不高，可以在这里买到所有家用。他看到这里的商品价格普遍比他的百货商场里面便宜，而同类商品的选择余地却更大，商品可用琳琅满目来形容。他看到这里的购物环境与香港的一样便利，没人在身边说三道四，拿什么不拿什么完全自由。他还看到，这里的灯光明亮空调温暖，售货员对外地阿乡没有晚娘脸。他更看到这里也是自动计价，非常便捷迅速，最后还送塑料袋方便顾客拎走。全跟香港的没什么两样。因此杨巡看到，即使今天不是休息日，即使现在还是上班时间，超市收银柜台面前还得排起长队，里面来往购物的人不知比香港多多少。他一下子消费了两千多块，而排他前面的两个人消费也不少。

走出超市，西北风让他火热的脑袋一下清醒，他就忧虑地对杨逦道：“要是在我们市也开这么一家，我的商场还不喝西北风去？”这里带给他的震撼绝对比香港的超市更大，因为香港的超市远离内地，他即使前去取经，也最多只是感慨而已，可是上海的家乐福，却让他看到身后危机重重。

杨逦一圈超市逛下来，大哥又一下子给她买了不少食品家用，她的心情立刻好转，闻言就反应敏捷地道：“上海也才只一家呢，不知几年后才能去二线城市。不过真要开那么一家在旁边，商场起码一半商品没销路了。”

杨巡点点头，好久都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在黑暗中等到一辆出租车，将买来的东西塞满后备箱和后座，他才又道：“以前梁思申跟我说起超市的时候，我还以为那种又亮又漂亮又有空调的地方东西一定贵死人，我还跟她说照国内经济水平起码十年都不需要超市。可没想到……还不到五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坐在后面的杨逦不由得探头看前面大哥的脸色，昏暗灯光下，她看到大哥两只眼睛发直，心事重重。“别担心，不是说了吗，上海也才开始，你还有几年准备时间呢，够多了，自己造一个也来得及。”

“自己造一个容易，可是我哪有钱库存那么多货物？那得多大流动资金。”杨巡不知道家乐福的经营模式是怎样的，他估计与自己商场四楼的小超市差不多，“只有老外才有那个钱啊，难怪是法国人开的。”

杨巡忧心忡忡，却也在忧心中看到一丝希望，“还好，家乐福的普遍价格还是比我市场那些摊位的贵，像我这样的人当然逛超市，可工资不到一千的，看到有一分钱的便宜当然是先奔市场。家乐福的运营费用怎么跟市场比，还好，没法比。”商场危殆，可好歹市场可以保住，杨巡终于放下一小半心事。

回到小区，天色已经全暗，家家户户的脱排油烟机喷出浓烈的菜香，被楼宇间的狂风一阵搅和，令杨家兄妹更觉饥寒交迫。杨巡让杨逦在楼下守着，他一趟一趟地拎东西上六楼。杨逦被一月的冷风吹着，一件一手长的呢大衣根本无法御寒，只盼着大哥快快来去，把东西收拾完。杨巡几趟六楼跑下来，人早累得腿脚打晃，身上的大衣早甩了。他最后一趟下来，索性把地上全部东西都收拾到自己手里，杨逦都不需要拎什么。但等杨逦准备空着两只手上楼，杨巡却叫住她。

“老四，去打几个电话，问问梁思申那单位具体地址。我上去烧饭炒菜。”杨巡摸出一张五十块钱交给杨逦，“电话费不够回来问我拿，用不完算你的。”

杨巡以为说完就可以上楼。不料杨逦接了钱，没掖进口袋里去，却跟着杨巡一起上楼了。“太冷了，回家用你的手机，现在不是能漫游了吗？”

杨巡一个人拎着所有东西往上走，气喘吁吁地道：“手机通话费加漫游费，一分钟得多少，你公用电话一分钟才多少？快去快回。”

“大哥你怎么算账的，你给我五十块钱，就算通话加漫游，也够打二三十分钟的，手机打跟公用电话打有什么不同？今天温度接近零度，你想冻死我？再说即使我拿114查出梁思申的单位电话，可现在已经七点多，下班时间了，哪儿找得到人问地址？”

杨巡从肩膀上扛着的米袋后面艰难地看看小妹，他更意识到小妹辞职的根源在哪儿了。他走进门卸下货，一把抓了杨逦手中还嘲笑似的掂着的五十元，严肃地道：“你工作态度很有问题。我来告诉你。第一，我给你五十块，你没用完，虽然对我来说一样是支出五十块，可对于你来说，却有收入。同样的效果，但用手机支出五十块的话，钱就全进电信手里去了，我一样还是支出五十块，但你一块钱都捞不到。你以为钱是那么好赚的吗？第二，你说你是外资企业工作过的，那你应该知道他们高层经常晚上要跟国外刚上班的通上话才能下班，只有你们这些说什么时候才能按时下班。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以，但你不能不知道上面的人在做些什么，还自以为是说什么七点人家已经下班，你犯的就是不懂又自以为是的毛病；第三，那就是你无知又懒。工作半年，连最基本的工作方式方法都不懂，却不肯尝试。114问电话是第一步，问到的电话后面没人等着回答你问题那是理所当然，但你不会电话号码最后两个数字稍微变化一下继续打吗？连号的电话号码基本在一个片区，多打几个基本可以问个八九不离十；第四，是你的工作态度问题。我上楼下楼背那么多东西，你不说帮忙一起扛，你打个电话帮我总行吧？我都已经要求你，这么冷的天，我如果没要紧事也不会要求你，可你还挑肥拣瘦，你在公司工作也是一样？人家出一千多一个月供着你是让你挑肥拣瘦去的吗？你给我好好想想，你工作的时候是不是没动脑筋？工作，不是家里，没人有义务喜欢你。我下去打电话，如果问到地址就不上来吃饭，你自己先吃。”

杨巡说了那么多，耐心详细分析了杨逦的错误，可是杨逦压根不服，他开门准备出去的当儿，杨逦就在后面道：“你即使十万火急，可你也得注意方式方法，万一人家没上班，你的所有电话费不是泡汤了。万一你……”

杨巡没想到自己说得那么详细，杨逦还能来那么多万一，他懒得听下去，也没时间听，急急关门将杨逦的一万个万一关在门里面。杨巡一向自诩，只要是他想找的，没有找不到的。其实他早已知道梁思申办公室的电话和地址，他只是想测试杨逦到底有几分能耐而已，测试结果他非常不满，心想，杨逦这样的大学生要是到他手下，不等杨逦辞职，他先开了她。这时候杨巡心中已经决定，回头再给杨逦买五十斤大米和一些香肠水果等物，但绝不给杨逦钱。他已经看出，杨逦的问题完全是心态不好。他想看着，杨逦毕业一周年时候如果还改不了，他只好认了，以后供着小妹。

自从换新电脑后，梁思申每天从国外接受的信息量就大了很多，让她不再觉得处于信息真空。她请求她的同学朋友经常给她发邮件，她自己公司的信息传输也方便许多，只是网络速度很慢，每天都需要秘书收集存盘，她等下班后办公室安静，才能一目十行地浏览。但她有空的时候，大洋彼岸的老友们却都是清晨最忙时分，她总是无法在聊天室遇到他们。

看完便收拾一下下班。此时她已经大腹便便，可是国内孕妇装太过娇艳，她只得套上一件男式羽绒服打发这个短暂时期，她乘电梯直降到地下停车场，电梯门打开，却看到外面神色略带茫然的杨巡。但杨巡看到她的时候，立刻一张脸转出笑容。只是这张笑脸充满惊奇，杨巡惊奇的是印象中身材瘦高的梁思申竟会变成这个模样，即便是一向美丽的脸也有些浮肿。他心说难怪在停车场找不到她的大车子，现在上下那大车子不方便了。

梁思申挺烦杨巡阴魂不散又找上门来，这明摆着是她容易说话，杨巡可就没敢找宋运辉。但她见那么灵活的杨巡难得目瞪口呆说不来话，只得主动开口招呼：“你在上海？来这儿找人？”

杨巡终于收回惊奇，忙道：“我找你，新年好，门外不远有家餐馆，我想请你吃饭。”

“我很累，想早点回家，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来看看你，又半年没见。我送你回家吧，我替你开车。”

“谢谢，我还行的。”

杨巡听梁思申一直婉言拒绝他，他也只得硬着头皮道：“让我帮你开一次吧。我最近忙商场，一直没空过来上海，这回听说上海有外资超市开业，赶紧来看一下，看完一肚子的话想找个人说，就来这儿碰碰运气，哎呀，你换车了？”

梁思申当然没把驾驶位让出来，但一边开车门一边道：“超市我也听说了，挺不错，谢谢你来看我……”

“人真不能做错一次。”杨巡听梁思申没热心议论的样子，心中感慨。

梁思申闻言微笑道：“对不起，我现在体力不允许，一般都是早回，过去的事请别再提，都是仁者见仁。”

杨巡点头，有些违心地道：“你上车吧，外面挺冷。那再见，以后去东海，随便什么时候打电话，我都在。”

梁思申钻进车子里，看看外面的杨巡，心里有些不忍，伸手打开副驾的门，让杨巡进来。“我送你去宾馆。”

杨巡近乎欢快地跳进车子，快乐地道：“我送你，回头我打辆车回家。我小妹毕业了，分在上海，我给她在上海买了套房子，现在我来上海不用住宾馆，就住杨逦那儿。那小家伙上个月辞职，都没跟我说，今天我去才发现，家里清锅冷灶的，只有几包方便面，我没翻她钱包，不知道钱包还有几块钱。我批评她工作态度不对，可她死鸭子嘴硬，理由比我还足。唉，四年前差不多的时候我也找你讨论杨逦，你跟我说别多给钱，宁可多给物，结果我没做到，我养娇她了，她现在眼高手低。唉，怎么办，对不起我妈。”

梁思申原以为杨巡会跟她说看了家乐福超市后的感想，就跟以前似的，跟她商量造建材市场，造四星宾馆，造欧洲街和商场，满眼睛都是憧憬，满肚皮都是主意。没想到一上来就是家长里短，就跟每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家长一样焦急。她不由莞尔：“那你要拿她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明天给她备足够两三个月的柴米油盐，总不能饿着她。我看吧，她要是半年里面能出息，就让她继续待上海，要半年后还是有上顿没下顿，我不指望她了，捆也要捆回家自己盯着调教。”杨巡说的时候，不时看向梁思申，见她一直听着发笑，估计她在笑他的主意，只得也笑道，“没办法，老四嫌我没文化不肯听我，不认我的理。”

梁思申心说这个哥哥做得还是不错的。“你已经很会说了，死人都能说活。”

“我哪里，我哪里，呵呵。我……我……总之很对不起你，我现在话不多，更没几句人话，呵呵。”

梁思申一笑，转了话题：“一九九五一年里，调控那么紧，你算是做得很好了。”

“我们下半年凑一起的时候已经都在讨论，就是给批，我们也暂时不敢上了，利息那么高，可……听说海南北海那边都有人跳楼了。我现在压力就很大，晚上睡觉想起商场那些库存每天吃掉的银行利息，心里割肉一样。今天再看到那样的超市，要是我商场边上也开上那么一家，我从五楼往下跳算了。你看着好了，很快的，不出三年超市就会过去。以前肯德基不是也只有北京上海才有吗，我到上海还特意去肯德基吃一顿，现在全国各地都有，我们那儿已经有两家，一家还是我的。你看，只要是好的，很快遍地开花。我今天看着超市就想，它超市卖什么，从今天起，全部从我的商场撤出，绝不敢跟超市重复。我今天就得准备起来，一点点地调整布局，要真等狼来了就迟了。没法跟它超市比价格，有些都比我进价还低，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卖得出这种价格。这商场，不接手不知道，一接手才知道水太深了。”

梁思申听着满是道理，但只脸上笑笑道：“对于你去年夏天肯接下商场经营权，我也奇怪，不是你一贯风格。”

“我也悔，可就算时间倒回去，我还是得接。放他们手里，他们每年给我制造亏损。与其不明不白亏钱，还是自己动手亏吧，起码亏得死心塌地。这与你无关，都是我自己的事。”

梁思申不愿多提商场的前因后果，只得再转话头，好在锦云里很近，很快便到了。“我到了，今天不请你进去喝茶。”

杨巡看看这陌生的环境，奇道：“你不是住别墅吗？”

“这儿方便，上班近。呃，有个不情之请，这个地方你非请勿来。”

杨巡还以为梁思申不喜欢他像今天出现在她办公楼下面一样出现在这里，只得悻悻地道：“好吧，以后我打你电话，行吗？”

梁思申只得索性摸出一张名片交给他，算是诚意。她名片上面没有记载手机号码，她不愿意每天被叫魂，但她就不明确说明，让杨巡别自说自话地摸上来，其实是因为戴娇凤。以杨巡只凭她一个工作单位的名字就能摸到她工作地点，杨巡只要有心，还能不顺藤摸瓜了解到戴娇凤去向？她还是别制造事端。

杨巡看梁思申开车进入大铜门，不由得绕着这么大院子的围墙走了一遭。围墙有些与别的房子连在一起，他没法精确看出大小，可毫无疑问，这院子很深，不比他老家山野之地的院子小。他不知道这房子是梁思申外公的，心说梁思申这个人可真会赚钱。可一想到这么会赚钱的梁思申如今对他守口如瓶，再也不会帮他，他心中遗憾非常。可是，他能强撬人家的嘴吗？

杨巡只打车到最近的地铁口，换乘地铁回杨逦家。他好好想了一路，走出地铁的时候，杨巡基本上心意已定，有关商场的，有关杨逦的。他走出超市的时候，还一肚皮的话无处诉说，可是遇到梁思申他也没讨教什么，可就仿佛跟完成一项宗教仪式，他现在需要的只有行动。他都没去想想刚才其实根本不用费心等在梁思申楼下那么久，没必要那么曲折那么麻烦，其实他在走出超市时候早就心意已定，不说也行。他可能只是延续了一个事前征求意见的惯性。

02

雷东宝也在抓破头皮。平时工资发下来，他都是自己拿一半，另一半给冯欣欣做家用。但是今年的年终分红，雷霆的倒也罢了，红伟那边的公司分红很是可观。因为对本地电线行业的集中整治，红伟的贸易公司又买又卖，生意滚得相当大，在好几大城市已经发展出经销点，因此利润跟着上去了。红伟满面红光地把一本存折交给雷东宝，雷东宝拿着却不知道放哪儿去。

项东虽然进来才半年，按比例所分得的钱比起正明他们来少一半还多，可他还是震惊了，这个数字，比雷东宝请他来小雷家时的口头许诺要大不少。他会议后就想找雷东宝说说话，说说这半年来的感受和对新一年的展望，他太震惊了，他抑制不住地想找人说。可是雷东宝此时头痛钱放哪儿的问题，把约谈拖到晚上。项东只得驾车从市里回小雷家，一路打着节拍放声高歌，唱的是翻身农奴得解放。

雷东宝却是对着存折为难。按他以往的规矩，不是应该交给老婆管吗，可是想到冯欣欣，他怎么都不放心把钱放到冯欣欣手里，仿佛冯欣欣跟他隔着一条心似的，他感觉冯欣欣不可能好好保管他的钱。给他妈是不可能的，他妈这个没原则的。当然他自己也可以管，塞保险箱里就是。可是他却不知不觉走到了韦春红的饭店。

他还是三天两头来这儿，可今天走到门口，却没伸出手去推门，在门口徘徊。这当儿中饭过去，晚饭还没开始，店门里面冷冷清清，店门自然也是关闭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了，却见韦春红就在门里面捧着热水袋似笑非笑看着他。

他不知哪来的气恼，道：“你看我来也不说给我开门。擦什么了，擦那么香的，你让人家吃饭还是吃你啊。”

韦春红依然似笑非笑地道：“这是小梁送我的新年礼物，她和宋总都说这种香气最适合我。”

雷东宝立刻无话，现在他想了解宋家的事，还得通过韦春红。“就你贪小，他们送你什么你还真有脸都拿着。”

“哟，上门寻衅闹事啊。宋总前儿刚打电话来，说老家的腌鱼腊肉干笋干菜就是鲜，他家老爷子冬天照例胃口不好，可就喜欢吃老家去的东西。我等会儿就跟宋总说说，以后少跟我这种没脸的交往呢。”

雷东宝听了就明白，人家现在绕过他呢。他烦躁地道：“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见雷东宝如此正经，韦春红就不调戏他了，吩咐店员看门，她跟着走上楼去说话。但她还是不想正经，每次雷东宝来她都欢喜得很，正经不起来。她坐到雷东宝身边，伸出被热水袋捂得红红白白的手给雷东宝看：“你瞧，今年硬是没生冻疮，也没开裂，小梁教我的法子管用。”

雷东宝抓过手来一瞧，果然，她不说还真没留意，但嘴里还是没好话：“你老妖精跟小妖精学，十几年饭白吃了。你别打岔，我跟你说事。”他掏出大红的存折，抓过韦春红的手，一把拍在韦春红手掌上，拍得韦春红如今嫩嫩的手掌生疼。“你替我保管，一半买股票存银行，你看着办，另一半估计开春要用到，我到时再问你拿。”

韦春红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肯吱声，先接过存折翻看，一看里面的数字，立刻将存折一合，交还给雷东宝：“你想清楚，弄不好你一分钱都拿不回，我才不给你写字据。”

雷东宝啧地一声：“要你拿着就拿着，你不是最爱钱吗，装啥小脚。到底管不管，管的话赶紧穿上大衣，去银行换你名字。”

韦春红一听，当下就相当地明白雷东宝的意思了，顿时满面春风，扑过去就抱住那猪头啃了一口，赶紧穿上大衣跟雷东宝出去。雷东宝这才放下一头心事，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在银行办理手续这等琐碎事，当然都是韦春红着手办的，雷东宝只需要腆着肚子站在一边指导就行，然而韦春红办这些是轻车熟路，因此雷东宝惜字如金，即使存折上面巨额现金的转户都不能让他开一下金口。

这时候正好有电话打到雷东宝的手机，他看都不看号码就接起来。拿着雷东宝淘汰下来的模拟手机的韦春红看见心说，既然都不看号码，还烧包地换数字手机干吗，都是钱多了烧的。要她说，既然都能用，换什么手机，她手里拿到钱就投资。自打前年雷东宝出狱后，她饭店的生意又恢复旺势，再说这两年大家呼啦啦地好像都钱很多似的，上饭店吃饭也跟不要钱似的，除了公款吃喝，个人吃喝也多了起来，韦春红去年一年市县两家饭店的收入竟是过去那么多年的总和。手头富裕的韦春红已经投资了几处市区一、二类地段的店面房，这是她与梁思申商量的结果。现在雷东宝的钱也到她账上，她打算与她的凑一起，回头再找几家店面房买下，当然房产证上得写她的名字。

雷东宝没去关心韦春红一直喜滋滋的脸色，韦春红的脸色阴晴圆缺，都是他一句话，他对韦春红有信心得很。他只是奇怪杨巡怎么忽然打他电话，那小子不是才刚元旦前给过电话吗。因为前年杨巡在他出狱的事上做过很多努力，他前年投桃报李，对杨巡手底下两家市场脱红帽子的工作给予很大支持，两人现在关系算是热络。听着杨巡一连串的“书记，新年好，新年好”，他干脆地笑道：“是不是今年春节要回来？我请你喝酒。”

杨巡笑道：“不是，书记，我跟你通风报信来的。我刚上朋友那儿查点政策，看到说今年开始出口退税率下调，还有传说很快进口税率也会下调，这些对你刚起步的铜五金出口很不利啊。你得早做打算，调整今年利润预期。”

“早知道了，现在我们跟进出口公司穿一条裤子。呀，小子，你现在嘴上一套很利索嘛，跟谁学的？”

杨巡又笑：“哪儿利索了，跟书记怎么比，我新鲜热辣知道的东西，这不书记早了解了。咱不上台面，跟过年过节的猪头肉一样。好了，书记有准备就行，我白提一句。春节不回了，现在开了家商场，闹得每天跟坐牢一样。等我理顺了一定找书记喝酒去。要不书记你有空过来玩？”

“不去，我老婆春节生孩子。”

雷东宝接完电话，却没管韦春红听到他说生孩子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见韦春红已经办完手续，就拿回身份证，开车送韦春红回饭店，然后他就去忠富那远在穷山旮旯的养猪场。

忠富说不回小雷家就不回，在老娘娘家包了几间猪舍养猪至今已经两年，即使明明承包小雷家现成的养猪场比他自己通过资金积累，一砖一瓦地扩大猪舍快捷得多，他都不肯再回小雷家养猪。雷东宝本来冷眼旁观，看忠富要怎么收场，后来见忠富果说到做到，他倒是敬重。又快到春节，小雷家照例是要发年货，虽然雷东宝眼下不是村干部，可他手里抓着钱，小雷家村的行政事务依然是他说了算。他不就近到承包他猪场的那些老板手里拿猪，而非要绕远路问问忠富手里有没有猪。

可是去忠富猪场的机耕路根本没法开车，雷东宝不得不将车子停在路口，冒着寒风得走一里多路才能到猪场。忠富早接到电话说雷东宝要来，虽然没殷勤地等到村口去张望着，倒是一直一边做事一边关心着外面的动静。看到雷东宝走来，忙快步迎了出去。见面就笑道：“哦哟，书记，听说下月就要当爹了？”

雷东宝眉开眼笑的，嘴里却道：“头大啊，只能一窝生一个，要跟你这儿一窝生七八个多好。才一个，以后要我怎么养，我每天还不得找个人盯着他小子。”

忠富听着好笑，心说雷东宝为了这个孩子连婚都肯离，以后还不知道怎么疼这孩子。“听说前阵子你们都忙得很，都是书记亲自挥着鞭子赶大伙儿加班加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元旦前忙完了，现在得歇火喽，出口订单黄了好几单。我找你要几头猪，以前村里分几头猪，你今年给我留几头，数目你肯定知道的。要给我好猪啊，别挑病的瘦的杀熟。”

忠富听着开心，笑道：“书记惠顾我生意，我怎么会乱来？猪肯定是有的，再说凭我，你就想换口味找头瘦猪病猪都没可能啊。书记这边请，我这儿简陋，没以前小雷家办公室好。”

雷东宝跟着忠富进去，扭着鼻子道：“你这儿没沼气池吧，臭得很，我老远就闻到。”

“有沼气池，自己弄了个小的，够烧猪食。再大做不起，做出来的沼气也没地方用，不是以前小雷家，副业多。”

“要你回小雷家，你就不回，你就跟我赌气。今年变主意没有？”

“书记就别问了。再说现在我这儿摊子已经铺大了，也扔不下了啊。”

“现在年出栏几头？”

“不瞒你说，书记，去年一年养猪的都亏本。什么都涨价，猪饲料也涨，一头猪卖了还不够成本。村里人早把猪杀了，连猪娘也杀。我尽量缩小养殖规模，省得多亏，但留着优良品种，再亏都得撑着。大家日子过好了不得吃肉吗，等没人养猪了，我的猪又有人抢了。书记今天给我笔大生意，算是雪中送炭。我本来正愁过春节的钱。”

“市道总是有涨有落的，不过你说得没错，大家都要吃肉，猪肉总有地方卖。我知道你这几年有点积蓄，要真调转不过来，跟我说一声，别见外。”

忠富听着感动，笑道：“书记，那我不见外，先跟你亲兄弟明算账。你先付定金给我，呵呵。”

“操，你还真不见外啊，去村里拿去。你等着，我给你问问，看有谁家也要发福利。”

忠富忙按住雷东宝的手，道：“书记别忙。书记那么照顾我，我心里真是没说的。不过我忠富有一件好，我科学养猪，打个比方，别人家的猪吃一斤饲料长一两肉，我的可以长一两半，我节省开支就节在这里。我还行的。”

“还行就好。这几天跟朋友们吃饭，都说今年……啊，去年日子不大好过，我想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我走了，我晚上还得跟铜厂厂长谈。今年开始国家退税调整，你知道退税吗？我们现在基本上是亏本卖给国外，就等着它退税那点钱找补。现在退税降了，我们要么不提价，亏；要么提价，老外不要。得想办法，也想个跟你科学养猪一样的办法。我也愁。”

这方面忠富帮不上忙。两人又说几句，雷东宝去猪场看一遭就走。送走雷东宝，忠富一直很感动，知道雷东宝如果单纯为小雷家办年货的话，是没必要亲自来一趟的，雷东宝来，只为实地看一眼朋友到底好不好。这时候忠富心里有些动摇，他想到这一段时间里肯定有不少养殖户坚持不下去，得退出养猪圈子，包括租小雷家养猪场的养殖户也不会有例外，他完全可以乘虚而入，而且可以靠关系先拖一下承包费。但是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自己摇头否定。既然出来了，就不想再回去，就这样做个朋友挺好。若真接近了，以雷东宝的性格，难免又会不由分说裹挟上他。

从忠富这边出来，雷东宝找项东说话。项东给他列出面对的几项问题，诸如退税率降低，影响刚开业的铜五金出口，并影响利润；如进口税降低，可能会有国外产品进口冲击市场；还有一个坏消息，是已经合资的省电缆准备恢复中低端产品的生产，势必以挟雄厚资金实力冲击电线电缆市场。

雷东宝忧心忡忡，对忠富，他会说市道有起有落，可真落到自己头上，他还是愁的，再加现在又添省电缆一道心事。项东现在则是动力十足，安慰雷东宝不用着急，铜厂方面他会设法，尽快争取产品升级换代，提高技术附加。他提醒雷东宝关照电缆厂，起码先保证安全度过这个政策紧缩期。

雷东宝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庆幸找到个项东这样不要他操心的，又从方方面面感觉到，今年的经济大环境好像都不大好。前几天县里找去开会传达文件，说货币政策适度从紧，解读是银行贷款很麻烦。银行不放钱出来，企业维持可以，想扩张就难。考虑到去年下半年起已经明显减少的电缆需求量，说是基建投入减少所致。要今年还是这样，再加省电缆又杀回马枪，雷霆的电线电缆得麻烦了。

项东那边，雷东宝放心交出，但是他不得不沉到电缆厂，要大伙儿想办法摆脱困境。

03

梁思申预产期前几天还在上班，她认为生孩子又不是健康问题，不需要大惊小怪。反而是其他人个个如临大敌，她妈妈开后门提前退休，宋运辉虽然年底迎来送往很多，可大量安排时间停留在上海。连外公都偃旗息鼓，每看到梁思申安全下班回家就松一口气。所有生过孩子的，见过亲人生孩子的，都战战兢兢，因此都认为梁思申无知者无畏。

尤其是宋运辉更担心，他因姐姐而对女人生小孩有心理障碍。可梁思申不由他，梁思申说宁可把产假放到生了孩子之后。宋运辉提心吊胆，终于迎来差点让他窒息的消息，那是梁思申从医院打来的电话，说她肚子痛，由同事陪伴，自己就近冲进红房子了，让他赶紧回锦云里拖上她妈一起去医院，医生说就在今天，快了。宋运辉赶紧让司机载着飞奔，接上岳母外公一起去红房子，终于在梁思申进产房前见上一面，三个人在外面走廊开始漫长等待。

宋运辉没法稳坐，梁母也没法稳坐，两个人一会儿起来，一会儿坐下，吊桶一般忙碌，唯有外公两手扶在拐杖上，坐得稳如泰山。外公后来真是看不下去，叫两人坐下，道：“女人生小孩，千百年都在生，何况在这种上海最好的医院，你们急什么。你们放心啦，思申这孩子干脆利落，生个小孩不是大问题。”外公本来想说思申心狠手辣，但晓得这时候说出这话得犯众怒，只好从善如流。

“囡囡生第一个，第一个最难，她又不当一回事……”

“谁不当一回事，她当回事，那些生小孩子的书我看她都倒背如流，就你们瞎操心。小辉给我坐下，我眼睛看出血了，你还是什么宋大总经理吗。”

宋运辉当然知道梁思申记性好，领悟力高，有关段落倒背如流，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心急又是另一回事，梁思申平时做事干脆利落，又不能与生孩子通用，不是一回事。

外公见没人听他的，其实他也心焦，与外孙女住一起这么两年，事事互相依赖，彼此又互相欣赏，早有亲情产生，可又不愿表露出来，他怕闷坐着露出情绪，被梁思申以后知道了笑话，只得又拿说话打岔。“你们说孩子会讲话后该叫我什么？我们老家不分男女都叫阿太。古代人短命，七十岁算古稀，我这种年纪叫什么，叫老而不死为贼。既然都是贼了，谁还管老而不死的性别，你们说对不对，所以男阿太女阿太统称阿太。我说定了，以后孩子叫我太外公，一定要分清性别，不许混叫。”

梁母没想到老父这个时候还计较这些，只得道：“一定，一定，孩子还一定叫太外公给起的小名，可可，行吗？”

外公笑道：“又由不得你，你女儿主意太大，喏，你女婿能管。小辉，快答应叫可可。”

宋运辉立刻答应，二话没有。外公心里很爽，这就叫城下之盟，外公终于肯老实地双手扶着拐杖，一半重心放在手上，与女儿、外孙女婿一起盯住产房的门。梁父接到通知后，不断电话过来询问，也在那边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好在梁思申没让他们多等，果然如外公所说干脆利落地生了下来。大家都很欣喜，终于放下心里一块大石头，唯有梁思申由乐观转向忧郁，怎么办，才出生的儿子长得跟红皮老鼠一样，浑身都是皱褶，她儿子就这么难看吗？反而那么挑剔的外公却在床边欣赏新生儿，连声说孩子长得好，像他王家的种。

纷扰一阵子后，宋运辉让外公岳母两个回家吃饭，梁思申虽然已经算是生得快，可到底已经是很晚。他和一位保姆留下来照顾梁思申。梁思申这才赖在宋运辉怀里尽情撒娇，一会儿叫痛一会儿叫累，要宋运辉非常非常怜惜她。安抚好久，宋运辉才道：“我给东宝大哥也打个电话吧，这个消息得亲口告诉他。”

“就这儿打，不许离开我。”梁思申感觉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儿子，非常幸福。

没想到打去雷东宝的电话，那边是雷东宝气急败坏的大嗓门：“什么，你儿子？好，宋家有后，我也等产房外面。我每天要她躺床上躺床上，她偏不听，硬要逛街，每天不把钱花光不肯回家，今天逛出问题来了，早产……”

“别急，我记得没差几天吧，也是这几天的预产期。你放心，她年轻，顶得住。很快，生下来也给我打个电话。”

“行。你儿子，你儿子，我要生个儿子，以后俩小子是兄弟，要生个女儿，嘿嘿……”

“别想，你这种人的女儿，好看不了，我们宋家不要。”

梁思申旁边听着好笑，亏雷东宝想得出来，想结娃娃亲。

宋运辉理解雷东宝的烦躁，雷东宝心里头的阴影不会比他的少，他只是没猜到雷东宝现在为了这个孩子非常迷信。

雷东宝此时把妇儿医院走廊踩得咚咚响，一颗心跳得都没比脚步声轻。他一个老婆死在产前，一个老婆生病刚好坏的是生孩子的器官，现在这个老婆又是贪玩早产，叫他如何能够沉静。不只他，连韦春红得知消息后都替他担心，特意上楼跪观音菩萨面前烧香念经，保佑雷东宝平安得到孩子。当然，韦春红也是把她的祈祷传递到雷东宝耳朵里的，雷东宝虽然嘴上一声谢都没有，心里却是知道韦春红对他有良心，简直可说是大公无私地好。

冯欣欣终于半夜生出来，儿子，白白胖胖有八斤重。雷东宝第一时间就拿起手机一个回拨，正好是韦春红的，然后一个回拨，是宋运辉的，最后才是他妈，都是四个字：“儿子，八斤！”后来闲了才又追着给宋运辉一个电话，非常臭美地说，他儿子别的不说，体重愣是超过宋运辉儿子，赢了第一棒。令宋运辉哭笑不得，梁思申听了很不服气，要宋运辉告诉雷东宝，来日方长。唯一美中不足，雷东宝庞大身躯占着产床边位置打电话时候，护士进来办事，喊的是“孩子爷爷还是外公让一让”，令好不容易当上父亲的雷东宝郁闷不已。

电话一来一去，横亘在宋运辉与雷东宝之间的一堵墙悄悄退后。

04

杨巡几乎是第一时间接到梁思申生了个儿子的消息，消息来自第一时间获得消息的寻建祥。这时候杨巡还在商场，因商场还在夜间营业时段。他无法不想到，他必须送礼，因此他背着手到商场楼上楼下走了一圈，一直到商场广播公布打烊，他还没看到可以送出手的合适礼物。他早就清楚，别看梁思申平易近人，可她私底下对生活品质的要求至高。

寒冬腊月天气，逛店逛到夜晚的人毕竟少。杨巡站在一楼空旷处，看稀稀拉拉的人流懒懒散散地走出商场半闭的大门，心里很多想法。他从上海参观家乐福后回来，立刻下手调整商场布局，没有一丝耽误。但是调整是循序渐进的，他不知道顾客感受到了没有，因此他让一楼服务台的小姐留心记录顾客反映。目前调整还不到半个月，没有顾客反映有什么不便。他猜测，那是因为顾客认为东边不亮西边亮，未必一定要在他的商场买到齐全的货品。

但是服务台的小姐那儿没有顾客反映，并不意味着顾客没反映。杨巡认为顾客最好的投票是脚，反映在商场每日的营业额上面。这几天他忙着年底的迎来送往，没时间看账目，今天既然没出去应酬，脑袋又清楚，他决定叫来财务经理老毕问个清楚。他急急冲上已经停开的扶梯，一直冲到五楼行政仓储区，才到走廊，就喘着粗气大喊一声：“老毕，完了来我办公室。”

财务部里面却传出一阵声调不齐的女声小组唱：“毕经理不在。”

杨巡正好止步于财务部大办公室前，见日光灯下大伙儿都在忙碌着清理今天账目，而有人显然已经忙完，开始收拾桌子，穿上大衣。杨速这时候从现场返回，见此就道：“大哥找老毕？他家里有事跟我请假了。”

杨巡只得回办公室，但吩咐杨速找个全面熟悉账目的财务人员过来问话，他今天既然想到此事，那就一定要搞个清楚才能放心回家睡觉。过一会儿，估计是财务室工作结束，杨速带着一个短发戴眼镜的女孩进来，女孩形象不佳，鼻头眼皮都是轻微红肿，一看就是感冒患者，而且一天工作下来，脸泛油光，头发凌乱，又兼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着实没女人样。但杨速俯身在杨巡耳边轻道：“这是任遐迩，财务内部的问题，她比老毕还清楚。”

杨巡有些不敢相信。“小任，撤掉一楼糖果食品柜台，换作化妆品柜台后，一楼营业额有什么反映？”

任遐迩瓮声瓮气地道：“没反映，糖果生意已经重心转移到四楼超市，这些精品糖果的销量本来就不大。新填补的欧珀莱化妆品柜台市场反映不错，虽然目前才与糖果营业额扯平，但新柜台能一上来有这业绩已经算不错，以后可以与高丝平分秋色。传闻高档烟酒柜台也会撤，我建议春节后再撤烟酒柜台，那柜台的节日销量比较大。”

杨巡听了着实吃惊，老毕也能回答这些问题，但是老毕要一边翻着账本一边回答。他不由得看看杨速，杨速给他一个“我就说吧”那样的脸色。杨巡不便此时与杨速讨论眼前这个人，而是又接着道：“目前我打算削减库存类商品柜台，从你账面上看，哪个柜台先削比较好？”

“四楼超市吧。桥对面新开一家超市，是商业局下面职工集资开的，东西比我们这儿全，部分种类与我们这儿的重叠，我都去那家买。我们这儿的超市主要靠购物券支撑，一天的营业额百分之八十是购物券。主要还是损耗率高，即使营业额再高，也划不来。我有计算，不过具体数据在电脑上。”

“去你财务室。”杨巡当即站起来，但不得不等了一下，这个任遐迩今天显然动作不灵敏。但杨巡没有太多怜香惜玉，他此刻太需要数据决定决策，才不放任遐迩回去休息。

财务室此时已经人去楼空，任遐迩进办公室先找来卷纸对付眼泪鼻涕。另一只手不用看着就打开电脑，只一只手在键盘上操作着就噼里啪啦地拉出文件。杨巡喜欢这样的工作态度。等页面打开，他就抛出一个又一个藏在心头的问题。杨巡从不知道这些问题都有精确到柜台的答案，如此一来，他不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了吗？他不由自主凑到电脑面前瞧，却见屏幕上是似乎拉不到头的表格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不是他熟悉的财务报表，他看得一头雾水。

任遐迩不得不避开身去，避开老板无意中的接近，同时婉言警告：“杨总，我流感，请小心回避。”

杨巡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太过热衷，忘了与女孩子家保持距离。他连忙走开，笑道：“最近天气干，流感特别多。哎，你这表格，我以前没见过，你自己做的？”

“我用BASIC编了个小数据库，不好意思，这几乎是最原始的数据库了，现在人们用C语言。”

“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很好的数据库，我需要这样的数据分析。要不这样，你明天开始，每天给我一份柜台经营情况报告，每天中午的时候给我。”

任遐迩迟疑了一下，道：“请杨总通过毕经理给我下指令。”

杨巡即刻明白这是现在商场比较规范管理的规矩，不能越级传达命令，而且越级可能让眼前女孩招致老毕的嫉妒。他只得道：“那行，下班吧。天不早，我送你回家。对了，你还有什么宝贝掖着？干脆一起告诉我，我不跟老毕说。”

任遐迩听了笑：“没宝贝了，光这个宝贝就耗了我近半年呢。谢谢杨总，我家就后面没多远，我自己过去。”

杨巡和杨速一起退出，看任遐迩戴上绒线帽系上绒线围巾，裹得跟大面包一样地关门离去。杨巡道：“这样的人，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我要早知道有人能那么清楚，我以后与商家续签合同不是有依据了吗，有些销量差的，我第二年不续约。我还可以清楚什么柜台适合什么季节，我甚至还可以监控租赁柜台他们每天的销售流量，据此估算他们有没有绕过收银台私下交易。老二，你没发现这个宝贝，是你的错误。”

杨速挺有些委屈：“大哥，小任夏天的时候招聘进来的，现在已经是财务部主管，老毕一人之下，我已经够快提拔她。她思路很清楚，我看内部做账方面比老毕好，不过联系税务和银行方面还没见她做过什么，那些都是老毕在做。”

“什么文凭？”

“大本，以前在一家国营单位做，那单位现在不景气，她跳槽出来，但档案还给扣在那家单位里。”

杨巡闻言不由得看杨速一眼，严肃地道：“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是有未婚妻的人，别吃窝边草。”

杨速皱眉道：“我没做坏事。只是我破格提拔重用小任，不知哪儿就传出风言风语，让小任很为难。”

杨巡这才明白任遐迩要求通过老毕经理传达指令。他看看杨速，再回想任遐迩的模样，心说真人不露相，但这么面包似的真人似乎还真不是杨速喜欢的，应该相信杨速。他把这事暂时抛到脑后，与杨速一起下楼出门回家。他问杨速买件什么礼物给宋运辉和梁思申刚生下来的小孩，杨速说要不就土到底，买个小孩子戴的金锁片。杨巡觉得这是个办法。但得找个合适的人送去上海，或者直接就叫人带着钱去上海买个好点的送去。

杨速开车回家，杨巡回想刚才与任遐迩的交谈，越想越觉得很有必要尽快直接从任遐迩手头获得第一手信息。他问杨速：“我今天看着，小任比老毕脑袋清楚，对业务也比老毕熟悉。就是她黄毛丫头一个，压不压得住财务部那么几个人？财务部好像都是老娘们吧？”

“老毕不是你亲信吗？”

“老毕又不是我一个娘胎爬出来的兄弟，会做事才认他是亲信。你说，任遐迩到底压不压得住？瞧她今天的窝囊样子，好像压不住。如果那样，我换个职位给她，方便我直接找她问事。”

“平常不是那副样子，今天不是流感嘛。你要么耐心等上三天，好好观察一下就明白。她平时做事情杀伐果断，交付给她的事情从来没有第二句话。其实我看她比老毕好。她目前不熟悉的银行税务，我可以带她一段时间。”

“老二，你跟她真没关系？”

“真没关系，大哥，向你发誓，我跟毛毛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毛毛是杨速的未婚妻，只是杨速看大哥一直没结婚的意思，他敬重大哥，也不敢结婚。

“好，你暂时别通知老毕，我看她三天。”但杨巡更要看的是任遐迩与老二究竟有没有关系，其他的，他已经通过今天的问答了解任遐迩的业务程度，只要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相信任何人只要给权给钱，没有扶不起的。他还打算利用这几天时间到任遐迩前面一个单位打听一下这人的过去，财务的位置，非同小可。

宋梁那边的礼物，他与寻建祥联系了一下，正好寻建祥准备过去，他就把钱交给寻建祥，打杨逦的中文传呼，让杨逦帮忙一起去买礼物。他自己不便上门，他以为梁思申顾虑宋运辉，不让他上门。

这边，他真是认真观察了任遐迩三天，看着任遐迩流感好转，终于不用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就趁老毕出门时候去给个任务，当场看任遐迩干脆利落地布置下去，那些老娘们接手后没有二话。杨巡看着满意，又从暗渠道了解到任遐迩在前面一个单位声誉不错，并无手脚不干净的事情出现。等五天后的星期一，他便拍板，让老毕升任欧洲街的总经理助理，商场经理的职位交给任遐迩做。老毕当然知道这是明升暗降，气得回头散布不少有关任遐迩的流言后辞职不干了。但老毕不敢做杨巡的手脚，因早知道杨家兄弟手下鸡鸣狗盗之徒甚多，他得罪不起。

任遐迩因此担了个跟杨速不干不净的虚名。走马上任之后，财务工作自是本行，做得好不提，更是给杨巡提供经过统计整理后的财务意见，让杨巡感觉终于能做到心中有数。杨巡非常器重任遐迩，对这个非常怕冷，每天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孩子以同性对待。但是杨巡按兵不动，他还不知道是不是该信任任遐迩到吩咐任遐迩做小账的时候。

接触久了，杨巡才知道任遐迩原籍不是市区，也不是财务专业，当年毕业的时候好不容易分进一家外贸公司，却被有权者的孩子夺了分配名额，差点被退档回校，无奈只得答应服从人事局的安排，给分到商业局下面的一家批零店。财务方面的知识还是她毕业后自学考证出来的，后来毛遂自荐当上当时批零店会计。好不容易熬过一年，拿到正式市区户口，她就业余时间给人做兼职会计，一人多职做了三年后，看到商场招聘就抱着试试看的心过来一趟，没想到被录用。杨巡还知道，任遐迩现在居住的一间两室户的房子，居然是她自己挣钱于去年夏天买下的。买下后有了落脚地，才跳的槽，不过那房子分期付款，她才付了一半，其他一半得分三年付清。

杨巡心想，同样是农村出来的女孩子，同样是重点大学出身，人家任遐迩怎么这么能干，挫折打不倒，越活越顽强呢？杨巡不仅重用任遐迩，因此也好生敬重。

05

杨逦按照大哥吩咐，跟着寻建祥一起去买了小孩子戴的金锁。本来她是不需要跟着寻建祥一起去梁家的，但是她好奇，又正好星期天没事干，就跟着寻建祥一起过去了，可真看到梁家围墙铜门烘托出的深宅大院模样，她忽然怵了。

杨逦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伯出来开门，进门见一优雅院落，大冬天的依然绿意盎然，尤其可喜的是一棵浓绿的树上挂满橙子一样的果子。他们才走进去几步，就见到宋运辉开门迎了出来，穿着薄薄的棉恤，很随意的样子。杨逦看到宋运辉与寻建祥玩笑似的拥抱，然后才和她招呼，一起走进暖暖的大屋。杨逦心说，要把这么大房子弄暖和，这得装多少空调，每月交多少电费。而眼前她想都想不到的家具布置，还有一屋子衣着光鲜、气宇轩昂的人，让她更不敢乱说乱动，但她很快鼓励自己不要胆怯，没什么大不了，一样都是人。她这才挺起胸来，跟着寻建祥去看一下卧床坐月子的梁思申，看过刚出生的宝宝，问候几句，送上礼物，才下楼坐到一张床不像床的地方。

她旁边的太师椅上，坐的是梁父。梁父听说这是杨巡的妹妹，都没拿正眼看杨逦。杨逦对面则是来拜望梁父的梁凡和李力，这两人都是逼人的英俊潇洒。那李力，杨逦见过一面，后来多有听说与大哥的矛盾纠纷。还有两个是宋运辉的客人，一看就是官员，坐在另一边的圈子里。还有两个梁思申的金发碧眼同事喝茶后离去，一屋子的热闹。

宋运辉有事，去那边与两个上来拜访的朋友说话。寻建祥见杨逦紧张的样子，就招呼杨逦喝茶吃糖果。一会儿宋运辉过来招呼一下，寻建祥笑道：“孩子鼻子上边像他爹，鼻子下面像他娘，以后也是个不动声色把人说得找不到地缝子钻的小坏蛋。”

宋运辉一听就想到梁思申当初在金州与寻建祥一起捉弄人的一幕，不由得大笑，可追着寻建祥问：“你看我们可可好看吗？”

寻建祥笑道：“当然好看，你看这鼻梁多挺，脑门子一看就是聪明的，你俩的孩子遗传好。等以后再加上家教好，出来就是公子哥。”他说着看一眼梁凡和李力，心说以后可可就是那样风流的人，肯定比当年沉默寡言的宋运辉强。

梁凡取笑：“小宋你这是想要人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呢？”

梁父直截了当地笑道：“说可可好看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众人大笑，回头梁父才又与梁凡、李力说话。梁思申因寻建祥到来，换上出客衣服慢吞吞出来说话，问杨逦戴的漂亮手串儿是哪儿买来，什么质地。宋运辉闻言有点奇怪，因他知道梁思申对这种宝石类的东西有钻研得很，但他没开口。杨逦却以为梁思申喜欢，把手中茶色水晶的手串摘下来让梁思申试戴。梁思申却是拿去可可脖子边比划，然后拿回来一定要用金锁换了水晶手串，她说她更喜欢这个。杨逦没办法，送礼总得要人喜欢吧，她只能将金锁收回包里。寻建祥看着也没说什么。

梁思申解决了杨逦的事，就回头对梁凡道：“老大说什么？我依稀听得你说筹资去香港投资？”

“呸，又想栽那套依稀丝竹之音，仿佛兰麝之气给我。最近国内紧缩，钱难赚，我们准备去香港看看，听说香港房地产市场经历短暂调整后，将会因为香港回归临近发力。”

“现在国外资金偷偷潜入国内赚取不可思议的利息，难为你拿这边高息贷款逆流而上，出境搏击，勇气可嘉啊。”

梁凡道：“你还不是一样？你不是刚从墨西哥杀个来回？”

“你哪里跟我一样，我自十年前赶上日元猛涨的趟儿，这辈子几乎都泡在这里面浑水摸鱼。你们一辈子计划经济，出去玩自己的钱倒也罢了，玩光算数，赢来算彩头，贷款出去玩就危险了。外公，对不对？”

外公从自己卧室出来，听了笑道：“要没些个瘟生送钱，你赚什么去？”

“外公小看我们了，我们已经做足功课。”梁凡脸上怏怏的。

李力微笑道：“这不，这儿一位老法师，一位专业人士，我们届时近水楼台先得月。”

外公笑道：“你见过哪个进赌场的能听一句他人的金玉良言？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不过时代不同啦，这儿国情也不同，你们又是天之骄子，不一样，呵呵，不一样的。”

梁思申同样没正经：“老大，我先免费奉送一句金玉良言，刚开始做的时候，不要投入太多，先用少许的钱试试水性。咳，不过这话没用，谁进赌场能镇定的。”

杨逦听着就跟听天书一样，这些高来高去的词汇她只在书里见识过，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放到嘴巴里说。她一脸崇敬地看着说话的几个人，尤其是对面的两大帅哥。梁思申见此，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担心杨逦。

梁父听女儿与岳父都那么说，见女婿送客回来坐到他身边，就道：“你们公司现在贷款紧不紧？”

宋运辉笑道：“这话说出来思申又得鸣不平，我那儿的贷款没问题。周围集体和个体工商户的贷款问题很严峻，不少已经周转困难。”

梁父对梁大道：“你看看，大家都艰难，春节前后这两三个月你们先拿自有资金去香港探探深浅，回头我看效果。”

梁大道：“小叔，香港房价高，我们的钱都不够炒一套豪宅。涨价多的主要是豪宅，不是其他。”

梁思申奇道：“国内贷款利率那么高，你们如果通过非正常渠道把钱打去香港，又添一番手续费，你们指望房价升多少给赚回来？”

梁大道：“小七，你别添乱了。”

梁父道：“就这么定吧。你们先做出点成绩给我看看。”

谈话结束，李力告辞回家，梁凡被梁父留下。梁思申见到杨逦对着李力出去后的门口出了好一会子神。李力不在，梁父的问话就比较实质性，“老大，李力父亲退休，我看你们争取得到的优惠以后都得打折扣，你还打算与他捆一条船上？是不是因为这个，你们现在不得不转速放慢，才眼光转向香港？”

“没，小叔，这方面的影响还不算大。主要还是下面的产业最近不景气，工资增加，利润却递减。尤其是商场，因为物价涨幅明显低于前几年，还有其他一些原因，生意越来越难做。”

“我看过你们的报表，你们管理费用非常高，紧缩时期，你们能不能也紧缩一下开支？”

“小叔，我们现在正开源节流。相信调控有个阶段，经济应该很快恢复增长。所以我们放远眼光寻找其他增长点。”

“嗯，好。四月份再给我看看报表。”

宋运辉问寻建祥：“商业系统现在日子那么不好过？”

“我的市场没问题。杨巡的商场已经开始调整，才刚开始，不知道调整方向是不是对头。他这人敢冒险。”

梁思申听到这儿，不由得拍了一下脑门，道：“呀，我这几天奶牛做得都迟钝了，前儿大哥不是提起他们正调整产品结构吗？刚才忘了请同事联络一家公司。”

宋运辉想起最近雷东宝不三不四地总是找借口打电话来联络感情，很多时候都是拿孩子问题打头阵，上回与他说起铜厂打算调整产品结构，研发技术含量高的产品，梁思申就挂心上了，但宋运辉还是阻止了梁思申：“你先别忙打电话，研发所需费用很高，过程也很漫长，却只要相关人员透露几组数据出去，科研成果很容易被别人轻易篡夺，研发者的心血和研发资金一朝付诸东流。通常，没几家守得住研发成果，如果没有现成成果，尽量不要牵线。”

“知识产权……咳。”回国后，梁思申已经知道很多事情她有心无力。“你们公司不也是自己研发高精尖产品？”

“我们的产业入门门槛高，研发出来没人抢。不像大哥他们，花一百万在研发上，拿出成果来，不知有多少类似企业盯着成果，别家只要花五万买通一个人，成果成共享了。”

杨逦终于插进来一句话：“那不是没人愿意投入研发资金了吗？”

“对，最终形成恶性循环。”宋运辉比较慈祥地回答一句。

“可是没人管吗？”杨逦觉得宋运辉这样的领导能说得那么坦然，非常不可思议。

“会改观的，一步步来。”宋运辉说得敷衍。梁思申欲言又止，换作杨逦那年龄，她的问题更多，可现在她已经会得说天凉好个秋了。她早清楚，国内企业需要模仿那些国外的先进技术提高自己的产品质量，国家势必心照不宣地放松对知识产权的管制，连带的，国内企业自己的研发成果也遭殃。说双刃剑也可，说月亮有阴影也可，很多事情都有难言之隐。

外公旁看着杨逦只是笑，却也没嘲讽，差距太大，反而没劲。寻建祥不参与这种话题。座谈会儿，一大家子人围大长桌吃饭，有些菜都捞不到手，吃得费劲，但是杨逦羡慕。因为这些排场，即使大哥带她去的最高级的吃饭场所，她都没见识过。

吃完，宋运辉想请寻建祥留宿，寻建祥却准备连夜坐火车回家。宋运辉就开车亲自送两人走。杨逦大胆，在车上忍不住问宋运辉：“宋总，我刚从单位辞职，请问你们公司驻上海办事处需不需要人，一般大企业都有驻沪办事处的。”

宋运辉不由得一愣，道：“我们公司没上海办事处，我们企业还小。”

寻建祥笑道：“你还是做什么都不肯让人浮于事。”

杨逦道：“可是在宋总公司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比我原来待的公司都强多了，我以前就没接触过今天的这些。”

宋运辉听了不由得笑，却懒得接口。想参与到今天的话题，哪那么容易，之前起码得在基层干上多年。听着杨逦一个劲地好高骛远，寻建祥却还认真劝解，他依然没有插嘴。但他先把杨逦送回家后，路上也没跟寻建祥提起，现在杨逦的大哥杨巡是寻建祥的老板，他不想让寻建祥难做人。

寻建祥回家把送礼情况与杨巡一说，杨巡气得目瞪口呆，杨逦自诩聪明，却被梁思申这个半洋人骗得团团转而不知。再问，寻建祥说金锁被杨逦收着，不知道是退款去还是怎么办，杨巡无语。

杨巡异常沮丧，本想这是大好送礼机会，没想到被妹妹破坏。最头痛的是妹妹现在似乎还没找到称她心的工作，要不然怎么会问宋运辉要工作，那又为什么不回来跟着他做。杨巡此时非常能明白“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句话了。

时近年关，方方面面的关系需要酬谢，杨巡都没时间再想杨逦的事，他叫上杨速和任遐迩赶赴基本户开户银行几位关键人物的宴席，当然，行长另请，与行长有隙的副行长也另请，但那两个的都不能再有任遐迩参加。

任遐迩收拾了出来，杨巡一见这个大面包，心里忍不住叫一声“姑奶奶”，道：“你这样子出门？你赶紧下去商场挑一件干练点的衣服穿上，你得给我注意点形象。”

任遐迩笑道：“我怕感冒，我冬天最怕冷。”

“饭店有空调，快，你赶紧的，那什么宝姿……”

“太贵了。我一月工资才够买一件半宝姿，我还得三年内支付房款，还得吃喝拉撒。”

杨巡郁闷：“我出。”

杨巡话音刚落，任遐迩就滚滚下楼去挑衣服了。过会儿到停车场会合，杨巡见大衣还是那件棉大衣，不过看上去裤子已经换了。任遐迩蹦跳着坐进车子，笑道：“老板，我替你省钱，没买宝姿，而且我跟柜台说好，今天借用，只要一顿饭下来没染上杂色，明天退还给他们，不收钱。”

杨巡更郁闷：“你不用替我省，银行吃了有税务，税务吃了有工商，春节之后还有其他，你不可能占人家专柜那么多次便宜。”

任遐迩笑道：“好啊，那么我一套衣服一年四季通吃。”

杨巡哭笑不得：“你要怎么办？”

“老板，建议你别干涉我，树要皮人要脸，在我经济许可范围内，我知道怎么收拾自己。今天你没预先通知我有饭局，我没准备也是没办法的事。”

杨巡笑道：“你少来，下面商场员工上班都化淡妆，你看你赴宴光着一张脸，像白领丽人吗？”杨速本来无所谓地开着车，旁听到这儿就开始笑了，不由得趁红灯时候偷偷留意大哥的脸色。

“老板，男女平等，一桌子人都素面朝天，你别让我搞特殊化呀，大家坐下谈事情，又不是搞公关。”

杨巡郁闷得只能回头看任遐迩一眼，却无语，心里狠狠地骂了声“面包”，这天下竟然还有不要脸的女人。梁思申工作做得好好的，有头有脸的一个人，不也是每天化妆的？还有电视上放出来的国内外女领导，也不是都化妆的？估计任遐迩省钱，不肯投那资。

回头到了饭店，他们早到，银行的人还没来，杨巡看到任遐迩偷偷摸摸溜出去，到不知哪个旮旯脱了大衣回来，心说原来还是个怕羞的。但见任遐迩在商场飞速拿来的是一件黑色修身西装和一条黑色裤子，毛料，倒是有几分身材，可惜一张苹果脸不给面子，感觉上还是面包。好在任遐迩言语可喜，与那些翘着尾巴的银行职员挺说得来，人家好像还真没怎么在意任遐迩光着一张脸。

但是后面打保龄球的时候，信贷主任却拉住杨巡，坐得远远地跟杨巡道：“怎么办，现在风声很紧，你这个大户得给我个面子，这个月怎么都得让我收回五百万。否则我没法交账。上面查下来，肯定先查到你个体户账户上。”

“这个月不行，我不正转型吗。等我把库房消化光，我还你五百万，半年。现在拿出五百万来，我得断气。”

“兄弟，算你帮我，任务太紧了。”

“你们应该找东海那种大户，拔一根毫毛都抵我们一个团的个体户。别净捏我们软柿子。”

“他们是利税大户，重点保护对象，不能动。要不然我扒拉一下他们的门缝就完事，还用得着找你？我先拿你账户上的一百万吧，等风声稍过，立刻还你。”

“大哥，你千万别，那是我们全体职工年底的血汗工资，你拿走他们会跟我造反。”

“我真过不去才求你，兄弟，凭我们俩的交情，我怎么可能为难你。你……”

杨巡与信贷主任扯皮再三，却依然不松口给个准确数字，但答应春节前几天搞促销，消化的库存部分专款专用，还银行钱。他虽然不肯，可也知道，不能不给朋友活路，他只能想方设法把交出去的金钱数量降到最低。

任遐迩一边陪着银行职员打保龄球，一边留意大小两个老板的动向，非常辛苦，因为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上那么高档宾馆吃饭，第一次打保龄球这玩意儿，她都得边做边学，以免出错贻笑大方，又得留意自己身份，不能忘记别人吃喝玩乐时候她还在工作。她见小老板与她差不多没事，而大老板则是事情很多，她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任遐迩关注着大小老板的时候，杨家兄弟也在关注着任遐迩。杨巡看到第一次出来交际的任遐迩算是合格，美中不足的是任遐迩的不主动。但也难免，她那样的女人不可能热情地贴着客人献殷勤，本质上是个清高的知识分子。杨巡更清楚，取悦银行巴结税务以获得回报，那都是他做老板的本分，与拿并不算高的死工资的财务经理无关，任遐迩那精明女人算得清楚。

等终于应酬结束，保龄球馆门口送走银行职员们，三个人一起跳上杨速开的车子，杨巡立刻对后面的任遐迩道：“小任，你明天一早就去银行，把我们所有的钱都转到中行去。他们估计内部有问题，想打我们流动资金的主意提前还贷，让他们堵缺口。”

任遐迩只应了个“好”，反而是杨速问：“贷款出事的不是那些吸储多的分理处吗？他们分行也会出事？”

“谁知道他们，无风不起浪，我不能拿我准备发年终奖的钱冒险。小任，你回头把春节前清库存的收入单列出来，我答应拿那些钱还贷。”

杨速笑道：“小任，最近那种吸储有危险，有人来找你……”

“谁那么傻，去国营单位找财务经理才有可能，我们私企的，吸储的人一来直奔老板办公室。要一来直奔财务经理室，那吸储的别混了，这点眼色都没有。”杨巡非常不以为然。

任遐迩哈地一笑，可不是杨巡说的那意思。以前她在商业局下面公司时，接触过几个拉储蓄的人，个个都会看眼色得很。那储蓄的利率都是出奇地高，存那种储蓄的话，高于银行公布利率的部分就落入小金库了，有些更是优惠到存款打入银行的当天便可计提全部利息。也有吸储的人一手上家一手下家，拉来上家存款，如数贷给下家，两手硬，两手都赚。但这种事情猫腻太多，操作过程自然也充满猫腻，一大笔钱谁知道会出什么问题？不过这事她可不敢乱说，免得大小俩老板因此盯上她的两只手，她好好的惹那猜疑干吗。

但任遐迩第二天一早到达商场，不等出纳上班，便拿着专用章赶到银行等对公窗口营业，想开一张本票将钱最稳妥地转移，没想到眼见着对公窗口的职员打开电脑，调出数据，却被告知钱不够。任遐迩不信，拿出开户证让窗口职员检查，让调出这十天来的进出数据。果然，今天一早就划出一笔。任遐迩没二话，收起所有东西就回商场。此时商场还没开始营业，总经理室门死锁。她打杨巡手机。

令她没想到的是，杨巡这个老板的手机背景很嘈杂。杨巡则是一看来电显示的是商场财务部电话，立刻明白说什么事，连忙接起，道：“小任？钱转出来了？”

“没，我看着柜台电脑打开，可钱已经转出了。”

“妈的，要死人。这事你别管了，我现在建材市场，等下直接去银行，你跟杨速说一声。”

任遐迩知道老板手下不少产业，却不知道老板这么勤快，一大早先去八点开门的市场巡视，完了来商场坐镇，忙忙碌碌打一个时间差。但是老板为什么说“要死人”，任遐迩好奇，估计那是猫腻。

杨巡果然是趁昨天晚上没喝多早上起得来，去临近春节时分相对冷落的建材市场看看。杨巡接到任遐迩的电话，气不打一处来，平日里吃他喝他那么多，昨晚还谈得好好的，今天竟突击下手，全没情分。杨巡几乎是红了眼睛杀奔去银行，这笔钱是他这几天积存下来准备给两家市场一条商业街一家商场的所有员工发放年终工资奖金的，这笔钱要是被划走，他这个春节还怎么过，下面辛苦一年的人还不把他撕了？

但驾车子杀到银行大楼下面，停在西风凛冽的停车场上，看到熟悉的白瓷砖墙面蓝玻璃幕墙，杨巡气到嗓子眼的心却忽然安静下来。按说，事到如今，信贷那帮人是不敢贸然惹他的，他一向有来有往得很，那些人收他多少好处，平常他只要一个电话就能把那些人叫上门服务，他们能不怕他火气一上来，拿起证据直奔司法机关检举揭发吗？他们一定是给什么事逼急了，狗急跳墙。那事，估计是比他的检举揭发不会轻松多少。

但杨巡虽然脑袋转过弯来，并不意味他肯放弃拿回钱的努力，那帮人与他之间，本就是互惠互利，不存在人情，这方面他弄得非常清楚。朋友有难他才拔刀相助，那帮人有难，他唯有想方设法为自己止损。他跳下车，急急冲进银行大楼，乘电梯来到信贷部办公室。没等他开口兴师问罪，早有人上来赔着笑脸将他拉到小办公室。密室讨论，杨巡为自己争取再三，不屈不挠地坚持不肯让步，终于退回五十万，而那拉他进门的主任几乎快将赔笑脸改为下跪了。

等主任一答应，杨巡当即拿起桌上电话打给任遐迩，要她立刻拉上出纳到银行窗口办理提款。提五十万现金，到底是比提一百多万来得容易。然后，杨巡不走，坐在办公室等着钱被操作到他账户上，就下去窗口，看到五十万真金白银到手，才让任遐迩上来办理提前还贷手续。他看着任遐迩不问一句废话，迅速办完手续，这才转为笑嘻嘻地与一众熟人们告别，拎起装满五十万的黑塑料袋与任遐迩离开。

走进电梯，他道：“回头清理库存的钱不用做专门账了，都存到中行去。”

“可是有规定，非基本户不能提取现金。”

杨巡被提醒才想起有这规矩，想骂人，又忍了，道：“先拿钱过去，看中行柜台敢不敢特事特办。”

“那需要人行敲章批准才行，人行批准之前需要基本户所在银行同意让你去别家银行提取现金，可他们肯同意吗？或者放到杨总下面其他银行的基本账户上去过渡几天也好。”

“都在这家银行。”杨巡跳上车郁闷了，“要不存我个人账户去，你做一下账。”

“行，算个人借款。今天营业款收上来，我也放到杨总账户上去。凑足发工资奖金的数额后，余款都打到中行去。观察一段时间，视年后情况，如果平静，再启用这家银行。这样可好？不过得麻烦杨总每天带上存折一起去银行。”

杨巡见任遐迩说得周到，便点头同意。他摸了摸包，想想还是没敢放心把存折交到任遐迩手上。虽然这阵子忙，但他会把存折放到杨速手里，两兄弟总有一个会在场的。不过任遐迩对业务的熟悉和灵活，让杨巡备感方便。

回头，他便在商场外面挂出海报，正好趁春节这因头，有的放矢地大搞促销，大力消化库存商品。即使离春节才只有几天，那也是好的。他总得凑齐下发工资奖金的资金，他需要一举两得，即使因此不得不稍微让利。

而杨巡送到宋家的年货则是很快跟着宋家老少三个一起乘东海公司的专车赶赴上海过年。早先宋运辉问女儿，春节哪儿过，妈妈家，还是与爷爷奶奶爸爸一起去上海，宋引毫不犹豫选择妈妈家。但是没一天宋引就反悔了，她虽然想妈妈，却不敢放弃爸爸。小朋友都跟她说，她现在有弟弟了，爸爸就不会对她最好了。她真担心，她下意识地担心爸爸与梁阿姨和小弟弟在一起的时候，忘了还有她。

因此她最终还是跟着爷爷奶奶去了上海。宋运辉到年底忙得很，没留意到女儿的小痛苦，他见女儿答应去上海，就据此要求父母也一起去上海。宋季山夫妇想来想去，好像古老相传没有去女方家过年的规矩，再说实在是怕梁家的一个美国回来的财富外公和两个高官亲家。可是他们又太想看看孙子，梁思申刚刚生完小孩，总不能让人家抱着孩子走那么远路来东海跟他们过年。好在宋运辉答应不住一起，住到梁思申以前的别墅，不用天天与高官亲家相对，他们才忐忑地乘上东海公司的轿车去了上海。

司机早已熟门熟路，漫天雪花的夜晚，宋季山夫妇只见车子停在地处大上海的深宅大院前，那高墙那铜门，只有解放前见过的县里最富贵的人家才有那派头。等叫开门，他们见到梁思申自己跑出来开门欢迎，在一院子华彩灯光和满地白雪下，看到熟人终于安心不少。这个院子早听宋运辉甚至宋引跟他们描述过，但百闻不如一见，见了才知还有富贵至此，这一院子的精致清雅，再下两场雪都盖不住。

梁思申关上门回来张罗着介绍两家人认识，看到外公没有出言不逊，才放心去厨房看到底带来什么东西。

却是见到一箱各种各样的高档海鲜，一箱已经处理了一下的各种肉类，还有一箱稀罕的热带水果。看着这些，想着这几天陆续有宋运辉的关系户送来的各色年货，想到今年不费一分一厘已经塞满的双门冰箱，以及冰箱塞不下，挂满院子等着风干的鸡鸭鱼类，她不禁摇头再摇头，可想而知，宋家在东海的年货只有更多，地下这三大箱不过是择其要送来。

梁母将可可交给爷爷奶奶后，看着奶奶是个细心的，就放心交付，跟着进去厨房。走到里面看打开的箱子装满山珍海味，知道女儿弄不好心里正盘旋他们老外如果收取超过多少钱的礼物就算行贿的说法。她推着女儿出去招呼刚来的亲家，还是自己着手与小王一起清理三大箱子。没办法，其中还有小王没见过的稀罕物。

她到外面对着公婆，又不好说什么，也不能表露什么意思，只开始劝说公婆住这边房子，方便食宿。宋季山夫妇还是想清静，一直说不能麻烦不能麻烦，梁思申无法，只能与他们一起挽起行李去别墅。宋季山夫妇还以为只是跟他们家一样的别墅，但是走进里面一看，都是国外进口的家具，别说进门的电灯开关空调开关不知道怎么弄，走进最事关生计的厨房一看他们就晕了，除了一把刀，没一件是他们会使的。如此复杂，他们估计梁思申现教他们都学不会，更怕弄得不好，损坏器物。那么，接下来几天该怎么吃饭，喝西北风？无奈，三口子只好选择又跟着梁思申回大宅。

梁思申其实有些故意夸大家中器物的难处，让公婆知难而退与他们住一起，别发配似的住远远的，她总觉得那么做对公婆，尤其是对宋运辉的女儿宋引不公平，这是春节，她料定宋运辉一定是待在她身边的时间更多，既然特意请宋家三个人来上海，不能太厚此薄彼。载着公婆宋引回去大宅的路上，她想到一句古话，“如此甚好”。她不由得微笑，确实甚好。她会照顾两个老实的公婆，不会让他们拘束。也会关照强势的父母，让着软弱的公婆。

但是别人送来的辽参、干贝、鹿筋、干鲍、洋酒等贵重食品一直困扰着梁思申，她知道若就纸箱问题问宋运辉，宋运辉一定又是等他来上海再说。她只有闷在心里，非常不快地继续等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东西送来。她已经算是能拒绝的，可还是没法拒绝得彻底，有些人看她不接就说原物拿回去会如何如何，请她体谅办事人员难处，或者干脆放下东西就走，她都没办法。想到爸爸那儿也是一样，估计只有更多，她心里非常厌恶。

人家为什么要送礼？那一来一回又将如何定性？梁思申心里清楚很。去年宋运辉没把锦云里公开，还没那么触目惊心，今年真让她受不了。

宋运辉不知就里，他也是推而又推，送到公司的东西他都让搬去招待所，可到手的还是有那么多。而这么多年下来，他也几乎习惯成自然，想到一家人都去上海过年，当然是收拾三大箱子送去上海。等他作为主要领导站好年内的最后一班岗，上飞机飞去上海时候，已经是傍晚。到上海机场，他又得等待片刻，等岳父下飞机一起走。

他几乎没行李，见到岳父也是随身带来一大箱子年货，不由得与岳父会心一笑，两人自己到门口打车回家。梁父还戏称，家学渊源，都是疼太太的好丈夫。

宋运辉到锦云里，见到父亲与外公戴着老花镜严肃地对弈，都没空来理他们。母亲则是坐一边给可可打毛衣。宋引热火朝天地在电脑上面打游戏。见大家都有事做，他才放心。他也看得出梁思申一直约束着岳父岳母比较高的姿态，连他都有些替岳父岳母委屈，只好背后向他们赔礼道歉。一顿子见面寒暄下来，大家终于坐一起吃年夜饭。宋运辉和梁思申都感觉很好，终于春节可以都与父母在一起过。

但是，吃完饭后，宋引就一直黏着爸爸，爸爸走哪儿她跟哪儿。大家伙儿一起去院子里偷偷放小焰火的时候，宋引虽然喜欢，却悄悄拉爸爸到一边，问爸爸有了小弟弟还爱不爱她。宋运辉心疼，连忙将女儿抱起来一起放焰火。梁父不知就里，还戏言，女儿小的时候不趁机抱，大了就不让抱了。

一直等安顿下大家睡觉，小夫妻俩才呼出一口气，回自己房间。竟是比平日里在公司三头六臂还累。宋运辉抱着妻子，两人一起席地坐在儿子小床前看了会儿，终于得享两人时光。梁思申跳起身，去化妆柜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回来将纸递给宋运辉：“你看看，这些都是你不在的时候人们送来礼品的记录。”

宋运辉粗粗看了一眼，就将单子放床头柜上，笑道：“我们今天哪有时间谈这些，回头我跟你说说都是些谁。”

“不是，我问你，你有没有回礼了？”

宋运辉意识到有问题，谨慎地道：“不大清楚，我明天再看看，今天很累，可可还会被我洗澡声音吵醒吗？”

“可可好像慢慢在度过不适应期，你关上门吧。嗯，用公款回礼？”

“这都是套路，你爸爸和我都是一样在做，相信你爸爸也是跟我一样已经尽量拒绝了。你喜欢我穿哪套睡衣？”

“你放在浴室的。”梁思申不再提起，她看得出宋运辉不想提。是，那是套路，她亲身经历了拒绝的艰难，能要宋运辉怎么办，可是她不喜欢。爸爸如此，她也不喜欢。可她了解爸爸和丈夫都是好人，都是她爱的人，因此才更无力。她现在工作也不得不面对请客送礼，对此现象很是深恶痛绝，每次送礼出去的时候，总是心里把对方腹诽一番，尤其是她的国外同事，都对此多有议论。可是，现在是她的爸爸和丈夫在收礼，不知道送礼的人怎么想他们俩，她不喜欢。

宋运辉躲在水龙头下想辙。起初他没在意，待到听出不对，已经看到梁思申眼睛里“我真厌恶”这四个字。他自然是避而不谈，免得言语冲突。洗澡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到，别是梁思申引经据典告诉他的产后忧郁症吧，据说得专门找丈夫的茬。当时梁思申捧着一本书告诉他，产妇因为内分泌极大变动，性格怎么匪夷所思都是正常的，这个时候正是需要丈夫发扬大无畏爱心的时候。梁思申还告诉过他，怀孕期间她太过正常而放弃对他的修炼，肯定需要产后找补。当时宋运辉只当笑话听，这会儿有些哭笑不得地想，别真事前正常事后补吧。

宋运辉宁愿相信是这样，洗完澡出来就若无其事地吻了太太一下，抱她去浴室，把她关进里面。他自己看了会儿才刚从红皮老鼠状态进化过来的儿子，也亲了一下，躺回床上等儿子哭，知道小家伙几乎两小时一哭，比闹钟还守信，再过几分钟就该是哭的时间。果然，等梁思申出来，儿子在小床上开闹。两人好一顿安抚，才让儿子回头再睡。

梁思申面无表情地看丈夫替她把因喂奶而敞开的衣服拉好，疲倦地道：“我一辈子都没想过，我能那么邋遢。”

“没睡好比什么都摧残人。这几天趁我休息，你睡觉，我管着可可。”

“奶牛能睡吗？你带护照没，护照能去香港吗？这几天我想去香港买尿不湿和奶粉，需要挑夫一名，国内的进口货都不新鲜。”

“可以的，明天我查一下航班，找个当天去当天回的。”

“你看，你也监管着奶牛的自由行动吧。还有，我肥了，郁闷死了，衣服都穿不下，我要买衣服。嗯，睡觉，争取可可下一次闹的时候睡足力气。唉，我当初勇往直前地怀孕，肯定是对困难预估不足，年轻无知啊，上某人的当。”

宋运辉哭笑不得地看梁思申跌进被子里，闭目就睡，心想可别真的累出产后抑郁来，怎么没一句话是积极的。他跟着上床，将妻子搂进怀里，轻柔地道：“我说你听，睡着也行。你一直说你已经适应国内生活，我看你还没，你所受西方教育让你与国情格格不入。但如果你正经是外国人，你不会有那么多的心理冲击，反而可以冷眼旁观，将此当作一个经历，你却又是个爱国者……”

“算你对，每次看他们挑着眉毛议论，我心里光火。”

“这就是了，你一边为同胞辩论，一边就更生气同胞不争气，你却不想想里面的文化差异。换个角度说你十年前跟你外公打官司，这如果放到国内，够套上‘悍然’这个词。你外公在国外多年，算是司空见惯，因此现在可以跟你和睦相处。你说如果换作你爷爷，他还会不会接纳你？两国文化不同，观念有差异，你必须正视。再说礼物，初二我们得参加一个婚礼，你说婚礼上一下收进那么多红包，每个红包成百上千，这是不是集体行贿？可这是国情，睡着了？”

“没睡，郁闷得昏迷。”

宋运辉忍不住笑，又道：“既然都这样，你说我春节送礼还礼无数，你就是把我卖了都不够本，我还怎么做人？”

“我又没针对你，我烦这种情况——国情。”梁思申说到这儿，困意消退，“就算是国人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说什么当裤子都要帮朋友，可不能用公款啊。现在明明是公私不分，打着友情的幌子拉交情。可是你说得对，你作为当事者，那么劳苦功高才拿那么点工资，难道要你倾家荡产干革命？也不行。唔，死结。”

“你以前不是说要看到进步，变化要一步一步来？你好像最近情绪波动得厉害。要不我们去香港散散心，或者在香港住一晚。你才出月子，不能太动。”

“没法扔下一屋子老小啊。”

“呵呵，你闭上眼睛，我替你按摩。”

“你又不会。”

“试试嘛，总得让我有练手的地方。”

“不对，你哪儿学来的？”

“还不是你教的？闭上眼睛，乖。你不是说了吗，我这张扑克脸人见人愁，鬼见鬼愁，谁敢惹我。”

“对，大灰狼，你关灯，我现在很肥，你不许看。”

“别那么不自信，你很好，比以前每天饿饭时候更好。”

梁思申却不置信地又问：“以后有可可了，你会不会爱我少一点了？你以后进门会先要求看到我还是先看可可？”

“我比你更担心这问题。”

梁思申叽一声笑出来，这才乖乖闭上眼睛。宋运辉心说，果然是情绪变化很大，他还算是过来人，可他以前都没理会还有这么一茬。梁思申果然是雷东宝嘴里的妖精，专门克他的。从今天进门见梁思申贤良淑德，到关上卧室门她又慷慨激昂，让他都以为失宠，至现在才算是恢复过来一点感觉。他爱这个小妖精，他知道他的一缕魂魄牵在梁思申手心里，他早在某一天起，早已身不由己。

同是太太刚生育的难兄难弟，雷东宝的日子就惬意得多，但是遇到一年唯一的大年夜，他分身乏术。韦春红一早跟他讲明，年夜她一准去小雷家陪着雷母过，跟往常一样。雷母也一口咬死要韦春红来过春节，她好歹跟韦春红一起渡过雷东宝坐牢时期的那段难关，而今苟富贵，不相忘。雷东宝知道这事不妥，可又不能勉强老娘，只得让韦春红去，自己只有留在冯欣欣那儿过了个年夜。

冯欣欣转弯抹角得知原因，得意得不得了，虽然孩子初生，累得不行，可她有精力十足的母亲相帮，她自己也年轻精力足，大年夜雷东宝终于不用出去应酬喝酒，脑袋清清爽爽地跟她在一起，她就一直黏在雷东宝身边，逗得雷东宝心猿意马。雷东宝也好奇了，这人跟他的时候明明还是处女，现在哪儿来那么多花招，可他喜欢。毫无疑问的，年轻女子，即便是口气都是香的。

电视里热热闹闹演春晚，雷东宝认认真真看着热闹，时不时偷偷捏捏小妻子产后明显缩下去的腰。一会儿，冯欣欣附耳轻轻道：“明后天人家来你堂堂雷总裁家拜年，我们的客厅哪儿坐得下人。”

雷东宝笑道：“进不来的让门口排队。”

“我们换个房子吧，这儿太小，宝宝稍微长大点都没法动弹。”

“行。”

冯欣欣没想到雷东宝答应得爽快，小心地道：“那……山河路那边正造电梯高楼，我们买那儿的好不好？那边以后肯定住的都是有档次的，我们宝宝跟他们在一起落不下。这边出来的都是些野孩子，前天403那家小孩跟别幢楼小孩吵架，耳朵拉出血来。我们的宝宝啊，一定不能输给宋总的，呀，那边的房子好像是属于机关幼儿园的片区。”

“对，上最好的幼儿园，上最好的小学，以后出国留学，我儿子……什么都要最好的。”对，他是老大，老大当然得要最好的。

“那种房子总得好几十万吧。”

“唔，钱我想办法。你也少买几件衣服存装修钱。一年买下来，一年四季的也够穿了，给你老娘买几身。”

冯欣欣没答应，但不顾父母在旁，抱住雷东宝的胖肚皮亲亲热热地贴着耳朵道：“老公，我好爱你，以后我们的宝宝肯定像你……”

“像我不好，我儿子得读书，读到没法读为止，一肚皮学问气死小辉和他那小妖精去。我儿子……买下新房子我就买钢琴，要买比小辉家好的，我儿子得学钢琴。你好好养，过半年我们抱去上海比，看谁家儿子壮。我们一天里生的，欣欣，你要给我争这口气。”雷东宝越是感觉宋运辉不拿他当回事，他越要跟宋运辉比个高下，绝不吃亏。

“那肯定的，我就是早产几天生出来的都比他们的重呢。而且医生说我奶水好，看看我们宝宝，多胖，手臂都跟藕节一样。可我们不能光比体重啊，我们宝宝得比他们早识字，对，还得早说话。”

宋运辉说什么都没想到雷东宝在遥远的地方，即使大年三十都念念不忘与他比儿子。他还满不在乎地与梁思申商量，可可智商一定高，一定要让幼儿园玩痛快了才接受教育折磨。

年初二的时候，宋运辉带着宋引去参加一位朋友的婚礼，梁父与梁母把女儿叫到书房，关上门讨论家庭问题。宋季山夫妇看到都没吱声，反而外公想了想，却扶着楼梯跟了上去，拿拐杖敲开门就道：“商量什么，我也不能听？”

梁母笑道：“爹爹既然来了就给我们做个参谋，我们这不是怕爹爹操心吗？”

“你们说，我听着，我爱怎么想怎么想。”

梁父一笑，道：“爸爸，这么回事，我也很快退休了。多年前囡囡出钱买了一单原始股，高位抛出个挺好的价钱，又让我操作几次，增值不菲。囡囡的意思是这笔钱给我们用。我们想囡囡不是坚持要让可可去美国受教育吗，我们既然退休正好帮囡囡带着可可在美国受教育。我们今天就是准备商量这个问题，难得春节时候大家都在。”

梁思申没想到爸爸妈妈扯她密谈，说的是这个问题，惊讶良久，才道：“我在大学城的房子还在，那儿环境特别好，爸妈的钱拿去做生活费吧，不够有我。”

外公立刻道：“那里冷，退休养老去佛罗里达，听我的，你们要是去我也跟去，生活费算我，房子思申买。要是决定下来，我立刻打电话给我律师，要他帮你们办手续，很简单。有我在，你们两个大陆出去的土包子不会吃亏。”

梁母道：“爹爹，我们不请你来，就是怕你提出你出钱。我们股票上赚的钱听说够生活，以后爹爹喜欢就跟我们一起住，房子有囡囡呢。”

“她哪来那么多钱，她还要倒贴老公。”外公神采奕奕地与梁思申互白一眼，“有钱，什么都不是大事，还啰里啰唆商量什么。出境、入籍也不是问题，我担保，思申出面没我牢靠，我只有一个要求，可可一定要跟去啦。”

梁家三个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退休后移民到美国，这可是大事，怎么被外公一说就轻描淡写了呢？还是梁思申过了会儿道：“我支持外公的说法。房子稍微买好点，我把大学城的卖了就行。外公就算答应出生活费也没几年可出，还是算了，我来。”

梁母一听就踢了女儿一脚。反而外公并不在意，道：“你爱出钱我还有什么话说，可可呢？”

“可可当然受美国教育。就这么定？如果决定，外公，请律师找房子时候有要求，一要离超市近，二要学区好。”

梁父与梁母交换一个眼色，老夫老妻，一个眼色几乎说明所有问题。梁父代表说话：“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决定。囡囡开始跟着外公动作吧，移民的事现在也可以着手办起来，我们都有护照，估计到时候正好送可可读幼儿园。”

梁思申奇道：“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我本来还想请你们移民呢，我觉得国内生活环境不好，都奇怪外公为什么赖在上海不走。”

外公愤怒地道：“你当心我买房子做手脚。我叶落归根不行？我归几年不想归了不行？我一到冬天想念迈阿密的阳光，不行？”

梁母只笑道：“爹爹，你肯跟我一起去，我们求之不得，我们多需要你的经验，也正好让我们尽尽孝心。囡囡啊，我们也是想着国内的教育，跟你一个年龄的人与你对比太大了，我们可可……”

“妈妈，谢谢你们。”梁思申拥抱身边的妈妈，感动于爸爸妈妈准备为她的孩子做出牺牲，退休后离乡背井，“可能我会让宋引一起去，行吗？”

“可以，多一个不多，小姑娘挺懂事。”梁父一口答应。

问题解决，梁母先扑去找可可，梁思申也跟去做奶牛。两人又就赴美养老问题讨论细节。

梁母忍不住问女儿：“外公为什么要紧紧跟着我们？”

梁思申笑：“他恨舅舅们总念叨着他快死，他早死舅舅早分财产。他也手段毒辣，硬是不肯提前瓜分财产，只建立一个基金定时定量给舅舅们一些远远不如我收入的钱。可是又烦一家老小总伸手问他要零用，他索性躲到大陆，对舅舅们宣称大陆无法无天，舅舅们敢来，爸爸对他们不客气，递解出境。我原先不知道外公打的这个主意，还是有次接到舅舅电话吵了一顿才知道被外公利用了。其实外公还是更喜欢美国，美国毕竟物质丰富，生活方便。”

梁母哭笑不得。

梁思申晚上就把这事告诉了宋运辉，宋运辉一听就觉得这是好事。但宋运辉毕竟多了一个心眼，回头等梁思申睡着，他把刚听说时的疑问倒出来好好细想了一番，可又一时不好定性。他看着倦极熟睡的梁思申思来想去，不知道该不该跟她明说他的猜疑。考虑到上回与梁思申提出他爸想与他合作时候，梁思申单纯的回应，他决定不说明。毕竟他的猜疑有小人之心，而且还是捕风捉影，而他自己则是提前一步做出决定，从此与岳父的事业保持一定距离。

06

杨巡春节将工资奖金发放，又拖拖拉拉地发了分期付款的买断工龄费，还剩一些钱。过年的时候，即使商场账面上也会有一些钱得躺在银行过年。他没想到任遐迩会跟他建议，干脆把钱存通知存款，利率比普通活期利率高不少。杨巡没想到天下还有比他更锱铢必较的，他当然不怕任遐迩麻烦，当即对这主意说好。他真是想不到，看似臃肿迟钝的面包能有这般精明的脑袋。

但面包也有不尽如人意处，面包老家不在市区，为赶在大年初一前到家，必须年三十中午就请假离开。但是杨巡心说别人都能走，一个财务经理没把最后一天的账关上，怎么能走？他不批，让杨速去说，晚上由杨速开车送面包回去。可是杨速不答应，晚上他得上毛毛家做毛脚女婿去。杨巡无奈，只好对任遐迩拍胸脯，保证送她到家门口，决不让耽误年夜饭。任遐迩见此也只能答应，毕竟拿着人家的经理级别工资。杨巡却很不单纯地想到，他这么个日子送任遐迩回家，够任家上下猜疑上一个春节，因此他决定拖上刚从上海回家的杨逦。

任遐迩看着全体财务人员做完最后一笔账，将今年最后收齐的款子用信封装上，同时拿一本收款凭证，背起包就冲去停车场。打开车门，却见前面已经坐了一个女孩，那女孩衣着光鲜，脸面收拾得精致，不过说不上漂亮。任遐迩以为是老板的女朋友，但没等她坐下，杨巡就介绍道：“小任，这是我妹妹，今年刚交大毕业，在上海工作。”

任遐迩心说难怪，她冲杨逦打个招呼，把信封交给杨巡：“杨总，点点是不是这个数，然后在收款凭证上签个名。”

杨巡二话没说，从信封里倒出钱来数。杨逦不由得看看任遐迩，见的是一张年轻但没有修饰的脸，额头还缺油少水地脱皮，心说大哥干吗这么看重这女孩。任遐迩见杨逦看她，就笑笑，没说话。但等杨巡核对完数字，签好字，她才道：“杨总，请先到我家转一下，我还有行李要带走。就在后面芝麻街。”

杨巡开车转过去，杨逦就翻拣磁带。等任遐迩出去，杨逦就道：“大哥，你这儿怎么都是些没性格的歌曲啊。”

杨巡道：“不是挺好听的？听会了到卡拉OK什么歌都能唱。”

杨逦撇嘴：“我下回给你带好点的。”

“不要你的英语磁带，专门出剩货给我……”杨巡见任遐迩端一只大纸箱下来，累得面红气喘的。他出去主动接手，帮放到后备箱，不由得往里看看，见是农村少见的色拉油、真空包装盐水鸡鸭、鱼干、糖果饼干等年货。他放下箱子，不由得道：“我家的年货都还没处理。”

“等等，我还有一只旅行袋。”

“重不重？”

“旅行袋不重。”

杨巡就没跟去，又回到车上。果然，过会儿任遐迩拎行李下来，并不见气喘吁吁。杨巡有意当着任遐迩的面对杨逦道：“你看，任经理也是重点大学毕业，人家多能干，好几件年货都是自己做的吧。”

任遐迩笑道：“我哪里能干，商场发的这些鱼，我问了老阿姨才会处理，可我明明刀子磨得挺快，硬是剖得深深浅浅，要不是顶楼北阳台风大，肯定晒不干。”

“你不会洗干净放冰箱里，才几条鱼。”

“我没冰箱。”

杨巡刚想说没冰箱比较麻烦，再一想就明白人家把钱都买了房子。杨逦却道：“冬天的时候洗干净吊在阳台上也坏不了，不用冰箱也没关系。”

任遐迩心说即使顶楼的北阳台吊着风干，那也得看老天爷脸色，不分青红皂白吊出去，不出三天全进垃圾桶。但老板妹妹何不食肉糜，她可不反驳，那是人家的好命。杨巡却道：“以前在东北还真放外面，比冰箱还管用。东北农村的门口堆一雪堆，鸡鸭鱼肉都塞雪堆里，想吃了扒出来就是。”

杨逦抢白：“现在路上明抢的都有，鸡鸭鱼肉放院子里还不给人一夜偷光了，又不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年代。”

杨巡拿眼睛斜睨了一眼妹妹，无语。任遐迩看着前面两兄妹，也是无语，她是不便参与。但杨巡到底是不肯在部下面前失了面子，顿了会儿，还是道：“老四你没去过东北，东北一到冬天，气温只有零下二三十度，有些农村让大雪一封就与世隔绝了，没什么公交车，想出来除非是当地人帮忙，东北地方又大，分起地来一户有两百亩五百亩的，这在我们南边是想都想不到的。你想靠两只脚进去出来，要么迷路要么冻死。一到冬天，你想让哪个人暂时消失，很简单，往最犄角旮旯的村里一扔，放点钱让人看着，完事。等开春出来，报案都没人理，一冬下来养得白白胖胖没见掉根毫毛，谁管你闲事。所以你说那种地方人家院子里堆再多东西，本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会偷，外面人哪个会兴师动众不要命去偷点鸡鸭鱼肉？”

两个女孩听了都觉非常新奇，不免好奇地议论上了。杨巡却是想到他过去受老王连累跌倒后，为了彻底翻身做过的那件“好事”。这事，他不会与妈妈说，当然更不会与弟妹们说。自打受宋运辉之邀离开东北来沿海创业，那些过往都成历史，现在说起来就跟说别人传奇似的，遥远得似乎不是真的。杨巡说的时候心想，小妹要是又驳斥他的荒谬，他就不解释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却没想到两个大学生这回都信了，两人还议论如今有手机了可能隔离一个人就没那么方便。

两个女孩议论上的时候，杨巡就不插嘴了，他还没无聊到勇做孔雀男。他听了会儿，基本可以得出结论，两个女孩都见多识广，不过都是二手资料。对于是非的判断，她们用的都是自己掌握的知识和有限的经验，相对而言，杨逦更武断一些，话更多一些，任遐迩则狡猾许多。

等两个女孩的讨论告一段落，杨巡才道：“小任，年后的工作，我先跟你透个底，你这几天休息时候考虑一下。年前把库存清空一大半，年后我打算把四楼的超市撤了，四层商场重新布局，全部改成出租柜台。为了统一经营格局，我肯定会在租赁合同中添加不少限制性条款，估计有些老租户不能接受，年后新签租赁合同时会有一些租户退出。最差的情况是一半铺面没填满，商场铺面出租收入减少，人气不好，顾客跑光，我的转型计划失败。因此我准备年后让杨速蹲大本营跟客户签约，我自己跑出去拉客户入驻，争取拉特色客户入驻让转型成功。但就算最后成功，当中肯定有段过渡期，日子不会好过，你得有思想准备。”

任遐迩当即想到她那负担沉重的三年期房屋贷款，那需要她每月完成吃喝等基本生活支出之后剩余两千块才能完成任务。而她现在升任经理之后，正在庆幸工资加奖金可以完成每月两千的积累之后还可以让她稍微吃好用好，而不需要再疯狂老鼠一般地接兼职侵吞睡眠时间，没想到才高兴了一个月，杨总就要她有思想准备。准备什么？还不是准备收入减少。那怎么行，她头顶有两千的硬指标在，无论如何准备都没办法对付。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还得向老板回话，她只得往工作上想了一下，才道：“春节后上班就得做报表，这个月有些利润，我设法延到下个月去。”

杨巡道：“对，估计今年上半年都不会有利润，这个月利润不能缴税去。小任，问个私人问题，你要不方便就别回答。你得保证每月收入多少才能按期还房贷？”

任遐迩再愣：“不吃不喝，起码两千。”

“好，我保证你两千五百块一个月的收入，工资单不足部分，我私人掏腰包。你向我保证心思全放在商场财务部，给我把好这个最要紧的口子。”

“期限呢？”

“没有期限。你做得好，彼此都满意的话，即使最坏情况是商场经营不下去，我还有其他三个不错的产业。只要你在职，我保证你基数两千五一个月。”

任遐迩郁闷地应了一声“好”，就没话了。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往后她如果做得不过不失，老板当即会说一声“彼此不满意”让她卷铺盖走人，不付那两千五大洋，老板太狡猾了。她只有想方设法出尽百宝让自己无可替代才行。未来的日子，可就充满可怕的挑战了。

等送任遐迩到家，远近的天空早已都是早早吃完饭的人放出来的焰火。兄妹两个往回家赶，杨逦刚才听了一路，硬是憋着没说话，此时才道：“才两千五？才两千五就想让人替你卖命？”

“你没见她答应了吗？”

“两千五能做什么啊，去掉两千，才五百，够吃还是够喝？”

“先不说她说的两千是不是个真实数字，就算她说的是实话，这边不比你们上海，这边五百块够过日子。”

“可她是你财务部经理啊，现在跳槽容易得很。”

“你放心，她有一个月两千背着，不敢轻易跳槽。而且她年轻，又是女孩子，没资历，充其量只在我手下当了一个月财务经理，她只有在我这儿才有人认她是经理，走出去不会有人认她，起码半年内没人会用财务经理级别的工资拉她跳槽。等半年后我的商场也能看出好坏了，再说吧。小任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她是个明白人。”

“哎哟，那你就可劲地欺负她吧，看她哪天翅膀硬了不飞了你。”

“呵呵，等她翅膀硬了，我给她的工资也会水涨船高，她走不了。开公司嘛，又不是开慈善机构，有买有卖，双方认可就行，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有后盾？你没一点积累，一上来就想拿高工资，做管理工作，冤大头才聘你。今天看见了吧，你也早点拎拎清楚。小任跟你一样也是重点大学毕业，专业以外还精通财务，比你强多了，她也就那个价，现在我们用人看文凭，更看资历。”

杨逦听了好久无语，半晌才道：“太欺负人了。”

“没欺负人，换你进商场，人家明明普遍值五块钱的货，如果标价十元，你肯买不？”

杨逦无言以对。

杨巡趁热打铁：“我知道，上个月本来给宋总儿子送去的金锁肯定被你卖了换钱用。老四，你这半年多混下来，该想明白了。”

杨逦还是没答话，一路沉默，还伸手把录音机给关了。杨巡没再教训杨逦，估计再说杨逦又得奋起顶嘴。要是在公司谁那么拎不清，早被他开除。对自家小妹，他只有恨铁不成钢。

可他最头痛的还是商场这个自己讨来的热煎堆。春节后他准备大动作，他想好了，最多是转型不成功，商场人气骤降，最后关门歇业。到那地步，上海方面应该就不会再阻止他将商场转包给别家公司经营。而且他即使有损失，也因为以后基本是无库存经营，而不会损失太多，最多是损失些运营费用，那损失他负担得起。因此，他可以孤注一掷，做最彻底的转型。他想，他这算是混出来了，他现在有资本可以稍微地进退自如，可以稍微地任性。

当然，损失虽然承担得起，但认识损失只是他转型计划的基础，他是在确认转型的最坏结果他能承受得起的基础上才决定转型。他现在家大业大，开始选择稳健的工作思路。他这时彻底认识到以前梁思申让他做的可行性计划的好处，事先把方方面面的关系想清楚，可以避免事后措手不及。他现在做事虽然没给出正式的可行性计划，可是思路却是照着那个方向运作。可见，国外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成熟的那一套，都是有其深刻道理在里面的。

杨巡已经想好，春节休息两天，初三直奔上海，去上海的商场摘抄品牌，顺藤摸瓜找去厂家或者经销商，直接从上海那边拉适合的品牌过来他的商场经营。这边市里的他基本已经清楚，光靠这边市里的已有品牌经销商，他的商场只够填满一半。他须眼睛向外。

回到家里，兄妹俩一起吃顿简单的年夜饭。杨巡想去商场慰问一下看门的几个年长老乡，问杨逦去不去，杨逦不去，杨巡就自个儿去了。见到门卫们，他大方地摸出钱包，一人给一张蓝精灵。没想到过会儿杨速吃完饭也过来慰问，杨巡挺欣慰。两兄弟索性会合了现场办公，从一楼开始讨论商场转型后的重新布局。

讨论到挺晚，两人都想起家里还有个小妹在，好在电话过去，杨逦说在上海一个人怎么过这边也一样，没什么大不了。杨速就没回去，两兄弟继续讨论。零点，杨连一个电话从美国打来，杨巡差点要说“来得好，哪儿走”，抓住杨连狂问美国那些百货商场的布局。可怜杨连又不是跟梁思申一样爱购物的，若是问他超市，他闭着眼睛都能描画出来，可是商场，他只有答应这几天就大哥说的要点好好看看，回头赶紧写份报告传真回家。

初一，杨逦终于加入进来，跟着两个哥哥一起决策。她在上海逛店多，上海现在又有了第一八百伴等外资店，她的建议自然比走马观花的杨巡更能反映消费者的视角。杨巡对杨逦的主意有些溺爱地从善如流，因此鼓励杨逦试着站到商场经营者的角度来看问题。这一下，杨逦感觉，她似乎也能高来高去了。初三大早，杨巡便带上杨逦一起回上海，目标只有一个：逛店。

逛店时候，只要看到档次适合的品牌，女装由杨逦进去试衣间抄下厂名电话，男装由杨巡进去试衣间依法施为，不设试衣间的商品吊牌，则考验兄妹俩的记忆力。而在品牌的选取上，杨逦成为最好的指导者，这让最近因为工作无着信心丧失的杨逦重拾山河。

一直逛到初十，杨巡基本掌握潮流动态，辞别杨逦，自己驾车在长三角一带逐个厂家地上门拜访。

任遐迩虽然没杀奔商场，一颗心却是记挂着杨巡对她先行透露的变革计划。她只知道杨巡的计划大胆到本市前无古人，但不知上海或者珠三角地区有没有类似变革。她佩服杨巡的勇气，可也为杨巡的未来揣一把冷汗。当然她最多考虑的是她自己。她需要稳定的收入来支付房屋三年分期付款，而商场的收入是她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的，她当然一心一意希望杨巡变革成功，商场客如云来，她个人大发利市。可她也想明白，看起来得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万一变革失败呢？本想过个好年的，结果心事比平时还多。她不得不趁闲暇思考起来，希望能帮老板变革成功，她省得另谋出路。

作为一个从工科专业转行财会、双重叠加的追根究底专业品性的人，任遐迩做起工作来变本加厉地严谨。她担忧着饭碗，没法在家安生待到初五上班，早在初四就从家里乘班车返回冷冷清清的小窝。揭开冷锅冷灶，切一块酱肉吃顿简单中饭，她就来到商场财务部查阅资料。

杨速也一直呆在商场，着手与几个工程部的人员一起清空四楼场地。还是保安上来说任遐迩想进办公区，希望小老板批准。得知任遐迩的来意，杨速颇为意外，不过一再叮嘱暂时别泄露改型计划，就让保安开门放行。

杨速忙完搬迁，已是暮色四合，看时间是傍晚近六点。他回办公室拿衣服准备回家去，不料看到任遐迩还在，整个人蜷缩在面包似的长棉褛里，一手圆珠笔，一手计算器，皱着眉头还在干活。杨速敲门进去，问道：“还不走？”

任遐迩将一包饼干拿出来示众：“算完了再走。明天早上我想跟杨总说说我的想法，希望时间越早越好。”

杨速奇道：“什么事这么要紧？我干脆不走，等你算完。明天是节后第一天，我都有安排了。”

“也是，那麻烦杨总吃完晚饭过来。我根据去年的营业状况计算一下，按照目前的专柜出租价，每平方按去年的租金，租出去多少面积可以保本；然后如果一月结账一次或者俩月结账一次，所得利息可以实现多少税前利润，或者可以成为第二种租金支付方案，前期租金少交，账期拉长；再算我们应该设立多高的底线，如果哪家平均每月营收低于这个底线，出局，不能让占着地方不给我们生利长人气，这样也可以杜绝一部分人不通过收银台交易；再有……”

杨速听得眼睛发亮：“你今天算完，为明天起我们新签出租柜台提供充足依据？”

“是啊，自己心里有底，也可以提出多种租赁结算方案以供选择。”

杨速激动，心想大学毕业的做事到底不一样，如此有根有据。他很想在一边帮忙提供意见，但是又怕吵到任遐迩，犹豫之下又问了几个问题后引退，不过让任遐迩别吃饼干充饥，他会带饭菜来。任遐迩没想到这个小老板如此厚道，不由得想到大老板杨巡的精明，心说这对兄弟非常互补。

杨速并没有回家，而是去旁边一家肯德基买来套餐，一份给了任遐迩，一份他自己拿去办公室吃。杨速赶紧拨电话给大哥，告知任遐迩的打算。杨巡心中其实也揣着底线的，他早就想好租金多少，可是被杨速一说，立刻意识到自己预定的底线乃是土法上马。确实，他根本没有明确他的止损点是在哪儿，他怎么做才可以盈利，他跟人谈判可以收缩到哪一根线，他可以抛出多少乱花样来迷惑人上钩而自己没损失，他都没确切数据，都是凭感觉拍脑袋。现在好，他出门跟唐僧一样取经去，家里有个任遐迩给他送上一对非常实用的翅膀。他让杨速即使再晚，也务必等到任遐迩算出确切数据，他还提出几个租赁变通方式让杨速立刻捎给任遐迩，让任遐迩也赶紧测算出来。

任遐迩没想到又来一堆活儿，不由自主横眉竖目对着杨速三分钟，才又灰溜溜继续做事。

终于半夜交出活计，杨巡在上海也是等到半夜。拿到杨速传达过来的数据，杨巡满心喜欢，终于心里有底了。他心想，面包，还真看不出是个脑筋那么管用的。他从东北做电器市场起，已经累计用了无数个会计，任遐迩是唯一不需要他提醒，自己动脑筋给他经营上有助益的。而且根据杨速的陈述，他感觉任遐迩的数据得来非常科学，很有根据，几乎无懈可击。这让杨巡非常佩服，他怎么就想不到这么做呢，不，他即使想到，也做不到，他相信，那么做需要有高度的知识水平来支撑，几乎是瞬间地，杨巡对任遐迩的认识出现拐点。

但杨巡不会忽略杨速告诉他的一个小小细节，就是任遐迩收到他新指令时候的横眉竖目，这说明任遐迩做这些测算之类的工作根本不是心甘情愿地打算与他这个老板同甘共苦，而是出于自身经济稳定的需要，才会矛盾地一边自愿加班，一边却反感加压。正是因为还未大奸大恶而让脸色泄露端倪，可见任遐迩的本质还是清高的，越是有拿得出手本事的人，心里越是清高。清高的人就像梁思申一样，遇到心里不痛快，宁可吞下损失，也立刻抽身离去，绝不同流合污。任遐迩现在还因为房子的三年分期付款而受制于他，但等半年后在业内做出名气——杨巡清楚，聪明人崭露头角的速度相当快——届时，即使其他企业提供的工资与他给的一样多，任遐迩都会不顾而去，内心清高的人不受那气。

杨巡不得不反省自己的作为，想好弥补措施。

07

雷东宝比杨巡更勤快，才过了一个大年初一，在小雷家家里接受众人拜年，与老娘和几个近亲吃了一顿韦春红做的中饭，晚上就接到红伟通知，说外贸公司通知他们，有家实力很强的国外采购商正在寻找一家长期供货企业，每年需要采购大量铜制水管配件。正好项东工作半年多下来，春节回家省亲去了，雷东宝当仁不让。

雷东宝从小孩哭闹兵荒马乱的冯欣欣家拎一只半空的皮箱来到老娘家，载上韦春红回城又收拾了皮箱，而且在韦春红那儿住上一宿，才于初二大清早吃完丰盛早餐，与红伟、小三会合赶往地处省城的外贸公司。虽然外贸公司的人也是怨声连天，可是怨谁都不会怨钱，为了钱大家春节可以不过。这年头，人到底是与改革刚开始时候不一样了。

商谈之下，雷东宝发现，这单子真是非常大，他铜厂五金车间目前的产能全给这个大单子才刚刚好，为了保证供货，他们还得扩张生产规模。外贸公司也那么说，现在五金厂遍地开花，可能够满足这么大产量的企业还是少数。外商需要的是稳定的供货能力。

但是雷东宝同时也发现，这单生意的利润非常之薄，几乎是勒紧腰带才能赢利。外贸公司的业务员劝雷东宝，如今生意不好做，这么大单子，一年的吃饭都能保证，为什么不接，过了这村没那店。人家既然是那么大的量，当然要的是大单子的批发价。业务员让雷东宝想清楚，要还是不要。要的话，明天派人一起去上海，接外商去考察。不要的话，后面大堆其他企业跟着，他们让其他企业去人。

雷东宝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给项东一个电话，让项东这个最懂行的人决定。

项东听了很无奈地道：“书记，起码有一点利润。我的意思是接，起码这一单生意可以消化一整年的铜厂所有费用，保证五金车间吃饱。今年一开始就生意环境不大好，我想有一单一整年的生意保底，心里会有点底气。”

雷东宝心疼：“割肉啊。”

“书记，没办法，制造业这几年已经从卖方市场转为买方，相应的利润也是越来越薄。相比内贸，我们做外贸的单子只要质量过关，起码不用担心货发出去钱拿不到，而且拿着信用证可以申请流动资金贷款，我们自己的钱就能拿来扩大产能，省心，不会让回款困难积压太多资金。”

“割肉。”雷东宝闷闷地还是这一句，“你有没考虑，这一年里面，万一又遇到物价疯涨，我们还能有利润吗？”

“我算一下，再给书记电话。”

雷东宝放下电话，背着手在屋子里转圈。红伟道：“书记，我的意思是先把老外钓来再说……”

“那当然，谁不知道？可我就是怕所有东西价格又跟前两年一样，全涨上去，这单生意本来利润就薄，涨价了我还怎么过日子。内贸还能耍赖，外贸没法耍赖。”

红伟等着雷东宝说完，才笑嘻嘻地道：“书记愁的是大方向，当然得多考虑一些。书记，我提把老外钓来，还有另一层意思。他们进出口公司最近有一笔出口印尼的电缆生意，价格挺好，好几家在争。我这不是想把老外钓来后，逼着他们现场答应把电缆生意给我们嘛。”

雷东宝眼睛一亮，笑骂：“红伟你真会大喘气啊，要能捆上电缆生意，让电缆出口一次，我答应。”

小三却看到雷东宝虽然说答应，脸上仍是心事重重，他倒杯水过去，放雷东宝面前，道：“书记，电缆要是也能出口，我们今年的出口创汇额就高了，赶明儿我写份报道上去。”

雷东宝道：“这个你去办。红伟，我看这单生意接下来，我们铜厂产品可能都不够给其他那些电线厂了，你那边有没有问题？”

“我当然有问题，本来可以空手道，直接从铜厂库房提货，现在要换成出钱去买别家的货，我得多备些流动资金，不过最大的问题……”他微笑地看看小三。小三也是笑了笑，还是小三点破：“书记，史总的意思，我们本来是可以从铜厂拿到超低价的。”

“嗯。”雷东宝应一声，低头好久不语，这是他制定的从小雷家实体以五鬼搬运法慢慢转移资产的招数，如果答应外贸的单子，最受损的是他们自己的利益。这时候项东电话进来，项东计算后，认为如果真不幸遇到全国大涨价，可以通过几项工艺的偷工减料，估计可以降低一些成本。因此报价可以接受。但是项东临了却说了句，说他挺内疚的，作为一个工程技术人员竟然想出这种损主意。

雷东宝当然不会太在意什么技术人员的良心，他听项东说行，他就拍板。也不等约定时间，就与省外贸联系，确定明天老外从上海过去小雷家实地察看生产环境的接待思路。小三留下，跟着去上海接老外，雷东宝就与红伟当即赶回家，让项东指示着再检查一遍铜厂，以期给老外留下良好印象。不过自项东开发铜五金打开出口销路后，小雷家已经对外商不再陌生，不会再兴师动众把什么民居窗户都擦得跟没玻璃一样地干净。他们现在已经自有一番套路。

回家路上，司机开车，雷东宝和红伟坐在后面。他对红伟想到什么说什么：“红伟，这单谈成，信用证下来，贷款贷出来，我们自有资金那块就多出来了，我们立刻扩大铜厂，有小项在，他不怕钱多活多。”

“我现在最指望电缆厂也来个项总一样的人。项总来后，我有什么特殊要求，只要说就是，跟他说的事情，没有一次不到位，合作太舒服了。一样是花在小雷家的钱，我举双手双脚同意投在铜厂，问题是这回镇上会怎么说。”

“不管镇上怎么说，我们要投还是投，这回镇上再他娘的生痔疮一样跟我憋，我提出要求他们减少股份，不能让镇上占着茅坑不拉屎，拖我们后腿。资金不够的部分，向个人要，正好我们的钱可以进入。”

“书记，先别跟镇上硬来，还是我去找几个主要关系人，跟他们说说利害，让他们主动答应这回不勉强按比例出资，我要是谈不下来，你再出面跟他们拍桌子。我看我们连年大投入，镇里不被我们拖垮，也差不多没剩几口气了。”

雷东宝想到当初为了回到小雷家，不得不对镇里做出的承诺与妥协，只得道：“还是我自己去，一口气说爽快，行就行，不行也得行。”他没法让别人就镇里出资的问题与镇里谈判，那帮人只要说一句当年不是你们雷东宝自己求上门来要镇里占股份吗，他做的手脚还不给戳穿了？

他现在很明确，扩张，不停地扩张，扩张到谁见了他雷东宝都得喊老大。雷霆自己滚出来的资金不够，就让股东出钱解决。钱再不够，让红伟公司的资金趁机打进来，逐步稀释镇里和村里的股份，最终让江山潜改。掌权的就是这几个利益相关人，其他谁会想得到满眼搬不走的厂房机器竟然会改了别人的名。

两人回去布置人连夜整理厂房，红伟监督，雷东宝自己回城。他想着他性命一样的儿子，可想到过一阵得悄悄拜访镇里几位领导，他得问韦春红拿个主意，韦春红比他熟悉镇里盘根错节的关系。

春节饭店没营业，雷东宝知道韦春红中午要去参加一个婚礼，晚上肯定在，也没预先给个电话，就直接上门。果然敲了几下门，韦春红就出来，雷东宝进去，却看到候客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长得有些江湖气，以前没见过。他心中顿时警觉起来，看看穿着玫红羊驼绒短大衣的韦春红，再看看那个才二十几岁的男子，一张胖脸墨黑。

韦春红却是若无其事地道：“你先上楼去吧，我一会儿就完事。”

雷东宝却不走，厉声道：“什么事？”

那个年轻人却站起来道：“韦姐既然有事，我先走一步。新年大吉大利。”那人不等韦春红说话，拱拱手就走了。

雷东宝眼睛飞着刀子地看着那年轻人走远，才对韦春红道：“你打量我今天不回来？”

韦春红冷笑：“是啊，赶紧趁机找小狼狗调情，要不你去楼上找找，弄不好被子里还有条小狼狗。”

雷东宝被噎住，只得悻悻道：“你多大年纪，还穿红戴绿，我不在你穿给谁看。”

“穿给我自己看，怎么啦，不行？我再告诉你，我还用五六百块一瓶的面霜呢，我高兴，我用自己的钱。你吃饭了没？我可已经吃了，没给你留。”

“少装，赶紧给我盛饭来。”

韦春红心中暗笑，脸上却是爱理不理，唧唧哼哼地才被雷东宝抱进厨房。她虽然现在爱惜自己平时不肯再亲自下厨，却是一招一式依然娴熟，又是最知雷东宝的食性，雷东宝旁边看着的一会儿工夫，她就做出一道京酱肉丝，一道香辣鸡块，再来一碗浓香扑鼻的羊肉汤。不等她做完，雷东宝早已抽了筷子站一边抢着吃。韦春红一直眼波流转地微笑看着，心里喜欢两人这样的相处。自有那个冯欣欣后，雷东宝自知理亏，在她面前稍微收敛些脾气。

坐下吃饭，雷东宝才比较正常地问一句：“刚才那人是谁？”

“混子呗，过年过节我总得孝敬他们着点，你以后别这么凶人，这种人不摆平，我生意怎么做？”

“摆平也不用穿这么红啊。不是我替你跟几个本地混子喝酒了吗，又出新山头了？”

“唉，现在还怎么好意思麻烦你。”韦春红不想说今天与混子见面谈的事，就拿话堵雷东宝的嘴。

雷东宝想到他专门就是来麻烦韦春红的，果然再次被韦春红噎住。但没一会儿就若无其事了，韦春红是韦春红，他在韦春红面前有什么不好说不能说的。他就不再追究突然袭击遇到陌生青年男子的罪过，与韦春红讨论起怎么与镇政府那帮当事人说话的事来。韦春红这种时候不会跟雷东宝别扭，自己也拿个杯子一起喝酒，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凭她做饭店人丰富的消息来源，帮雷东宝出谋划策。

一会儿红晕跑上韦春红如今略显嫩白的双颊，雷东宝忍不住再次警告，不许韦春红单独与小狼狗混一起。韦春红不答应，只斜睨一眼，道：“你怎么管得住我？你凭什么管我？”

雷东宝连连拍案，可韦春红不怕他，两人一直闹到楼上，雷东宝激昂地宣示所有权。

韦春红从卫生间出来，见雷东宝倒头睡觉，她吱溜钻进被窝，将冰凉的双手围到雷东宝的脖子上。雷东宝给冻得惊醒，韦春红笑嘻嘻地有意道：“前儿我特意帮你去了趟上海，看看宋总他们儿子。”

雷东宝有了兴趣：“怎么样，比我的大还是小？”

“我又没见过你的。”韦春红飞一个白眼，“唉，这辈子都想不到，小孩子用的东西有这么复杂。我就是给他们做保姆去都不合格，连调个奶粉都不行，你的跟他们比……钱再多也只是粗生放养。”

雷东宝不满：“有啥，小辉还是不是粗养大的？我儿子以后比他们的能。唉，回头给我准备四十万，我下月要。”

韦春红心里警惕，若无其事地道：“刚谈下几个店面房，交了押金。其他钱存银行里，现在就拿利息太亏。那么要紧吗，红伟那儿的事吗？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来跟红伟说说，让他宽你几天。”

雷东宝无奈，只得坦白：“我想买房子。”

韦春红一听，一张脸顿时凝住，两眼在黑暗中闪烁不停。好久，忍无可忍重头再忍，才心平气和地道：“是山河路那新造的高楼吗？别处没那么贵房子，要买那儿的房子，我替你找陈总去，我认识他，可以打折。”

雷东宝没作他想，只认为这是理所当然，道：“行，你去给我挑个好楼层，十八楼，十六楼也行。房子大点，大人房，小孩房，客人房，最好再有书房，厅也要大。”

“行，过完年了我去看看。”韦春红咬牙切齿，她跟着雷东宝这么多年，住的都是自己的房子，雷东宝从来没想过给她买一套，现在却一下就要给那狐狸精买套那么好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终于忍不住问：“东宝，我们去年离婚时候说得好好的，为了让那狐狸精把肚子里孩子生出来我才答应离婚。现在孩子已经生了，也满月了，你打算怎么打发我？总不成反倒让我做狐狸精做小老婆跟你轧姘头吧？”

雷东宝一下没话可说，想好久才道：“孩子还吃奶。”

“对啦，我打听明白，生完孩子一年内男方不能提出离婚。一年后呢，你给我个准信。”

雷东宝好生头痛，他最希望维持现状，韦春红稍做牺牲，他会记得她的好处，可看来她现在不愿了。他只得强词夺理地道：“什么轧姘头小老婆，你是小老婆吗，我钱都在你手里，除了一张结婚证，跟以前有什么两样？”

韦春红呵呵一笑：“是呢，我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好了，睡觉睡觉，你明天还要接待外商。”

雷东宝将信将疑，却又不能不信，想想韦春红这辈子还能翻到哪儿去，他总是顾着韦春红的，就翻身睡下也就睡着了。

若干天前，韦春红还在别人面前为雷东宝辩护，说他是受狐狸精逼迫，不是没良心。可今天一番话下来，她动摇了，这胖家伙敢情想的只有他自己。看他今天说话言不由衷、能拖则拖，难道他就准备这么打发了她的后半辈子？韦春红略带迷惘地想，她难道后半辈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了？

她想到了她本来的计划。可是看看雷东宝的态度，这还是躺一张床上说出来的话，她心寒，考虑她以前是不是想错了。难道，她当初离婚离得太痛快？或者，难道雷正明跟雷东宝串通一气，耍她？韦春红想得睡不着，起来穿上衣服一个人在一楼失魂落魄地晃荡。越想，心里越不是味道；越想，越发现自己是个蠢货。

第二天一早，雷东宝被韦春红叫醒，穿上熨得笔挺的西装裤子，蹬上擦得雪亮的皮鞋，吃韦春红亲手为他准备的饺子，但见韦春红脸色不好，眼圈墨黑，不免心虚：“你昨晚没睡好？”

韦春红笑道：“你这段时间不常来，我都有些不习惯你的呼噜了，吵得我半夜醒来睡不着，只好给你做饺子来。”

雷东宝这才放心，道：“你不会踢我一脚吗？”

韦春红还是笑，却道：“这回住小梁家里，说了好多体己话呢。宋总对小梁真的好，小梁现在身体不方便，宋总什么都是抢着帮她做好，两人在一起也是蜜里调油的……”

“人家那是新婚。”

“你跟那狐狸精也是新婚，是不是也那么亲？”

雷东宝立刻闭嘴不语，飞快吃完一大碗饺子，告辞离去。韦春红满面春风地送雷东宝出去，关上门终于哼出声来，一脸冷笑。她算是看明白了，想到宋梁两个相对的时候那个甜蜜，套用到雷东宝与那狐狸精身上，她满腔妒火，雷东宝当然当着她的面没法说出口。她又背着手在一楼饭厅里来回踱步，想了半天，给儿子打个电话，说暂时不回。上楼整出两包高档烟酒一叠钱，出门找人去，她这一刻咬牙切齿地下定决心。

雷东宝第二天才正式迎来老外的参观。如今的铜厂在项东的整治下，相当正规，所有人进来一看厂区，常会发一声感慨：不像乡镇企业。外商看着也满意：满意冶炼与五金加工一条龙，说明供货较有保障；满意陈列室的样品质量；作为业内人，可以满意地看到现有设备的加工性能足以达到产品质量要求。因此外商留下产品图纸，让赶紧打样。

项东得知消息，立刻结束假期，回来主持工作。他根据图纸很快设计出工艺，安排样品制作。样品出来，新鲜热辣地就递送国外。当然，样品被认可。可是，价格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往上提一些。外贸公司为了安抚雷霆这一头，被迫将一个出口印尼的电缆大单交给雷霆。雷东宝这才肯签下合同。扔下笔，喝完庆功酒，退房回家路上，雷东宝有些如释重负地对项东道：“起码一年内不会饿肚子。”

项东道：“居安思危，我们扩大规模的工作也该紧锣密鼓抓起来了。”

雷东宝与项东一拍即合：“放心，等信用证一来，资金没问题。镇里我已经谈过，他们表态拿不出钱，今年什么审批都被卡住。哎，你说国家发展得好好的，干吗要调控，弄得我们日子那么不好过，银行贷款跟挤奶一样难，国家有什么好。我不明白，小辉还跟我说国家政策对头，再不那样，什么经济发展过热，经济出现泡沫。”

项东对这方面当然没法跟宋运辉一样有宏观认识，但他有他的观察：“书记，这就跟车子一样，我们国家现在好比一辆功能简陋的车子，可是车子现在却到了向下的斜坡，即使不踩油门，都自个儿跑得越来越快。如果国家不预先想到，一路踩着刹车控制车速，而是任着车子越开越快，等车子吃不消时候，就是散架车毁人亡了。我看到参考消息上有说，不能让中国经济硬着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国家刹车的时候嘛，我们总得受到点震动。”

“可国家得想个办法啊，别一会儿物价长得跟飞一样，大伙儿都冲去抢商店，一会儿又专门拿我们企业开刀，让我们日子不好过。你说这几年下来，都折腾几回啦？我看到大的就有三回了。踩刹车要讲点技术嘛，别踩得咣咣的。”

项东笑道：“国家也难，那么大个摊子，全国发展那么不平衡，按住这头翘起那头的。”

雷东宝一想，道：“对，我一个小雷家都事情那么多，呵呵，谁电话？我的……”

他取出包里的手机，他的包现在已经换成一张A4纸大小的扁平包，不再是以前那种长方体，韦春红说那种不流行了，拿出去让人笑，硬给他换下的。没想到一接通，那边传来的是冯欣欣父亲的哭腔：“书记，不好了，我们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伙人冲进来把家砸得稀巴烂，我们一家都挨揍，欣欣的脸都被抓花了……”

“什么，谁？宝宝呢？报警没？”雷东宝大惊，想到襁褓里肉团一样的宝宝，一颗心都揪紧了，头猛地撞到车顶。

“他们没动宝宝一指头，是个泼妇带人来的，我们不知道这是谁，看门外是女的就开门，没想到那人这么狠，好像……好像是你前面一个老婆。书记，家里全烂了。”

雷东宝怔住，突着眼睛想好一会儿，才道：“不许报警。等家里，我让正明接你们去医院。”

雷东宝说什么都不会想到韦春红会采取行动，他还以为韦春红全听他的。雷东宝赶紧先给正明一个电话，让正明前去处理。他随即便拨打韦春红的手机，可是通了却没人接。他只好又打饭店的电话，也是通了没人接。他心说这时机选得真好啊，他正出差回来的时候出手，他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有憋车子里干着急。所有小雷家的人认韦春红是老板娘，她想知道他行踪，还不是小菜一碟？

雷东宝还在为打不通韦春红电话焦急上火，却有红伟电话打到项东手机上，要他接听。红伟在电话那头期期艾艾地问：“书记，听说韦嫂打到冯家去，那个……你原定买房子的事不变吧？”

“当然不变，啊，不要春红买了，我以后自己来。”

“书记，已经买了，今早韦嫂来，给我看存单，说你交她存的钱不到三个月取出来不合算，让我这儿先垫几天，不到半个月她就还我。还是我陪着她一起去银行拿钱，又开车护送她去房产公司交的钱。发票上写的是韦嫂名字，我还以为是你的意思。没问题吧？我看她存单里的钱，不正好是书记你去年的分红嘛。”

雷东宝再次怔住，没想到韦春红精密布局，这边掏了红伟公司的钱买房，那边挥师砸烂冯家，他都不知道韦春红还做了什么。“没问题？没问题你还会急着找我来？你赶紧去饭店，给我看住她，不许她再闯祸。”

雷东宝恨不得脚下生出风火轮。他压根没想到韦春红会给他来这一出，这几天他去吃饭，不是都还好好的？除了总是问他到底离不离婚。难道他本心不想离婚被她看出来她生气？可去年他提出离婚时候，她不是应该更生气，怎么就顺顺利利答应离婚呢？他越想越不明白，却清楚明白一点，韦春红问红伟暂借四十几万房款是有预谋的，而他元旦后交到韦春红手里的那笔钱估计她也扣下了。除非他与冯欣欣离婚，再与韦春红复婚，否则那些钱多半有去无回。

再过一会儿，正明的电话打进来，说冯欣欣挨打挨得最多，一张脸给划得怕是以后鬼见愁了。雷东宝这才想到冯欣欣，忙问伤势怎么样，但想到这张年轻而酷似宋运萍的脸给弄得没法看，他不寒而栗，心说韦春红倒是没趁他酒醉时候做了他命根子，饭店多的是趁手工具。

那边红伟赶紧丢下手头工作，赶去饭店找韦春红。他本想着韦春红未必能让他找得到，没想到却见饭店大门洞开，几个人正往两辆搬家公司的货车上搬桌椅家什，而韦春红则是缩着手在一边看着。

韦春红看到红伟来，就阴着一张脸转进里面去，红伟忙跟上，却见平常热热闹闹的饭厅已经给搬得七零八落。红伟追着韦春红道：“韦嫂，罢手，罢手，书记让我来劝你。”然后扭头对搬运工一声断喝，“喂，你们住手，住手。”

红伟这一喝，让众人都一时止住，看着韦春红讨主意。韦春红冷笑道：“晚了，这家店面已经租给银行，我好不容易拿来的租约，红伟你别坏我好事。这些桌椅餐具也都找到下家，下家也付了钱。红伟，由不得我了。”

说着，她操起倚在墙边的一条木棍，红伟以为她要动武，忙道：“韦嫂，有话好说，我们谁不知道你才是大嫂，谁认那狐狸精呢……”

“可雷东宝不认！”韦春红嘶吼着抡起木棍，一棍砸在屋顶的一盏吊灯上。那吊灯红伟认识，韦春红常喜滋滋地告诉他们这是雷东宝结婚前送她的，一共三组。随着韦春红棍起灯落，三盏吊灯全部报废。此时，红伟无话可说，他知道现在除非雷东宝现身才能劝住韦春红，只好劝韦春红消消火气，一刻不离地跟在韦春红身边怕她出事。

很快饭店给搬拆一空，亢奋了一天的韦春红看着此生花尽心血经营的饭店从此化为乌有，她浑身疲倦，一屁股坐在空阔的地毯上发呆不语。她早就策划着今天这一天。她策划着等雷东宝杀回家跟她算账前，把该砸的砸光，该挪的挪走，让雷东宝想出气只有找她，她等着看雷东宝敢不敢对她出手。

雷东宝在车上无法稳坐，满心又惊又气，骂骂咧咧不绝于口。项东只管开车，即使书记跟他唠叨他都不接口，只是一脸歉意地说他不熟悉书记家，雷东宝碰到软钉子，只得闭嘴。

终于车子到达市区，项东问去哪儿，雷东宝正昏头昏脑着，立刻说去饭店。项东听了一路，本以为雷东宝应该先去医院，不由得斜睨了雷东宝一眼，不清楚书记搞的什么名堂。他把雷东宝送到饭店门口，就赶紧驾车离开这是非之地。

雷东宝跑着进门，果然看到的是一屋的空阔，一地的狼藉。红伟本是蹲着冲坐在地上的韦春红赔小心，听得动静回头一瞧是书记跑进来，连忙起身想挡住，不想起得急了，一个踉跄向雷东宝摔去，反而是雷东宝托住他，红伟都不等站稳就抢着道：“书记，书记，打住，打住。”但是红伟说到一半就感觉有异，站稳身子依然紧紧抱住雷东宝不让动，却忍不住回头看韦春红。只见韦春红扶着木棍子硬是站了起来，站得笔挺地与雷东宝怒目相对。但是雷东宝与韦春红都不说话，寂静空阔的餐厅里，听得出两人呼哧呼哧的粗气。

红伟心说今天雌老虎雷老虎对上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做中间人：“书记，韦嫂，咱找个地方说话，别都站着。”

“红伟，你放开他，老娘今儿倒要看看他有脸把我怎么样。”

红伟心说大姐您就别专拣痛处捏了，但嘴里还是一个劲地说：“好说，好说。”雷东宝在红伟的阻挡下，除了反复朗诵“妈个逼”，却一时没法说出别的，好不容易才有句不一样的，“谁教你的”。对于韦春红的忽然转变，忽然滑出他的掌控，他一筹莫展。

韦春红却尖锐地道：“你少大脚装小脚，凭红伟这把子力气，拦得住你？老娘不怕，今儿就等着你明刀明枪。”

雷东宝只得调转风向吼红伟：“妈的红伟你不是爱拍老板娘马屁吗，老子成全你，给老板娘做两件事。打电话让小辉管住他老婆别总煽动我们夫妻闹事，你再给我盯住她，一步别离，她今天去哪你跟去哪，老子看儿子去。”

“用不着，我三言两语，今天三头六面说明白。雷东宝，你听清楚，一、你对不起我。我主动退出让你生出儿子，你怎么对我；二、你回去转告狐狸精，她敢一天不离婚，我一天不放过她。老娘只要知道她住哪里，天天杀上门去打。”

雷东宝没回头，却也把韦春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以前他把这种威胁当蚊子叫，听得烦了伸出手掌拍一下了事，今天却不敢再忽略不计，从此算是明白韦春红不仅对别人泼辣，也会对他泼辣，可要他怎么办才好？

雷东宝想来想去，打电话给正明，问冯欣欣一家在哪里，宝宝又在哪里。正明说都已经包扎处理，来人下手有分寸，只是皮肉伤，不需住院，现在他安排他们住在宾馆，开两个房间，那家里没法住。正明还说，他妻子上阵帮忙管着孩子。雷东宝想了想，便打车先去那砸烂的家中看。打开门，里面简直是灾难，所有的东西，没一件还是完整的，包括玻璃窗，这不由得想到同样横遭劫难的冯欣欣的脸，还能看吗？

雷东宝站废墟上吸烟，外面天色已经墨黑，屋里也是墨黑，连完整的灯都找不到，只有红红的烟头一闪一闪。他想去看看冯欣欣一家，可是想了好一会儿，两条腿还是没挪窝。他知道目前的局面维持不下去了，他必须做出选择，但是这个选择很难。他连吸了三支烟，才拿起电话拨给宋运辉。虽然知道这事被宋运辉知道，他肯定得挨骂或者挨鄙视，甚至又会领到一句“我以后不认识你”，但他想来想去，能提供他最中肯意见的还是宋运辉，他也没脸找别人。

电话打给宋运辉时候，宋运辉说他正开车，很快就到家，到家再说。雷东宝不由得心虚地问一句回上海的家还是东海的家，听得宋运辉说是回东海的家，他才放心。他总感觉宋运辉要是在上海的家，他这件事被梁思申听到，准保会出问题。他总感觉，韦春红是在跟梁思申接触后才变得泼辣的。

其实，雷东宝没料到，梁思申此时却正住在东海宿舍区。梁思申担心妈妈花在她身上的时间太多，让年纪也是一把的爸爸一个人吃苦，就找借口说想丈夫了，想与宋运辉多多相聚，让妈妈回家，自己带着可可和保姆离开上海，因此宋运辉到家就给雷东宝打电话的时候，包括梁思申等全家都听着这个电话。

雷东宝拎起电话就噼里啪啦一顿问宋运辉他该怎么办。

宋运辉只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那些个传说中才会发生的事在雷东宝身边上演，他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雷东宝道：“我怎么会有事，她们都等着我拿态度。”

宋运辉再度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道：“你掏个硬币出来，正面是韦姐，反面是孩子妈，抛硬币解决，听天由命。”

梁思申在一边听宋运辉说出如此无厘头的话来，不由得暗笑。但雷东宝却是听出宋运辉的调戏，气得掐了电话，再不肯拿宋运辉当兄弟。

梁思申见宋运辉打完电话，就好奇地问：“怎么回事？雷先生想浪子回头？”

“浪子？抬举他。”宋运辉看看宋引稚嫩的脸，不便在饭桌上说这些，就笑道，“回头再跟你说，你准保得拍桌子。”

梁思申本就是养孩子闷得无聊，终于嗅到八卦的事，忍不住转弯抹角地问：“他该不会想享齐人之福吧？”

“是享不下去了，吃饭。猫猫，说说学校的事情。”

吃完饭，安排宋引上二楼书房做作业，才可以说话。四个大人凑一起一说，梁思申先道：“我拍案惊奇。”

宋母也是撇嘴：“敢情他还当自己是香饽饽。”

梁思申道：“不，天下美女这么多，丈夫只要不出轨，哪会有那么多挠心事，雷家事情的本质是坏在东宝大哥手里，那位冯欣欣只是恰好出现，即使不是冯欣欣也会是别人。我不明白，明明主要错误在东宝大哥，为什么韦姐不先追究他的责任，反而一手追着冯欣欣打，一手拉着东宝大哥回家？”

宋母道：“他们好歹是一家人，哪有老婆舍得打老公的，吵过闹过差不多了。”

梁思申道：“可是既然主凶都可以放过，怎么倒行逆施追着帮凶打？我奇怪，韦姐看上去挺有主见的啊。”

宋运辉本来跟母亲想的差不多，但被梁思申一说，也觉得韦春红这口气出得不是地方。但他不便支持谁反对谁，只中肯地道：“你们忘了去年他们离婚？韦姐能为雷家有后答应离婚，可见别看她能干，骨子是个相当传统的人。”

梁思申不由得看看婆婆，心说看来婆婆的想法在国内还是很有市场的，她无奈地道：“地球真陌生，我要去火星。”见宋运辉一笑，她又问，“韦姐真还等着东宝大哥回去？或者只是东宝大哥的自以为是？”

宋运辉一时不能确定了，就问父母：“出这么大事，韦姐还会要大哥回去？”

宋母道：“东宝要肯回去，她怎么会不收，以前出坐牢那么大事两个人都没分呢，一起苦过来的夫妻，哪有说分手就分手的。可东宝也麻烦，那边给他生了儿子，那边也扯不开。”

宋运辉见梁思申两眼骨碌碌转，知道她没法理解，笑道：“换你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吧？大哥可算了解你，他让我别跟你说，怕你给韦姐出馊主意。”

宋季山听了就笑出来。梁思申也是笑道：“怎么换我，这种事轮不到我头上，你才不是那种人。好吧，我不出馊主意。”心里却想，她并非不想出馊主意，而是郁闷得真想骂人，女人怎能把自己放到这么贱的位置上，让男人抛硬币解决命运。女人不自爱，又让男人怎么尊重她们。她只能如此解释给自己，那或许也是国情差别。

宋季山道：“什么锅配什么盖。小辉，你刚才说的已经差不多，让东宝自己拿主意。反正他怎么做都对不起另一个。”

梁思申道：“你猜猜外公会怎么说。”

“你外公……”宋运辉一想就笑，“他肯定会先骂一通，笨蛋，两个人女人都摆不平，跳河去算了。根据你外公自身婚姻，他估计会选韦姐，家中红旗不倒。”

“前面是对的，一顿骂免不了。后面错了，他肯定会说，哪个更刺儿头选哪个。他就是按不下外婆才一夫一妻到底，愁眉苦脸响应什么新生活运动的。”

宋家人都哭笑不得，尤其是宋季山夫妇，更是没想到看上去气度不凡的梁家外公竟然有如此异端的思想。梁思申更是看死雷东宝，现在她有了吹枕边风劝宋运辉远离这种人的冲动。她才忍不住，可是她打韦春红手机，却是关机，电话则是没人接，她只有冲宋运辉出气，替韦春红大大地不值。

雷东宝被宋运辉气得暴跳，平息后还是站在废墟中一直拿不定主意，香烟一支接着一支。虽然不断有电话进来，包括冯家总是催他赶紧去，但是他索性拔掉电板继续站废墟里考虑。韦春红那边却是绝无消息，他反而惊悚，想到今天韦春红的决绝，他忽然意识到韦春红可能从此离开他，他急了。他赶紧摸出电板插上，一个电话打给红伟，问清韦春红现在好好地待在什么大樟树小区一间屋子里，才稍安心。只是他想来想去，记忆里春红没有跟他提起过大樟树小区有房，难道韦春红早已有了异心？他妈的，这不可能。

可问题是他就是不知道韦春红在大樟树小区买了房，他当即又想打电话给红伟，让红伟来接他去大樟树，可想来想去，不愿冒失，心知韦春红肯定把她平时放床边、今天下午捏在手里的木棍带去大樟树，他现在敢去，乱棍打出。他焦躁地在废墟上继续踱步，取舍。

一包香烟完结，他终于一个电话打给正明。正明终于听到书记的声音，赶紧捞住救命稻草。

“书记，你赶紧来，这边都哭晕过去了。”

“谁哭晕过去？宝宝呢？”

“宝宝我太太抱着。”正明知道雷东宝最在意的是儿子，“你总不出现，小冯急得哭，医生说过伤口不能沾水，可她把脸上绷带都哭湿了。”

雷东宝听着，心里一颤一颤的，那个曾经婉转在他怀里的女人……

但雷东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强硬地道：“我不过去了，具体怎么说，你看着办，这件事你得有始有终。我一个要求，孩子归我，房子归她，其他条件你谈，你要敢乱谈，我抽你的筋。”

正明大惊，他本来也没想着这一对可以长久，早就想过冯欣欣生完孩子估计得玩完，因为小雷家上下几乎都还认韦春红是老板娘，但没想到雷东宝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而且还不肯现身。他知道他麻烦了，但他当务之急，是要把书记的儿子安顿得万无一失：“书记，那么今晚就得把宝宝转移。你看，要不让我太太抱回家？”

雷东宝又是沉着脸想了会儿，道：“你带上宝宝，拿上吃的穿的，到大樟树小区门口交给我。”

说完这个电话，雷东宝就让红伟过来接他去大樟树。红伟赔笑劝说雷东宝还是先回小雷家住一宿，彼此都消消气，以后再心平气和地讨论。雷东宝道：“讨论个头。”说完就不说了。红伟心说完了，该不是打上门去为冯欣欣讨公道吧，他暗自捏一把汗，到了大樟树小区门口，就耍赖道：“书记，我有点记不起到底是哪幢楼。你看现在这房子造得都跟火柴盒似的，晚上还真难弄清楚。你车上等等，我下去看看能不能看清墙上刷的第几幢。”

“你少跟我装。别怕，我不惹事。”但雷东宝终究是不大好意思说出他的本意，那比较煞他的威风。

红伟还是不放心：“我跟书记装什么，我真得下去找找，要不书记一起来？”

雷东宝没答应，往后面小区大门看看，也不让红伟自己走。红伟不知道雷东宝葫芦里卖什么药，一个劲劝说雷东宝好说好说，念在往日情分，无论如何不要对韦春红动粗。雷东宝最先还解释不会动粗，但后来烦了，就改为骂正明怎么拖拖拉拉还不来。红伟心说麻烦了，还叫来正明这个不讲原则的帮凶。

过好一会儿正明终于过来了，红伟赶紧抢下去想先阻止正明下车，却见正明老婆抱着太子从另一边出来。他转念一想，目瞪口呆。雷东宝让正明回家去，自己抱起孩子，手上挂满叮叮当当的塑料袋，要红伟带到楼下，让红伟也回去，自己一脸笃定地走上楼去。红伟没敢走远，在小区里面晃，想再过十分钟过去看看，捡上被打出来的雷东宝回小雷家。

雷东宝则是走到红伟指的四楼四〇一，看看门板缝隙漏出的灯光，就伸出脚往防盗门上踢了两脚。声音刚落，只见头顶一盏门灯忽地亮起来，门板上面的猫眼暗了一暗。雷东宝当即道：“开门，接了宝宝。”

里面静了下来，但是外面的宝宝却被雷东宝的大声闹得扭起眉眼唧唧哼哼哭起来。宝宝没哭几声，板门哗啦打开，韦春红黑着一张脸拿一大串钥匙打开防盗门，放外面的雷东宝进屋。

雷东宝进去，见韦春红呆着一张脸看着他，就一把将宝宝塞她怀里，道：“以后你养着，给我好好养，别亏待我儿子。”随即卸下手上挂的那么多塑料袋，从韦春红手里夺过钥匙关门，嘴里却是骂骂咧咧，“妈的，买了房子都不跟我说，想偷养小狼狗是不是，还想把老子关在门外，没……”

雷东宝才刚找着钥匙将板门锁上，屁股就狠狠挨了一脚，害他一头撞门板上，后面却传来韦春红的轻喝：“不许当着孩子面说粗话，注意家教。”

雷东宝本要跳几下，可见到韦春红抱着宝宝，他只好偃旗息鼓。却见韦春红下午只会飞刀子的眼睛，此时却咕噜咕噜冒出眼泪来。他愣了一下，就走开去，打开房子所有的灯查看他的地盘，见这是四室两厅的房子，半框架结构，非常宽敞。他看完，就挑了一间看似主卧的房间进去，脱鞋子上床，躺在被罩上发呆。选择是做出了，可是他心里并不轻松，现在按下了韦春红这一头，他想到那一头的艰难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露面，必须快刀斩乱麻，可是想到那张像极宋运萍的脸，他心里头沉沉的，一张脸墨黑。

韦春红没打扰他，一边自己流着眼泪，一边抹着宝宝的眼泪。想到孩子可能是饿了，她当然是没母乳的，只好翻找塑料袋，寻找奶粉。泪眼模糊地找了好久才找到，照着说明书上面的说明冲好，赶紧喂。可是孩子不肯吃，硬是往她怀里拱。她看看躺床上的雷东宝，就过去将卧室门关上，自己和宝宝关在另一间卧室里，耐耐心心地哄宝宝喝奶。她当过妈妈，手势纯熟，虽然艰难，好歹让宝宝终于喝下几口，伺候着宝宝打出奶嗝，又伺候着宝宝小便换尿布，终于等来宝宝累极而睡。她终于叹口气，心说摊牌结束了。

正明那边既然得到雷东宝的明确指示，而且他以常理分析也感觉雷东宝以后不大可能再与花脸的冯欣欣在一起，因此他回头便旗帜鲜明地变了脸色。

梁思申从向她询问最新育儿知识的韦春红那儿得知消息，与宋运辉一起非议了雷东宝好一会儿。宋运辉更是怀疑，如果他姐姐还在世，雷东宝敢不敢出轨，出轨后还当自己是个女人争着要的宝。宋运辉抱着侥幸心理认为，可能雷东宝忌惮他的影响力，和念在姐姐是第一个恋人和爱人，不会做得如此出格。梁思申却不以为然，梁思申认为雷东宝骨子里是根深蒂固的大男人沙文主义思想，饱暖思淫欲是迟早的事，最多因为忌惮而做得隐秘一些。她认为，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冯欣欣冒出来，第一个冯欣欣不可能是特例，是什么像姐姐或者生儿子的特例。

宋运辉想来想去，觉得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初没以翻脸阻止姐姐嫁给雷东宝。他至今还没弄清楚，姐姐与雷东宝之间有没有爱情，两人的思维相差太远太远。也或许，他们那时候都不懂什么爱情，他们从小受人欺压歧视，当时只要有人对他们好，就感恩戴德以身相报了，他自己的第一次婚姻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看着正生着雷东宝和韦春红的气给儿子喂奶的梁思申，心说当时与那么小的梁思申交朋友，其实可能也是因为他的家庭关系。那时候成年人的成分心态那么严重，只有单纯的小孩子如梁思申才不会顾那么多，也算是注定的缘分。

梁思申感觉丈夫在看她，回头果然见他怔怔的，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她忙里偷闲打个岔，笑问：“画眉深浅入时无？”

宋运辉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感觉梁思申肯定在打趣他，就应景地呵呵地笑。梁思申奇道：“我说的什么，你真的听明白了？”

宋运辉只得道：“你现在中文比我好。”

梁思申笑道：“那当然，一周两首诗，不是白背的，以后可可的中英文都不愁家教了，哈哈。”

宋运辉也笑，这小家伙自信得超乎寻常，但他还是提醒：“你最近看我每天给你下载来信息的时间减少，当心回去跟不上形势。”

“放心，了然于胸。白天你不在时候，我经常与团队同事开电话会议，一步没拉下。这几天梁大怂恿我去香港买楼，我看着果然是走出去年低谷，温和回升了，股市也向好。梁大说是香港回归托市，他顺势而为。”

宋运辉看梁思申嘴角挂着戏谑，奇道：“梁大是不是来嘲笑你年前否定他们入香港？”

“他敢！我告诉他，炒房太原始。既然去了香港，应该玩金融衍生品，香港这方面不亚于几大金融中心。”

宋运辉忙道：“你别唆使他们，他们两个已经够冒进，原始炒还没炒熟练，就去做金融衍生品，不是找死？会拖累你爸。对了，你提醒一下你爸，要他小心，继续观察。”

梁思申笑嘻嘻地道：“早警告啦，我把外公的话告诉爸爸，爸爸说才不放心贷款给梁大搞投机。那俩愣小子想找外公筹资去香港炒楼炒股，被外公考得灰头土脸，外公说他们土老冒进城直接澎恰恰，小心被人白相。但外公一转身就怂恿我拿他的钱去香港炒期指，我哪儿有精力，等上班后再说吧。养个小可可让我损失巨大。”

宋运辉听了好笑：“你外公……一张嘴毒死人。不过梁大李力两个人智商不错，慢慢混总能摸到门道，就怕他们两个急于求成。他们现在被公司居高不下的负债逼得有点心态不好。”

一会儿有电话进来，是有人找宋运辉办事。梁思申看着宋运辉盛气凌人的样子，翻个白眼。想到宋运辉刚才对她爸可能放贷给梁大的担心，她思索良久，从她多次见爸爸拒绝梁大的要求来看，觉得爸爸不是那么鲁莽的人，她太放心爸爸。

08

杨巡亲自跑了半个月，基本摸出门道。虽说隔行如隔山，但是生意的基础却是相同的，就是利益交换。杨巡凭着接手商场半年的经验打底，谨言慎行，在接触与谈判中广交朋友，在觥筹交错间摸索门道。回来了解一下经营情况，下午便召集中高层干部会议，带有明显倾向地讨论商场转型计划，会议开了半天，便得出带有明显杨巡风格的转型方案。但是所有中层，包括早已从杨巡口中预知消息的任遐迩，都对为什么要转型有些不明白。有人在会议上提出，可以适当降低商场货品档次，适应更多消费者的需求，或许是更好的改型方向。但被杨巡否定。杨巡说，绝不降低档次。

杨巡向大家解释，本市的高档消费并不是档次太高，而是没有做细。本市的新人只要一说到结婚买些奢侈的衣物，就直奔上海采购；本市的富人，包括他，大多数衣物也是从上海采购的。确实本市还不具备实力引进某些名品，但是有些品牌已经在本市有一定的市场，可以大力引进上架。他提出，因此废弃原有百货的求大求全，以后专攻百货中的一大赢利分支，专做衣服鞋帽等用品，向许多香港的商场学习，或许才是未来商场的发展方向。

在场除了任遐迩这个花钱精打细算到极致的，其余都去上海领略过上海的百货商店，都心想，原来老板是跳过上海，直接向香港学习。虽然最后顺利通过会议决议，但是大家心里都将信将疑，既然日子过得好好的，老板干吗费劲折腾，大家嘴上不便说，心里都觉得老板可能是太年轻，一身精力没处使，又是钱多得烧包，才会想到伤筋动骨的转型。大家心里都不是很有底，有些人不免起了骑墙观望的心思。

杨巡开完中高层会议，就抓住原采购部门诸人开会。在宣读中高层会议决议后，宣布将采购部改为招商部，众人顿时傻眼。他根据这半个月跑来的经验，与采购众人讨论如何变采购为招商，具体步骤应该如何。但是所有人基本没话说，因为原来采购部几乎是个坐北朝南风水一流的部门，每天只要等着客户公司赔着笑脸要求进场就行。而现在忽然要他们跑出去拉品牌进驻，这身份的变迁令众人一时无法接受。

杨巡环顾众人的表情，在他指名让每个人发言却得不到一句有益于招商的发言之后，终于两眼墨黑，一脸穷凶极恶地道：“这次转型，你们想转也得转，不想转也得转，没有侥幸。我给你们半个月适应期。你们都是对市场产品了若指掌的人，你们看清楚，有哪些货品比较适合我们商场但是我们商场还没上柜，你们每个人在三天内先拟出清单让我过目，三天后凭清单出门招商。时间不等人，眼看春节后淡季很快过去，我只能给你们半个月。半个月后，你们的工资全部转为基本工资四百，想发财的，从招商租金里面计提。具体计提办法我会在半个月里面确定，多劳多得，你们斟酌着办。”

杨巡起身先行离开会议室，心里早骂骂咧咧上了。早知道采购部门是肥缺，这帮人以前没少吃少喝客户，他这回就要整治这帮人，要赶鸭子上架，不让他的地盘有一个老爷。他连商场转型这样的重大决定都敢做出，他能怕了这帮人扯杆子造反？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却正好听到楼下传来商场打烊的音乐声。他愣了一下，连忙倒退几步，到财务室门口，道：“任经理，做完事请过来一下。”他进去自己办公室，见杨速还在等他，就道：“你还不回家？”

杨速看看杨巡的臭脸，道：“发火了？大哥别当真发火，摆个发火的样子就行，这帮人你估计得大会小会开好几次会才有结果。你要动真火，还不得气死。”

杨巡烦道：“废话，这帮人都精得很，我不动真火，他们不会当回事。你明天上班就让人事安排登报招聘业务员，你当着众人面商量登报内容，让那些牛皮糖听见。我还是尽量想保留这些人中的其中几个，他们毕竟熟悉市场。你回头看着办吧，我后天继续出差。”想了想，又道，“你先回，我跟小任谈话。”

杨速愣了一下，奇道：“我不能旁听？”

“我今天中层会议上看小任对商场转型没一点头绪，她那岗位要是拎不清，不配合，我不是麻烦了？”

“大家都拎不清，不是小任一个，你今天会议上确实没说清楚原因，我听着也觉得转型理由不充分。”

“会议上面人多眼杂，我怕我的计划说出来，都是一个系统的人，很快别的商场老总就会知道，那我还抓什么先手。小任入行时间短，系统里面的狐朋狗友少，有也最多是些基层的，我培养她一下。”

“你打算扶植她做亲信？”

“对。还单纯，容易培养。你快走吧。”

杨速将信将疑地告辞，感觉大哥有点不正常。他出门的时候，正好任遐迩进来，他不由得若有所思地打量一眼任遐迩，还是那么个不修边幅的模样，没什么太多女人味。

杨巡却把大弟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暗骂这小子想哪儿去了，手下管理人员用女人就这点麻烦。他本来刚开会下来，一肚子火气还没消，这下又被大弟的胡思乱想惹得闷气。因此任遐迩进来便见老板一脸的凶相。她当即脑袋一个激灵，更留神自己的言行举止，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举妄动。财务部是个多么消息灵通的部门，刚刚结束的会议上老板大开杀戒的言论早有片言只语传到财务部，任遐迩来的时候就没打算今天吃好果子。

果然，杨巡的开场白就与刚刚结束会议的精神差不多，但是这回针对的是任遐迩：“小任，下午会议上面，我看你对商场转型有抵触，一直没多发言。”

任遐迩忙道：“没，我因为早已知道，没疑问了。”

“可是你发言里面有一句话，很有意思。你说对比去年和今年春节后的营业额，然后你立刻转向，说起别的。是不是去年春节后的营业额比今年的高？”

“调整期，再说彻底关闭了四楼，可以理解。是我一时口快，没什么其他意思。”任遐迩连忙否认。

杨巡微凹的眼睛说话的时候一直习惯性地如逼视谈判对手似的逼视任遐迩。任遐迩早吃不住，低眉摆弄手里准备应付杨巡提问的账册。杨巡却没在意这点，他已经习惯对手纷纷在他手下披靡，他严肃地道：“今天两个会议开下来，我看绝大部分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句话：杨巡吃饱了撑的，我也没打算用这些理由说服大家。小任，我今天单独找你谈话，目的是希望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要做别人眼里吃力不讨好的转型，未来转型的这段日子不会好过，我希望你能替我一起扛住。”于是杨巡接下来侃侃而谈，说因为外资超市可能的迅速铺开即将对商场部分重叠货品销售的影响；说宏观调控之下，通胀已经得到一定抑制，因此物价涨幅减缓，对商场库存提出更高要求；说香港成熟消费市场下面呈现出的千姿百态的经营定位……

任遐迩只听得目瞪口呆，她是真的想不到，转型决定的背后，竟然有那么多的宏观考虑。她并非没看到过有关上海北京外资超市开张的盛况报道，但她只想到要是开到本市来，她以后购物就方便了，但有限的钱包麻烦了。至于通货膨胀，她从来不看报纸第一页，那些事太遥远，与她无关，还真没想过，竟然与商场的库存有关。至于香港，那就更遥远了，她看过很多香港电视小说，但是……她从杨巡的谈话中，察觉到自己的鼠目寸光，心中渐渐生出敬意。

杨巡简单解释完自己的想法，就总结道：“转型是迟早的事，迟做不如早做，免得临时抱佛脚，受的冲击更大。大家对于转型不理解，尤其是转型影响到他们的收入，我能理解。但我作为老板，我必须转型，你能理解吗？”

任遐迩连忙道：“原来是这样，我原先还真想不到。”

杨巡满意任遐迩的表现，微笑道：“我们都得相信，转型的不适应期是暂时的，很快我们就会走在全市商场的前面。小任，我再给你一个任务，你帮我算一下，你看看照这个单子所列的柜面租金分配，我可以给招商人员多少提成。这租金我是照着你春节后算出来的数字，再具体根据柜台分布位置确定的。”

“行，我这几天赶出来，但杨总你可别跟采购部的人说是我做的，我得被他们扁死。”

杨巡见他的再一次计算要求换来的不是上回的白眼，明白今天的谈话有效，心说任遐迩到底是嫩了点，虽然精明，却不懂得抓住这个谈话机会，眼看老板的重视提出加薪要求，反而热血沸腾地帮老板做义务劳动。她可还是个据说一月手头闲钱才五百的人哪。杨巡心说，难道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子都有点傻气？

等两人谈话结束，收拾了各自下班，当然是又在安全通道的楼梯上遇见。任遐迩建议道：“杨总，有没有想过把你的市场和欧洲街，还有这家商场的名字都统一一下呢？让人一看就知道实力。”

杨巡笑道：“要别人知道实力干什么，只要银行知道就行。知道的人多了，以后还想走夜路不。对了，银行基本户的那几个人出事了，你暂时还是别把钱存那边去，看看再说。要不要我送送你？”

“不用，这儿都闹市，我家就在后面。”

杨巡哦了一声，也就作罢，两人被警惕的保安们盯着分道扬镳。杨巡当然记得任遐迩住哪儿，这种细节他一向留意。只是他既然将人留得那么晚才放，总得有所表示，让晚归的人心气顺畅，以后他再让加班就能顺利些。

他今天开了两场会，本来心里火气挺大，现在与个傻傻的任遐迩一席话谈下来，又占便宜得到任遐迩的免费劳动，他心情好了不少。杨速瞅见，心里怀疑上大哥与任遐迩真的有鬼了。可他才将疑虑问出口，杨巡就给他兜头一瓢冷水，杨巡说做人要上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像有些人把公司里所有女职工全发展成大奶二奶三奶四奶，上班整天争风吃醋，还做什么事。挣钱是挣钱，花天酒地是花天酒地，那得分成两个战场，绝不能搅浑。

但杨速不同于其他职工，他还是笑嘻嘻地向大哥建议，任遐迩这个人不错，为什么就不考虑考虑发展为自家人呢。要真成了一家人，有这么个铁算盘管着财务，操持着内政，做男人的想怎么发展都没后顾之忧，多好。说什么都比大哥最近交往的那些只知道唱歌跳舞泡酒吧花钱的女人好，杨家的大嫂，大家都希望是个能镇得住的。

杨巡一听，呀，还真可行，任遐迩除了长相不风流，其他，他全部中意，而且还有资格当他几个弟妹的大嫂。可是，难就难在这个长相，总得让他有点兴趣吧。他这辈子追上过或者没追上过的女人，哪个不是漂亮得出类拔萃的，唯独这个任遐迩，长相真是太实惠了。可杨巡无法忽视的是，有任遐迩这么个能耐下心来在数字堆里翻滚的人与他夫唱妇随，那简直是武林高手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杨巡到底是心动了，感觉找任遐迩是不错的买卖，虽然任遐迩背后没有什么名门望族，可是他能指望什么身份人家的女儿嫁给他，那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不免仔细看了一下任遐迩，圆滚滚的苹果脸，圆溜溜的眼睛，圆嘟嘟的嘴，比较粗糙低级的打扮，跟还在大学读书的学生没差多少，不，杨逦读书的时候都比任遐迩穿得漂亮。可是，让他追一个不漂亮的女孩子，真是勉为其难。不过杨巡从昨天对任遐迩洗脑，任遐迩似乎对他无比佩服的神情来考虑，估计钓上个把任遐迩不是件太难的事。他也确实该认真考虑一下结婚了，再不结婚，恐怕老二要先上车后补票给搞出一个非婚生孩子来了。那些歌舞团的漂亮女孩子当然是一起玩的好对象，可是结婚，他又不是愣头青小毛孩，他现在已经知道妻子的角色与女朋友不同。

但是在杨巡出差前的两天里，却一直没寻找到以对待一个适婚对象的尊重而不轻浮的办法，把任遐迩拐带到暖气很足的场合看看她剥下面包皮究竟是什么身材。以前见过，可那时没留意她。等又带上两个新成立的招商部职工一起去出差，那就更没机会了。他于是给杨速派下一个任务，让大弟打听清楚，任遐迩有没有男朋友，如有，破坏掉。

没料到，这个胖乎乎的面包竟然还真有一个走得不太勤快的男孩子跟着，好像是校友，是个在宋运辉麾下的东海总公司做技术的，两个人都忙，见面时间极少，根据杨速观察，一星期里面难得见一次面。杨巡鄙夷地想，面包买房子，看来用的都是自己的钱，那男孩既然一点帮不上忙，显然是没用的，那种人容易打发。杨速是有意促成，他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认为任遐迩做这个没有家长的杨家的大嫂非常合适。杨巡出差时间忙得满天飞，闲暇时间即使酒醉，也被杨速灌输任遐迩任遐迩，他自己也是设计布局想着怎么在回去的几天有限时间里攻城略地。但是任遐迩还一点都不知道杨家兄弟的阴谋，杨巡却一来二去，先把自个儿给绕进去了。都几乎忘了攻城略地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却把着眼点放在如何策划进攻上，他非常享受这个过程的乐趣。

杨巡几乎是赶着发薪日回商场的，因为根据与任遐迩的约定，他必须私人补足她每月收入不足的部分。已经是三月天气，杨巡满以为会看到一个剥去面包皮的任遐迩，没想到方面包是没了，却看到的是条长面包：任遐迩脱下厚棉褛，换上薄棉褛。杨巡终于想明白，等到了春天，再剥去一层面包皮，这面包估计还是面包，只会再狭长一点，变为法棍。除非汗流浃背的日子，否则永远别想看到面包馅。

任遐迩取过杨巡交给的装钱的信封，以职业敏感，觉得信封似乎比预料中的厚，但是她没好意思当着杨巡的面清点，她道了谢，就把信封塞进她棉褛的宽大口袋里。杨巡本想就他多放进去的五百块与任遐迩来几句扯皮，以表达他对她工作的欣赏和对她本人的重视，但见她不清点，也只能作罢。两个人公对公地讨论一番新招商进来的专柜的销售情况，再讨论一番冬衣打折的销售情况，没油没盐地讨论半个小时，任遐迩都是低着头看账本，对于杨巡的注视全没反应，对于杨巡的表扬也只是一句“应该的”，令满身是嘴的杨巡无计可施，只得结束谈话，但杨巡还是得申明一下，说信封里为了奖励任遐迩主动积极的工作，多加了五百元。杨巡只见任遐迩圆圆的眼睛立刻流光溢彩，这一声“谢谢”说得兴高采烈。杨巡看着出去的任遐迩心想，面包爱财。才多五百块钱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太容易打发了。

于是杨巡谋划着晚上如何巩固战果，下班后邀请任遐迩一起出去吃宵夜，让她化喜悦钱多为喜欢他这个人。可人算不如天算，宋运辉的秘书打电话给他，要与他约时间，说宋运辉有事要找他谈。杨巡心里发毛，总感觉没什么好事，但是既然是宋运辉来约，即使天上下刀子他都得去。他说任何时候都有空，而且他可以送上门去轮候宋运辉空出来跟他谈。这话说得秘书都笑了。

杨巡说去就去，直奔东海厂区。到了果然得轮候，他坐在小会议室里喝茶，没人有空跟他聊天，他只好看报纸。

等了足有一个小时，才见宋运辉出现。宋运辉只匆匆在门口闪了一下，说声：“小杨，你到我办公室来。”杨巡立刻略微放心，办公室毕竟与会议室稍有不同，办公室会见的待遇相对比较私密。

进去宋运辉的办公室，杨巡想要积极主动地倒茶，宋运辉却阻止他，亲自动手煮咖啡。杨巡忙赔笑道：“宋总以前好像喝速溶咖啡多。现在全市也只有丝路有煮出来的咖啡，我愣是喝不出个好来，有时候我都怀疑他们装着弄咖啡机，其实柜台下面忙着冲速溶咖啡顶替。”

宋运辉微笑道：“那是丝路没选对咖啡豆，我喝着也不行，还不如喝白开水。”宋运辉说着，坐到杨巡身边的沙发上，手抚颈椎，道，“开了一下午的论证会，一大半时间站着趴桌面看图纸，脖子累得吃不消。”

杨巡忙道：“要不按摩一下？”

宋运辉斜他一眼，道：“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我不去。”

“不是不是，是盲人按摩，男的，手劲足，认位准，我有时候连着几天开长途下来，腰背都僵了，找他一按就好。宋总要是有时间，我叫他等着。”

宋运辉想了想，道：“这几天没时间，四月下旬吧。咖啡香气怎么样？你以前见过的虞山卿给我带来的豆子。”他起身倒出两杯煮好的咖啡，一杯交给杨巡。杨巡连忙起身接了。“小杨，我记得你以前处理过职工下岗还是买断工龄的事，听说处理得很有利于你，你做了什么手脚？”

“我那时候还是亏了，我那时候只能接受买断工龄。我只好找人帮忙，把买断工龄的钱抻成分期付款，减少压力。不过那时候的钱放到今天来付，真是不算什么，现在我们商场有些经理一个月的工资都能抵他们当时一个老工人一辈子的工龄买断。算来算去还是合算。哎，这咖啡是真好，喝进去连我这个不识货的人都知道醇。”

宋运辉没搭咖啡的话题，而是继续道：“为什么你还说亏，你认为下岗更好？”

“那当然，那时候如果能让我搞下岗，我只要设立一个再就业服务中心，每个月只给基本生活费，代交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就行，三年后就移交给政府，那时候才多少钱啊。不过现在工资涨得快，生活费加三金也不少。我一个朋友后来吃不消，干脆把公司算破产，不到三年就把再就业服务中心扔给政府接手，他省下不小一笔。然后改头换面用亲戚名义买下他的公司，公司照样还是他的。”但杨巡立刻又有些装模作样地道，“不过大家都骂他，呵呵。”

“哦，钻政策空子的人不少。”宋运辉考虑了会儿，又问，“你朋友当中还有哪些钻空子的，跟我说说。”

杨巡奇怪，小心地问一句：“你们东海不会也下岗？”

宋运辉笑道：“东海怎么会下岗，东海只有缺人。我随便问问，上回听说几个事例，有意思，我想你应该知道得更多。”

宋运辉不明说原因，杨巡就不敢深问，又东拉西扯地将知道的那些作弊都说出来，什么劳务外派啦，合同陷阱啊……总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他奇怪宋运辉这么一个正规企业的人问这些干吗，不管宋运辉为什么问他这些，杨巡总是清楚他肯定帮了宋运辉的什么忙，因此他顺势提出请宋运辉帮忙调开任遐迩的男友，宋运辉果然答应了。

杨巡回来路上还是没想出宋运辉问他下岗之类的问题干什么用，难道是别人托他打听？谁那么大面子，是雷东宝吗？看似他与宋运辉的关系有复苏迹象，这倒是件好事。

杨巡走后，宋运辉喝着咖啡，闭门思索了好一会儿，便往试点工作进入执行阶段的管理团队打去电话，就杨巡透露的那些个体户的操作，简单扼要地提了几点他的考虑，要求那边立刻调研起草，一周后拿出可操作性的计划。随即，他一个电话打去上海的外公那里，告诉外公，报表会漂亮许多，不过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向外公这位经验老到的人士请教，外公无奈，只能头痛地答应。

两人都知道，本来这种让报表显得漂亮的事情，问业内人士梁思申是最直接的，可是梁思申这个专业人士只肯答应做技术性指导，其他任何歪门邪道的法子，她就是不肯说，她说这是她的职业操守。外公虽然打电话骂梁思申不知变通，别以为受点子西方教育自己就是白种人，但他终究还是无法说服他花钱拎到美国培养出来的外孙女，看在自己已经投入的钱的分上，只得怏怏拿起放大镜看宋运辉发给他的传真。

宋运辉对梁思申的职业操守有些哭笑不得，也有点替梁思申为难，她那样的性子，不知道在国内能走多远。他不信梁思申所说的什么西方社会就是这样，他接触过太多的欧美生意人，又不是没见过滑头，不过梁思申爱怎么说就怎么做吧，她自己承担得住，他就承受得住。他自己生性严谨，成长路上也身不由己，但一向羡慕梁思申的肆意，他愿意纵容梁思申照着她自己心目中的原则做事。只是他不认为梁思申的原则能坚持多久。梁家的关系已经让梁思申在国内的工作避免了许多暗礁，但是随着她职位的升迁，工作领域向纵深发展，她的原则还能总是一帆风顺吗？

09

雷东宝的机会则是终于又回来了。虽然他家里的事闹得一塌糊涂，与冯欣欣的离婚并不是那么容易，须得正明软硬兼施不断地磨不断地压，并且动用社会资源打压冯家的闹事，但一个多月以来，一直不见有任何进展，彼此僵持。雷东宝给正明撂下话，这件事不处理完，别回集团工作。弄得正明很是焦头烂额，自然是歪招损招都使了，恨不得冯家快快受不住压力，早早精神崩溃，赶紧答应离婚。

但是雷霆集团却因为获得大宗出口订单，为正受到出口退税调整打击的本市外贸行业抹平了一丝焦虑。早在去年开始出口创汇，以致县里开始对雷霆刮目相看以来，雷东宝已经意识到一条重要信息——政府重视外汇。而今一下获得全年大单，创汇可观，雷东宝想到，是不是可以有所作为？他一等信用证到手，不管家里鸡飞狗跳，叫小三请来陈平原开了半天闭门会议，陈平原顺势而为，多方跑动催谷，半个多月下来，上面亲切的目光终于又普照到雷霆身上。

这天，陈平原宴请完得力朋友，获得明确答复，便立刻一个电话给雷东宝，要他在集团办公室里等待。

雷东宝听闻传召，立刻披衣下床，关了电视机告别韦春红，赶赴集团办公室。陈平原没在他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坐在灯火通明的三四十人大会议室的主席位上吸烟。陈平原早就听到雷东宝的脚步声震响在这空无一人的集团办公楼里，但他当然是不会做出任何迎接举动的。他只舒舒服服地坐在可以转动的皮圈椅上，抱手看着雷东宝急急进门，一直等雷东宝问“陈书记你找我？喝多了？我送你回家。”他才伸手招呼雷东宝坐他身边，慢条斯理地扔一根烟给雷东宝，看着雷东宝将烟点上，才道：“你前儿不是已经用信用证贷了一笔钱吗，怎么用？”

“那些贷款不是专款专用做流动资金吗？我原来那块资金抽出来扩大铜厂，不扩大不行了，现在周边小电线厂都饿得嗷嗷叫。陈书记怎么想起问这些？”

陈平原微醺的脸上微微一笑：“你现在做事越来越宏观了啊，知道带动群众一起致富，呵呵，不错，有号召力。”

雷东宝不晓得陈平原干吗这么晚把他叫来打趣，他也无所谓，因为当着别人的面，陈平原一向庄严，打趣都是在背人处。他笑道：“还不是跟着你们这些戴眼镜的学的。你们小嗓门，我捏着脖子装小嗓门，总有三五分像吧。陈书记你醉了，我送你回家。”

“我呸，你以为我是跟你闹着玩的？我问你，现在如果再给你一倍两倍多的贷款，你打算怎么用？”

雷东宝一听，立刻明白，看起来陈平原的跑动有门了，他立马探头过去，热切地问：“给贷款支持？给多少？”

陈平原推开雷东宝的头，道：“你离我远远的，先回答我的问题，我看你回答问题的态度再斟酌怎么跟你说。”

雷东宝笑道：“给我多一倍贷款？两倍我也有地方用。你知道项东说几个月可以安装成功新的冶炼设备吗？不到半年。半年后比现在多两倍的铜材出来，我得有地儿消化它，钱给我，正好让我上配套设施。”

陈平原听了却是“啧啧”连声：“就你个小农经济，还吹什么两倍都有地方用！人家给你专项贷款图的是什么？一直以来，图的是听个响儿，而且得响亮清脆的响儿，越快越好。你搞什么扩大算什么响儿，面条拉长点就不是面条了吗？还是面条，没有质变。知道吗，杨子荣出来先一个亮相，晃得人眼前一亮，才能赚来满堂彩。你现在算是产品出口迈出国际化的第一步，这个亮相已经获得肯定，你好好考虑考虑，下一步怎么走。”

“国际化”，这个耳熟又陌生的新名词，雷东宝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到他这个土生土长的人面前。而在此之前，他因为整合本地电缆行业，获得也是陌生的“集群效应”，因此受到好评。目前，集团奉行的则是正明主导小三起草的“规模经济”。但从陈平原的阐述和雷霆目前因出口创汇受到的实实在在的重视，看起来国际化才是必由之路，这条路毋庸置疑。

有门了，有方向了，想到这一点，雷东宝很是兴奋。虽然至此他还不知道国际化这条路具体该怎么走，他对于国际化的粗浅理解还只有出口创汇，但既然已经有这么条路摆在他面前，那么别人走得，他雷东宝如何走不得？他看到眼前的光明前景。回到家里，高兴地叫韦春红炒出两个小菜，喝下半瓶五粮液。出狱这么多天的摸索，终于摸到结果。他出狱后已经憋闷那么多日子，经多方挣扎也只挽回些许阳光，好，这下终于出头在望。

那感觉，就跟小老婆儿子转正，终于名正言顺了一般。只是，怎么才算是改头换面呢？

第二天，雷东宝一早上班前先去了陈平原家，原以为陈平原昨天醉酒，今日大早一逮一个准，没料到陈平原早锻炼去了。雷东宝等了好久才见陈平原拎着一塑料袋的菜悠闲地回家，连忙上去邀请他一起去集团开会讨论方案。陈平原懒得去，只耳提面命了半个小时，让雷东宝务必以前瞻、先进、共荣为前提，设计出能让人耳目一新的突破性方案。

雷东宝回头就召集所有中高层干部在小雷家开会。大家七嘴八舌，想出很多主意，都由小三记录在案。中午时候雷东宝一边吃饭一边问小三，大家意见主要集中在哪儿，小三说，各执一词，电缆厂的希望建成电缆城，铜厂的希望建成铜城，都希望自己的产业膨胀性扩大。雷东宝又问小三，有没有新鲜一点的说法，小三找来找去找不到什么说法是新鲜的。雷东宝心说这就是了，他一上午都竖着耳朵找新鲜点，找国际化，可就是找不到。

雷东宝让小三下午打电话、上门向各位好友请教，他自己也打电话跟各位朋友讨论，可没给宋运辉打。他生气——宋运辉现在对他的轻视。

综合各方回音，晚上雷东宝又留下正明、小三和项东开小会，决定出以铜原料基地为依托的电缆工业城计划。计划是项东说出来的，但项东是折中两个工业项目后提出的，以铜材加工为基础，大力发展电缆加工。但雷东宝觉得这个计划意犹未尽，没有凸显他们的出口创汇特色。正明和小三根据雷东宝的意思一琢磨，变为“以铜原料基地为依托的外向型电缆工业园区”，包括陈平原也觉得点题。

很快，小三就把规划写了出来，规划的上半截，是雷霆已经在实施的投资，和已经产生成效的出口任务，以表明规划不是虚的，而是在实实在在执行的。下半截则是刚刚小三找大家开会集思广益想出来的，与工业园说法相配套的方案。整个方案如陈平原所言，非常高瞻远瞩，也非常规模宏大。当然，规划文案上面标明的出台时间比小三实际草拟成文时间要早近一年。

文案出来，雷东宝看着很是喜欢，这是小雷家第一次拿出如此有水平的文案，他当即就吩咐小三复印两份，通过邮局寄挂号，一份给宋运辉，一份王老先生。当然，这一次不再是过去的那种征求意见，这次……只是给看看。

与此同时，正明终于软硬兼施地让冯家答应把婚离了。这笔钱，韦春红拿得很爽快，没一点含糊。离婚办完，正明更受雷东宝重视，但他心有余悸，当初离婚不遂时，雷东宝曾以停职相逼于他，没一点含糊，他这个集团副总根本就不算什么。正明更认识到，他有必要更加巩固雷东宝对他的信任。因此方案出来后，正明积极活动，牵线雷东宝与关键人物见面会谈。正明在这方面的功用，非小三可比。

为了更好实施工业园区规划，也为加大自己在集团的权重，正明投其所好，提出全方位提升雷霆集团形象，规范雷霆集团内部管理。雷东宝初时觉得颇受约束，但好在正明察言观色，整顿集团面貌的时候唯独放过雷东宝，不仅是放过，还尽量想方设法通过规范集团秘书、司机等的言行烘托雷东宝的中心地位。雷东宝起先还是不习惯，可渐渐地，他发现他虽然实际就是小雷家老大，可用形式再强调一下他的老大地位也不赖，人总有点虚荣心，雷东宝很满足于大伙儿对他的更加众星捧月。这方面，正明尤其以身作则，雷东宝更是喜欢。然而因有雷霆实力为依托，谁看到正明导演出的规范都会说声“气派”，有些私企业主也纷纷效仿。

果然不出陈平原所料，以他的思路为前提的小雷家发展规划，很得县市两级政府的赏识。上面的赏识，加上雷东宝率诸人的努力跑动，事情开始渐渐朝着雷东宝喜闻乐见的一面发展。他们雷霆的事情，在阔别两年之后，又上了县政府月度工作会议的会桌。此后，雷东宝堂而皇之地与大小领导坐在同一张饭桌的机会几何级数般增长。

宋运辉收到雷东宝传的规划，最先并没当真，还是在梁思申提醒下，中午去食堂吃饭时拿去打发无聊。认真一看下来觉得有些意思，吃饭回来就接着看。从规划中他看到雷东宝学会长远思考了，而且思考得显然不错，不仅考虑到自身的发展，还考虑到积极向政府靠拢，互惠互利。

没料到梁思申却说雷东宝的规划是倒退。梁思申的意思是，雷霆应该以市场为理念设计规划，而不应该为迎合地方政府去规划自己的产业结构。梁思申还尖锐指出，雷东宝以前享受政策优惠，食髓知味，念念不忘，因此明明市场化的步子走得挺好，却非要倒退迎合，就跟戒毒出来的人放弃重新做人的机会，看到毒品又一头栽进去一样。

宋运辉也知道对于接受市场化教育的梁思申而言，这话一点没错，但他告诉梁思申，在国内做事，如果能结合市场和政策，左右开弓，才能左右逢源。雷东宝这回的进步就在于，他终于意识到做事应该没有机会创造机会，能放眼未来制订长远的有关自己发展和与政府合作的计划，而不再是过去遇到事情才想到去政府机关求救的被动消极行为。

但梁思申还是不以为然，她认为一个经济实体更应该向市场寻找出路，想方设法以产品质量和技术的提高来寻求长远发展，而谋求政府扶持是短期行为。不信可以拭目以待。

正好有人来找宋运辉，只好放弃辩论，着手做事。但心里却想，即便是在梁思申接受教育的美国，不说别的，白纸黑字记录在案，而且被他这个中国人见识到的就有雅可卡接手克莱斯勒公司之后，说服美国国会，由政府担保获取巨额贷款的事例。政治与经济一向是关系密切，“政治经济学”并非中国特色。梁思申在没接触过的领域，看起来依然是理想化。不过他还是很喜欢与梁思申的辩论，梁思申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他带来很多不一样的思考。就像梁思申也经常说起，从他这儿能获得很多在国内做事的思路。但宋运辉“忘了”给雷东宝打电话表示肯定。他下意识地以为雷东宝现在已经步入正轨，那么他也没必要再耳提面命。

雷东宝将规划寄给宋运辉后，如石沉大海，他心里挺不舒服，但不愿提起。

10

杨巡在外面跑业务的时候，杨速在家管着就不断地打电话给他，告诉他第一个月没发奖金，下面开始出现怨言。有些门道的人看商场看似不景气的日子不会短，赶紧趁着刚过新年招聘多，纷纷跳槽。杨巡只问楼面服务员有没有人跳，杨速说暂时没有，但军心动摇。杨巡就不拿跳槽当回事，他早就嫌五楼的管理人员太多，跳就跳吧，好过他自己动手裁员，还得支付补偿费。现在那什么劳动法真烦人，劳动局净盯着他们这些大的个体户。

春节后第二个月才到月底，就不断有人到财务部打听，这个月有没有奖金。任遐迩一概回之，从绩效来看，应该没有，但老板会不会额外开恩支付奖金，那是谁都不知道的。说这话的时候任遐迩心里很内疚，就跟出卖自己做了老板内线似的，大家都一样干活，她的收入却有绝对保障。

那些来打听的人听了任遐迩的话，都纷纷在背后猜测，以老板是个体户来看，开恩支付额外奖金的可能性很小，谁从小没在政治课上学过资本家唯利是图这一条？再有前面已经出逃的榜样在，一时好多人起了跳槽的心思，都想趁春天百业复苏之际抓紧时间找到新的油水岗位。

人事经理非常着急，但留守的杨速回答得胸有成竹：“想走就走，绝不挽留。”杨速关上门就心虚，赶紧又找大哥放出SOS。杨巡依然是那句话，五楼的人想走就走，绝不挽留。空出来的岗位从此空缺，等以后紧张再考虑补充人手。杨速疲于支撑。

杨巡此时却被杨逦告知，她已经应聘成功，目前在梁凡、李力的那家公司工作，被分配到项目部从最基层做起，工资一千五，试用期后工资会提高。杨巡惊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力那么精明的人能放他的妹妹进公司卧底？究竟存的什么心思？他要杨逦立刻辞职，但杨逦不肯，杨逦说公司很大，人那么多，她这样的基层小百姓受聘都由人事决定，李力肯定不会知道。杨逦还说，她这回一定要好好干，争取有事做，做成事。

杨巡在电话里花半个小时没法说服妹妹。他一直想不通，杨逦为什么一定要钻到梁凡、李力那家公司去，连他放出给同样工资只要杨逦从那家公司退出，杨逦都不答应，为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杨逦私自应聘进入那家公司，总是个定时炸弹。现在不管是李力装作不知道，或者是李力真的不知道，他这个大哥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管。

他想来想去，决定打个电话给梁凡，而不是李力，因为看上去梁凡稍微厚道点，干脆让梁凡那边着手让杨逦离职。首先不管他和梁凡、李力之间有多少龃龉，他不能让杨逦待在那个危险境地；其次他得给目前的合作人梁凡、李力一个说得过去的起码的公道，最起码是别做杨逦那种低级傻事。他真是想不通杨逦好好的脑袋怎么不开窍，这种傻事都干得出来。他打算如果电话解决不好，他只有结束出差去一趟上海。

梁凡那边接起电话，不等招呼，就问：“小杨，经营得怎么样？怎么把四楼关了？你得坚持住啊。春节后有段冷场，这很正常，商场的普遍规律，你不要见着风就是雨。”

杨巡笑道：“谢谢梁总鼓励，你看，这不我自己也跑出去找品牌入驻嘛。今天先找梁总汇报一件小事，请梁总大人不记小人过。”

梁凡奇怪说道：“什么事？你尽管说。”

杨巡对着话筒笑容可掬：“梁总，我昨天才得知我家小妹新找的工作竟然是贵公司。她说非常羡慕贵公司的规模和档次，还说很喜欢现在项目部的工作。我想这不大好，我们不能背着梁总和李总做事，再说我们两家公司也应该有所避嫌。我让她离职，她不肯，非说喜欢那份工作。梁总，我求你一件事，我家小妹去年才大学毕业，没啥本事，小孩子一个，这种人在你们公司多一个不多，少一个少，你把她辞了吧。我的话她不听，你的话她没法不听。”

梁凡没想到是这种事，不由笑道：“哦，记得，见过，还真没想到她这么看得起敝公司。”

杨巡依然把自己一脚踩在泥里，笑道：“是啊，我小妹说，公司高层管理人员决定公司的档次，像我这种人做出的商场整个就是集贸市场，没档次，像贵公司从上到下都有档次。我看她就这话算说对了。但梁总，我小妹任性，她在你公司就跟卧底似的，这事不好，我怕她惹事，我担心。你就把她开了吧，听说她还在试用期。”

梁凡听着还是觉得好笑，宽宏地道：“多大的事儿，还是商场的事你加把油，千万别越做越小，商场的排场和人气至关重要，你不能因为一些水电人工成本因小失大，万一被人认作败象了，以后想挽回人气就难了。你别操心你小妹的事了，我们欢迎她去我们的商场参观学习。我开会，以后再聊。”

杨巡觉得难以置信，心说都疯了。可梁凡、李力那公司全是靠政策和关系赚钱，即使梁凡对杨逦是他妹妹这事儿不在意，他还在意呢，杨逦在那种公司里学不到东西，不会进步，可问题是双方你情我愿的，还都不要他插手，他想管都管不了。

杨逦的事儿弄得杨巡无心出差，亲自去上海偷偷看了一眼，见杨逦跟寻常白领一样上班下班，而并没受到什么特殊关照，他才算稍微放心，回来协助杨速处理工作，免得杨速每天放警报。他回来一处理，那些杨速认为天大的人员跳槽事件，都不算大事。他一来，好多打算出走的人似乎感应到什么，不约而同留步拭目以待。杨巡处理完中层跳槽的几件个案，看着杨速不说话，弄得杨速讪讪的，果然是大哥能力高他不少。他借口找任遐迩来汇报，就潜遁了。

任遐迩想到杨巡刚进门时那张黑脸，忍不住问杨速老板现在还在不在生气，问清楚了才敢小心进总经理办公室说话。没想到杨巡却劈头就给了一句：“小任，你常感冒，抽屉里有没有药？我昨晚火车硬卧过来，好像着凉了。”

任遐迩很是意外：“杨总确定是着凉，不是流感？昨天身边有没发现流感的人？”

“应该不是流感，怎么？”

“那我去拿药。如果是流感的话，话说，吃药保证七天能好，不吃药得拖七天能好，白吃。”

杨巡有些哭笑不得，看着四月初天气里还穿着厚夹克的任遐迩出门，心说总算是法棍了。

一会儿任遐迩进来，拿来一包板蓝根和一板速效感冒片，找只杯子帮杨巡泡好板蓝根，才一起放到杨巡面前。“杨总，速效感冒片吃两粒，不过吃了会贪睡，正好午睡。”

“谢谢。”杨巡心说果然被他猜中，不是贵药康泰克。他依言将药吃了，才问，“这个月营业额还是非常差？”

“比上月好了点，不过还是亏。员工不知道亏多亏少，一看没奖金就动摇。这是我做的与上月对比和与去年同比的报表。”

杨巡真想喊“亲人”，他急火火回来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两个对比，没想到任遐迩先他一步做好了。他拿了报表就仔细看。任遐迩的报表做得很原始，没寻常会计账那么天书，数据都是第一手，包括每个专柜的营业额，没经过处理，因此看上去非常直观，留下足够大的思考空间。任遐迩坐大班桌对面，则是暗求老天爷，亏本不是她任遐迩的错，老板看到数据不满意，千万别把气第一个发到她头上来，她可不想当一传手。

杨巡看完数据，忍不住问一句：“小任，你现在还有没有做兼职？”问出来才想到，人家有也不会跟老板说。

“没了，工资够过日子，而且商场会计工作也耗时间。”

“我想你现在也应该没兼职。”杨巡弹弹手中的报表，“除非你三头六臂。不错，这报表，看上去我们新招商进来的品牌已经有销售。四楼的施工已经差不多，费用你再拖一阵子付。我打算趁我回来这几天立刻把男装和运动休闲装布置上去，完了拉一期打折攻势制造影响。好不好就看下半个月了。”说到这儿，他不由想到梁凡居高临下地“教育”他的话，不过梁凡说的倒是经验之谈，商场的人气千万不能流失，流失了挽回很难。只是这经验他早在做市场的时候就总结出来了，与做商场异曲同工，不需要梁凡马后炮。

任遐迩没说明，其实不用三头六臂，只要把数据库里的数据调用一下，就可以分别做出几种不同侧重点的报表。麻烦的只是最初编写程序和后来定期输入数据。她微笑道：“很希望辞职的那几个会后悔他们仓促的决定。”

“我只希望这几个月没白辛苦。啊，对了，厂家送我一些样品做礼物，我用不上，你看看好不好。”

杨巡说着，翻出包里的几件包装依然完好的衣服，放到任遐迩面前。只有一件是厂家送的，其他是他在厂家看着不错，自己花钱买下的。任遐迩一时接收不来这信息，感觉收下很不便，拒绝又不好，只得道：“谢谢杨总，可是，我办公室那么多人……我可以分给他们吗？”

杨巡笑道：“先放我这儿，下班你来拿走。你去通知办公室，安排下午一点，中层开会。”

任遐迩疑神疑鬼地出去，心里觉得老板似乎对她太亲信了，亲信得让她觉得暧昧。杨巡则是坐在办公室里犯愁，他该拿这个绝缘体似的面包怎么办。人家女孩子个个鲜活敏感，见风是雨，怎么这个一点不接受他抛过去的暗示呢？按说宋运辉的秘书已经告诉他，任遐迩的那名男同学不久前去了别处高就，她应该已经落单。

晚上下班，任遐迩想装作忘记，悄悄溜走，她估计她这么一做，那么精明的大老板一准看得出，不会再为难她，没想到下班时却又被杨巡一个电话叫去说话。她欲哭无泪，知道自己孙猴子不是如来佛对手，不得不进去总经理室接受询问。杨巡确实有话说，但等说完话，任遐迩更欲哭无泪，杨巡竟然是用大塑料袋拎着一大包衣服与她一起下班，在保安们的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把塑料袋交给她，更不去他自己车上，非要陪着一起走。

杨巡是铁了心地要任遐迩今天明白他的意思了。知道任遐迩脸皮薄，他就当着保安的面一起走，料到任遐迩不便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什么。但杨巡等着，估计任遐迩转弯就会有话说。但是才刚走出大门，任遐迩已经急着道：“杨总，再见啊，我走那条道，跟你不是一条道。”

杨巡当然不会当着保安的面就那么妥协，边走边道：“我有个问题到嘴边一时想不起来了，估计走走能想出来。”

任遐迩仰天无语，这什么话，这什么话，有这么说理由的吗？这存心在宣告众人，两人大有问题。可就是这么些说话的工夫，两人又走出一段路，拐弯了。

杨巡才笑嘻嘻地看着一脸郁闷的任遐迩，道：“我想起来了，周围有药店吗？现在还开着门没有？”

任遐迩惊讶地看看杨巡，看到杨巡脸上写满“借口”，调戏啊。她一脸敦实地道：“现在药店没开门的了。”

杨巡自以为得计，道：“哎，糟糕，你家有没有感冒药？”

“没有，我都放办公室的。不过上午给杨总的速效感冒片，还够吃一天。”

杨巡不由暗笑，谁都不是傻子，别看任遐迩一脸敦实。他似乎没了继续跟着的理由，只得道：“看来我还得回办公室去。你家就这附近？我送送你到家，晚上这条路人不多。”

“谢谢杨总，不过正常下班的话，有几个人同路。”

“不用谢。我做事那么多年，难得有员工主动想出高明主意帮我，即使我弟弟都不能。我弟弟不是不想，是想不到点子上。”

任遐迩心里暗暗想，老板要是能说出“非不为也，是不能也”，那就高明了。不过还是喜欢有人表扬，笑道：“谢谢杨总，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应该的。”

杨巡微笑道：“应该的吗？没。我出道十多年，见过这样的人不到十个，这些人现在个个非常出色。不过这样的人也很容易成枪打出头鸟的那只鸟，又或者个人很努力，可集体不争气。虽然现在跳槽很容易，可机遇对于一个人还是很重要。对做老板的也是一样，看到好的员工，赶紧拉拢，呵呵。你是不是不想收这袋样品？拿着，你当得起。”

任遐迩被杨巡前面的话说得心旷神怡，觉得老板说话很实，可没想到老板的话头一下转到那袋礼品上，原来老板也看出她不想收礼。她愣了一会儿，才道：“谢谢杨总，其实我没那么能干。可如果杨总真觉得我当得起，希望折算成人民币。我不希望在工作场合传出本来可以避免的风言风语，我当不起。对不起，杨总，我辜负了你的美意。”

杨巡忍不住看着任遐迩笑，她还真直接，一点不像大多数小姑娘，要么对暧昧的事儿说不出口，要么不好意思提钱，这下弄得他倒是不好意思再敲边鼓了。他挺有挫败感，他一团热心要把任遐迩变为杨家大嫂，可人家一点意思都没有。可看看任遐迩路灯下清澈的眼睛，他没好意思口花花胡说，只得顺水推舟道：“呵呵，我不好意思，我粗心没注意到这点，把你跟其他同事一样随便对待。女同志出来做事不容易，想做出点事情，要比我们男的多用功不少。不像我们男的随便，再晚都可以一起出去吃宵夜，酒桌上面什么感情都可以交流。”

任遐迩听杨巡这么一说，心中释然，感觉老板真是通情达理，毕竟刚才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横下一条心的。正好她也到家了，就道：“谢谢杨总理解……”

“你今晚都谢几次啦？我再厚脸皮都吃不消。你住这个小区？这个小区房价不低。我今天送佛上西天，看你安全到家。”

“我买的是顶楼，七楼，比一楼还便宜。可就是每天爬上去就不想下来。”

“七楼平顶的容易漏水，你的不会吧？”

“我运气好，听说这个小区的施工质量不错。杨总，我就这个楼道，天晚，不请你上去了。”

杨巡点点头站住，将塑料袋硬塞给任遐迩，看任遐迩进了电子楼梯门，才转身离开。心里觉得挺好笑，他怎么能这么纯情老实地追求女孩子，太老套了，他其实有的是办法，什么烛光大餐，夜总会狂欢，还有咖啡厅玩情调。可问题是任遐迩又不一样，任遐迩是得力干将，他最知道，女朋友易得，得力干将难求，他不愿因小失大。

回去的路上想到刚才两人对话的时候，杨巡忍不住想笑。任遐迩挺喜欢钱，还不怕人知道，不过名不正言不顺的钱物却是不要，立场非常清高和清楚，挺真实可爱的一个人。这性格，与梁思申有点像。只是梁思申条件太好，那种直爽就无形中变得咄咄逼人。相比他以前谈过的几个大学生出身的女孩子，任遐迩并不是让人一见倾心的美女，可是处着舒服，说话有实货，他本来还觉得可能勉强自己，试下来却感觉越来越好。

唯有长相，杨巡摇摇头，太不会收拾了。

这一夜过后，商场更传风言风语，前不久还是传任遐迩与杨二，现在变为与杨大。都说任遐迩此人钻营功夫一流。任遐迩冤得不行，愈发开始与杨家兄弟保持距离，有事与杨巡商量，尽量想办法约到会议室，免得又被人背后非议。可是，绯闻这东西，捕风捉影都能成事，何况绯闻的另一方杨巡还真有此意，因此任遐迩甚难洗清。

杨巡这回来了就没再出差，开始亲自上阵，督促加快布置四楼场地。同时雇用上回宣传欧洲风情街的广告公司，舍得花这个大价钱让专业的宣传人员替他高明地设计商场定位，同时紧锣密鼓地通过媒体和橱窗，全方位地展开宣传。

面对流水般的开销，杨速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但杨速从来摆正自己的位置，既然已经向大哥提出不能如此靡费，大哥却有大哥的理由，他便没有怨言地照做。只是他心疼。

月中的时候，杨速问任遐迩这个月的费用支出，任遐迩给他从电脑里拉出一张清单，让他看个清楚。杨速看完，就约任遐迩到会议室谈话。玻璃隔断的小会议门一关，外面走过的人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却听不见里面说话。任遐迩进门，就又递给杨速一份每月费用对比，才坐到杨速对面。

杨速看完，叹道：“花钱真容易。”

任遐迩道：“特殊情况。”

杨速叹息：“工程支出方面，两三年就又得重装，这个行业更新快。宣传更是……你有没有办法做个触目惊心的报表，提醒我大哥，支出已经毫无节制了。”

“我已经有提醒，我几乎是看到大笔支出出现，就给大杨总一份简报。大杨总已经说不要见我。”

杨速扼腕：“有没有办法做得更血淋淋？我大哥……他可能在赌气……需要给他一些刺激。”

任遐迩闻言吃惊，看了杨速一会儿，才道：“我设法。不过得请你递交给大杨总，我的简报已经让大杨总不高兴了。”

偏偏这时候杨巡从四楼上来，一眼便见到大弟与任遐迩神情严肃地讨论什么，不知为啥，心里不是很舒服，这两人怎么可以把他撇开单独谈话？便不请自来，开门进去。“讨论什么？”一眼就看到杨速手里的单子，一看之下便清楚两人讨论的是什么议题，就拉下脸起身道：“老二到我办公室谈。”说完就走，但到门口时，还是记得回头对惊讶的任遐迩尽量平心静气地道：“小任忙你的，不干你事。”

任遐迩回到自己办公室，一直好奇杨巡究竟赌什么气，跟谁赌气。作为会计，任遐迩进来时就已经大致把商场了解了一下，知道商场的管理权几易其手，而杨巡则是从最初的一支笔，到几乎与商场管理绝缘，直至去年中期才又获得管理权，只从这些凭证上反映的起起落落，已可看出商场历史之复杂。而这起起落落背后发生的事情，难道就是杨巡赌气的原因？任遐迩想，难道商场的奋力转型，除了杨巡说的几条高瞻远瞩的原因，还有其他？

杨巡把杨速叫进办公室，怒道：“你干什么，这个节骨眼上想扯我后腿？”

“大哥，你看看这份明细……”

“每笔都是我签的字，我怎么会不知道。任遐迩平时提醒是不是你要她做的？”

“没，大哥，你别冤她，我今天才第一次想联合她，不过还没说服她。大哥，我看不下去，你这回的花钱风格与你往常不一样，你好像是在意气用事，赌着一口气想要比别人做得好。大哥，老四告诉我你去梁凡、李力的商场看过几次，可是我们能跟他们比吗？老四说他们都发展到香港去了，在香港都做得非常好，那是他们的命好，投胎投准地方了。”

杨巡支起耳朵，道：“他们去香港做什么？”

杨速却道：“大哥，你别否认了，你很在乎他们，你看我一说到他们你就留意。”

杨巡强词夺理：“我什么时候否认过？我当然在意他们，老四还在他们手里打工。你别婆妈，他们去香港做什么？”

“做房地产，老四说的。具体老四也说不清楚。听说挪去的资金上亿。”

杨巡冷笑一声：“香港，上亿算什么！他们两个的背景又算什么！哼！”但是杨巡说归说，心里却发虚，现在就是给他一亿，让他去香港，他都一下说不出该把钱投到哪儿，可见人家就是比他领先。但他冷着脸道：“老二，你别学老四见着风就是雨，看别人的都好，看我们都是农民。”

“大哥，我怎么会。我也没说你非要跟梁凡、李力赌气，我意思是你跟自己赌气，你一定要在商场做出成绩来给人看。其实本来我们定的下一步规划很多，都不是陷在这种经营里面打转的，你去年如果不是因为赌气，又怎么会接来这么繁杂的差事？我们不是早说过，我们不做日常经营，我们只……”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意思，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杨巡摆摆手，他不要再听，免得想起过去那段不快，“现在已经在做，老二，到我手里，一定要焕然一新，做成本市第一。既然是这样，你一定要舍得投入，就跟为了做出欧洲街的风格我们在外墙面投入多少，商场也是一样。再说我们等于二次开业，要没特别一些的宣传，谁心里都还是老一套商场的印象，谁还有兴趣过来看看？二次开业的宣传一定要加料，加重重的料。这种料，靠你我想，想得出来？凭你我，得放多少钱请客，才能登到报纸第一版？你别只看见钱出去，看不到钱花哪儿。”

杨速静静地等大哥说完，才耐心地道：“大哥，你在钻牛角尖，我是旁观者清。你的投入已经超过正常范围。我不反对你转型，对于转型我举双手拥护，但是我反对你借转型行赌气之实。”

“啧，老二，你烦不烦？有投入有产出，这话你听过没有？”

“大哥，去年你第一次香港游回来，你跟我说，我拿着尚方宝剑，要我随时提醒你，有时候你钻牛角尖了自己也不知道，不知不觉走了歪路，当时却还觉得挺对。你说你一定会听我的提醒，后退三步，停下冷静后再说。大哥，我今天提醒你，你听不听？”

杨巡本来气势如虹，被杨速搬出此话，顿时哑了。虽然他依然觉得自己做得没错，可是他也确实吩咐过杨速，必要时刻约束住他，免得再犯过去不识梁思申的好意，还自以为自己很冤的重大错误。他吩咐杨速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多，杨速还是第一次祭出尚方宝剑，他当然得守诺，否则他说话岂不是等于放屁。可要答应大弟，就得在这节骨眼上硬生生地刹车。

杨巡烦躁地将一根香烟揉成粉末，扭转椅子对着墙壁不要看大弟，“老二你去四楼监工。别来烦我。”

杨速没吱声，倒了杯茶放到大哥桌上，悄悄掩门出去。对于大哥，他非常佩服，非常崇敬，但是他必须理智地支持。杨速想到，大哥周围只有他是敢直言的，因此他一定要把他的反对传达给大哥，让大哥不会膨胀到看不见事情的反面。指出大哥的错误，是他的职责。

而杨巡则是被杨速提醒，无法不想到沉埋两年半的往事。那个冬天，他做了大错特错的事，而且还一意孤行地错上加错，现在回想起来，不仅是后悔，简直是无地自容。两年半前的打击，让他元气大伤。他心虚地想，是，谁说他商场转型没有一些赌气的成分，他自己果然没觉得，还真是被杨速说中了。可赌气归赌气，他觉得自己的决策是正确的。

只是一真正想到两年半前，想到冰冷的夜晚赶到梁家别墅外，想到一个人在水库堤坝奔跑，他的情绪就无法压抑。不堪回首，却偏偏想了又想。坏就坏在，这事他即使再受苦，也不能怨别人，都是他自找的。他以为自己涵养够好，已经能正视错误，修正行为。被杨速提醒才知，他何尝甘心过？他连忙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他没有跟梁思申或者跟宋运辉赌气的意思，没有，绝对没有。他只有气梁凡他们的重手，还有他自己当时的一意孤行。所以他想做好商场，他只是在证明自己过去思路的正确，证明自己的能耐。

可是他设计商场转型时真没想什么赌气啊证明啊，都是被老二提醒，才好像莫须有起来。杨巡又转念一想，妈的，就算是赌气证明又怎样？只要决策正确，干吗管意图正不正确。

可是，那不是又钻牛角尖了吗？

杨巡越想越火大，又加想起两年半前的事情满肚子憋闷，愤愤摔门出去。任遐迩听到这惊天动地一响，想到刚才老板兄弟俩的闭门对话，不知道闭门期间发生了什么。她埋头工作，打算不管老板们的事。可又忍不住走进自己的小办公室，抓起电话打给杨速，告诉他大杨总摔门出去了。

杨速沉吟半晌，也知道自己挑开了大哥伤疤下面的不堪，可是他也无法，不能任由大哥任性下去。他看看楼层忙碌的布置，想去陪大哥说说话，可是他走不开，这边正是施工白热化，需要能拿主意的人盯住。他无奈地对任遐迩道：“小任，你今天能不能把手头工作放一下，设法找找我大哥。我实在没法走开。”

任遐迩一愣：“我？不大好吧，不相干的人还是别做烦人苍蝇去。”

“不会，我大哥很信任你。我很担心，可是我这儿真没法走开，拜托你。”可话说到这儿，杨速自己也觉得不可行，“好吧，我先跟大哥手机联络。你忙，对不起，打搅你工作了。”

任遐迩瞪眼想了会儿，还是决定不听小老板的，且不说大老板现在火气冲天，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就算大老板现在和风细雨，她算什么角色，难道还真把自己当亲信？荒唐了点吧。她脖子一缩，回大办公室继续做事。

可没想到，杨巡的电话却打过来了。杨巡满肚皮气闷地杀到车上，冲出去城外，却忽然想找人喝酒说话。不知怎的，想到任遐迩。任遐迩也是旁观者，他想听听任遐迩的意见。

任遐迩听到老板电话里闷声闷气的要求，看看周围的同事，轻声道：“很忙，走不开呢。”

“你今天没重要事，只有下面收银随时结账。你出来吧，我有疑问，需要征询不同意见。”

被老板戳穿，她不便再说什么，她自己也对老板说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何况老板是真有公事相商。她只好答应，飞快布置下工作，同时打印出几份数据，冲出去打车先到城西加油站，上了杨巡的车，感觉就跟上贼车一样。

杨巡虽然没指望任遐迩能换件好看点的衣服出现，但等看到任遐迩穿三颗纽扣的蟹青西装外套和黑色宽松西裤，中规中矩出现时，还是不喜欢。但任遐迩背着一只足以放下一张A4纸的棕色大皮包，杨巡慧眼，一眼看出那是真皮，而非人造革。心说难得啊，肯如此投资。只是棕色大皮包风格休闲，与中规中矩的着装不相衬。杨巡这么分心一想，脑袋里原本打的结消减了一些。

杨巡伸手打开副驾的门，但任遐迩顿了下，却把副驾的门关上，坐到后面。杨巡有些哭笑不得，这也太坚壁清野了些吧，这种细节都注意到，难怪做财务工作一流。但还没等杨巡说话，后面的任遐迩先发制人，道：“杨总，我把数据都带来了，不过天色已暗，是不是找个亮点的地方说话？”

“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谈。”杨巡郁闷地回答，将车开了出去，“刚才杨速找你谈什么？”

“小杨总问我这个月的钱进钱出，希望我提前做份报表让杨总过目。”

“不止这些吧？”

“两位杨总都挺让人为难的。”

杨巡不由一笑，心说两兄弟都没把任遐迩当外人了。“好，不问。昨天开会的几个广告方案，开会的只有你是逛街主力军，现在没别的人，你说说你作为个人，看到这些广告，有什么想法，哪个广告最吸引你？”

“逛街主力显然不是我，是小杨总和郭经理。我逛街次数维持在平均一个月不到一次，几个广告对我没影响。”

杨巡懊恼，想找个说话的，身后这个却是铜墙铁壁，甚至还不是回音壁。但想任遐迩说的也是实话，冲她那点儿闲钱，冲她穿衣打扮的无趣，若是逛街，估计逛的也是菜市场。可今天他心里憋闷，就冲口而出：“还是女孩子吗？”

“要不我把女孩子资格让给爱逛街的？”

“你也不珍惜珍惜来之不易的女孩子身份。”杨巡被逗乐了，“我找个清静点的地方，西餐吧。”

任遐迩赶紧结束与老板之间的非工作对话，道：“不过我回头把几个广告方案核算了一下……”

杨巡杀到停车场停车，实在不吐不快：“广告公司看到你这种人得吐血。广告噱的是谁呢？是那种一看见便宜就血压升高脚底发痒的人，你是绝缘材料做的，对你还真没用。啊对，你说说你核算下来，哪个方案你看着最合算？”

“对个人合算的是折扣，对商场合算的是返券。但如果返券的广告做得更刺激点，原来的一百块送三十块券，改成三百块送一百块券，我算下来对商场的营业额和利润只有更有好处。别看同样是三百，后者要多给十块钱的券，可是凑足一百块钱的货容易，凑足三百的不易，很多都是凑不足三百，更多是三百到六百之间不足六百就放弃了，我估算了一下顾客购买心理大致的概率……”

杨巡也想到过是不是把一百送三十换成看上去更噱的三百送一百，可想到中间差的是十元的券，相当于十元的毛利，就有点心疼。此时听任遐迩侃侃而谈，杨巡一边走路一边看她，心里对广告方案立马有了底。听完任遐迩的发言，两人也已经进入西餐厅，杨巡由衷地道：“幸好你绝缘，利润得靠你这样的人算出来，拍脑袋想没用。”

小姐送菜单上来，杨巡因此不想在点菜上为难看上去不大可能进出过这种场合的任遐迩，不愿让任遐迩为难地对着一份菜单最后嗫嚅地吐出西餐的象征“牛排”两个字，就主动推荐道：“这边的红酒羊排做得不错，这边的酥皮奶油蛤蜊汤我看比必胜客的做得好，都试试？我也照样来一份，再两杯金汤力。”

不出杨巡所料，任遐迩果然没异议。小姐退下，杨巡就道：“杨速最近每天跟我念超支，你也三天两头额外交收支报表给我，你这么做是不是也是计算后的结果？”

“没，如果把今年的预期营业额与去年的对等，不要求高于，也不低于，目前的支出还不到利润临界线，因为去年的办公费用很高，每次上海来人的旅差费报销，拿来给我们做一次宣传绰绰有余。但如果再依照现在的开支速度滑下去，离警戒线就不远了。”

杨巡一听，几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绷紧了俩小时的肌肉一下松快下来，眉头也舒展了。他急切地道：“你说详细点。”这时两杯金汤力先上来，杨巡让一杯给任遐迩，看着任遐迩从大包里掏出打印资料和一支圆珠笔，却见任遐迩不急于说话，先抓紧时间一脸好奇地看酒杯，晃着那酒杯闻酒香，拿手指划过杯外晶莹的水珠。此时杨巡已然被任遐迩的几句话洗脱所谓赌气的重负，看任遐迩的小动作就觉得分外可爱，坐对面一言不发不打断她。等她小动作做完，才宽厚地道：“金酒不算烈性，又加了汤力水和冰块，比啤酒度数没差多少，你试试看，若不喜欢就放着。”

杨巡这么说，任遐迩感到挺不好意思，有些依依不舍地放下杯子，道：“等一下还得回去商场，不喝了吧。杨总请便，我来解释我分析的数据采样……”任遐迩看到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经过他们桌边，对着她看了好几眼，却不理杨巡的起身招呼，扬长而去，甚是好奇。然后看到杨巡受人冷落却一脸若无其事地坐下，还笑着解释说“高干子弟，不过是前高干子弟”，她不知这是为啥，但当然不好追问，就开始看着报表解释。一会儿羊排上来，两人还能边吃边说，但等浓香四溢的酥皮汤上来，任遐迩就差没说句“废话少说，吃饭要紧”，直取罐上酥皮。可是又不知道该用叉还是用刀解决那酥皮，很是疑虑，又不见杨巡动手，她无法模仿之下，情急之下只好用洗净的两只手。

杨巡这时候早已满心轻松了，看起来都是杨速赖他，他做事明白得很，目标也清白得很，没杨速说得那么咬牙切齿，他很理智。既然如此，那些不堪的过去，他当然不会再去想起，他坚强，他不受干扰，他愿意这么相信自己。他认准羊排的味道，吃得舒服，拿起面包把所有汤汁也收了，才去对付那汤。而任遐迩充满探究意味的吃相全收在他眼睛里，但他不会说，这小姑娘脸皮嫩。他也清楚，他的西餐厅策略再次奏效。

回头，杨巡把任遐迩的那杯酒也喝了，喝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萧然那桌。在别人眼里，大约萧然还是那么目中无人，但是对于吃过萧然苦头的杨巡而言，他太清楚，萧然已经大不一样了，否则他今晚哪有这么安全。他此时可以得意地想，他杨巡就不一样，他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一步一个脚印上来，就跟打仗打的是阵地战，虽然打得辛苦，打得惨烈，可是打下的地盘却是江山永固。

他喝下最后一口金汤力，对任遐迩满怀豪气地道：“我不信通过我这半年努力，五一不收它个满堂红！走，回去干活。”

任遐迩看看杨巡，不晓得老板怎么忽然阴转晴了，心说好像与小老板说的那原因对不上号啊。看来老板是担心超支。她不知道两兄弟私下对话是什么内容，让老板摔门而出。她现在反正很好奇，对于这个据说是小摊贩出身的大老板充满好奇。看着不像是没文化的人，她觉得老板挺有深度的。而魄力，那是不用说的了。

杨巡回去四楼，看到四楼在杨速的监督下有条不紊地加班加点。他径直走到正帮着一起搬一张艺术沙发的杨速身边，搭手帮完忙，一拍杨速肩膀，拉到一边，道：“我问了小任，问得很详细，所谓超支是你的错觉。不过我会收着点手脚，小任警告我支出快接近警戒线了。”说到这儿，他一脸意味深长，“我最先都凭直觉做事，后来跟着梁思申学来可行性分析，以后要多倚仗小任他们，全面用数字来决策。直觉不可靠。”

“大哥，可是你这回反常。不说别的，全场七折，你怎么跟那些柜台算账？我们吃得消全场七折吗？”

杨巡此刻因任遐迩的解说而更胸有成竹，但他有意卖关子：“老二，你还是没领会我刚才的话，你不能凭直觉，你要学会算。老三从他香港、台湾同学那儿取来的经，哪会离谱。”

杨速瞪眼看着大哥，他难道有算错？上回会议决定的买一百送三十，那不是七折是什么？难道任遐迩还有其他算法？杨巡没再解释，下场开始与工人一起劳作，一直加班加点到半夜。他们有硬杠子，就是必须在商场五月一日的活动之前把四楼布置出来，早得一天是一天。因此作为老板须得共同牺牲，督促现场人员争分夺秒，保证进度。

同时，广告则是早早地打了出去，日报、晚报、电视报，全部登在显要位置。广告一出去，全城沸腾。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听闻消息的人都不敢相信，商场竟然敢打六六折，这得是多大的折扣！便是古井一般的宋季山夫妇，也被报纸上的巨幅广告震惊，回头吃饭时说给宋运辉听。宋运辉心说杨巡这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但是仅凭一天的攻势招徕顾客上门，对整个商场运作有用吗？宋运辉不知，他也无法拭目以待五一，他五一的时候得去上海团聚。

五月一日，上班伊始，杨巡便一边处理手头工作，一边不时探出头去，看看不到开门时间，却已经聚集在门口等待开门的人群。随着人流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杨巡的眼中逐渐显现狂热。而旁边的杨速则是忧虑，他不知道，会不会卖多亏多。杨速看向大哥，却见大哥不知不觉间露出赌徒风貌，双眼狂热，一只脚踩在一把椅子上面，将掌中一杯茶喝得“咝咝”作响。杨速见此，感觉到大哥开弓没有回头箭，只得告辞，赶去楼下掌控局面。

终于到商场开门，杨巡兴奋地一把抓起内线电话，打到财务，找到任遐迩：“小任，我有个要求，你能不能做到整个财务部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今天的销售额，以及今天的利润？非常重要！不管今天是赚是亏，对外我都会宣称是亏，绝不能让业内知道我们的实际营业数据。”

“我……会布置下去。但今天拿不出结果，没那么快。”

“可以，你看着办。”杨巡说话的时候，人一直趴在窗口看进商场的人流，他刚才也看到杨速眼中的焦虑，心中不由有些心虚起来，“小任，你看到人流没？你估计今天会不会有利润？”

“无论今天有没有利润，前几天的营业额已经被带上去了。如果这个月都是前几天的营业额，这月的利润相当好看。”

杨巡飞快道：“不可能，明天的营业额就不行了。小任，记住，无论如何，只有你一个人掌握实际数据。我去现场。”

杨巡从四楼一层一层地巡视下去，所见所闻让他惊呆了。才开门那么些时候，收银台前已经排起长队，每一个专柜都有疯狂得红了眼睛的人在“抢”同一件商品，所有人都绯红着脸，买的卖的，个个亢奋。杨巡一时狐疑，难道在场个个看不穿他的迷魂障眼大法，以为真有商家傻到让利如此大幅？还是……或许他才是真正错算而不自知的人？总不可能那么多人都被他的噱头迷惑吧？那不可能。

一念及此，杨巡的一颗心顿时如处冰火两重天。如果是任遐迩算错，这不是没可能，要不然怎么眼前满满都是疯狂抢购？那他今天就赔惨了。可是明明杨连说那是港台一带行之有效的促销手法，而且杨连还给出与柜台结算的办法，事实证明专柜愿意接受。任遐迩给他的计算也是一样，别看广告上说什么满三百送一百，他们打出去的六六折，可其实是花三百块的钱买四百块的货，按常理应是七五折。再加大多数人基本上不可能正好凑足三百块，因此大多数人领的折扣应是不小于八折。可是为什么商场现场买衣服的人就跟疯了一样呢，难道那么多人都被迷惑了？杨巡摇摇头，难以理解。

但现场不容他多想，也不容他多冷静，再说他本来就是冷静不下来的，一会儿工夫，他也跟别人一样亢奋起来，高速陀螺一般地转战各处，其实也做不了别的，只有帮忙维持秩序。果然，眼看保安不够用，他不得不从欧洲街抽调人手过来，重点维持收银台附近的秩序。所有商场的中层也被他全赶下场，做一日保安。

杨巡没有想到，抢购的热情一直到商场打烊时依然高烧不退。他不得不一再现场宣布延长营业时间。可是一拖再拖，一直到半夜零点，商场买的瘫了，卖的也瘫了，收银台前却依然排长队，众人都是哑着嗓子说，过了这村没这店。当地派出所闻风出来干涉，商场只得停止开单。商场里面的人流终于携着大包小包流淌出去，不再进来。

杨巡此时早已筋疲力尽，靠着一楼正对大门的柜台，看人流同样筋疲力尽地离去。不由想到大半年前他刚接手这商场，经常晚上打烊时分看人流空着双手嘻嘻哈哈出去，心急如焚。那时身后是满货架的货品，而今天则是如大风过境一般，货架上的货品卖出个七七八八。杨巡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亢奋随着打烊退潮，倒是有一丝隐隐的焦虑跑上心头。今天过后，不，换种说法，顾客今天一下透支大量消费力之后，明天商场卖东西给谁？还有，到底赚了没有？包租专柜的会不会跟他算亏本账？

没等杨巡想明白，杨速领着一位日报记者过来采访。杨巡照例又说了一番亏本让利赚人气的说法。等记者走后，杨巡捏手指算起来，今天找来采访的媒体已够一只手的手指，日报的白天已经来过，没想到如此尽责，还来看看落幕后的战场，可见商场此次招引的人气。但这人气究竟是一次性的，还是从此之后顾客恋上他杨巡的商场，一再光顾，他心里没底。因此，经营这种事，从没像集贸市场那样的一劳永逸，必得一再想方设法掀起高潮。

杨巡性格一向喜好攀登，有些喜新厌旧，等他今天爬上山峰，却发现前面还有连绵的同样的山峰，他顿时提不起劲来。若是有大好利润跟随倒也罢了，看在金钱积累的分上，他愿意一再亢奋，可问题是他清楚得很，经营商场所得是细水长流，没法与他攻城略地所得相提并论。他想着他未来是不是就得跟店子里的婊子一样，看在几块钱淫资分上，没有高潮假装高潮，务必讨顾客欢心，还不是一码事。

等购物狂潮散尽，众柜台人员累得面无人色地走空，杨巡作为老板，只有以身作则率商场管理人员巡回检查，查看有无安全隐患。否则，他若先走，那些已经辛苦一天的管理人员和保安更是作鸟兽散。终于忙完，杨巡与杨速一起上五楼办公室，却见到财务室灯火辉煌。任遐迩也是披头散发，挽着衬衫袖子跟女打手一般，督促众人算账。杨巡进去与大家招呼，哑着嗓门说“辛苦”，嘘寒问暖一番才离开。杨巡是实在不要看任遐迩那一张油汪汪的脸，即使倒贴他，他都不愿亲那张油脸一下。

但杨巡走到办公室，还是吩咐杨速：“老二，等下你拿车送那几个会计回家。我打辆车自己回去，今天太晚，送一下意思意思。”说话的时候，杨巡连水都懒得喝，瘫在沙发上不想动，“老二，你还行吗？”

“不行也得行。”杨速垮着一张脸，木然地回答，“大哥，你估计今天……”

“别问我，明天看财务部算出结果。去吧，你到财务部去，我今天不回了，这么多营业款在手呢。都累，难保不出问题，我得盯着。”

“大哥，今天效果比预想中的好，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你看上去好像并不怎么样，怎么回事？”

“累了。”

等杨速走后不多久，隔壁财务部果然爆出意料之中的欢呼声。杨巡心想，做财务的人出名的贪小便宜。他此时很想抛出诱饵，让财务部的人今天就计算出结果，可也知道那不现实，谁知道忙晕了一天的脑袋最后会交给他什么样的数据。杨巡半躺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满脑子打仗一样的都是刚才抢购的情形，他都不记得今天处理了多少纠纷，脑袋还兴奋得无法休息，可是又无法细致地理出头绪，他累。

可再累，他的脑袋还在费劲地自动处理今天从各方获取的随机数据，客流前所未有，半天营业额前所未有，好多货品前所未有地中途断档。不仅是前所未有，而是事前想都不敢想象。好几个供货商的地区负责人今天全天镇守在店堂，现场调度货品到位。杨巡杀开人群遇见他们时问他们还想不想有下次，他们都说想。杨巡心说，既然如此，应该是大家都吃得消这折扣。还有供货商说，他们都想不到一个买送的口号能让人如此疯狂，有些人为了凑足三百块的消费，一遍一遍地满场转悠，结果半路看到稍微中意的又买了，只得接着凑六百的数。等得到返券又接着满场转悠，弄不好又超过返券的数量乱消费，超过返券限额多多。很多本来只想买三百得到送一百的，最后结果是拎着上千的货物回家。人怎么这么容易被返券刺激？

杨巡累得无法再深入分析。一会儿休息下来，两条腿终于恢复知觉，他就走出去再查安保状况。经过财务室，没想到竟看到任遐迩一个人大模厮样地坐在电脑前，两条腿高高搁旁边椅子上，键盘搁她腿上，另有一把椅背用铁夹子夹满报表，被任遐迩转来转去地搜索有用数据。杨巡看着哭笑不得，这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吗？想不到。他伸手敲敲门，见任遐迩受到惊吓转身，瞪眼看他好久，才慌乱地收回搁在椅子上的腿。他抢先道：“还不回？”

任遐迩跳起来打开防盗门放杨巡进门，掩饰似的从一个铁夹下取出一张纸，交给杨巡，道：“今天的总营业额和楼面营业额，以及各专柜的营业额，都在上面了。比杨总事前动员大会上预期的数字还多，多得让人不敢相信！”

杨巡接了数字细看。他已经不再是大半年前刚接手商场时候的新人，如今的这些数据栏目对他而言已经是老熟人，他拿到这些数据，已经能自如地横向纵向地对比。“今天的数据……”杨巡看了倒吸一口冷气，“小任，你没搞错？确定？”

“没大错，这是综合各收银台业绩的结果。我刚拿到各收银台统计数据的时候也是不敢相信，但看看各收银台的数据分布比较平衡，没有哪个高得离谱，可见应该不会错到哪儿去。我也没想到……不好意思，我急不可耐地想看看各项数据究竟是多少。”

杨巡忙道：“我也想知道，尤其是想知道有没有利润，麻烦你。”

任遐迩扬起一张油汪汪的脸，道：“要不，等我算出，打杨总手机？”

杨巡立刻知道人家这是不希望有人在场看着，他动脑筋的时候也不喜欢有人在场，即使在场也当忽视。他告辞出去巡视，这边任遐迩立刻跳起身关门，恢复大模厮样，更是拉开抽屉掏出自己炸的好吃面果子提神醒脑。

杨巡上上下下巡视一周，果然查到几处纰漏。但是他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今天的最终数据，本来还想出门找小摊吃个宵夜，可他等不及了，又回头朝楼上跑。上来却见财务室门紧闭，只有灯光透出，他只能无奈地回办公室等。但等了一会儿他就等不住了，硬是敲开财务室的门，闻到一股香甜的油炸食品味。他笑道：“有什么吃的，贡献出来共产。”

任遐迩无奈，只得摸出抽屉里的酥脆面果子，递给杨巡。杨巡一看大喜，肚子正饿呢，也不想想这面果子的长相与任遐迩一样的油汪汪，专心找看上去最酥脆的下手。任遐迩看着心疼，听着杨巡老鼠似的疯狂咀嚼声更是心碎，只好闭目塞听，专心致志干她自己的活儿。她得根据不同柜台与商场签订的协议，大概计算出今天营业的毛利。

杨巡终于忍不住小心地问一句：“营业额看着这么好，有利润吗？”

任遐迩闻言奇怪地回头看杨巡一眼：“有，怎么会没有？上回不是算过了吗？依照协议，我们的营业额只要超过某个杠子，毫无疑问是有利润的。我只是在算究竟有多少暴利。”

“暴利？”杨巡有些不敢相信，他看看任遐迩，决定不去打扰，让她安心计算。这都已经是子夜，人的精力本来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打扰估计算出飞天暴利都不无可能。但真是暴利吗？杨巡心中终于又欢喜起来，精力渐次地回到身上，四肢又汇聚起了力气。如果真是暴利，那么以后时不时来一次那样的促销，即使促销后出现一段时间的销售低潮都无所谓了？如果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回调整商场结构的路子算是走对了，他赢了。

杨巡脑袋恢复兴奋，思路也越来越清晰，他开始设想起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纸落到杨巡面前：“杨总，全部的毛利。呀，天空都白了。”

杨巡忙里偷闲，往窗外瞥了一眼，果然看到天际已是微微泛白。但他都没时间看手表，赶紧地看任遐迩给他的数据。而任遐迩却已经急切地问：“杨总，利润这么好，几乎可以做一顿吃半年，你往后还会不会发动类似的促销攻势？”

“会！”看着数据的杨巡笑逐颜开，“当然会！”

任遐迩想了想，道：“那么商场今年应该利润无虞，我明天……不，今天买冰箱去。杨总，我下班了，睡到下午会过来。”

“为什么买冰箱……哦，对，今年看来奖金没问题了。呵呵。”杨巡有些哭笑不得，忽然意识到，任遐迩熬夜加班算毛利的动力难道在于急于想知道往后有没有稳定的月收入？而今毛利已见，她立马知道今年的分期付款无忧，这就算计上冰箱了，可见也是个会花钱的主儿，一点不比他妹妹差。“商场转型到今天看来基本算是成功，你放心大胆地买你的冰箱，建议你可以买好一点的双开门冰箱，一步到位。”

任遐迩有些不好意思，立刻转了话题：“虽然以后返券的效果可能不会有今天那么好，但我们可以在下回活动时候抓住供货商的心理新签条件更苛刻的协议来保证利润，包括我们可以不承担营业额不多的盈亏责任。杨总的转型，未来基本上已经把风险转嫁到供货商头上，一劳永逸了，以后眼看着就是铁打的商场流水的利润。”

“哈哈！”杨巡听了一笑，将手中刚看完的数据交还任遐迩，“这下可以睡安稳了。”

杨巡走去自己办公室，开门的时候想到该送送任遐迩，就又折返，见任遐迩锁门，他忍不住志得意满地道：“商场转型初步成功，我下步得花一段时间巩固成果。不过商场的利润即使再发掘发掘，比今天的也不会超哪儿去，我不可能守着这种见顶的利润谈什么一劳永逸，再往后我得交给谁来管理，我脱身出去另外开辟战场。人要是给困死在这种翻来覆去做不完的事务性工作里，完了，跟杂耍的小白鼠没什么两样。我送你一段，这个时间不安全。”

任遐迩闻言一愣，看看昏暗环境中杨巡略带狂热的眸子，感觉出杨巡言语间满满的骄傲。她顿时羞愧起来，她还在满足于终于可以买得起冰箱了呢，还在替老板高兴可以一劳永逸了呢。对，老板要是满足于一劳永逸，早在集贸市场红红火火开业之后就可以收山了，够他吃喝，怎么可能还会一再出手？她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面对杨巡的骄傲，她只有嗫嚅：“我的思想比较小富即安，不好意思。”

杨巡斜睨任遐迩一眼，才刚想提醒她整理一下披头散发，免得被人看到误会。可忽然想到，他究竟是不是憋着一肚子的气在与谁较劲？如果不是，刚刚打烊时忽然生出的厌倦又是从何而来？而现在又为什么心里冒出急于脱离商场奔赴下一战场的想法？可见他其实是不愿意亲手经营商场的。他接手商场，而且这一年来疲于奔命似的搞转型，体重减得都可以飘起来，他那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单纯是为利润吗？似乎不是，他看到利润的时候没有那么惊喜，他最多的感受却是解脱。难道还真是被杨速说中了？

任遐迩不知道老板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小心看看他，想到老板刚才的论调，心中的佩服更添几分。人家那才是人才啊。她决定这几天报名攻读管理硕士课程。

杨巡想了一会儿，看看走出大楼后苍白天色下容颜憔悴的任遐迩，忽然生出一种同呼吸共命运的感觉来。商场转型一战，任遐迩这个人的凭空出现，给予他前所未有的实实在在的支持，让他打心眼里感受到有人同他一起分担化解压力，真好。这种感受即使杨速都无法给予，杨速能力有限，同他如此之铁的寻建祥也不能，寻建祥也是能力有限。只有以前的妈妈。他有些一语双关地道：“小任，我认定你，以后转战其他战场，我还会带上你。”

晨曦中，他感觉只穿着衬衫单裤却依然显得胖乎乎的任遐迩似乎可爱起来。他思来想去，心中非常强烈地想为任遐迩做些什么，以回报她的努力。睡醒之后，去曾经在他商场四楼开店的相熟电器商那儿买了一台全自动洗衣机，叫了辆三轮车给任遐迩送去。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任遐迩不仅短冰箱，洗衣机肯定也缺。

没想到将洗衣机运到楼下，一个传呼过去，等半天却等来楼梯口电子门“呼啦”打开，穿着一件墨黑及膝棉长袍的任遐迩揉着眼睛冲出来，与等在楼梯口的杨巡擦身而过。杨巡看着奇了，就叫了一声“小任”。任遐迩这才止步，回过头来，一脸的困惑。杨巡看着，不自在地扭开脸去，这是个与上班时间铜墙铁壁的形象完全不同的任遐迩，胖乎乎白嫩嫩就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看着这样的任遐迩，杨巡不由冒出打小卖馒头时候对着一笼白馒头啃自家的掺红薯面疙瘩头的强烈感受。他没说什么，很不自然地招呼三轮车夫与他一起把那洗衣机搬上楼去。任遐迩想问什么，他一个眼色飞过去，意思现场还有外人在，任遐迩就不说了。

一直等三轮车夫结账离开，杨巡才对任遐迩道：“不知道你还没买冰箱，要不然连冰箱一起搬来。我送你的，感谢你这半年多来对我的帮助，你千万别推辞。不请我坐下喝茶？”对付一个任遐迩，杨巡的手段绰绰有余。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打量房子，见这是典型的二室户，一条一米多点宽的过道两侧，朝南是两间卧室，朝北是厨房和卫生间。房子基本没有装修，依然是水泥地，依然是交房时候配的最基本的水泥磨石子厨房水槽和白瓷马桶和一水的水泥地，只加装了防盗窗和防盗门，两间房间只有最简单的家具，分别是一张单人席梦思床，一把木椅子，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简易衣橱，几张圆形压模钢管脚的凳子和一架旧的湘妃竹书架，非常简单，而桌椅书架还是放在另一房间，因此显得那张席梦思床触目的豪华。杨巡说话间，就自说自话地坐到那间显然是做客厅用的房间，占据了那唯一的木椅子。

任遐迩无奈，只得倒上一杯茶交给杨巡，没说什么，冲进卫生间洗脸收拾，她想都没想到没洗脸冲下楼回电会被捉现行，窘死了，话都不会说。等她终于洗脸梳头又换了一身衬衫长裤出来，见老板坐在书架前看她一书架的书，她倒是有些诧异，根据某些心理学著作的论调，从一个人第一次上门关注的焦点，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潜在本质，难道老板还是个儒雅的人？哟！任遐迩有些怀疑心理学。她站在门口迟疑地道：“杨总，以前你答应过不送东西的。”

杨巡回头，笑道：“我答应不送东西，但对把心意折算成人民币，我们双方都没异议。这不是考虑到你一个人搬大家什麻烦嘛，干脆直接把人民币换成实物替你搬上门来。我问朋友买的，价钱比外面商店的便宜，你不是准备买冰箱吗？时间还来得及，要不现在就过去他们仓库看看？很快，回来请你一起吃晚饭，庆祝昨天转型成功。”

任遐迩在大学里不知被几个同学追过，对于杨巡的意图心生怀疑，但人家是老板，她不便如对付同学一般随心所欲，只得委婉地道：“谢谢杨总，对不起，让你操心了。做好工作是我分内事，杨总不必对我特殊对待。我没想到一睡就睡过了头，我这就去上班，还有很多昨天没处理完的事需要抓紧处理。”

杨巡想了想，干脆直接道：“小任，做我女朋友吧。我喜欢你，也很欣赏你，我很希望跟你在一起，我们认真相处一段时间，不是那种工作关系方面的相处，我只是想约你，想让你高兴。”杨巡不怕任遐迩拒绝，反正他今天表态了，任遐迩即使拒绝，他也会有后续行动。刚才看到任遐迩卸下武装的模样，他当下铁了心地要这个人，这个面包的内芯是馒头，跟他是一路货色。只是他看着任遐迩目瞪口呆的脸，有些郁闷，看起来任遐迩都没考虑过要发展他这个人。

任遐迩没想到老板直捣黄龙，可即使杨巡态度再真挚，她也从来知道老板的名声，早听说老板身边珠围翠绕，生活不晓得多风流，她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可能涉这浑水？她愣了半天，才勉强道：“杨总跟我开玩笑呢。杨总是我老板，我若不拒绝，我这人是老古板，不懂工作生活的角色转换，彼此相处不平等，我受不了；我若拒绝，得罪老板，我还是受不起。杨总一定是跟我开玩笑，要不我只能辞职了。”

杨巡想不到任遐迩是这种态度，他现在认准了财务任遐迩这个宝呢，怎么能让你辞职，只能接受威胁，女朋友不要也得要这个财务，他佯作一笑，道：“好吧，算我开玩笑。你现在是去买冰箱还是上班？这样吧，我起床也还没吃东西，一起先去吃点什么，今天商场冷清，没什么事等着，不急。”

任遐迩到底是暂时没别的地方可去，又有房款压着没法任性，只好进一步退一步，既然老板已经改口说是玩笑，她退一步答应一起吃饭。杨巡这才稍微高兴起来，佯作擦汗的样子，逗得任遐迩一笑。杨巡才不担心任遐迩这人跟些浅薄人似的会因此以为傍上大树懈怠了工作，他知道任遐迩工作自觉得很，而且他没来由地相信，任遐迩是真心实意主动辅佐支持他，就跟他妈妈一样。

关门没他的份，但是他第一次给任遐迩打开车门，让她坐到副驾位置上，然后才自己钻进驾驶座坐好。他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感觉身边的任遐迩似乎散发着一股清甜好闻的香气，那好像是属于女孩子自身的味道，与其他女子全身武装的香水化妆品味道完全不一样。他不由愣愣看了身边人一会儿，看得任遐迩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如小时候一二三扮木头人一般一动不动。杨巡见此只好放过任遐迩，仗身份之利偷袭胜之不武。

杨巡找了个档次不错的清静饭店，因为他知道那边双人座也有包厢。既然是中餐，他就不代为点菜，把菜单交给任遐迩，笑道：“随便点，昨晚刚暴利了，吃得起。”

任遐迩听了一笑，点了个西芹炒白果，就交给杨巡。杨巡没看菜单，吩咐来个三文鱼生吃，鱼米炒玉米松子，海鲜浓汤和四碗米饭。等小姐出去，杨巡在这种场合自在得很，就主动调动气氛，笑道：“还得回去上班，我们不喝酒。能生吃吗？新鲜的三文鱼不腥，不过再不腥，我这个山区出来的人刚开始的时候还是不习惯，后来吃多了才喜欢上。你们从小吃海鲜的人应该不在话下。我刚来这儿那几年，饭店里点菜都找不到几根肉丝，全是海鲜，那时候嫌海鲜腥，害我请客自己猛吃饭吃素，肚子受不了，回头找专门做河鲜的饭店吃个饱，这几年下来总算把本地话学会，口味也变成这边人了。春节我小妹回来，换成她埋怨我们净吃海鲜不吃河鱼。”

任遐迩也跟着一起找话题：“那回老家去不是麻烦了？”话音刚落，服务小姐将一小碟挤了一条碧绿牙膏样东西的酱油放在她面前，她一愣，仔细研究都不知是什么。杨巡见此笑道：“这是日本芥末，拿筷子搅散，等下蘸三文鱼吃。直接蘸着吃非出洋相不可。”任遐迩好奇，很想拿筷子先试试这芥末的味道，可当着今天显然居心叵测的老板面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规规矩矩地学着杨巡的手法搅动。

杨巡接着道：“我基本上不大可能回老家去了，老家没人。我爸去得早，靠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兄妹四个拉扯大，你想早年山区生活有多难，六年前我妈也累得早早去了。呵呵，现在我在家是绝对老大，一言九鼎。”

任遐迩只知道杨巡好像没父母，不知道是这样的没父母。她是个对数字敏感的人，因此大致心算一下，心说看来杨家兄妹一个中专一个留学一个大本，都是杨巡花钱栽培，这大哥做得真不容易。“难怪杨总早早出来做生意，哪像我们傻呵呵地让父母保护着一直读完书，走出来一大把年纪什么都不懂。”

杨巡喜欢任遐迩一拎就清，说话更有兴致：“你怎么会什么都不懂，你一个女孩子靠自己的本事在市里买房子立足，已经非常不错了。你现在欠缺的是资历，再做一年，你可以换房子了，我看你有钱也不用装修现在这房子。所以我很欣赏你，我喜欢做人有明确目标，又能通过自己努力靠自己的聪明达成目标的人。我自认也是这样的人，从初中毕业做小生意开始，一路做到东北，又从东北做回来，起起落落，不倒翁一样，总算帮着我妈把弟妹们都拉扯大。现在想想，等他们都结婚成家，我也可以退休了。我想去读点书，读书对我不是太难，呵呵，我一个初中生说这话没人信。”

任遐迩忙道：“怎么会没人信？智商摆在这儿，你弟妹们的出息也摆在这儿。只是退了读书太可惜了吧，我也打算再学一门管理呢，越来越觉得知识不够用，可以边工作边学，方便的，智商摆这儿。我的财会就是这么学的。”

杨巡听了忍不住笑，这人可真够自信，可也真是有料。“你顺便帮我问问，有没有没文凭就可以读的？我看报纸上的报名条件都要文凭，我才初中自学高中的程度怎么够？吃菜，边吃边谈。管理学什么？我看过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刚看的时候有些用不上，现在跟国家很多政策联系着看，总算有点滋味出来了。国外的那些书好用，可惜我英语不懂，要不东海的宋总那儿更多原版书……”杨巡晓得自己的最大缺陷是两项，一是文凭低，一是身高低。当然就有意在言语间渲染自己的自学，尤其是成材。他岂是说放弃就真放弃的人，他那是认准了就死缠滥打非要到手的性子。

任遐迩果然惊住了，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天哪，真高远。难怪上回杨巡单独跟她分析商场为什么要转型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原来人家有理论基础做武装。她依然吃菜，觉得这时似乎应该奉承几句，可这种气氛下说不出口，只好问道：“东海的宋总能看原版书？那么厉害？”

“那当然，什么时候一起见见面，他是全凭自己本事做出头的。我是跟着他来这儿扎根，以前常去他家，净见他关在书房看书看资料，他那脑袋……还有他太太那脑袋，你以后见了就知道。什么叫智商？看了他们两个的智商，我不敢说自己聪明。”

杨巡见多识广，他既然打算煽晕任遐迩，任遐迩当然不是对手，差点忘记还说晚饭后要去处理工作。再说杨巡说得高兴，不用找话题，话题自己会滚滚朝他扑来，他恨不得找酒来边喝边谈。

一直等一个传呼进来，任遐迩一看就清醒了，忙道：“小杨总呼我，对不起，我得赶紧去商场了。”

杨巡正说得高兴，闻言烦杨速，拿出手机就给杨速打电话：“老二，找小任什么事？今天又没多少营业额，你自己不会处理？”

电话两头的杨速和任遐迩都晕了，任遐迩心说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杨速则是心想，原来大哥与任遐迩在一起，杨速当即笑嘻嘻道：“没事没事，大哥你们继续玩，早点钓上。”

杨巡一笑：“这还像话，没事吧？”

“事情是有点的，你让小任听一下，我问清楚就行。”

杨巡趁任遐迩说电话的当儿，索性叫来两瓶嘉士伯，今天他不打算放任遐迩走了。等任遐迩放下电话，杨巡就道：“杨速说了，今天没大事，现在就是回去也做不了一个小时的事，别勉强啦，干脆吃个舒服。刚说到哪儿？哦，电线每卷的短尺，哈哈，我以前坏事没少干。什么叫奸商嘛，无商不奸，无奸不商。不过我从来不做以次充好的事，这是因为有过教训……”

杨巡那些事儿，在任遐迩听来，简直跟传奇有得比。杨巡一边说得高兴，一边揣摩任遐迩心的理，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拉近两人的距离。但是饭总有吃完的时候，结账出来，杨巡问：“白天睡那么多，现在回去还睡得着吗？去不去看电影？我都不知道几年没看了。或者夜总会？别那么看我，那不是坏地方，你去看看就知道。去夜总会吧，你要没去一下，常去那儿的我肯定给你认成坏人了。去吧去吧，今天抓紧时间再玩一天，明天开始得愁眉苦脸扮亏本。”

任遐迩对夜总会这种旧上海花花世界才有的玩意儿也是好奇，半推半就上了贼船。杨巡找了个正对舞台的二楼位置，趁任遐迩好奇打量四周环境的时候点了一桌子女孩子爱吃的甜食，然后就坐沙发上看几眼节目，看几眼任遐迩，又流水般地将吃的送到任遐迩手上。他对这种节目早没兴趣了，他今天的任务就是接近任遐迩，看着任遐迩渐渐地从一路的“谢谢杨总”变为冲他一笑，他知道距离近了。他看着任遐迩竖起身子眼眸灿烂地看那些二流节目的样子很好玩，好像小孩子似的，尤其是她不知不觉地吃下好多他递上的小巧西点，杨巡看着偷笑，这么能吃，难怪一直就跟面包似的。他很想采取实质行动，可是也知道对有些女人，欲速则不达。他只有洁身自好，非常规矩。

可是他这时看到楼下亲密的一对，那一对正是他刚与任遐迩提起过的宋运辉与梁思申，他奇怪了，今天已经是上班时间，梁思申怎么会在这边？虽然他身边沙发上坐着任遐迩，可是他看到梁思申倚在宋运辉怀里，时不时亲吻一下，交头接耳说几句悄悄话然后对视着笑，他心里就跟被人捏了一把似的，一天的好心情没了。他当然无法对梁思申忘情，这是他见过他认为最美的女人，尤其是梁思申曾对他如此好。寻常他知道那对儿恩爱，但也只看到他们眉来眼去，可今天估计他们是避出家门私自逍遥，即便是宋运辉这个严肃的人都放下了羁绊，一手揽着梁思申，一手忙的时候拿东西，闲的时候握住梁思申的手，更别说本就洋婆子的梁思申。杨巡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看得皱起眉头，却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任遐迩终于在节目一个间隙回头看了老板一眼，却看到老板心不在焉地盯着一个方向发呆。她顺着看去，见是一对气质没风尘气的男女，难得在公共场合亲密而不猥琐。任遐迩再看看专心致志的老板，心说那女的肯定是老板追而不得的人。她下意识地打量那女子，看不出那女子的打扮，但见女子频频主动吻身边男子，样子非常漂亮，也可见对男子情深意浓。她再斜睨杨巡，见杨巡还在出神，不由怏怏地，心里也不快起来。

杨巡好不容易因为眼睛发涩，收回眼光看任遐迩一眼，却见任遐迩怔怔看着宋梁那个方向。他心说不好，露马脚了，一天努力得报废。他看看任遐迩，他心里分得很明白，那边是美丽，这个是可爱，不是一回事。他再看看任遐迩明显没刚才兴奋的眼神，心想难道她在意了？他想了想，就拍拍任遐迩的手臂，指点给她看：“你刚才看的那两个就是东海宋总和他太太。宋总跟她结婚后，基本上把我们这些老乡都抛荒了。我有麻烦事找他，他五一不在，但看这样子，我想来想去现在不是找他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就把矛头拨转一个方向，有些事他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

“是他？这么不严肃？”任遐迩冲口而出，立刻知道自己不对，为什么人家不可以不严肃？不过轻易地就被杨巡蒙了过去。

杨巡听了一笑：“宋总本质很严肃，但遇到他太太没办法，谁都有克星。今天不给你引见，他太太难得过来，平常他太太都在上海工作，两人团聚时间不多，我们不打扰他们。”

“宋总太太是不是很美丽？从这儿看过去好像很美。”

“美国长大的，我小妹一直想学她，但你要真说五官长得好不好，应该算不上，她胜在气质。”杨巡有意轻描淡写，但他不愿说梁思申坏话。

果然任遐迩跃跃欲试：“我去看看行吗？我当作路过，看美女，不会搭话，更不会招出杨总，他们不认识我。”

“有什么不可以。”

于是，楼下宋梁，楼上杨巡，一起看到一个女孩子行止古怪，宋运辉还以为这女孩可能是东海哪个女职工，梁思申也这么以为，但两人都不当回事。梁思申今天过来出差，好不容易没可可缠着，两人赶紧避开家人享受单独相处时光，哪里理会别人。杨巡终于在上面偷笑，任遐迩偷看也不会做得大方一些，那模样几乎就是举着牌子告诉别人她在偷看谁，可别让宋梁那两个脑袋一流地记住她的脸，否则以后一笔账肯定着落到他杨巡头上。

任遐迩飞快上楼，惊呼道：“很美啊，怎么会五官不美？穿的衣服也漂亮极了，嗯，宋总也帅，今天见识了。”

杨巡笑笑：“小心，再说让他们发现我，就打扰他们了。呵呵，宋总不会放过我。”

任遐迩这才不说，继续专心看节目。但不时打量那一对，见他们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拉着手离去，就跟杨巡说，他们也回去算了。杨巡后来就没敢再出神，但也没了兴致，见任遐迩提出就结账。走到外面，才对任遐迩开玩笑道：“今天全场大概只有你一个女性没穿裙子。”

任遐迩嬉笑，没有回答。杨巡又问：“吃宵夜去，怎么样？广东的小茶点。”

“得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谢谢杨总请客。”

杨巡这回没挽留，也没趁热打铁说些擦边球的话，老老实实送任遐迩回家，然后他不觉拐到商场，停在夜晚空旷的停车场上看他和梁思申的心血。刚才宋梁那一幕一直钻进他脑袋里，让他郁闷。今天他才第一次见识到他们私下的亲密，他又不是没经验，他可以据此想到更多。他没想到……可他也知道自己荒谬，凭什么没想到，人家是夫妻，他只是鸵鸟政策而已。但他心里非常不舒服，他还是没法接受这事实。即使他的商场转型成功，又如何？说给梁思申听见，又如何？他白赌一场气，杨速可知？

杨巡唉声叹气地回家，看得杨速诧异不已。一问，原来是约会期间遇见宋梁。冤孽！只是杨速很不明白，大哥经手的女人不在少数，梁思申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而且估计两人连拉手都不曾，怎么大哥就对梁思申念念不忘？问大哥，大哥给他一个白眼。杨速心说他必须促成任遐迩与大哥，必须有人替代梁思申在大哥心中的位置。

宋运辉与梁思申回家，梁思申不肯先去盥洗室，一定要先看了宋运辉刚才提起的三张照片，宋运辉一说在包里，她就将宋运辉推进盥洗室关门拉闸，自己掏照片看。宋运辉只好由着她，早知她一向盥洗后好多麻烦事，因此总喜欢千拖万拖拖到最后一个。

梁思申在夹层翻到照片，夹层狭窄，她只好把全部都拿出来，免得将夹层中的东西抽得乱七八糟，她和宋运辉两个都厌恶杂乱无章。果然是看上去很老的照片，一张彩照两张黑白，其中彩照的色彩很是失真。宋运辉说那是金州蒋总特意从档案里翻出来的，新车间开工典礼上年轻的现场指挥宋运辉的照片。梁思申看到，尤其是那张黑白半侧面特写，天，那时候他真年轻，而且他那时候的眼睛是如此灿烂单纯，饱含激情，与现在的沉稳完全不同。最好笑的是，如此一本正经的一张脸上，嘴唇却是倒威风地挂着个大燎疱。

梁思申看着爱煞，走近卫生间门想与里面的人大声说话，又怕吵到隔壁睡觉的，这边的房间隔音做得不好。可她又忍不住，压低声音笑道：“真可爱，我要把照片拿去放大。可惜我没参与你那段的生活。”

宋运辉在水声中没听清楚，以为梁思申是问他那时候的生活忙碌程度，就道：“那时候每天几乎不回宿舍，方平说起那段日子现在的那帮年轻人还不信，背后说他抬高我拍我马屁。”

梁思申听着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一笑，两眼却是一直没离开照片上这张挂着一嘴燎疱的脸，她说声“我等会儿跟你说”，回去想把同照片一起掏出来的单据放进夹层。却看到最上面一张住宿发票后，本能地感觉有什么不对。一想，对了，发票上的日期她记得很清楚，那几天正好是宋运辉去处理试点企业的工作，可问题是住宿发票的地址却不是试点企业所在城市。她不由皱起眉头，也不多想，又走去盥洗室门口，对里面道：“你照片后面有一张住宿发票……”

里面宋运辉刚关住水，听见就道：“对的，这张住宿发票不在东海报销，下次带去那边报销。”

梁思申愣了一下，听得出里面宋运辉是很理直气壮的，她忽然感觉自己怎么也会鸡毛蒜皮地不信任起丈夫来，好像挺低级趣味的。可她又偏偏很想知道为什么，不弄清楚心里难受，又不好意思追问，就拐去书房查地图。

宋运辉出来，见卧室没人，卧室门却开着，他走到门口一看，对面的书房灯亮着。他进去见梁思申皱眉站在地图前，奇道：“想工作？”

梁思申犹豫了一下，将手中发票交给宋运辉，还是直说：“找你住宿发票所在地。”

宋运辉看看手中发票，明显沉默一会儿，才伸手在地图上指出正确位置：“你看，这儿，邻近。我这次是临时决定过去，没提前订房，没想到客房爆满，只好住到邻近城市去。”

梁思申吐吐舌头：“对不起。”知道自己闹了乌龙，乱担心。

宋运辉笑道：“想哪儿去了？都想什么了。”

梁思申跺足道：“不许取笑，人家紧张你，谁让你那几天电话里不说一下。”

宋运辉还是笑：“连太太都怀疑我，你说今天夜总会那个鬼鬼祟祟偷看我们的女孩子回头会怎么描述我？宋总白天道貌岸然，晚上混夜总会腐朽堕落。”

梁思申被说得不好意思，只好“诉诸武力”。

也是回到家里的任遐迩对着空而寂静的家，忽然有些感慨。抄着手站到卫生间门口，看着下午杨巡非要拆箱摆放，与这简陋卫生间格格不入的海尔全自动洗衣机，回想下午至此杨巡对她超乎工作关系的态度，也不免想到刚刚看见的东海宋总对他美丽娇妻的呵护。她对着挂在卫生间墙壁上的蛋圆镜，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落寞地想，她呢？

当她跟老板小妹一样刚从重点大学毕业的时候，她何尝不是天之骄子，她也有很多幻想，很多憧憬，可怎么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沦落到一家暮气沉沉的国营小店财务室，然后辗转做兼职，蚂蚁一般地挣苦力钱，终于挣扎着往上爬一步，也才是一家个体商场的财务经理。她的同学都怎样了？这几年，她都没脸见同学。若是刚毕业的时候杨巡来对她说，做他的女朋友吧，她会如何反应？她黯然地笑，那时候她比老板的小妹还彪悍呢，哪里会什么进一步退半步？而现在，她竟觉得要不是杨巡被传说有各色风流女友川流不息，她不是不能接受。她辛苦这么几年，多渴望有人的强力呵护，就像今天看到的宋总对他太太，出门还小心地牵着手。她今天被杨巡两次为她打开车门，两次为她挡住电梯门，酒桌上耐心教她吃生鱼片，夜总会推荐她吃很多从没吃过的美食，还有在这儿，杨巡用力地帮她把煤气瓶塞进灶台下，还有洗衣机水龙头的安装……这些小事她都会做，包括小窝的电线都是她自己拉好，朋友们都说她是个给扔到无人荒岛都能成女鲁滨逊的强人，可是今天杨巡替她做了那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是如此受用。

任遐迩满心矛盾地在没装莲蓬头的铁水管下冲了个不得不健康的冷水澡，枕着满脑子的绮丽想着杨巡打趣她今晚是全场唯一没穿裙子女性的话，她将脖子缩进薄被里，Let it be。毕业至今，她哪里还有什么预设，什么立场。

但任遐迩第二天上班还是穿了裙子。今年的五月天已经很热，她穿一件白色的紧身T恤，下面一条白底黑碎花的及踝窄裙，她骨骼小巧，这么一穿就跟傣家姑娘一般韵致。

杨巡是在停车场远远地看见任遐迩婀娜多姿地走进商场后门，惊得差点下颚脱臼，这是面包？面包今天怎么挂糖霜了？他经过财务室的时候忍不住往里看一眼，没看到任遐迩。因此他进了自己办公室，就一个内线电话挂到任遐迩的小办公室，兴奋地道：“小任，今天加油把五一的确切毛利算出来。”

“好，正准备安排下去让他们核算。”

“嗯，还是那句话，最后几个关键数据只有你知道。”

“有数，还有吗？”

“没了。”杨巡才说完，就听电话那头一句“好，再见”，就挂了电话。杨巡不由看看听筒，一笑，再接再厉拨打到任遐迩办公桌的电话机上：“我还没说完，怎么挂了？”

任遐迩心说搞昏脑子吗？但只能婉转地说声“对不起”。杨巡听着又笑了，果然如任遐迩所说的不平等，昨天他们都一起去夜总会玩了，今天上班任遐迩依然不便反驳他。他笑道：“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你穿裙子，很漂亮。”但杨巡说完，却没听见对方有什么反应，电话那头完全沉寂。他奇了，“喂喂”两声还是没回应，他搁下电话走出去，果然看到任遐迩已经站在大办公室里一一布置工作，他没进去打扰。他清楚，他棋逢对手了。这一感知让他兴奋。

但杨巡克制住自己不去骚扰任遐迩，中午去外面与朋友吃饭回来，看到门缝里面塞进来的最终毛利计算表，他也克制住自己，没叫任遐迩过来详询。做人不能太没品，不能仗点小权吃窝边草。一直到晚上下班，他等人都走空后，才驾车来到任遐迩家楼下，一个传呼打上去：“我在楼下，请下来一起去吃宵夜，杨巡。”过了很久，久得杨巡以为任遐迩肯定是扔掉传呼当没看见的时候，一串脚步声从七楼蜿蜒而下，打破寂静，一直延伸到楼底，很快电子防盗门一开，任遐迩披着湿漉漉的长发，穿着家常宽松圆领T恤和宽腿裤子，趿拉着一双海绵拖鞋走到他车子旁边。杨巡立刻读懂几条信息：人家那是洗澡的时候才不回传呼，也有可能是有意拖延，最好他等不住离开；人家已经打算休息，请勿打扰；人家的穿着不便出去公众场合；人家看他是杨总，才勉强辛苦跑下七楼招呼一声。

杨巡连想三分钟，还是没招，只好从后座拿出一束玫瑰，走出车门交给任遐迩。反而还是他催任遐迩道：“回吧，我看你上去，这几天累，也好，都早点休息。”

任遐迩接了玫瑰，心里犹豫，好久才低头憋出一句话：“对不起，可这样不好。”

杨巡当作没听见，道：“你什么时候买冰箱？我跟你一起去找我朋友，他那儿批发价。”

任遐迩道：“我不买了，下月工资单里，我会把洗衣机的钱扣下。”

杨巡又是无奈：“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了送你，不行。”

“除非杨总卸了我在财务部的职，否则工资单最后是我把关，我说到做到。我不受额外馈赠。”

杨巡郁闷：“那我不是害你了吗？这样吧，洗衣机放你那儿，你爱用用，不爱用不用。等过两天休息，我叫人来搬走，行了吧？求求你让我跟着一起去买冰箱吧，我可以让你便宜一两天的工资收入，这便宜不要白不要。”

任遐迩听了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知道一笑就又完了，杨巡这人擅长顺流而上。她低头道：“那先谢谢杨总。”

“谢什么，上去吧。”杨巡看着任遐迩进了电子防盗门，差点泄气，但忽然想到，她不是把玫瑰花收了吗。究竟是她的失误，还是她的花枪？他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敢情他也有坏在女人手里的时候。他想来想去，很不甘心，瞄着任遐迩的窗口好半天才回去家里。睡前硬是给了任遐迩两条传呼，他不信拿不下一个任遐迩。“你今天很美，可惜我只远远看到一个侧面。”十分钟后是“我也早早休息，晚安。”他怀疑做二传手的传呼台小姐打这些字的时候起鸡皮疙瘩。

这以后两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暧昧着，上班都跟没事人一样，杨巡当然没去搬那台洗衣机，任遐迩也没从工资单上扣下一笔洗衣机钱，两人也没去家电市场一起买电冰箱。杨巡只有晚上的时候给几个传呼，偶尔以神秘人身份叫人给上班的任遐迩送上一束玫瑰或者一盒西点。然后杨巡就跟隐身人似的看任遐迩的好戏，看她收到鲜花糕点时被人起哄，看她面对他的时候越来越不自在，但也看她又不再穿裙子上班，恢复铜墙铁壁。杨巡一门心思地想剥这张面包皮，想看任遐迩什么时候妥协，这一段时间以来，自然是断了与其他女性的联系，清心寡欲得像个正经人。

11

小雷家这回的发展动作相较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土地经过上面特批，未经拿证，先行开发。小雷家后山的小山包天天被炸得轰天响，一车一车的石头填入良田，巨大的压路机很快就把塘渣压得平整。有市里再次到来的政策支持和大方的资金支持，雷东宝这回放手大展宏图。

但一天中午才刚饭后，久违的雷士根找到雷东宝家，阻住雷东宝上楼午睡，士根说有话要找雷东宝谈，公事。

雷东宝一只脚已经迈上楼梯，被士根说得不能上去，又因昨晚喝酒头痛，就道：“什么事？下午办公室谈。”

士根谨慎地道：“我想这些事我还是先跟你单独谈谈。”

“私事？你刚不是说公事吗？”

“公事，但我想这些事不便公开。”

雷东宝一脸睥睨：“我做的事，全都能拿出来晒太阳，包括让我坐牢的事，你两点钟在我办公室等我。”雷东宝说完就返身上楼，不再搭理士根。士根默默地看雷东宝消失于楼梯尽头，只得回了自己家里。

雷东宝压根儿都没去想士根要与他说什么，士根现在对于他而言是个边缘人，士根还挂着的那个书记名头，那是他仁慈，不向镇里举荐他的亲信，而其实士根那头衔有等于无。因为再次获得上面支持，他现在又变成对内对外第一人，昨天他就是与上面的那些人吃饭。当时县长说，不要怕做不到，但一定要怕想不到比别人更先进的思路。县长还说，争创全国百强县，要的是能起带头作用的企业大干快上，抓住大好改革机遇三步并作两步大踏步前进才行。雷东宝心说士根这人一向喜慢不喜快，果然，小雷家又来新的发展机遇时，士根坐不住了。雷东宝烦士根，肯定又是来说一些什么小心谨慎的话。他希望士根能看了他的脸色后知难而退。

但士根显然不想退却。等雷东宝一觉睡完，去办公室做事的时候，看到士根早已坐那儿等他。雷东宝进门便不加掩饰地皱起眉头，对士根道：“你还真等着？快点说，我三点钟有个会。”

士根定定看雷东宝一会儿，才道：“书记，我把村民的几个问题集中向你反映一下……”

雷东宝坐下，奇道：“他们为什么不跟我说？我每天都在，要说找上门来就是。”

士根冷静地道：“他们见书记忙，不敢打扰你。我也知道你忙，我长话短说。村民们要求，第一，村里的养猪场和鱼塘承包出去，那些钱应该交给村里用，交给村里人分，现在钱都去哪儿了？”

雷东宝一听，竖起眉毛，对一应办公室里的人道：“他妈的，我给他们当家，他们还查我账。你去转告他们，这些钱都没进我雷东宝口袋，都记在村民发展基金里。年初雷霆集团为了发展扩股，镇里拿不出钱，只好减少占股比例，但我们村民发展基金协会就拿得出钱，那钱就是那些承包费。你要想知道，问小三看账去，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你还有什么话要问？”

“小三不让我们看，说这是经营机密。”

雷东宝当即扯起嗓门，道：“小三，士根什么时候想看，你什么时候给他看。别人乱七八糟看不懂，看了也白看，只晓得捣乱，他看得懂。”

士根点头：“多谢书记还记得我有这点本事。第二个问题，村里新一轮发展又开始占用土地，占用土地的这笔钱怎么算？这笔钱又怎么分配？现在既然已经占用了，到底这笔钱是给怎么支配了？”

雷东宝一愣，士根这是跟他查账啊，他开始有了怒意，但还是解释：“土地征用的各项手续已经在办理，上级部门考虑到我们工期紧，任务重，批准我们先上马，等各项手续审批下来，集团该花多少钱就多少钱，一分都不会差。你以为就你是村民发展基金协会的成员？我雷东宝也是，这钱我也有份，我难道不想？我都是为雷霆。还有什么？”

士根看着雷东宝，沉吟良久，又道：“第三个问题，去年在书记的英明领导下，雷霆的发展有目共睹，去年铜五金车间筹建期间因为资金紧张，书记曾下令停发所有小雷家户口职工的奖金，交给雷霆公用，但现在五金车间的运行已经良好，大家要求恢复奖金。”

雷东宝听到这儿更火，耐心终于消失：“你这话问得古怪，我停发奖金？我去年是这么说的？我说大家把奖金贡献出来，每人开立一个独立账户，算作借钱给雷霆，雷霆高于银行利率计息，这叫停发吗？这叫人人为雷霆，雷霆为人人。你说，雷霆是谁的，是我雷东宝个人的吗？是全体村民的，雷霆就是我们小雷家村集体的。雷霆现在正赶上好时候，上面有领导支持，手头有外贸订单，作为集体的一员，你应该怎么做？我告诉你，都要舍小家，顾大家，要有集体观念，为集体尽自己最大努力。雷霆的发展缺钱，上问政府要，下是全体村民支持，大家一起发力，雷霆才发展得好，大家也才有钱拿。你作为党员，你问出今天这三个问题，好，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党性还有没有？你作为村支书，你应该起到的是带头人的作用，带领大家为集体做贡献，你呢，你是第一个跳出来反集体的。难道我的奖金就发了？整个雷霆我的奖金最多，我也没发，按说我损失最大，我叫了没有？我每天跑上跑下为雷霆跑政策跑资金，累得臭要死，我叫了没有？我没叫，你雷士根带头叫什么叫？好了，我不跟你说，你还有第四个问题没有？哎，都那样子干啥，我封你们嘴啦？士根说，你们都说。”

从感觉雷东宝在发火起，士根就低头看着桌面不说话，一直等雷东宝滔滔不绝结束，他才又抬头，平静地冲办公室其他人道：“都黄着脸干吗，大家有事说事，书记嘴里又没出一句骂。”完了才若无其事地又对雷东宝道：“书记，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按照章程规定，重大决策必须开股东大会决定，可现在雷霆做出了那么多重大决定，没一个决定有村民发展基金协会什么事儿，单从程序上说，不符合章程要求。好了，我的问题……”

雷东宝冷笑：“我倒是想开会征求意见，问题是每次开会，有谁放个响屁没有？就说你，士根，我每次决定，你哪次不是反对，结果呢，事实摆在这里，我对，我就算坐牢，还是我对，不说别的，现在上面也看到我对，又回来支持我。你还有什么话说？你什么四个问题，我都回答你，是看在旧交情的分上，不是看在你是村支书的分上。我最后再掼给你一句话，小雷家要发展，谁也不能阻挡，谁阻挡小雷家的发展，我让谁好看。”

士根再镇定，脸色也黄了，他还是忍住了：“今天这四个问题我本来只想跟书记单独说，本来就没有要书记一个回答的意思，无非是提醒你有这么些群众意见。既然书记心里都有答案，我也不用再多嘴。对于小雷家的发展，我们每一个村民都乐观其成。”

士根说完没再逗留，也无法逗留，佝偻着背沉着脸离开。雷东宝一时也失声了，看着士根离去，好久没说话。毕竟以前士根是他的左膀右臂，而且士根最初也真是找到他家想与他单独交流的，但雷东宝想来想去，决定无视士根的话。一直以来，士根都是在他昂然向前的时候貌似谨慎地拖他后腿，但以前士根说话有分量，现在士根说话没分量了，士根就拿出什么群众意见来施加压力，雷东宝心说就这点招术，他能看不出来？

雷东宝为士根可惜，明明挺好的脑筋，可因为胆小，因为私心太重，一个人走到现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都要像士根那样，小雷家还怎么发展？

很快，雷东宝便将士根这个人和士根说过的话一股脑儿抛到脑后。

最近，大家都说调控有放松。对此雷东宝深有体会，那就是内销生意又好了。这都是与宋运辉介绍的那些朋友吃饭时候聊起的。不得不说，虽然他通过自己的渠道认识，或者通过陈平原的渠道认识的朋友也帮忙，但是都没宋运辉介绍的朋友好用。因为宋运辉是把他作为自家人介绍，无形中宋运辉就是他的靠山，因为宋运辉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员，他便也因此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而他作为陈平原的朋友被引荐到陈平原的圈子，那些人则是看在陈平原的面上拿他当朋友，当然不如自家人亲密。而他若自己撞进门去，即使再多公关，在那些人眼中，他还是外人。

这种细微区分，雷东宝如今于周旋之中慢慢体会。

既然都已经是亲朋好友，彼此说话就说得很开，因此也很容易达成共识。其实彼此的目标一致，一方提供政策倾斜，一方许诺今年出口创汇和产值翻番，明年则在今年基础上继续翻番。

雷东宝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做大做强，他的思路他的展望，又怎可能是如今被边缘化的雷士根所能知晓的。

12

梁凡休息天的时候上门找梁思申。才进门，听坐在院子里树荫下晒稀薄太阳的外公感叹一声：“梁大今天印堂发亮，莫非在香港大发利市？”

梁凡没想到团花簇锦的蔷薇架子后面竟会坐着人，两只黑拉拉也在外公身边，他忙绕过去，笑道：“外公在这儿？今年蔷薇开得好啊。香港那边现在行情看涨，我昨晚才从香港回来，正要找小七问些事。”

外公闭上眼睛不屑地道：“问我也一样嘛。”

梁凡笑道：“我想问小七有关杨巡的情况，估计外公不知道。”

外公笑道：“什么小事情，我不管。进去吧，小点着声，正好看人家两夫妻好事。”

梁凡立刻明白肯定是宋运辉也在，因此他进门前先重重敲门，这才进去。果然见两口子坐窗边逗弄小可可，太阳微微透过窗户照进来，老屋高爽，里面比外面凉快。

梁思申先看见梁凡，奇道：“你不是说不回吗，怎么回了？多谢你前几天让人帮我捎来的奶粉尿布。”

梁凡见宋运辉转头看他，跟宋运辉打过招呼握过手，才坐下，道：“最近香港市道好，我回来筹钱。小宋，你们东海上市正赶上好时候啊。小七你有没有持有东海的股票？你应该最知道上市能赚多少。”

梁思申道：“我们这行有规定，涉嫌内鬼的交易不能做。”

梁凡道：“既然我已经到香港操作，以后你有相关资讯，我来操作，我们分成。天知地知。”

宋运辉笑道：“你别尝试说服她。你们谈，我抱可可去外面晒晒。”

梁凡等宋运辉出去，才微讽道：“小七，你真是找对人了，有他罩着，你尽可以装出淤泥而不染。小宋在他们业界，现在可是通天的人物，这回上市，他的那几个上司都拿他当亲人。”

梁思申抬眼，定定地看着梁凡好久，但她没接茬：“又想问我爸贷款？”

梁凡道：“不是贷款的事，我来问你打听一个可能，如果我把商场的股份卖给杨巡，他吃不吃得下，想不想吃？”

“他应该想吃，但是我不知道他有没那实力吃下。最好问清楚一下，他接手经营商场这一年来是亏损还是盈利，再做决定。难说，亏得对商场没感情了都有可能。”

梁凡皱了下眉头：“据可靠消息，是亏。”

梁思申奇道：“你还有本事在杨巡手下安插人？了不起啊。要真是亏了，我就说不定了，利益和感情之间的权衡，杨巡这人一向不会搞错。”

梁凡笑道：“他妹妹在我们公司，哈。他妹妹说的应该不会有错，都是李力出面套问出来的。这笔资产……杨巡要的话，我想套现。你还是给我们做中介？或者我请小宋出面，你们两个做中介特别有效。”

梁思申更奇：“你们究竟在演哪出戏？似乎杨巡妹妹到你们那儿做内鬼，你们将计就计还是怎的？”

梁凡更笑：“杨巡那妹妹，一个娘胎怎么爬出那么不一样的货色。那小姑娘看见李力，眼睛跟流星追月一样。李力叫她进办公室去说话，她什么都守不住，难怪杨巡一知道他妹妹在我们公司，急着求我开除她。你回头问问小宋，杨巡有没有那实力，或者请小宋帮忙，帮杨巡在那边获得贷款。我急等钱用。”

梁思申这才明白过来梁凡为何找他们两个，也放心一件事，看来梁凡没从她爸那儿贷到钱，爸爸总是坚持原则的。但她不愿宋运辉兜这笔差事，与梁凡不欢而散。

梁思申沉着脸看梁凡离开。梁凡走到外面后当然是与宋运辉说了好久，然后才扬扬得意笑着离开。梁思申没出去，只看着，但更多的是看宋运辉。她看得出宋运辉只是淡淡的，心里清楚宋运辉不会答应梁凡。等梁凡离开，她才走出去，外公冲她嘀咕：“这小子今天老狂，才赚点子小钱……”但外公的话才说一半，就止住了，想了想，才对宋运辉笑嘻嘻地道：“还是你滑头，早看出来了。”

宋运辉一笑，不等他说，梁思申先道：“梁大一上来就是一个‘小宋’，拽死了，是吧？”宋运辉点头，笑道：“我们可可都不理他，对吧，可可。”可可对这个大多数时间不在的爸爸很是依恋，闻言雀跃。“梁大让我出面帮他与杨巡谈，我说没空。”

外公不屑地对宋运辉道：“看你丈人过几分钟不打电话来逼你。思申，我不回美国住啦，还是跟着你在上海住。这儿挺好，越住越喜欢。”

梁思申看看外公，不晓得老头子干吗出尔反尔，懒得理他。宋运辉却是脸色一变，低头思索了了会儿，看看梁思申的神色，他没有点破。但他看着今天梁凡对他的狂态，觉得有必要跟岳父谈谈。

趁梁思申喂奶时候，宋运辉进去里面打电话，但拨梁父的手机，却是忙音，他就拨梁家的座机，是梁母接的。梁父果然是在接梁凡的电话。梁母抓起电话就全是有关可可的问题，即使可可爬了一尺远的小事情，梁母都百听不厌，好不容易等到梁父结束那边的电话，梁母还是抓住电话说了好几句才放手。

梁父拿起电话就问：“小辉，囡囡与老大两个有争执？为那个体户，值吗？”

宋运辉道：“我们没为杨巡起争执，在处理商场问题上，思申完全倾向梁大。只是思申……爸你知道的，她特别职业，她反对梁大希望我出面违规为他融资，也反对爸爸违规为梁大融资。”

“哦。”梁父好一会儿沉默，“我让老大以后嘴巴严实点儿，你也帮我看着他们，以后老大过去，你管着他。”

宋运辉从岳父的反应，立刻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他没犹豫，道：“爸，恕我直言，在我们这样的位置上，有很多找钱途径，但押宝在梁大身上是最危险的一种，不亚于受贿或者贪污。”

“你别胡说，我有原则。”梁父断然否定，立刻转移话题，“我们看准的那两家工厂还是抵制外来整改，我这边继续做工作，你也积极一些，拿出好一点的报告。是不是思申阻挠你？”

宋运辉道：“这事儿快了。我参与制定的有关产品标准很快出来，对他们很不利，届时他们不改也得改，要不就是停产倒闭。爸爸耐心等他们自己找你吧。”

梁父又是好一会儿无语。等放下电话，他跟妻子感慨，这个世界往后是属于女婿那代人了，做好做坏都需要知识型人才。梁父好生失落。宋运辉则是希望梁父就此见好就收。在这座大宅里打电话非常不便，四个保姆加一个花工，他很多时候只能长话短说。但给杨巡的电话就不用顾忌太多。

“小杨，刚才梁凡到我这儿透露出想卖商场股份给你的意思，这事我看你提前考虑起来，如果有意的话，这是不错的机会，他们亟需变现投资香港。他们过几天应该会通过各种渠道跟你联系，但不是我和思申。你听懂我的意思没有？”

杨巡被宋运辉忽然冒出来的大堆信息弄得一愣一愣的，回味一会儿，才道：“谢谢，宋总，我有数。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找你们做中间人？就像上回我承包商场，只要你一句话的事。”杨巡最担心的是那边两个公子哥儿仗势欺人。

宋运辉笑道：“你都三十的人啦，不能总让我抱着走路。”

宋运辉出来，见院子里的祖孙三个都看着他，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都在心里问自己了，这回有必要跟思申明说吗？但他还是只说了一句“跟你爸提一下梁大”。

外公的两只眼睛将宋运辉的角角落落扫描一遍，“哼”了声又说：“我最讨厌这种没一点技术含量的落后官僚，但凡自身有本事、业务掌握精的都不屑做这种事。”

梁思申终于在外公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下悚然心惊，“你们说什么了？”问完才发现，她似乎下意识地很放心爸爸，她不应该这么怀疑爸爸。

宋运辉忙道：“我提醒你爸一下，梁大这个人不大可靠，不能重托。你爸有数。”

“这就好。”外公抢了话去，又舒适地闭上眼睛，“以后通电话时候说一声，穷疯了可以找女儿伸手嘛。”

宋运辉道：“外公，和风细雨点嘛。”

“思申又不是小天使，我跟傻帽才和风细雨，风和日丽。思申，你凭良心回答我一句，我说得对不对？”

梁思申赌气地道：“理儿都对，就你这人不对劲。”但她心里被外公的一句“这就好”抚慰了下去，暗斥自己多疑。

“算我当回东郭先生。”外公继续闭目养神，两个孙辈后面再说什么，他一概不理。

一直到可可尿了裤子，梁思申带进里面去找保姆，外公才道：“你看看，你把她宠成小天使，现在难做人了吧？你跟我女婿到底说了些什么？”

“该提醒的都提醒了，该指的路也指了。”

外公“哼”了一声：“白提，白指，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思申说明白？”

宋运辉这回难得老老实实地道：“我不知道，正要跟外公商量。”

外公道：“我先前还以为你是聪明人，帮你一起掩着，还问我干什么，都是成年人，思申知不知道影响得了一个成年人吗，还是让她继续做小天使吧，免得影响奶源。”

宋运辉不由叹一声气，他没想到外公竟也跟着他叹了声气，他想，看来外公也是没办法了。外公原来还想跟着女儿终于可以回美国安享晚年的，可惜他现在厌恶了，还是跟着老跟他吵嘴的外孙女来得顺心，可他到底是有些不甘愿。宋运辉一直想，真没办法了吗？可是他自己也面对分配问题，他哪里有办法拉岳父出泥淖。他想到这事儿，心里就很烦。他只能希望梁大在香港发展顺利。

13

杨巡接到宋运辉的电话，便叫来任遐迩布置下去，让她查阅旧账，计算出商场的真实建筑成本，以此估算商场的实际价值。他历经谈判，对讨价还价的程序早已了然于胸。他几乎没去想一下他未接获真实意向，很可能做一大堆努力之后却是一场空。他只是相信从宋运辉嘴里说出的话。有些人即使说一万句话，也未必有一句让人采信，而有些人要么不说，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但是任遐迩却是第一次接触筹建期间那些费用，面对最先是杨巡签字，而后是李力或者梁凡签字报销的账单，以及有些重复计费的项目究竟要采用哪一项，她心里没底。正好她手头已经搬来一台全新的WIN95配置的电脑，她索性设计一个Excel文件，让一位出纳将那个时期产生的所有费用一目了然地打在表格上，让杨巡取舍。

电脑因为保存了很多资料，为保密起见，放在任遐迩的小办公室里。杨巡被任遐迩请来取舍项目，等先看一遍下来，心里倒是立刻有了几个新的想法，他准备做出几套报价，一套是他个人经手至他的方案即将开业时的先期价格，一套是被梁凡、李力接手之后，综合全部费用的价格，再有一套是经他火眼金睛删滤梁凡、李力因管理不善产生的多余支出后的剩余价格。他必须弄清这些价格的确切数字，他与人谈判才能言之有物。

面对任遐迩听完他的要求后变色的脸，他只得笑嘻嘻地装没看见，说：“是不是工作量很大？”

任遐迩道：“逃不过我，也逃不过你，请杨总给每笔支出标注相应的颜色，方便我回头分门别类清算。”

杨巡看看门外大办公室，轻笑：“很好，很威风，请你先教我怎么使用。”

任遐迩当即脸一红，看一眼小小的键盘和小小的鼠标，想到教的时候不知道得多暧昧，就扬声叫输入数字的出纳进来，让其协助杨总分门别类。杨巡眼睁睁看着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失去，心知任重道远。

但任遐迩最后交出的报告还是让杨巡耳目一新。报告上不仅依照杨巡的设想给出三套数据，而且每套数据还分别有明细附表。另有一份总结则是给出，根据目前的经营状况，和银行贷款利率，在不计算物业升值的前提下，三套价格必须以多少营业利润来配套，才能保证不赢不亏的底限。杨巡看了又想叫亲人，转手就交给杨速看，要杨速明白，这就是以数据指导经营管理的最新实例。杨速则是反问，那为什么至今还没拿下这个宝贝，杨巡也郁闷。

但更让杨巡郁闷的是，没等任遐迩七手八脚飞快地将报告做出来，上海那边却在紧接着宋运辉的电话之后，很快传来谈判的意向，那个传递意向的人竟是杨逦，因为是杨逦传达的意向，杨巡都不便跟上海方面狡计百出，以免误伤自家小妹，他简直内伤。

但没有热身的谈判如何进行？他才不敢被人抓着小辫儿打没准备的仗。他思来想去，电话找到梁思申，希望到上海的第一天大家先坐一起吃顿饭，在梁思申在场时候定下一个基调，免得他被动挨打。但梁思申却告诉他，她现在他的老家洽公，两天内没法回上海。杨巡很无奈，可时间不等人，他只好带着资料去上海谈判。如此大好机会让他收回商场，他是绝不肯放弃的。

梁思申则是与她的欧美人种同事趁工作间隙，来到小雷家探望。但是车在小雷家村口停住，两人站在尘土飞扬的小雷家大工地前，梁思申对着才隔一年已经面目全非，看上去似乎一望无际的工地发愣。小雷家从事的是实打实的制造业，哪来那么多的钱一次性搞如此大规模的开发？她同事一看这场面，就道：“这家乡镇企业的实力相当强，是不是上市企业？”

梁思申摇头：“不是，是利润不算太高的传统制造业，生产的是并没太多技术附加值的产品。”两人边说边从车辆已经比过去稀少的旧路往里走。

同事看看远处可见的规模不小的厂房建筑，婉转地道：“这么说来，决策人的魄力够大。”

“我也怀疑，他们的利润够不够支付无时无刻都在产生的高息银行费用。”梁思申心说岂止魄力够大，简直是吃了豹子胆。她不由想到雷东宝传到上海的那份规划，后来也没听宋运辉再提起雷东宝究竟有没有获得地方政府的支持，而从眼前的情况来看，贷款肯定到手了。

同事漫不经心地问：“主事的文化程度如何？”

“好像是小学还是初中。这样的企业，还想看吗？”

同事摇头：“我只想等一两年后打听一下它发展得怎么样了。”

梁思申愣了一下，也泄气：“回吧，我也不想看。”

但乘上车子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打电话告诉宋运辉，看起来鲁智深变成李逵了。宋运辉是个资深搞企业的，如今因为上市，更是钻进财务经常讨论，熟能生巧。听梁思申如此这般一说，他脱口而出：“真的是全面开花，而不是分期分批？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种相对混乱的市场环境了，他们凭什么敢那么大胆？”

但说完，宋运辉自己已经知道答案，雷东宝凭的就是过去的成功给予的无比自信。而这自信，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已经变为狂妄。他想来想去，要不要跟雷东宝谈谈，什么叫投入，什么叫产出，什么叫利润，什么叫成本。但又想到，雷东宝现在肯听他的吗？他原以为规划是个长远计划，本来还为雷东宝现在的眼光能放得长远而感到高兴，没想到却是鲁莽地全面开花。如此规模，以小雷家现有经济实力如何吃得消。只有经济依然如过去一般飞速发展，通胀依然居高不下，这种大规模开发才可能会与雷东宝过去的每一次冒险一般，再次有惊无险地成功。

宋运辉一时无法确定，或许雷东宝是员福将，也或许雷东宝自有他自己的经济规律。

但宋运辉还是想给雷东宝打个电话，想跟雷东宝说说他的想法，虽然知道大规模开发已经开始，他再说已是无用。

雷东宝却是反问：“刚才有人说一个女的和一个老外一起来，走到村口又走了，是不是你老婆？她找我有事？”

宋运辉道：“是她，她估计你肯定比较忙，就不去打扰你。她没什么事，路过。”

雷东宝道：“怎么不早说，电话多少？我让春红去找她。”

“不用了，她还有工作。听说你开发得很好，投入资金是多少，准备上马多少产能，具体生产什么产品，面向什么市场，准备用几年时间还清贷款？”

雷东宝本来就不喜欢梁思申，既然宋运辉说不用，他乐得放下。但被宋运辉的问题追得手忙脚乱，道：“我们不断投入，不断贷款，加上新产生的利润不断投入，规模弹性，不过三通一平先全面完成。”

宋运辉等了一会儿，没想到雷东宝那边却没了后话，不由诧异道：“就这样？”他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与他一向的工作风格非常不合。不过又想，雷东宝的工作风格什么时候与他一样过，一向大相径庭，或许这就是百花齐放。他又问：“你考虑过未来如何平衡贷款利息和毛利吗？”

雷东宝道：“当然考虑过，能行。”

宋运辉道：“你的投入都还没确切数字，你怎么能正确预测两者的平衡？”

雷东宝刚才已经被宋运辉问得头大，至此只好道：“我有我的经验，跟你们一板一眼的国营企业不一样。”

宋运辉听出雷东宝的口气，就道：“那就好，我不过是问问。听思申说你那边大开发，我替你高兴。没事，有空去上海玩，外公倒是常惦记你。”

雷东宝想了半天，不知道宋运辉这个电话背后的确切意思，也想不出梁思申究竟背后又跟宋运辉说了些什么。他只好继续深入地反感梁思申这个女人，好像有她出现的事情，总有麻烦。

但眼下他果真如宋运辉传达的梁思申所言，他忙得一塌糊涂，那么多决策需要他拍板倒也罢了，最主要的是，那么多的应酬，非他亲自出面不可。想要钱，他当头的不出面，对方会觉得没面子，要钱不顺。因此几乎夜夜笙歌。现在社会夜生活又丰富，吃完晚饭，还有那么多好玩的，玩好了，又有宵夜吃，更有千娇百媚的小姐召之即来，宾馆开房也没了什么本地身份证不能开的规矩，基本上是一晚上不睡觉也行。

好在家里有韦春红这个不开饭店后精力过剩的内当家，公司里的管理人员个顶个的能派上用场，雷东宝后顾无忧。

14

杨巡为了不让梁凡、李力看出他的热衷，费劲地磨蹭了好几天，将自身所需资料充实完毕，才准备起程。他起程前想到何不带上任遐迩，但又知道孤男寡女地上路，肯定会被任遐迩反对。因此他就堂而皇之地走进财务室，想通过公开宣布决定来打消任遐迩的顾虑。“小任，你安排一下工作，下午跟我一起坐火车去上海谈判。前几天整理的资料你也带上一份，别忘带计算器，公章也带上。估计要三天。”

任遐迩头大，这一出门，回来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杨总，月底关账，走不开啊。”

杨巡当然不会就此罢休，笑道：“工作可以安排一下，缴税有十天时间。会不会经常送花的男朋友有反对？呵呵，女经理就是怕遇到这种事。”杨巡的话说出来，财务室众人都笑。最近常有鲜花西点送来，大家本就非常踊跃地猜测究竟任遐迩的男友是谁，因此都笑嘻嘻地看着任遐迩的好戏。

任遐迩本就在为没法阻止杨巡送花而头痛，闻言自然更是头痛，这不是贼喊捉贼吗？可她又不能当面摊牌，只得硬着头皮坚持道：“五一促销的账还是第一次做，得单列出来。而且营业额这么高，利润却不好，一定要再三核对才行，以免招税务查账出问题。”

杨巡一想不错，五一促销的利润必须单列计算，不能让别人知道，当然只有任遐迩亲手处理，工作量本已够大，再加月底关账忙碌，她哪里能够腾出三天时间。他冲一室的财务笑道：“果然请不动，呵呵。”嘴上虽然打趣，可心里却是失望，怏怏而回。但他这么一闹，别人对他和任遐迩的怀疑倒是少了许多。

杨巡处理了一些事情，才又给任遐迩打电话：“真的不去？一天都不行？本来我想替你约宋总的太太一起吃饭，让你看个够。今天下午去，晚上一起吃饭，明天谈判，你明天下午回。”

任遐迩最近已经被杨巡搞得烦死，既然单独说话，就比较强硬地道：“杨总，不方便，请别为难我。”

杨巡早知道肯定是这话，不屈不挠地道：“你有什么想在上海买的？我替你带来。”

任遐迩还是道：“杨总，行行好，别为难我，行吗？”

杨巡笑道：“我怎么是为难你，我诚心诚意，考虑到你说的我们在商场的地位不平等，我也没紧追你，不逼迫你，让你自己做决定。你还要我怎样？”

“杨总，你究竟要我怎样？我是来工作挣钱的，不是来玩的。”

杨巡都听得出电话那端任遐迩心里乱想辞职的念头，他笑道：“小任，你有才，做人也有原则，我一直很欣赏你，也尊重你，从不对你乱来，但你总得给我机会相处，你现在是为拒绝而拒绝，那就对我有偏见了。你如果不信，干脆我直接向你求婚，说明我所作所为都是真心的。你回我一句话。”

任遐迩毫不犹豫就是一句：“任遐迩昏迷中，没法说话。”

杨巡还以为是开玩笑，却听那边将电话搁了，他倒一时不知道对方想什么了。心里很想冲过去直接问任遐迩到底想什么，但也清楚这是办公场所，确实不便。一时在办公室急得团团转。可又因为要去上海出差，得回家收拾行李，经过财务室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没见到任遐迩，失望而走。心说自己够诚意，到底任遐迩想怎样。看样子任遐迩不是什么看不起他学历之类的浅薄人，平时讨论工作时任遐迩很看重他的意见，那问题究竟出在哪儿？还昏迷中呢，他真想拖她出来看个清楚，问个彻底。

任遐迩被杨巡求婚的话轰得魂飞魄散，悠悠回过神来，扪心自问，这么慌干什么，即便是杨巡出言让她卷铺盖走人，她都不用这么慌，她现在对自己的自信已经不同于春节那阵子，不担心失去工作后没地方混饭吃，她只怕自己想走杨巡不放。那么她慌什么。

任遐迩坐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神思不定，想来想去，感觉自己太物质，被杨巡一天一束花或者一盒糕点给打晕了。可是，明知道他是个好上司，可未必是个好先生啊。任遐迩心中第一次没了目标。

杨巡回到家里收拾好行李，又忍不住给任遐迩一个电话：“真的不去？”

“真的不去，对不起，我很忙。”

杨巡听着觉得那边的那个声音异样了许多，好像有些没情绪，他想了想，道：“也是，我安排的时间不对，这几天你哪里走得开。不过这个谈判对我至关重要，我没法等你空闲。上海的蛋糕非常好吃，我带来给你。”

“不用了，谢谢，我不得不为那些西点买了个冰箱，为了不浪费，每天早也吃晚也吃，怕了。”

杨巡不由笑出来，这点他倒是没考虑到，但他喜欢这样细细碎碎的谈话，看到另一个更加私人的白白胖胖馒头样的任遐迩。“小任，有空好好考虑我的话，如果你答应，我立刻公开与你的关系，我们正大光明地相处。现在这样，其实反而对你不好，对你名声也不好，你确实会为难。”

任遐迩愣住，好容易才问一句：“如果我不答应，你会不会罢手？”

“不会，我认准的，一向不会放弃。”

“那你意思不是我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了吗？”

杨巡当然不会误听任遐迩话里一口一个“你”，而不是“杨总”，他因此坚决地道：“我看你只有一条路。”

“只能说，你看错人了。”任遐迩气聚丹田，掼出一句强硬的。

杨巡当然知道任遐迩不止一条路可走，但他当然也要放话给任遐迩，绝不让她逃脱。他清晰地看出，任遐迩终于对他动心。那就好。等他回头拿来商场所有权，终于不用夜长梦多的时候，他不会再像前几天那么容易打发。

任遐迩则是震惊于杨巡的魄力，只要她答应，立刻公布关系，公布的自然是他刚才提的求婚的关系，杨巡都不怕未来可能没有结果，他有承担得失的担当。而那担当后面，却又有周详地为她考虑。这样的杨巡很男人。

任遐迩不由缩了缩脖子，拿起案头的外线电话，思虑之下拨出杨巡的号码。可一声“杨总”后，却又羞于开口。杨巡等半天没见下文，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那边的心情，忙道：“我知道了，我很高兴。等我回来，我一定把商场股权全拿回来。等着。”

杨巡终于放心上路。心里喜悦，但不能说是乐翻了天的喜悦，更多的是心里细细碎碎的欢喜，好像挺踏实，也好像挺温暖。上了火车，他一会儿想想回头怎么正式追任遐迩，一会儿想下一步谈判的事情。一路变得并不烦闷，仿佛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上海。到了上海才想到，光顾着任遐迩那头，忘了给妹妹打电话说他来的事。他心想既然都来了，也懒得再打电话，就在出租车上找出杨逦房子的钥匙，自己直接开门进去。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杨逦却不在家。杨巡也没当回事，小姑娘嘛，能有几个像任遐迩那样坐得住的。他自己动手，收拾床铺，洗澡更衣，坐下吹着电扇看电视。但左等右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不见杨逦回来，他只得拿出手机打杨逦的中文传呼。

然后又等，一直等到十一点，才听门一响，杨逦姗姗来迟。但杨逦进门飞速叫声“大哥”，就立刻蹿到厨房窗口，显然是跟人打招呼。杨巡会意，追过去一看，果然见下面一辆乌黑发亮的轿车拐弯开走，杨巡只看清一排红红的尾灯，他爱车，一看就明了，这是一辆进口高档车。兄妹一齐看着车子拐弯消失，才都缩回屋内。杨巡看杨逦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他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杨逦有问题。

他微笑道：“不叫他上来见见面？”

杨逦道：“又不是谁，普通朋友。大哥，你来也不说提前通知一声，我还以为你明天早上才到呢。”

“不坐夜车，怕影响明天动脑筋。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打足精神跟你老板谈。呵呵，我们杨逦很漂亮。”

杨逦兴奋地道：“真的吗？我也觉得这件衣服和裙子配得很好，显得高档，没想到夏天穿高领衣服很显身材呢。大哥，我先洗澡，回头跟你说话。”

“去吧。你不肯跟我说男朋友，我倒有个好消息，上回春节我送回去的任遐迩，你还记得吗？她答应做我女朋友了。”

“她？”杨逦须得好好想想，才想到那么一张平凡的脸，“日久生情？可大哥，她不漂亮，你一向最喜欢美女。”

“美女当然好，脑袋好更要紧。”

“大哥，我建议你在上海买些护肤品回去送她，我记得她脸上弄得一团糟。要不要我帮忙？”

“好，抽时间你陪我逛街。对了，老四，你在这家公司工作这么几天，有没有想到大哥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大哥的实力并不弱，看到大哥即将买下他们手里的商场股份，你心里怎么想？”

杨逦想了一会儿，道：“大哥，李总他们并不是支撑不住需要卖家产，而是合理调整手头产业结构，他们有更好的投资方向。”

杨巡微笑：“我即使有更好的投资方向，也不会放弃商场资产，这是实力。就像打仗，你没有根据地，再强的军队都白搭。你洗澡吧，时间不早了。”

杨逦却坚持说完才肯去洗澡：“大哥，我们公司跟你的不一样，这就像我们公司是世家，你是新发财主。”

杨巡对着关上的浴室门哭笑不得，杨逦可真爱公司胜过家了。他看看依然简单的房间布置，想到同样是女孩子，任遐迩现在有自己的资产，而杨逦这儿除了他们两兄弟给买的冰箱，却一直买不起洗衣机。杨巡想，那个开车送杨逦回来的人是谁，开那么好车子的人，如果真心喜欢杨逦，应该心疼她的两只手，替杨逦买台洗衣机应该不在话下。看样子还真是如杨逦所说，只是普通朋友。

但杨巡很警惕地想到梁凡和李力这两位公子哥儿。他左思右想，等杨逦洗澡出来，就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李力是什么时候吗？我记得他那时候正追梁思申。”杨巡小心观察杨逦的神色，见杨逦脸上微微露出不自在，杨巡心里一沉。

杨逦不以为然地道：“那时候不开放，梁思申那样的人回来跟花蝴蝶一样稀罕，现在她还不是结婚生子，纯粹小妇人一个。”

杨巡依然不动声色地道：“我记得李力也已经结婚生子了吧，他太太是做什么的？”

“不清楚。”杨逦翘起嘴唇，后面任凭杨巡怎么套问，她都不愿回答。

杨巡心中大致有了框架，心里很有划花李力脸蛋的冲动。第二天他与杨逦打车去梁凡、李力的公司，梁凡不在，盯在香港，杨巡第一时间就见到了李力，第一次坐到李力宽大豪华的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杨巡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要李力先开除杨逦，再谈下一步。李力笑说没有必要，但杨巡坚持不开除杨逦就没下一步。杨巡这么做，一方面是为挽救杨逦，一方面试探李力他们究竟套现的心情有多急迫。李力没怎么坚持，就一个电话打给人事部，让人事部与杨逦结束合同，并大方提出补偿。杨巡心里大大舒了口气，他知道该拿出哪套报价了。

当然李力也不是吃素的，相比梁凡，李力狡猾太多。双方一直谈到面红耳赤，有几次若是换在过去，杨巡认为李力早已爆发，扔下狠话不再继续，但是李力这回都没有，李力一直跟他谈到最后。直到杨巡看到谈判几乎谈无可谈的时候，他提出今天先回去等候消息，等这边商量确定，他再乘火车上来。但李力没让，李力阻止杨巡回去，自己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便带着火气同意退让。

杨巡认为自己赢了，谈判结果几乎与他预想的一致。他走出李力办公室的门，却找不到自己的妹妹。一问之下，杨逦已经办完手续刮台风一般地离开。想到杨逦一向的个性，杨巡估计小妹恨他。他只好给妹妹传呼留话，简单说明情况。一直等走远了，离开李力办公室所在大厦，才一个电话打给梁思申。

“我拿回股权了。”在接受梁思申的恭喜后，他详细告诉谈判下来的条款，几乎没有什么商业机密的概念。

梁思申仔细听着，感觉这些条款对杨巡非常有利。等杨巡说完，她才道：“再次恭喜你，此后我见你不会再有内疚。”

杨巡忙道：“这话应该是我说，谢谢你和宋总不计前嫌。我今天终于把商场夺回来，我很激动，第一个想到先给你打电话报告好消息，我想请你吃饭表示感谢。”

梁思申笑道：“我最近最怕吃饭，家里还有个小东西等着我回去吃饭呢。你的好意我心领，你还是早早回去处理股份转让，免得夜长梦多。还有件小事，设法千万让你妹妹离开现在的公司，不大方便。”

“你也看出来了？我今天谈判第一个条件就是要他们开除我妹，没办法，现在我妹不知下落，我很头痛。”

杨巡回去杨逦的房子守株待兔，又不敢去下面打公用电话，只好用死贵的手机漫游打电话给杨速，让杨速在那边赶紧落实相关事宜。杨逦一直到天黑都还没回家，但杨巡不悔，他清楚杨逦鬼迷心窍，又是执拗性格，如果不在李力那边着手斩断，根本无法让杨逦回头。

但是一整个晚上，杨逦都没回家。杨巡万分担心，可也知道杨逦在上海多的是同学，有的是地方可去，他即使再守上一个月，杨逦都可以避而不见。他无奈，家里又是那么重要的大事等着他，他只能留下纸条回去。杨逦这一闹，让他赢回商场的喜悦都消失殆尽，反而带着满腔忧虑离开上海。

回到商场，他只擦一把脸，就召开中层会议。他进去先找到任遐迩，见她刻意避开他的眼光，他也没紧盯着，坐到主持位上，冷静地道：“公布两个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小任终于答应做我女朋友，如果她愿意，我很乐意她直接做我未婚妻。”

任遐迩惊住，没想到杨巡竟是这么迫不及待地宣布这个消息，都没与她好好商量，她瞪了杨巡好久，才忽然发现大家都在冲她笑冲她说恭喜，她脸立刻绯红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干脆低头看桌面，嘴角憋出一句：“没有的事。”

杨巡没纠缠这个问题，立刻接着冷静地道：“第二个好消息，商场股份从今天起，全部归我名下。因此，我们管理部门将做以下调整，彻底清除与上海前股东相关的工作分类。”

整个会议，几乎是杨巡说，大家做记录。有关股份调整的事情没说多久，更多的是对六月份工作的布置。会议没多久便结束，杨巡先起身道：“小任，我有件重要的事与你商量，我们去我办公室。”

任遐迩刚退烧的脸立刻又烧红，她低头跟着杨巡去总经理办公室，进去里面关上门，杨巡有备而来，抢着道：“对不起，我从上海回来没给你带东西，昨天出大事，我小妹跟我闹脾气失踪。我要向你讨问我妹到底在想什么，我和杨速都是男的，从来都对小妹没措施……”

任遐迩本来有话说，但被杨巡这边这种事一说，又不便这时候耍脾气，只得道：“太急了吧，我又没……没……你小妹为了我跟你闹？”

“跟你无关，她挺喜欢你，杨速也一直说你的好。你坐，我们慢慢说，这事很头痛。我叫杨速来。”

任遐迩本来有点担心杨巡既然宣布了，就开始进入什么恋人甚至未婚妻状态，但见杨巡一直严肃紧张，她放心不少；再见杨速进来，她又不自在起来。再等杨巡说出杨逦那么隐私的秘密，她终于意识到一个或许并不是问题的问题：杨巡到底是找一段感情，还是找一个太太？

因此任遐迩后面说话很谨慎，杨巡问起的时候，她才说作为女性，她认为杨逦不可能作践自己，最多是赌气不回，达到吓死大哥的目的大概就消气了。杨巡一听就有了主意，让杨速发传呼给杨逦，说大哥吓得如何如何之惨。然后杨巡带上出纳直奔银行，开出一期付款的第一张汇票，让杨速带着汇票和相关文件连夜赶去上海。转身又去营业厅上面，找相关人员筹措股份转让的资金。

留在商场的任遐迩一下成了焦点。会议之后，有关商场产权归属的问题并无太多人热情地关心，而老板与财务经理的私人关系却是如此值得八卦，消息顷刻在五楼蔓延，随即以星火燎原之势直扑下面四层。任遐迩被各种打着关切旗号的电话轰得如面包般外焦里嫩。

晚上下班的时候，已经累计有九个人跟着任遐迩要求请客，推都推不掉。任遐迩非常头痛，这个月已经因为买一台冰箱把前面几个月的积蓄快用光了，今天这一顿请客都不知道底在哪儿，需要花多少钱，可又是同事情谊，以前可以推，今天推就有些不够意思。基本上今天得吃下月的口粮钱。可她自己都还没闹个清楚，因此心中不甘不愿。杨巡那个公开宣布，真是要了她的小命。

与同事一起往外走，走出后门，却看到杨巡大模大样站在门外，估计是杨巡也看到了她，就直接冲她走过来。任遐迩继续头痛，这几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杨巡却旁若无人地道：“小任，我正等你，一起走吧。”

闹着请客的人在杨巡面前不敢吱声，纷纷告辞先走。任遐迩这才松口气，感觉夜色中并不高大但精悍的杨巡此时挺可靠。但两人隔着半米距离走出一段路，都没说话。直到与下班人群远了，杨巡才道：“今天下班怎么这么热闹？都在闹你？”

任遐迩无奈地道：“要我请客，你不是说晚上与银行的吃饭吗？”

杨巡无法不想到任遐迩捉襟见肘的钱包，笑道：“以后他们再起哄，你说我答应请客，要他们定好时间地点告诉我。银行饭已经吃完，现在是在唱歌，又正好物价局几个朋友也要唱歌，再开一个包厢。我一看时间不对，不能做你男朋友第一天就不管接送，赶紧过来。”

任遐迩无意调笑，就转开话题：“杨逦回家没有？”

“杨速的电话很快到。我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今晚还不见杨逦，我明天拿汇票逼李力帮我找杨逦。你说她跟你差不多年龄，怎么她……”杨巡后面没说下去，毕竟与任遐迩目前只是形式主义上的男女朋友。

任遐迩道：“有人在后面帮着收拾，换谁都愿意闯闯。再说，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我看杨逦比小杨总学你更学得十足十。”

杨巡脑袋转个弯便知道任遐迩是在讽刺他的私生活只有比杨逦更乱，他忙道：“杨逦是女孩子，女孩子这方面比较吃亏。”

任遐迩闻言含蓄一笑：“我有言在先，你要宣布今天会议上的第一个好消息作废，现在还来得及。我倒是想请教，你既然知道女孩子在这方面比较吃亏，你还身体力行，是不是明知故犯，出发点很成问题？当然，如果你承认男女关系愿打愿挨，彼此只要各得其所，乐在其中，无所谓吃亏占便宜，那么你现在也不用担心杨逦。”

“唉。”杨巡一时无法搭话，并不是因为任遐迩的逻辑，而是一时反应不过来，说话的这还是那个寡言少语但勤快聪明的面包吗？但他很快就又笑道：“看起来以前我没意识到我很有问题，以后不会了，绝不能让你吃亏。”

任遐迩笑笑，见已经到自家小区门口，就道：“你忙去吧，我到了。还有两个包厢的人等着你呢。”

“没关系，送你到楼梯口，只要结账时候我在场就行。”

“你每天压力也够大的。”

“现在算什么，以前刚开始做的时候压力才大，家里那么几口等着饭吃，当时就算脚底起疱都不敢停下来。”

“这些，杨逦清楚地知道吗？”

“她知道些，但她最小，又是女孩子，大家都把好的让给她，不让她知道日子不容易。我妈说过，女孩子要娇养。”

“原来这样，建议有机会跟她说说。我刚毕业时也一样，以为人家对我好是应该的，因为我可爱我是年轻女孩。人家送我回家，那还是我赏脸给他机会，没一点良心。”

“像你们这样书读得好，人那么聪明的女孩子，大家照顾你们一些都是心甘情愿的。”

“看看，都这么说吧，实际呢？”

杨巡一想，笑了出来：“谁又不是谁的妈，谁管你那么多。呵呵，都是口是心非。可能我们杨逦还上当着，她说到底没吃过苦头。你到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止步于楼梯口，隔着陌生人才有的距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杨巡先忍不住笑道：“我怎么看我们怎么不像我中层会议上宣布的关系。你说，我们怎么办才好？”

“别倒打一耙，自作主张宣布的是你，我没承认过。”

“没承认你还请客？”

“我是被你陷害的，我会开发票要你报销。”

“哎，说起这事了，我去做张副卡给你，省得每天送蛋糕，吃得你恨不得拿蛋糕砸我。”

“那蛋糕又不叫狗不理，我砸你干吗。副卡我不要。”

杨巡一笑，这么有点小尖酸的任遐迩更可爱：“副卡还是要吧，你不要我没法提要求。唉，你太对不起女孩子称号，你看你每天下班时候一张大油脸。”

“呸。”任遐迩不答应，转身就开门进了楼梯门，不说再见就走了。

杨巡站在门外笑，带着点晚饭喝两瓶啤酒的酒意，周围的空气热烘烘的，他胸口也热烘烘的，他胸口里的一颗心蠢蠢欲动，恨不得敲门叫下任遐迩，再斗一会儿嘴。

任遐迩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跟杨巡斗嘴，一如大学时候跟那些同样智商的同学玩闹一般。气喘吁吁走上七楼，不顾疲倦先拿起镜子一照，顿时一声惨叫，油脸果然亮堂得与镜子相映成辉。这时一个传呼进来，她一看：“到了吗？我能走了吗？杨。”才想到杨巡可能还等在楼下，只好站到窗前伸手挥挥，心说这么一张油光锃亮的脸挂在夜晚的七楼，正好与满月同辉。

杨巡流连着，有些不舍得走开，倒还真希望上面砸个蛋糕下来，两人再玩一会儿。他想了想，又打一个传呼：“我上来坐一会儿，行吗？”他看到任遐迩缩回头去，过一会儿又探脑袋出来，冲他摆手。他其实也知道任遐迩肯定拒绝，半夜三更的，任遐迩肯开这个口，就不是任遐迩了。他只得怏怏而走。他满希望任遐迩就跟杨逦一样一直看到李力的车子离开才撤退，但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一眼，人家早关门打烊人毛子都不见了。杨巡讪笑，这到底算什么关系啊。

但他凭自己多年识人本事，认定任遐迩是个好太太人选，问题是宣布关系容易，真想变成太太麻烦，这么聪明能干的人，哪是肯勉强屈就的，看来任重道远，他得好好走“追求”这个步骤。

半路上，终于等到杨速电话，杨速说杨逦哭得面无人色地躲在家里，还好，在家。杨巡听后指使，让杨速不管杨逦爱不爱听，把当初两兄弟出门卖馒头的艰辛和刚到东北时候的艰辛都告诉杨逦，让杨逦知道，挣一口饭吃并不容易，让杨逦也知道，大哥二哥养她到现在，并不是轻而易举的。

但杨巡心里并不指望任遐迩的这个主意能奏效。若能奏效，以前也不会妈妈才刚去世，杨逦整半年不体谅他。杨速今天能说得杨逦上进便罢，如果不能，他除了把杨逦捉来捆在身边，还有什么办法？杨逦毕竟已是成年人。

他最寒心的还是前天与杨逦在上海说起他和李力公司实力对比的时候，杨逦对他的不屑一顾，看得出杨逦一直瞧不上他，那很伤他的心。他当初弃学养家并非没有怨言，但他是老大，他必须这么做。这么多年走下来，他把弟弟妹妹都送去读高校，能读多高就读多高，他心里当然是有一份得意，他不求弟弟妹妹的回报，但私心里当然希望弟弟妹妹们能记住他的好，可是杨逦一直不是很瞧得起他的样子。为什么？无非就因为杨逦口口声声说的他档次低，因为他只初中毕业，可他只读了初中那是为了谁？他看出杨逦这人没良心，但愿那是任遐迩所言，杨逦刚走出校门没吃苦头，不知好歹。今晚让杨速给杨逦忆苦思甜，这是他给杨逦最后的机会。

回到包厢，大家都玩得高兴，基本没人意识到他已经离开近一个小时。他也是若无其事地投入“战斗”，呼五喝六地与大伙儿赌酒起哄，一手搂着个三陪。酒过三巡，杨巡才想到任遐迩说他更乱，他则是刚向任遐迩保证以后不会了。他不由一笑，指挥身边的三陪女去夹攻这个包厢里的老大。但他不清楚他心中阶级斗争的那根弦能不能天天紧绷，绷到什么时候。他想任遐迩也是书生脾气，不开窍，不知道男人，而且还是有过历史的男人，哪儿纯情得起来。

但他到底还是纯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分外想任遐迩，起床就直奔任遐迩的小屋，停下才给她打传呼，说他饿着肚子等在楼下。他欺的就是任遐迩手中没电话，没法拒绝。他要是连这点缝隙都摸不到，他这几年的生意岂非白做。任遐迩果然不是对手，开门揖盗。

杨巡费力爬上七楼，看到任遐迩小窝的门已经开了，进去就听到里面放着叽叽呱呱的英语。他将门关上，看草草扎着辫子，面容皎洁的任遐迩又是穿着那身宽大的黑棉袍，很是可爱。这是他认定的太太，因此他心里对她有一丝放肆。但现在不是时候，他不得不使出吃奶的童子功，将手自绑到身后，笑嘻嘻地道：“今天杨速不在，我没饭吃了。你在学英语？”

任遐迩对于杨巡自说自话地硬塞进门来当她男朋友，很不习惯，尴尬地避在一边，道：“收短波听BBC，练听力。冰箱里有西点，行吗？”

“有饭吗？”

“有粥，不过是我刚才吃剩的，不好意思。”

“行，给口饭吃就行。本来就是我冒昧，没预约就上来。想你了。”

杨巡话才说完，只听一声脆响，任遐迩刚拿出来的碗掉地上摔了。他不由看着脸色通红的任遐迩笑，喏，这个才是真纯情。他主动俯身捡起碎碗。任遐迩看着恨不得踢他一脚，明显感觉杨巡这话是调戏，是言不由衷，可问题是她听着竟然心里酥软。她心里微愠，可不能让杨巡取笑了去，立刻转身再拿碗盛粥，没一会儿，一小碟什锦菜，一碗白粥，两块杨巡送来的糕点，和一只煎蛋，齐齐放到桌上。

杨巡一直在厨房门口看着，看得任遐迩手忙脚乱。但一会儿就换作任遐迩站门口火眼金睛地看杨巡吃饭，好在杨巡餐桌之上一招一式颇有章法，自然不会怯场，再说他本来脸皮就厚。杨巡不是个肯被动的，主动挑起话题：“这酱菜好吃，我以前没吃过这么香的。”

“很简单，买来的不卫生，先用清水过一下，放葱和辣椒，拿油爆，再稍微添一些糖，更加入味。”

杨巡笑道：“我捡到宝了。别板着脸，不就摔了一只碗吗？那么小气。怎么不坐下？”

“我看书，没空理你。”任遐迩知道自己不是厚脸皮的对手，退出战场。

杨巡既想任遐迩陪着，又巴不得她不看，等任遐迩一走，他立刻放下矜持，撒欢儿地快吃，谁耐烦吃饭都道貌岸然。这顿饭简单，但吃得舒服。只是量上面略显不足，他自说自话打开冰箱又取出几块糕点吃了才罢。经他一顿猛吃，任遐迩的冰箱冷藏室赫然空出一格。

他又自说自话地泡了两杯茶，过去坐在窗边的任遐迩身边，将一杯茶放到窗台上，腾出手抽来任遐迩手中的书看，见是一本《税法》，封面注明这是注册会计师全国统考辅导材料。他将书归还：“你在考注册会计师？”

“报名了，总得去考。”

“那么忙，你有时间学？”杨巡说着话，从隔壁搬凳子过来，坐到任遐迩对面。

“还行，每天接触实务，比较不用死记硬背。像这税法，平时都知道的。”

“别的我说不上，《税法》我基本上倒背如流。”杨巡笑道，有丝得意，“你看到哪儿，我考你怎么样？背《税法》有个诀窍，只要一边看一边想这儿可以利用，那儿可以钻空子，那样基本一遍看下来，记得八九不离十。”

“啊，同感，我也这么看《税法》。别人都说《税法》最繁琐，答题最容易出问题，我看《税法》却是最快。”

“你抓总的眼光很好，我一直在想让你统管市场、欧洲街还有商场的财务，不过你太年轻，还不能服众。现在更不能动用你，管那么多事，你没时间看书，还不恨死我。”

“你先答应不来烦我，不来什么要口饭吃，我已经谢天谢地。”任遐迩嘴里强硬，可对着杨巡电灯泡一样注视着她的眼光，头却是垂着的，不敢对视。

杨巡特别喜欢任遐迩难得的妩媚，忍不住道：“我今天是赶着来向你汇报，昨晚他们都叫了小姐，我没叫，你看我说不就不。”

任遐迩早不能承受这种暧昧气氛，抽身离开，走到阳台，宁可顶着已经火热的太阳浇花。“社会实践告诉我们，想要猫儿不吃腥，那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依然建议你慎重考虑，收回昨天会议上的话，赔我名誉。你既然想要我管着财务，我这人又不是吃素的，你应该心里有数。”

杨巡又不是不知道这人是地雷，之前考虑任遐迩的时候最头痛的就是这个问题，可他本来就是个不畏艰险的，现在，尤其是今天，心里更生出些不管不顾的蛮劲来：“我要的就是你。你别躲我，晒黑了我心疼。”

任遐迩耷拉着眉毛，道：“你究竟喜欢我什么，我改，行吗？”

杨巡听了发笑，他可记得出差上海前任遐迩的应允，感觉任遐迩只是女孩子矜持，暂时无法放下身段。她心里肯定有他，要不，以她的性子，能放他进门？但任遐迩硬是不肯再进来，宁愿让太阳晒着，杨巡只能退出房间，两眼则是有意无意朝铺着凉席的单人床看一眼，心里颤颤的。梁思申之外，竟然又有让他不敢随便动手动脚的女人。他估计并不是因为任遐迩性格刚硬，肯定是因为他对任遐迩心软。

任遐迩则是感觉杨巡总是想热烘烘地贴上来，心里决定以后坚决不放他进门，这人不是她同学那样的善类，这是个久经人事的男人。可是换了上班衣服出来，看到坐在另一间房认真看税法书的杨巡，她还是愣愣看了会儿。杨巡说他欣赏她，她又何尝不欣赏他？杨巡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这个人目光高远，杀伐果断，行止之间自然平添一股男儿气概，这也是她那些书生气的同学所没有的。男人长得玉树临风又有什么用，男人要的是气概。只是这种养成气概的男人，当然也是复杂的男人。任遐迩自信能力不错，有意挑战。

她深吸一口气，道：“五一促销的账，我想这么处理……”

两人边讨论边出门上班。从讨论中，任遐迩看出杨巡果然精熟税法，与传统概念中的暴发户大有不同。两人一起出现在上班人流中的时候，大伙儿都窃窃私语。任遐迩这才感觉坏了，要命，肯定都在怀疑杨巡昨晚与她一起过夜。

杨巡则是本来就打算多管齐下，包括利用舆论给任遐迩烙上“杨”字大印，让这个聪明人即使辞职也辞不掉某种身份。因此自然乐观其成，做出一脸春风荡漾。

杨巡的计划是，一天握到一枚手指，两天握到两枚手指，三天握到整只手，十天获得质的突破。以往经验表明，他的这个计划还算保守，杨巡也以为，这是针对任遐迩专门做出的退让。但是十天过去，杨巡发现，他的计划竟是如此超前，超前得所有外人都有理由非议这个制订计划之人的脱离实际、不识时务。十天过去了，杨巡不仅没有获得实质性的突破，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摸到，更为无耻的是，他连任遐迩家的门也进不去了。

那天早上杨巡又想钻缝隙去任遐迩那儿混口早饭，他运气好，去的时候正好有楼内居民开楼梯门出来，他乘隙而入，直捣七楼。不想被任遐迩关在防盗门外，死活不让进，说是上回进门表现不佳，高居黑名单榜首，成拒绝往来户。杨巡问可否留党察看，以观后效。任遐迩答，第一次错是纯，第二次错是蠢，人不能自己糟蹋自己。好歹任遐迩做人没做到最绝，关着防盗门，但开着木门，令杨巡贴着门还可以往里一窥究竟。一会儿任遐迩做了一卷面饼夹煎蛋，交给外面的杨巡。杨巡郁闷地说，这简直是饲养员喂养猛兽。

但杨巡并不容易打发，竟就站在门外将饼吃了，然后两手伸进防盗门，要求擦手。他自己还不肯接毛巾，非要一脸无辜地将两条手臂分得开开的，显得无法左右互搏，自力更生。任遐迩本就存心打趣杨巡，两人为了擦手问题一来一去闹下来，门里门外两个都是笑得打跌，没法说一句囫囵话。

杨巡没想到追求一个人还有这么有趣的过程，远比过去的直捣黄龙有趣，看得着摸不着，对方却又鲜活地闪亮着，弄得他整天牵肠挂肚，即使坐在办公室里都无法安生，总想溜达出去经过财务室的门看上一眼，看看她在做什么，并越来越想挣脱职业道德的约束，做那滥用职权的下贱事。他毕竟已不是那种每天等着女友必经之地，守株待兔看一眼就能满足的小男生。

然而任遐迩却是很不能适应杨巡那套非小男生的追求方式，因此想尽办法打乱杨巡的节奏，缓滞杨巡的步调，硬是想把一只馒头抻成拉面。两个人怪招迭出，斗智斗勇，旁观者都不知这两人怎能将恋爱谈成这般怪味。

终于，杨巡逮到机会，俄罗斯芭蕾舞团来上演《天鹅湖》，杨巡高价从内部弄来两张好位置的票，吸引任遐迩终于肯乖乖上钩跟他进入月黑风高之域。但等杨巡一坐下，就发现这世道喜欢跟人拧巴，敢情从内部流出去的票都进了内部人的手心，他左边不远处是宋运辉和宋引，右边不远处和前后都是道上的朋友，一进场杨巡打招呼赔笑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动歪脑筋。

倒是让宋运辉终于看到杨巡早就提起过的女朋友。他看任遐迩是个正经人，倒是意外杨巡扎扎实实地找这样的人做太太，而不是搂一个美女回家，看来杨巡这两年是真变了。

任遐迩发现宋运辉并不认识她，因此放心地趁着剧院灯还亮着，仔细打量这个宋厂长，见是一个白净瘦削的中年男子，神情不苟言笑，一举一动似乎都有章法，不像杨巡笑起来整个人都是活的。任遐迩有些不敢相信前不久在夜总会见到的一幕，她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记性，小声问杨巡：“你刚才介绍的宋总，真是夜总会遇见的那个？”

杨巡享受这等私密待遇，但是待得任遐迩话音刚落，他就不客气地将脸一偏，制造任遐迩偷吻他脸的惨剧，可惜剧场灯光刚好暗了下来，他只看到任遐迩怒目而视的两只眼睛闪闪发亮。他笑得要死，做人，就得时时处处抓住机遇，不能局限于时间地点，不能囿于陈规或陋习。但任遐迩的愤怒维持不了几分钟，当如水的蓝光洒遍舞台的时候，她看得感性，一只手没再挣开杨巡的掌握。

但散场回家，杨巡还是未能突破那道防盗门进入任遐迩的闺房，只好依依不舍地拉着好不容易抓住的手，在小区闷热的小道上散了一圈又一圈的步。任遐迩大步流星，杨巡也向来是急性子，两人的散步媲美竞走。

然杨巡的动作虽然比他自己预期中的慢太多，可还是比大多数人的动作快好多。九月份的时候他就押着任遐迩一起把结婚登记办了，也借口新买的他的别墅和杨速的别墅正在装修，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塞进任遐迩的小屋。十一节他的商场又搞了一次更噱头的买就送，用他结婚的名义压迫供货商们提供更大折扣。二日，他大操大办地结婚，还远远地请来远在老家的雷东宝以及其他亲戚。

15

宋运辉接到雷东宝的电话，说他十月一日到，希望最先看到的是宋运辉，宋运辉当然答应。但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十一那天东海公司出了一件生产事故，宋运辉作为主管领导立刻赶去现场，没法赶那个与雷东宝见面的第一时间，他只好委托梁思申帮他去接人。

梁思申担心雷东宝的车子走错路，带着可可和猫猫，驾着问申宝田借的车，迎在进城的必经之地。可可最爱坐在车子里出游，一路非常配合。梁思申从电话里听得出雷东宝有些不满宋运辉的有事，心里觉得雷东宝挺不可理喻，而且后来的电话都是韦春红跟她说，雷东宝不再对她吱声。

终于，几经联络之后，梁思申看到一辆雪亮的奔驰车挂着韦春红说给她的车牌而来，缓缓停到她的车边，而后面还跟着一辆墨绿的佳美。梁思申还是第一次见，对雷东宝这样的派头很是错愕，脑袋里不由浮现上半年去小雷家村看到的大发展的一幕。她还愣着，韦春红已经从车子里钻出来打招呼。不做饭店后的韦春红富态了许多，又白又润，烫过的短发做得很大方，身上穿的是玫红套装裙，手里抱着一个胖娃娃，身后跟着韦春红跟前夫生的儿子。

梁思申也忙下车，终于见到来之不易的宝宝。她绕到另一个方向，才能抱出自己的儿子，与雷东宝的宝宝对比。雷东宝这时候艰难而勉强地从车子里钻出来，一看梁思申手中的儿子，哈哈大笑，对韦春红道：“看，我儿子生出来比小辉的儿子重，现在养大了还是比小辉的儿子胖。”他对看似并不服气的梁思申道：“你别不服气，我儿子也吃外国奶粉，用外国尿布，穿外国衣服。”

梁思申当然不服气，她科学抚养儿子，宝宝比可可胖，只能说明宝宝超标，但她一笑置之：“大哥原来憋着劲儿想跟我们可可比，回去我任务重了，我们先去宾馆好吗？杨巡给订了套房，我已经拿来钥匙。”

“行，回去再聊，宝宝老路边吃灰不好。”

梁思申看雷东宝上车，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来的，赶紧过去替雷东宝开门。梁思申问还没进去的韦春红：“大哥最近发展得很好？”

“是啊，铜厂和电线厂都有新车间投产，专门接外贸单子做，生产排得满满的，你们可可会站了吗？”

“都能爬几步了呢，回头去宾馆让两个小的一起闹。”

梁思申抱着可可回车上，带雷东宝的车队去宾馆。路上接到宋运辉电话，问接到人没有，梁思申说了雷东宝的派头，宋运辉笑道：“他来炫给我看，他发展得好，我都替他舒一口气。”

梁思申道：“你没事了赶紧回来，我吃不消他，也懒得应付韦姐。看韦姐跟孵杜鹃鸟蛋似的替你大哥养儿子，我一想到孩子的来历就气不打一处来。”

“人家自己都没在意，你替她生什么隔壁气。我已经上路了，等会儿跟大哥一起吃晚饭，你小心看住可可，我很怀疑大哥养出来的儿子跟他一个德性，动手打人是家常便饭。”

“哎哟，对了，等可可能走会跑了，我们赶紧送可可学散打去，以后有的是见面机会啊。你没看到，大哥的儿子真有相扑选手的身板哪。”

宋运辉听了大笑：“是不是大哥惹你了？还是贬低我们可可了？”

“后者，我气不打一处来。”

“行，我打好预防针了，回头见面跟他没完。敢说我们可可！猫猫没跟着？”

“跟着，猫猫不高兴下去跟姑父见面，猫后车座不露头。你跟她说话。”

猫猫拿到手机，就笑道：“爸爸，姑父真像香港黑帮老大，真滑稽，还有个戴白手套和墨镜的叔叔给他开车。”梁思申一听就笑出来，可不，她怎么没想到。这不稀罕，她在上海也见过类似雷东宝的企业家，摆噱头不知道怎么摆，要么就近学大领导出巡，要么眼睛向外向港台片取经。后者就是雷东宝现在那个样子了。她不明白雷东宝干吗要那样，以前那么简单爽朗不是很好吗？

跟着雷东宝一起来的还有一直与杨巡相熟的红伟夫妇和正明夫妇，这两对夫妻轮流开后面的佳美。尤其是红伟，经常来这边出差，多得杨巡照顾。车队经过市中心，红伟一看门口人山人海的商场，就对开车的正明道：“你看，杨巡的商场生意多好。他现在出息大发了。”

正明看着，道：“还是自己出来做最好。”多少有些忌妒，想当年杨巡赔着小心问他要电线的时候，他可是架子大得很，现在没法比了。

红伟道：“你还没看到杨巡其他铺子，这家伙闷声发大财。你说他的商场生意怎么好得跟白送一样？”

红伟和正明的妻子看到商场门口大红字的时候早疯狂了，天哪，买三百送一百五，那不是打对折吗？竟有这等好事，当然不会搭理丈夫们的议论，两人商量到宾馆住下后天塌下来也不管了，先来杨巡的商场挤人阵。

梁思申的车子里，宋引看着商场的喧嚣，道：“阿姨，美国的商店到圣诞节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热闹？会不会跟我上回去的纽约的那家玩具店一样要排队等进场？”

“也热闹，但肯定没那么多人，大多数店里不用排队等，你想不想圣诞节去一次美国？”

“想，但最好跟阿姨一起去。爸爸不爱逛街，把我往虞伯伯家一扔，让我自己想该去哪儿玩，可我真想去阿姨说的百老汇和第五大道，他们却带着我去看动物园和玩具店，都把我当小孩子。”

“我也真想逛街，想死了圣诞节去美国购物，可现在不行，以后时间宽裕就带上你。”

“真的吗？那我写日记记下来，阿姨，你一定要兑现哦。还有，到了宾馆我可以不下车吗？”

“不可以，今天太阳好，你关在车里得烤成白灼基围虾，为什么不下车？”

“我不喜欢姑父。阿姨说过，不喜欢就别勉强自己。”

梁思申停车，笑道：“我保证，你猫在车里被太阳烤，一定更不喜欢。”

宋引无奈地跟着梁思申下车，见到雷东宝他们的车子先停在宾馆大堂门口，等一大串的人下了车，那车子才跟来停车场。她悄声与梁思申道：“姑父挺傻的，这么大的人还爱现。”说完做个鬼脸。

“爸爸低调，不喜欢出风头。”

“可是爸爸再不出风头，我们老师同学还是知道爸爸。”宋引见与雷东宝他们还离得远，追着说个没完。

“低调需要自信和实力做基础。好了，我们别说了，我们尊重别人的选择。”

“可会不会太虚伪？”

“不，我们只是不说。虚伪是表面一套背后另一套，与我们的不一样。”

“真复杂。”宋引没再接着说，因为已经走到等在大堂中央的雷东宝一行身边。但她只摆摆手说声“Hello”，没做任何称呼，她直觉地不喜欢眼前这个姑父，她早忘了以前还挺喜欢这个姑父的。她沉默地跟在梁思申的身边，一手也搭在童车上，一起帮着推弟弟的童车，对于韦春红连珠炮一般的赞美，她只羞涩地回以“谢谢”。

红伟和正明的妻子趁老大两夫妻的注意力都对准宋引，忙抓住梁思申问杨巡的商场是怎么回事。梁思申笑道：“杨巡鬼主意多，他五一时候抢先推出买三百送一百，一天下来，整个商场就跟遭洗劫了一般。后来陆续又买送了几次，不过规模较小。这回推出买三百送一百五，今早听杨巡说，有不少人早早打听得这消息，昨天还有外地人特意赶来这儿住下，到商场看准要买的，该试穿的试穿，该开单的开单，方便今天一早冲进门抢先下手。”

连韦春红闻言都问：“哎哟，那我们现在去还来及吗？”

梁思申笑道：“听说开到半夜呢。”

韦春红看着怀里的宝宝取舍了半分钟，毅然对红伟正明的妻子道：“你们赶紧去，记得帮我看看有没有便宜的。”

得此话，红伟正明的妻子拔腿冲出门去，商场离宾馆不远。红伟笑道：“去掐屎尖吃呢，这事儿。”

红伟是捡雷东宝爱听的说，雷东宝平日里常说“吃屎也要掐尖”，但这话听到梁思申和宋引的耳朵里，两人都愣住。宋引轻问：“阿姨，我没听错吧？”

梁思申还没说，雷东宝先笑道：“嘿嘿，小姑娘比小辉讲究多了。”说话的当儿，雷东宝先昂然进了正明抢先按着的电梯。宋引吸取上一句的教训，就小声用英语道：“Hi，lady first。”梁思申闻言立刻竖指于唇，给宋引一声“嘘”。雷东宝又不是傻瓜，问梁思申：“小引说什么？”

梁思申并没掩饰，道：“在很多场合，都提倡女士优先，比如进电梯，大多先生会礼让女士走在前面。”

雷东宝道：“洋规矩到中国用不上。我们中国，男人是家长。小引，你们小学发表格下来让你填家长，你填谁？”

梁思申一听立刻严肃地道：“大哥，你不该问这个问题。”

雷东宝当即知道自己问错，闭嘴不说，但电梯到点，他还是率先出去。宋引却看着韦春红的儿子，嘴巴鼓了几下，终于什么都没说，但等大家进房间安顿好，宋引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道：“阿姨，弟弟要换尿不湿了，要不我带弟弟回家？”

梁思申明白宋引的意思，拿眼睛瞥瞥自己身上背的尿布包，宋引看见眼神却轻微摇头，梁思申只得对雷东宝道：“大哥，对不起，要不我先回去一下，等下再过来。宋已经在路上，很快能到。”

韦春红看得明白，抢着道：“当妈不容易，难为你抱个小的拖个大的还去路口接我们，我送你下去。”

梁思申没推辞，与韦春红一起下去。到了下面，韦春红拉了梁思申走开几步，轻道：“小梁，你可别为以前你大哥对我的事帮我生气啊。你大哥说到底是个好人，可他是个土人，不会说好听的话。”

梁思申忙笑道：“怎么会呢，我又不是小孩子。韦嫂，现在你好吗？”

韦春红笑道：“怎么会不好，你看看我的脸。倒是你，看上去好像累得慌。”

“我还在喂奶，寻常护肤品不敢用。韦嫂，你别出来了，外面闹。”

梁思申辞别韦春红，宋引出门就回头看看，见没人跟来，才道：“阿姨，他们投诉我了是不是？”

“没有。你说的是你的实话，他们没理由投诉你，别担心。”

“那么，阿姨，我能知道韦姨跟你说的话吗？”

“能。她以为我还在为她的事生气，可我不是。我问她的话，她没回答我真话。但那是她的生活，我不会再多问。”

“多问不行吗？我如果关心她，我会多问。”

“我多问需要有两个前提，首先她必须爱她自己，其次才是我心里想关心她。人若是自己都不关心自己，别人的关心都是白搭。做人一定要自尊、自强、自爱。”

宋引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感觉阿姨的教育与别人有点不一样，别人都是用最简单的话跟她解释，仿佛她是不识字的小孩似的，阿姨从来拿她当大人，其实她喜欢被当大人对待。阿姨坐上车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她就主动帮忙拴好可可专用车椅上面的保险带。

打电话给梁思申的正是戴娇凤，戴娇凤用一贯绵柔的声音问：“梁小姐，外公今天不在？我还准备今天找他说话呢，给他带来好几只佛手，他念了一年的好东西。”

梁思申笑道：“外公被我妈妈接去玩，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佛手能保存几天？”

“你也不在？本来交给你也一样，你识货，看门的保姆还不让我进呢。你在哪儿？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梁思申犹豫了一下，道：“我在我先生家里，应邀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戴娇凤沉吟一会儿，道：“是不是参加杨巡的婚礼？”

梁思申没料到戴娇凤知道，这时隐隐有些感觉，戴娇凤今天打这个电话来，并不完全是带佛手给外公，便道：“是的，他们明天的婚礼。”

“我冒昧问一下，你见过新娘子吗？新娘子是怎么样一个人？”

“我没见过，我先生见过，是杨巡商场的得力财务，非常能干。”

“她……美丽吗？”

“我见过的女人中间，能比你美的不多。”

戴娇凤一笑：“其实你早知道，你真有城府，我可以继续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

“新娘是什么文凭？”

“重点大学本科，不仅学习好，工作能力也很好。”

“这下杨巡妈可以高兴了。恭喜他们杨家终于找到一个文凭高能力强不漂亮的长媳，你能帮我把话带到吗？”

“估计不能。如果可以，某个合适的时候，我会把你生活得很好，先生很爱你的现状说给杨巡。”

“那你能把杨巡的电话告诉我吗？”

“戴，何必，是不是谁今天有意告诉你这个消息？”

“是。梁小姐，你不知道，当年他妈欺负我的手段多阴毒，话多难听，可那时候我才多大，他妈就那么忍心欺负我，杨巡他今天有脸心安理得地结婚吗？”

“戴，你一向是个多快乐的人，还想着那些干什么，那传话的人是谁？那人真不怀好意。”

梁思申本希望戴娇凤知道她的态度后适可而止，没想到戴娇凤却哭了，道：“是，我不知道就算了，偏让我知道。其实我这几年都大致知道他在干什么，可他真还有脸结婚……”

梁思申没法将戴娇凤的逻辑搞懂，只好一个劲地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戴娇凤则是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在戴娇凤的嘴里，杨母几乎是个典型的恶婆婆。梁思申至此也才大致弄清楚戴娇凤与杨巡的关系，一直到可可耐不住妈妈总不关注他而哭起来，戴娇凤在那边听到才肯放手。梁思申大致明白，戴娇凤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渠道，要不然杨巡现在是多大的目标，戴娇凤想要找还不是容易。但若戴娇凤知道杨巡曾经追求过那个宣泄的渠道，不知道会作何感想。令梁思申没想到的是，戴娇凤似乎对杨巡还有很深的感情。而令梁思申更没想到的是，杨巡嘴里如圣母般的杨母，对别人却有如此苛刻的一面。老天真会捉弄人。不过梁思申佩服戴娇凤的直爽，敢爱敢恨。

哄了可可回驾驶座，抬头却见宋运辉过来。她对宋运辉简单交代一下，又说了戴娇凤的电话，她说的时候，宋引从车窗钻出头来，笑嘻嘻地道：“爸爸，阿姨刚接了一个电话，一个女的一直哭啊哭啊，哭得弟弟也跟着哭了。”

宋运辉过来摸摸女儿的头，奇道：“你以前不是喜欢姑父的吗，怎么忽然不喜欢了？”

“不知道。”但宋引还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姑父现在像《皇帝的新装》里面的皇帝。”

“哦，为什么？”

“不知道，凭感觉。”

宋运辉笑视梁思申：“这么严重？才多少日子，变化那么大？”

“说不出来的感觉，或许放到别人身上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忽然见到一个挺实在的人一年不见忽然变得叱咤风云起来，很不习惯。你上去看看吧，我们晚上就自己吃了。韦嫂……真是三从四德。”

宋引却是不依：“爸爸，早点回来，你不能总跟一个我们都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宋运辉笑视女儿，没答应，告别上去。梁思申笑着旁观，想当年，她也是争取民主的主儿，家里爸爸妈妈做什么她都要投一票才行。于是她也追上一句：“对，你不回来，我们就看电视不睡觉。”

宋运辉笑着挥挥拳头。他又不由看看梁思申指给他看的雷东宝的座驾，如今他的座驾有排量限制，他又保持低调，日常一辆合资奥迪打发过去。倒是见到市面上不少人换了好车，比如他现在走得挺近的申宝田也换了辆奔驰500，车牌更不知道下多少苦功夫跟谁换的，最后三个数也是500。雷东宝的这款是奔驰E320，车身很是宽大，倒是适合雷东宝的身材。好像杨巡还没换车，风里雨里还是那辆老普桑。

想到这儿，宋运辉不由有些对杨巡刮目相看，这小子，越发沉得住气了。

宋运辉到了雷东宝所住套间，是小三给开的门，小三对他毕恭毕敬，对雷东宝更是毕恭毕敬。雷东宝紧跟着小三过来，一来就紧紧握住宋运辉的手，使劲得想把宋运辉抡起来似的摇。宋运辉不知道雷东宝干吗要那么激烈，笑道：“你干吗，大哥，想摧毁我？”

雷东宝看着宋运辉被他摇得天地变色，仿佛这样才满意过来，将手放了，笑道：“很多日子没见你，你白了，可没胖，你那个好老婆没好好养你？”

宋运辉跟韦春红也握了手，又不顾雷东宝的逼视，与在场的红伟、正明、小三寒暄后，才道：“我刚上来前看到你的车，不错啊……”

“你开什么车？现在。”

“我开奥迪。”

“走，开开我的车，很好。”雷东宝向小三一伸手，小三连忙掏出沉甸甸的车钥匙交给雷东宝，雷东宝立刻转手交给宋运辉，回头对其他人道：“你们自己吃饭，我跟小辉玩车去。”

雷东宝说话间就推着宋运辉往外走，宋运辉有些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走出门去。到了电梯，他才有闲暇问雷东宝：“你有什么私密的事要跟我说？”

雷东宝反问：“我们见面，难道不应该单独说话？还是你现在不想跟我单独说话？”

宋运辉奇道：“你吃枪药没？我没法去接你，你没见思申抱着小孩这么不方便都去接你了吗？火气这么大干什么？我家太座出面比我出面更难得，知足吧。”

雷东宝紧紧盯着宋运辉，道：“嗯，这才像人话，这话有人味。”

宋运辉莫名其妙，与雷东宝一起走出电梯，一路问雷东宝是不是吃错药了。雷东宝反而笑逐颜开，肉掌一掌一掌地扇向宋运辉的背，走出门的时候干脆大掌攀住宋运辉的肩，勾肩搭背而行。宋运辉还是不知道雷东宝为何如此，恨不得挥拳往这张肉圆似的脸上砸出个究竟来。到了车边，宋运辉就不理神经兮兮的雷东宝，将车子里外打开，围着看个究竟。雷东宝叉腰站在一边，得意扬扬地道：“这车不错吧？”

宋运辉道：“值得吗，你现在到处找钱，找得我那些朋友跳脚要我阻止你找他们。你说你花那么大价钱买这么一辆车，何不拿这钱去换个车间？你怎么算的经济账？你还在草创阶段，别先想着贪图享受。”

雷东宝道：“前面是人话，后面的我不听。进去说话。”

宋运辉不明白雷东宝为什么要把他的一句话分割成人话和非人话，他回想一下，似乎没什么区别。他坐进驾驶室，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不理雷东宝，顾自试车转圈，加速，刹车，几下下来，才道：“我带你去看看杨巡的几个产业。杨巡现在扩建他的建材城，手头资产已经不少。他至今开的还是一辆普桑，我夏天坐过一次他的车，拉空调就拉不了速度，就是那么简陋。你看……”

雷东宝理直气壮地道：“你屁股坐在国营大企业领导位置上，拿出去就是副厅级干部，跟谁都平起平坐，你哪里知道我们这些人怎么办事。我呢，农民！老徐现在也不待见我。别人看到我，能看到我身后小雷家的产业吗？不能。我实话告诉你，你们国家单位没几个人做事是认真的，没人肯实实在在调查我雷霆的实力背景，绝大多数人看人只看表面。你让我看杨巡，你不知道我换了车子换了衣服，做人鼻孔朝天，出去办事顺利多少？老王先生就比你明白。”

宋运辉摇摇头，这话申宝田也跟他说过，申宝田说现在的人只敬罗衫不敬人，不得不逐年为行头加码。他斜睨罗衫笔挺的雷东宝，知道雷东宝以前不是个讲究吃穿的人，可怜现在也不得不顺应时势。他道：“原来是这样，这车子买了多少天？”

“半年多了。”

宋运辉点点头：“村里人有没有反对意见？”

“有什么意见？我老大，做什么不可以。只要雷霆扩大，钱挣更多，小雷家大变样，他们放屁都不响，照样跟我后面吃屁。你想说什么？我们不是你们国营企业，屁大的事都要开会讨论。”

宋运辉还是点头：“半年多，够你习惯好车大派头的待遇了。大哥，你是个率性而为的人，这辈子主动想到控制自己七情六欲的时候很少。眼下为了办事需要，你提高自己的待遇，久而久之，我看你越来越脱离群众了。今天进门我看你和红伟、正明他们的关系，已经拉开距离。还有那个办公室主任小三，对你一脸谄媚，只差背后装一条尾巴随时对你献殷勤……”说话的时候，因为动脑筋动得厉害，宋运辉找地方停下。

雷东宝心中那种反感的感觉又强烈起来，抢话道：“小辉，你教训我？你身后不是也一帮马屁精？”

“大哥，我今天对你是肺腑之言，并没有打压教训的意思。我刚做老大时也飘飘然过，但我现在自律，知道老大有很多事不可以做。我现在身后一帮马屁精，但我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会控制他们的度。但你的性格大而化之，你把握不好这个度，你会先是因工作需要，后来则是习惯，再后来你会迷失，以为自己果真本事超群，一言九鼎……”

雷东宝今天见面后第四次打断宋运辉的话：“难道你不认为我在雷霆里面一言九鼎？雷霆发展到今天，难道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

对于雷东宝霹雳般的叱问，宋运辉掌握着方向盘，目光前视，即使没在开车都不想看雷东宝。这时有交警骑摩托车过来敲车窗，宋运辉看了一眼，才掏出证件递给交警，微笑而不容置疑地道：“我稍停会儿，有些事，谢谢。”

交警看一眼便交还证件，笑道：“对不起，宋总，打扰，打扰。”

雷东宝看着眼前这一切，不屑地道：“你还不是一样，你以权谋私做得这么顺溜，还教训我？”

宋运辉一愣，确实，他讪讪一笑，道：“好，都是旁观者清。你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我是瞎操心。”

“你操心，我领情，但你跟我说话你能教训我吗？我是你姐夫，是你大哥。”

宋运辉本想解释，可心里忽然反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笑笑道：“好，我没把握好度。走，我领你吃最好的海鲜去，你现在财大气粗，请客。”

雷东宝此时心里也有些没意思，道：“还是回去吃，给你看看我儿子吃饭，回去教育你老婆怎么养儿子。”

宋运辉也当作忘记刚才说要带雷东宝参观带雷东宝吃最好海鲜的说法，一起转回宾馆吃饭。席间，他见正明和小三几乎殷勤得卑躬屈膝，红伟倒是坦然许多。他以往也是见惯有人献殷勤的，可是今天见了分外刺眼。

吃完饭，趁梁思申打电话来的时候，宋运辉就借口走了，他没兴趣跟着正明小三冲雷东宝赔小心。

第二天，宋运辉为替杨巡做证婚人，特意提早来到杨巡包的总统套房，美其名曰对台词。梁思申当然也一起来，将可可丢在家里交给婆婆带。看见杨巡的时候，梁思申不得不想起昨天戴娇凤的哭泣，感慨世事无常，她没见识过杨巡嘴里圣母一般的杨母，可是见识过戴娇凤。在她眼里，戴娇凤是个不错的女人，如今的杨巡在她看来也是不错的男人，可是那一男一女却是相遇在错误的时间，一段姻缘成了孽缘。

同屋另一个新郎杨速也在整理装束，杨速比杨巡高，因此长相上面看着就出色了一些。两人装扮好一起出来的时候，梁思申忍不住同宋运辉道：“男人不用长得漂亮，但一定要有事业养出来的气度衬底。我看杨巡比杨速登样不少。”

宋运辉斜睨一眼：“我呢？”

梁思申以手加胸，极其肉麻地道：“你是我的阿波罗。”

宋运辉喷笑，他本来想也肉麻一把，但见杨巡走过来，只得止住。

杨巡到两人面前扭着被领带勒紧的脖子，笑道：“有没有沐猴而冠的意思？”

宋运辉笑道：“你别总贬损自己，我看着不错。来，我们对对台词，让你妹妹过来串一下新娘子。杨速，你也过来。思申你看着。”现场即使少一个客串新娘，宋运辉也要明确一下，不肯让自己太太上阵。于是寻建祥笑嘻嘻地站到杨巡身边，客串起新娘来，笑得一屋子人前仰后合。杨逦则是一上来就站到杨速身边。杨巡很怀疑，若不是两兄弟一起结婚，只他一个人结婚的话，杨逦还会不会从上海特意赶来。

终于闹哄哄过去，两兄弟分头出发迎接新娘。

杨巡坐在车上有些哭笑不得，临出门时，梁思申提醒他戴娇凤已经知道他结婚的事，说反应很大让他做好准备。戴娇凤、梁思申，对他而言如此特殊的两个人，却是如此奇妙地因一件事串在一起，而他最终与之结婚的却是另一个人。昨晚，任遐迩如常地与他并肩战斗到半夜，曲终人散才仔细检查一遍安保之后一起回家。杨巡相信，任遐迩会与他一直并肩到死。

今天是人称大喜的日子，但对于经历过人生多少悲喜的杨巡而言，无法像杨速一样乐得跟傻瓜似的合不拢嘴。因此婚礼的准备和安排，当然是他多管一些，谁让他脑袋清楚。他本来想请宋运辉做男方家长，但宋运辉不肯，只肯答应做证婚人。杨巡当时也只能在心里遗憾了一把，不过退一步想，证婚人也不错了。婚礼就是给人看的，宋运辉做他的证婚人，已经够给人无限遐想。做他的家长，倒还真是肉麻，以宋运辉这样的明白人，做不出来。

跟他一个车队的人里面没有杨逦，这是任遐迩的亲口要求。任遐迩对工作精益求精，但对生活小事性格随意。因此任遐迩这回难得提出要求，提出不想见到杨逦吊着架子到她家迎亲，杨巡只能答应。只是杨巡心里有些遗憾，他最希望任遐迩进门就做起杨家的长嫂，帮他协调与杨逦的关系，可惜任遐迩不买账，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任遐迩的娘家太远，不方便专人化妆，因此就把任遐迩自己买的房子临时用作娘家。走下车子的时候，杨巡不由跟身边的寻建祥道：“你看，这就是她自己买的房子，还是来我商场工作前就买的。”

寻建祥笑道：“你们俩都能搂钱，还让别人怎么活啊。”

杨巡笑：“我能搂钱，她更擅长的是算计钱，我们两个是天衣无缝的搭档。”

寻建祥想问一句你到底是想找搭档还是找老婆，但终于没问出口，楼梯口埋伏的鞭炮惊天动地地响了。寻建祥今天是作为司机而来，看着年轻男女们在楼梯口互相扯皮的一幕，不由得回忆起自己与老婆恋爱结婚的种种，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心里挺替杨巡的婚姻可惜，杨巡这人，经历的女人太多，找妻子功利性太重。他不知道任遐迩心里究竟怎么想，但终究杨巡是个钱多的，这世上想绑定杨巡的女人不要太多。

杨巡今天强盗扮书生，难得地没在双方扯皮中开口充当主力，而是耐心等待朋友们轰开闺门。千呼万唤之下，终于任遐迩穿着婚纱出来了，杨巡看见就会意微笑。为穿这一见钟情的婚纱，任遐迩已经节食一个月。杨巡旁观着都替她辛苦，奉劝她不如换套婚纱，她偏不，硬是每天晚饭时看别人去食堂吃饭，她眼睛碧绿地啃手指头，与天斗，与地斗，斗私批修一念间。杨巡一次好笑地问她，她为一件衣服都能如此执着，是不是以后对选定的丈夫会从一而终？任遐迩当时问他怕不怕，杨巡的回答是巴不得。但心里却有些怕，一辈子那么漫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不可知的事情，若是有个万一，身边这个执着的女人就是定时炸弹了。而当时任遐迩却神妙莫测地说，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岂可一概而论。对这句话，杨巡至今还没想出究竟真实含义是什么。

但是面对着终于成功装入曼妙婚纱中的纤细得一点不像面包的他的新娘，杨巡还是与众人一样喜气洋洋地按照程序一步一步不厌其烦地做下去。终于把老婆娶到手了，他可以歇一口气，回头找个空一点的时间，携任遐迩去老家拜祭一下。他把这个主意与任遐迩说起的时候，任遐迩笑睨着他，说了一句“家祭无忘告乃翁”。他一时有些担心任遐迩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过现在好了，结婚了。

他用的婚车是问申宝田借的奔驰，他自己的普桑都没好意思拿出来用。他的伴郎们想尽办法将新娘拐到婚车上后散去，他上车对任遐迩笑道：“你今天特别漂亮。”

不料旁边任遐迩的大学同学兼伴娘咄咄逼人地问：“我们遐迩平时难道不漂亮？”

“对，你平时从来只说我能干有本事，对此我耿耿于怀。有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眼里似乎从没看到西施嘛。”任遐迩即使做了新娘也不甘示弱。

杨巡笑道：“西施算什么，我们遐迩只有一个。”

伴娘也笑道：“对于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我们有理由表示鄙夷。新郎请回答，遐迩究竟好在哪儿？”

任遐迩扭头解释给杨巡听：“你惨了，我同学大学时候是辩论队主力，如今转行做律师，最惯于挖掘疑犯隐藏心底最深处的杂碎。”

一车众人听了都笑，寻建祥道：“是老公，不是疑犯，不能乱挖掘。”

伴娘笑道：“老公还在任命进程中，不趁这个大好时机深挖细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啦。新郎，你能否起誓，以后每天由衷地对太太说一声‘你是最美’，无论太太是青春少艾，还是鸡皮鹤发？”

“能。”杨巡回答得非常干脆。

任遐迩笑道：“你能，我还嫌肉麻呢，我就怕谎话说一百次变成真理，情人眼里真出西施，那挺麻烦。”

杨巡失笑，这就是任遐迩，但伴娘却道：“一个女人难道不可以是先生眼里唯一的西施？这明明是最合理的要求。”

任遐迩扭头对杨巡道：“你不会嘴里说西施，心里偷偷改成东施吧？”

杨巡依然笑道：“两位姑奶奶饶了我吧。”

任遐迩立刻对同学道：“你看，这位大兄弟今天难得老实，赶紧痛扁。过了这村没这店。”

杨巡笑道：“欺负我老实。”

寻建祥得笑个不停：“你们俩收敛着点，今天你们是新郎新娘，是挨我们欺负的主儿，哪能你们自己先斗起来，那我们还欺负啥？”

伴郎这才慢吞吞地插嘴：“你们尽管窝里斗，我录音了，回头现场放。”

寻建祥后来没再插嘴，跟着前面的摄像车绕城一周，听后面斗嘴。心说这样也好，这对新郎新娘只要杨巡肯稍微退让一些，倒是旗鼓相当，杨巡以后生活不愁没精神。现在看来杨巡肯退，但不知以后如何。婚后柴米油盐，多的是磕磕碰碰。

终于绕到宾馆，两对新人一起站在门边迎宾。杨巡与来宾寒暄之余，忽然问任遐迩一句：“你光着膀子冷不冷？”

“今天怎么会冷？哎，你站直，立正。”

杨巡有些罗圈腿，经常不知不觉就站成一个瘦瘦的“0”字，他闻言立刻站直了，微倾身子对新娘道：“今天宾馆冷气开得有些冷，你真不怕冻？”

任遐迩扑闪了几下被睫毛膏拉得跟扇子一样的睫毛，低声道：“你今天真傻。”

“哎，还真是。”杨巡立刻领悟过来，任遐迩心里热着呢。他贼笑道，“你是最美。”

任遐迩忍俊不禁，恨不得扔掉花束捂肚子大笑，终于咬牙切齿地忍住，才道：“不许阴谋陷害，学学老二，人家多像个结婚样儿。”

杨巡还想再贫，却见又有来宾进门，忙又投入寒暄。任遐迩看着忙碌的杨巡心想，怎么办，跟着这活宝，她也越来越活宝了。不过她似乎以前也是个大快活，后来挣扎着生活，人才活得越来越没劲。刚才杨巡的嘘寒问暖让她心里温暖，从此之后，不用单打独斗了吧。

婚礼进行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宋运辉到场后与雷东宝打个招呼，就携梁思申坐到本地政企要人的桌上。雷东宝与那些同样来自杨巡老家的亲朋好友坐在一起，众人对座位是最敏感的，见此都是议论纷纷。

在梁思申的眼里，当然台上新郎新娘，都不如她的夫君美。不过她没忘眼观六路，虽然杨巡说会布置老乡监控，她还是担心杨巡忙昏头了，忘记戴娇凤那个细节。她担心昨天电话里咬牙切齿的戴娇凤忽然出现在现场。好在全程太平。杨巡当然是必须到她和宋运辉面前来敬酒，她有些好笑地审视着杨巡，却没从那张厚脸皮上看出任何尴尬。她只是替看上去挺聪明的新娘担心，这样的杨巡，寻常人太难驾驭。反而宋运辉让她不用担心，未来杨巡的财权都肯定掌握到新娘手中，杨巡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梁思申想，这就够了吗？婚姻中最需要的难道不是爱？

雷东宝在婚礼后突然改变计划，连夜起程回家。宋运辉没细究雷东宝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与梁思申一起送到停车场。等一行两辆车子绝尘而去，梁思申问：“你们昨天谈得不愉快？”

宋运辉叹息：“他身上曾经让我钦佩的精神消失了。其实从他出狱那时候起，我已经感觉到他变了。”

“难怪，我认识他晚，我说呢，没从他身上看到你描述的素质。咦，我电话。”

梁思申在包里找电话的时候，宋运辉沉吟着道：“我有点担心……我还担心……算了。”

梁思申看看宋运辉，但只有一张嘴，她选择接电话。那边却是外公。外公霸气十足地道：“思申，你告诉小辉给他女儿办签证，你也开始准备起来，圣诞假期你送我和你妈去迈阿密。”

“干什么？你不是说不跟去了吗？出尔反尔老顽童也。你不能霸占我妈，我爸需要我妈。”

“秋天啦，一想到这边的冬天，我老骨头痛。思申啊，你要讲理，我跟你妈分开那么多年，我要趁还有精神，照顾你妈几年，算是补偿。你爸呢，他日子还长，别跟我老头子抢。”

“谁照顾谁啊！我不答应，我要跟我妈说。”

“你妈已经答应跟我去美国照顾一段时间。你别没良心嘛，最起码你和你妈得一起陪我到迈阿密，对不对？靠我和小王，怎么到得了？”

“你究竟心里怎么想的？你今天口气太正常，我反而有怀疑。”

却是梁母接起电话，笑道：“别没规没矩，外公说得对，那边新入住，去了需要收拾，我不去看着总是不放心，还有你那两个舅舅，我也担心。先去了再说，要回来也容易，现在不是以前。再说你也得让妈妈去美国玩玩。”

梁思申立刻没话说，只一个劲埋怨外公一天一个主意。要外公亲口发誓不再改变主意之后，她才结束电话。回头见宋运辉已经与人聊上天，她走过去等了会儿，等那人识相离开，她就跟宋运辉道：“外公打算让妈妈陪着迁居迈阿密。还要我跟你说，要你准备小引的签证。”

宋运辉奇道：“他前不久还在跟我说，他要看着明年初他手里的股票上市，他还说他想进股市搅上一脚。”

“我也不知道，他说他怕死上海的冬天了。不过现在去也好，正好让小引去那儿补习半年英语，免得跟我当年一样死命追进度。”

“小引的学费得我出，别让你外公掏腰包。”

梁思申笑道：“如果有幸旁边有私立学校，那费用你肯定掏不起。如果是公立，不用掏钱。我们分你我干什么。”

宋运辉笑道：“不是那意思，我们现在岗位工资改革后，我又不穷。”

“那么从明天起，可可的奶粉钱，你太太的服装费，锦云里的水电日杂费，都你负担。”

“你的服装，嘿嘿，你的服装，除了你的服装，其他以后都是我开销。”

“那太太的胭脂花粉费呢，太太买花戴的费用呢，太太的花天酒地支出呢？”

宋运辉只好投降：“我不是把工资卡做副卡交给你了吗，全由你拿去支配，我乐得不管。”

“杨巡家的支出，以后不知道他太太有没有绝对支配权？”

“悬。”

“我也这么认为。”

两人都想到两年前的那一出，都看得出那时候杨巡对梁思申多么倾心，而且梁思申非常影响杨巡的前途，杨巡却依然在账上做了小手脚，而那个平民出身的新娘又能奈杨巡何？

杨巡几乎是被扛着进新房的。杨巡本来说把唯一的总统套房让给杨速做洞房，但是既然杨巡喝醉，杨速就做主将大哥抬进总统套房，自己进另一间豪华套房。众人又闹了会儿，见杨巡倒在床上大睡，就嬉笑离开。任遐迩将角角落落搜了个遍，揪出两个听房的，这才掩门扔掉折磨了她一天的高跟鞋。回头对着睡得没一点样子的杨巡看了好一会儿，一个人静静地将两人的关系前前后后梳理了一遍。其实今天如杨巡所言，只是一个仪式，而他们真正的开始，是在领证那天，杨巡硬是挤占她的小窝，而她没再坚拒。

杨巡很会做人，很知道怎么关心她，爱护她，让她身心全都愉快。但就是因为杨巡做得太老练，太高段，她反而心里一直不踏实，总感觉自己被动得像个傻瓜，还不如今天杨巡喝醉了傻傻地躺在这儿，可以任她摆布。

她换下衣服，洗去铅华，换上睡衣，坐下慢慢收拾杨巡，她的丈夫。她心里有个小小的疑问，明天早上，杨巡会不会跟她说“你是最美”？想到这四个字，她不由莞尔，她觉得杨巡肯定会说，这么好的耍贫机会，杨巡岂会放过。

这是爱吗？任遐迩躺在杨巡胸口，听着他心脏有节奏地跳动，心里非常确定，她已经越来越离不开杨巡。她在登记的那一刻还有懊恼，总觉得是被杨巡花言巧语逼进婚姻登记处。今天她心想，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先下手为强地将敬慕的人变为自己的人。

她等待明天杨巡再跟她说“你是最美”，期待杨巡以后每天都跟她说“你是最美”。她会提醒他。谎话说一百次就变成真理，她要把这四个字变为杨巡的真理。

这一夜，唯有杨逦孤零零一个。大哥醉得人事不省只见周公，二哥关门洞房花烛，她于婚礼之后等了好久不见有人安排她，只好灰溜溜回家。越想越没意思，想到晚上还有一班火车，就去了火车站，连夜赶回上海。火车上的杨逦心中异常失落，强烈感觉到结婚后的杨家，她不再是被关注的焦点，大哥二哥都没头脑，只顾得了一头忘记了她，她心里很是怨愤。

也是夜车，但与杨逦南辕北辙的是雷东宝一行。雷东宝上车就郁闷地跟韦春红说他要睡觉，明天准时参加市里举办的经验交流会，除非是宝宝哭闹，谁也别叫醒他。但是雷东宝这么爱睡的人，却是闭上眼睛一直睡不着。

车子离城好远，周围已经一片黑暗，只有前面正明开着的佳美的红色尾灯稍稍影亮里面车厢。雷东宝却忽然道：“春红，今天小辉这样对我。”

“轻点。”韦春红先看看宝宝，见宝宝依然安睡，才道，“说起来，我也看不惯你昨天那么对宋总。人家与你没亲没故的，这样对你是本分，对你好才是意外，你哪能要求他太多。你看你，昨天先冷落小梁，带来的礼物也不说先交给小梁。然后也不说对宋总客客气气。你也不想想，到底是你倚仗他，还是他倚仗你。今天喜宴上他这么做也没错，你本来就只是个有钱的，你挤人家那堆里干吗？”

“谁说我倚仗他，他不倚仗我？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我从来……”

“嘘，轻点。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你们以前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小舅子，现在是兄弟关系。可我们不说别的，就算是亲兄弟吧，人家已经当了那么多年上万人大公司的老总，你见面呼五喝六的人家怎么吃得住？私下拗手腕便罢了，还当着我们那么多人面，你存心不给他面子。”

“我从来这么对他。你什么道理，难道人富贵了，可以不叫爹娘，不认兄弟？”

“你究竟是宋总爹娘，还是宋总一个娘胎爬出来的亲兄弟？”

“你这什么话，我跟他是亲兄弟能比的？”

“你这样想……好，随便你怎么想。”

“有些东西你不懂，我比你懂。特别是男人们的东西，你们女人别掺和，小辉就是让他老婆掺和坏的。”

“好啦，我不懂。不过还是提醒你一句，你别总看不上小梁。小梁别说是宋总屋里人，她娘家什么势力，她自己什么财力，你老这么跟她对着干，不是为难宋总吗？”

“说你没见识你还不认，小辉有今天是靠老婆娘家的吗？他这个老婆嫁他前他已经是宋厂长，记住。他靠自己。”

“我不多说了，再说你又说我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女人就不该掺和男人的事。”雷东宝不以为然，也不再说话，闭目睡觉。

前面小三一直没说话，司机也没说话，就跟不存在一样。雷东宝发作了一通，这下算是睡着了，只有宝宝中途哭着要吃的，他才迷迷糊糊醒来一下，但没他的事，他接着睡。一觉睡到家里，随便洗漱一下，就直奔会场。

会场上面，市领导第一个跟他握手，又很重视他的意见，说他话糙理不糙，雷东宝憋了一天的劲终于又落回到实处。原来他只是水土不服，现在则是回到自家地盘。

宋运辉清早送走妻子，驾车回家，半路接到外公一个电话，让他过几天有空去上海面谈。宋运辉心领神会：“是不是思申爸爸的事？他没收手？”

“你倒是灵敏，既然你已经想到，我也直说给你。我越看越觉有鬼。你给我想个办法，怎么跟你丈人老头说。”

“该威胁该利诱的我都说了，你以为我还能说什么？”

“小辉，你不要这么问我。你要清楚，你现在是这个家的主力，你不动脑筋谁动？你是官场的人，你应该有更多办法。你无论如何要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我昨天一整天劝他提前退休，跟我去美国，到了美国我有办法，他一整天敷衍，我看他赌徒上性了。我告诉他，万一有事，他害自己那是他自作孽，他也会害我女儿，害思申，害可可，小辉你想过没有，你会最受连累。可他老是跟我说，他心里有数，非常有数，拿我当老糊涂。这事，小辉，即使为你自己，你也得想办法解决。”

宋运辉停车仔细听外公说话：“外公，你让思申妈先跟你出去是最正确的……”

“正确个屁，我女儿不在，他更可以肆无忌惮。”

“我思考过后基本上认定，思申爸有恃无恐有他的底气，他不是一个人，他和梁凡绑在一起，也就是跟更多人绑在一起……”

“妈妈的，我不要跟你说了，我活那么大年纪，我不相信一个国家会允许这种蠹贼存在。我高看你了。”

“外公，你听我说完……”但是那边已经传来“嘟嘟”的忙音。宋运辉看看手机，想拨回去，不过想想外公该说的基本上都已说明白，他再打过去无非是跟外公辩论，冲外公那脾气，不顺耳的哪听得进去。他继续上路，脑袋里想的事全部换成岳父。

外公说得没错，岳父如果出事，最受伤的只有他，可他能怎么办？大义灭亲，举报？别说做不出手，他手里也只有猜测没有确切证据。他最希望的还是岳父能迷途知返。刚才外公打断他的话，他还想说的是，他不知道梁凡的舅舅们有没有参与，若是参与，事情更大，因此他岂敢贸然行事。

他一路细细回想有关岳父与梁凡的种种细节，猜度是不是有更多的人参与到此事中来，还有，梁凡的筹资额度到底有多大，以及除了梁凡那一块，岳父还有无其他动作。他想得头痛。他还头痛一点，梁思申似乎掩耳盗铃。昨晚听外公说去迈阿密，此后梁思申一直为外公寻找怕冷的理由，究竟是在说服谁，他心里最清楚。他头痛要不要跟梁思申指明。

没几天外公回上海，两人又就此事好好议论一番，都觉得不会没事，但也没证据表明有事。外公更是信誓旦旦地说，肯定有事，说他这辈子见多识广，不会看错。

但宋运辉小心起见，设法打听下来，岳父风评还行，大家都说可能吃点拿点，但抓钱的可能性比较小。省行不同市行，接触的大多是大项目大国企。宋运辉稍微放心，不过外公还是决定出国去，他担心女婿万一有事，连他都会被扣在国内回不了美国，这种事“文革”时期发生太多，他至今无法修正心中的偏见，他更担心弄不好他的钱会被混作女婿的钱充公，那才是要了他的老命。

16

任遐迩结婚后并没从商场的财务管理中脱身，但开始兼管欧洲街的财务。临近年底，地税组织举办年报和新增涉税条款的培训，将会计们拉到郊区一家小宾馆集中培训。任遐迩回不了家，吃完晚饭，同屋的会计看电视，她看完新闻联播，就看教材。

一会儿杨巡电话进来，笑嘻嘻地道：“面包，今天是我们婚后第一次分居两地呀，有没有想我？”

任遐迩现在也配了一部手机，但她是个节省的，一接通就道：“你打这个电话……”她报了总机和房号，就关了手机等杨巡再打来。

杨巡再打来，就取笑：“上个月和前个月，你的手机月费少得我都出汗。我吃完晚饭回来了，到家才想到你不在。”

“对啊，还不抓紧时间，还可以出去玩。”

“不去啦，每天挨你管得束手束脚，出去玩都活不起来了，吃顿饭够啦。怎么办，我一个人很闷。天又这么冷，我一个人钻被窝里冷啊。”

任遐迩笑道：“可怜的孩子，教你一个办法，放一缸热水，晚上睡浴缸。”两人此时已经搬到刚装修好的别墅。

“水冷了怎么办？”

“水冷了继续放。”

“我中途想你了怎么办？”

“你黄。”

“我没黄，我真很想你，不是说我们婚后第一天不在一起吗，我这个实在人多不适应。”

“呸，乱唱高调。”

“你看，我又看不到老婆，又还得挨老婆骂，多受打击。老婆，我现在过去找你好吗？”

“哎，别乱来，我们都是住标间。”

“那你下来，我们回家，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上课。”

“好啊好啊，就这么定，我下去，我立刻下去哦。”任遐迩说完，那边杨巡的电话就挂了。她愣了一下，将电话搁回，怀疑有人或者有电话找上杨巡了，但她这个电话接下来，心情如会唱歌一样。

没想到过一会儿杨巡电话又来了：“面包，你怎么还不下来，我都等你十分钟了，穿衣服不用那么长时间吧。”

“什么？”任遐迩跳起来，冲到窗户边一看，下面停着好几辆车，也不知道哪辆是他的。她忙套上面包似的羽绒服，与室友道别下去。道别的声音就跟唱的一样婉转。

果然，杨巡等在下面，见面先一个大拥抱。任遐迩非常开心，额外给这个馒头盖个红戳，冒充油包。馒头却扭扭捏捏装腔作势，说这样不好，上面很多人看着，影响馒头蒸来的声誉。任遐迩狂笑，与杨巡婚后真有些不适应杨巡的油嘴滑舌，可也真好玩，每天回家就笑个没完。很多时候杨巡出去应酬，她等着他回家，等的时候可心焦呢。

婚礼后杨巡见煮熟的鸭子飞不了，就硬派给她个称号：“面包”，在她用不做早餐的抗议之下，杨巡只好告诉她过去他是人称“小杨馒头”的倒爷，馒头面包是一家，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此后两人背着人就以馒头面包相称，叫得越来越顺口。

杨巡心里最喜欢的是任遐迩是真心喜欢他，没有因为重点大学毕业而露出高人一等的感觉。他本来无非是成立一个家，找个宜室宜家的厚道老婆，守住他的大后方，再给他生个聪明儿女。没想到任遐迩是意外之喜，别看此人上班一本正经，八百年不变的面包样，本质却是诙谐得很，令他顿时感觉自己的一张嘴有了用武之地，两人每天在家彼此调笑，说是打预防针，让各自出去应酬的时候遇到花言巧语免疫。婚后的生活是说不出的轻松适意。

杨巡认为自己找对人了。

17

上海虹桥机场国际起飞厅，外公进去关口前，特意走到前来送行的女婿面前一言不发好久，盯得梁父失色。已经进去的梁母见此担忧，老头子昨晚一直没再提，今天难道要临门一脚？可她出不去，没法打圆场。同样也是来送行，顺便接走可可的宋运辉见此倒退几步，避开风圈。

外公却没多说，只盯着女婿低声道：“你好自为之。”

外公说完就进去了，留下梁父站在原地尴尬了几秒钟，但也没尴尬多久，就回头对不远不近处的宋运辉道：“这都什么意思？你回家的飞机还要两个小时吧，有没有别的事？”

宋运辉拿嘴努努怀里很不安分的因为妈妈离开而哭泣的可可，道：“他的事最大。”

梁父感慨：“你现在把他当天，等他长大不知道怎么对待你。”

宋运辉从可可那儿分出三分目光看向岳父：“爸爸，我没跟思申和外公他们说实情，外公应该想得简单一些，思申更是避而不想，但现实……”

梁父神色一凝：“你背后调查我？”

“爸爸对不起，我得为妻儿老小考虑，但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梁父不语，冷冷地盯着宋运辉。宋运辉也不解释，熟练地摸出尿布包里的热奶，让刚哭完的可可捧着吃。人流在他们两个身边来来去去，两人都不为所动。

终于还是梁父道：“你知道多少？”

“很简单的道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坐在我们这种位置上的人，基本上已经不可能亲自动手完成一件事的全程。全程有多少人参与，就有多少漏洞存在。”

梁父神色越发凝重：“你究竟知道多少？”

可可仿佛感受到来自外公的凝重压力，丢掉奶瓶又“哇”的一声哭出来。宋运辉这下又没法回答问题，小心伺候手中的一团宝贝疙瘩。而他也不想多说，索性借可可的哭来回避。偷眼看去，见岳父脸色忽明忽暗，已经大变。

这时，宋运辉的手下找过来，见此情形，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近。宋运辉也没招呼手下过来，还是与岳父对峙。

好久，梁父终于又回复镇定，但冷然对宋运辉道：“你也好自为之，你为上市剥离资产的那些事已经做过火了。”

“这事都是专门的法律班子经手，没有违法。”宋运辉有些愕然，没想到岳父也在调查他。

“别让思申知道。”

“思申一向对不三不四的下岗规定很有看法。”

梁父看看不远处的宋部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句：“对，我忘记你跟上面关系很好。我从国内出发，再见。”

宋运辉不动声色地跟头也没回的岳父说“再见”，但等岳父走远，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其实对岳父的所作所为所知有限，他完全是凭一个上位者自身的经历，豁出去威胁了岳父一把，令岳父无法不忌惮：他这么一个外省官员都能探知一二，何况省内？为岳父的事，他头痛万分，只好选择与岳父交恶，但或许可以挽救岳父于悬崖。

他没想到岳父也调查了他，翁婿关系的背后竟是这样，他始料未及。

宋运辉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才与同事会合，登机回家。

宋运辉与杨巡的关系，在杨巡的一再努力之下，终于渐渐恢复。元旦前杨巡在新居请客吃饭，他过去了一下。从杨巡那儿得知梁凡和李力两个在香港挣得相当好，因此几乎不回上海，直把香港当了家。因此杨巡也激动得跃跃欲试，想通过深圳的地下渠道将钱弄去香港动作一把。

宋运辉跟杨巡说起梁思申的评价，说泡沫时期，谁都会被资产的迅猛增值击晕，认为自己是天才，争先恐后地下水追逐泡沫。追逐泡沫是正确的，没办法，必须想办法跑赢通胀，但最关键问题是谁都不知道泡沫会什么时候破裂，谁要是拿到最后一棒，那就不仅仅是前功尽弃了。解决的办法是对冲。但是国内很多出去香港玩股票的人不懂这些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金融天才玩出来的游戏规则，因此不知如何躲避风险。

宋运辉本来就不熟悉那行，本身就说得七零八落，于是这话到了杨巡、任遐迩以及寻建祥、杨速夫妇的耳朵里，便更成了天书。杨巡建议已经在读工商管理硕士的任遐迩放弃看着没什么意思的课程，转投金融。任遐迩也是蠢蠢欲动，对那个听上去都是高智商人士在玩的领域非常向往。

饭后，杨巡坚持要替宋运辉开车，送他回家。宋运辉建议杨巡，做大了以后，确实应该开始考虑多渠道融资，向股市等金融领域开拓融资渠道。杨巡听着当然上心，回家找任遐迩商量该怎么做。却见任遐迩早已趴在电脑前，通过雅虎中国搜索相关信息。但两人找了半天“对冲”相关信息，越找越是茫然。

杨巡想到前阵子找过他，想拉他进证券交易所开个大户的老大，决定从那个业内人士入手了解情况。但任遐迩准备去书店买书或从图书馆借书，了解相关情况。两人分头出击。

杨巡很想在已经在扩建的建材市场之外，把原先有规划而且也有图纸的商场上面的办公楼造起来。可那需要大笔的资金，钱从何来一直是杨巡孜孜追求的大问题。如今很好，有了任遐迩这个帮手，让他可以有商有量。他充分意识到，人的智商高是多么重要。

但在新一轮的大展宏图之前，杨巡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退路。就像宋运辉跟他提到过的对冲，收益越大，风险越大。世上的其他事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现在家大业大，更须分摊风险，以免那些总是让他午夜梦回的恐怖过往再度来袭，他不能总是只有深深害怕，没有行动。他想方设法将文凭最厚实的任遐迩的档案又放回人事局，又替任遐迩找到油水丰厚的自来水厂位置，费大钱花大力弄进去，却又费钱费力办个停薪留职，他这才放心，即使以后有个三长两短，也饿不了全家了。

任遐迩对此很不理解，她即使与杨巡再亲，一时又怎能摸清楚如此顽强的丈夫经历多次头破血流，层层累积在心头的恐惧。

1997年

01

梁思申在美国安顿外公、妈妈、宋引等一行的时候，从电话里得知，爸爸元旦在香港过。爸爸这一举动太明显，梁思申再掩耳盗铃都无法不将爸爸与梁大的关系浓墨重彩地联系一下，她忍不住问妈妈，爸爸有没有做什么违法勾当？妈妈否认，甚至连时常冷嘲热讽的外公都帮着否认。梁思申不得不再次告诉自己，爸爸是个有原则有坚持的人，为了自由婚姻可以与权威的爷爷抗争那么多年。爸爸也从来教她为人必须正直有操守，她从小在爸爸妈妈的谆谆教诲下长大，于情于理，都没理由怀疑爸爸。可是，她还有独立思考，爸爸去香港过元旦，这行为太反常。

她最担心的还有，以梁大对国际金融的无知，以梁大在国内畅行无阻发展出的目空一切性格，这种人有本事在香港玩投机吗？市面上把1997香港回归视为利好，传言香港弹丸之地，土地有限，回归后流入香港的人口将成为香港房价的有力支撑，梁大就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念叨了。可梁思申早在1989年的同样弹丸之地日本也听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也是鼓吹土地是不可再生资源，土地只会越来越少，与香港现在的那些舆论如出一辙。日本炒地发展到最畸形的时候，一个东京市的地价可以买下整个美国。但是最后怎么样？日本至今没有恢复元气，日本的房价至今已经跌掉75%。老牌金融人士以旁观之心进入炒作，梁大却是全身心系于炒作，梁思申最怕梁大赌红双眼，成了最后一个接棒手。在群狼环伺之地，梁大接最后一棒几乎不可避免，万一爸爸真与梁大有个什么，会出现什么结果？梁思申不寒而栗。

梁思申回到上海第一件事就是给爸爸打电话，告诉梁大等人在香港面临的风险。但没等她说完，爸爸就告诉她，他亲自去香港看后，觉得梁大和李力都少年老成，操作挺稳。而且他也不可能有那么大权力批给梁大大笔贷款，梁大更无可能转移那么多人民币去香港。爸爸还责备她过于操心，不如把担忧放到梁大那边去，指导梁大畅游国际金融海洋。听爸爸如此言之凿凿，梁思申担了好几天的心又放下了，她生气自己多疑，怀疑谁也不能怀疑到爸妈头上去。

因此，她悠然地啃着带给可可吃的小熊饼干，给宋运辉打电话报平安，听可可在电话里对她咿咿呀呀地“说话”，分别才几天，她对可可是那么的牵肠挂肚，恨不得将心肝掏给儿子，恨不得当晚就飞车去看一眼儿子，由此想到她是爸爸的女儿，她更释然。从小至今，她都是爸妈的心肝宝贝呢，她还挺不好意思地冲宋运辉忏悔了一把，弄得宋运辉更无法开口，只好叫她有空多关心香港市场，给梁大提供资讯，到底大家都是姓梁的一家子。其实宋运辉在机场虚言恫吓梁父的时候，看着梁父的反应心中有很不好的感觉，那就是梁父手头犯的还不止梁凡那一桩，因此梁思申即使阻止得了她爸与梁凡勾结，也不能阻止得了其他，不知就不知吧。

周末的时候，梁思申才得以再见宝贝可可，因为外公去了美国，梁思申平日里上班照看不了可可，两夫妻总是不放心让保姆照料。再加现在宋引去了美国，不再需要接送，因此宋运辉力劝父母留在上海，帮助照顾可可。宋季山夫妇虽然不是很愿意再一次背井离乡，可是又着实担心孙子的安危，只好留下，锦云里又热闹了起来。

春节的时候，梁思申力邀爸爸来上海过节。今年的春节相较去年冷清了许多，梁父的身体也挺不好，即使天天在暖气室里待着，还时时干咳，可又据说在省医院全身检查表明没事。梁父自己倒是看得很开，跟女儿说年纪大了，小病小痛难免，梁思申却是硬押着爸爸去看梁凡介绍的好医生，梁父只得一切行动听女儿，检查下来还真没大病，但血压血糖等值都接近临界点，医生让梁父注意保养。宋运辉也通过关系联系到一位中医，好在几服浓浓的汤药下去，梁父的咳嗽缓解不少。梁父自己来到上海后一个朋友都不联络，只安安心心待在锦云里安享女儿女婿侄儿的安排。但这一个春节，梁父没与宋运辉单独交谈一句。

梁父回去后没几天，梁思申晚上接到爸爸一个电话，然后很快又接到丈夫的电话，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再过一会儿，一个同事打她手机，问她是不是真的，她震惊之余，鉴于昨天和今天当局的辟谣，却不敢回答。她立刻爬上互联网，搜寻有关信息，研判经济动向，一直忙碌到半夜才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慈眉善目的公公婆婆等着她吃饭，她以为这事对他们俩关系不大，就坐下时候随口说了句：“昨晚已经挺晚了，传来消息，老邓逝世了。”

但宋季山夫妇都惊呆了：“邓……邓小平？”

“是的，今天电视上应该会有公告。”梁思申说话时竟见婆婆的眼圈红了。

“好人啊，他怎么去了呢，香港还没回归呢。”宋季山见儿媳惊异地看着他们两个，忙解释道：“小辉不知道跟你提起没有，要没有老邓，那就等于没有我们一家的出头日子。我们能平反，小辉能读书，都仗着老邓一句话。”

“哦，对，我知道，不过那时候我还小。”

“思申，我想烧些菜，烧炷香，祭一祭，你不相信迷信吧？”

梁思申忙道：“没关系，没关系，如果晚上我又回不来吃饭，爸妈帮我也说一声，我们都感谢他。今天这个大日子，金融市场一定很动荡，我们会很忙，晚上爸妈别等我吃饭。”

宋季山夫妇放心。梁思申一餐饭的时间里，满耳朵都是“白猫黑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改革开放”等等。她没想到，平时看似不声不响，对外界漠不关心的公公婆婆竟然也有被时事打中的时候。

不仅家里，整个社会都弥漫着不安和悼念。但这一天，沪深两市却双双以红盘报收。

02

小雷家的这个春节过得热闹非凡。

才到腊八，雷东宝就指示叫来两家戏班对台唱戏。那两家戏班为了把对方压下去，各自使出浑身解数，你唱得响，我比你更响，你跳得欢，我比你跳得更欢。小雷家三通一平的地皮有些还没盖上房子，正好让两家戏班子大显身手。不仅小雷家全体不用上班的男女都涌去听戏，连四邻八乡的人都纷纷赶来凑热闹，那些人看到好戏的同时，都对小雷家的发达议论不休。

正明见此想到一计，让人往戏台上面和两侧挂上红布，红布上写“恭祝雷东宝同志荣膺市级劳动模范”，“恭祝雷东宝同志荣膺省级劳动模范”，“向致富能手雷东宝致敬”等字样。让所有来看戏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为了更加渲染节日气氛，春节前三天，还花大价钱买来村里人几乎只在电视里见识过的巨大烟火，在空阔的场地上放给所有的人看。

然后又是分发年货，这回雷东宝还是去忠富那儿亲自走了一趟。雷东宝还是没说确切数量，只说比去年多要一倍。他只要看一眼便知，忠富的猪场也扩大了规模。就跟雷霆下面的各家实业一样，因为去年下半年市道转好，产量全面恢复，出口更是欣欣向荣。因此他决定今年的猪肉多发一倍，今年还用两辆车装来透亮的金龙鱼色拉油，给全部村民全部工人都发，让每个人下班回家的车把上都挂满年货。

雷霆现在有钱，雷霆现在也有名。不仅雷东宝个人各项先进荣誉加身，雷霆也是市县出口创汇先进企业，领导因此对雷霆无限青睐。雷东宝当然要让村民一起感受先进雷霆的发达。

雷东宝志得意满地旋风式地刮出忠富养猪场时，再没提要忠富回去的话。相比眼下跟着小雷家突飞猛进的发展一起与时俱进的红伟、正明们，眼前的忠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现在小雷家与忠富一样身份的还有谁穿忠富今天穿的那种饼干格子羊毛衫？现在都是他雷东宝今天穿的鸡心领羊绒衫。忠富身上也已荡然无存小雷家的锐气和勃发的斗志。用机关工作人员常说的话，忠富现在似乎满足于小富即安。当然，忠富的猪场今年规模是上去了，但是相比小雷家大跃进式的发展，忠富猪场扩大的规模小得可怜。

雷东宝想到，当年的四大金刚，最保守的士根被他排斥了，而次保守的忠富则是自己退出。忠富当年如果不退出，会不会遭遇士根的处境？又或者说，忠富当年退出时，已经想到他以后必然无法适应小雷家的大发展？雷东宝觉得，不能排除这一可能。因此他没必要再邀请忠富回去，免得不能好合好散。但心里对忠富这个人更是心怀好感。

雷东宝的手机不时地响，没办法，越是年底越是忙碌，从元旦起到春节，夜夜都已经被各色应酬预约。每到下午，就是此起彼伏的电话，确定不是吃饭就是唱歌。

不过总算有个电话与吃喝玩乐无关，是项东打来的。项东家远，他准备提早几天回家，希望雷东宝这两天之内找个时间与他做一次详谈。项东还说，他此前已经把要求向正明提出，但正明似乎至今没有帮他安排。雷东宝回想了一下，正明没跟他提起过项东约见，他估计与正明对项东早已有之的不满有关。雷东宝当即答应十分钟后在铜厂谈话。

回头一想，还确实有好多日子没去铜厂了，除了忙，还因为项东这人实在是省心，不说把事情都管得有条不紊，还很少提过额外要求。但雷东宝并不觉得这是管理中的粗疏，他一向认为，任用一个人嘛，先得收服那人的心，以后就得放手让那人尽量自由地发挥。他才不会永远压在上头做指挥，比起项东，他的技术太差了。

车子到铜厂，雷东宝从后备箱取出几件礼物，直取办公室。进门见项东在打电话，他与欠身的项东握个手，就将礼物扔项东桌上，后面急急跟进来的司机帮雷东宝将茶倒好，这才退下。项东看着司机心里不喜欢，但那不是他能管的事。他快快结束电话，忙笑道：“书记最近很忙，实在不得已才打电话给书记限时间，对不起。”

“说的啥话。”雷东宝从几件礼物中挑出一条领带，递给项东，“这是去县里开表彰会分来的，参加的一人一条，我的送你。你看看领带包装上面写的是什么。”

项东见上面写着“全县工业工作会议暨全县工业二十强企业、企业家表彰大会”。他笑道：“我们上二十强了？”

这下轮到雷东宝吃惊了：“你不知道？你没看戏台上挂的条幅？我们还上市百强了呢，啧啧，你也太不关心了。”

项东的嘴翕张两下：“如果以后办公室定期通报重大事件就好了，我是外乡人，与大家混得少，消息不灵。”

“你不是外乡人的问题，你是清高了些。领带上的这个会议，县里说话很明确，去年没争来百强县，今年一定要狠狠加把油，任务主要落在我们这些二十强身上。我要求县里资金支持，有资金才有规模，有规模才有产值。县里同意了，月度工作会议上已经讨论过了。今年你的任务还是很重。”

“书记请等一下。”项东起身将办公室门关上，才道，“书记，我正准备跟你谈这件事。去年一年，铜厂产值很好，利润也翻番，但我们利润率不高。原因是我们的产品方向有问题。我们现在生产的都是技术附加值很低但批量很大的产品，尤其是外贸产品，利润少得可怜。我们去年中期曾经研发新产品，但是接来的外贸单子还是低附加值的。我曾经跟史总沟通，希望他接外贸单子的时候有所侧重，尽量挑选高附加的接……”

“这事我知道，红伟跟我提起过，他的意思是这样的产品比较难做出口，一个客户常常要谈好多次才能敲定一笔单子。他希望我跟你谈谈，不要逼他。”

“是的，我也知道这样的单子谈下来不容易，但这样单子的客户却比较稳定。较高端产品的客户需要的是能保质保量的厂家，这样的厂家因为各种门槛较高，外商并不容易找到。我们如果第一次合作能满足要求，他们以后会认定我们，既然我们现在有好的设备，我们只要再耐心一点，一定能积累越来越多这样的客户。”

雷东宝道：“我们耐心不起来。我们等于同上面有交易，他们给政策，我们做成绩，我们要迅速扩大产值，迅速提升创汇，还有迅速提升形象。事分轻重缓急，这件事我看你缓缓，等我们今年的扩张结束，政府能提供的贷款支持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开始走我们自己的路子。”

“书记，真的只要再一年时间？”

雷东宝笑道：“你干啥，抢什么好处去还是怎的？”当着项东的面，雷东宝还算是克制，没说什么吃屎赶热乎之类的粗话。

项东道：“书记，市场是有限的，如果被人占了先机，后面挤进去就费劲了。还有研发工作需要时间和金钱。我们现在产值高利润薄，这些利润拿来研发，无疑是杯水车薪。没有研发，只好做大路货。大路货竞争激烈，为了卖出去，只好竞相压价。压价的结果是利润更薄，更没法支撑研发投入。路子越走越窄，恶性循环。现在业内已经有几家企业开始研制和生产高端产品，时不我待啊！新产品的开发需要周期，不是想开发就能开发的，我们必须加速跟上才行。但是最好现在请史总开始慢慢倾向性地接有点技术含量的单子，让我们的技术人员有事做，有练手的机会，不要荒废手艺。这事最好书记跟史总说，我跟史总说了没用。”

雷东宝答应，又与项东讨论今年的计划，但没说几句，就被正明又是电话又是人亲自来地催着去市里应酬一个饭局。项东很无奈，只得放行。

雷东宝上车，一个人坐在宽敞的后座，正明坐在前面扭过头来笑问：“书记，项总又提出要改变产品结构吧？”

雷东宝只是道：“小项……肯钻。”

正明笑道：“屁股决定脑袋，项总坐厂长位置上，不用管销售，他考虑更多的是技术和设备，再说他本身性格里也像书记说的爱好钻研，人这性子要是这样的吧，没东西钻的时候，手痒心痒。”

雷东宝笑道：“妈的，还手痒心痒呢，你道是钻什么洞啊。”

但雷东宝心里却认同正明的说法，项东喜欢钻研，同样的设备过来，他总有办法稍做改造，一下就提升了加工能力，虽然这加工能力目前还派不上用场。可他就是喜欢花力气弄，包括研制新产品，即使工作那么忙，项东都没放弃，一直断断续续地在做，没让那些技术员荒废手艺。因此雷东宝决定先把项东的要求搁一搁，当务之急，他坐在雷霆老大的位置上不能不考虑到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先想尽办法从政府手中搂来钱，这不是作为下面一个工厂负责人的项东能考虑到的，他不能被项东牵走思路。

但他没明确跟正明说。正明与项东心里有矛盾，他若支持了正明的观点，正明就会攀爬一把认为他支持了正明这个人，正明更会压到项东头上去。项东本身就是个外乡人，在小雷家的社会基础薄弱，他作为老大，须得搞好内部平衡。他记得以前宋运辉曾提醒他关注内部人事平衡，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企业大了，看来还真得走国营企业那一套。

项东看着雷东宝的车子绝尘而去，心里很是不舒服，他本来想今天软磨硬泡一步一步地诱导雷东宝答应走科技发展之路的，可是正明这个白脸救火似的硬把人抢走，让他心里想了好久的计划只说到一半。一年之计在于春，他本来想早点取得雷东宝的支持，早点可以据此安排今年的工作，而不用再等上一年。可是雷东宝忙，看上去也不重视。

他不认为几乎闭着眼睛都能生产的低附加产品有出路，他希望雷东宝认识到这一点，利润微薄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国内国外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打击这么微薄的利润。小厂做低附加产品或许有利，因为小厂掉头快，随时可以让产品改头换面。但是现在雷霆这么大的家业也不争气地只生产低附加产品，那就跟庞然大物一般的驴子却只会吃草不会吃肉，放到深山老林的结果就是黔驴技穷，最后只有被老虎吃了一途。

项东心想，最长一年，再拖一年还是这样的话，他个人先耗不起，但他打算年后回来继续找雷东宝谈。

03

大年三十的下午，杨巡站在店堂一楼看大伙儿收拾的收拾，贴封条的贴封条，而杨速则是跑上跑下亲自监督，以确保他们兄弟两个春节两天回老家的时候，关门的商场安全方面不出问题。杨巡一眼看到任遐迩大约已经封好财务室，他上去好玩地拍拍穿得像只吐司面包的任遐迩，这是他喜欢的游戏，毫不意外地感受到富有弹性的手感后，笑道：“你动作倒是快。”

“财务部才多大地方，你套上衣服，等下我们得赶夜路，冷。”

“车上能冷到哪儿去。”杨巡只是接了衣服，却不肯穿，拿手指着忙碌的人们，道，“你看，欧洲街都不要我们操一点点心，就跟你封财务室一样快。”

“当然不一样，完全不同的经营方式。”

杨巡摇头：“我以前发誓坚决不做具体经营，现在怎么忽然犯浑了呢？我刚刚才忽然想到，这种经营方式不好，是我早就知道的不好。你看我投入一年半多的精力，资产却没翻番，这笔买卖不值当。”

“性价比不高？”

“对。我刚才在想，这点儿死利润，太亏待我这一年半的辛苦了。我想干脆一些，把商场承包出去。”

任遐迩惊异地看了杨巡半天才道：“你想从商场脱身？其实你放手一点，把商场的经营交给老二就是。你最近不也是忙着建材市场二期吗？”

“老二性格里面缺点灵活，守成容易……你说是不是？”他有些不想说杨速的不足。

任遐迩道：“也是，你去忙别的事情时候，商场重大决策还都你分心来决定的，总要你分心照顾这一块不现实。可是承包给人……我以前没想到过，有些接受障碍。我们商场现在赚得多好啊，全市第一，全省有名，承包出去可惜。”

杨巡道：“我还可惜我的心血呢，可我手里暂时没有个撑得起整个商场的管理人员，我又要脱身搞发展，只好做个取舍。这事还不急，我们回头规划一下再说。”

但任遐迩心里却被杨巡的这个想法打得神思不定，在她看来，商场经营得那么好，换谁都应无限骄傲，并在未来的日子里培土加基，更加巩固全市老大的地位。可杨巡说得也在理，就性价比而言，他应该把心思花在更赚钱的领域。而且商场作为一个服务性行业，则是不能停下变革更新的，顾客的脚是活的，商场的经营不进则退，没有中间路线，也就是没有守成一说。可将商场经营权交给别人，在商场正走向顶峰的时候，却叫人如何割舍得？

任遐迩自认，她反正是做不到。一边是商场可以预期的利润，而另一边是杨巡结束商场束缚投入到其他未知领域。这需要杨巡冒多大的风险，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出决定？她看看身边指挥若定的丈夫，心里佩服不已。

一会儿商场封存完毕，车子去家里接上杨速妻子毛毛，加紧上路。天色已经墨黑，远近有焰火呼啸上天。四个人吃着东西，聊着天，车子开得飞快，时间也过得飞快，两兄弟轮换着开，倒也不累。上车前杨巡提醒任遐迩别说刚才讨论的放弃商场经营的事，他不想让大弟难堪，大弟已经努力了，只是限于资质，没法做到更好。要是老四能帮忙的话就好了，老四脑袋不错，可惜太浮滑。

四个人直到凌晨四点才到老家。老家屋子虽然已经委托老乡先过来帮忙打扫，可他们到的时候还是得从车上抱下被子褥子，不管多累都得铺个睡觉的被窝出来。睡下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便是任遐迩此时也感觉到，他们这么忙碌这么抓紧，就是因为被商场捆住了手脚，限死了时间。商场这个服务性行业基本上是没有休息时间的，春节初一初二的两天休息还是杨巡为了回老家割肉决定，比之寻建祥管市场都不如。

因此他们的时间非常紧张，明天下午就得起程回去，大年初一，几个年轻人当然也没什么忌讳，抓紧上山去给杨母上坟。杨巡像是跟母亲说话一般，先煞有介事地将各自妻子介绍一番，又报告老三今年暑假毕业，可能在美国找工作不回来。老四改换五星级宾馆工作，兄弟两个都很不放心那工作环境，怕更增添老四的虚荣。

在场三个都没料到杨巡说起杨逦来一点都不客气，大家都惊讶地看着杨巡，连杨速都没表态。四个人又各自说了会儿话，这才下山去几个稍近的亲戚家吃饭，有厚厚的红包开路，谁会对杨家兄弟不客气？大概只有杨逦才不屑。

杨巡当然率一行去小雷家拐了一趟，但雷东宝家门庭若市，杨巡只够得着与雷东宝打个招呼。出了雷东宝家，旁边就是士根家，杨巡不屑地看一眼，带大家去给红伟、正明拜年，在红伟家吃顿中饭，一行四个风尘仆仆地上路回家。

几乎是才闭门上路，四个人都憋不住几乎同时开口说话。

杨巡说：“雷书记那车子，太噱了。”

任遐迩道：“原来我们婚礼上见的这个胖子书记的事业做得那么大。”

杨速道：“我说了吧，他们肯定得拿我们的车子说事。”

毛毛道：“农村现在太富了，一个村子都这么富。”

杨巡总结性发言：“好车坏车反正都是四个轮子，我们又不是买不起奔驰，我看他们是烧钱。你们别看他们摊子那么大，别人不知道，我清楚，我以前就是做他们登峰出的电线，现在电线价格跟以前怎么比，我刚才不是问了红伟产量吗，我基本上能算出他们集团一年挣多少，他们赚的是辛苦钱，去年全部收入加起来不会比我们好。”

任遐迩道：“他们新上项目那么多，用的是自有资金还是贷款？”

“一小半自有资金，一大半贷款。我问了下，他们的流动资金也全是用的贷款。”

“压力很大啊。”任遐迩脱口说出，这是她的本行，“他们制造型企业挣的是辛苦钱，借那么多钱得要很大胆魄。”

“小雷家这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借点儿钱是小意思，再说他们现在排场大，借的是国家的钱。即使有事，国家还能把小雷家村抹平不成？他们的性质是村集体。借个人的钱才是风险，个人借钱也是风险，反正是弄死个体户。”杨巡不以为然。

任遐迩笑道：“谁让你个体户跟我们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唱对台戏呢？”毛毛跟着一起笑。

杨速道：“现在已经好了，过去个体户连工商执照都不给批，大哥为这个还给抓进去坐过几天牢。”

“啊，怎么回事？”任遐迩吃惊，这事儿杨巡没跟他提起过。

“好汉不提当年勇。”杨巡笑嘻嘻地不当回事。还是杨速反正一路没事，嘴巴闲着也是闲着，他又不可能学两个女的一路吃个不停，他就给讲当年发生的那些有关红帽子的来龙去脉。那种事儿，连任遐迩都不清楚，更不用说毛毛，两人都跟听传奇一样。听到杨速说到大哥放出来吃茶叶蛋差点噎住，任遐迩连声“哎哟哎哟”，杨巡笑道：“老二，你再讲下去，遐迩要找你打架了，骂你也不想好接人前先买些吃的，愣头青。”

杨速笑道：“那时候韦嫂让立刻赶去接，一刻都不要耽误，还要我接了赶紧逃走。我听见激动得不得了，时间又紧，哪里还想得到别的。”

任遐迩念了声“阿弥陀佛”，杨巡回头来看，笑道：“你是不是心里在说，总算有人整治这臭小子了？”

“一点不错，不过看老二家两个面上，我暂且隐忍不说。”

“我看你笑得嘴角贼深，就知道准没好事。”

毛毛笑道：“大哥大嫂只管当我们不存在，我们没听见。”

任遐迩笑道：“你还想听些什么，春节电台面向大众优惠，欢迎点播。”

大家又都笑，杨巡忽然道：“春节后去买两辆车，你们两个把车学了，一人一辆方便些。老二，这回买捷达怎么样？看上去比桑塔纳厚实。”

任遐迩道：“有事让司机开一下很方便，你们俩的车总有一辆是闲着的。”毛毛却是很向往，但不敢说，她怕杨巡。

“开车在国外是最基本技艺，学会开车方便许多。东宝书记一辆奔驰，我们一样价钱，每人整一辆小的，呵呵。”

杨速笑道：“我们四辆加起来都不如他的。”

“派头那么大干什么，他们要看见我开奔驰，以后吃饭得换更高级的，红包得送更大号的。跟我有仇的心里不舒服，弄不好弄个查税什么的玩玩我，我哪奉陪得起。做人实在一点吧。我还是开老车，新车……遐迩，你现在是老大，掌印把子的，你开新车。”

任遐迩不仅掌着印把子，还掌着钱袋子，知道杨巡的实力，就不再反对。但心里奇怪杨巡为什么忽然提出买车。她这个做会计的心思细密，将聊天的蛛丝马迹揪出来理上一遍，终于找到苗头，但不吱声，等到家门一关，先问清楚这事：“你是不是下定决心不管商场了？”

“对，看了小雷家的发展，心里急。以前他们已经成规模时，我还在跑东北卖电线，后来慢慢让我追上，变成他们不如我。但你看他们去年一年的发展，我去年一年又做了些什么？我不怕他们有政策扶持，但我不能守着商场不上进了。既然不守着商场，我们也没必要养个司机学小雷家摆排场，还是自己学车吧，你以后进出银行也方便些。既然你买了，不给毛毛买，说不过去。”

“好。可看起来小雷家他们负债很高啊，我想着都替他们受不了压力。”

“压力倒不怕，生意人不怕借钱，就怕借不到钱。”

“可我们周围已经有公司要么资金链绷不住，要么人才培育跟不上摊子铺开，倒闭好几家了。”

“那都是些拿到钱乱花的主儿，拿来的钱先买司机白手套黑制服的，不止东宝书记，以前那谁，商场以前的股东就是那做派。哪像我们钱都用在刀口上。我做大后，运作基本上三分之一靠自己的钱，三分之二靠借来的钱，就建商场的时候借钱最多，当中出了点乱子，那次差点砸死我。借钱的人最怕的就是老天都不知道从哪儿砸下来的乱子，所以要算好了才借钱，不能先借钱来用着再说。这宝贵经验我传女不传男的哦，你看我连老二都不告诉。”

任遐迩本来听杨巡一本正经地说着，一直觉得有理，没想到杨巡后面冒出这么一句，笑得伸手揍了他一拳：“又不正经了。为什么不告诉老二？”

“老二胆小，他知道脑袋不如我，不会来阻止我，可我知道他背后瞎操心。不像你一操心就噼里啪啦打键盘算账，算完找我算账，操心都操到点子上。商场找到合适接手人之前，我还是不跟他讲。还有，他对商场感情很深。他是做一项爱一项，以前不舍得甩手欧洲街，现在肯定是不舍得甩手商场。”

任遐迩点头，原来是这样。难为杨巡这个做大哥的，还真是如他在他妈妈坟前絮叨的一样，一个人把爹妈大哥三个角色都占了，不说自己连儿子都还没养呢，以前他才多小的时候就挑起重担，难怪……把他压得矮矮的。

杨巡看到任遐迩鬼头鬼脑地看着自己，心里被看得发毛起来，追着问她到底想什么，任遐迩就是不说，却一直鬼头鬼脑看着他笑，笑得他心里更加没底，吵闹着又要节约用水，合用浴缸。这是任遐迩最羞于答应的，却是杨巡最乐此不疲的，两人都忘了一路劳累，打打闹闹个没完。

04

梁思申却是春节后好多日子都没见到丈夫，宋运辉春节后大多数日子在北京泡着，但见不到丈夫才是小烦心事，她更心烦的是她的宝贝可可。韦春红来电说她家宝宝会说几句话了，问她可可如何，她答不上来。可可至今除了会说“妈妈”两个字，其他，任他们如何挑逗，他自岿然不动。梁思申很怀疑会不会因为人多嘴杂，多种语言搞得可可小脑袋适应不过来，反而不知道跟谁的语系。比如以前小王的南洋派英语，外公的国语、上海话、英语车轮大战，保姆的上海话，她爸妈的家乡话，宋运辉爸妈的再一种家乡话，连她都应付不过来，何况可可。但有什么办法，公婆两个和保姆的普通话逼不出来，难道只能任可可闭嘴不说了？还有未来可可需要的英语环境呢？她为此心烦得要死。

再有，外公赴美后，她才知道原来外公老头子不声不响地处理了很多闲杂小事。而现在公婆人生地不熟，又不擅支使别人去做，家中无数对外的杂事都落在她头上，而她的工作又是那么忙，想找个人埋怨几句，宋运辉却一直不见人影。她心头积累的火气越来越大，每天却还得和颜悦色对付上老下小，包括对两个保姆都不能用重话。

一等宋运辉终于出现，她才有机会发作，拉他进卧室闭门诉了半天苦。但是诉苦又什么用？完了又得全身担上。想起可可上幼儿园前……不，还得先替可可物色好幼儿园，天哪，她抓狂了。

宋运辉建议有些事可以让他们东海公司驻上海办事处的同志来做，他会交代一下，但梁思申不愿公器私用，只好自己忙得陀螺一样，累死了就忍不住找宋运辉吵嘴，可宋运辉实在太深，她吵不起来，反而吵得自己没劲，感觉自己是无理取闹。她有意惹宋运辉生气，可人家涵养太好，即使他身心疲累，也会打起精神陪她散心，直到让她开笑为止。弄得她有时候只好对宋运辉解释，吵架是发泄的一种，是解决问题的捷径，可宋运辉硬说他跟深爱的人吵不起来，他愿意妥协，有什么办法。梁思申闻言当然感动，可是心里却为没吵出来而憋闷。

可事情却一直没完。春暖花开，锦云里院子里的香橼树、橘子树挂满雪花般累累花苞的时候，她爸爸从遥远的美国迈阿密打来电话，说他已经病退到了美国。梁思申想到爸爸春节时候的干咳，爸爸也该好好休息了。可心里却又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她再斥责自己不该疑神疑鬼都没用，她直觉爸爸小病而病退，退前不露一丝风声，太不正常。想到爸爸可能对她的重大隐瞒，以及那些隐瞒的实际内容，她的心情更加烦躁。

她还想到春节后大多数时间泡在北京的宋运辉，她能猜得到他在做什么，要政策！他现在已经与单纯的技术脱离得要多远有多远。她无法不想到老徐携家带口造访锦云里的时候，宋运辉对待老徐的肉麻态度，她不免也想到宋运辉在同事面前、在杨巡等人面前的态度，他在北京到底怎样？这是她以前所避免深思的，可而今心情不佳，却越发没良心地深挖细掘。她发现，其实……其实她的丈夫也是个普通官僚。

梁思申一边提醒自己不能愤世嫉俗，不能对世界要求理想化，可她却无法刹住自己的思维，她的脑袋瓜被纷至沓来的困难占领，可是她又无法解决，她连自己生的儿子可可晚说话的问题都无法解决，她还能做什么？她转而开始怀疑上自己的能力和智商。

宋运辉也在烦恼，岳父突然病退出国，让他满心担忧。他听到消息时头皮发麻，他只是个不知情的圈外人，他不知道岳父为什么要跑出国，但知道肯定得坏事。他立刻脖子一缩，缩回东海不再交游，这种时刻，只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作为一个业绩良好的境外上市公司董事长，他只要不自乱方寸，足以明哲保身。东海是他的基地，是他的根据地。有时间他就去上海，父母妻儿是他的港湾。只是他看到梁思申的脾气越来越不好，梁思申在她爸的问题上遇到了死结。五一劳动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刚开放的蔷薇花，看小小的可可在花荫下睡觉，宋运辉建议梁思申拿年假休息放松几天，出去走走散散心，他一起去。

梁思申认真看着宋运辉道：“我也正这么想，我想去美国，你有没有时间？”

宋运辉道：“可以的，你去看看你爸妈？”

梁思申看住丈夫，问：“你说，爸爸既然退休了，他会不会告诉我他究竟做了什么？”

宋运辉摇摇头：“不知道。但我建议你应该做无罪推定，而不该做有罪推定，去看看他们。”

“我怕。”梁思申叹息一声，说不下去，但是去美国的心是定了。她还有工作呢。

“我跟你一起去，别怕。”宋运辉难得见梁思申意志消沉，满面无助，心中疼惜。但是他考虑到梁思申面对她父亲时肯定会发生的火暴场面，他犹豫再三，觉得有必要给妻子打一剂预防针：“不管你爸爸跟你说什么，总之，他是你爸爸。”

梁思申小心地问：“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宋运辉摇头：“我没有确切证据，我所知道的所有，都是凭蛛丝马迹推测，但我建议你去前一定做好心理准备。”

宋母从厨房出来，看到院子里儿子儿媳促膝而谈，就跟老伴儿道：“小辉跟思申关系是真好，你看两个人见面说不完的话。以前那个，两人见面没几句。”

宋季山点头：“两人程度差不多。”

外面两人不知道里面两人在议论他们，依然自己说自己的。梁思申道：“还让我如何做出无罪推定！以前总说外公不好，现在看着还是外公纯洁。”

说曹操，曹操就到，外公打电话过来问：“嗨，你，什么时候来美国办事？”

外公硬是用英语说话，梁思申忽然意识到外公这是不愿被她爸妈听懂。“我正准备休长假，不知道确切时间，还没去审批。外公有什么事？”

“没事，我的股票上市，我要回国亲手处理，还要奖励你先生，你到美国就通知我，我过去跟你会合。”

梁思申闻言愣了一会儿，才像是怕电话这端父母听见似的低声问：“外公不愿跟我爸爸住一起？”

外公并不否认：“对。我女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想做鸡狗。你问问你丈夫，他女儿他打算怎么处理，跟着这样两个假外公外婆，学不到好，还不如萧规曹随，学你寄宿。”

梁思申听得出外公话里浓浓的鄙视，心里悲凉，又无可奈何：“爸爸……他究竟做了什么？”

“不知道，我爱惜我的耳朵。”

这已经是答案！“我明天上班给你答复，你早点休息，很晚了。我尽量争取早点过去接你。”

宋运辉等梁思申挪开电话，就急着问：“你外公想回来？是不是不放心那些股票？”

梁思申悲哀地道：“外公不愿同流合污。外公肯定看出什么，他是人精。他问我小引的读书怎么办，他不让小引跟在爸妈身边，他话里有把小引送去私立寄宿学校的意思。”

“哎，不如这样，转到虞山卿那边去。”

“学费我来出，你要觉得内疚，让小引毕业工作后帮我做牛做马，转虞山卿那边不大好，不过再不好也胜过跟着我爸妈，唉，如果……只要有人顺藤摸瓜摸到小引跟我爸妈在一起，就能对你造成影响，外公想得真周到，周到得可怕。”

宋运辉点头：“你外公想得比我还周到，我佩服他，还是跟虞山卿太太，不是钱的问题，我担心小引没你自觉，也没你的……”宋运辉指指脑袋瓜，“最好有个人管着，正好虞山卿的儿子也在读书，两人差不多大小，回头还可以一起上中文学校。我跟虞山卿多年朋友，他不会不帮，我们支付小引的生活费。”

梁思申听着也觉得有理，叹一声气算是默认。

锦云里安静得像是世外桃源，可是锦云里的人，心里却惊涛骇浪，没一天平静。不仅是梁思申，宋运辉也一起担心着梁父出国后会不会有事发生。好在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一切似乎风平浪静下来。宋运辉松一口气，唯有梁思申心里一直纠结。

她终于请出七月的长假，可宋运辉这个时间却抽不出空。

唯一令人欣喜的是，可可终于张嘴说话了，一说话就小喇叭一样没个止息。虽然发音集普通话、宋家家乡话、上海话之大成，可好歹能说了，会道了，说出来的别人能听懂了，梁思申终于放心。

本来每年的春夏之交，都是皮肤最好的时候，可今年揽镜自照，脸上却是化不开的浓浓黄气。

05

任遐迩自结婚那天起，就从书店搬来一本又一本的孕产知识书籍，以研读税法的认真劲儿钻研人类生殖养育知识。直至发展到能判别一本书的优劣之后，她开始针对杨巡进行宣传教育。杨巡是个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人，自打开始起就被书桌上等身的相关书籍打蒙，随着教育工作向纵深发展，杨巡被如果不这样如果不那样可能导致的种种后果吓得深刻体会到，如果不进行半年到一年的封山育林，必将对不起杨家列祖列宗，于是他被迫戒烟戒酒。

然而这被迫的时间来得不是时候，这个时段他一方面得积极接触有意向租赁商场的户头，一方面他得物色下一个标志性的发展项目。做这些事情，哪一件都离不开烟酒。杨巡在健康的儿子与挣钱的生意之间动摇选择的时候，被任遐迩一次次地拎着耳朵从反方向中拉回。两人为此扯皮有之，吵架当然也有之。杨巡斗争经验丰富，吵架水平自然是一流，在别人眼里，两人的输赢结局肯定操在杨巡手里，杨巡可以赢，但也可以因为看到任遐迩的眼泪而不好意思赢，但总之应该不会输。然而外人没有想到的是，任遐迩是个坚强而不肯以哭泣让丈夫放弃的人，任遐迩擅长的是持久战，过去不是有八年抗战吗，现在有任遐迩的泥浆大战。杨巡要到春天的时候才忽然觉悟到，他怎么就忽略了任遐迩的韧性，想当初追求的时候若不是任遐迩坚韧不拔地将他关在门外，他何至于有史以来第一次出师不利，清纯得领到结婚证才得登堂入室。但杨巡是个冲劲十足的人，他才不肯束手认输，不过有些地方他受不住任遐迩的束缚，只好一步一步地退让。他总是对自己说，某些领域，他是非坚持一人独大的。可是杨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是，那些他自以为一人独大的领域，他都在慢慢地开始与任遐迩商商量量地进行中，因为任遐迩能提供他最好的辅助。

五月份，杨巡在反复计算之下，网罗种种可能之后得出的价格，胸有成竹地将商场租赁出去，同时将杨速也租出去三个月，方便对方顺利进场交接。签下租约，一手交合同一手接汇票的刹那，杨巡冲旁边助阵的任遐迩飞递一个眼色，这个眼色两人都清楚，此后有一段可以自由支配作息时间的好时光了。

吃完庆功宴回家，任遐迩径自去书房找纸笔开列去杨巡老家春游度假所需物品的单子。

杨巡坐在电话机旁，手搁到电话机上却又是想了会儿，才拨下梁思申的号码，令他没想到的是梁思申这么晚还在上班。

“有件小事，那商场我经营两年，盈利不错。趁现在名气响亮，谁都看着知道接手肯定挣钱的时候我把它租赁出去，今天已经签约，半年租金也已经收到，想跟你说一下。”

梁思申愣了会儿道：“够魄力，下一个项目是什么，应该有计划了吧？”宋运辉对杨巡印象的改观，多少也影响到梁思申。

杨巡听着这话忍不住微笑，果然应该跟她说，她一听就知道，根本不用他解释：“下一个计划还在选择中，我很想再上台阶，因此很难定，现在市面上好像该有的市场都有了。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会有兴趣，那个萧然通过别人转告我，他想把他在市一机的股份卖掉，问我有没有兴趣。听说他在香港做得挺不错，也想套现。”

“嗯，香港最近政权移交临近，有人已经指出香港经济出现泡沫，萧然发疯了。日本那家公司最近可能不大会再提扩容计划，年初以来日币贬值，你作参考吧。我有个私人建议，并不权威，只是我的一孔之见。这个月游资加大抛售泰铢的力度，令泰铢兑美元汇率大幅下跌。目前混乱还进一步蔓延到菲律宾比索。我们都在观察事态的进一步发展，推断泰铢危机会蔓延到何地步，包括港币会不会被卷入。所以我的年假泡汤了。你也不妨做些小范围的准备，这段时期内多做观察，尽量做一些应对市道可能有重大变化的准备。”

杨巡一边听一边晕，晕到梁思申说话结束，他才喘口大气问：“为什么泰国那边有事，我们国家也有可能波及？”

梁思申这才想到杨巡作为一个一直在国内打转的人，不可能与宋运辉一样对国际局势和国内经济的结合有认识，她解释道：“简单说，如果泰铢贬值到一定程度，必然导致泰国出口产品的价位低于中国，影响中国出口产品的价格竞争力。但如果只泰国一家，影响还是有限，现在看菲律宾那边的势头也很艰难，如果再有其他国家货币纷纷被拖下水，对中国出口的影响就大了，这一带出口产品的种类都差不多，很容易形成竞争。中国经济现阶段对出口很依赖，必然会因此受到打击。如果你最近有大规模扩张计划的话，我的建议是先缓一缓，看看再说。不过我不能保证我的建议百分之百有效。”

杨巡这一回的晕眩稍好一些，已经大致听出梁思申所说事情的意思。他厚着脸皮问：“那会不会我把商场租出去，就等于我收铁打的租金，一点风险都没有，那个租赁户却得面对经济可能不好，人们不愿消费的困境呢？”

梁思申心说这人反应真快：“如果形势控制不住，就是这样，你歪打正着。对不起，我还得忙会儿，以后有空再聊。没其他事了吧？”

杨巡放下电话想了好一会儿，去楼上洗澡。等走出浴室，见任遐迩已经上来收拾。他就把刚才梁思申的话转述给精通财会的妻子，却见她也是一头雾水，这才知道经济与财会不是一回事。但任遐迩却是立即扔下手头的东西，下楼扑向电脑，上网通过雅虎的中文搜索找新闻。杨巡跟下来看，见搜索的内容被任遐迩一页页地打开放着暂时不看，又开始搜索英文内容，杨巡忍不住伸手搭上任遐迩肩头，很表赞赏。知识就是力量啊。一直等搜得差不多，任遐迩将拉下来的页面全部看一下，见都已满满是字，便断了网络连线，与杨巡挤在一起一页页地看。杨巡知道任遐迩这么做是为节省拨号上网费用。电话费加信息费，费用不低。

两人将中文简体繁体的内容看下来，已经基本明白梁思申刚才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了。尤其是新加坡那边的报道，更是长篇累牍说得务必详细，特别是英文版的。任遐迩一手英汉字典，一手鼠标，边看边翻译给杨巡听。两人都觉得泰国那边的情况果然很严重，竟然严重到发生银行挤兑、财政部长引咎辞职的地步。但两人又觉得与中国的关系又似乎是那么遥远，除了梁思申说的出口会受影响以外，他们看不出未来可能发生什么。再一想，这几天电视上也在放，只是他们以前只当看白戏。

此时已经是深夜，任遐迩看着最后一篇英文报道，道：“要不要也取消度假计划？好像最近会好戏不断的样子。”

杨巡道：“可我们留在家里又能干什么？向泰国人学习，趁国内人还没觉悟，我们先买美元床底下藏着？好像金条也行，泰国人那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任遐迩想了想，道：“是哦，记得新中国成立前金圆券乱贬值，剪一个头发价钱要变三次，背一麻袋金圆券去，买回来的米只有一小口袋，只有黄金最好用，美元也好。你哪儿买美元去？别黑市吧，会被捉的。”

杨巡道：“不去黑市还去哪儿买？要不这样，我们也别摸瞎子，自己乱着急，明天我打电话再问问宋总，他们夫妻一条心，肯定知道后面怎么做，度假还真得延期了。”

“干脆直接问小梁吧，她知道得更多，她做那行的。”

杨巡摇摇头：“刚才那电话进去，你不知道那边有多忙，不好意思再麻烦她去。”

任遐迩忽然想到一件事，忙道：“你好像对小梁特别在意，刚才你说了结一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杨巡忙笑道：“你忘了，以前我不是与小梁合资的商场吗，后来她等钱用退出，她堂哥进来，可我跟宋总关系好，他们两个都还关心商场，看她堂哥乱搞他们心里不舒服，就是小梁撮合我和梁总李总两个谈判，把商场包给我经营。现在我又把商场包出去，我当然得跟小梁打个招呼，人不能没良心吧。”

任遐迩不信，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是她见过梁思申，那是一直嚷嚷高档的杨逦所无法比拟的，她不相信梁思申和杨巡之间有过什么，但相信杨巡一定对梁思申动过心思。她斜睨着杨巡想，她还任重道远。不过好在杨巡是事后才通知梁思申一声，而且是当着她的面打电话，可能他心里已经没多少鬼了。

不过想到这些，任遐迩心里不免酸酸的。

05

梁思申那么忙，是因为休假暂时告吹，她得抓紧时间做完一些手头的事，赶紧回美国一趟，去把外公接来，还得把宋引也安顿好。她与外公通过电话，但外公坚持约在纽约见面。而去美国出差的虞山卿过去帮宋引办好转学手续，把人领走，她用一天时间过去虞家帮忙安顿下宋引，带宋引熟悉一下虞家，并购置宋引的生活用品，又单独教育宋引一些做人道理，然后就赶回纽约机场接上外公，连夜飞往香港，再转上海。计划中，她都没时间飞去迈阿密，而妈妈也不知道她飞美国这回事，她没在电话里告诉妈妈，就像她也没问爸爸究竟为什么病退，她没勇气。

在机场见到外公与小王一起走出来，看到外公老态毕现，却不用人扶，自己一根拐杖对付得挺好，梁思申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温情来，上前拥抱外公。外公不自在，瘪着嘴避开脸去，奇道：“你干吗？入乡随俗也不用这样做作。”

梁思申忙收起冲动，恢复正常：“对不起，外公，连累你了。”

外公拿眼角捎捎她，道：“唉，到老到老，还被儿女赶得鸡飞狗跳，找个地方让我睡会儿觉。”

“准备了，这边过去。”

外公当即挺直腰板，比之刚才走出出口时还精神地跟着梁思申一起走，梁思申有些哭笑不得。

再一次陪伴外公从美国飞中国，外公显得更容易疲倦。想到外公一大把年纪却是因她的爸爸妈妈来，又因她的爸爸妈妈逃离，她心里内疚，暗自劝说自己以后别跟这老头子认真，让着他一些。但是她没把握，对付这个老头，她心里没底。但是外公又回到锦云里，却无形中让梁思申心里生出别样底气，好像，这老头子还是有些精神力量似的。连两只久违外公的黑拉布拉多犬都特别兴奋，迎来围着外公的车子打转。

筋疲力尽的外公从宋运辉开的车子里走下来，看到好奇地走过来歪着头看他的可可，不由笑了，累得皱成一团的脸顿时舒展开来。梁思申见此心里也高兴，那就行了，这老头子难伺候着呢，难得有人能让他开心。

宋季山夫妇见此就坚决要求回家，说既然孙子可可有人看着了，就得回家照顾儿子去了。宋运辉和梁思申都劝不住，再说也知道外公这人难弄，一山未必能容二虎，只能让二老跟着宋运辉回家去。

外公到锦云里后，竟然奇迹般地没什么时差困扰，睡得很是舒服。睡得好心情就好，他就给梁思申好脸色看了。没事的时候又开始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不过这会子后面有可可跟着一起比画打搅了。外公老是怀疑会不会被可可打搅得走火入魔，好在没事。

梁思申的心情好了好几天，不过后来随着工作繁忙又心浮气躁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颗心忽然突突地跳起来，脸上一下潮红，好像遇到什么危机似的，而明明那时候都是没事，工作总能顺利对付，她感觉自己是在担心，担心她的爸爸。

她想替爸爸消除罪孽，只得按下厌恶给梁凡打电话，提醒梁大注意最近东南亚经济局势的变化，但她只是字斟句酌地告诉梁大，根据她的经验和她能接触到的较多的材料及分析报告，形势非常严峻。但梁大说估计政权移交之前香港不会有事，政权移交之后，香港也不会有事，因为中国政府肯定要把香港管理好，给澳门台湾做个样板，而且众所周知，香港的外汇储备非常充足，大家都等待看香港回归后由特区政府主持的首次地皮拍卖行情再定。

梁思申不想多说，看起来梁凡心里并非不清楚。她把这个电话与宋运辉一说，宋运辉却想到是不是该提醒雷东宝。雷东宝的雷霆而今绝对是外向型的企业，与过去的关在国内竞争不再一样。但他估计自己的电话打过去的话很可能被雷东宝非常权威又非常无知地不当回事。他想到前不久刚找他议论过泰国那边事情的杨巡，想到杨巡好像从黑市买了一些美元藏在银行保险箱里，现在乐悠悠地回老家度假。正好让杨巡过去给雷东宝说说，面对面谈，不怕雷东宝不听。

于是杨巡钓鱼吃喝之余，暂别不知道怀没怀上的任遐迩再上小雷家。

06

雷霆今年所获的政府支持，比之去年略有减少，对此，有关人士解释说，不可能把所有政府支持都押在一家，去年扶起一个雷霆，今年就得侧重其他企业，希望雷霆更多依靠自我造血功能发展壮大。

雷东宝深信不疑，因为去年已经有人这么提醒他，可他当时不大信，觉得争取争取总能拿到政府支持的贷款，他今年就照旧快速上马基建工程。但后来陈平原不知从哪儿听来小道消息，说有人在传雷东宝和前小舅子宋运辉的关系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亲密，还有许多由此猜测引发的联想。陈平原提醒雷东宝，会不会是这种传言影响了贷款。

但连陈平原自己都否认传言对贷款的影响，毕竟宋运辉不是这边领导的直系上级或者亲密战友，应该没那么大的影响力。陈平原与雷东宝讨论后认定，估计是政府看到前段时间的扶持出了成效，但是有饭大家吃，不能总喂雷霆一家，所以关注点转移一些也有可能，再说又不是不给贷，只是稍微少了一些而已。

问题是雷霆今年发展所需的资金规划却比去年更上规模，而今外贷不足，自然得从自身挖掘潜力了。

考虑到做内贸虽然价格稍微好一点，可付款方面却是问题多多，最好的算是货到付款，很多则是压货一段时间才给付款，更有少许千年不赖万年不还的无赖客户，因此内贸需要的流动资金数量庞大，资金周转千难万险。外贸的利润虽薄，可有信用证提前打来，雷霆可以据此到银行全额贷款，不须占用流动资金。如今已经上马的工程急等钱用，那就只能牺牲内贸打那信用证的主意了。

但红伟提醒雷东宝，内贸的那些老客户是多年交情浇灌出来，如果雷霆多做外贸少做内贸，那些客户势必投向其他工厂怀抱，部分正好落入正扩张的省电缆手中。雷东宝心想也是，虽然很多小客户是有奶便是娘，但有几个国营大客户却是他们千辛万苦上下打点后一路合作至今的，这些人如果脱钩，那损失大了。他让红伟在操作上斟酌着办，那些效益好付款及时的企业还是供着，其他反正以后只要雷霆有奶就能唤来。

如此操作下来，雷霆的工程进度照旧，非高层都不会知道财务方面曾经出了一些状况。

但是雷东宝却从正明那儿了解到一个意外消息，项东竟然与一家类似铜企有所接触。雷东宝不是太相信正明的告状。雷东宝也观察了项东几天，没看出异常，项东照旧生产工程一手抓，非常忙碌。他就把这事存在心里，不去提起，照旧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相信他提供给项东的各方面条件一流，很少有其他企业能比他提供得更多。

倒是杨巡的来访让雷东宝有些意外，那小子从来就是无利不起早的，今天怎么会有时间说什么闲聊来？而且那小子约的是早上八点的上班时间，赶什么热狗屎？

其实杨巡来那么早是有目的的，对于那些他很难硬顶的老大，为了他的生儿育女大计，不得不早到早办事，办完事脚底抹油快溜，省得被逼上饭桌，那时候推烟推酒就麻烦了。尤其是雷东宝这样的老大，他知道他若敢上了桌后不喝酒，雷东宝定会把他五花大绑了硬灌。

雷东宝见杨巡进门，一个招呼后先站起来往楼下看，一看就道：“还开着你那小破车？”

杨巡笑道：“书记太关心我了。不过这回书记不对，我今天开的是小新车，我老婆的捷达。”

“一样，还是小破车。瞧你小气的，娶个大学生老婆，连辆好点的车子都不给买。坐，自己倒水。”

杨巡坐下，但没倒水，还是笑眯眯地道：“书记，你猜是谁让我来的？”

雷东宝舒舒服服地躺老板椅上，一猜就猜到是谁让杨巡来，但不肯说：“你结婚半年多了吧，儿子呢？”

杨巡只得顺着雷东宝的话题，依然笑道：“哪那么快，怀胎还要十个月呢。书记，最近新闻看了没，中央电视台总在报泰国菲律宾的事，那边现在国家都管不住自己的汇率，给投机商逼着往下跌呢。”

雷东宝奇道：“我看啊，可这关你什么事，难道你想去泰国开商店？”

杨巡笑道：“我哪来的钱，换辆车都不够。书记，我是替宋总传话，他跟我说最近东南亚金融形势波动得厉害，而且还不止东南亚，日本、韩国年初就开始把他们的货币一点点贬值了，宋总担心说情况要是发展下去，肯定会影响我们国家的出口形势，让你早点做好心理准备。”

雷东宝直直看着杨巡，心里猜度，为什么宋运辉自己不跟他说，却让杨巡来说。杨巡既然跟他来说这种高来高去的事情，必然需要宋运辉花上不少时间调教，要不然这种小子哪儿说得出那么有见识的话。宋运辉肯花那么多时间教杨巡，却为什么不直接跟他打电话？宋运辉又似乎是关心他，向他提供资讯，又不肯与他接触，究竟是什么意思？雷东宝百思不得其解，因此也没好好领会杨巡的话。等杨巡说完，才问一句：“我怎么做准备？”

杨巡被雷东宝的问题问得眨巴了好几下眼睛，心说他都说得够简单了，雷东宝怎么还听不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杨巡根据他最近跟着任遐迩看到的新闻，耐心地解释道：“说是一方面调整出口产品结构，另一方面调整内、外销比率。像宋总最近就在从调整出口产品结构入手，听说投入到研究中心的钱非常多，宋总自己也是一半时间在研究中心坐镇。”

雷东宝眼珠一转，问：“他们研究中心不能打电话？”

杨巡闻言一愣，不知道雷东宝为啥问出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来，忽然回过神来，才想到雷东宝的问题其实与他接到宋运辉电话时候的想法一样，他也好奇，这点子事一个电话不用十五分钟就可以解决的，宋运辉为什么叫他特意跑一趟小雷家，难道是这两人现在有矛盾，他今天成了最尴尬的中间传话人？

杨巡有心把自己的夹板芯身份变为良好媒介，积极向雷东宝解释他最近对时事有多关心，他又正好因为工作告一段落在老家度假，可是雷东宝心里先入为主，对杨巡本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滑头滑脑的小杨倒爷，因此对杨巡的解释并不采信。两人话不投机，杨巡只得起身告辞。

虽然有正明将杨巡送上车，可杨巡为雷东宝如此慢待心生不快。他不由想到宋运辉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给雷东宝，难道也是不喜欢雷东宝现在的为人？雷东宝对宋运辉也不客气？那不是自毁江山吗。杨巡心说，即使在小雷家占山为王，也不用这么嚣张吧，小雷家才多大。

雷东宝其实只是心烦宋运辉的态度，不知道宋运辉这么不三不四地来一下算什么意思，反而让杨巡那小子看好戏。他不免立刻想到陈平原带给他某些有关他和宋运辉关系疏远的传说，不管别人怎么看，宋运辉首先在表现疏远，比如今天，那说明上回杨巡婚礼上两人不坐一起，也是宋运辉有意为之。好吧，那次其实也知道宋运辉因与他前一晚话不投机而生气，可今天还这样不三不四，那也太小气了，雷东宝因此很生气。

但雷东宝一边不满着宋运辉的态度，一边却是认真回顾杨巡刚才带来的话，没大事的话宋运辉肯定不会这么费劲地要杨巡把消息带到，那说明杨巡带来的肯定是大事。只是这方式真是太抹他面子，让他在杨巡那小家伙面前没脸。

雷东宝生了一下气，又想那传话，想来想去，就是减少出口和提高产品档次两点。可他现在减少出口就等于减少信用证，减少信用证就等于自绝资金来路。提高产品档次倒是年前项东跟他提起过的事，可远水不解近渴。他想到，杨巡提起那些事还只发生在泰国，才传染到菲律宾，都还在那些没有生意接触的小国打转呢，那么遥远，或许他不急，拖过半年，等目前已经上马的工程完工了再说。他这边的工程停不得，停下就等于把原先投入的那么多钱押死在废墟里，那么多的钱如果是自有资金倒也罢了，那都是贷款，押着不动每天还得生出大量贷款利息，那利息靠现有产能的利润没法对付。因此他还得依靠外贸换信用证一阵子，争取工程尽早完工，尽早投产，尽早还贷。宋运辉叫杨巡传来的话他现在没法照做。最先的时候是他规划工程，可等到工程上马，是工程推着他和进度一起走，谁也无法停止。

但宋运辉的态度和杨巡传来的话，不免都压在他心里，令他心情不佳。他便去工地巡视，晒出一身油汗，人才稍微轻松些。绕到正安装的车间，正好见项东在现场与工程人员谈话。他才想进去看看，却见正明匆匆赶来，他止步问正明：“谁找我？”

正明将手中的安全帽递给雷东宝，笑道：“听说书记来工地，赶紧过来陪着。书记，不戴安全帽可危险。”

雷东宝接了安全帽戴上，埋怨道：“这帽子谁弄的？这么小东西，都只能顶头上，戴都戴不进去，你真没事？”

正明轻笑道：“那俩笔杆子又过来了，这个时间来还不是想吃中饭吗，反正书记也是要吃中饭的，不如一起坐坐。”

“又是他们，有完没完，每次都把我写成什么。”雷东宝虽然嘴上“抱怨”，脸上却笑出来，因那两个笔杆子与他关系很好，多次一起吃饭，为他写宣传文章，难得是这两个人说话风趣，每次吃饭都是享受，当然雷东宝给他们的礼物也是不菲。他看看车间深处的项东，又看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半，就打了回头。正明忙在后面跟上，不过忍不住回头也冷冷看看项东，不小心踩到地上一截废钢管，一脚滑了出去，幸好扯住雷东宝的袖子才没摔倒，倒是被雷东宝取笑了几句。

杨巡和任遐迩如愿以偿，他们在老家没几天竟真怀上了一棵豆芽。杨巡每天都猜是男是女，却又说男女都好，只要是自己生的。加上老三出国几年后终于来电话说找到工作，近期回家一趟，杨巡这几天欢天喜地的，还想去老三美国飞来的第一站香港接机，可惜政权交接临近，他没拿到签证。

梁思申最近倒是经常出入香港，与同事密切关注东南亚一带发生的风暴。

07

七月一日，香港顺利回归。

七月二日，泰国央行被迫推翻前两天泰国首相有关泰铢不会贬值的讲话，宣布放弃泰铢与美元挂钩的联系汇率制，实行浮动汇率制。

多少人从电视里看到了被香港回归新闻压缩得超短的国际新闻栏目里的这条消息，但绝大多数人并没给予太多关注。杨巡和任遐迩从新闻联播上看到这一新闻，更多的也是隔岸观火的距离感。

没几天，菲律宾比索也告失守。

与此同时，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金融市场开始步泰国、菲律宾的后尘，陷入腥风血雨。接着是经济状况非常良好的新加坡也未幸免。众人都猜疑下一站会是香港。

梁思申忧心忡忡，挂牵梁凡那边会不会出事，她心里隐隐感觉，梁凡若是出事，必然牵出她已经退休在美国养老的爸爸。八月的时候，炒家果然没放过香港，大举来袭，但被港府击退。金融界人士都在问一个问题，炒家会对香港就此罢休吗？若再有炒作，祖国大陆政府会否出手？谁都知道祖国大陆和香港的外汇储备相加是个天文数字，可又谁都看到了“四小龙”在炒家手底下纷纷溃败，束手就擒。因此谁都无法给出明确答案。

但是梁思申却看到一条令她惊异万分的消息，八月二十七日，香港回归后首次进行的土地拍卖创出新高。小甜甜龚如心旗下的华懋集团以55.5亿元击败李嘉诚的长实，投得底价仅3600万元的浅水湾豪宅地。梁思申非常相信，这一天，梁凡肯定人在香港，而且肯定是第一时间获知回归第一拍的消息，梁凡早跟她说过，他就盯着这一拍。至此，梁思申觉得都不用再跟梁凡通话，通话是自取其辱。土地拍卖价这个最敏感的风向标，已经明明白白指向香港社会对回归后市场繁荣的信心。梁思申明明是知道自己松了一口长气。

结果，九月十五日，恒基地产以56亿元地价，刷新前不久刚创造的地王纪录。

连外公都觉得匪夷所思，不得不感慨祖国大陆自改革开放以来取得太多出人意料的成就，或许回归后的香港也会打破英美等国的回归将令香港死亡的不良预言。

可是，回归才不过几天，香港经济真被祖国大陆神奇化了吗？梁思申不信，她更相信市场。

不过这一段时间的忙碌和紧张，以及对世界金融市场的全神贯注，还有外公的回归，让梁思申心里的积郁没机会抬头，她又恢复忙碌并快乐的日子。

锦云里桂花飘香时节，外公有老友惠然到访。梁思申见是休息日，就自己开车带着外公去机场接老友夫妇。正好戴娇凤带着一大捧桂花来锦云里，她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也笑嘻嘻地跟上去了机场，又坐后面一辆车跟到宾馆，到宾馆时候，戴娇凤已经与外公老友儿子聊得挺好。但梁思申陪同登记的时候，却意外看到接待台后面那个笑容可掬的女孩竟是杨逦。她想阻止戴娇凤过来，可已经来不及，戴娇凤见到杨逦也愣住了。

杨逦也见到戴娇凤，但她正工作，又是本就不怎么在意戴娇凤，不过睨了一眼便不理会。戴娇凤却是花容失色，令得其他人都以为杨逦是戴娇凤的情敌。旁边梁思申心说，看起来戴娇凤对那段往事非常在意。戴娇凤后来都没怎么说话，送老友上去电梯，她就与梁思申单独告别一下，怏怏而走，梁思申想送她都被谢绝。

外公见此不解，告别老友出来问外孙女这是怎么回事，梁思申就把杨巡结婚期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外公走到大堂时候就忍不住特意拐去接待台，看了出来道：“什么样的人家养什么样的儿女，儿子杨巡那样，女儿也是十足小家子气，看人的眼神不正。戴小姐好性格，幸好早早没跟那杨巡一起，否则让欺负死，落不下好。”

外公拿梁思申手机拨老友房间，说了杨逦的工号，要老友想方设法投诉杨逦。

梁思申在一边儿听着心说杨逦惨了，外公和那老友都是久经世界各处好宾馆的油子，他们想搞杨逦，杨逦还有几条命。外公打完电话道：“你以为爹娘的债不算到小孩头上，算谁头上去？”

梁思申被爹娘债孩子还的话弄得又心烦意乱。最近她爸妈有电话来，她都是不大敢接，怕听到什么，总是三言两语打发。若是她能替爸妈还债倒也罢了，可是她都不知道爸爸做了些什么，甚至连爸爸做没做过都只是凭猜测。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不打电话，她就当爸爸什么都没做，他们来电，她就怕，她现在是什么都做不了，只有送东西去孤儿院的时候才安心一些。

回到锦云里，却见到宋运辉在。她扶着外公出车子，嘴里早奇道：“你不是说有谁去你那儿考察吗？”

“完事了，正好一起乘飞机来上海，送到上海，够意思吧！可可刚才喊我小宋，哪儿学来的？”

梁思申捂着嘴笑：“可可，带爸爸看小宋去。”

宋运辉惊讶，可早被怀里的儿子扯着头发往屋子方向走。外公感慨：“小辉这几年变得快，跟那张照片上面的人完全不一样了。看那张照片，叫他小宋是理所当然，现在看着他，没几个人敢再叫他小宋，他再年轻也只有我们几个家里人倚老卖老叫他个小辉，做人乏味许多。”

“谁说的，不是挺好的吗？”

“跟你当然挺好，跟别人你看看？他看得上的，话不投机就沉默，拿那么双眼睛看着你，让你没好意思再说；他看不上的，话不投机也是沉默，看都不看你。你还好，你要是哪天不好了，等着吃苦头吧。”

“不会，我们不一样。”

“你们当然不一样，我不过是白提醒你一下。哪个傻女人都是听男人几句好话就以为自己独一无二了。”

梁思申只得拿眼睛白外公两眼，进去里面吩咐小王搬椅子和乌龙茶去院子，她只好再次打退堂鼓，没法继续孝敬外公。里面可可与宋运辉正对着相框里宋运辉那张嘴上长燎疱的照片笑，她走过去也跟着开心。

待得可可闲不住跑出去玩了，宋运辉才问：“你还没主动跟你爸妈打电话？这样也不是办法。”

梁思申腮帮子鼓鼓，一脸黯然：“梁大又打电话给我，炫耀前不久才刚转手一套房子，净赚30%。”

宋运辉笑着打诨：“原来你生气你铁口不灵。”

“谁生气那个啦，我又没存心咒他们房子压在手里。”

“我不看好。近期我接触的国外客户已经有动摇倾向，我不看好香港经济能一花独放，香港是个深度依赖贸易的地域。不过经济有个惯性，现象没那么快呈现，梁大不用太早翘尾巴。”

梁思申叹息：“我还宁愿他翘尾巴，我总担心他哪天不翘尾巴哪天暴露什么事。”

宋运辉考虑之下，还是道：“你妈妈来电跟我抱怨。他们很寂寞，可你总是说忙，一个电话说不上三分钟。再说现在住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电视只能看懂翡翠台，他们更闷得没处散心。你妈妈说起来一直哭，你妈妈还说你爸爸情绪很低落，她很担心你爸爸。”

梁思申听着垂泪：“可是……爸爸说了什么没有？”

宋运辉摇头：“都是你妈妈说电话。”

“我也是，都是妈妈说电话，可过去他们都是两人一起说。我很怕，我真怕爸爸忽然拿起电话，又斥责我怀疑他，我会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怕他说真话，又怕他说假话，全怕，我都不敢多说电话，怕他们说到什么上去。”

“我昨天听着你妈妈的电话也想落泪。”宋运辉也很替梁思申为难，只有纸巾伺候。他知道梁思申理智上早已认定她爸爸有问题，可是父女亲情，让她至今无法彻底承认事实。他理解她的害怕，她最怕她爸爸冲她一再否认的真相，可她更怕她爸爸忽然又承认真相。她是那么遵循职业操守，严谨得给他开一丝后门都不肯，她一向为自己的高标准骄傲，而那坚定的操守，却又来自她良好的家教，她原是多么骄傲于她优秀的爸爸妈妈，又让她如何面对可能的真相？他也宁愿梁思申一直做鸵鸟，也好过由慈父击碎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信任。

外公却让小王进来喊：“王先生请两位挑桂花去。”

宋运辉往窗外看一眼，道：“我们有些事，不去。”

小王转回身，可可却扭着屁股爬上台阶爬过门槛，来找爸爸妈妈。宋运辉忙迎过去管住可可，可可却是径直走到妈妈面前：“妈妈，哭哭。”一边说着一边要爬上妈妈膝头，帮妈妈擦泪。梁思申忙抱起可可，可可的手顺势软软地抹上她的脸。她一时心有所感，流泪更甚。多年以前，她也那么小的时候，她对爸爸妈妈还不是与可可对她一样，可现在她却忍心让妈妈寂寞，不听妈妈哭泣。将心比心，妈妈是多么伤心，她又是多么痛心！

可是可可被妈妈的哭吓坏了，见一双手总是抹不完眼泪，他小嘴一瘪，也开始抽泣。弄得梁思申立刻没了哭的心思，与丈夫一起哄儿子，总算又是度过一次困扰。

看到可可现在活泼地横冲直撞，宋运辉总担心锦云里那么多硬木家具磕坏他儿子，趁周末有闲，拿布条将桌椅的腿脚都细细包上软垫。连外公都哭笑不得，说可可最近对小树跃跃欲试，要不要给小树装上扶手便于攀爬，宋运辉还真考虑上了。

08

雷东宝终于感受到资金的困扰，小三提醒他入不敷出，他让红伟出差回来就过来谈话。

谈话的时候，雷东宝手里捏着小三给他的报表，紧皱着眉头：“这个月出口订单比上月少，真是让小辉说中了？”

红伟揉了揉疲倦的脸，道：“我们集团一个月的表现还不能算，他们外贸说，他们有些生意遇到老外拖着观望的现象。不过还看不出进一步的动向。”

雷东宝想了想，道：“老外什么时候开始观望，什么原因观望，你弄清楚没？”

红伟摇头：“没问那么清楚，应该是近期的事。好不好再问一下宋总，他们也做外贸的，再说他们早已开始关注。”

雷东宝心虚，却反而批评：“你这懒汉，做人有点志气嘛，你现在是这么大公司的老总，你工作要自己做，脑筋要自己动，不能总靠在别人身上偷懒耍滑。这样吧，你安排外贸的跟我吃饭，我们一起问问。你先睡一觉去，看你眼皮都睁不开了。”

红伟笑道：“昨晚跟他们搓麻将一直搓到上火车。唉，现在不敢睡，我还是自己过去一下进出口公司，问问他们出口到底怎么样。我们的出口要是受影响，得影响全局呢。”

雷东宝只有比红伟更关心全局：“你先谈谈，谈的东西先跟我通个气，晚上一定约吃饭，我自己再问清楚。”

红伟走后，雷东宝立即致电项东，问他有没有办法调整在建工程进度，改齐头并进的大兵团作战为各个击破，以便完工一个投产一个，投产一个产出一个，这样负担较小。雷东宝打这个电话，可谓厚着脸皮。因为去年规划这个大工程的时候，项东谨慎，建议按照产品工艺流程，先建下游项目，再以下游项目的产出和需求支持中、上游项目。项东说这样的话虽然工期会较长，但是稳扎稳打。雷东宝当时不以为然，那规模太温吞，何来令人耳目一新的国际化？而现在，雷东宝看到工程资金链面临的隐隐危机，他无法不想到项东过去的提议。

项东在电话那端却严肃地道：“书记，现在收缩战线已经没用了，不会降低任何费用。首先，我们已经订了全部的设备，即使我们不安装，设备还是得依照合同运来，我们得执行合同支付设备款；其次，安装公司已经进场那么多天，忽然要他们一半以上的人员和设备撤离，我们未必付得起那退场费，也等于浪费前期高额进场费；最后，我们已经养熟一半的工人现在没法遣散，遣散的话一方面是对过去已经付出的培训的浪费，同时遣散工人对士气打击极大。我们还得照旧养着，因此人力成本也没法降。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雷东宝皱眉沉默良久，时间长得让对方项东都以为断线，“喂”了好几声。“小项，你先别说那么满，你今天别忙，给我关小屋子里好好想半天，怎么把最近每天的支出降低一半。”

项东道：“行。不过书记，还有电缆方面的新工程也在上。我建议是不是开会讨论一下？”

雷东宝皱眉：“好，明天上午八点半，集团总部开会。”

雷东宝很想下午就开会决定，可是他现在还没接触外贸人员，在摸清出口订单本月比上月少的确切原因之前，这个会不能开。雷东宝一只胖手一直按在电话机上，他其实从小三那儿拿到报表开始，就很想打宋运辉的电话。刚才批红伟不动脑筋总想找宋运辉求助的话，其实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逼自己不要没骨气，不要涎着脸又找上宋运辉的门。做人得争气，宋运辉明显疏远他，他是宋运辉的大哥，不是小弟，没有他找回去的理儿。

他按在电话机上的手慢慢抬了会儿，又沉沉落下，如此再三，始终没打出那个给宋运辉的电话。他想再看看，再听听，起码落个胸中有数，别找上门去讨人取笑。

红伟下午就传递给雷东宝各处拜访寻来的消息，并不乐观，除了外商对从哪国采购举棋不定之外，进出口公司还说那些已经遭到冲击的国家原先下的订单基本告吹，有些对方单位都已消失。没告吹的这边担心他们的支付能力。红伟总算以餐叙名义邀来四个出口业务比较多的外贸经理，但大家都说没心思吃饭，最好是找个清静包厢方便说话。

雷东宝一听着急了，立刻要小三清查雷霆的每一份出口合同，要求每份合同全部电话或传真落实合同另一方的情况。首先必须确保手上的合同万无一失。

反馈还没回来，雷东宝已经在办公室坐不住了。他心里记得清楚，他手下电缆厂的出口订单大多来自亚洲国家。杨巡不是说亚洲国家是重灾区吗，红伟不是也说那些进出口公司出现变故的合同大多来自亚洲国家吗，雷东宝额头冒出黄豆般的汗珠，他焦躁地想，可别让他手下的公司中奖。

小三非常能体会雷东宝的心情，因此每查证一份依然有效的合同，他就一个电话赶紧报喜一下。但是他不敢向雷东宝报告可能有危险的合同。红伟看不过去，不许小三报喜不报忧。红伟与雷东宝是开裆裤交情，到底是胆子大一些，他好好坏坏全说，让雷东宝心里有数。这时候红伟觉得平时把他也伺候得挺周到的小三这小子真像奸臣。

眼看到吃晚饭的时间，红伟不得不丢下手头事情先走。他不由自主地拨了个电话给项东，自作主张地希望项东放下手头工作，抽时间过来一起吃顿饭。他在正明和项东之间，本能地选择了项东，他认定项东应该更能从饭桌上听出动向。但是项东在听他解释原因后，却说现在正有重要设备吊装，实在走不开。红伟无奈，只能让正明赶去饭店。

饭店包厢八个人，四个分别来自不同的进出口公司，四个来自雷霆集团，其中一个是雷东宝的专属司机。大家就当前形势对出口的影响讨论再三，都觉得形势不容乐观。到七点的时候，大家几乎是一致要求小姐把包厢里本来拿来给食客即兴唱歌用的电视机换到中央台，大家难得专心地关注新闻联播。虽然他们关注的内容在三十分钟时间里才占了一小会儿。

越讨论，雷东宝心越寒，话越少。大伙儿心里也不舒服，吃完饭谁都没提余兴节目，各自散去。雷东宝站在车边对红伟、正明道：“都回家好好想想，明天开会拿点主意出来。”

正明道：“项总刚才要是也在就好了，不会明天开会一上来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时间等不起。吃饭前我打电话让项总来，他说没空。”

红伟睨正明一眼，没说什么，不想得罪同村人，可也不愿落井下石。雷东宝听了也没说什么，但心里不快，他想到很多，比如过去项东一再劝他谨慎扩大规模，又一再告诫不要完全依靠外贸，还提出必须抓紧产品更新换代以应对市场风云，而今似乎都被项东说中了，可今天对于他缩减工程规模的要求，项东却又说不可行了。项东今晚拒绝正明的晚饭邀请，是不是与这些事有关？雷东宝不免疑神疑鬼，更想到项东曾经与其他同类厂老板私下见面的事情。

回到家里，难得见到还没睡觉的宝宝。可雷东宝心不在焉，对于胖乎乎的宝宝掷上来的乒乓球懒得接招，坐在沙发上喝闷水。直到一只乒乓球掷上他的水杯，发出一声脆响，母子一起大笑，连在屋里做功课的韦春红儿子小宝也跑出来看，雷东宝才放下水杯。韦春红让儿子继续回去做作业，她顺手带上那间书房门，轻声问雷东宝：“什么事不舒心？”

“资金可能出问题，而且问题不小。我们手头还有多少钱？”

韦春红装傻：“前天刚收到一笔租金，还没用出去，我留下一千块，其他可以都拿走。”

雷东宝才不吃韦春红那套，道：“我们所有家财折价多少？”

韦春红只得道：“我的折价多少，你管不着。你的，扣去给那狐狸精的，加起来一百多万，我都替你买了街面房。干什么，你想拿自己的钱贴补村里？你应该从雷霆拿的奖金，还跟大家的一起扣着没发呢。”

“你嚷嚷什么，我就那么想想。明天先开会，看有没有办法解决，如果不行也先找关系要贷款，要后面问题真严重了，还得动员几个钱多的掏出来支援，我总得带头。”

韦春红道：“你愿意别人还不愿意呢。再说了，你那一百多万，其中三十几万还压在买了一直造不好的高楼里，你拿不出多少，你的钱对雷霆来说只是些毛毛雨，还是想办法找贷款吧。”

雷东宝“啧”了一声：“加上你的。等过这个难关，我加倍还你。”

韦春红扭头走开：“不要，别人抢都抢不到的街面房，我卖掉干什么？不用两年那些街面房价钱准翻倍，还翻得不看任何人眼色。你别提什么加倍还，老夫老妻的，我不好意思挣你的钱。”

雷东宝脸色非常不快，冷冷道：“担心我还不起？算了。”他起身进了卫生间洗澡，紧张一天，出了一身臭汗。

宝宝被雷东宝惊得扑进韦春红怀里。韦春红心不在焉地安抚着宝宝，两眼则是看着卫生间的门若有所思。不，不管雷东宝肯给她多少，她的钱，她得自己管着，她又不是管不来的笨蛋。

一会儿雷东宝出来，见韦春红还抱着宝宝晃来晃去，就道：“宝宝怎么还不睡？”

韦春红正出神着，闻言惊起，道：“差点忘了时间。东宝，你那儿资金真那么紧张？”

雷东宝没好气地道：“雷霆要是出大问题，我要是再坐牢，你想怎么办？”

“什么话，触一次霉头还不够？”韦春红抱起眼睛半开半闭的宝宝进去卧室。心里却不禁想到，如果雷东宝再来一次牢狱之灾……她才想到一半，就“呸呸”起来，怪两人都是乌鸦嘴：“那么大雷霆，现在想倒也没那么容易呢。”

雷东宝却道：“倒？太容易了，越大倒得越狠，你没见宝宝摔跤，一骨碌就起来，我们倒是摔一跤试试。”

韦春红轻道：“别胡说，你们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你们现在那么多人，那么大产值，倒了那么多人失业怎么办？那么多贷款还不了怎么办？政府这回才不会跟过去一样看着你们倒不管。”

雷东宝心头一亮，也是啊，现在的雷霆已经不仅是小雷家村的雷霆，现在雷霆的影响力已经扩大到涉及参股的镇政府，扩大到需要他们的产值奔百强县的县政府，还有市政府。现在谁敢眼看着雷霆倒下啊，最起码的，雷霆关系到那么多人的吃饭问题呢。还有银行，他现在要告诉银行的是，来，帮我渡过难关，否则我还不出钱，大家一起死。

这么一想，雷东宝心情好了许多，即使后面红伟又来电话，告诉他电缆厂的两单外贸订单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已经无望，他还是能够安心睡个大觉。因此第二天早上开会，红伟、正明、小三，甚至项东的脸色都不大好，雷东宝却依然精神抖擞，而且反常地早到一步。因此正明进门就笑道：“看到书记坐镇，我就跟吃了颗定心丸一样。”以往红伟听了会觉得肉麻，今天看着雷东宝镇定如昔，倒真是与正明一样如吃下定心丸。

项东坐下就主动开口：“书记，昨天二号工地主机吊装基本上是一次定位。安装公司的那个吊装工是个老鬼，晚上光线不好，只用两只小太阳照着，他照样找准位置，一次成功，看起来进度可以因此加快一些。”

原来昨天项东没来一起吃晚饭是因为这个。雷东宝因此又舒心了一些，他不由瞥了正明一眼，但没说什么。会议开始，雷东宝让正明将昨晚讨论的情况先说明一下。等正明说完，他才道：“看起来雷霆要准备过紧日子，而且也不知道紧张到哪天才完，你们都发表一下意见，看有什么解决办法。有个前提，一定要把工程进行到底，不能半途而废。小项你把你昨天的话再说一遍。”

项东无奈，只好把昨天跟雷东宝说的工程无法停顿或无法收窄战线的话重复一遍。

但项东话音刚落，正明就道：“我有一些意见跟项总探讨一下。设备款的问题，实在不行就拖着暂时不付嘛，我们过去的登峰曾经靠这种办法渡过一次次的难关，现在难关当头，再来一次也没什么。”

项东当然反驳：“这么做是短期效应。比如说我们至今没法从两家铜矿进货，我们的人上门就给赶出来，对方说是过去吃我们苦头太多。所以我们不得不舍近求远到别处进货，影响成本。”

正明反唇相讥：“现在不是得罪一家就吃不上饭的日子，现在东方不亮西方亮，这家不供那家供，断不了顿，跟过去物资局卡你一下就死完全不一样。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摆在眼前的大困难，必须采取非常措施，你想做长远，你也得留条命拖到长远，项总你说对不对？这种事项总可能接触不多，我们小雷家人经历得多了，没什么大不了。”

雷东宝听了点头，他昨天听到项东的话，也是与正明一样想法。但项东道：“我们按照合同都是有付款期限的，过期不付，后续设备他们肯定不发。”

正明见雷东宝点头，忙再接再厉道：“看催货的怎么说话。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职工问题，我们可以把三台设备的安装人员集中到一台，只要安排得当，正好集中火力打歼灭战。”

项东冷笑一声：“安装人员的培训都是针对特定机组，放到别的机组安装，做个基础工打个下手倒是可以，做主力可不行。雷副总的这个提议以及前面拖欠不付的提议，恕我能力不够，做不到。”

其他人都听得出正明的步步紧逼，却都想不到项东否定得干脆，其他人都不说，红伟也在笔记本上圈圈画画，头也不抬。雷东宝想做个裁决，可一边是他倚重的技术能手项东，一边则是有应急对策的正明，他得思考如何进行一个折中。

但这时正明抢着又道：“既然是改变计划，肯定需要在某些方面做出牺牲，比如几家安装公司的进场离场问题，我们不可能照顾得面面俱到，需要在某些方面做出少许让步。没办法，牺牲小节为大局嘛。当然，改变进度是一个几乎需要推翻过去布局，全盘重来的辛苦事，但凡事只要有心，只要心在小雷家，人在小雷家，没什么做不到的。”

项东听到这儿，脸色剧变，他不看正明，对雷东宝道：“书记，对于这种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唯心提议，恕我能力有限，不能无限跟进雷副总的超前思想。但我提请书记注意，工程安装必须以科学、严谨的态度，积极稳妥地推进，决不能一哄而上，追求不切实际的时间效益，等投产运行时候事故频发，甚至爆炸出人命，那就来不及了。”

正明闻言也脸色剧变，当年铜厂爆炸，他的脸上还留着明显疤痕，他将杯子一顿，正想开口，雷东宝大喝一声：“都闭嘴，让你们想办法，不是让你们吵架，继续发言，红伟。”

红伟当即放下描画半天的笔，抬头发言，但他就事论事，只讲与自己一块工作相关的问题，坚决不涉及其他，讲完就闭嘴。他不是雷霆正式员工，理所当然不说。但在场的人也几乎与红伟差不多的态度。只有电缆厂的人因为也涉及基建工程，他不敢再说一句与刚才项东正明争论相关的话，只一个劲表态争取加班加点提前完成安装。

雷东宝听半天找不出一句有用的，心里感叹小雷家每遇大事情，总是绝无例外的只有他一个人来拿主意。他不想再听下去，草草结束会议，留项东谈话，他让项东不要多心，整个雷霆谁都没拿项东当外人。然后他要求项东回去再想想，真到资金严重紧张时候，是不是可以考虑做做小人做做无赖，首先考虑雷霆自己的存活问题。

项东领命而去，雷东宝却头痛。他心知以项东这样一个行事正规的人，让项东做小人做无赖拖延账款不付或者别的，那是为难项东。项东不是不肯做，而是做不到，他没那花言巧语的无赖厚脸皮，还真是只有正明这个经历过起落的人才做得到。他昨天还想着让正明协助处理那些设备厂家，可是今天开会两人当场冲突，那往后两人还如何配合？说不得，到时候还得压压正明，让正明老老实实配合项东。目前在小雷家，没人能取代项东。雷东宝想，要不在电缆项目上先开始动用正明的办法，在现实表明可行的前提下，再要求项东照做。

他把正明叫来，要正明到电缆厂蹲点。正明领命而去，非常踊跃，当然很有好好做出来要项东好看的意思。

而雷东宝找到陈平原会商，陈平原基本同意雷东宝以贷款绑架银行的想法，让雷东宝先人一步，从银行和政府机关两方面着手，开始密集筹款工作。

可是，小钱容易，大钱太难。

09

杨巡最近在种种项目之间举棋不定，最主要是没看到有让他眼前一亮的项目出现。再说他根据任遐迩从网上找来的资料分析，很可能国内经济会遇到一些波折，他找宋运辉商量，也找申宝田等企业界人士商量，还找其他机关人员讨教。尤其是申宝田那一块，因为出口做得不少，已经面临种种问题，整个公司的支出，包括申宝田本人的消费，都开始节衣缩食。一叶知秋，种种线索都印证他和任遐迩的分析比较正确。因此杨巡更举棋不定，这回愁的不是找什么项目的问题，而是愁要不要上大项目的问题。怕万一市道不景气，大项目上得去却盘不活，砸手上了。

因此杨巡无聊得发疯，在家跟任遐迩抢育儿书看。反而还是任遐迩比他忙，任遐迩现在管着他所有产业的财务。

中秋时任遐迩托毛毛给杨逦捎去一盒月饼，一套白玉般的金边骨瓷英式茶具，一瓶绿葫芦薄荷酒。杨逦收到挺喜欢，打电话赞美任遐迩眼光不错，说她用骨瓷茶具泡立顿红茶，月饼放在雪白茶碟上，顿时似乎有了英式下午茶的感觉。任遐迩不过是因为正好有人送杨巡三套茶具，她一套自己留下，一套给了杨速，一套就顺便和月饼薄荷酒一起给了杨逦，却没想到被杨逦用出别样风味，当即在电话里笑嘻嘻表明，她与杨逦英雄所见略同。于是杨逦很喜欢，还说准备去找些小银匙来相配。一来二去，姑嫂两个话就比较多。

杨逦工作上受了气，当然也一个电话打到任遐迩手机上，要任遐迩打过去，说有苦要诉。任遐迩如今是杨家兄妹之间的桥梁，当然有求必应，一分钟不拖地打电话给杨逦。时值夜晚八点，杨巡坐一边捏着分机旁听。

杨逦开门见山：“小任，我真是气死了，怎么有人做事这么无耻！你知道戴娇凤吗？是大哥最初的女朋友……”

杨巡当即不顾他这是偷听，插嘴道：“不要胡说，关我什么事。”

杨逦怒道：“怎么不关你事，要不是你，戴娇凤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她干吗净来我们宾馆生事，没事总让人投诉我。我这个月的奖金都被她搅黄了，要不是她沉不住气出来现身一下，我还以为最近撞煞呢。你自己好汉做事好汉当，戴娇凤的事你一定要处理好，别让她来害我，我才是跟她完全不相干，做了你的替死鬼。”

杨巡当着任遐迩的面极其尴尬，道：“你下次给她我的电话，要她有冤找我。”

杨逦口不择言：“你那个梁思申全知道，你问她去。她外公帮着戴娇凤一起害我，不晓得那老头跟戴娇凤是什么关系，恶心，你们，都是你害的，你作孽我受罪。”

杨巡听杨逦又扯上梁思申，只得道：“你别胡说八道，我去查清楚，谁那么闲专门搞你脑子。”杨巡将电话摔了，也夺下任遐迩手中的电话，不让继续。“才安顿几天，又闯祸。”

任遐迩冲杨巡做个鬼脸：“你那些糊涂账你自己解决，但我要替小宝宝监督你解决。”

杨巡只得道：“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你爱听就听着。”他嘀咕着拨打梁思申的电话。刚才要不是他听着，不知道杨逦还会说些什么，真是一点都不顾及他这个亲哥哥，做人怎能如此没良心！接通电话，梁思申说确有此事。杨巡奇道：“为什么？你能不能给我戴娇凤的电话？我直接找她说。”

梁思申却道：“戴小姐没捉弄杨逦的意思，纯粹是我外公吃饱了没事干帮戴小姐出气，我去劝我外公。”

杨巡看看身边的任遐迩，硬着头皮道：“真是这么回事？不如你帮我告诉戴娇凤，有什么，尽管找我了断。还有你外公，那老人家……肯听别人的吗？”

“我会劝说，前阵子我外公说起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不会那么无聊。戴小姐那边我建议你别多事了，她是个爽快人，现在的日子也很幸福，最多有些小小的想不开，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谢谢，不好意思又打扰你。如果你外公老小孩脾气不肯放手，那就算了，杨逦如果做事让人抓不到把柄，人家也投诉不了她，她也该好好反思她自己的问题。”

梁思申反而吃惊，愣了一下，才道：“我会处理。另外我关注了一下与萧然合作的那家日本公司的情况，最近他们的股票不大稳定，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在华业务。如果萧然又跟你谈转卖股权的事，你得小心。眼下东南亚与日本韩国的形势越来越不稳，任何投资都须谨慎。”

“谢谢你提醒，萧然那边我说什么都不敢碰。”

杨巡放下电话后，看任遐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扑上去拧她腮帮子：“又想哪儿去了？女人怎么都爱惹事呢。”

“呸，你的梁思申不惹事，你说话也特文明。”任遐迩看着杨巡跟梁思申打电话时候不战而退的腔调就莫名地来气，“不管杨逦了？那我跟她说一声。”

杨巡只得赔笑：“你跟杨逦再怎么说她都不会听，她只相信她自己想到的。你要不具体问问她受些什么气，究竟是不是她工作的疏忽，怎么可以改进。工作到底是挣人家的钱，不能像对家里人那样自说自话。”

任遐迩笑道：“哟，这事儿我干不了，我只会顺口帮腔，不敢逆你家大小姐的意思。”

杨巡笑道：“这就是了，你说以杨逦的性格，在宾馆那种伺候人的地方工作，能放下身段吗？让她受点刺激去。”

任遐迩撇嘴：“才一个电话呢，改口真快，妹妹也不要了。”

“你又冤枉我，我要有那心思，还不让宋总拧下头来。我猜了，你肚子里孩子肯定是儿子，酸儿辣女，你那么爱吃醋。遐迩，我们儿子以后再生个女儿，怎样？那谁家的女儿多好，小背心一样。”

“你想让我做超生游击队啊。我偏生女儿，明天开始啃辣椒。”

“那生女儿后再生个儿子，一儿一女，宝一对。”

任遐迩笑道：“你呢，生个儿子后再要女儿，是因为女儿可爱，生个女儿后再要儿子，是给杨家传宗接代吧？倒都是出于意识形态的考虑，全无俗气的物质考虑，非常形而上。”

杨巡只好讪笑，这种酸玩笑他不会开。

10

梁思申忙完工作回家，却见大门口打横一辆黑色跑车拦住。看去，车窗探出来的却是梁大焦躁的一张脸。梁思申当即明白梁大为什么来，最新一场地皮拍卖惨况当即引发第二天地产股暴跌，而国际游资则是正面袭击香港，又使香港恒指暴跌四天。梁大境况可想而知。梁思申也没下车，只探出头问：“什么事？”

“找个地方说话。”

“进去说。”梁思申自己下车，打开大门，梁大那车加速快，先“呼”地冲进门去，似是生怕梁思申把他拒之门外。梁思申也跟着进去，好歹梁大下车替她关大门。梁思申看一眼依然灯火辉煌的一楼，低声警告道：“有什么话悠着点说，我家可可还没睡觉，别吓到他。”

梁大喉头咕噜一声，没说什么，但在锦云里安静的环境里还是听得分明。

两人进去，果然见可可还没睡，还在跟外公玩掷软沙包的游戏。掷出去的沙包若是落地上，自有两只黑拉布拉多犬抢着捡来。梁思申就跟久别重逢似的与儿子腻一起，外公则是笑嘻嘻地对梁大道：“老大，吃瘪了？来，坐这儿，说给我听。”

梁大最头痛外公，却又最想请教外公这个久经沙场的老法师，只好乖乖地坐到外公的那张金銮宝座般的雕花罗汉床边，赔笑道：“现在股市和房市都跌得厉害……”

“知道，你还没抛？不会还捂着吧？”

“想抛，没人接手。还有……”

外公拿手指弹弹矮几，道：“我知道你，一则不舍得割肉抛，二则不相信时运这么差，完全一副赌徒等翻本心态。”

“外公看这形势，是不是我该割肉抛？没回暖迹象了吗？”

“这几天割肉还有谁要？臭肉一块。思申，你告诉他，日本的房价至今还比80年代末的低多少？”

梁思申抱着可可过来，身上笔挺的衣服早被可可揉成一团问道：“你真一点都没抛？”

外公不耐烦地道：“他哪见过这种风浪，他以为钱很好赚，碰到这种黑煞日子还想翻本。告诉你，都赚钱的时候你也赚不是本事，都亏钱的时候你不亏还赚，那才是真本事。比如思申，这几天替我做期指，赚了，她是日本那次动荡练出来的快手。我早说你没那能耐，少去香港狂，你还不听。你给我仔细讲来，老头子今天晚睡，陪你发会儿愁。思申带可可睡觉去。”

梁思申带可可上去，两只耳朵却听得清楚，梁大说他一套都没抛。刚跌的时候不舍得抛，总想再看看，再看看，没想到现在市场如凝胶，交易停滞。后面的她没法听了，她得对付可可。可可总是不肯扔掉手上的沙包，他喜欢这种简单的玩具。这玩具原是外公想出来给小男子汉可可锻炼臂力用，但方案到了爸爸宋运辉手里那就变复杂了，宋运辉一口气让服装店的人做了二十个大大小小的布袋，每个布袋按等差数列分别装上100克、200克、300克……直至2000克的炒熟淡沙，说是方便可可循序渐进地使用。而梁思申则是与可可一起在布包上画了好多可可和爸爸妈妈等的画，果然可可爱不释手，睡觉都不舍得放手。因此每次睡觉，其中必不可少的程序是缴械可可手里的沙包。梁思申以前看见妈妈们如行星一般围着恒星孩子转，还很是不解，很佩服那些妈妈超常的耐心。现下可是知道了，她做妈妈后也一样，对每一件与可可相关的事都乐此不疲。唉，妈妈……梁思申不免想到她又鸵鸟了一个月。

终于对付了可可，下楼看到梁大还在，梁大见她下来就六神无主地问一句：“这现象还要持续多久？”

梁思申道：“我们都估计这场危机的影响会比较深远，谁都说不准香港还要折腾多久，外公看呢？”

外公不怀好意地笑道：“谁知道，危机有自己的生命。刚问啦，老大不仅绝大部分资金来自贷款，手头还有一笔事发前刚借的高利贷。我本来还想英明地帮他理出个止损点，甚至割肉点，现在看来只有一个保命点了。我睡去啦，老大，神仙也救不了你。”

外公说到做到，他又不是真想帮梁大，他只是非常好奇，想弄个究竟，既然知道了详情，那么，撤，天大地大，他的睡眠最大。梁大听到外公的结论性发言，怔怔地看着外公走向卧室的背影，好久才回过神来，对梁思申道：“你说呢？特区政府说这不是股灾，而且金管局也表示他们已经击退炒家。”

梁思申道：“我不是预言家，总之不大可能再有前段时间鲜花着锦般的景气。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实地看见的香港人心是怎么样的。有些时候虽然情况并不如此，但若人人心中都往一个方向想，市场也会朝着人心所向开步走的。”

梁大神思恍惚地想了好一会儿，文不对题地问：“真的吗？”

梁思申奇道：“你怎么了？我倒是想弄清楚你特意跑我家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梁大的眼神有些呆滞，想好久，才似是下定决心地问：“我是不是该不惜代价地卖？”

梁思申摇头：“这个问题恕我不能直接回答你，市场有其不确定性，万一我说了跳楼卖，明天市场却转好了——难说得很，外公说很多事沾上中国就会变得不符合经济规律——那责任我怎么担得起。”

梁大不甘心地道：“如果我们换个位置，你说你会怎么办？”

梁思申道：“我只说我自己会做的，我是快手，我绝不会做你这种变现麻烦的炒卖。因此我遇到这种情况，肯定是快卖，早卖了，不等今天。”

梁大的脸色早已一变再变，闻此也没能再变到哪儿去，只道：“我明天就飞回香港。麻烦你告诉我，你爸妈住哪儿，万一……我去投靠。”

“你竟然这一年没为自己留下后路，只买了几辆车？”

梁大喃喃道：“这几个月钱来得太快了，来不及多想。我走了，提醒你爸，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什么意思，你们有牵连？”

梁大不敢置信地看梁思申一眼，起身道：“我走了，谢谢你，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梁家的，我知道这时候找你应该能拿到专业意见。你外公逼我一项项说出资金来源其实也已经替我厘清思路，晚安。”

梁思申送梁大出去，回来却听呼叫铃大作，她大吃一惊，连忙冲进外公卧室。却见外公好端端看着她和紧接着冲进来的小王。外公挥挥手让小王出去，道：“门关上，我有话说。”

梁思申惊魂未定，道：“以后不可以这么吓人，吓成狼来了，以后真有事没人救你，什么要紧事？”

外公倒是一声不响地任凭梁思申“教育”他，等梁思申说完才道：“赶紧联系你大伯父，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你得弄几个脑袋清楚的人盯着梁大。一定尽快抛，别让事态扩大。”

梁思申不假思索地道：“让他们恶有恶报去。”

外公却严肃地道：“你听我的。梁大刚才已经告诉我全部资金安排，很疯狂，我看他现在即使能成功全部割肉，他从内地带去的资金全部归零也不无可能，他最终欠下巨额贷款无法归还。快去，连夜打电话。我最担心梁大干脆搜罗手中所有资金潜逃，得有人盯住他，不能造成烂账，牵涉太大。这事我管到此为止，睡了，天塌下也别叫我。”

烂账！梁思申脑袋“哄”的一声炸了。她立刻致电大伯父。大伯父最先懒得接，还是梁思申再三威逼保姆，大伯父才肯起床接听，但听梁思申陈述梁大面临厄运将导致血本无归，造成巨大贷款黑洞时，大伯父那边连呼怎么办。梁思申就告诉伯父，梁大可能看到巨亏填平无望，索性潜逃。梁大若是潜逃，影响范围就不知道了。

梁思申心里越来越认为，她还得告诉梁大的舅舅们去，免得大伯父父子情深，放纵儿子。因此也不等大伯父再问，她就放下电话，却发现她不知道那些亲戚的家庭联系电话。她转念之下打电话给宋运辉说了此事，问宋运辉知不知道那些个电话，果然宋运辉有。她也没多说，匆匆结束与宋运辉通话便强行找上梁大的舅舅们。她悲哀地听到，他们都惊住了，然后转而变为他们在过阵子之后，纷纷主动打电话轰炸她。她只够一会儿时间去想宋运辉怎么有那些人的家庭电话，却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她的脑袋便被来电侵占，大家都开始拿她当权威，他们的焦急，让梁思申心里更是惊悚，梁凡究竟贷了多少钱，她爸爸究竟插手多少？

梁思申看看解释得差不多，便关掉手机休息。睡前不由又想到宋运辉为什么这么清楚梁家那些权贵亲戚的所有联系方式，这绝非一次见面交换名片便可得到。他跟那些权贵亲戚那么熟干什么？她觉得不可思议。心中不由又想起宋运辉接待老徐时候的神情。

梁思申还想到，她该不该通知大伯等人之后就置身事外，她又能不能置身事外？她心里很矛盾，梁大的倒下，看起来势必牵连她爸爸。虽然爸爸已经在迈阿密享受阳光沙滩，可是，爸爸造成的窟窿，是无法也迁居至美国的。她现在唯有指望梁大在长辈们的监督下赶紧断臂求保，或者尚有一息生计。

11

杨巡晚上应酬回来，迅速溜进楼下客卫赶紧洗去烟酒味道，免得家中孕妇闻到反胃，却在浴室里听到手机声响，他探出头来看，见任遐迩已经接起，便继续放心洗澡。等他出来，任遐迩道：“申总亲自打来电话，让你去他家，说是几个老朋友说说话。我说你今天手机落家里，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这么晚了，什么事？”

“胎教，胎教，我们孩子在你肚子里听你撒谎呢。”杨巡笑着拿起手机翻看一下号码，果然是申宝田家里打出来，“申总家这个时间来客人，还几个老朋友，谁？看上去挺要紧的样子。”

“这么晚，黄鼠狼进门准没好事。”

“就是，我洗得香喷喷的，懒得出去。”杨巡说着也坐到饭桌边，吃一碗白木耳，看饭桌上半桌的书，半桌的零食，她还在读她的MBA。杨巡对此很是佩服，他也自学过，知道那得非常自律。比如杨速的妻子毛毛，结婚后以为靠上大山，早早安心做住家太太了。他回遐迩：“申总没说到底是哪几个？”

“没说，可能平时秘书伺候惯了，自己说话反而没套路。但我估计不是要紧事，他说话声调不急，很平常。”

“这种时间谁来电话都有问题，没要紧事他可以明天打给我，难道是三缺一？三缺一不会找我，我又不是他嫡系。”

“别抓耳挠腮了，换上衣服去一趟，大不了回来再洗个澡。肯定跟钱有关，那些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

杨巡看看自己身上柔软舒适的睡衣睡裤，嘀咕了一声，上楼换了衣服，到底还是去了。到申宝田家，在门口稍稍整理一下领带才敲门进去。却见除了几个相熟大款之外，还有一个久违的萧然，他一愣。更让杨巡吃惊的是，萧然脸色晦暗，神情焦躁。杨巡看着心里痛快，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只要萧然不舒服，他就舒服。

萧然还不好意思说，申宝田只得做主持人：“杨总，萧总想把他在市一机的股份卖了，如果你有意，价钱可以商量，不会要你原价。”

杨巡在看清萧然模样的时候已经想到了，萧然肯定又想卖市一机。这几天他和任遐迩查看网上香港新闻就已经看到香港房地产市场动荡，他当时就幸灾乐祸地跟任遐迩念，萧然那窝里横准在香港吃瘪。现在被申宝田的话一印证，他心里乐得飞飞的，但硬是克制着道：“市一机资产太大，把我扒光了也买不起啊。”

当即有人附和：“是啊，市一机拔根毫毛都比我们大腿粗。再说跟日本人合资，外国人的肚肠摸不透。”

杨巡立即将自己隐身，满心欢喜地看着眼前大款们个个板着脸叹穷经，心说这要换作两年前萧然的老爸还在位，不仅萧然不可能找上这帮个体户帮忙，个体户们也不敢说话这么不客气。估计是萧然硬闯申宝田的门，申宝田无奈拉众人走过场。但借钱这事儿，免谈。

想通这点，杨巡也没客气，等第一个人借故告辞，他托辞家中有大肚婆等，几乎是与第一个告辞的前脚后跟地走了。走到外面，黑暗中他与第一个告辞的相视一笑，才各自钻进自己车子。看起来做人做成萧然那样，也太失败。

回到家里，杨巡无比兴奋，刹不住车似的乱笑，弄得任遐迩好生奇怪。杨巡便没收任遐迩手中的书，抓着她硬是把过去在萧然那儿吃过的亏原原本本告诉她。这个时候说出来，心里真是无比痛快，就跟大夏天喝一碗冰镇酸梅汤一般舒服。任遐迩听了咬牙切齿，说死也不能借钱给那种瘟生，老天开眼惩罚那种瘟生的时候，凡人绝不能插手帮忙，只能落井下石。杨巡连声说对，好生痛快。只觉得秋高那个气爽，门外的草虫儿叫得如仙乐一般动听。

12

雷东宝却烦死窗外的草虫儿叫，他的耳朵现在说不出的敏感，即使坐在楼上也能清晰地听到埋伏在一楼草丛中的虫叫，他烦得冲上阳台，狠狠砸一块装修时用剩的瓷砖下去，果然草虫儿不叫了，但随即传来楼下住户的叫骂。韦春红见此连忙大力将雷东宝拉进房间，按他坐在床上，道：“你坐着，我给你拿两瓶啤酒来。”

“有没白酒？给我白酒。”

韦春红二话没说，拿来一瓶五粮液和两盘晚上吃剩的菜，让雷东宝自饮自酌。但雷东宝一把拉住准备离开的韦春红，道：“你也坐，一起喝。”

韦春红为难地看看外面客厅，道：“你儿子还等着我呢。”

雷东宝却不放手：“我麻烦了。今天说好说歹总算弄来一笔贷款，放进财务室，没半天全用完，就跟大夏天下毛毛雨，吱儿一声，毛都不见。转个身，小三又愁眉苦脸问我要钱，你说我哪来的钱？”

韦春红走不掉，听着雷东宝的话又担心，看看外面宝宝好好儿的，就坐下道：“你不是那些出口做得好好的吗，还是国内又哪家公司赖账了？”

“坏的是那些出口的生意，国内的都没事。我数给你听，铜厂一单已经做了一大半的，国外公司倒闭，我这货没人要了，偏偏这货是非标产品，没人要就得报废回炉。所有本来已经谈好的合同，还没开信用证过来的，那边都单方面取消了……”

“为啥？说好要的怎么赖了？”

“有些破产没钱了，有些一算还是去泰国菲律宾那些钱贬值的地方进货更合算，还有些说要再看看，我看也没戏。没生意，明天开始，得先停一半的设备。我雷东宝从做厂子起到今天，从来都是只愁人手不够，明天却要开会让人停工，这会，我怎么开？”

“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坏事儿都冲你来了？”

“也不是，那不是……咳，跟你说不清。你说，怎么会乱成这样呢，奇了。”

“那开什么会啊，直接让下面的人通知，你你你不用来了，留个电话去家里等着，不就完了？”韦春红前阵子听雷东宝说什么资金问题后，这几天又看到雷东宝愁眉苦脸，可没想到事情严重到需要停工一半，上回还说政府不会看着不管呢，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她顾不上外面的宝宝了，给雷东宝又倒了一杯酒，坐着继续说话。

雷东宝没说话，闷头喝酒。连下三杯，才道：“给我五万。村里有两家人结婚，要拿回存在雷霆的钱。财务拿不出，还是我先垫着。”

“明天我去银行拿给你。”韦春红这回没反对，知道人家结婚的钱拖不得，“可万一元旦春节一个个地结婚，都问我们家拿也不行啊。你今天开了这个口子，往后谁再来要你能不给？除了婚的还有丧的，生孩子的，上学的，生病的，没完没了。我看你们财务还是划出一笔钱来不能动，专门得给村民生老病死备着。”

雷东宝夹下小小一块豆腐，举到两人中间，道：“现在村里的钱就好比这块豆腐，塞牙缝都不够，哪里划得出一块不能动的。”雷东宝说着把小小一块豆腐扔进大嘴里，真是腮帮子都不用动一下，没了。

韦春红忧心，帮着想招：“我看不管多难，这一块一定得划出来。你短谁都不能短村民的，村民的人心最要紧。别的人出点事就跑，可以去别家厂里做，有奶就是娘，只有小雷家人会守着你，你看你以前坐牢，那时候各个厂子日子多不好过，就剩小雷家的人没走。我看还有明天停工的名单你们也得留意一下，本村的都不能动，不是本村的先下。”

雷东宝点头，将酒杯举到韦春红嘴边，算是敬她，韦春红会意，就着雷东宝的手一口喝了。外面宝宝没人理急了，叫起来，雷东宝只得放韦春红走。他默默想了好久，先给正明打电话，要正明重拟电线厂暂停人员名单，把小雷家人全留下。正明答应得很爽快。下一个打给的是项东。但项东告诉他没办法，铜厂用的本村人大多技术不过关，项东只能倾向少停本村人，无法全部保留。

雷东宝本来心里就烦，又喝了几口酒，被项东一顶，火气上来了，道：“小项，你要搞清楚，每一个在雷霆做的村民都是股东，开谁都不能开股东。我就是这句话。”

项东却坚持：“书记，越是困难时候，我们越不能放弃技术，放弃质量。铜厂渡过这个难关，村民股东才有得利。”

“小项，技术、质量都是人做的，我要的是留下最忠的人，忠心，这是第一。还有，正明在电线厂试点他的方案，事实表明可行。你明天去电线厂取经，给我立即压缩一半基建支出。现在是雷霆最困难的时候，你先把其他什么都搁一搁，第一要保证渡过难关。”

“书记……”

“你叫对了。我是书记，谁的书记？小雷家的书记。别人再占着书记位置都没用，大家只认我一个书记。我是小雷家的书记，我就要替小雷家人做主。小项，你技术好，工作好，人也好，就有一样不好，太书生气。你这个时候一定要偏心眼，偏心本村村民。你也不能不耍点手段，想办法把工程支出能拖的拖，能赖的赖，只好这样，否则你好人是做了，可雷霆倒了，怎么行？你说对不？你听我的。我上月已经提醒过你，你说回去考虑，你怎么还说不行？”

项东听得出雷东宝提高了声调，只得道：“好吧，书记，我再认真考虑考虑。”

雷东宝却坚决地道：“没时间考虑啦。我说了，听我的。以前你管铜厂我不管你，现在情况不一样，你要服从大局，先渡过难关再说，明天你必须做到。你必须今天给我回答。”

项东沉默半天，道：“书记，不是我不服从大局，而是我做不到。我没法在人手配置不良的情况下保质保量地坚持生产，我也没法失信于工人，失信于安装公司和设备制造厂。”

对于项东的回答，雷东宝以前或许会理解，但是现在一来深陷资金困局，二来是正明的思路在电线厂被证明行之有效，因此他这回不予妥协，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项东道：“正如书记所说，我书生脾气，有些事我是真做不出来。”

雷东宝怒道：“小项，你虽然不是小雷家本地人，可我自认对你一直不错。现在雷霆有困难，你就不能牺牲一些你的什么书生脾气，帮我渡过难关？难道大家都有困难的时候，你还得让我优先供着你？我对你好，你为我想过没有？”

“书记，我没忘恩负义的意思。我如果忘恩负义，我大可以昧着良心做下去，继续拿我的工资、开我的车、占着老总的位置，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我怕误事！雷霆已经不容易了，我不能再雪上加霜，我是真心实意说我不行，任凭书记处置，但应做的工作我还是会做好。”

雷东宝无法再怒，闷声道：“我会把正明插过去控制进度，控制支出，你要有思想准备。”

项东那边明显叹了声气，说声“有数”。两人心知肚明，正明插下去会生出什么事来。可是现在雷东宝只能选择正明，牺牲项东，他唯有希望项东能坚持住，他想明天上班当面再跟项东谈谈，电话里没法说清楚。

他一声不响地扫掉一瓶酒，将两盘菜吃得精光，将鞋子一踢往床上一躺，醉倒睡觉算数。

韦春红抱着宝宝进来睡觉，但被雷东宝的鼾声吵得不行，雷东宝酒后的鼾声特别重，宝宝烦得直往韦春红怀里钻。韦春红只好抱着宝宝进另一个房间睡觉，出卧室时候瞥一眼茶几，见一瓶白酒竟然见底，心里重重一震。

“问题很严重。”这是萦绕在韦春红脑袋里的想法。结婚那么多年来，这种情况不多见，最没见过的是拉着她不让走，非要说话不可。韦春红仔细回忆雷东宝刚才所有的话，还有她在客厅断断续续听到的电话内容，越想越不对，都要停掉一半的工了，那事情是真大了。她自己管过饭店，一般她不会考虑裁人，更别说裁一半。只有那次雷东宝坐牢，她从县里搬到市里，才算是做了一次人事大变动，由此可见，雷东宝那儿问题严重，并不是她过去想的那么乐观。什么政府不会乐见那么大的雷霆工人失业，政府一定会出手扶持等等的猜测，看来有些想当然。

那么雷东宝今天问她要五万的这种事儿可能还会继续。当然，韦春红是不认为雷霆会倒闭的，这么大的实体，资产这么多，倒闭？寻开心吧。她只是担心，怎么办，若是雷东宝再问她伸手要，她是不是该卖掉一家店面房，她手头毕竟没那么多现金。

韦春红盘算来盘算去，眼一闭心一横，不能再给了。今天拿钱是小雷家两家人结婚，明天其他什么事，没个底的。她最怕的还是这个雷东宝同志上回提的话，他还想把家里的钱全拿出去先救济小雷家呢。他做得出来，雷霆是雷东宝的大儿子。韦春红心里彻底清楚地画出底限：家里的钱是家里的，雷东宝绝不能公私不分，韦春红因此必须想出对策。

第二天一早，雷东宝载着韦春红去银行取了钱。韦春红将钱取出交给雷东宝，又让他看看存折，道：“你看，基本上没剩几个子儿，你往后别打家里钱的主意了，这点现金还得留给宝宝买奶粉。”

雷东宝看存折上果然只有两千多，就道：“不行卖掉一个铺子。”

韦春红道：“行，我开始找买家，急赶着卖铺子，也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你跟那造高楼的房地产老总常一起开会，要不我们找他把这房子退了，能换多少钱就换多少，总这么吊着拿不到房子也不是办法，反而那家的最容易解决。”

雷东宝一拍手，道：“对呀，差点忘记那房子，反正我们现在有住的，那边卖了算数。”

“行，我回头把合同和收款凭证找出来。你把我和宝宝送到路口。”

雷东宝上车吩咐司机把韦春红和宝宝送到路口，自己上班去。韦春红则是领着宝宝慢慢往回走。她其实很不待见那高楼的房子，想起那房子就想起那个狐狸精。这样也好，卖掉那房子算是让她表明一个支持态度，她并不是扣着钱不给雷东宝，但到此为止。

雷东宝将韦春红母子放下，就赶紧直奔那家房地产公司，软磨硬泡却无法退房，人家也正愁钱呢，雷东宝怏怏回小雷家。他一到便立即把正明安插去铜厂，负责日常事务的协调，又去各办公室转一圈，才找项东闭门谈心。

他发现谈心效果挺好，本来一直担心正明插下去后会和项东闹矛盾，可几天下来，什么事都没有，部分工人则开始慢慢被请回家待工。工程安装的战线缩短，资金紧张的局面终于稍得缓解，雷东宝放下心来。他这时候可以有心力再找政府机关的人要钱，他现在已经面临重大问题，需要帮助。县里和市里都说已经关注到各进出口相关单位的这种动态，他们正开会研究讨论对策，并上报上级机关等待回复。他们请雷东宝咬牙挺住，寒冬过后就是春天。

雷东宝可以理解，这么大国家又不是他的雷霆，政策哪是说变就变的。

雷东宝在外面跑的时候，其实项东的日子很不好过。非小雷家村的人被停工的占多数，剩下的小雷家人与正明同姓一个“雷”，很快铜厂工人里开始出现新的论调，有人开始用“你不是小雷家人”来顶嘴，顶得他哑口无言。项东在小雷家这片土地上耕耘多日，一直把自己当作雷霆一员，而今才知这是他的一厢情愿：雷霆与小雷家是一回事，他不是小雷家人，就注定不是雷霆人。就像大多数村办企业一样，外人永远不能进去管理。他本来还想自己退一步不要紧，只要小雷家渡过难关。可现在仔细一想，心里越来越没意思，这样的地方再做下去，永远都不会被认同，这个地方认的是忠心。再说这回铜厂遭此出口打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实践雷东宝一年后放他开发新产品的承诺，而且看雷东宝的短视态度，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研发新产品，他再待下去也是重复劳动，很没意思。

项东想得心灰意冷，关门秘密联络一直想请他去的一家铜企，两下决定妥当，他暗中处理完棘手工作，全部不声不响地移交给正明，一边卖掉小雷家分给他的城里房子，一半钱自己拿了，另一半钱存入一张存折，写的是雷东宝的名字，与手机、BB机一起寄到雷东宝的办公室，包裹中留下两封信，一封上书感谢书记这两年里的培养和重视，他自认才不可大用，自行告退；另一封是详细的工作交接。他不想与雷东宝谈，因为觉得与雷东宝的谈话未必能说得清楚，两人的思想体系有明显分歧，他还是悄悄地走吧，别弄得面红耳赤，到底雷东宝也是重视他的。

同城邮寄，包裹第二天才到雷东宝手上。雷东宝本来在为正明报告给他的项东一天未请假也未出现还电话联系不上的事情困扰着，见到这个包裹就全明白了，气得砸桌子，大骂项东忘恩负义。雷东宝不能接受，他曾经委以重权的项东的出走，等于是往他的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他好生没脸。他重用的人不忠于他，他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死？再加雷霆面前难关重重，雷东宝本就心里闷气，借此机会整整骂了三天。

雷东宝的态度无疑是下面众人的风向标，因此在雷霆工作的所有其他非本村人个个心里没意思，而本村人则是个个抱成一团警惕外乡人。不久又有几名技术人员辞职。

项东的离开和几名精干技术人员的辞职，令小雷家上空一时愁云惨雾，只有正明如愿以偿。

13

东海公司也面临出口市场波动的问题。但是他们的产品因为技术含量较高，出口销量在出现弹性震动之后，渐渐恢复正常。再加上宋运辉起初为了平衡内外销市场，有意扶持国内下游产业的发展，因此外销不足内销补，东海的销售并没出现太大问题。反而在外公提醒之下，他调整原料采购方向，有意趁某些国家和地区的经济动荡，积极面向海外寻找培植原料基地。新的挑战上手，宋运辉做得意气风发。外公的大手笔终于可以在宋运辉手里得到发扬，外公也高兴，每当宋运辉来上海的时候，他总不顾老脸地与外孙女抢人。

梁思申今天还真抢不过外公，但抢到刚响起的电话。一听是梁大焦急的声音，她当即严肃起来：“你那些房子都出手没有？”

“小七你赶紧帮我去李力家找人，他除了那别墅，还有这么几个地址……”

梁思申奇道：“你们不是连体婴一样的吗？你不会自己回来找？”

“你别跟我抬杠，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这边的钱被李力席卷一空，他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要找到他，你快给我去找这几个地址……”

梁思申大惊，记下地址，忙道：“你安静，照我说的做。首先你在香港报警，查看李力究竟有没有出境，出境的话又去了哪里，国外还是内地，你手头钱够不够用？”

“用的钱还是有的，多谢，我怎么忘了报警。”梁大说完就急急挂了电话。

外公听后也惊道：“无毒不丈夫啊，李力够狠，看不出啊！看起来他们情况很糟，李力大概看怎么都是死，干脆拿一笔大的逃亡，弄不好隐姓埋名还能过好生活。思申啊，这下你们老大更死定了。”宋运辉都没评价，早已拿出手机打给梁大舅舅，让梁大舅舅着手在国内查找。

外公还是“啧啧”称赞：“李力是个人物，以前没看出来，不晓得这孩子有没有做本假护照，要有，这世上再找不到这号人。啧啧，这也是公子哥儿，公子哥儿跟公子哥儿还是不一样的。”

梁思申拿起钥匙道：“我去那边别墅看看，好歹帮梁大一个忙。”

外公道：“你去有什么用？要那么容易，那就不是做得出这种事的李力了。”

宋运辉抱起可可：“走，我们一起去看看，尽人事，知天命。”他不放心梁思申一个人去。

梁思申出去车上，向宋运辉介绍：“香港股市前阵子又大跌，连带美日股市也跟着大跌，全世界鬼哭狼嚎。日本中小金融企业纷纷倒闭，韩圆大幅贬值，大量韩国公司破产倒闭。现在是大环境不利，香港没法独善其身。”

“还是那个索罗斯？”宋运辉问出这话，他身上的可可就跟着问：“爸爸，罗罗斯谁？”

梁思申肯定：“还是索罗斯，不过他身后跟的游资越来越多，包括我的一份在内。索罗斯有他的信条，‘我生来一贫如洗，但绝不能死时仍旧贫困潦倒。’”

“这个人倒是直言不讳。”宋运辉回答完这句，只好应付可可的提问，告诉可可，罗罗斯是条大鳄鱼。

梁思申一笑，驱车直奔李力别墅，敲门进去，廊灯下只有一脸惊讶的保姆。她和宋运辉看这保姆的神情，都感觉李力不可能在，要不这保姆简直是演技出众了。他们没逗留，梁思申却想到不远处萧然的家，找去一敲门，却被告知已经换了主人。两人抱着可可惊讶地走回头路，都感觉梁大这回非常麻烦。

回家的路上，宋运辉却接到杨巡打来的电话，说是红伟出差路过，希望与他见面吃饭谈谈小雷家的现状。宋运辉心说奇怪，虽然他与红伟的关系不错，但红伟见他之前肯定都由雷东宝事先来电招呼，难道雷东宝现在已经倨傲到即使有事找他，自己也不出面的地步了？宋运辉“哼”地一笑，告诉杨巡他在上海，让杨巡接待红伟。

梁思申的手机也是电话不断，除了梁家亲戚纷纷来电，竟然还有来自美国的吉恩的电话。吉恩周末依然早起，给梁思申的电话劈头就是一句：“梁，现在是秃鹫的盛宴，你还要待在中国吗？”

梁思申先是愣了一下，不由笑出来：“怎么会不关注，你放心，我关心着日本每一只股票的动态。”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回来？我们已经备足弹药，急需高手。你若答应，我现在就把他们揪出被子问他们要人。”

“非常感谢，可是你也知道，我这儿现在上有老下有小，走不开身。”

“嘿，梁，你不觉得很可惜吗？据我所知，我们这边过去的职业银行家在中国普遍水土不服，业绩反而不如土生土长最多只出国接受一两年培训的人。在那个做生意之前先交朋友的地方，你的良好职业技能没法尽情施展。你年中跟我说起的困惑其实已经说明你融入不良，我一直在寻找让你回归的机会，现在是了，你是我见过享受秃鹫盛宴的最合适人选之一。”

梁思申非常感动：“吉恩，正是如你所言，不过我感觉我已经有很多进步。”

“可是梁，你本可以创造更高的价值。”

吉恩结束电话的时候满是遗憾。但旁边听着梁思申电话的宋运辉心里却是很高兴。到家时宋运辉考虑之下，提醒梁思申应该给她父母打个电话，告知此重大事件。梁思申愁眉苦脸的，想半天才问一句：“叫他们回国处理？”

宋运辉听了一笑，点头道：“也是，不如不说，省得他们操心。”

梁思申叹口气：“父债子还，如果梁大需要我，如果我能帮得上忙……”她无法不想到，梁凡顺风顺水的时候，自然是不会听她啰唆的，但是而今梁凡需要她的建议，梁凡爸爸舅舅更需要她这来自自家唯一一个专业人士的建议，她跑不掉。她不知以后将因此接触到些以前不愿接触的什么。

14

杨巡前去红伟下榻的宾馆。在红伟说出宾馆名字的时候杨巡就觉得奇怪了，红伟怎么住这么个暖气都没有的地方？说是宾馆，其实是旅馆。等敲开房间，却只有红伟一个人。杨巡二话没说就要给红伟换饭店。但红伟按住杨巡的手机，道：“算了，替书记省点钱，现在雷霆日子不好过，钱紧。走，吃饭去，这回你请客。”

杨巡有些不信：“真话？”

“当然真话，我还能瞒你，我这回其实是瞒着书记来找宋总，所以什么其他人都没带。”

杨巡惊讶，闷了会儿才道：“红伟哥，你收拾行李，住我家去，你手上戴的脖子挂的哪样不值钱，住这儿不安全。”

红伟也没客气，收拾收拾跟杨巡离开，边走边问：“宋总今天真没空？”

“不是没空，是不在，他周末去上海过，老婆在上海，你早约也没用，早知道你不如直接去上海跟他见面。”

“那算了，我时间紧，前两年侧重外销，弄得原来的市场都荒了，现在得从头开始打江山。今天是硬抽出时间过来，算临时决定。没见宋总之前不好意思跟他预约，这事不想让书记知道，你应该看得出书记和宋总两个人现在关系有点僵吧？”

“我早在怀疑，你以前还跟我否认，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书记现在派头大，宋总虽说见面都是让着书记，可久了也……”

“那是，就算一个娘胎爬出来的亲兄弟也得给面子呢，何况宋总是有头有脸的人。时间长了换我也吃不消，不过宋总已经是仁至义尽，心里不舒服归不舒服，有事还是不会忘了书记。”

红伟笑道：“你倒是护着宋总。”

杨巡也笑：“我们这儿的老乡团结着呢，平时都是我在联络，但大家都知道老大是宋总，我是老二。呵呵，同乡人不护着同乡人哪行，最忌窝里斗。”

红伟点头，跟着杨巡上车去杨家。

任遐迩早披着羽绒服等在门口，热情欢迎红伟到来，将红伟迎到客房住下，客房早已窗明几净，准备就绪：雪白的床单，厚实的床垫，柔软的棉被，还有一室明亮的灯光。红伟拍拍杨巡的背，笑道：“兄弟，福气好啊，找个能当家的。”

“那当然，那当然。”杨巡接了红伟的旅行包，放进壁橱，拖红伟出来吃饭。

红伟出来左右上下观望，笑道：“你会装啊，外面开辆小破桑，家里弄得比宾馆还豪华。”

杨巡笑道：“红伟哥你先喝杯热茶，这几天自来水冷，我去看看遐迩有什么菜要洗的，我洗了再过来。”本来是保姆洗菜，但过来吃饭的决定出来得晚，保姆已经下班，因此杨巡眼明手快地进了厨房帮忙。

红伟见杨巡就跟五好青年一样，觉得好笑，捧着茶杯过去与任遐迩客气几句。杨巡忽然发现不喜欢红伟这个手脚比较放得开的人与他妻子说话，就道：“红伟哥这回过来好像心很急，预先也没跟我招呼，是不是小雷家除了资金紧张，还有其他困难？”

“最让我头痛的是，项东走了，就是那个铜厂的外来老总。”

“外地人，心不齐？”

红伟犹豫一下：“让正明挤走的。”红伟将经过简单叙述：“我跟忠富议论，这是小雷家又露败象了。忠富说书记能冲不能守，以前有个士根替他做宰相，书记只管冲就是。现在不行，忠富说书记现在冲得没边儿。小杨，我说士根好话，你听着别生气啊，他这人总有几点可取之处。”

“不会，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还有什么气的。红伟哥，你最好详细说，省得我跟宋总说的时候走样。”杨巡说话间，手脚利落地洗好菜，又主动布置饭桌。红伟旁观杨巡的忙碌与任遐迩并无冲突，显然杨巡并不是他来才动手下厨，心说过去的小倒爷还真是有居家好男人的样子了。

待得杨巡搬上一碟五香花生米和一碟鱼干，红伟特意过去向奋战在厨房一线的任遐迩道声乏，才回来与杨巡坐下喝酒吃菜，因他从杨巡的举动看出，任遐迩在这个家的地位不低。然后，红伟索性把杨巡当宋运辉的耳朵，一五一十地把杨巡六月去小雷家之后发生的事情告知。然后他预期小雷家即将面临的严峻形势有三：一是年底将至，本就正是内销市场趋缓时候，更难打开内销局面，而外销则是只见萎缩，并无向好趋势，年底又有大笔贷款到期，以及大量设备、基建需要结算，钱从何来？二还是钱的问题，书记扣下众人的大部分收入，大家都等着书记年底分红派息好过年，大家还等着起码与上个春节一样的年货，后者若是少发倒也罢了，最多被村民烦上几句，而前者则是麻烦，前者是众人的血汗钱，书记要是给弄没了，发不出，大伙儿还不造反？三是在技术人员纷纷辞职的情况下，雷霆拿什么拳头产品和优良品质抢占别人已经坐稳的内销市场，以及要求更严的外销市场？红伟说他看到项东辞职开始发愁，但他不知道宋总还肯不肯援手，他怀疑宋总心灰意冷不想再管小雷家的闲事，顺带不想见小雷家的人，而非人在上海。

杨巡忙笑道：“你别乱想，你要真不信，我当着你的面给他们上海的家打电话，看接起的是谁。宋总不是我们小生意人，他忙就忙，不在就不在，不像我们有时候嘴上跑马。”

任遐迩端菜上来，笑道：“呀，你也有承认嘴上跑马的时候？你不是每天冲我拍胸脯说大丈夫一言九鼎吗。”

红伟忙道：“小任别做了，菜够吃，你也坐下一起聊，别累着。小杨，你看我这不是急了吗，项东刚走那天我打宋总手机，他秘书接的，说忙，就没下文了，你怎么联系的？”

杨巡道：“我也得问他秘书有没有时间，红伟哥，今天你说的这些，我看最麻烦的是村民们给扣住的那些钱，其他倒是能赖赖，能拖拖，你们小雷家以前也不是没干过，是不是？”

红伟道：“从上到下的钱都扣，书记的也扣。”

“你别不当回事，我看这事才是最重要的。你自己钱多，直里不来横里来，给扣点无所谓，别人不是，别人一年到头就这点儿死钱，要知道拿不回来了，会怎么样？书记别想安生做人了。钱啊，红伟哥，不是别的，春节前大伙儿要是看到年货发少了，你看着，大家准追着书记要回那些给扣的钱。”

红伟心里有些动摇，好一会儿才道：“大家都还是很听书记的，也怕书记。”

杨巡道：“他有钱有权，大家听他怕他，要知道雷霆周转不灵了，还得吞没村民钱了，看还谁怕他？书记上回牢里放出来时候，谁怕他？都是靠你们几个义气撑起来的。红伟哥，早做打算，也让书记早做打算。”

任遐迩出来听见给杨巡使个眼色，杨巡看见了却道：“遐迩你不用阻止我，红伟哥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红伟却道：“不至于吧，到底是那么大家业在，大家都还是很相信书记的。”

杨巡见好就收：“如果是这样，众心齐，泰山移，现在又不是你一家企业遇到这种事，国家肯定会想办法解决。去年初不是加出口关税了吗，谁知道明年初会不会降关税，熬过去这段就好。”

任遐迩道：“国外媒体还有猜测人民币可能也会跟着贬值的。”

“这话我也听说过，可它现在不贬啊。”红伟愁眉苦脸，“上面也是这么宽慰书记，问题是现在雷霆拖不下去，我看着后面入息越来越少，开销越来越大，特别是春节前。难啊，难！”

杨巡一直安慰红伟这只是短期困难，不要气馁。但红伟身处其中，只觉得身边随时可能有地雷爆炸，危急犹如当年雷东宝坐牢那时。

杨巡翻来覆去说好了一会儿，终于安顿下红伟睡觉，他回头与任遐迩回到主卧，关上门轻道：“小雷家麻烦了，红伟都乱成那样，以前书记坐牢时，他都还清楚得很。”

任遐迩道：“我怎么觉得他们高负债大干快上时已经昏了呢，你敢负债率这么高吗？”

杨巡有点得意地笑道：“我这么负债过，一次是刚造市场那会儿，一次是造商场那会儿。那两次每天都提心吊胆，怕出个什么意外，资金链那个脆弱啊，以后再也不敢这么乱来了。我看雷霆现在不会比我好，可他们的钱是大家的，欠债也是大家的，大家的就等于谁都没责任，我说红伟急什么，他该急的却不去急，跟他提醒也不听，这才是昏头。”

“要跟宋总说吗？”

“看机会再提，宋总现在好像不大想插手这事，我又不知道红伟今天来究竟是书记要他来，还是真是他自己要来，你说万一是书记自己不肯拉下面子求宋总，要红伟来求宋总去跟那边朋友打招呼，你说我追着传话过去，让宋总怎么回答？如果是红伟急书记不急，或者书记不想找宋总，又让宋总怎么主动？我还是别追着为难宋总去。”

任遐迩听着连连点头，没想到这里面门道儿这么多，但任遐迩心里有疑问：“万一宋总心里在意那个前姐夫呢？你看以前他特意让你去小雷家预警，这种事只有有心人才会想到做。”

杨巡抓抓头皮，道：“要不我打个电话给宋总，我们明天见红伟都别提这茬，当宋总还不知道，让宋总自己决定怎么处理。老婆，我打电话，你再给我做面膜行吗？就那种胶水一样撕拉的，拉出来特爽，我继续帮你洗脚穿鞋。”

任遐迩伸出两根手指，抓抓坐到床头柜边拿电话机的杨巡的头皮，笑道：“帮我洗脚穿鞋是你这个预备爸爸应尽的义务，不用交换你就得做，你该洗头了……”

杨巡按下最后一个号码，腾回手做个噤声手势。任遐迩刚想走开，杨巡就皱眉道：“忙音。”看看手表，“这个钟点还忙音？再打。”可杨巡却试了十分钟都没打通宋运辉的电话，宋运辉的手机一直占线。

继锦云里电话成为梁大热线之后，宋运辉的手机也被占领，这回是梁凡舅舅直接给他打的电话，他在接到电话的第一刻起就想到一个问题，梁思申无欲则刚，因此梁家人一直对梁思申只来软的不来硬的，而他则不同。梁大的舅舅非常直接，上来就问：“小宋，你知道梁凡的事没有？”

宋运辉犹豫了一下：“我刚听说。”他有意把自己撇清，模糊自己在上海的事实。

舅舅道：“帮我谢谢思申，她第一时间给梁凡出的主意不错，你让她再出个主意，如何让梁凡避免巨亏。香港那边的金融形势非常严峻，你问问她怎么可以让一个场内人把损失降低到最小。”

宋运辉不客气地直说：“思申也在场内，不过她赚得挺开心。思申至今给梁凡的主意还是尽快抛，收回现金跟思申做对冲，可惜梁凡依然没有有力执行，想帮他都是隔靴搔痒。”

外公听了对梁思申轻道：“小辉这话不是给你揽事吗？”

梁思申没回答，她虽然不愿看到梁大彻底垮掉，可并不意味着她肯与梁大同流合污，她把宋运辉的话当作对舅舅的敷衍。

舅舅道：“思申有没有想该怎么做才是最好？对李力的处理我们会着手，可再怎么处理李力，梁凡的那块亏损必须缩小到可承受范围。小宋，你今天务必给我一个答复。”

宋运辉道：“行，舅舅，很快给您回复。”

梁大舅舅的电话和梁家之后接二连三的电话让宋运辉心里更是确信，梁凡的钱牵连甚广。

外公道：“他们估计已经做出最基本处理，希望李力已经出境，要是走投无路回到祖国大陆就死定了。他们这是开完会了，个个分头出击以图挽回损失。呸，靠梁凡那大头娃娃继续管着那笔钱，神仙也救不了。”

梁思申感慨：“我当初幸好出国独立，要不然准也是一衙内。”

外公愤然：“你怎么不感谢我和你外婆做出的英明决定？怎么不感谢我和你外婆把你教育得好，扭转你的人性？”

梁思申继续翻白眼：“我心里感谢外婆，实物感谢你。”

外公道：“你只要记着就好，我怕你忘恩负义。”

梁思申道：“你是不是希望我割肉剜心还你的情？”

外公诡笑：“外公还要利用于你，留你一条小命。”

宋梁哭笑不得，两人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外公才好，没法依循传统尊老爱幼的方式，又不好抹杀外公的长辈身份，真是左右为难。宋运辉只好以不变应万变，梁思申则是拿外公练中文会话。

梁思申带可可去厕所的时候，外公对宋运辉道：“你得感谢我分散思申的注意力，笨蛋，你以为你越过思申与梁家亲戚勾勾搭搭很有意思吗？以后打这种电话避开她，你怎么与梁家亲戚勾搭是你的事，被思申知道准反感？你说梁家亲戚为什么找你不找她？”

宋运辉只得谢了外公。

宋运辉的手机几乎被梁家人一个个的电话霸占，因此杨巡一直打不进电话，只得与任遐迩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

任遐迩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客人来前我去老二家找人帮忙换个煤气罐，老二没在，毛毛过来帮忙。听毛毛的口气，隐隐约约好像是埋怨你做大哥的太小气，给弟弟一处房子住，却不给产权。”

杨巡道：“那房子我跟老二说过，实际归他。我不喜欢毛毛娘家人，那家人要是知道老二名下财产多，还不插手？那房子在明面上，其他归在老二名下股份的事你有数，也别跟毛毛说起。”

任遐迩听着不甚满意：“可人家已经是夫妻，你这么做太生分了他们两个，你就不怕我这个外姓人唇亡齿寒？”

杨巡却当仁不让地道：“毛毛为人与你不一样，你爸妈也跟毛毛娘家人不一样，我完全区别对待。对老二，我做大哥的当然不能阻止他找什么对象，但我得想得远一些，替老二管住后方。还有我家老四，冲她那么不理智，我一分都不会多给她，否则更养坏她，倒不是有意对外姓人刻薄，说起来我对老四更刻薄，你别联系到自己身上。”

任遐迩一听，也是道理，她也有些看不惯毛毛花钱如流水的派头，仿佛花的是瘟生的钱。但她忽然醒悟一件事当初刚谈恋爱时，杨巡都还没进她的门，却想尽办法缠着去她老家，是不是有踏勘她娘家方才决定下一步行动的意思？肯定是，这奸商什么做不出来。她当时还奇怪杨巡怎么一上门就封一万元的大红包送礼，还以为杨巡求爱心切，不惜血本，现在对这个奸商的心思越来越清楚，再经今天一席对话，她忽然想到，杨巡当年那一万元会不会是投石问路？当初她父母若不是退还不要，她和杨巡的现在会怎样？她想到这些，不由有些来气，这小子净算计她。

杨巡见任遐迩斜睨着他不说话，而且面色不善，奇道：“我说错了？我说的是事实，我洗把脸回来再打电话。”

“嘿，你别溜滑，我们做个考古挖掘：你去年追着我乘的公共汽车硬赖着去我娘家，到底什么意图？是不是考察我爸妈的人品，看如果不好，立刻风紧扯呼？”

杨巡被问得一愣，没想到任遐迩会想到旧账上去，他笑道：“你想哪儿了，我那是赶紧做下记号，宣示所有权。说起来我正要跟你提呢，你现在不方便，赶紧请你爸妈过来一起住吧，这回总算是理由充足，你爸妈不会拒绝。”

“先说清楚，我爸妈当场收下红包时你怎么想的，回城路上我把红包拿出来退还给你，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没想啥，我要把你爸妈养那么大的你追求到手，那一些谢礼总是要的，我本来就指望他们收下。他们退还给我，我当然佩服你爸妈的人品，从此更敬爱他们，我又没多想，你怎么疑神疑鬼的。”

任遐迩却坚持：“不对，肯定不是，我不是疑神疑鬼，我现在是荷尔蒙不正常，非常执着地追求真理，也非常能够明辨是非，荷尔蒙告诉我你说的不是实情。”

杨巡也不知道荷尔蒙这玩意儿究竟有多大法力，但现在任遐迩母凭子贵，他又能对孕妇如何？更何况任遐迩真是猜对他当初的意图，但他当然不肯承认，不能留下把柄被任遐迩抓住辫子，就硬是不承认。但任遐迩还是道：“但愿你不是心怀不轨，我可讨厌人对人什么试探什么考验，摆明了欺负人。如果相爱，应该以诚相待。比如怀疑毛毛那种事，那只有你这个做大哥的来做，老二要是也那么想，就是猥琐。”

杨巡知道考验这种事摆不上台面，但没想到在任遐迩眼里会是那么严重，心说知识分子就是爱上纲上线，但他极其认同任遐迩说的相爱就该以诚相待的话，凭他看人的眼光，早清楚任遐迩对他是如何坦诚。只是他自己……他发现自己有些有心无力。还有，他不知道要如何爱得死心塌地才能一开始就坦诚相待。他做生意以来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他早已不敢轻信任何人。如他现在对任遐迩公开所有资产，那是在深入分析任遐迩的性格和任家人性格的基础上审慎做出的决定，要换成老婆是毛毛，他一准一结婚就把妻子与公司隔离，他觉得坚持的结果就是，过程既然影响夫妻关系，从此闭口不谈。

好在他一直按着重拨键终于拨通了宋运辉的手机，他忙跟任遐迩说声“通了”，赶紧结束任遐迩的考古发掘。看到任遐迩倒还真没不讲道理地纠缠不休，他松口气。任遐迩答应交往后从没忘记跟他宣传“自由、民主、平等、博爱”，既没因为他文凭低而减少对他能力的敬佩，也没因为他钱多而对他低眉顺眼。久而久之，杨巡很适应这样的夫妻关系，觉得在家做的是正常人。他感觉得出自己对妻子是越来越真心，越来越当自己人，因此他不愿破坏与妻子的良好关系。他今天还真有些怕任遐迩挺着个大肚子跟他没完没了。

宋运辉听杨巡起头一说，就感觉事态严重。但等杨巡详细说完，他却问：“你确定书记没让红伟找你，红伟找你纯属自发？”

“红伟是这么说的，我旁敲侧击确认红伟这话说得没假，我也并没跟红伟保证传话到你这儿。宋总有个了解便是，不用心里存下压力。”

“嗯，谢谢你。”宋运辉答应后，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帮我招呼红伟，小雷家那边的事我得再了解一下，你暂时别跟红伟说已经联络上我。”

“我有数，宋总放心。红伟是我兄弟，我本来就有义务招呼他。”

宋运辉放心，他知道杨巡现在做事非常牢靠，可以托付，也可以相信杨巡的判断。说给梁思申听，梁思申倒是觉得理所当然，道：“大哥刚愎自用，我实在不明白你们怎么都认为他是鲁智深？他是赤膊上阵的许褚。”

宋运辉这个时候没心思给雷东宝定性，问外公道：“他们小雷家应该怎么办？”

外公道：“他们那么大烂摊子，素质又不高，不到死翘翘的话没法援助，一方面是东宝爱权霸着不肯放手，另一方面援救的人只有等它死实了才能指望合理收购价。”

宋运辉点头补充：“我听介绍，似乎大哥有指望政府出面援手的意思。可现在是全社会面临问题，一般总是先帮国企，再考虑大集体。可我现在如果对大哥提自救，我怀疑他抹不下面子向村民承认困难和失误，要求村民共渡难关。”

梁思申道：“你们以为他现在那样的为人，还能有什么号召力带领村民心甘情愿地共赴难关？”

宋运辉感觉梁思申的话异常刺耳，太过绝情，可也不能不承认她说得对。村民都有非常实际的考虑，为未来雷东宝可能带来的好生活而坚持团结在雷东宝周围。而今雷东宝因扣留村民的奖金，已经走到村民的对立面，再若明确是因为决策失误而致雷霆难以为继，村民还会愿意听从雷东宝的号召吗？他不看好，而且现在的雷霆，已经不是他提供一份合同就能苟延残喘的规模了，他可以说，他无能为力。

但宋运辉还是不死心地问外公和妻子：“真没有办法？”

外公却反问一句：“你想要什么办法，是维持东宝的地位，还是维持雷霆的性命？”

宋运辉被问得一愣，道：“雷霆和大哥，分得开吗？”

外公道：“分不开一起死。雷霆嘛，都是被东宝搞死，出这种问题的时候不知道下死命挽留技术人员，还想着扩扩扩，扩他个头，气球会吹爆知道不知道？东宝该引咎下台，让雷霆活下去。”

宋运辉只得硬着头皮道：“其实东南亚的金融危机导致的出口困局，对于雷霆来说只是轻轻刺破气球的小小的稍微尖锐的物体，甚至都不是针，根源还在大哥。”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知道还问我？寻我开心？”

“这也算是秉承您的教导，人要玩点性格，学您老一样让别人跳脚。”

外公笑道：“猫师傅教会老虎，猫师傅自己没命了，我睡去了。”

宋运辉勉强笑笑，看外公有些耀武扬威地进了自己卧室。回头见梁思申还在应付梁家人电话，心说他们两个劳碌命。他此时很希望雷东宝有奇招出来，就跟过往一样，总有怪招迭出，就像老徐说的，雷东宝是员福将。

梁思申应付了大伯母的哭诉，放下电话立刻道：“刚才没说完，我想到小雷家没救，没人敢注资进去。我先想到几点原因：一、雷霆植根小雷家村，既是优势，又是劣势，优势是这种企业有根基，劣势是村外资本无法插入，注资的人必然需要参与管理，不可能不考虑到这个困难；二、大哥这个人的存在对于注资人是一大障碍；三、雷霆既不是带壳的上市公司，又不掌握独特技术或者资源优势，这样的企业遍地都是，没有特别吸引力。现在的情况是，雷霆贷款找不到，如果再没注资人，它就没活路了。”

宋运辉心里其实闪过一个想法，那就是请外公或者梁思申给予小雷家短期资金支持，但他自己心里都已经感觉这个想法不现实，支援的数目太大，祖孙两个肯定会算一笔风险账。这不，梁思申一给就是三点，每一点都是切中雷霆的要害。说得通俗点，没倒下之前的雷霆，根本没有注资价值，祖孙虽各有表述，可都直指其中最大障碍竟是雷东宝。

宋运辉作为一个多年从事企业管理的人员，心里也知道今天的雷霆浮肿虚胖，这个时间砸钱进去的人是傻瓜，但是他一方面希望着雷东宝或许又有神来一笔，一方面心里割舍不下那块他姐姐幸福过的土地，他心里有些不愿想不敢想，甚至还不愿听取梁思申理智的分析，反而失去果断。可是他又怎能果断？难道打电话去让雷东宝退位？他可记得清楚呢，雷东宝早说过，雷霆是他雷东宝的。

梁思申难得见宋运辉优柔寡断，也不打扰，拔了锦云里所有电话插头，领可可上去睡觉。她也烦着呢，刚才梁大舅舅跟她明人不说暗话，指示梁大那边的烂摊子必须处理好，否则影响全家，包括宋运辉的政治前途。被梁大舅舅这一提醒，她才想到宋运辉刚才表态她会帮忙并不是敷衍。她才想到即使宋运辉不受牵连，也会被梁大舅舅迁怒，话都说出来了，还能做不出来？相比之下，她真觉得雷东宝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雷霆那边只要雷东宝肯退，谁也不可能抹平小雷家村上面的集体资产，死样活气地总能撑着不倒。而她这边……天哪，还都拿她这个吃过几年洋墨水的当救世主呢。可那摊子有那么容易救的吗？她脑袋乱哄哄的，现在唯一希望今天能睡着，明天睁开眼睛是个大晴天，什么事情都已经结束。她没跟宋运辉说，一则丈夫正被雷东宝的事儿纠缠，一则……她想到宋运辉越过她跟梁家亲戚的那么多联系，他还能有什么态度？她不敢让他表态，那是让他难堪，也是让自己难堪。她忽然发觉很多事都没意思，爸爸那样，妈妈那样，丈夫也那样。她想到外公的官僚论，一夜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朦胧之中，她无法不得出最后结论，她依然得保护他们。她得想方设法地堕落，与梁大同流合污，让梁大脱罪，而且她似乎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二天一起早饭，梁思申实在独自承受不住压力，忍不住冒出一句：“举报呢？”

外公一脸“怜惜”地看着外孙女，“关切”地问：“你几岁？你确信你精神正常？”

梁思申顿时泄气，都不用再看宋运辉的神色，就知道自己很傻很天真，或者说是狗急跳墙，那么，摆在她眼前的路有且只有一条了。她默默地做着咖啡，两眼不时看向一起床就动个不停的可可，大约只有那么小的孩子，才可以一切言行完全发自内心。她做完咖啡，反常地拿一杯上楼去，并叮嘱大家别打扰她。宋运辉没阻拦，但看着梁思申上去，总觉得她似乎是踩在荨麻路上，步步荆棘。外公瘪着嘴看外孙女消失在楼梯上，良久没有吱声。

梁思申捧着咖啡，昏沉沉的脑袋却非常清晰地精算出，她无论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她个人都没实质损失，最多是损失一点看不见摸不着的良心。可是对于宋运辉，却是整个人生改写，她能无动于衷吗？因为她梁家的事让宋运辉承担巨大损失，她能无动于衷吗？傻子都知道，她应该选择什么。爱他，就选择自己牺牲。当然，她如何决定也没法与宋运辉商量着办，即使她的决定是他指望的，让他又该如何面对她的牺牲？她得为他的骄傲着想，不能压给他太多心理负担，因为她爱他。

她没有犹豫多久，拨通了梁大在香港的电话。难得的，梁大今天也早起。梁大先抢着汇报说经查李力从罗湖口岸入境，他通过朋友查深圳飞出的航班，没有李力的登记，梁大竟是忙了一夜。“既然李力回了国，就有办法。”梁大嗓音嘶哑地说，“小七，你帮我想招没有，现在我只指望你了。”

听着话筒里梁大满满的落魄，梁思申有刹那心软：“总有办法，我现在有个思路，你知道秃鹫吗？”

梁凡不晓得堂妹为什么这种紧要关头提起动物，道：“知道，去西藏时见过，出名的捡剩的鸟儿，怎么？”

“用我们的行话，现在这种危机时刻，又叫秃鹫季节，是危机，却又是机会。东南亚及日韩等国或地区不少经济体在冲击中无力招架，而今遍地都是秃鹫的食物——破产企业。国内目前也有这种趋势出现，不少前阶段极速膨胀的企业面临资金链断裂的危险，海南北海的烂尾楼可能全国开花。如果你处理完香港资产后手头还有结余，可以回国来进行弥补亏空操作。后面的操作很简单，我举个例子，比如目前我自己看中的是萧然的资产，与他合作的那家日本企业受金融危机影响，自顾不暇，我打算趁火打劫低价收购他们在国内项目中的股份，萧然不是也在香港巨亏吗，我更可以极低价买下他手中的股份，因为没人敢买萧然的烫手股份。打比方说，那份资产的实际估价是一百元，而我收购只用五十块，于是收购完成，我的账面资产就从五十元变成一百元，这就是一个比较简单典型的秃鹫思路。这样多做几笔，账面上的窟窿可以填平。关键是你必须当机立断处理香港那边的累赘，我说得够明白吗？”

“可行！”梁大几乎不用深想，立即肯定。梁大甚至立刻聪明地举一反三，“国内操作更简单，只要资产评估上去就可以跟银行交差。”

梁思申哑然，她除了一个“对”，再无应答，她奇怪梁大究竟是什么特殊材料做的，总能将身份发挥应用到极致。

梁大则是得到指点，豁然开朗，一改接电话时候的垂头丧气，变得喋喋不休，说到后来梁大兴奋地道：“哈，小七，如果纯国内收购，都不用再麻烦你。”

“哎，很好，不会变卦吧，保证？”

“不过我们届时会有很多问题向你请教，请你别推辞。”梁凡至此在梁思申面前更没脾气。

梁思申道：“别客气，你们肯定用不到我，恭喜发财。”

“我还有个打算想跟你商量，你不是准备收购萧然的资产吗？能不能我们联手，我收购萧然手上的部分，日本方面的你来操作，可以吗？现成的机会，让我占个便宜，早日摆脱困境，行吗？”

“你干吗征求我意见，你现在跟萧然天天在一起，买他的股份还用得着跟我打招呼？”

“这是你发掘到的机会，我不便没良心地横加插手，可是我现在又急需，所以一定要征求你的意见。可我如果收了萧然的股份，另一方股东不是你的话，我不敢放心。你收购中如果有什么资金困难，我帮你一起解决。”

“你该不会是打算拿下后在资产评估上面做手脚吧？恕我不配合。如果你买定萧然手中的股权，我弃权。”

“小七，帮忙。我只要渡过这个难关，等账面做平，我立刻让评估恢复原值。这种事不是自家人不方便合作。”

“对不起，即使秃鹫也是盗亦有道，我的市场化操作与你的暗箱操作格格不入。如果你在收购中有技术问题，我会提供意见。”

“不要这样嘛，你要讨厌我个人，我可以这就过去向你赔罪。你说你丈夫瞒上欺下，上市前为了做份漂亮报表，他们那家合作股份企业的下岗工人被他处理得闹事，你不也还好好跟他在一起的嘛。你怎么就对我深恶痛绝呢？帮我一把，我们好歹都是梁家人，即使我跟你爸以前做过什么让你对我有成见，可现在已经时过境迁啦。”

“等等，你说他下岗工人是怎么回事？”

“啧，小七，有必要吗？又不是火漆封印的事，你护那么紧干什么。萧然那事你考虑吧，要肯帮我再重谢你，不行你也尽管说一声，我帮你联系萧然。咱们还是一家人，我才不想跟你闹得那么生分。”

梁思申听得两眼发直，一方面为梁大忽然转踏实的态度，一方面为梁大话里漏出来的小鱼一条：“我是真不知道，你到底说的是什么，我护着谁啦？”

梁大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这事你自己打听吧，反正都知道他现在去当地办事，都不敢住当地宾馆。谢谢你小七，我这下有心思吃早餐了，想要我从香港带些什么给你？”

梁思申当即想到去年的一件事，她从宋运辉嘴里知道他在合作的股份公司那边出差，却因为翻照片从宋运辉的包里翻出邻近城市的住宿发票，当时宋运辉的解释是当地宾馆紧张，他没处住。现在被梁大一说她心惊，宋运辉为什么瞒她？“这个收购艰难的部分在于同日方的谈判，但收益却主要靠萧然手中那部分鸡肋股权，萧然早就放话跳楼大削价，他那是不知道日方也已经根基不稳。我怎么舍得出让只要一块钱买十块钱货的机会让给你。”

“真精。”梁大只能放弃。

梁思申打完这个电话，感觉是刚解决一个问题，又感觉是制造了一个错误。她无奈地敲着指头想，人不犯错，只是因为还没遇到压力。看，她现在多踊跃地凑上去帮梁大继续在错误的道路上深造。可是，她有选择吗？

她下楼去看到关切地注视着她的丈夫，将电话叙述一遍，让他放心，可还是黯然道：“这回……证实爸爸的那啥了，还有大伯、二伯等等。”

宋运辉很难回答，只得宽慰道：“幸好你想出避免损失的办法。既然漏洞能弥补，那些……就当它是程序错误吧，别多拿这件事责备你自己。”

“可是他们原本都是我敬仰的人，他们教给了我很多冠冕堂皇的道理。”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宋运辉小心地应对。梁思申点头，确实，人无完人，可想到那些亲人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她又接收不良。她一时越不过自己心里打小建立起来的长辈形象，虽然她知道这很不现实。

可可此时嘻嘻哈哈地扯着一只黑拉拉的尾巴冲进屋里，他似乎永不知疲倦。可可一看见妈妈已经下楼，就放过黑拉拉的尾巴，挤进妈妈怀里。梁思申一向对于既不是失业又不是就业的所谓“下岗”这个中国特有的名词很没感觉，被可可一闹，只得全抛到脑后，与儿子玩在一起，可是她心里沉沉地难受。

上班后梁思申还是没忘记去调查一下宋运辉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是上市公司，信息比较公开，一查之下，她就有些坐不住了。原来宋运辉也与杨巡差不多，为了美化上市公司业绩，对下岗工人做了甩包袱处理。

对于那些下岗职工，梁思申心里一向很矛盾，她一方面知道这有历史原因，是中国社会的特殊产物，可一方面又觉得对于企业来说，背职工一辈子是件荒唐事。可是对于报道中所描述的上市公司充满欺骗性的手段，她看着又觉得主事者太过阴损。她想，这等人事方面的“小”事一定与高层决策者宋运辉无关。她希望无关，因那上市公司处理下岗工人的手段太不讲人道，就与当年的杨巡差不多。她想，她的丈夫一定不会是那么阴损没人性的人。

她忍不住回家告诉外公，想与外公分析究竟怎么回事，外公却不耐烦地道：“小辉就是一个普通官僚，跟其他官僚没什么两样，就你当他一朵花。”

“可是他比很多人聪明、努力、正直，否则你为什么不收别人当徒弟，却非追着他教不可？”

“你只说中一条，他比很多人努力，这是我看准他的原因。其他都差不多，你爸没比他笨。说到正直，他在他那环境里要是跟你一样单纯，早几百年前就变白骨了，你别跟官僚谈正直，官僚都只有权谋，只会说权宜之计。小辉好在还年轻，还想做事，没走太远，可离那一步也不会远了。”

“可梁大舅舅和我爸他们做的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去做。”

“谁知道他做不做，你妈原先也死心塌地当你爸是正直人呢。你臭着一张脸干吗？你总得承认，遇到同一件事情，你会凭心里一根什么屁准绳上去阻止，他是什么态度？他肯定是衡量利害关系才会做出决定，也不一定阻止，他最擅长旁观，对不对？”

梁思申当即语塞，好久才支支吾吾：“可他还是……不做坏事。”

外公不屑地斜外孙女一眼，道：“小辉那样很正常，你才不正常，有你这样黑白分明的吗？我看你是家境太好，发展太顺，我早该多修炼修炼你，唉，现在着手来不及了，你已经成形，可惜了一块好坯子。”

梁思申郁闷地道：“我要是块百炼精钢，看你还敢不敢死皮赖脸跟着我住？”

外公不客气地道：“总算有点自知之明。”

梁思申闷得不行，打电话给宋运辉问起那家上市公司处理下岗职工的事，问是不是他的决策。宋运辉不知道梁思申为什么想到这件事，犹豫了一下，回答：“是我。”

梁思申吃惊，却坚持着问：“你肯定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操作的吧？他们无视那些下岗工人的生存。”

“我知道他们的操作，但是不剥离那些冗员，企业别说是无法生存，更不可能上市筹集资金获得发展，害的是更多人。权衡之下，只有牺牲一部分，你也知道，老国企的包袱非同小可。”

“应该有更好的安排，哪怕是维持他们的温饱。”梁思申觉得电话那端的丈夫前所未有的冷酷。

“思申，你让我往哪儿安置这些下岗人员？”

“可你起码不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是不是？你其实也知道这么做是不好的，否则你为什么瞒我，说你住不上宾馆才住到邻市，是不是？”

宋运辉很不愿意被如此责问，可是那是他爱的妻子，换作别人他早不予理睬，他只好认真地解释：“思申，现实中很多事情的处理没法理想化，因此你在做决策的时候必须做出选择，有选择就有放弃，拖泥带水的结果是牵累更多。我并不是因为你猜测的有意瞒你，而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我怕说了后你在看不到我的时候为我担心。”

“可是……”梁思申听了丈夫的话，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思申，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把具体决策环境和我们究竟做了什么跟你详细说明，你别道听途说，有些报道并不客观。”

外公小心打磨着他的沉香如意，嘴里却是一点不会放弃趁火打劫：“当你发现你跟周围所有人的行为准则不一样的时候，说明你的价值观有问题了，最该反省的应该是你。”

梁思申泥塑木雕似的坐在电话机旁，只余两只眼睛瞪着外公冒火。自爸爸去往美国后她情绪低落至今，幸得背着奉养外公的责任，和丈夫儿子的爱，心情才渐渐平复。可最近又接二连三发生让她无法认同的事，让她进一步否定以前尊敬的所有长辈，以及生气最爱的丈夫。她回想外公对宋运辉的定位，分析宋运辉过去一言一行的背后，她惊悚地发现，她似乎在怀疑丈夫。她忙打住不想，可是心情却是跌落低谷。难道她的价值观真是有问题？

偏偏这时候电话响起，她懒洋洋地接起电话，却是戴娇凤在那头焦急地道：“小梁，那个杨逦听说请一天事假后还想再请，被他们上司拒绝后一直旷工，三四天了，怎么办？”

梁思申有气无力地道：“放心，她是成年人，既然知道请假，就不会有事。”

“会不会是我们找她麻烦弄得她没法上班了？哎呀，我其实不想……我只想寻寻开心而已，不想太为难她的，她要是想不开怎么办？”

梁思申迟钝了很久才想到戴娇凤说的是什么意思，没精打采地道：“好，我通知她哥。”

外公笑了：“戴小姐这个没脑袋的，杨逦小，她那时候不是更小？怎么心肠这么软呢，我真是白替她出气。”

梁思申白外公一眼：“都是你做的好事。”她打电话给杨巡，没敢说原委，只说有人反映杨逦旷工三四天。那边杨巡一听急了，以为杨逦又是耍小性子，有始无终。杨巡接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回家路上，一路气闷回到家里，对任遐迩愤怒地道：“你说要我怎么管杨逦？要不要把她捆回家？”他都不肯喊“老四”了。

任遐迩奇道：“又怎么了？厨房有桂圆莲子汤，你用微波炉热一下吃掉，又喝酒了？”

“宋总太太跟我说，杨逦旷工三四天了。你说，才正常几天啊，又……我胀，吃不下。”

任遐迩起身，道：“大爷，我给你端来总成了吧？你给杨逦打个传呼，别什么都没问清楚先自己生上气了。”她进去厨房将桂圆莲子汤热了，加一勺蜂蜜端给杨巡。这边杨巡果然开始给杨逦打传呼。她微笑道：“你这是怎么了，一说到杨逦就火气特别大，可千万不能急，你看看现在几点，杨逦看天那么晚又那么冷，明天才回电都难说。”

杨巡闷闷不乐地吃桂圆莲子汤：“这么晚，我也不好意思叫宋总太太去看。我想想谁在上海，最好是男的。”

“凌晨一点有一班火车过路，我替你收拾一下，你过去一趟吧。”

“我都做她多少次工作了，哪次见效过？都还招她一肚子埋怨。”

“杨逦这样还不是你做大哥的宠的。她不是前几天抱怨你前女友专门找碴儿吗，或许她受气想不开呢，你别净挂着她过去不讲理，女孩子出不起错，出错就很糟糕。”

杨巡其实心里早急得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上海去，可就是生杨逦的气，气杨逦一次次地不争气，听了任遐迩的话，他感慨：“你们年龄差不多，老四怎么总不长记性，好吧，我去一趟。”

杨巡很希望他收拾行李的当儿，杨逦回电，可是一直没有。拎一只小包下楼去，却见任遐迩早准备好一只饭盒和一塑料袋吃的。他一看就知道饭盒是他的，塑料袋里吃的是给杨逦的，他又感慨：“你隔三岔五给老四送吃的，老四倒是说过一声谢没有，她怎么就不学学你呢？”

“杨巡，恭喜你，你真好福气，不世出的好人让你捡到做老婆了。你辛苦些去一趟上海是应当的，谁让你占着好大福气。”

杨巡只好笑出来，却又忧心忡忡道：“你说老四会出什么事？”

“别太担心，成年人能坏事到哪儿去，估计又是小姐脾气发作，你劝劝，实在不行骗回家来好好管教。”

“嗯。我不在你一个人怕不怕？不行我叫老二一家都过来陪你。你早该请你爸妈过来，别再拖啦。”

“杨巡，你再婆婆妈妈，我现在就缠缠绵绵送你去火车站一起挨冻到凌晨一点。好像我没结婚前不是一个人住似的，我遇到唯一危险的人物就是你。快上去睡会儿，我给你设好闹钟，十二点闹你。”

杨巡听着窝心，窃笑道：“要不我先抱着你睡着了再走？”

“去，都当爸爸的人了，还老不正经，不理你，我上去睡觉。”任遐迩走出几步，又旋回来，“你快别这么笑，别见到老四没教好老四，反而把她带坏，瞧你这模样儿，贼都比你正经。”

杨巡扑上去狠狠亲几口，发觉被任遐迩一搅和，他憋闷的心情舒畅了许多，还真是侥幸娶到一个宝。他扶着任遐迩一起上楼，看着她睡下，被子在她肚子部位隆起一座小山，才拿闹钟下楼，心说现在怎么越看任遐迩越顺眼呢，面包看着挺有福气啊。

杨巡惯常出差，夜奔上海对他并不算什么麻烦事，他自有办法多花点钱找到个铺位，一觉睡到上海。

到达杨逦房子的时候，冬日的太阳还没晒到南窗。他敲门，没人答应。他心里一沉，这才取出钥匙开门，门却没有反锁，应声而开。杨巡心里更慌，难道杨逦这几天旷工，却没在家待着？她一个女孩子会跑哪里去？

可这时候他的手机却响了，竟是杨逦打电话给他。他站在门口忙道：“老四，你在哪儿？怎么不在家？”

杨逦那边却是一声尖叫：“你在哪儿？大哥你在哪儿？”

“我敲门没人应，才开门你倒是来电话了，你在哪儿？”听到小妹的声音，杨巡放心不少。

“我下来吃早餐，大哥你也赶紧下来，小区门口，小笼包子店。大哥你还没吃早饭吧？我请客。”

原来是这样，杨巡放心不少，立刻扔下行李包，关门出去吃饭。

还在楼梯上，杨巡便接到一个电话，是梁思申打来，问他杨逦地址，检讨说她昨晚考虑不周没有当晚赶去察看。杨巡忙说他已经到了。梁思申因此越发不好意思。杨巡却为这个电话而高兴，昨晚他在火车上到底是埋怨戴娇凤与梁家外公联手为难他的小妹，虽然知道梁思申绝不可能参与到为难行列中去，可心里总是不愉快，现在好了，事实证明他没看错梁思申。再等走到小区门口小笼包店看到面色红润囫囵一个大活人的小妹，提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来，心里忽然觉得健健康康地活着就好了，不要求其他。

杨逦看大哥的眼睛则是充满惊惶。杨巡心说老四还是知道做坏事了的。周围那么多吃早餐的人，杨巡一时不好多问，只好问问这几天没生病吧，得知一切安好，就蘸着米醋吃小笼包。他吃得很快，可杨逦一会儿叫个豆腐脑，一会儿又再要一份小笼包，一个劲儿说一定要请大哥吃饱。杨巡觉得老四这是做了坏事后怕他责备，他怕自己吃少了老四更害怕，只得勉强塞下好多，终于饱胀得不行，杨逦才停止客气。

两人回去，走到楼道下，杨逦快跑几步，道：“大哥你在下面等等，我被窝还乱着呢，先整理一下你再上去。”

杨巡一愣，这是从没有过的现象，他一转念就想到一个问题，不由背后三根汗毛翘得笔直，脸上却勉强挤出笑容：“怕什么，是不是有男朋友在？大哥又不是老古板。正好今天让我见了，我请吃饭。”心里则是后悔不迭，不该刚才没进门好好查一遍，又让杨逦拖住塞了半天小笼包，否则，看现在杨逦这架势，刚才那男友或许还在被窝里。原来老四旷工是为男朋友啊，杨巡心里立刻对那未曾谋面的男子打了个叉叉。

现在跟进去已经没意义，杨巡背手停步，一直等几分钟后杨逦再次出现，他才沉着一张脸上楼走进由他出资买的房子，而此时洞开的内房门都表示屋里没人。杨巡在沙发坐下，严肃地看着小妹一言不发，心里冒出很多不好的想法。最大的疑问就是，当年放她一个人在上海，是不是个大错误？

杨逦被大哥盯得浑身发寒，急了：“大哥，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别心里尽冒脏想法。”

杨巡火大，原来还是他脏，不是杨逦做错事：“你为什么旷工？”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你为什么旷工。”

“我忙，请事假不批，除了旷工我还能怎么办？你怎么知道的？”

杨巡心火腾腾地烧，可是知道一发火，准又陷入僵局，只好克制。他无视饱胀，狠狠喝了几口茶，才略微平静地道：“你刚才是给他买早餐去？大冷天的，应该让男人出去买早餐。”

“我愿意。”即便是杨巡口气和缓，杨逦依然斗志昂扬。

杨巡便获得一个肯定信号，他来时那男人果然在这屋里。他继续忍耐，道：“你大嫂让我给你带来些吃的，有人送的日本巧克力，她分给你一半，她说你爱吃，你自己去看，大哥吃太胀，起不来。”

杨逦终于肯垂眼看向态度好得令人不敢相信的大哥，她当然无法看出异常，就乖乖去门口将拎包拿进来，翻出里面属于她的食物，果然都是她爱吃的：“帮我谢谢小任。”

“本来你大嫂也要来，还说你要真不想去那家五星级宾馆上班的话，正好你们姑嫂两个可以整天逛街。我不让她来，大着肚子怎么行，她倒是挺想你，要不你带着男朋友一起回家，你们回家逛几天街？”

杨逦伸手不打笑面人：“我也挺想小任，等我处理完这儿的事就去。男朋友就不带去了。”

“他的事？如果麻烦的话，大哥正好在，大哥办事跑腿的本事还不错，你跟你男朋友提一下。”

杨逦听了迟疑，此时她已经卸下对抗情绪，反而对大哥说的跑腿本事不错有了兴趣：“我……跟他提一下，不过该做的我们也快做完了。”

“噢，他的事，你真不打算上班了？”

“旷工五天，够开除了。”

“也是，我那儿看准一个项目，我想起你以前好像在公司房地产项目部门待过，你原先公司看上去管理正规得很，要不你办完这边的事情后过去帮我的忙，贡献点经验给我？也不要你多帮，只要给我策划好项目大纲就行。策划大纲最重要，以后都要围绕大纲去做，交给旁人还真不放心啊。”

杨逦听得浑身舒坦，当即道：“行，我这儿的事情处理完就去。需要我带去什么资料？”

“你看着办，我也一时说不清要带些什么。”杨巡顿了一下，“昨晚大哥很担心你的安全，你大嫂说女孩子最出不得错，让我连夜赶来。你这年龄也该交男朋友，我们上面没爸妈，你呢最好尽快带男朋友给大哥过目一下，像今天这样躲躲闪闪没必要，有什么呢，大哥又不是老封建。还有什么要大哥帮忙的？”

“嗯，有件事，甲不在，乙要怎么办才能去打开用甲的名字在银行租的保险箱，取出属于乙的东西？”

杨巡心中推理，怀疑杨逦的那个男朋友可能是有家有室的人，现在急于取出以妻子名字在银行开户租用的保险箱里的东西，就像他家存钱租保险箱都是任遐迩的事。他心里更加生气，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这事情麻烦，如果在我们那边，大哥跟行长打个招呼或者还行。还是让乙想办法找甲协商一下，要协商不成，打电话让大哥帮你来硬的，你这儿要没什么事，大哥回了，家里事情多，这几天每天谈判。”

“大哥，谢谢你来看我。”

“跟你亲哥哥说这客气话干啥。你等等。”杨巡拿出手机给任遐迩打，“遐迩，已经上班了？……让老二送一下嘛。别省钱不开空调啊，我很快回去查你室温，老四跟个男朋友住一起，你跟她交代些女人家的事情，我不方便说。”

杨巡说完就把手机递给杨逦，自己出去阳台吸烟，心里越想越火，将一支烟吸得咝咝响。明明脑子挺好使的杨逦，怎么净做傻事，还招来个不明不白的男朋友一起住，他一来，男朋友就鬼鬼祟祟躲出去，这做派一看就不像是正经人。而杨逦这人是个不听劝的，他决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另做布置。

等杨逦与任遐迩通完话，杨巡便拎包走了，他要杨逦送他去火车站，又一起在火车站边的肯德基吃顿中饭才持票进站上车。但杨巡进站后就从另一个门出来，找上海的朋友帮忙，招来朋友的几个手下全天候监视杨逦的房间。他自己也窝进小区门口的一家饭店盯着，指给朋友手下哪个是杨逦，然后他被告知，杨逦三次下楼回传呼，然后去菜市场买很多菜回来。杨巡心说他妈的那小子肯定还得来。他就指示朋友手下，只要看到有男人敲杨逦的门，打！

杨巡与朋友晚饭后坐在朋友的汽车里监视。一直到深夜，周围窗口透出的灯光一一熄灭，杨巡和朋友都困得想打盹，可是人一直没出现，大家商量后，决定留下一个人，其他人轮班监视。

这一轮班，却整整轮了两天，连杨巡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失误。可他处理的是唯一的妹妹的大事，他硬着头皮也得顶着，从杨逦的言行看，那俩人肯定还得接触。一直到第三天傍晚，派出所通知电话过来，说有人在小区打架被告到110，让单位领导过去领人。杨巡和朋友一听都是眼睛一亮，从酒桌边飞起来，摩拳擦掌直奔派出所。

但杨巡在门口一看清打架的对方，那个所谓的杨逦男友，立刻将头缩回，发觉事态严重了，那个流着鼻血的男子不正是他熟悉的李力吗？杨巡将朋友也拉回，叮嘱朋友千万别以公司出面，他然后跑到外面给梁思申打电话。

“梁小姐，我妹不是旷工吗？我问出来是给男朋友缠住。我想那男的不是东西，想找朋友揍那男的一顿，不想揍到李力……对，就是那个李力，麻烦大了。”

“太好了，你千方百计稳住他，不行就强留，一定要留住，我正找不到他。”

“不用稳，现在都在派出所。我怕朋友吃李力亏，我们都不敢露面领人。”

“哎，你尽管大胆出去领人，李力现在涉嫌在逃……”

“什么？”

“对，你告诉我李力在哪家派出所。”

杨巡结束通话，才刚想开心一下，忽然想到不好，李力是逃犯，那么他妹妹又是什么，窝藏犯？审讯李力的时候肯定会牵出他的小妹，那么小妹该怎么办？眼看着迅速有新警车进门提走李力，杨巡放下朋友，打车直奔杨逦家。

进门，却见杨逦哭得花容失色，他也来不及说，先给梁思申打电话：“我看到李力被提走，看来犯的是重案？”

“具体我不便说，刚才你电话的意思是李力这段时间和杨逦在一起？”

“是，要命了，这下。你知道我们家杨逦傻，现在还为李力哭。你说是不是该去自首？”

“去吧，我会替你们杨逦说几句的话，你尽管放心，但你得让杨逦交出所有李力让代保管的东西。”

杨巡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杨逦，说完就拨打110说明详情。然后板着脸问杨逦：“李力有什么东西放你这儿？都拿出来，警察一会儿就到。”

“他……他说那都是贵重物品，要我千万保管好。”杨逦也吓傻了，“他真是逃犯？”

“这还有假？警察立刻上来，你快跟我说一遍你们怎么回事。”

杨逦结结巴巴地说，李力前阵子称与妻子闹翻，与她交往上了。前几天说要离婚要转移财产，到她这儿避一阵风头，来的第一天就带来好多贵重东西，就是因为杨巡忽然上门才匆忙逃离，随后两人又联系等看两天风平浪静，李力才过来拿，没想到会打架被邻居报警。杨逦还说李力让她拿一本李力照片别人名字的护照买下飞澳洲的机票，机票也在她这儿。

杨巡气急败坏看着小妹，一张嘴根本没法说话，知道杨逦傻，没想到杨逦傻成这样。但他现在只希望杨逦没事，希望梁思申果真能帮得上他。

但杨巡没敢奢望，因为他发现上门的警察如临大敌的样子，他不知道李力究竟犯的是什么罪，家里给搜得乱七八糟，搜完后杨逦被带走。杨巡对着一屋子的凌乱心想，李力犯的肯定是大事，如果是小事的话，这种子弟大多能走走关系蒙混过关，连他杨巡这样的小小商人都有几个公安朋友呢，要真是了不得的大事，恐怕梁思申也指望不上。

他先给任遐迩打个电话说明大概情况，让她明天就给他银行卡里汇十万进去，弄不好他得在这边好好通关，随即立刻打电话给梁思申。梁思申那边倒是拿起电话就没客套：“来人走了？”

“走了，我家老四也给带走，看样子好像情况很严重，你……”

“杨逦的事我已经托付人了，你回去吧，等着也没用。还有，你别自作聪明活动去，反而坏事。这回得谢谢你歪打正着捉住李力，你帮了某些人一个忙，我让他们用杨逦还你情。”

杨巡赶紧把杨逦说的情况跟梁思申详细说了一遍，听梁思申保证不会让杨逦坐牢，还保证杨逦一有消息就通知他，他才提心吊胆地乘夜班火车回去。这一路，他可是一分钟都没闭过眼，满脑子都在揣测究竟李力犯的是什么事，凭他有限的法律知识判断杨逦究竟有没有触犯法律。他回到家都来不及睡觉，先去找律师询问。

杨巡非常痛心，他自己进去过一次，在里面吃尽苦头，出来还差点让茶叶蛋噎死，他很担心娇生惯养的杨逦受不住那里的苦。杨巡更痛心的是，杨逦竟这么不爱惜自己，竟这么轻易地被李力利用。杨巡都没脸跟任遐迩细说，好在任遐迩跟他一起痛心，他心里舒服不少，不过他暂时不跟老二讲了，就怕毛毛也知道，影响以后杨逦做人。为此他跟任遐迩说，他很希望未出生的孩子是男孩，男孩子出点错犯点事，总是容易糊弄一些。

梁思申回头跟为这事兴致盎然的外公说李力竟然躲在杨逦那边，估计是李力知道一个人住的杨逦小丫头迷恋他，而杨逦又不是个平常与他接近的，因此任谁都不会想到李力会躲在杨逦那儿中转，还能消受艳福。外公听着乐不可支，推测李力早有脱身准备，这回可能是打个时间差，趁梁凡还没察觉之前先回国搜取贵重物品，用一本假护照带出国去，毕竟这种人只会窝里横，钱多带走一些是一些。这计划本应是够冷静够大胆，堪称经典，没想到却会犯在没一点技术含量的打架斗殴上，可算是天亡他。

外公嘻嘻哈哈，梁思申心里叹气，没想到李力这人还能做出这么猥琐的一手，怎么她在这边遇到的人都问题多多。

15

宋运辉经过外围了解之后，还特意抽出一晚上时间考虑，才决定打电话给韦春红，而非雷东宝。小雷家的情况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小雷家的摊子铺得比他料想的更大。他是个做企业的人，就此情况稍做判断，就大致明白，即使没有出口受创的打击，小雷家的资金链也是够呛，何况现在因东南亚金融局势动荡，出口形势风云变幻。

但是他也想到，雷东宝如今好面子，他自己也不愿热面孔贴雷东宝冷屁股，他还是绕一下曲线吧。他就打电话到他们的家，选择的是晚饭时间，估计雷东宝不会在，果然电话接通，韦春红说雷东宝在外面应酬。

两人交流几句各自的儿子，宋运辉便转入主题：“大哥企业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啊，连你住那么远的也知道了？东宝还说控制消息，不让传开，免得人心浮动呢。”

宋运辉心说，难怪红伟是偷偷去找杨巡，因此宋运辉愈发谨慎：“我从最近经济形势分析，感觉应该对小雷家不利，因此向有关方面打听了一下。我想大哥可能不大喜欢外人提起这事，正好这个电话是你来接。”

韦春红听着异常感动：“唉，宋总，谢谢你关心，关键时候总还是你，我本来一直想找你，你哪是外人，可那头笨猪……我都没脸找你……”

“情况真的不好？”宋运辉插上一句，打断韦春红的客套。

“不是一点点不好，是很不好。雷霆现在资金很紧张，东宝每天都在外面跑资金，公司管理都交给正明，可跑来的贷款不够用，他们那新车间安装吞起钱来哗哗哗的，多少钱进去都跟打水漂一样，一会儿就没了。他又不想让村里人知道村里没钱，碰到要紧时候就自己掏腰包，我这儿现在左一次右一次已经让他拿走不少了，我不给他，他就喝醉了跟我闹。你说……两个儿子一见他回家就躲起来，全家都怕他，保姆辞职不肯干了。我都在想了，他心里到底是雷霆重要啊，还是这个家重要啊。”

宋运辉听得直摇头：“春红姐，大哥怎么想……不，不管大哥怎么想，他心里应该是装着妻儿老小的。可雷霆资金缺口大，再加十个你也填不满，你要有考虑。”

“宋总，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也思量着我这几年挣的这点子钱放到东宝手里有没有意义，可看着他艰难，我又不能没良心，守着钱袋子一分钱都不给。你一说，我心里有数了，不管怎么样，家里得上一副双保险，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宋总，你在这儿老家认识的官多，交情肯定比东宝铁，凭你身份走出去说话，谁……”

“春红姐不用跟我客气，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要不然我不会随随便便乱打一个电话说些空话给你听。可大哥早前还贷不及时，已经上了银行黑名单。市县的银行已经不同过往，他们现在也要考虑风险。我一圈打听下来，看来大哥得立刻采取措施积极自救。我目前想到一个自救措施，可是我有个顾虑，这个措施执行起来，可能很伤大哥颜面。尤其由我说出来，他更会觉得我是在削他面子，所以我先找你了解一下大哥的近况，看他心情好不好，能不能好好说话。”

韦春红感动地说：“宋总，你对东宝那真是别提了，亲兄弟都不会有你这份关心。我实话说吧，在你面前我也不用遮遮掩掩。东宝最近脾气坏透了，没法跟他说实话，特别不能跟他提雷霆。宋总要不嫌我程度低，你费点劲先教会我，多说几遍，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照单子说，总不会说错，回头我死皮赖脸地磨，总能磨出点道道来。”

宋运辉没想到韦春红竟然那么快就理解他的处境和意图，又积极主动地请缨，卸除他心中的顾虑，心里感慨，雷东宝这人做事，别的不说，找老婆却是一找一个准。不过宋运辉要说的主意不多，寥寥十几句，无非是个思想，一条饵食，让韦春红传达给雷东宝，让雷东宝知道有这么一个办法。如果雷东宝心里有这样那样的障碍，这十几句话足以让雷东宝做出选择，用，还是不用。如不用，那么他跟韦春红多说无益。

韦春红自然也了解宋运辉的意思，当然韦春红也是多年职业带来的一张甜嘴，一直见缝插针地恭维宋运辉的贴心和气度。宋运辉都当耳边风，这种话他听多了。他只想快快了结雷东宝的事，回头应对太太去，太太正要找他问话来呢。梁思申他们已经全面贯彻双休日，宋运辉公司还在单双周，因此这个星期是梁思申抱着可可来探亲，宋运辉心里清楚，他得给梁思申在职工下岗问题上有个说法。问题是他了解梁思申这个人，这一周考虑下来，他发现他无论从哪个角度解释，可能都不会符合梁思申心中的道德准绳。

他今天忙得连晚饭都没时间吃，给韦春红的电话还是在机场大厅等妻儿时见缝插针打的。

他见到梁思申出来时旁若无人地只关心怀里的孩子，不及其余。若不是梁思申怀里有个孩子，她梳马尾巴、背双肩包的简单打扮真像个学生。宋运辉有些感慨，以前的她可不一样，以前她怎么噱头怎么打扮，性格非常直接，只得三个字——“我喜欢”，到哪儿都是焦点，生孩子后判若两人。宋运辉没良心地想，他其实更喜欢意气飞扬的梁思申。

但无论喜欢或者更喜欢，眼前的两个无疑是他的最爱，看到他们，虽然有被兴师问罪之虞，他还是一颗心欢快起来，转化为行动。他看到梁思申抬头的瞬间一张脸上笑开了花，很快就见她嘴唇一撮，做出小声举动，示意他看怀里似醒非醒的可可，可可迷迷糊糊间看到了爸爸，轻轻叫声“爸爸”，伸出两只小手要爸爸抱，过程中连打了三个哈欠。宋运辉的一颗心软得化为饴糖，忙伸手接了孩子。

梁思申笑道：“我下班急着赶回家，见可可跟外公两个在玩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缅甸香粉，家里那些老家具雕的人脸上都让一老一小扑了两团香粉上去，古怪得紧。两个人也是满手满脸的香粉，一个寒山一个拾得。我时间紧，捉了可可就奔机场，才刚把他收拾干净，飞机就降落了，可可也睡着了，也不知他们两个下午怎么疯玩的。”

宋运辉听着笑道：“人说隔代亲，外公隔两代才亲。”

“我早说过外公，他反应迟钝，想到该隔代亲了，已经来不及，幸好我生个可可让他捞到。”

“你还每天赌咒发誓以后要稍微礼让一些外公，背包也给我。”

“算了，他巴不得我每天跟他磨嘴皮子呢，我哪天要是精神不畅懒得说话，他准一个精准的窝心脚把我惹毛了。我们还是继续针尖对麦芒吧，这辈子改不了。”梁思申看看周围，笑道，“这儿是你的地盘，背包还是我背着吧，不能让我们宋总失面子。”

但走到外面，寒风凛冽中只见宋运辉的车子恰到好处地停在门边上，走出大门，一步之遥，梁思申感慨：“二伯的车子都不大停机场门口呢。”

“今天冷空气来，怕你们走一段路去停车场冻着。可可睡得半醒不醒的，最容易受风寒。”

“不怕，可可结实着呢，你没见他每天跟黑拉拉练赛跑，免疫力很强。”

“刚刚给春红姐打电话，大哥的儿子正感冒着，说最近天冷下来，小孩子动不动就感冒，又是打针又是吃药。吓得我赶紧回去停车场把车子开到门边上。你猜大哥那边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

“对。更不好的是大哥的考虑，他竟想凭一己之力渡过难关，而不是发动村民，他从家里拿钱填补雷霆的急需。春红姐有些为难要不要把她的私房钱拿出来支援大哥。”

“换成以前，春红姐可能肯，可大哥跟别人在外面生个宝宝回来，春红姐还能不寒心？”

宋运辉倒是没想那么多，又联想到被雷东宝剥夺奖金两年的小雷家村民，不由叹一声：“大哥别弄到众叛亲离才好，难道他是因为知道村民可能不会跟他同甘共苦，才不去想发动群众那条捷径？”

“没同甘，谁跟他共苦？”

“话是这么说，可大哥到底是带领小雷家致富的功臣……呵，我这话作废。”宋运辉才说一半，就理智地想到，人向来记仇容易报恩难，他经历这么多年还能不清楚？不能指望别人感恩戴德。

梁思申微笑：“可可又是被外公歪论熏陶着，又是被我们的高论培养着，你说以后可可长大会是怎么样一个人？”

“希望他是个思想独立，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热爱的人。”宋运辉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憧憬加到儿子头上，“小引有没有给你打电话？她现在跟我说的东西充满新奇，她正好好体会享受。”

“我常给她打电话，她的很多感受，就是我刚出去时候的心情。我鼓励她不要害怕。”

“难怪，她说跟你谈得很好。”宋运辉把女儿跟亲妈说电话后的感受吞进肚子里，“是不是环境不同的关系，我感觉你常驻国内后，性格变化很多。”

“有吗？”梁思申沉默一小会儿，道，“这一年来我似乎总拉着脸儿。”

宋运辉腾出手摸摸妻子的头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自己主动提出：“我再让你失望一下。那家合作企业下岗工人的事是我拍板的。关于理由，我想了一周，决定不解释。无论出发点如何，过程如何，结果还是这个结果。换个时间，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我选择挽救更大一部分人。不过现在通过上市操作，企业获得融资，已经恢复生机，我准备考虑那些下岗工人。”

梁思申无话可说。宋运辉说的这是现实，发展和生存，在这个发展初期的社会里，冲突特别激烈。只是，面对理直气壮的丈夫，她无语了。

“在想什么？”宋运辉没听到梁思申搭腔，有些焦急。

“不知道。我在想，我是不是该补休长假。”

“应该，我建议你出去走走，以前设计的印度香料之旅，或者自驾环游欧洲，都值得考虑，我还以为你想问我怎么安置那些下岗工人。”

“我想先知道，既然让一部分人下岗是企业生存的必由之路，你为什么不可以理直气壮地做，而是先用把一部分人分流到服务公司的名义将那些有待下岗的人剥离到一家服务公司，然后才让那家挤满待剥离员工的服务公司难以为继，造成人员不得不下岗，而且那部分人还因此得不到买断工龄或者企业帮助交付养老保险等最有限的补助，甚至找不到对口的主管单位，这可不可以说是有计划有步骤的欺骗？”

宋运辉心说，来了，他终于等到。他轻呼一声“可可”，稍扭头看看，见可可依然熟睡的样子，才道：“国企里面，让谁下岗，不让谁下岗，是件异常困难的事。”

“经济考虑？”梁思申也是问得艰难，从小，她一直佩服宋运辉，而现在却要质疑。

“我们曾经小范围试点分流部分职工下岗，但是难度非常大，有技能的按说早自己找到活路，有些还是停薪留职的，可一说分流，又全回来了，说什么都不愿意脱离铁饭碗，这是最出乎我们意料的。没技能的更不愿下岗，说生是企业的人，死是企业的鬼，在企业干了一辈子，最后一定要拿着企业给的丧葬费才肯上路，这是一种难以解决的意识死结，对不起，我还是解释吧。”

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梁思申接着问：“可是经历被欺骗性质的剥离之后，下岗人员还能信任你们有余钱后的安排吗？你们除了拿得出钱，还凭什么来管理他们？”

“你知道，这事有难度，有些难度我们已经遇到。有些下岗工人有了出路，可是他们隐瞒了，那边挣工资，这边让我们继续交养老保险，有些做了双份养老保险。有些希望我们解决出路，可是你看看那些老企业安置老职工的附属单位，金州这么一家工厂五脏俱全，从幼儿园到中学，以及技校都有。养殖场从种菜种瓜种粮到养鱼养猪养鸡。那么大的附属包袱，拖得金州蒋总怎么改革都没法改成。我一早已经有放弃附属企业的打算，但是把这帮人推向社会会怎样呢？我不是有偏见……我让大家想办法，大家都没有好办法。”

“读书的时候也讨论过，太周全的福利制度，比如欧洲的，会不会是国家赡养懒人。刚开放的时候我们是被企业沉重的福利包袱吓走的，我们当时都想，企业纳税，按说处置失业人员的事情应该是国家的责任，为什么却要企业负责职工的生老病死？在国内工作一段时间后才明白，这是让企业为国家旧体制还欠债呢，很不合理。可我总觉得，你的处理方法还是不人道的，一定程度上，你毁了企业的公信力。”

“说对错容易，做起来难。不说别人，我妈原来工作的厂子先是承包了，后来不知怎么一转手二转手，低价转到个人手里了，所有老工人一下不知道医药费往哪儿报，本来就已经拿不到的退休费以后该问谁拿。我这一周才把一些社保福利之类的窍门弄清楚个小半，一团乱麻。最难的是还不知道以后还要怎么改进，现在做的工作会不会作废。”

梁思申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愿可可以后不用碰到这问题。”

“活着总是要碰到问题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但愿到可可他们时代的时候，有些问题不用那么复杂。我……应该是比我早一代的那辈子人，遇到的变革太多了。他们说，该读书的时候他们支边支农了；等知识荒废得差不多，粉碎‘四人帮’了，他们又费劲争取回流，可没有好工作等他们；好不容易生活稳定些，结婚生孩子了，却又遇到下岗失业。这话是我从合作厂的报告里看到的，说实在的，那些人没有工作技能，也不能全怪他们。回头想想，我也是，一个初中毕业为读高中而插队的人，哪能想到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周想了很多，头痛，急切地等你和可可来，又怕你见面就说我没人性。”

“我有这么面目可憎？”

“没没没，你这段时间想得太多，太……所以我建议你出去走走。”

“可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当然无权作为评判人，我只有资格做一个质疑者，你会不会因为自身所处位置的局限，太多看到你自己的困难，强调你自己的困难？”

宋运辉一愣：“或许……吧。”

两人抱着可可下车进去，宋季山夫妇早准备了清淡却丰富的晚餐等着，可可脚一落地就全醒了，又闹得不行。宋运辉看着热热闹闹的客厅，心想，梁思申小学时候的锐气，其实一直埋在骨子深处。他看得出，梁思申的眼神有些不对，总是有意无意避开他。他知道梁思申心里还在别扭着。可是这也是他的选择问题，在对待梁思申时，他选择不隐瞒。那么，他只有承担不隐瞒的结果。但他相信梁思申应该会理解。

吃饭的时候，梁思申接到戴娇凤的电话。戴娇凤说她才刚从锦云里出来，问杨巡妹妹出事是不是真的。梁思申心说外公还真八卦，但还是应戴娇凤要求，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下。好在她倒是没听出戴娇凤口气中有幸灾乐祸的成分。

但是梁思申的心里空空的，她没找到答案，或许是她最近工作和心理的压力过大，她真应该出去走走吗？

16

雷东宝很晚才回来，醉醺醺的，走路脚步沉重。即使心里在提醒自己不要吵醒两个孩子，可是没用，两只脚由不得他。韦春红早已习惯，等雷东宝进门，就帮他把外面西服脱了，把他往浴室推。雷东宝不想去，累得只想睡觉，可韦春红却道：“晚上宋总来电话，跟我说了好一会儿。”

“他？怎么不打给我？”

“他说打你的打不进，你们又去哪儿胡闹去了？连手机都不接。”韦春红不便实说，反而赖到雷东宝头上。

“还真是，喇叭放那么响，手机哪闹得过话筒，小辉说什么？”

“你去洗澡，我才跟你说。浴缸干净的，去吧，你泡着，我们说话。”

“冷。”

“你大男人还怕冷，你说你几天没洗了，老垢都能当皮揭了，我把电暖器拎来给你照着。”

“不洗，要睡觉。”

“不洗就不把小辉电话说给你，洗不洗？不洗拉倒。”

雷东宝闷闷地起身说：“你放水。”一路脱着衣服进浴室，脱裤子时还走路，差点把自己绊一跤，硬是扶着洗衣机才没摔倒。

韦春红没想到这回劝洗这么容易，连忙开煤气打火，往浴缸放水，又手脚利落地找出替换衣服拿进浴室，顺带拎进来一台电暖器。小小浴室很快温度上升，雷东宝挪来挪去躺舒服了，嘴里一个劲地催促：“快说，可以说啦。”

韦春红忙碌完准备工作，擦干浴缸裙边，坐下来帮雷东宝洗头，嘴里一刻不落地开说：“宋总跟我说到儿子，不是说我们宝宝说话比他们可可早吗，现在我们都会唱儿歌啦，差不多。不过听说他们儿子不感冒，按说他们儿子肯定比我们宝宝娇养啊，我问他可可吃啥补品，他说不吃，只说早中晚照旧吃奶粉，其他跟着大人吃。你看，你还说再吃奶粉老断不了奶长不大怎么办，人家也还一直在吃呢，宋总和小梁看书多，学他们的，以后别再提断奶。”

“嗯。”雷东宝闭着眼睛随老婆搓拿，“他们可可多重？”

“还是我们宝宝重，听说他们可可已经能拎三斤重的哑铃，扔半斤重的沙袋，我回头也做沙袋给宝宝扔。”

“他们可可会骑车了吗？”

“没问，不过听说特爱爬树，有次爬上去跟尿不湿一起挂树杈上。他们院子大，我们宝宝比可可文气些。”

“住小雷家去嘛，满山都可以跑。”

“太灰。宋总还说，他从朋友那儿听说你雷霆现在不顺，他来电话就是要问问，你到底好不好。”

雷东宝睁眼，全没了醉意，似是跟平常日子一样正常，他紧张地道：“你怎么说的？你跟他说，我好得很？”

“他又不是别人，我说你钱紧，问他有没有办法催一把他在这儿的朋友。他说他打听的时候已经催了，可他到底是别处的官，使不上太大的力。”

雷东宝又将眼睛闭上，却是不知不觉竖起背，没再靠着浴缸沿：“你应该跟他说，困难是有的，可我正找人跑关系解决。小雷家十多年来什么没撞上过，我还坐过牢呢，还不是都过来了。”

“可是宋总跟我讲，他看着这回情况不一样，很危险……”

“他爱操心，以前我坐牢时他操心我回不了小雷家，要给我另找地方，他还说什么？”

“你都那么有道理，还问我干吗，宋总连一声危险都不能说？”

“谁说他不能说？但他不能乱说。你说他想知道不会来问我？外围打听我，让别人知道还以为我怎么他了，或者我雷霆里面有多见不得人，叫我回头还怎么找人要钱？”

“你意思宋总关心你还是错的？你倒是问问你自己，你是怎么对宋总的？最近你给过他好脸色没有，宋总的事情，你又哪天关心过的？你还叫宋总来问你呢，人家肯关心你已经够上路。”

雷东宝给问得语塞，瞪目道：“你到底是谁老婆，你向着谁说话，你这是。没见我忙吗，别给我添乱。”

“死鸭子嘴硬，谁给你添乱来着？一说宋总来电话，洗澡都肯了，一身轻骨头，你以为我看不出，我净看见你添乱，害我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成。”

雷东宝臊了：“去，老子洗澡，谁要你看着，骚货。”

韦春红最恨雷东宝骂她“骚货”，气得一扔毛巾，掉头就走，走到外面一只手放到煤气瓶开关上，终于还是没狠心关上煤气冻死里面那头猪，可还是忍不住将煤气阀门旋大，烫死那头猪，褪那身猪毛。她回头走进朝北的小房间，跟宝宝躺一张小床上生闷气，每天都这样，没一天有好脸色看，这日子还咋过？

雷东宝一见韦春红转身，心里已经生出后悔，但是他才不肯低声下气求韦春红回来，自己打好肥皂粗粗洗一遍，就算完事。只是他心里惦记着宋运辉托韦春红捎的话，即使喝酒有些上头，有那么几个人的名字，他还是在心中重视加重视。可再怎么重视，也不能让他向韦春红低头。他洗净抹干穿衣出来，到卧室见墨黑一片，就毫不犹豫扭头拐进北屋，一头钻进被窝，倒有一半身子还露在小床外面，摇摇欲坠。

韦春红正生气呢，忽然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双热烘烘的手抱住，想叫他滚，又怕吵醒宝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黑暗中一言不发。韦春红等着雷东宝酒后嗜睡打呼噜，雷东宝等着韦春红贴上来发骚，可是老夫老妻知己知彼，都没给对方可乘之机。

终于雷东宝半截身子挂在床外挂得累死，“忽”地起身坐在床沿，压低声音道：“跟我去那边。”边说边伸手来拖。

韦春红不想去，心里着实厌烦这头猪，可是又怕挣扎打闹吵到宝宝，只得恨恨跟上，心里却是想，明明宝宝是这头猪的儿子，偏被这头猪拿来胁迫她。她还担心，总是吵架，被已经初中的半大不小的儿子听见不雅，尤其雷东宝醉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走进那间卧室，雷东宝将门一关，跳进被子里躺下，就道：“接着说下去。”

韦春红不愿钻进被子去，忍着寒冷，简单地道：“很简单，宋总说你现在很危险，出口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得靠内销支付开销。他建议你暂停新车间安装，集中精力开动现有最挣钱的设备，保住性命再说，形势总会好转，等形势好转，银行借钱容易了，你可以再上马别的，完了。”

雷东宝集中心力听完，没想到只那么几句，头伸到外面忙道：“就这些？你别短斤缺两，又不是你开饭店。”

“就这么这几句，你想知道多的，自己打电话问他，没人拦你。”韦春红说着就走出主卧，又回北边的房间。冬日夜晚，北屋明显比南屋寒冷。韦春红不由想到妹妹来时与她说的贴心话，妹妹看到她睡的是北屋，为她打抱不平，说这房子是她出钱买出钱装的，凭什么好屋子让雷东宝住？韦春红今晚更是摸着刚才被雷东宝拽痛的手腕，愤怒地想，现在的雷东宝完全吃她的用她的，还没一个好脸色，她真是还不如养条狼狗，狼狗虽然拉着脸，起码还能看着门。

想到宋运辉现在打电话说要紧事都干脆绕过雷东宝，找到她来。韦春红想，其实雷东宝对越亲近的人越是不克制，如今他火气旺，最受气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韦春红。有时候看他每天忙碌焦躁得两眼血丝，口气臭得生人勿近，她很怜惜他，想着忍忍，再忍忍，他心里苦，可看到雷东宝总没反过来怜惜她的一天，她又为自己不值。她最近回想，好像一年半前那一晚，她忍气吞声什么条件都没提，就放雷东宝抱着宝宝第一次踏进这房子，她已经输了阵脚，她早被雷东宝一眼看穿，从此雷东宝更把她踩在脚底。那以后，她兢兢业业地替雷东宝养着儿子，雷东宝可有说声好听的？

想起来真灰心。韦春红想到妹妹说她在饭店里八面威风，多少意气，没想到在家里被姐夫摁在脚底，还得替姐夫养着野女人的儿子，妹妹说起来就不服，她当时还斥责妹妹挑拨，害妹妹好久不给她电话。今晚回想，她只会长长地叹气，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雷东宝没管韦春红出不出去，听说就这几句了，就缩回头睡自己的。跟韦春红还讲究个什么，他又不是而今脸色白净的宋运辉，在老婆面前低三下四。韦春红是他的人，他还怕她逃到哪儿去，明天一早，准又是热汤热水伺候。

他只顾想宋运辉的话，停止新车间安装，削去几近一半的产能……那不跟中风半边瘫差不多了？那不等于敲锣打鼓遍告诸人他雷东宝半边风了吗？他最清楚，他现在说得响说话有人听，都是因为背后有欣欣向荣的雷霆打底，周围电线厂靠着他的铜，县里财政等着他的税，市里统计需要他的产值，他的雷霆一举一动影响着那么多人，他走到哪儿去哪儿才有笑脸相迎啊。若是半边风了，谁还重视他？这是他首先在社会影响方面的考虑。

其次，早在资金刚开始紧张的时候，他已经想过停止新车间建造，可是他最终无法下这个决心。他停止建造当然容易，可是国企出身的宋运辉不会想到他拿的是银行的钱，银行贷款是需要利息的，他已经投入那么多资金在新车间的建造上，若是停工，那么多贷款的利息日日夜夜地产生，根本不是他现有车间利润能支付得起，何况宋运辉还说关停利润不高的生产线，他更是不能考虑，他是一个电动机都不能停。他必须咬牙撑住，必须撑到新车间开工，产生利润，他才算可以歇一口气。

他的艰难，又有几个人能理解他。现在连宋运辉都没出息，说出这种没见识的轻描淡写话来，他还是靠自己吧。

雷东宝生了会儿气，当然不准备回电宋运辉，没什么可商量的，宋运辉他们的国企观念已经落后，他雷霆的突围，需要靠他自己的努力。

雷东宝酒意上涌，翻身便睡着。醒来时候却是第一时间又想到宋运辉的电话，他想来想去，还是昨晚的结论。早晨清醒了他想到，他不愿打电话给宋运辉，更因为受不了宋运辉而今的高高在上。但是他想给王老先生打个电话，请教那个闯过好多外国码头的老法师。

令雷东宝意外的是，起床见冷锅冷灶，啥吃的都没有，连韦春红也不在，不知带宝宝去哪儿逛去了。他只好就着冷水洗把脸，穿戴整齐了出去上班，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走到外面被冷风一吹，人觉得冻。他只好让司机赶紧找家餐饮店，进去暖暖吃一顿，才算打发。他心说韦春红还给他脸色看，反了，晚上他索性不回这个家，看她急不急。

请教老王先生的电话，得关上门打才行，绝不能让别人听到他着急讨救兵。无论宋运辉提供的主意有多馊，但宋运辉说的什么向外围打听都说他现在处境艰难的话，却让他心惊，他一直维持着雷霆欣欣向荣的表象，为此他有意命令提货的车子即使晚上提货，也必须白天过磅发车，而不能装一车货物黑灯瞎火没人看见就走。可现今他必须提高警惕了，因为宋运辉那么远也知道，别人只要有心一定也知道。只是他一时急得没主意，最想请教老王先生。

外公却是接到电话，旁若无人地打断雷东宝的问候，笑嘻嘻地问：“东宝，最近日子不好过？”

“小辉说的？别听他的，我最近只有出口不大顺，其他都好，机器照转。”

“妈妈的，你吹吧，吹死了我也不信你，你当我老糊涂？你那摊子，我只要看过一次，足可以管教你五年。”

“早不一样了，你说的那都是老皇历。”雷东宝嘴里反对，心里却迫切希望外公说出管教之辞。

外公倒也不坚持，依然笑嘻嘻地道：“你倒是给我说说你上个月的资产负债表，让我看看到底不一样在哪里。”

“我立即传真给你，等会儿。”

雷东宝连忙让财务将最新一份资产负债表复印好，裁成长条，传真给外公去。都没留给外公看资产负债表的时间，他在文印室看着传真纸吐完最后一张，就回去自己办公室立刻给外公拨电话。却被外公骂骂咧咧地埋怨：“妈妈的，现在都用电脑了，只有你们这些乡下笨蛋做报表还手写，看得我拿放大镜照着都累。这份报表是做给你看的还是做给银行税务老爷看的？”

雷东宝听到这话，精神一振，问这话的人是内行，有门。他忙道：“都一样，我们没第二份。”

外公嘀咕：“小辉还跟我说要你扔下辎重，轻装突围……”

“对，昨晚小辉也这么跟我说。我看不行，他这主意胡闹，想死也不能捆住自己手脚扑通往河里跳。”

外公还是慢条斯理地道：“小辉那主意，换正常情况下是正确的，但对你不适用。”

雷东宝一拍大腿，道：“对，老爷子您火眼金睛，一看一个准。”

外公却道：“对个屁啊，你死期临头，知不知道？这么高比例负债，亏你做得出，我都不要说你，我没小辉有良心，我跟死人没话说，跟笨死的更没话说，你死定啦，除非有瘟生掏钱救你。”

雷东宝错愕地看着“嘟嘟”作响的话筒，怎么都想不到老头子一言不发就把电话挂了。他早知老头子脾气，以前问老头子讨教，十有八九是骂人的，老头子骂起人来滔滔不绝，都不知哪来的精力。他今天是准备着一边挨骂一边听主意，没想到今天老头子却都不要骂他。老头子的举动震得他都忘了老头子刚才对他左一句死，右一句死，他竟是举着电话想半天，为什么老头子都懒得跟他说话，难道正是因为他死定了？

雷东宝背后渐渐渗出冷汗，因他知道王老先生是骄狂得都懒得掩饰的人，老头子挂他电话骂他死人，那绝对是老头子的真实想法，绝无掺假。难道那火眼金睛的老头子看了他的报表后，认为他死定了吗？不过老头子还有一句，若有瘟生掏钱相救，他还不会死定。但雷东宝想到最近他四处要钱的艰辛，他想到，除非那个掏钱的人真是瘟生，目前好像真没谁肯掏钱借给雷霆，他许以再高的利息都没用。

他怎么办？

雷东宝还在那儿想不明白，外公则是很爽快地一个电话打到宋运辉手机上，却是听到周围一片嘈杂。

外公好奇地问：“你们这么早出去玩？玩什么，撇开我玩得那么高兴？为什么不提早告诉我计划？”

“快新年了，公司搞活动，我带上可可到福利院给小朋友们送礼物。”

“假惺惺搞什么活动，要去福利院不会自己去啊，平时多的是时间去，新年跟着扎什么堆？我问你，东宝这人智商究竟怎么样，我今天怎么看他愚不可及？”

宋运辉没想到他昨天巴巴儿地打电话给雷东宝递秋波，雷东宝却找上外公，他心里没意思得很。问：“他说什么？”

外公笑道：“他以为我是算命测八字的，我顺势给他测一卦，告诉他死定了，除非有瘟生救他。看来还是思申对，这个时候出钱救他的肯定是瘟生，你看过他们的报表没？再笨的人都不会弄出这么高的负债来。”

宋运辉道：“雷霆的发展一向如此高负债。只有大哥出狱后那阵子，也就是外公去指导的那一次，是他们融资最低潮的时候。外公认为缩小战线的方式不可行？”

“小辉啊，没救的，你趁早放下，别自找罪受，更别当那瘟生去。还有，以后有好玩的先把计划告诉我。对了，它那么高的福利支出是怎么回事？”

“雷霆提供全村老人的退休工资，小孩子的教育费用，保障全村人的医疗费用，我看尤其是医疗费用一项，越来越尾大不掉。”

“东宝充什么大头鬼，他才一家乡镇企业，想学通用还早得很，别是东宝这粗人还存着什么理想主义？”

“他最初或许是理想主义，现在应该不是。他当初坐牢后还能回来，大部分靠的是全村老少被他拿优厚福利灌出来的拥戴。他第二次创业时因此即使手头再紧，也不能放弃福利提供。我担心他哪天断供了会怎样。”

宋运辉是撇开紧紧跟随的院长才有办法把这个电话打完，打完后心里不是味道，却什么都不能做，先得照顾好眼前，他虽然不是组织者，却是中心。活动结束，他让女同事把可可送回家，他还得回东海上班，回去路上，他才有办法闭上眼睛提示同事不要干扰他，他得仔细考虑雷东宝究竟怎么想。可是，他越想越火，他最火的是，为什么雷东宝现在这么愚，他更是无奈。他真不知道现在拿起电话跟雷东宝说什么好，又，雷东宝肯不肯听他说什么。

雷东宝也是想到要不要给宋运辉打电话，问问外公那话究竟什么意思，可最终也是没打。他现在心里没底气，没底气的时候不想见人，怕被言语打击了。

偏偏小三这时候又拿着几张申请单子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雷东宝这几个打算春节结婚人的钱，村里准备怎么退还。雷东宝无法回答，坐在大班椅上转来转去，但小三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找来，小三继续小心地说，春节就在下个月，这回春节来得早，分发年货的钱得预先想办法留出来。

雷东宝这几天财务上有多少钱，心里门儿清，可他想到一个大问题：“那几个结婚的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早几天说，有几笔钱就不给设备了。”

小三小心地瞅着书记的脸色，道：“我也正奇怪呢，这几个朋友倒是谈着，可原先没说春节结婚，怎么忽然都打报告要结婚了。”

“妈个逼，谁要有本事打报告春节死要丧葬费，我现在就掏给他，谁泄露消息的？”

“村里谁家都有人在雷霆上班，看看情况心里就清楚，不用特意泄露。书记，刚给您倒的水，我出去了。”

“慢着。”雷东宝想了会儿，才道，“圣诞节的钱呢？”

“正明总问我这笔钱能不能给他买材料，他说他星期三一直到元旦，都准备装病关机，不敢见人，捂家里看电视。”

“给我上课啊。圣诞节两天的包厢不能退，龙虾一定要上，洋酒上两瓶，唱歌包厢也不能退，我一脸穷酸，谁还借钱给我，去吧。”

小三自然是无话，不像以前的士根。雷东宝生气正明妄图给他上课，拿起电话找到正明，开口就骂：“正明，你妈教你的规矩拉屎里啦？我做什么，凭你小子也想手指甲吧嗒吧嗒说三道四？摸摸你后脑勺骨头痒不痒……”

“书……书记，我哪敢，再借我十只苦胆我也不敢对书记说三道四。”正明被雷东宝骂得找不到北，尤其是他办公室现在好多人，手机漏出去的声音那么清晰，肯定被好多人听见，他忙插进去表明态度，免得被骂个没完。一张依然留着烧伤痕迹的白脸早已红了。

“这话是人话，下星期三跟我去请客，准备好酒量。”

雷东宝的电话刚挂，小三的电话立即找上还红着脸的正明，小三说帮他问书记要材料费被打回，因与书记圣诞元旦请客送礼的开支冲突了，没办法。正明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

雷东宝又打电话问这几天一直在外面追账的红伟，近期有没有收入，但红伟说现在大家都口径一致年底关账，钱得等元旦后拿出来，他让业务员们天天蹲点追账，只要对方有钱，一准立刻掏来。雷东宝心说这就麻烦了，那几个忽然冒出来想春节结婚的该怎么办？他只好又想到韦春红的钱，那是他看得到的捷径。

这会儿韦春红倒是在家，他开口就道：“早上死哪儿去了？早饭也不弄。”

“你儿子想吃豆腐脑，他小人家不吃会哭，你大活人反正饿不死。知道了，晚饭不会等你。”

“你知道个屁。我问你，手里多少钱？”

“没钱，前儿刚让你扫荡了，幸好你每天外面吃饭，要不然真供不起。”

“让你出个店面，你怎么……”

“要有个当铺就好了，过年过节我这儿还有几件旧衣服拿去当掉，换几个钱糊口。”

“哪来废话，赶紧价钱压一些，卖了，星期三之前给我准备三十万。”

“没有。要卖卖你市里的办公楼去，价高，钱多。还有你的车子。”韦春红说完就将电话挂了。现在但凡雷东宝稍微好声好气地说话，必定是要钱。她昨晚想明白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雷东宝刚要解释车子和办公楼是雷霆的门面，越是紧日子时候越是要守住门面，即使勒紧自己裤腰带也要让相关人等吃好玩好了，可是电话里却传来电频声音，韦春红居然把他的电话挂了。雷东宝这才考虑到韦春红的情绪，什么，跟他闹上了？但雷东宝想来想去昨晚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与平时没啥差别，难道是韦春红听了宋运辉的电话，认为雷霆没前途了，所以收紧钱袋子，甚至因此不肯巴结他了？

想到眼前这几张结婚要钱申请单子也是可能看雷霆资金紧张，竟然想出提前结婚的馊主意赶紧把交给雷霆收着的钱套现，雷东宝气得一拳捶桌面上。他现在的桌子结实，捶不破，倒是捶痛他自己的手。雷东宝心里痛骂，他十多年带着大家发财致富，为了大家坐牢，雷霆稍微有点事却没人跟他同心同德，反而个个打自己的小算盘。

他火气一大，扯开嗓门叫小三进来，告诉小三，雷霆年底手头紧，从今天起，财务上所有的钱都要用在刀口上，全心全意搞生产。结婚的钱，自己筹；想吃年货，自己买。

小三担心：“书记，大家会不会有意见？”

“有个屁意见，谁有意见，跟我学，自己掏钱出来给雷霆用，只要谁掏得比我多，我听他的。”

小三不敢多问，唯唯而退。走到外面着实不放心，这个通知他不敢发，想来想去，很想找个有把年纪、德高望重的跟书记说说，一点不发年货很不好。可是目前好像最能说得上话的红伟正出差，小三才跟红伟一说，红伟立刻就想到与杨巡讨论时说起的民心问题。红伟让小三压一压，他想办法跟书记说说。小三巴不得红伟有这句话，连忙答应了，将手头的草稿纸推到一边。

那边韦春红虽然勇敢地撂了雷东宝的电话，但心里非常担心，雷东宝既然手头那么紧，又怎么会放过她手里攒着的钱，必定会千方百计逼她拿出来。除了生活费，她是一分钱都不会再给雷东宝了，她现在手里的钱，是她的养老钱。自打那次小狐狸精之后，她是再也不敢相信雷东宝了，第一回侥幸，她又抢回老公，以后就难说，她更老，社会更开放，要是再来一个心计更好的狐狸精怎么办？她不敢完全指望雷东宝，但是她不放钱，必然会与习惯一个人说了算又最近心情不好的雷东宝发生激烈冲突，她自己倒也罢了，她怕长得半大不大的儿子看见。最近小宝已经对雷东宝大有反感。

韦春红越想越担心，她本就是个泼辣的，干脆留下一张纸条说去上海探亲访友，抱上宝宝，带上保姆，通知上课的小宝，收拾收拾搬去她另一间只有两室一厅，以前买来给饭店职工住的小房子暂时避祸去了，那是雷东宝不知道的巢穴，居室简陋，韦春红却反而安心，她还关了手机，让那猪头反思几天去。

红伟接到小三电话，翻来覆去思考好久，设计好多种可能性下他的应对之后，才敢打电话给雷东宝。

雷东宝接到红伟电话，当头就是一句：“这么快有钱了，多少？”

红伟赔笑：“书记别这样，我都给问得没敢给书记打电话请安了，听说结婚费和年货不打算发了？”

“你倒顺风耳，对，给你减轻负担，雷霆的钱集中搞生产，机器转着，总有缓过来时候。”

“书记，结婚的钱，即使他们心里再有猫腻，我们也不能扣着不发，道理上说不过去。”

“我知道，所以我以前掏自己腰包，可你看一个个来劲了，你说他们为村里着想没有？这帮孙子，我十几年时间把他们养出个人样，现在村里困难我急，他们哪个拿良心出来，索性一刀切不给了，对付没良心的，我比他们更没良心。”

“书记，他们结婚这事儿，你还真很难找他们漏子。你说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开放，万一他们本来打算开春结婚的，现在一不小心肚子给搞大了得着急结婚，你管得着人家吗。他们都找出结婚这种理由了，我们还是当不知道把钱给了吧，全村现在能结婚的也就这几个，有底的，我这儿多讨些来就是，你大人大量，犯不着跟他们那些小诡计计较。”

雷东宝听着有理，虽然生气那些借结婚打劫的，也只得道：“好吧，那你给我下死命地追钱。”

红伟想乘胜追击：“还有那年货……”

“年货没了，除非你个人垫钱给我。”

“稍微发点吧，有些人没我们有钱，还等着年货改善生活呢。”

“不行，这儿挖一块那儿挖一块，加起来没个底，今年先欠着，明年补发。”

红伟了解雷东宝的脾气，只得作罢，但又不死心地问：“书记，我这几天在宋总这边出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捎给宋总，或者要不要我买些什么提上去给宋总拜个新年？”

雷东宝当即拒绝：“用不着，有话我自己跟他说。”

红伟只得再次作罢，心里凉凉的，总觉得雷东宝现在很难听得进劝诫，事情看上去很不好。他只好将刚说好的内容转达给小三，让小三写通知的时候多提一些村里的困难，让大家相信村里相信书记，共渡难关。

但小三将草稿拿去给雷东宝过目的时候，那段村里有困难大家该同舟共济的话被雷东宝删掉了，现在还没几个人想出结婚掏钱的馊主意，这要是全知道了，难保有人想出住院、有人想出怀孕的理由，为了钱连结婚都可以无中生有，还有什么乱七八糟想不出来的。但雷东宝看了删掉后的内容，又想干脆不通知了，别打草惊蛇。他让小三告诉那些想结婚的等等，等村里有钱再发。

小三终于可以缓过一口气。

雷东宝晚上十万火急地回家，想跟韦春红商量筹钱的事，没想到只有一张纸条等着他，他一看就知道韦春红这是躲出去了，气得打韦春红手机，却是关机，他这下真是有气无处出。而钱的问题更是直逼心头，他想到钱就更火，一个人背着手在屋子里绕来绕去地咆哮。

楼下人家隔着一层薄薄楼板，实在受不住雷东宝一夜沉重的脚步，派出男主人上楼敲门交涉，雷东宝正憋着没地方出气，打开门与来人大吵，吵得不过瘾，又找钥匙想打开中间隔着的防盗门冲出去吵。楼下男主人在雷东宝吼出第一声时已经后悔，纯粹是为了维护在左邻右舍以及妻儿面前的面子苦苦挣扎，见此哪敢坚持，连忙屁滚尿流冲进自家防盗门里面，牢牢锁死，生怕尸横当场。

雷东宝虽赢但满心萧条，回家继续踱步出气。

17

宋运辉还没下班时，梁思申已经看到外公转发的雷霆财务报表。等宋运辉回来吃饭，她把传真交给丈夫。她心里有个疑问，雷东宝究竟看不看得懂报表所指示的经营状况？她接触过有些企业家不会算利润，他们经常看到的是账上有多少钱可以周转，流动资金总是在账户里流，因此经常错觉银行借来钱让机器转得欣欣向荣，那么就意味企业肯定是挣钱的。她怀疑雷东宝也是那种大老粗。

可是宋运辉虽说厌烦雷东宝，又实在不忍就此放弃，他跟梁思申道：“如果……我东海存一笔钱到银行，指定贷款给雷霆……”

“犯法，而且东海的钱进去，也是用于低水平扩张。救得雷霆一时，明天雷霆依然倒闭，雷霆的经营有问题。”

“我只是想想而已。”宋运辉还是那句话，“不忍心放弃。”

“外公说现在唯有背后打大哥一闷棍，打得他住院一年半载，起码还能保留大哥一世英名。”

“老活宝。”宋运辉啼笑皆非，可也想到，对于雷东宝，他无处着力，因为只要雷东宝的策略不改，迟早雷霆还将面对同样的灾难。雷霆的关键问题，在于雷东宝。可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不救吗？

“时至今天，你难道还不厌烦大哥？看你花那么多心血为大哥考虑，他还那样，我真讨厌他。”

宋运辉低头沉默，好久才道：“我相信他应该还是我的兄弟，只是他找不准对待我的方式。以前他是姐夫是大哥，一直骄傲地跑在前头，对我慷慨解囊。但从他入狱那时起，变为他单方面向我索取，我现在回想起来，意识到他每次拜托我做事时，反而口气特别粗暴，他似乎是不适应我们之间予取关系的转变。我想，现在他事业低落，他更不想见我，怕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更怕我指出他的错误，那意味着揭他伤疤，他心里头大男子主义很强。”

梁思申听着却是狐疑：“你说得那么美好，会不会又是你的一厢情愿？”

宋运辉刚刚还在为自己寻找出的理由激情澎湃，被梁思申的疑问轻轻一戳，不由泄气：“我这么想，应该是这样。”

梁思申伸手给丈夫一个大拥抱，觉得这样一厢情愿的丈夫很可爱，他对她一定也是这样的一厢情愿，却不料可可拿着电话机冲进来，后面跟来宋母，宋母看见儿子儿媳如此亲密很不好意思，连忙退出房间。梁思申吐吐舌头，听可可说是外公阿太来的电话，她伸手接了：“外公，我才离开一天，你至于电话打得跟追命一样吗。”

外公笑道：“谁追你，我又不是无常鬼。戴小姐找你，她傻傻地在替杨巡那个傻妹妹跑关系，二傻。她听说你能在上面说上话，你自己跟她说。”

戴娇凤焦急地道：“我今天跑了一天，大家都说这事儿棘手，要是没上面谁的点头，他们不敢放人。你能说上话，梁小姐，帮帮忙，那种地方小姑娘一天都没法待。”

梁思申一个劲儿地惊奇，今天怎么净遇见大好人烂好人：“我已经跟他们打招呼了，至于能不能无罪释放，我想得看杨逦有没有犯法，好像我们不便干涉司法。”

“对对，我们当然不好干涉，但我听老公战友说，小姑娘没什么大事，审得也差不多，但就是这个案子比较特殊，有人在上面盯着，一定要上面的哪个人点头才能保释。你既然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要不再让你招呼的那个大人物跟管这个案子的人开个口子，这就放小姑娘出来？”

“谢谢你打听到，我会立刻联系。戴小姐，你以前跟杨逦关系不错？”梁思申实在是忍不住，因为看以前两人相遇的情况，实在看不出戴娇凤与杨逦关系好到值得戴娇凤上下打通丈夫那边的关系，为杨逦奔波。

“不……不是，我……以前有欠杨巡的，这下两清，你不用谢我，做这些……我为我自己安心。”

“不是说杨巡对不起你吗？你别为了救杨逦，故意拿话糟蹋自己。”

“我……梁小姐你今天怎么磨叽起来了，这种账算得清吗，我反正把我欠的清了，我安心，省得每回想起那家子人生气。你就帮我一回，就这一回。”

梁思申心说不容易，真不容易。宋运辉知道一些杨巡的事，一针见血地道：“杨巡妈以前看不起小戴，恐怕小戴这回抓住时机为没出息的杨家老四做些出息事儿，这个鲜明对比足够让她扬眉吐气，从此心里头可以放下杨家。”

“戴小姐没那么复杂。”梁思申不相信，一边给梁凡打电话，让梁凡放人。

宋运辉没有争辩，这事儿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他见梁思申跟梁凡切切叮嘱，限定解决时间，又似乎是做了几个经济问题答疑，才结束通话，看来经上回一个折腾，梁凡在最小的堂妹面前已经没了志气。

18

杨巡虽然因为急事不得不回家，可终究是担心杨逦，一转身又去了上海，找朋友到处活动。可他打听到的情况与戴娇凤打听到的差不多，案件特殊，下面人没敢越过专人乱出主意。

杨巡自己判断也是这么回事，一件涉及李力那种人的案子，如果不是特殊，估计早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此他才为杨逦分外担心。至此他只好期待梁思申对他的承诺。可他又不便多催，显得他多不信任人似的，只好借什么恭贺圣诞给梁思申打个电话，那边梁思申倒是主动说在替杨逦活动。

二十四日一早，梁思申就给杨巡打电话，告诉他可以去某个地址找谁领人。杨巡大喜，连连说感谢。梁思申被戴娇凤叮嘱不能告诉杨巡，只得领了感谢。

杨巡忙打电话告知任遐迩最新情况，随即找出所需文件，又去银行取款，还不忘带上一盒蛋糕，直奔杨逦所在。

杨逦一脸憔悴出来，看见等在外面的大哥，想放声大哭，却觉得自己毫不理直气壮，只有低头垂泪，都哭得没法吃杨巡递来的蛋糕。杨巡本来一肚子的教训想趁热打铁，但见杨逦这样子，反而没有话说，除了安慰。走楼梯时候遇见一个邻居，那邻居看见杨逦就跟看见西洋镜似的，看得杨逦更没法抬头。但那邻居转眼一触杨巡的眼睛，吓得立刻快步逃开，不敢回头。

杨逦哭哭啼啼地洗完澡，穿戴整齐，才啜泣着站到大哥面前。杨巡肚子里千言万语，临了却道：“没什么，大哥比你坐的时间更长，现在还不是什么事情都没了。快吃点，不要吃多，等下我们外面吃顿好的。”

“我不要去外面吃。”

“为什么，怕碰到邻居？这房子以后关着不住了，上海多大，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或者你跟我回去，这事除了你大嫂，你二哥二嫂都不知道，以后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大哥……”

“我知道，你想认错，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以后别做给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傻事。学着点遐迩，我是她老板，她都一直把我关在门外，关到领到结婚证为止。最好跟我回家，我正好有个大项目要上，需要帮手。我们是一家人，老三现在美国找到好工作不回来，我们国内的三个最好天天能见到，省得我成天为你们提心吊胆。”

“我去整理一下，晚上回家。”杨逦老老实实起身想去整理行李。

杨巡道：“不急，晚上我去谢谢人家梁思申，都是她在帮忙，还有……你暂时也不能离开上海。要不我给你临时换个地方住下？去什么宾馆包个房间吧。”

“大哥，你真好。”杨逦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你既然这么说，大哥也不跟你说客套的。我们一家现在只剩四兄妹，我在外面再怎么作威作福，回家对你们肯定是好的，我在妈病床前面前发过誓，妈也相信我，把你们都托付给我。可惜，我没照顾好你，对不起妈的托付。你不知道，你出事，最吃苦的是你，最心疼的是大哥，连你大嫂这几天都没睡好。你别以为我以前管教你，是怎么怎么你，我这是恨铁不成钢。唉，还是我说话没注意方式，遐迩说你会有抵触，以后我注意着点。这回事情了结后跟我回去，我也改改以前对你的说话方式，你也改改你对我的抵触，我们好好做事，没啥大不了，我以前给抓进去十二天，出来什么影响都没有，只要自己挺得过去就行。答应就点点头。”

杨逦听得眼泪跟泉水一样，刹也刹不住，连忙点头。杨巡这才舒口气，他最怕杨逦这时候反而要跟他争口气，一定要在上海好好发展挣回面子，还好杨逦这回吃过苦头总算明白一些道理。

杨巡本想圣诞节带杨逦好好玩玩，散散心，不料杨逦在外面吃过中饭后说什么都不肯再出房门，还说房子也不用另找了，反正这儿只是临时居住。杨巡只好答允，自己出去帮买菜买米找梁思申道谢，不料梁思申去了日本，没见到，难道早上的电话是从日本打来的？圣诞节兄妹俩悄没声地窝家里自己烧煮，反常得不行。

杨巡最后还是不得不带着担心回去工作，年底时节，多少庙要拜到，多少菩萨要烧香烧到，可是他真担心杨逦，这么进进出出一闹，杨逦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安静得可怕，日日夜夜就是窝在家里看书看电视，哪儿都不去。杨巡真怕杨逦闷出问题来，追着杨逦保证绝对不会胡思乱想之后，才忐忑不安地回去。

但任遐迩分析给他听，说杨逦现在感情还受伤呢，让她一个人安静几天也好，女孩子遇到坏男人最麻烦。杨巡听了真想杀了李力，总算他曾找人把李力打得鼻青脸肿，算是讨回少许公道。

终于元旦的时候，他还是带着任遐迩去了一趟上海，他不放心杨逦，觉得让安静两天都太久，他这时候得多给杨逦亲人的关怀，可是最终杨逦却是抱着任遐迩关上卧室门大哭，姑嫂两个整整在屋里说了半天话。杨巡在外面客厅焦急乱窜，但心想，也好也好，跟任遐迩说等于跟他说，女人的事当然不方便直接对哥哥说，杨逦只要说出来，听人劝就行。但是任遐迩出来后，拖着杨巡出去药店转了一圈，杨巡心惊肉跳地看到任遐迩买的竟是验孕棒。

姑嫂俩又关上门哭哭啼啼说了一晚上话，第二天两人伺候着杨逦去做了流产。杨巡黑着一张脸回家，这一年辞旧迎新做的，他即使三天三夜不睡，都没这么心力交瘁，好在这回有任遐迩与他患难与共。

但杨巡在家萎靡了好几天，虽然白天他掩饰得好好的，连杨速和寻建祥都不大看得出来，可回到家里关上门就忍不住唉声叹气，为自己对不起妈妈的嘱托，还为杨逦未来的日子而难受。只有妻子可以安慰他，听他翻来覆去地忏悔，他这几天不由自主地做了跟屁虫，任遐迩去哪儿他黏到哪儿，黏到任遐迩终于怒目而视，他才算慢慢恢复正常。

1998年

01

小雷家众人虽然都看得出雷霆今年艰难，但时近年关，大家心里都还是向往着年货分发，多点少点都行，最起码有个过年的喜气，可大家没等到一件年货，更别提年终奖金，却看到村里由妇女主任正明妻子带头，把橱窗红红火火地布置起来，将灯笼彩绸从仓库搬出来挂满树梢屋檐，看上去似乎是热热闹闹迎新年的样子。

大伙儿不知道年货究竟发不发，当然一拥而上，去橱窗看看有没有透露一丝消息，消息没有看见，却见满橱窗的奖状、锦旗和照片。大家对奖状锦旗没兴趣，视线大多落在放大成一尺来高的照片上。照片上大多数是雷东宝红光满面地接受锦旗奖状，接受领导会见，与领导举杯同庆等。大家都是一边看着一边心里嘀咕，好个什么啊，年货都发不出，还吹吹打打，穷闹。

也有心细的人看一眼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更有心细的看到有两张照片乃是新鲜热辣出炉，分别是吃喝和唱歌，吃喝的那一张上，龙虾的两根长长胡须和旁边的两瓶XO洋酒触目惊心。大家一传十，十传百，纷纷猜测上了，不知道这一桌需要多少钱。大家猜着猜着，都是悄悄嘀咕，花那么多钱也不过是两小时吃喝，若是拿来分年货，每人足够分一刀肉，可都还不知书记一年吃掉多少这样的饭菜呢……难怪，吃得那么胖。

众人的情绪随着发年货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渐渐发酵。

既然说没钱没钱，连发年货的钱都没有，那么圣诞元旦的那些吃喝玩乐钱是哪儿来的？每天雪亮汽车进进出出的钱又是哪儿来的？敢情大家伙儿没年货，都肥了他雷东宝一个人啊。众人敢怒而不敢言，于是雷东宝经过的时候，大家原本迎候的笑脸都变得勉强，有些甚至远远避开。

小三一看到橱窗里的照片，心里就说不妙，他想取下橱窗的照片，但是考虑到布置橱窗的是正明的妻子，打狗看主人，他可绝不能在橱窗上乱动手，因此小三赔笑去村办协商。村办的办公室现在已经几乎虚化，因为村办不用做实事，本应属于村办的事，现在几乎都是雷霆兼管，村办几乎成了士根带领的养老办。小三进了小小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村办的时候，里面有士根，有正明妻子，还有其他几个老年村干部，不过里面倒是温暖整洁。

在这个办公室里，小三没有受到常规的善待，他也不敢奢求，这些人别看没权，可个个老资格，尤其是士根尚存三分余威。因此小三赔笑进去，先跟士根打个招呼，递上香烟，又跟其他几位招呼递烟斟水，完了才能坐下说话。

他斜插着坐正明妻子对面，脸却对着士根，笑道：“士根叔，村里让彩旗灯笼这一布置，过年气氛全出来了，还是士根叔高，不用多少钱营造出节日气氛。”

士根道：“小三客气，本来我们也插不上手的，每年都是你们主动帮村里把这些事做了，我们乐得偷闲。”

正明妻子脆爽地道：“是啊，我们等啊等啊，还等着看两家戏班子唱对台戏呢，等来等去等不到，想到你三主任做事一向不会拖拖拉拉，那肯定是有原因了。看来我们没法偷懒啦，只好调集有限人力小打小闹，三主任，不会冲撞你们的大布局吧？”

“哎哟，嫂子这话说的，谢都来不及呢。不过书记希望橱窗内容尽量不要突出他个人，还是应该多宣传宣传集体……”

“哟，三主任，你这是假传圣旨吧，谁都知道突出书记个人那是非常应该，我们村哪件大事不是书记带头领跑？三主任，别书记客气客气，你就认真上了。你回去跟书记说，说这是我们村集体对书记一年来辛苦工作的肯定和感谢。”

小三被正明妻子真真假假地指出假传圣旨当然心虚，就冲着士根笑道：“士根叔，我另外拿些照片来吧……我们村去年变化很大，很多照片是专业人士拍摄的，跟我们寻常见的不一样。”

士根却是深深地看了小三好一会儿，才道：“我们肯定是坚决配合公司决定的。”他让正明妻子把橱窗钥匙拿出来交给小三，“呵呵，小三，我们几个继续偷懒啦。”

小三千恩万谢出来，心里很感激士根的好。他回头赶紧把橱窗里的照片扒拉下来，换上新的，再看焕然一新的橱窗，他拍拍脏手心里很满意。

小三走后，士根过来。穿上冬衣的士根显得壮实许多。他看看内容完全变换的照片，微微摇头，一声不吭地离开。他早看出刚才小三是假传圣旨，雷东宝这个人他熟悉，估计那橱窗挂上一年，雷东宝都不会看上一眼，然而小三毕竟年轻，做事考虑到一二，考虑不到三四，已经挂上的照片被这么一换，那就更欲盖弥彰，谁的心里不是明镜儿似的。正明妻子也过来，跟士根招呼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士根装聋作哑地走开，也不去办公室，直接回了家里。

小三收拾完橱窗，本想跟雷东宝打个招呼，但一想这事儿牵涉雷东宝宠信的正明，他要是万一说的哪句话不中听，被雷东宝骂了，那不是吃力不讨好吗。但想到刚才在村办被正明妻子的一顿夹枪夹棒，他心中又是不快，橱窗照片的事是一定要作为一个动向反映到书记耳朵里的，可怎么说才好？

小三想到韦春红，老板娘一流的精明，书记还不一定挂心上的事情，老板娘定会领会其中三昧。

韦春红离家之初狠狠关了手机，但一边关着一边挂牵，第二天晚上都挂牵得恨不得偷偷溜去看有没人在屋里。第三天乖乖把手机开了，雷东宝倒是打来电话要她立刻回去，韦春红提出条件，要雷东宝发誓酒后不得喧哗和不再问她要钱填小雷家亏空，她才回家。雷东宝心说多大的事儿，想答应，却开不了口，大老爷们怎能被老娘们要挟，绝不。他就不信韦春红能在外面待多久，再说春节很快就到，他最清楚韦春红过春节的时候那是非在小雷家的家里出现一下，明示她的正房身份不可的。他不急，韦春红爱来不来，他就回老娘家去住了，反正哪儿都有饭吃有床睡。

韦春红当然不会自己送上门去，这回说什么都憋着劲不回，但憋了几天后还是忍不住将宝宝塞给找回的保姆，找个白天偷偷回去家里，想帮雷东宝收拾一下，但进去屋里，却见屋里几乎没动弹，而桌面上都积起薄薄一层灰。韦春红一颗脑袋空白了好久，他会不会在外面乱来？她借着给婆婆请安打个电话，好在婆婆说儿子这几天每天回家，她才放下心来，可心里又憋屈上了，为了不发不问她要钱的誓言，雷东宝竟可以就此抛下她不理，后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韦春红生气，更是给自己打气，发誓这回一定要争气，雷东宝不答应她的条件，她绝不回头。

但韦春红没想到，小三却找上她，告诉她小雷家现在的困境，村民们背后对书记的不好议论和某些人趁机做的手脚，包括正明妻子做的橱窗照片。

韦春红听了立刻觉察出问题的严重性，她几乎是在小三结束通话的那一刻，就想立刻给雷东宝打电话。但是她儿子这时候放学回家，看到妈妈皱眉看着手机，都没留意到他回来，心中起疑，上前抢了妈妈手里的电话，道：“妈，你想给雷叔打电话？”

韦春红猝不及防道：“对，手机还给妈。饿不饿？妈先煎个蛋给你吃。”

小宝看看宝宝和保姆，懂事地将妈妈拉到阳台，关上门，才道：“妈，你看我们没雷叔过得更好。雷叔不是个好丈夫，我同学爸爸都没那么对待同学妈妈的，我同学爸爸有的会炒菜，有的会整理家务，还有的会陪一家人玩，只有雷叔从来不管家里的事，而且现在还对我们没好脸色，我常听你们吵架。妈妈，我们都已经逃走了，你别再理他。”

韦春红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些话来：“可他是宝宝的爸。”

“宝宝是他儿子，不是你的，他想要你退还给他。妈，你是不是缺钱用，等他拿钱来养家？我长大了，我可以去工作，我来养家。”

“妈有钱，你快别这么想。雷叔最近公司有些问题，他心急。他那么大老总又不好在别处胡闹，只好回家跟妈说。妈当时生气，回头就没事了。妈只是气他喝酒伤身体，要他答应戒酒，否则妈不回去……”

“妈，你别以为我是小孩，你们是不是吵架我看得出来，你都是为了我和宝宝忍着他。我原以为你终于逃出来，我们终于可以过没人欺负的日子，可是你还没被他欺负够啊？妈，我都不忍心看你总委曲求全，你要再回去，我不跟你，不，我跟着你，他再欺负你，我决心跟他对打。”

韦春红惊讶地看着儿子，没想到儿子会那么激动，眼睛里满是倔强，还竟然闪着泪光。她一时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好久，才道：“妈……妈跟他是夫妻啊。”

“我是你儿子，我更亲。”

韦春红看到儿子紧紧握着手机的两只手因用力过甚，手指关节发白。对于自己亲生的儿子，韦春红无法不愧疚。当年丈夫早亡，她为生活出来开店，怕儿子在三教九流的饭店学坏，不得不寄养在爷爷奶奶家，她亏欠儿子。而今终于生活安定，她最想给儿子一个父母双全的家，可没想到这个家这个继父在儿子眼里却是如此不堪。儿子对雷东宝的抵触，往韦春红本已动摇的天平上加了一块砝码。她叹声气，道：“小宝，你当然是妈妈最亲的人。手机你拿着吧，省得妈忍不住。”

她伸手拭去儿子忽然奔涌而出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湿湿的，该怎么办才好，她都有些拿不准主意了。她想，拖拖吧，拖拖吧，东宝不是寻常人，他能挺过去，她帮他管住宝宝这根独苗便是。

小宝怕抢似的将手机插进自己的裤兜，怕妈妈一时心软又是引狼入室。韦春红拉儿子走进屋里，准备晚饭的时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一边为儿子终于长大懂事，懂得维护妈妈而非常欢喜，一边又为小三电话打来告知的雷东宝的险情而担心，但又忽然想到，小三打来这个电话会不会是他们雷家人串通好挖的一个陷阱，看着她和雷东宝不和，他们找个理由软化她，让她主动放弃条件，总之最后又是她主动缴械投降，乖乖地回去？

韦春红等保姆走后，与儿子和宝宝吃晚饭。考虑到儿子如今的成熟，她将小三的电话向儿子转达了一下，算是试探也算是征询儿子的态度，看看儿子会怎么处理。小宝果然迷茫了会儿，道：“他那么凶，别人真敢对他使坏吗？”

“就是因为他那么凶，大家都受不了他，连我们都逃开不回家了，你说别人会怎么想。”

儿子道：“他那是自作自受，他犯错应该受到惩罚。”

“可他怎么说都是我们自家人，我们不理归不理，可不能看着别人欺负他。我们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我们却没帮，别人还以为我们无能呢，看扁我们。”

小宝思虑再三：“妈，我来打这个电话。我不让你打，万一你心一软，我们又前功尽弃。”

韦春红无奈，看小宝拿出手机，熟练地拨出雷东宝的号。那边雷东宝正在请人吃饭，看到是韦春红的号码，本能地想摁掉，他吃饭工作时候她来骚扰什么，但忽然想到现在两人的处境，只得接起道：“什么事？”

小宝道：“是我。今天妈妈接到三主任电话，说是正明叔的太太故意把你大吃大喝的照片放橱窗里，三主任要求她换掉，她还不肯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被三主任给换了，妈提醒你留意正明叔这个人，说那是个小人，没了。”

雷东宝听着又好气又好笑，母子俩玩啥啊，真够做作：“叫你妈废话少说，早点回家。”

“我们不回。我们家都是妈妈在辛苦，吃的用的都是妈妈花钱，连煤气瓶都是我和保姆拎上楼，你一点用都没有，却还要回家欺负妈妈，我今天跟妈妈说，我们不要你。这个电话是妈妈不愿看到别人欺负你才让我打的，因为妈妈说你被人欺负是丢她的脸，妈妈丢不起这脸，我们可不是低三下四来讨好你，再见。”

韦春红猜测着雷东宝在电话另一端的态度，哭笑不得，可又觉得解气，没想到儿子平时不声不响，原来全看着呢。她不清楚儿子还知道多少，心说以后再做什么，看来得参考儿子的建议了，儿子大了。

看儿子说完就警惕地把手机又掖进裤兜里，韦春红不再反对，反正，该跟雷东宝提醒的已经提醒了。

雷东宝被小宝的一个电话打得晕头转向，好一阵子回不过气来。这年头，谁敢这么跟他说话，谁敢说他没用，可偏他又无法反驳，首先他再有脾气也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其次小宝说的都是实情，即使他这么做事出有因，可是……雷东宝忽然发觉他所谓的事出有因的那个因，并不见得很站得住脚。

等饭局结束，他这回没去老娘家里住，而是让司机把他载到市区的家里，这个家里当然是黑灯瞎火。他进去打开灯一看，前几天离开时候没叠的被子叠好了，桌椅摆放整齐了，脱下的衣服被洗好挂在阳台，所有的似乎都是井井有条，可唯独没丝毫人气。

雷东宝躺床上回想小宝数落他的那些话，他现在无法不正视。他作为一个大男人，不往家里拿家用，也不给家里扛煤气瓶，似乎该属于一家之主做的事他都没做到。或许他可以说他忙他没时间，他要忙大事，搬煤气这种小事可以花钱叫别人搬。可是，他也没拿钱回家，不仅没拿回家，他还想往外拿。小宝说不要他，是，要他何用，人说吃人家的嘴软，他在家可横着呢。小宝的话简直比掴他耳光还狠，狠得他都没脸见韦春红。

可是，他是不是该向韦春红承认他没好好顾家？唉，韦春红应该理解他最近工作上遇到的困难，她这回的做法怎么这么欠考虑呢，也不想想他最近心情很不好。换作往常，他或许可以粗声粗气地道个歉，叫韦春红立刻回家，可现在他颇有底气不足之嫌，他担心他的道歉出去，会不会让韦春红给鄙视了，尤其是让那个小小的继子鄙视，大小两个一起说他软骨头。

雷东宝终于不肯道歉。他想，等雷霆的日子恢复后再说，否则他依然不会有钱拿回家补贴家用，而且还得在家白吃白喝。在被小宝指出后，他还真没脸再理直气壮地做得出来。

但雷东宝很沮丧，沮丧得都忘记韦春红儿子打他电话提的醒。

雷东宝难得睡不着觉了，雷霆目前的情况让他第一次忧心得茫无头绪。以为十拿九稳的韦春红都会离他而去，那么那些村民呢？还有宋运辉等亲朋好友呢？

雷东宝忧心了一晚上，无法不想到他当年入狱的时候，那时候还有谁认为他会东山再起？可当时起码有几个人对他不离不弃，其中就有宋运辉和韦春红。其实村民也没离弃他，虽然不是很坚定，村民大多是有良心的，是知道这十几年来谁带给他们好日子的，他在狱中最大的安心和依靠就是整个小雷家村民的民心，因此当年宋运辉说他回不来，他才不信，他相信整个小雷家拥护他。这不，他不是回来了吗？说明他说得没错，小雷家就是他，他就是小雷家。

想到这儿，雷东宝心头一亮，整个人终于舒爽起来，对啊，相比过去他坐牢，现在这才多大的事儿，有什么可担心的？还有韦春红那边也是，他以前坐牢，他以前还出轨抱来一个儿子呢，韦春红离开他了吗？没有。他何必把继子的小孩子话太当真，这绝不是韦春红的态度，韦春红是他的人，这辈子离不开他。

还有宋运辉，不急，等他重拾河山，再找兄弟一起喝酒吃菜，宋运辉不会走远。

这么一想，雷东宝心头敞亮，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关键只一条，那就是他得千方百计把雷霆搞活了，只要雷霆恢复正常生产，其他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于是，酒意立马卷土重来，雷东宝躺倒就睡。第二天起床已晚，他打电话给韦春红，没想到还是继子接的手机。他告诉小宝，让母子三个今天搬回家住，他最近心情不好，不会再回家骚扰他们，让他们安心生活。

韦春红的手机被儿子没收着，等儿子中午放学回来告诉她这事儿，她心中叹息，雷东宝说到底是不了解她，她要的是雷东宝的这个保证吗？但她还是带着儿子和宝宝当天搬了回去。她却是非常了解雷东宝，即使雷东宝的话只是对小宝这么个孩子说，相信雷东宝说不回就不回，没有含糊。

雷东宝果然是信守诺言。但雷东宝的借款大业也并无建树，临近春节，只见请客送礼哗哗地数票子出去，却不见贷款滚滚而来。而且春节前讨账的效果也是可想而知，小雷家出去的业务员千辛万苦，要来的钱还不够每天购买原料，春节前的生产规模一天小过一天，车间经常停工待料，搞得整个小雷家上下全无过节的喜气。

然而，红伟手下的那些业务员终究得回家过年，等待春节后再行出发。但是等那些辛苦的业务员打道回府，却发现家里没有年货进门，更无年终奖到手。所有人都看着雷东宝，希望雷东宝在最后一天大开金口，开仓放粮。

红伟也只能回家过年，他带来一些讨要来的承兑汇票，但这些汇票才到账，就被背书一下，又转出去交给原料厂商。人家上游原料商已经了解他们雷霆的困局，再说雷霆名声在外，生意青黄不接时候惯会赖账，因此现在如果钱不到账，上游厂家概不肯发货，非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红伟回到小雷家，几乎还没坐稳，就有来人向他痛诉小雷家今天的困顿。连忠富都打电话给他，问他小雷家究竟是怎么回事。红伟应接不暇，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却又被小三请去雷东宝那儿。来到雷东宝办公室，毫无意外地，撞进一室的烟雾，他自作主张地将门关上，将窗户打开，眼看着一缕青烟袅袅穿窗而出，飞向户外。

雷东宝并没阻止，他转着大班椅看红伟来往穿梭，道：“红伟，是不是其他企业情况也不好，今年收钱咋都很难啊，没一个人回来不叫难的。”

红伟道：“每年年底都一样，今年大家都被我催着，一个个都是跑到对方公司关门放假才回，要来的钱已经比往年多，不过年前要来的钱多，年后的就得比去年少了。”

雷东宝无语，低头看着脚面，他的皮鞋已经不知几天没擦，可以在鞋面写大字，他好一会儿才道：“我年前没要到贷款。”

红伟道：“年后的贷款有没有希望？”红伟同时管着一半采购，最忧心的是钱。

“这回县里派专人跟我一起去省工行联络贷款，估计贷出来的话也得年后了。现在没几个现钱，用钱的地方倒是不少，每天追账的……你看到没有，财务室都是人，还从哪儿搞些钱来呢？我打算高息问个人借，拖过几个月，等新车间上马，应该可以好转。”

“书记，听说年货一点没发？我看，即使账上只有五万块钱，也还是发点吧，图个热闹。刚才忠富跟我说，实在没钱，先从他那儿拉几头猪，回头年后把钱补上也行，再不行，我们几个凑点钱。”

“忠富难得，以前问他拿几头猪，他都要我们先把钱打过去。算了，不发，这么大个村，五万能发多少东西。前几天才好不容易把几个结婚的钱给了，村里账上还是留点钱，免得谁生病谁什么的拿不出钱报销。你们的钱嘛……你能拿出多少？五万撞顶了，多了不用说你，你老婆都得找我拼命，五万能做什么？”

红伟松口气，他到底也是不想从自己口袋掏钱的，他有些试探地问：“过年了，跟宋总那儿打过电话拜过年没有？”

“打过，他大忙人，电话手机没一次是他自己接，他秘书接的都让我撂了，懒得说。”

“他们都那样的，我们留个话就是，宋总会打过来。”红伟心说，看起来他去杨巡那儿白说一趟，宋运辉没伸手帮忙，他于是更不便跟雷东宝说起他去找杨巡的事。

“小辉已经直接找了市里他那几个朋友，可没大用，原来市里跟他合作的项目现在已经结束，人家也不买他账了。放心，我们等省工行那笔贷款，县里出面帮忙，不会没结果。”

红伟将信将疑，感叹道：“不知道今年开春出口会不会恢复，只要出口一恢复，信用证一开进来，我们日子立刻好过。”但红伟心中却是犯疑，那么看来宋运辉是接到杨巡传达的，可是听雷东宝的意思又似乎哪儿不对。他估计宋运辉那边是抹不过多年情面，帮忙还是帮，但已经没过去的全心全意。也是，又不是血亲，谁受得了雷东宝这样的对待啊？红伟现在都怀疑，反而如果是他直接上门请求宋运辉帮忙的话，所得的帮助还比雷东宝所得来得多。

雷东宝道：“我看很快会恢复。你看这么多年来，我们雷霆哪年不是大灾小难不断的，哪次不是熬一熬就过去了？最难的时候我们都过了，现在没啥，人都在，设备都灵，就少点钱嘛，放心，钱也会来，市县两级都说不会看着我们不管。镇里比我们急，他们也占着股份，现在每次跑市县，他们都跟着。”

红伟一想也是，多少次了，小雷家绝境逢生，大风大浪里走来，这回还真算不得什么，这回上面领导还支持着，下面雷东宝还带着头儿，小雷家的人也一个不缺，能坏到哪儿去？即便是出口有麻烦，可又不是只他们小雷家一家出问题，国家能看着那么多公司出口出问题而不管？如雷东宝所言，再熬俩月，应该出头了吧。回头狠抓外销。

临近大年初一，杨巡打电话过来拜年，红伟反而让杨巡放心，过年后百废待兴，小雷家照旧春暖花开。杨巡好奇他们春节后的市场定位，红伟却是文不对题地说，春节后还是老样子，主抓外销，但绝不放弃内销。

杨巡没话说了，都那样了，还不放弃原来思路，难道就不能总结困难的原因吗？总不会把原因都归结为国外金融危机，而不反省自身为什么对抗风险能力如此薄弱吧？他打完电话不住摇头，总觉得雷霆那帮人思想落后了，竟然发展得没头苍蝇一样没有准确定位。

任遐迩那儿也刚接了杨逦的电话，顺口汇报一声：“老四买好票了，明天回。”

杨巡也是顺口道：“她刚来没事做，要不住过来照顾你？”

任遐迩顿时头痛：“你信不信，你敢让你家老四关照我的月子，我一准给你生个很不保险的女儿。”

杨巡嬉笑，此刻任遐迩肚子里孩子性别已经儿大不由娘，两个播种的人所能做的事唯有等待揭盅：“其实女儿也好啦，女儿是爸爸小背心……”

“什么叫也好？什么叫也好？女儿哪点不好？生男生女从源头追溯，都是你干的好事。”

杨巡一说到孩子性别，心里总是想到杨逦先前的流产。若是父母在世，看老四又是受骗又是流产，心中之痛切，只有比他这个做哥哥的更添百倍，他不知道如果他的孩子是个女儿，他该如何保护他的女儿不受伤害，他倒说不上是重男轻女，他纯粹是怕有一个难伺候不保险的女儿。

“女儿很好，只要是自己的都好。如果是女儿，我第二天就去牵两条大狼狗来守着。”

任遐迩看杨巡难得一脸紧张，知道他是当真的，不由好笑：“怕什么？有你这么个阅人无数的爹，你女儿还怕吃亏？男人接近三尺，坏心思还没发动，大狼狗还没嗅到，你一准灵敏上了。”

杨巡确实阅人无数，可坏也坏在他阅人无数，他作为一个过来人深知拿下一个女孩子是多么轻而易举，即便没出杨逦那档子事儿，他都担心。女孩子要出事，老天都拉不回，他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地希望妻子生下的不是女儿。其实任遐迩心里也希望生个儿子，她作为女孩，又是个心气高能力也强的女孩，在工作中受制于性别天花板太多，深知做女孩的不易，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得容易一些，那就首先不要输在性别这条起跑线上，她逼着杨巡承认女儿更好，其实那是给自己壮胆。

夫妻俩都是忐忑不安的，决定不再讨论儿女的事，两人继续给红伟电话前讨论的项目选定事宜。申宝田介绍过一个房地产老总给杨巡，说是可以合作。杨巡当然知道经申宝田删滤过的项目不会肥到那儿去，要不申宝田准得豁出性命拿下。不过后来听那房地产老总说，申宝田本来确实有意，可申宝田的大本营目前受出口减少之困，手头资金紧张，腾不出手做别的投资。杨巡这才热衷起来，将项目拿来与任遐迩一起商讨。

最近市道不景气，从萧然提出希望转让手中股权始，已经不断有这老总那老总直接或托关系联系上杨巡，询问可否合作。杨巡从这一次次的接触中嗅到强烈的荤腥之气。但是他没立即下手捡取送上门来的便宜，他得等待入市时机，确定他现在出手，算是抄底还是可能被一同拖向深渊。他不敢想当然地认定是东南亚一带发生的事儿导致所有的那些送上门的合作，事关金钱，他需要确切答案。广泛地从朋友中寻找答案，然后回来与任遐迩、杨速一起多方论证。

从讨论中他当然也看出老二见识不如任遐迩，不仅底子不如，脑袋也没任遐迩转得快。但他还是每次都叫上老二，能提携老二多少就多少，他相信老二多听多讲多参与，总能比别人跑前一步。

杨逦终于获批可以离开上海，但她没好意思跟两个哥哥住，一个人住到由任遐迩设计杨巡布置的两兄弟过去住的那套房子里。杨巡没让杨逦躲避，叫上杨逦也跟进参与研讨论证。杨逦至此才知，大哥什么叫她参与提供经验策划项目的说法都是大哥客气，她临时跟进，几乎听不懂大家的讨论，觉得从大哥大嫂嘴里吐出来的字眼也是那么高来高去，非她平时所能接触。跟着任遐迩计算每个项目的得失，她也不懂从何下手，更不知任遐迩采用不采用某个数据的原因是什么。她本来就已经没了骄傲，这下更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她更蔫了，从此不敢小看大哥。

杨巡和任遐迩都觉得杨逦的骄狂已经被磨削得差不多，该是拉她一把的时候了。这才由任遐迩出手，选出合适的书籍交给杨逦翻阅。任遐迩的教导自然是不同于两兄弟，有的是杨逦自来欣赏的理论高度，因此杨逦虽然情绪低落，却从春节长假始，便一直翻看任遐迩给的书。

杨速当然也看出小妹精神空前绝后地不对劲，问大哥，大哥说是工作中受了严重打击。杨速心里认为绝不是那么简单，可是他问不出来，只好作罢，但他见不得小妹一直郁郁寡欢，提出初三后带杨逦去海南晒太阳，却被两个人拒绝。杨巡说老四有必要春节后立刻投入工作，帮两个哥哥的忙，杨逦则说没有兴趣，杨速越发摸不到头脑。

倒是韦春红眼看春节临近，既不见雷东宝登门道歉或改过自新，又不见儿子软化态度，她骑虎难下，难以决定这个春节将怎么过，总不能涎着脸自己送上小雷家，假模假样过上几天，再缩回阵地继续冷战吧。

她考虑再三，等到儿子考完试放假，她便非常高调地煽动得雷母跟她一起，老老小小一行四人风风光光乘飞机去海南度假去了，只留下雷东宝一个人在小雷家过冷冷清清的年。

韦春红光顾着掩饰自己与雷东宝的关系，解决今年没法上雷东宝家门的大问题，却没想到她的高调触及没有分到一丝年货的小雷家村民的痛处。以韦春红的伶俐，她是怎么都不会想到小雷家今年竟然会不分丝毫年货，又不是一分钱都没有，这么不近人情的做法她是做梦都不会想到。雷母做人更是浑浑噩噩，儿媳煽动她去海南玩，她就高兴地收拾行李，高兴地遍告左邻右舍，说她去海南是飞机来飞机去，最关键的是钱全部由儿子出。

于是所有的村民看着吃得肥头大耳的雷东宝，愤怒的心燃烧了。春节又正是走亲访友的好时节，大伙儿聚一起悄悄议论，说敢情大伙儿没分到的年货，全都肥了雷东宝一家。雷东宝在众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随着众人的窃窃议论，一分一毫地下降再下降。但是雷东宝不知道，他只看到春节时节他家依然高朋满座。

等红伟等人也听说此事，转告雷东宝，雷东宝只觉得好笑，声明韦春红开了那么多年饭店，钱比他还多，但是没人相信雷东宝的解释，大家宁愿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的判断。众人拾柴火焰高，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三人成虎，大家心里更加确认雷东宝的猫腻，大家反而更愤怒雷东宝还想欺瞒于他们。

有人说，捞就捞了，当权的谁不捞，可赖什么？

有人说一个人捞那么多，也不说剩点骨头渣子给同宗同姓的村人。

还有人说……

即便是雷东宝，都开始觉得这个春节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02

梁思申圣诞节的时候与外公一起去日本商谈，但无果而回。她和外公都不死心，元旦回来继续保持接洽，眼见得日本经济形势越来越图穷匕见，那家日方企业的立场越来越动摇。外公玩得兴高采烈，一步步地设局做出欲迎还拒的样子，挑逗日本那家公司的神经。梁思申本来一本正经地做着，却看外公玩得有趣，就罢手看着外公玩，配合外公挑逗。没想到外公跟她吵架总能黑虎掏心，玩正儿八经的收购也一样能牵着对方的神经摆布，搞得对方欲罢不能，一步一步地进入外公设下的圈套。共同经历了，一起深入了，梁思申才能叹为观止，这才明白外公虽然并不一定会她那一套中规中矩的办事手段，外公却有几十年练就的老到眼光和过人阅历。

于是她把搜集到的其他企业信息也说给外公听，让外公的业余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令外公的眼神又迸发蓬勃朝气，因此外公时常得意地摸摸自己因年老而头发稀疏的脑门，故作深沉地问可可，外公是不是越来越像秃鹫？可可哪里知道外公的意思，看到外公给的秃鹫图片，对比研究之下，从妈妈衣橱里拿出一条毛围巾在外公肩膀那儿围上一圈，这才严肃承认外公像秃鹫了。

外公揽镜自照，本来还是笑嘻嘻的脸一下凝住，看着和秃鹫一样满是皱褶的脖子和脸，很是不自在起来，竟然郁闷了一整天。他想赖掉，偏偏可可已认准他是秃鹫，追着叫秃鹫阿太。梁思申不知，还以为外公自我标榜强悍的收购作风，心里还觉得外公挺自恋，就没阻止可可，弄得外公更是灰头土脸。

梁思申本想带上外公、小王和可可一起去宋运辉那儿包个宾馆套房过春节，顺便让外公看看宋运辉的公司，没想到总部发函让她回去一趟，有事相商。既然梁思申不去，外公自然是不肯屈尊去宋家的，那似乎显得他老无所依太彷徨。他也不让宋运辉带走宝贝可可，害得宋运辉只好两头跑。

梁思申被通知回总部与人力资源相关人员谈话，说是谈她的职业安排。梁思申想到的是吉恩的秃鹫盛宴邀请，一路好笑地想到，难道吉恩三番两次劝诱不成，干脆直接从大本营着手挖墙脚了？她当然不能答应，她现在安家中国上海，虽然最近诸多不快，可她已经变得逐家而居……可是，梁思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乘上飞往美国的班机，想到彼岸熟悉的环境风情，心情却是那么愉悦甚至畅快呢？

她似乎是冲出什么令她呼吸艰难的羁绊，她好像迫不及待地想登陆那另一片陆地。

但令梁思申惊讶的是，吉恩并不知道她来的消息。这下梁思申有些糊涂了，与吉恩无关，那么有关她的工作安排究竟是怎么回事？

答案并不需要太久等待，梁思申如约上去谈话，但是她没等一小时约谈结束，已经变脸出来，可梁思申的心里在笑，抑制不住地笑。她没想到，人事叫她来所谓详谈她的职业安排，竟是希望她回来美国，接受短期培训，原因……哼，梁思申心里还是笑，不用笑别人，这回只笑她自己，笑自己的幼稚。

她没有逗留，她哪儿都不想去，熟悉的华尔街已经在她眼里变得可笑，她顶着寒风匆匆回到酒店，在温暖的浴缸浸泡良久，绷紧的肩膀才松弛下来，她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心里却是再也笑不出，只余浓浓的沮丧。原以为自己英明神武，臂可跑马，却原来只是该死的无知的眼高于顶。水冷了，她才出来，拔掉电话捂头睡觉。只觉得横贯全身，令她几年来精力充沛地享受工作、享受生活、工作生活两不误的一口真气全泄了，此刻除了睡觉不想做任何事。

醒来时候梁思申脑袋空空荡荡，伸手开电灯，才发觉这里不是她的家，她又是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打电话到锦云里。她拨下上海区号的时候，才想到拨的是外公的电话，她脑袋里犹豫了一下，手上却顺势拨下去，没有停止。她想到，她似乎应该先跟丈夫说，而不是跟讨厌的外公说，但外公已经接起电话。

“什么事啦？小辉明天才来，你算算时差，别搞错。”

听着外公一如既往的强悍和不耐烦，梁思申反而感觉亲切，似是怕被电话那端外公看见似的，偷偷伸手轻轻揉开凝固了不知多久的颜面，尽量平静地道：“外公，我决定全职与你合作做秃鹫。”

“少来，给人开除了还想我记你情，珠算没学，算盘倒是天生能打，怎么回事？”

梁思申这回没顶回去，老老实实地道：“没被开除，我好像还有点用，他们想把我调离中国，还想让我深造，给我升级，可是我忽然不想做了，其实都是一回事，是我原来无知。”

“到底怎么回事？说痛快点。”

“没，没事了。今天进去就问爸爸的事，我说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全不知道。然后他们说我什么能力很好，过往的工作考核也很好，总部需要我这样的人……我全知道了，他们的潜台词是我不再适合待在中国……”

“你们上海办事处不也早先因为这种事请走一个子弟？这种事情是迟早的，你难道不知道？”

“我原以为上海办是入乡随俗。”

“天下乌鸦一般黑，因为什么派你到中国，当然有同样原因让你回去。很简单，你以为你能力超群？比你强的人多的是，比如我和小辉。不过你还行啦，老美没把你就地正法，还把你调到美国高升，算是没辱没我王家血统，怎么，哪儿不对？把你就地正法才对？”

“不是，我没想到全不是这么回事，我没想到事实跟我想的全不一样，我还以为这边都很职业，很讲规则，我没想……”

“那是你傻。”外公都不要听梁思申的申诉，“我走遍全世界，哪儿都一样，什么事只要跟钱搭一起，都没个干净的。你们那行当算计的都是大钱，即使规则也是黑的，你还什么讲规则，你是给洗脑了才不觉得黑。你跟我说秃鹫，秃鹫是干什么的？你做秃鹫玩得高兴，你想过被秃鹫吃的人是什么想法？股票又是什么？衍生品又是什么？都是内行人空对空玩外行人的游戏。只有你才以为是数字是科学，笨蛋！难怪你一会儿控诉你爸一会儿又控诉小辉，敢情你学校出来还没长大过啊，会不会太弱智，难道以前是我高看你了？”

梁思申被外公骂得无法应答，无奈地道：“原来我比我能想象到的更傻。”

“幸好只有我发现，要是你那些老美同事也知道，你一早给就地正法了。”

“我再好好想想。”

“想什么啊，有什么好想的？一清二楚的事，你又不是可可，这么简单的判断都没有？早点辞职回来最好，我调教你。你别告诉我你厌恶这个黑暗世界，从此关门做家庭妇女，有闲了去证券公司玩数字，你别告诉我，我警告你。做人现实点，都是让迪士尼教傻的。”

梁思申放下电话哭笑不得，她又不是不知道外公是什么德行，却还第一个打电话给外公，难道她正是讨骂去？可是她心里却明白，外公把答案打包给她了。不，其实她已经知道答案，外公只是点穿而已。现实地说，确实哪儿都是一样，她再不用把这边当作天堂当作最后的精神家园，除非她是精神病。那么她对此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只是她的心里很失落，理想呢？幻灭了？那么容易？还是她早等着这一天？

她办完辞职手续，毫无悬念地直飞迈阿密。爸爸妈妈在等着她，等了一年，幸好还赶在春节，但愿爸妈不会拒她于门外。

飞机向南，阳光越来越明媚。但世界的色彩看在梁思申的眼里，已经褪尽瑰丽。想到正要去见的爸妈，她硬下心肠坚持了那么多天不去探望的爸妈，可她到今天才知道这个坚持非常可笑，到今天才知道以前这二十多年的认识都是被她人为地涂上理想主义色彩的假象。二十多年，人家杨巡等人估计早在童年时期就适应了的世界，她今天才看清。其实爸爸不是……的，妈妈不是……的，宋运辉不是……的，所做的工作不是……的，所接触的规则不是……的，遍数下来，似乎只剩下小小的可可是真的。对，还有硕果仅存的外公，外公率性得彻底，倒是有属于外公自己的真实的世界观。梁思申不由得深深怀疑，她第一时间给外公打电话，是不是潜意识中早认定外公的真实。

时至今日才能体会外公的可爱，理解外婆一辈子对外公的纵容。

而原本高大的爸爸，原本睿智的丈夫，还有那些原本伟岸的亲戚们，反而都不是那么回事。她自己也不是，她只是个外公说的理想主义傻瓜。这些人是怎样，包括她是怎样一个人，其实外公早就跟她提起过，而且一直挂在嘴边，果然她愚钝，她以前反而还认定是外公嘴坏。其实外公嘴上虽不歌颂礼义廉耻，做人倒是说一不二，最不虚伪。

她想到事后给宋运辉打的电话，丈夫很理解她的选择，也支持她的选择。但是宋运辉的意见与外公的不同，他说她逃避，没有挑战现实的勇气。梁思申心说挑战也要看挑战什么，她现在厌恶那种满嘴标榜高尚的企业文化，实则百无禁忌的虚伪，话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后者偏要摆出道貌岸然的职业精英状，她以前不知道便罢，现在知道了，既然活在这个世上避无可避，她宁可学外公直来直去。

梁思申一路胡思乱想，看看这个西装笔挺的可能是衣冠禽兽，看看那个笑容可掬的可能是道貌岸然，一下子忽然看出去似乎都没了好人。即便是下了飞机坐上租来的车子，也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父母。一生做人的行为准则忽然成了虚妄，那么她现在该如何言如何行？再加今天去看爸妈，本来就是一件高难度的事情。

她将车子开到爸妈住的地方，一眼便认出已经在照片上多次见过的建筑，她没敢下来，就坐在贴膜的车窗后面深呼吸。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解释还是道歉？还有，爸妈会怎样地怪罪？她甚至有了临阵退缩的打算。

而此时爸爸走了出来。爸爸显然是诧异自家院子外怎么停了一辆车子，不免多看了几眼，看得梁思申心里“咚咚”打鼓，更想逃避。但是爸爸没过来，爸爸精神很好，他出来是来剪花，但才一刀下去，屋里的妈妈也冲了出来，梁思申从微降的车窗后听出，妈妈在“教育”爸爸插花用的花应该剪长柄，别总不舍得下刀子，爸爸唯唯诺诺。梁思申看着，眼泪抑制不住地流淌。

眼看爸妈剪好花转身进屋，梁思申脑袋发热，便冲出车去。爸爸妈妈这时也看到了，妈妈比爸爸反应快，冲在前头，三步两步，便与女儿撞在一起，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其实见面很简单，什么话都不用说，爸爸还是爸爸，妈妈依然是妈妈，女儿就是女儿。

最简单的关系，梁思申发现她给搞得复杂化了。

她陪爸妈住了几天，帮他们买了台电脑，连上网络，教会他们发送电邮，浏览网页，又跟着爸妈与几个华裔见面吃饭，还陪爸妈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上飞机去日本前，又被妈妈用美食喂得无法弯腰，但是她一直没跟爸妈说她工作变动的事，自然更不会与爸妈说梁凡出事大家乱成一团，此时的爸妈在她眼里已成了需要她照料的老先生老太太，那些伤筋动骨的事情，她担着。

03

宋运辉没料到梁思申速战速决去了父母那儿，他跟外公一起接到电话后，听外公自言自语，他没听清楚，他忽然也有了去看一个人的冲动，他看看手表上的日历，对外公道：“外公，我想去看看东宝大哥，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外公犹豫一下：“我这老保姆得替你们看着儿子。”但又忍不住道，“那边冷，吃不消，呃……有没有好点的宾馆？”外公也好奇那个鲁莽的雷东宝究竟做了些什么事，而且外公闲不住。

“有宾馆，还不错，我让人给外公订个套房？”他说话的时候拨电话打听得今天有航班过去，又让红伟订房。

外公点头，立即让小王着手准备行李。宋运辉则是自己上去收拾行李，他还得收拾可可的东西，偏偏可可跟着上来一定要蜷在行李箱玩密室藏宝，宋运辉将他拎出来，他笑嘻嘻地又爬回去，他嫌箱子逼仄，就把爸爸收拾进来的东西扔出去，弄得宋运辉手忙脚乱。外公看上面两个人总是没个完，心里奇怪，让小王上去瞧，小王看见就笑死了，转达给外公听，外公连连夸奖可可干得好。

宋运辉终于拖拖拉拉下来，可可还兴奋得嘎嘎乱笑，抱着爸爸的头乱搓头发。宋运辉一手拎箱子一手抱可可小心觅着楼梯终于走到平地，才看清楚外公已经换上一件黑色貂皮领子呢大衣，手套围巾帽子戒指一件不少。宋运辉不由看看自己随意套上的羽绒服，赶紧把可可放下，自觉冲上楼去换了一件大衣，也是黑的长大衣，是梁思申给他的配置。外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一行带着可可保姆浩浩荡荡地出去。

两个人心照不宣，尤其是外公，他喜欢出众，喜欢权威，因此不等人家认识他的心灵美，他先装备齐全压倒众人。宋运辉则是知道此去必与雷东宝交谈，他不免想到上回雷东宝见他时那妄图压他一头的念头，因此他也需要装备。

飞机到达便见到红伟吊着脖子等待，但宋运辉没见到雷东宝，心里失望，外公则是不客气地问宋运辉：“东宝为什么不来接我？架子那么大？”

宋运辉见红伟为难，就道：“我只说我来，没说外公来。”

“才初六，正月初六，他有多大屁事拖住，你来他也不接？摆脸子给我们看？”

宋运辉自己心里也生气，就没回答，只对红伟道：“你们稍候，我去看看回程机票。”

红伟忙拖住宋运辉，内疚地道：“宋总别生气，机票的事情都交给我，我们先去宾馆，我开着书记的车来。”

外公跟宋运辉道：“你去看机票啦，我们休息一晚上，明天去你家。我看你东海公司去。”

宋运辉冲红伟笑笑走开。红伟异常尴尬，又不好说什么，只好一直赔笑。他来前通知雷东宝接机，但雷东宝春节没人给他烧饭，这几天一直吃东家喝西家，他去人家家里，当然都是好酒好菜，起码酒要喝足。他听说宋运辉来，但宋运辉不是直接给他打电话，令他心里很没意思，就屁股黏在椅子上不动，将车钥匙交给红伟让红伟看着办，因此就不高兴地多喝了几杯，躺在家里睡午觉了。

红伟很无奈，他不用转身都能猜出外公一定是黑着一张老脸。宋运辉买好机票，一行上了雷东宝的奔驰车。红伟只好对宋运辉说实话：“宋总，书记大概是喝醉了，小三打门叫不醒。最近他本来心情就不大好，还不知什么原因，大过年的韦嫂和书记妈扔下书记去海南玩了，这几天我看书记每顿喝醉。”

外公明辨秋毫：“妈妈的，孬种，怕我骂他，装醉做缩头乌龟。”

红伟辩解：“书记不是做缩头乌龟的性格。宋总，书记最近难，我看着他酒量也不如从前。今年春节上门的人倒还是挺多，但大多是要债的，像你们这样专程来看书记的今年不多。书记要是没喝醉，不知道该多高兴！”

宋运辉原是想学梁思申，放弃其他杂绊，专心兄弟感情，面对面地与雷东宝商讨面临困难，为此他特意拐来经验老到的外公，没想到他的主动换不来雷东宝的接待，他也怀疑雷东宝佯醉避他。但红伟说得那么恳切，他也不便说什么，就道：“我们先住下，外公需要休息，回头还得劳烦红伟哥带我去小雷家转转，很久没来了。”

外公道：“不去小雷家，我睡午觉。”

宋运辉冲外公赔笑：“小雷家冷，外公就宾馆待着，我去请大哥来。或者……外公有没有兴趣去我老家看看？”

“不去，哪儿都不去，我累啦，别跟我说话。”

红伟也跟着赔笑，但是没敢插嘴，知道这老头脾气暴。宋运辉安抚下外公，才问：“红伟哥，春红姐与大哥……没什么吧？”

红伟却不知道那茬：“能有啥事，韦嫂还带着婆婆一起去海南，婆媳好着呢。对了，听说书记最近倒是一直住村里，忙得没时间去市里住。”

宋运辉闻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看来那两夫妻有问题了，也看来雷东宝现在工作生活全都一团糟。一念及此，他只好又一厢情愿地替雷东宝开解，因为雷东宝工作生活都不如意所以才避他，并非其他原因。

安顿下了外公和可可，他跟红伟去小雷家。但宋运辉心不在焉，他已经准备调整思路，将来此献计献策改为纠正雷东宝的不良心态。红伟则是一路感谢，又不断告诉宋运辉现在小雷家的困难，以及村民对雷东宝的误解。

宋运辉从来就没指望村民能服服帖帖，有议论才是正常。他听了半天，看到面目全非的小雷家出现在眼前，他这才能将看过的报表、梁思申的描述和小雷家的发展联系在一起。他让红伟停车，步行走进村子。红伟后面缓缓跟着，开着车窗大声指点给宋运辉听，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

宋运辉自己是做工程一步步进阶的，看着这么大规模的安装场面，又想到红伟找杨巡所说的技术人员纷纷离职，他连连摇头，安装工程千头万绪，需要一个极其内行的领导班子，类似小雷家的现状要搞好眼前这一大摊子，他凭经验觉得难。他又回头向红伟确认：“你说的那个技术骨干没回来吧？”

红伟道：“那个没回来，但等我回来，工程师又走了三个。”

宋运辉点头，心说即使资金不出问题，这么大规模的安装工程也肯定是问题不断，进度必然是跌跌撞撞。没想到小雷家搞了十多年，至今依然保持土法上马的风格不变，这种管理意识，若不是过来亲眼看了，还体会不到。

路上照旧的脏，风吹起来扑面的细灰。宋运辉且行且问，红伟将车子开到空旷处也停住下车，跟着他一起步行。他们不急着去雷东宝家，两人一起先将几家工厂大致绕了一圈，才往回路走。

红伟避开来来往往的村人，轻声问道：“宋总，你看呢？怎么救才对？”

宋运辉摇头，“没救”这两个字在舌尖转个圈，又咽回去：“需要动大手术。”

红伟却松口气，道：“只要还能动手术就行，等下我让其他几个人也一起来听你指点。”

“不敢说指点，红伟哥，我们讨论。可是……我担心的是大哥，他能不能转变观念。”

“书记说你曾叫他削掉一半产能，组织最精锐力量强攻，他说他绝不。”

宋运辉笑：“以前我没号脉，乱开药方。红伟哥暂时不要请其他几个，还是让我跟大哥单独谈谈。”

“好，你们慢慢聊，我让我老婆做几个菜。”

宋运辉点点头：“大哥会发动群众，却不大会团结群众，幸好还有红伟哥你这样的兄弟朋友不离不弃。呵，门口的树都长这么高了，你们都没钥匙？”

红伟站门口打门再三，又仰头叫好半天，都没听见雷东宝在上面有任何动静。宋运辉仰头站着想，雷东宝究竟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这时候他注意到，雷东宝家的窗户还是过去的那种老式木框窗，风吹雨打，木框上的油漆早已脱落，老旧不堪。而周围其他人家的大多已经改头换面，换成铝合金窗。宋运辉想，雷东宝或者是做人不拘小节，也或者是跟不上时代，但总之是对潮流变化不敏感的。

不断有人听见叫喊声探出头来瞧，又看到红伟身边的宋运辉而好奇，好多人认识他，自认有头有脸的就赶紧过来握一下手。但来人如士根、正明者，都秘密小心关注着宋运辉的神色，揣测他与雷东宝的互动。毕竟宋运辉自雷东宝释放后，再没来过小雷家，今天还是第一次，但细心的来人也从态度较以前和蔼可亲的脸上看出宋运辉更加权威，因此更加留意宋运辉的一举一动。

宋运辉可比雷东宝细心得多，他跟每一个说话握手，都是不加掩饰地观察着握手的人，一圈儿下来，他对红伟道：“还没应声？”见红伟摇头，他断然道：“砸块玻璃，谁爬进去开门。”

小三连忙找砖头砸碎玻璃，又举起另一个精壮小伙子，扒开插销，翻窗进去，将房门打开。宋运辉当即走进去，拍拍那小伙子的肩让他出来，他跟大家说声不好意思，就关门落锁将自己关在门内。他心里有个不好的推测，他怀疑雷东宝装醉避他，估计让大伙儿活捉现场的话，雷东宝这傻瓜本来现成可用的宋氏虎皮大旗就此失效。他有时还真厌憎雷东宝，可让他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给雷东宝没脸，他做不出来。那么，就关上门，做成人民内部矛盾。

他走上二楼，就听到楼上鼾声如雷。循声源找去，见雷东宝大冷天手臂露在外面手掌放在脑袋下面正睡得痛快，模样就跟图画中的放牛娃似的。宋运辉看清楚这些，转身下楼，开门对外面还站着的众人道：“有什么办法解酒？”看到雷东宝是真醉真睡，宋运辉心里释然，虽然依然清楚雷东宝明知他来却喝醉，无非是借喝醉不与他面对。

正明笑道：“书记喝醉了叫不醒，叫醒了也没用。”

宋运辉道：“以前不是号称千杯不醉吗？我记得他中午喝醉午睡一会儿就可以上班。”

红伟如实道：“书记现在酒量差了点，喝醉了也比过去爱睡。有次喝醉了我们没注意，他自己滑桌底下躺着睡着了。”

“得睡多久？”

红伟看向小三，小三道：“现在书记只要喝醉躺下，一般都得第二天早上才起，不管是中午喝醉还是晚上喝醉。”

宋运辉当众拉了好一会儿脸，才道：“红伟哥，你安排个人看着大哥，他如果醒的话……我们几个先过去宾馆，士根哥，正明，还有这位三主任吧，我们一车过去，难得见面，我请大家吃饭。大家……跟嫂子请假没问题吧？”

士根讪笑道：“我还是不去了吧，我现在半退休，喝酒不会，聊天说不到一块儿。”

宋运辉拖住士根，笑道：“士根哥若肯赏光，我开车接送。”

士根不好再说，但脸上显然是皱纹缓和，扬声与站在不远处的儿子打个招呼，跟宋运辉一起走向车子。宋运辉抢了红伟手里的车钥匙，众人客气一番，见实在拗不过宋运辉，也只得鱼贯进入坐下。宋运辉这才道：“大哥不管怎么起落，最后跟在他身边的总是你们几个，说起来，除了三主任，我们几个已经认识十多年了。”

小三忙道：“宋总请叫我小三，我才多大，当不起三主任。”

士根坐在前面，闻言只是笑笑，但是没说话，红伟道：“说起来这十几年变化还真大。”

宋运辉道：“士根哥，你儿子上初中了吧？看着他长大了。”

士根才道：“刚上高中了，犟得不行，每天跟我争长短，什么事情都要辩个高下，宋总女儿还没初中吧？”

“还没，不过快了。你说他们这么疯长，我们还能不老？士根哥有五十了吧？”

“明年，明年请宋总过来喝酒。”

“刚才说大哥现在酒量减少，也该是时候了，我都忘了大哥也奔五十了。印象里大哥好像一直是那样子，每天使不完的精力。”

士根笑道：“书记以前可没那么胖。宋总倒是一直不胖，宋总生活有规律。”

“太太管着。”宋运辉呵呵一笑，“士根哥，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想讨教你这个旁观者，小雷家到底是怎么了？刚才跟着红伟哥一路看下来，一路都是问题。”

士根也不由看了看宋运辉，但士根现在也无所谓，他已经是给压到底层的人，他就直说：“小雷家现在看上去麻烦很大，但书记看上去没有办法。原因追究起来，根子还是出在书记个人身上。宋总找我们谁都没用，最应该是好好找书记谈，让他不要一意孤行。我以前仗着老面子找书记提过意见，书记没听，看来还得宋总出马，其他具体我也说不上来，我离开雷霆很久啦，他们怎么操作我没权过问。”

“哦，士根哥能否把以前跟大哥提的意见和我说说，方便吗？”

“方便，以前我提的时候想单独谈，不过书记说公开谈，大家都听到我提问书记解释。一条是村原有猪场鱼塘没归在雷霆，那部分承包收入由谁保管的问题；二条是征用村土地后的土地征用费由谁保管的问题；三条是在雷霆上班的村民只拿有限工资，上缴奖金由雷霆支配是不是合理的问题。”

不用等士根说出雷东宝的解释，宋运辉就已经知道依雷东宝的性格，那些钱会流向哪里，由此，宋运辉不由深深担忧起雷东宝在小雷家村的群众基础来。雷东宝对他都这样，对村民还能有什么好辞色？如此看来，这雷东宝别说是活路没有，连死路都被他自己堵死了。宋运辉无心开车，也无心掩饰，将车停到路边交给小三，自己退到后座。

他做企管多年，最清楚钱在大家眼里的分量，因此每到加工资或者岗位工资调整时期，他都是严阵以待，再三再四拟订调整方案，小心掂量各方平衡，可即使这样，每次依然麻烦不断。那么那些已经记在村民名下不菲的钱却被雷东宝强行占用，村民该有多少不满？而如今又眼看雷霆陷入困境，村民被雷东宝占用的钱眼看将陷于泥淖，大家将如何憎恨占用他们的钱又管理不善让他们的钱有去无回的雷东宝？他不知道雷东宝还做了那么多蠢事，果然士根旁观者清，三个问题直指雷东宝死穴。而雷东宝却笨到要求士根公开对话，而非私下解决，真是无知到狂妄。

一旦雷霆有个风吹草动，这三笔钱归还成疑，那些村民都得揭竿而起。

车上众人都沉默，都偷偷看宋运辉脸色。红伟以前出差没亲耳听到士根谏言，只是风闻士根与雷东宝吵过一架，今天详细听了，又见宋运辉严阵以待，他不由想到杨巡的提醒，他钱多，对那些个钱不是太在意，但是别人呢，连正明都再次回头认真品咂士根这三个问题的滋味。

车到宾馆，宋运辉安排他们几个在他的套房歇息喝茶，他则是上楼找外公说话。他将雷士根的三个谏言一说，外公奇道：“东宝脑袋灌水泥了？”

宋运辉没有回答，又把他见到的小雷家一幕跟外公详说。外公认真听着，一直摇头。等宋运辉说完，外公道：“东宝还待在村里干什么，赶紧转移资产逃走，我看没办法。”

“只有救活一个完整雷霆，大哥在小雷家才能好好待下去。外公你看……”

“他待小雷家干什么？继续祸害？到一定规模后，他不是管小雷家那料了，他该被历史抛弃了。我看你现在被传染笨病了，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还没看清？你现在只有一件事能做，给东宝留条后路，让他有地方投奔，其他没了。”

“外公能不能下去跟小雷家的几位大员谈谈？”

“去干吗，医死马？我才不干那蠢事。你赶紧打发了他们，找辆车带我四处看看，别白来一趟。”

宋运辉只好放弃，他打电话要宾馆派一辆车，他写下地址，让司机趁天还亮，带外公、可可、小王、保姆去几个地方转转。他则是下楼与小雷家四个聊天。至此还有什么可聊？宋运辉也没了帮忙的信心，他不信失去民心的雷东宝能有本事力挽狂澜，再度带领小雷家村民绝境逢生。但既来之，则安之，他还是找话题与众人谈了两个小时，又一起吃了顿饭，才亲自送他们几个上车离开。

宋运辉回到自己房间，单独想了半天，越想越燥热，将窗户打开透入冷空气。他在寒冷的窗口站了好久，才回身给正在海南度假的韦春红打手机，他告诉韦春红，雷东宝可能会在小雷家待不住，他要韦春红做好最坏打算。

韦春红大惊：“为什么？又是坐牢？”

“我今天到小雷家，情况不乐观，坐牢不坐牢还是次要，最严重的是众叛亲离。”

韦春红失色：“宋总，你说这话要负责任。”

“我负责任地建议你，转移所有财物，静观事变。对大哥我已经没建议了，你可以转告他，他没处去可以找我。”

韦春红无法抑制地问：“这么严重？有这么严重？”

“对，你好好考虑。你任何选择我都会尊重都会接受，但希望你跟我打个招呼，让我有所准备。”

韦春红听着那边挂断电话的“嘟嘟”声音，一直倒吸着冷气没法接受宋运辉所言。

但外公说他打草惊蛇，弄不好韦春红就此卷铺盖离开，雷东宝落个人财两失。宋运辉觉得韦春红应该不会离开雷东宝，当年雷东宝坐牢时候韦春红的表现让他印象深刻。但他也不知道韦春红这次会如何选择，无论韦春红怎么做，他相信自己言行一致，都能接受，只是，心中则是最希望韦春红别离开雷东宝。

外公却不管宋运辉心不在焉，拖住宋运辉道：“你好像在老家挺是个名人嘛，问路只要提到你的名字，十有八九不会落空，你家那房子是你工作后造的？”

宋运辉应声“嗯”，转头应对付可可的纠缠，良久才又回答一句：“我出钱，大哥代我去世的姐姐出力。”

“你那时候工资够造房子？”外公惊奇，“现在工资反而少得我都替你叫屈。”

“我自己造肯定不够，揩大哥的油，不过那时候出国一趟省下来的生活费兑换成人民币，数量可观。”

“那倒是，以前国内外生活水准相差巨大，有钱先修祖屋，这想法倒是乡土。”外公在宋运辉背后眯起眼睛，冷不丁问一句，“你当年在那么个偏僻的农村，心里的理想是什么样子的？今天的发展在不在理想之内？走到外面后，有没有忽然发现以前的理想全部很可笑？”

宋运辉被外公问得一愣，定下心来回想，但得再细看外公表情，确信外公问题之后没有陷阱，才道：“还在农村的时候理想很局限，书本教育多少，我的思维空间也就多少，我家庭成分不好，当然不敢奢望能有今天，那时候的理想是做个科学家，当时想只要好好读书逃出去。”

“不过我听思申说好好读书对你来说是奢侈的想法。”

“好在恢复高考。那时候坐着火车去上学，火车轮子滚一圈，我的眼界扩一圈，到了学校更是被那些有经历的大同学和纷至沓来的信息打得眼花缭乱。大学四年就是海绵一样吸收知识，以期跟上大城市同学的脚步，脑袋里的想法被快速发展的社会裹挟着剧变，经常在现有认识上确立一个理想，却很快被下一波思潮否定。毕业后社会正等着我们去创业，忙得都没时间想太多，等到一定程度，更多是回顾总结，展望未来，再也不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外公听了点头：“我也说，哪来那么多理想信念，我当年战乱时候最想的是活命保本，除了汉奸什么都可以做。妈妈的，所以说能坚持理想、信念到成年的人都是蜜水里泡大不知世事艰难的幸运儿，以后再看思申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啐她。你以后也不许宠着她，养个好高骛远的老婆，你累不累？”

宋运辉不同意：“自己辛苦，不希望再看到亲人重蹈覆辙。做男人的有能力让妻儿享福，算是本事吧，可惜我的收入跟不上思申的开销。”他至此才明白外公为什么问他这么古怪的问题，外公从来只关心自己，即便关心他，也不可能关心到心里去，交流思想还是第一遭，原来是为思申。看起来老头子不声不响挺在乎外孙女。

外公道：“你这想法老派，我喜欢老派男人。不过别矫枉过正，养出一帮不事稼穑的寄生虫来，可可的教育我得盯着，你才脱贫，不懂高深教育。思申自己还是小孩子，小孩子带小孩子玩还行，教育？呸！”

宋运辉哭笑不得，又不便揭发外公养出两个大好儿子，至今有家归不得，只得道：“外公经常当着可可面非议他妈妈，应该不是好教育。”

外公老脸一红：“你别管我，你还是教育你那好大哥去，想办法怎么给他自己在小雷家留条活路。你千万别妄想通过你那些官朋友拉东宝过这一关，不过我相信你不会笨到没救，搭上自己得来不易的地位。”

宋运辉不死心地问一句：“真没希望了？”

外公道：“你脑袋还正常吧？”

宋运辉讪笑：“此一时，彼一时也，时势造英雄，时势毁英雄。”

两人议论的当儿，一车回家的小雷家四个骨干却是各怀心事。尤其是士根，更不可能在这几个人中间随便说话。但快到小雷家的时候，正明却开口了：“你们有没有看出，宋总到宾馆后态度有变化？”正明说完很久，见大家都不搭话，就点名道：“小三，你说士根叔的三点是不是对宋总影响很大？”

小三不敢乱说，但又不能不答：“我光顾着开车看路，没怎么留意。”

正明轻“哼”一声，又对红伟道：“红伟哥，看了宋总的变化，我很担心。本来……我是把宋总当救星的……以前小雷家最难时候，靠宋总提携才活过命来，这回我看他后来吃饭说的话都是绕圈子。”

红伟断然道：“那是因为宋总还没跟书记谈话，我们算什么，他跟我们拍胸脯拍错地方了。”

正明道：“也是，你看我心急的，眼看一根救命稻草在眼前晃，心急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住再说，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这角色。士根叔，还是你最有资格，老资格，没说的。”

士根却是在黑暗中闭目打盹，一言不发。该说的他都倒给宋运辉了，从宋运辉的态度，他看得出宋运辉比这一车其他三个都明白，他倒是看不出宋运辉前后态度的变化，估计那是正明杜撰，宋运辉不是那么肤浅没城府的人，显见正明别有用心。他绝不会敷衍正明递来的探询，正明是什么货色，他旁观几年更看得明白，小雷家落在正明手里，更没他的好。

红伟也烦正明，见车子拐上村道，不得不抓紧时间道：“今天与宋总的谈话，我看局限我们四个人小范围知道，都别传出去。”

小三立刻答：“我有数。”其他两个都没回答，红伟也不好强求。

但小三回家却是好好琢磨正明车上说的这几句话，再琢磨红伟与士根的态度，心里越发感受到雷东宝的权势犹如比萨斜塔，岌岌可危。

红伟回到家里也是回想宋运辉的态度，但他想来想去，宋运辉除了将方向盘交给小三之外，看不出态度有什么变化，可是又不能由此认定正明没看出什么，他又何尝不是担心得恨不得宋运辉当场拍板表态，他自己也很失望于宋运辉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

红伟想来想去，走出家门，站在寒风中对着这一溜五幢与众不同的房子发呆，过去的四大金刚，如今还剩两个。其间有人来了，有人走了，走的人都是让人如此遗憾，但是他无力改变雷东宝的决定。原以为今天宋运辉终于肯来，会是小雷家的转机，他没想到雷东宝知道宋运辉来而喝醉，纯粹是故意，书记为什么故意回避谁都看得见的救命稻草？

红伟皱眉看着白天被宋运辉敲碎的玻璃窗，不甘心机会就此错失，他从家里搬来凳子，拔开插销跳进屋去。屋里鸦雀无声，红伟惊异一下，忽然意识到，雷东宝如雷的鼾声呢？他轻手轻脚地摸上楼去，才到卧室门口，就听干涩的声音道：“干什么，小辉走了？”

红伟吓了一跳：“宋总回宾馆了，书记刚醒？哪儿开灯？”

“不开，你们说些什么？”

“宋总只问我们一些雷霆存在的问题，他可能有话只肯跟书记说。”

“他不说，你们也不问？”

“宋总架子大得很，正明看见他都两手自觉放腿上，跟幼儿园孩子似的，谁敢乱问。”红伟说话的时候，自己摸出手机拨打宋运辉所住宾馆的电话，却不料被雷东宝伸手将手机抢去。红伟奇道：“书记，你真不想见宋总？”

雷东宝不语。黑暗中，红伟看见雷东宝好久不眨眼睛。“书记，多个帮手多条路。”红伟不知道雷东宝究竟什么想头。见雷东宝依然长久不语，红伟火大了，“书记，宋总请来王老先生，老老少少专程来一趟不容易，为此他明天得耽误春节后第一天上班，你不说别的，起码见个面请顿饭，尽个道理。他们明天早上飞机走，你说吧，你想不想明天早上六点醒，送送他们。你要想送，今天不管多晚过去一下最好。你要不送，你这个亲戚从今算没了。”

雷东宝没料到红伟捅出他急欲回避的话题，他终于开口：“我家的事，你少插手。”

红伟不依不饶：“宋总早已跟你不是一家，你们关系跟宋总和我一样，只是朋友。我帮宋总问你，你到底见还是不见，做人不能对不起朋友的好意。”

雷东宝翻身而起，炯炯双目盯着红伟，即使在黑暗中，红伟都能感觉到其中之压迫。“不见。”但是雷东宝无法说出理由，他旋即又钻进被窝，他有些被动地希望红伟赶紧离开。

红伟却追着问：“书记这么对待朋友？”红伟终究不敢用小雷家安危来挤迫雷东宝，怕雷东宝臊了翻脸。

“给我拿点吃的来，快。”

“书记是对朋友说话，还是对下级说话？”

雷东宝被逼得躺不住，摸出手机一把塞进红伟怀里，道：“你看着办吧。”

红伟看看雷东宝，稍做动摇，旋即稳定心神将电话拨打出去。很快接通，但没人，红伟让总机转接到王老先生房间。果然是宋运辉接听。“宋总，今天这么累还没休息？有个人倒是睡醒了……”

“红伟哥，多谢你今天一直帮忙，大哥就在你身边？”

“是啊，书记不知道你宾馆电话……呵，你看我废话这么多，我让书记接听。”说着赶紧将电话塞回雷东宝手里。

雷东宝无奈接了手机，耳机里却传来宋运辉并不客气的声音：“大哥怕见我？”

雷东宝没想到一向对他说话婉转的宋运辉来个黑虎掏心，但他既然已经接了电话，也就硬撑着场面，不知不觉又坐了起来：“对，这儿的闲事你别多管。多大的事儿，让你大忙人操心。”

雷东宝没想到电话里却传出的是外公的声音：“我不忙，但我了解情况后也不想为你操心啦，看起来你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救，干脆不给我们添烦。东宝啊，最后一句忠告给你，赶紧安排个接班人，你啊，这么胖的人多的是病，借口来上海治病住院吧，以后雷霆的事与你无关。别等大伙儿明白过来撕碎你。”那边外公拿着分机说完，就把电话搁了，因为他知道宋运辉不会跟雷东宝说得那么直接。他抢着说了，省得看宋运辉磨蹭，他眼睛出血耳朵生茧。他搁下分机，对宋运辉道：“违心的话易说，肆意的话难说，难说的话我替你说，急病用猛药，你不用谢我。”

“你这几乎是休克疗法。”宋运辉不置可否，因电话那端的雷东宝一直没有出声。

雷东宝果然被外公的话打击，但想了会儿，却道：“王老先生也有看错的时候。这儿不比别的工厂，这是小雷家村，村里大多数人是不出五服的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这边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立即抱成团。”

“你不要自欺欺人，我已经找红伟、士根、正明和小三谈过话，看来不是雷霆没救，而是你没救。你在，以你的经营思路，雷霆一定没救。你不许忠言逆耳挂断我电话。”

“他们说什么？士根懂什么？”雷东宝焦急，一点都没感觉身上只穿一件棉毛衫，室内天寒地冻。

“大哥，你有局限，这么大规模企业不是你能掌控的。你的文化程度跟不上，你的学习能力跟不上，还有你的观念更新也跟不上……”宋运辉不知不觉也跟着外公下了猛料，但他终究不如外公的生猛，“该是你放手的时候了……”

但是雷东宝听不下去，将电话塞回红伟手中，自己跳下穿衣，冲去卫生间。

宋运辉听到红伟的声音响起，不得不中止：“红伟哥，大哥十几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红伟也无言以对，他不知道两兄弟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可是雷东宝这种态度，他无可奈何，只有放弃，颓然看着雷东宝出去的方向。

雷东宝没想到宋运辉这种时候严厉指责他，将他鞭挞得一无是处。他当初坐牢时就感觉宋运辉有否定他的嫌疑，当初就有指挥他的意图，被他抵制了。但这回果然，他不过是遇到点困难，好了，宋运辉又急着跳出来说他不适合。他都懒得说，他不是今天才空投到小雷家的，他自己打造的企业，他跟不上？笑话。他最清楚自己的雷霆，如果不是出口受阻，什么事都没有，但雷东宝没话跟宋运辉说，谁让他总是倒霉的时候被宋运辉逮到呢。他不想再说什么，就跟过去在牢里一样，不解释，事后做出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雷东宝心里隐隐感觉到，其实宋运辉与他那个妖精老婆差不多，本质上否定他这个大老粗，否则宋运辉怎么会说出他文化程度跟不上的话，还说他学不进去，当他的脑袋是大粪塞饱的吗？雷东宝自尊非常受伤，摸出香烟点燃，也不回卧室，开灯下楼找吃的。

红伟见此，现在很能理解千里迢迢飞过来的宋运辉的心情。

走下楼梯，红伟见雷东宝从堆满礼物的八仙桌上拎出一包什么饼，拆开来吃，雷东宝还问红伟要不要，红伟摇头，他哪里还有心思吃零食。他有点想开门离开，但终究没走，从雷东宝的烟盒里抽出支烟，点上坐雷东宝对面闷吸。

雷东宝三口两口吞下几只饼，摇摇热水瓶没热水，随便接了一些自来水喝下。虽然吃得不舒服，可好歹算是打发了饥饿。当然，生水喝进肚子里总归是不舒服，尤其是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他见红伟不肯走的样子，只好问：“你晚上和小辉吃的？”见红伟点头，跟他赌气，他心里反而好受，又问：“小辉他自己公司没事了？那么闲。”

红伟替宋运辉不悦：“我问了，他们公司出口更麻烦。国外现在不承认人民币的汇率，国内银行汇率又不变，他们又是进口原料又是出口成品，每次报价都要再三讨论，很影响利润。”

“他们不怕，他们大国营有国家抱着，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

“听说现在也没了，现在一边喊国企深化改革上面不给钱了，一边喊做好下岗工人安置工作，国家看来不抱了。宋总说他们公司算是有名的效益好，因此这回汇率动荡，中央来人先到别的公司调研，最后才到他的公司，看了之后好像说东海公司都勉强，看来需要调整政策。宋总说政策总是会有的，国家不会扔下出口创汇企业不管。”

“唔。”雷东宝吃完饼，将包装袋往茶几上随便一扔，见搁在烟蒂堆积如山的烟灰缸上的烟已经燃尽，掉下来将茶几漆面烧出一团黑，他懒得管，又抽出一支烟点上，“你有没有跟他说只要出口恢复，我们这边就没事？”

红伟道：“书记，我开车载你过去一趟吧，不管好坏，多听听别人的意见总是好事，王老先生也在呢。”

雷东宝有苦说不出，他怎么跟红伟说那两个人劝他引退，怎么跟红伟说宋运辉批评他不上进不好学，他只好道：“算了，没法解决内销，也没法解决外销……”

“见朋友！朋友老远过来，见见总应该吧。”红伟忍不住怒气，声音开始拔高。

雷东宝还是有苦说不出，定定看着红伟，道：“你知道他电话里跟我说什么？”

红伟一愣：“宋总既然特意来，不管他说的话好听难听，单是冲着他的诚意，我看书记硬着头皮也得去听着。”

雷东宝冷着脸道：“你不知道别乱指派，回家睡去，我头痛，我也睡觉，几点啦！”

红伟愣愣地看着了雷东宝一会儿，终于一声不出，大力将烟蒂揿进烟灰缸里，揿塌一座烟蒂山，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开门关门，弄得地动山摇。红伟满怀愤懑，在门外闷站了会儿，没有拐进去自己的家，取车直奔忠富的养猪场。

雷东宝默默看红伟走出去，很久很久，头发都没动个分毫。一个人安静下来，他回想王老先生说的话，回想宋运辉说的话，包括以前王老先生对他说的，以及宋运辉通过韦春红传达给他的话。今天王老先生说得更明确，连退路都给他想好。可他们为什么这么看死他？还有宋运辉今天说的更是新鲜，好像是他搞垮雷霆似的，他在雷霆才没救。那他倒是要问一下宋运辉，雷霆到底是怎么来的？宋运辉明明最清楚雷霆的来龙去脉，凭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问问全天下的人，谁不知道，雷霆就是他雷东宝，雷东宝就是雷霆，他怎么可能离开雷霆，宋运辉不笨，因此这么说肯定别有用心，他不想撕破面皮，也不愿与宋运辉对吵。对，他为此才不去见宋运辉。

但雷东宝吸完一支烟上楼继续睡觉，却一时睡不着，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宋运辉的质疑。宋运辉以前从没说他跟不上雷霆发展，今天听了红伟他们几个的话，哪儿看出他不行了？究竟是哪个问题让宋运辉认为他不适合管雷霆？

雷东宝毕竟是重视宋运辉，将宋运辉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久，可他想来想去，还是认为宋运辉不理解他也不理解小雷家。比如他当年搞承包，起砖窑，哪件事做出来都有人反对，可最后结果呢？结果证明他正确，他完全正确。

雷东宝翻一个身，舒坦地伸直四肢。对，他应该相信自己，不能被一时困扰所迷惑。

他又想，好汉子敢作敢当，他要对宋运辉说个明白。可直起身子却发现他忘了问红伟他们住的是哪家宾馆，更别说房间号，而且他多年不打宋运辉的手机，知道宋运辉手机早换号码，他最多只能打到秘书手里。他犹豫一下，又没好意思问红伟，就找小三要宋运辉所住房间号。

雷东宝开门见山：“小辉，我刚才睡醒，脑袋还迷糊。我跟你说，你看错我啦。我，雷东宝，这十多年，从做承包开始，用陈书记的话说，一路跑在别人前面，不为世人理解。我每次领奖上台，领导都是表扬我敢为他人先。这点，你承认不承认？”

宋运辉看看身边刚睡下的可可，不敢惊醒他，只好压低声音道：“以前对。”

“现在还是对。你屁股坐在国营，你不知道我们这边做事比你国营要艰难多少，说到底你不理解，你没法理解，我们这边太复杂。复杂程度，就像我是大人你是小孩，你小孩没法看懂我大人在做什么。但我不怪你，我给你半年时间，不用半年，我拿性命担保你收回今天的话。”

宋运辉听了发觉自己很无力：“我也最希望看到半年后我收回我的话。但我有个疑问，你除了凭过去经历推断你这回依然是跑在别人前面之外，还有其他什么依据来说明你现在依然意识超前？”

这还需要依据？雷东宝豪气干云地道：“小雷家群众的支持就是依据，我年前又拿来一堆奖状就是上级部门的肯定就是依据。你还要什么依据？过去大家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作为领导，你也应该培养一些群众意识。”雷东宝此话出口，感觉说得畅快，而且感觉这些话的水平够可以。

“都不是科学依据。”宋运辉继续无力，两人的对话完全牛头不对马嘴，“说到超前意识，我去年让杨巡提醒你留意出口问题，调整产品布局，你做到没有？但我不做事后追究，你也请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只问你三点，你对今后一年的市场格局如何理解，你将如何调整产品布局，你将如何调配手下人事？”

“你不用问，我今天再怎么说你都不会信，我说了你也不会懂，体制不同，但半年后我恢复元气，我不说你都信。明天早上你们几点去机场？我送你们。”说出这些，雷东宝躺床上挺了挺腰杆子。

“明天六点，你能起就来，起不了也没关系，我已经订下宾馆车队。”

雷东宝这回终于把宋运辉驳得无话，但是他短暂开心过后，却又忐忑，心里七上八下没了底。但想到宋运辉问的三点，这真是太简单了，这是企业最基本的套路，他怎么会不知道，宋运辉说到底还是不理解他，看低他。半年，他咬牙切齿地想，半年后看宋运辉怎么说。当兵时候就知道，穿皮鞋的打不赢穿草鞋的，他的雷霆是农村走出来的草鞋兵，别看样子不好，可战斗力强，战斗意志更强，不信，走着瞧！

宋运辉回想与雷东宝的对话，他想到几个方面，首先，自信到极端，便是盲目；其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最后，做企业的首要是市场意识。雷东宝资质有限，偏又现在盲目自大，他真拿雷东宝没办法了。

他想，他现在应该够资格说句仁至义尽。多年管理经验告诉他，资质差的人，多说无益。他一向是这么做，但是他这回感性当头，因此他出师不利，本身就是他自己的问题，谁没个偏执的时候呢？就像雷东宝追着过去经验跑，他则是追着雷东宝苦口婆心，都是痴人。他更灰心了。

红伟也是灰心，指望宋运辉能够对雷东宝有所为，没想到雷东宝一意孤行。他跑到忠富养猪场，将已经睡下的忠富拖出被窝，满屋子搜出一瓶酒几块饼干一包猪头肉，两人对酌。

忠富倒并不觉得意外：“书记一向一意孤行，又不是今天第一天这样。”

“以前没那样。”

“以前你跟书记臭味相投，没觉得。书记为人，我敬服，但是要我跟他相处，我不行，我以前这么跟你说过吧？说到原因，我当时说不适应书记的工作方式，其实就是不适应他的一言堂。书记一向不听劝，他不跟你讲道理，他只服从自己的理由，也要别人都服从他的理由。别人别想说服书记，除非书记哪天脑袋开窍自己转弯。我常干着急，干脆不跟了，我着急自己的，落个清静。”

“可是书记以前走的路都对。”

“红伟，我们今天说的你可别说出去，被人听见显得我没良心，你看我的养猪场现在发展得怎么样？”

“好。我没想到你这么快连冷库都有了。刚才也看了一下，一个春节下来，你这儿的猪卖得差不多。”

“不瞒你说，红伟，我心里有两个字：踏实。我扩张得虽然不快，可是一步一步都是看准市场需求来走，每一步走出去，我都是心里有底。不像过去，别看老大的沼气池很噱头，还全市第一家养牛蛙养罗氏沼虾弄得轰轰烈烈，可我一直提心吊胆，总是摸不准书记决策的准头。好像是遮住眼睛做事，蒙对一个是一个，没有延续性的规划，没有可预见的长远。可是我这话跟书记没法说，一者他不会听，二者他做的事好像总是抓大牌总是抓对牌。我只有出来做自己的，起码落个心里踏实，你信不信，我的规划都可以延伸到三年后。”

“你的意思是，书记这回抓牌没抓对？”

忠富犹豫一下，道：“我不大方便说，你喝酒想想，对比对比我的三年规划。”

红伟依言不语，猪头肉下酒，好好思考忠富的话。果然，他们雷霆的规划除了铜厂因为以前由项东设计项东规划，还有头绪可循，其他的现在回想起来大多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缺乏连贯。他以前有意不多管雷霆闲事，免得与其他人员冲突，因此没觉得怎样，现在还真不能回想，这一回想，他心里不踏实起来：“忠富，你闷声不响，蔫主意太多。”

“不敢，我跟你们不一样，从开始就没心服口服。红伟，我在想士根的那三条，不能不说，士根以前做到老二，还做得让人心服口服，水平到底是有的，你看这三条，眼光毒辣。”

红伟点头：“我也在想士根的话，你说大家会不会反？”

忠富道：“我不知道，没人带头，我看难反。能带头的你或者正明，除非你们以后不想做事了，要是宋总不满，你们以后还想做人？”

“我当然不会，于情于理都不会，做人这些义气肯定有。我担心正明已经估摸到宋总不满书记，有些蠢蠢欲动，我回头踢正明一脚，别以为书记上面没人。”

忠富却道：“红伟，你先自保。你们那个不归属雷霆的公司名不正言不顺，要是别人捏了把柄，存心搞死你们的话，书记首当其冲，你老二。”

红伟脸色大变：“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忠富道：“凭我对你们几个的了解，基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别以为村里其他人都是傻瓜，总有几个脑袋清楚的。”

“没事的，关键的人都有股。”

忠富点头：“那就好，书记仅凭这个公司，轻易抓住几个关键人物的人心，高！”

红伟摇头道：“当时考虑镇里参股雷霆，不想让镇里不劳而获，而且我们手脚干干净净，每一笔账都有规矩。不会像过去士根藏的那几张白条，白痴看见都知道有问题。”

“这个出发点的话，大家都是自己人，一条心。红伟，我们多年兄弟，还是提醒你，先自保，不要愚忠。”

红伟从忠富那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黎明。酒早已喝完，猪头肉和饼干也早见底，但他拉住忠富不让睡，终于把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好几个月的忧虑向老兄弟吐露。这些忧虑说起来很对不起书记，很否定书记，要不是忠富，他对别人还不敢说，可忠富不同，尤其忠富肯定了他的忧虑。

难道小雷家那么大的家业，这回真的又将面临大劫？想到过去雷东宝坐牢时小雷家经历的那次大劫，他这回该如何自保？

红伟回家，车子开到车棚，却想到节后追讨货款与雷东宝位置安稳之间的关系，心里压力很大，坐在车上发呆，从杂物箱里摸出香烟来吸。可是抽刀断水水更流，越想心越烦。

过了一会儿，朝着旁边车位倒入的车灯打断红伟的思考，红伟心说谁还这么晚回，却见小三从副驾位置跳出来。透过头顶打开的天窗，红伟听到正明的声音在对小三说：“你先走一步，我后脚再走。”红伟惊异，看着小三离开，没有吱声，他立刻意识到，这两人开车找地方一直谈到现在，估计话题与他找忠富谈的差不多。而从小三和正明的言谈，可见两人之间已经达成什么谅解。

红伟心头思绪翻滚，等着小三走得不见人影，他跳下车，拉开那辆车门。正明显然是一脸吃惊，捏着香烟的手紧张地停留在唇边一动不动，两眼满是慌乱，两人对视良久，红伟俯身道：“收敛着点，别不给宋总面子。”

“呃，红伟哥你别走。”正明手忙脚乱，一个踉跄冲出车门，紧紧扯住红伟的袖子，四顾无人，才轻道，“红伟哥，不瞒你说，我愁啊。你说今晚宋总提的那些个问题，有几个是我们正经答得上来的？我回家将宋总那些问题与雷霆一比照，我们雷霆全是漏洞，我坐不住了，找小三商量该怎么办才好。我们总不能再盲目等着国家政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万一政策不下来呢？我们这样东抓抓西扒扒得到什么时候？我还想明天找红伟哥谈呢，要不现在就找个地方说话？我担心雷霆，雷霆是我们大家这么多年的心血啊。”

正明紧张地看着红伟，他不知道红伟这个钟点一个人待在车里究竟是什么意图，逮他和小三勾结的现场，还是等他回来说话？因此正明将话说得恳切再恳切。整个雷霆他可以得罪其他人，却不敢得罪红伟，因所有客户都捏在红伟手里，这几年一方面是雷东宝有意放权，另一方面是红伟自己加意笼络组合，雷霆的进出两道口子全被红伟掌握，这样的人，除非得罪了就离开雷霆，否则以和睦相处为上。

红伟听正明所言正是他今晚所虑，心说英雄所见略同，估计小三也是一样。想到还不肯接受谏言，甚至躲避见宋运辉的雷东宝，他不由叹了口气，递一支烟给正明：“我刚才睡不着，躲出来想年后怎么做。催款还是要催，可是该怎么催，该怎么与你生产配合，我心里没底。我在想，能不能要书记开个会来协调年后资金安排，可以让我们心里踏实地照做，我愁死了。”红伟说着，有点身不由己地被正明“塞进”驾驶座后面的位置。

正明钻进车子：“红伟哥，我跟小三讨论的就是这个，但是操作上……一言难尽。”

红伟想了好一会儿，却道：“你和小三讨论了就好。”他伸手将车钥匙一转，拔钥匙出来，交到正明手心：“别年轻气盛，记得把方案随时通知我。我困死了，睡觉去。为了雷霆，你们多辛苦。”

正明愣愣地看红伟离去，心里七上八下。他也知红伟当然与小三不同，红伟资格太老，不可能三言两语便与他交心，但是细细回味红伟今天跟他说的所有话，感觉前后半夜立场已经不同，似乎越来越善意。他眼看着红伟的身影在路灯下转来转去，最后消失，不久，寂静夜空中传来关门的声音，他又在车上坐了会儿才慢慢踱回家去。他心里有一丝兴奋，但也有被红伟警告过后的警惕。

大概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雷东宝晚上睡得并不好，时时警醒，醒来则是看一眼手表，翻转再睡。五点多醒来时候见外面天色依然黑沉，他没有犹豫，起身下床，他准备去送送宋运辉。他下楼从八仙桌上挑了几件看上去比较登样的礼品，飞车直奔市区宾馆。到达时，正好见宋运辉在总台办理退房。他大声与宋运辉打个招呼，冲着外公走过去，但外公双手支在拐杖上，一双眼睛睡意蒙眬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雷东宝当即很尴尬，将伸出想握的手缩回来，斯斯文文地招呼道：“王老先生没睡好？”

外公斜睨雷东宝一眼，懒得说话，刚才宋运辉已经告诉他昨晚两人的一次通话，他心里早在后悔来这一趟，不该好奇心重，他懒得跟这种说不通的人白费劲。不像跟外孙女吵架，那反应多灵敏，吵起来才好玩，反而是可可站在一边儿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好奇地打量。

雷东宝见外公不理他，这才有空看到穿得小圆球似的可可。他稍微蹲下，与可可对视片刻，道：“叫我姑父。”

可可却从太外公腿边躲到爸爸腿边去，一路叫道：“No，you are a big fat man.”

雷东宝顿时气馁，虽然他儿子壮过可可，可是人家一口英语，岂是他儿子可以企及。他不知道小孩子说的是什么，只见板着脸的外公终于一笑。宋运辉也回头笑道：“可可不认识你，以后多见见就好。”

雷东宝却细心地想到几年前他坐牢的时候，宋运辉带着女儿去看他，见面第一件事就是让宋引叫他姑父，他一颗心温暖至今，对了，那次也是春节，室外天寒地冻，他干脆地对宋运辉道：“还没听你儿子叫我姑父。”

宋运辉道：“小引跟我打电话时问起你，说今年暑假回来不知道能不能见你一面。”

“小引是个好孩子。”雷东宝只好放弃，但心里更生疑窦，因他知道宋运辉是个非常讲究细节的人。“她在美国成绩好不好？”

“还行，好了，我们走。大哥，你回吧，去睡个回笼觉，我们叫了宾馆车子，谢谢你来送我们。”

雷东宝都听出生分：“你前面走，我后面跟着。”他不由分说拎了一只箱子出去。

外公慢吞吞跟上，走到外面，看看雷东宝的奔驰，又看看宾馆的半新皇冠，却钻进皇冠里面，又招呼一声：“小辉，你来管着你儿子。”

宋运辉没有犹豫，安置好行李，与雷东宝打个招呼，便钻进皇冠车里。雷东宝一愣，等前面皇冠车子开出，他才钻进车里，气得面色铁青。他没依言跟上，方向盘一转，去了韦春红的那个家。但是见到小区大门的时候却是发愣，对了，他跟韦春红儿子保证不骚扰他们母子的。他将车习惯性地开进小区，熟练地停到楼下，却没法走出车门，他得说话算话，但是他看了宋运辉活蹦乱跳的儿子后，很想自己的儿子，他的宝宝。

他犹豫再三，考虑到韦春红正带着老少几个在海南晒太阳，他下车上楼，即使看看熟悉的屋子也好。

但令雷东宝意外的是，防盗门应声打开，他的钥匙却没法插进房门锁眼里去。他还以为没找准锁眼，俯身看清，却发现眼前的锁眼呈十字形，与他手里的扁平钥匙全不相配。韦春红难道这么泼辣，将锁换了？显然是。雷东宝在宾馆门口累积起来的火气更进一步，狠狠一脚将防盗门踢上，噔噔下楼回去车上。他妈的，个个都是白眼狼，他饿着肚子开车回村，依然是冷锅冷灶，但家里有一整八仙桌的别人春节送来的礼物。

宋运辉没见雷东宝跟上，脸上也没流露出什么，连外公也没提起雷东宝，一行若无其事地上了飞机。

但上班间歇，宋运辉忍不住打个电话给老徐。一则开市拜年，二则通报雷东宝的情形。他并没向老徐隐瞒任何雷东宝的近况，他也说了他的担忧。老徐倒是没有回避话题，还劝宋运辉放宽心，说有些事情有其必然发生发展规律，外人更多的只能尽心，尽力还得看有没有地方让使力。老徐还说，他关注雷东宝本人，而不再如过去做县委书记时候一样关注小雷家。宋运辉豁然开朗，是啊，他这是给雷东宝的“雷霆就是雷东宝，雷东宝就是雷霆”的话给绕进去了。老徐的话提醒他，他前阶段确实管得太宽。

04

杨家的整个春节在等待中度过，随着任遐迩预产期的渐渐临近，杨家上下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

杨巡早就摩拳擦掌，就等着儿子出生，早早让他完成人生一件大事——向爸爸的升级。在焦急的等待中，他早已做好所有预备工作，包括与妇儿医院最好的妇产医生搭上关系，保证随叫随到；包括请来岳父岳母过年，帮忙一起照顾任遐迩。但他最乐此不疲的是给还钻在娘胎里的孩子起大名小名。

任遐迩提议，她和杨巡的名字都是走字底，弄得一生劳累，吃尽苦头，孩子的名字一定要讨个好口彩，不要再辛苦走路，而是要装上四只轱辘，选车字旁的字给孩子，当然如果有飞字旁的就更好。杨巡满口叫好，当即请出任遐迩的字典，两人好好挑选中意字眼。可惜没有飞字旁，两人只好转攻车字部首。

车字部首的字没几个。杨巡翻到那页，一眼便将所有字看全了。他拍腿大叫难怪难怪，将其中一个字指给任遐迩看。任遐迩一看，也不由跟着大笑，那个字正是“辉”字，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宋运辉。难怪宋运辉少年得志，原来是名字里面安了四个轱辘，当然跑得飞快。杨巡当下对车字部首的字更感兴趣，一个一个字地研究下去，将所有字的字意翻看个清楚，两人一起选中“轩”字，又觉得苏轼的“轼”字也很好。

说到小名，两人这下就天马行空了，到最后任遐迩想到男孩“小锅”女孩“小碗”，杨巡不同意，小锅小碗多随便，没一点雅致富贵气，但是任遐迩说十月怀胎的老娘最有权给孩子起小名，非要坚持。而令杨巡奇怪的是，眼高于顶的杨逦竟然也非常喜欢“小锅小碗”，直说这小名别致，杨巡无可奈何，非常不明白这小名好在哪儿。

说也奇怪，一等这对预备爹妈将大名小名确定，任遐迩如期给送进产房。杨巡在岳父岳母和杨速杨逦的陪伴下坐立不安等了半天，才等到母女平安被推出产房。任遐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亲口告诉杨巡：“小碗”！

杨巡原以为自己会失望，但一眼看到这皱成一团的红皮小脸，他满天地都找不到失望，只有满满的喜欢。小碗易碎？不怕，他这做爸爸的有本事给小碗包上铜墙铁壁，对，他有的是本事。但是他才一触女儿小碗的小手，便知抱孩子是个大难题，这嫩豆腐一般的小身体怎么经得起一抱？他只好将孩子交给岳母打理，自己手舞足蹈地在一边观摩，都没留意杨逦神色黯然离去。

等任遐迩休息完醒来，杨巡已经在岳母的教导下敢抱包成蜡烛样的女儿。他小心把小碗凑到任遐迩面前让她看，信誓旦旦地说他其实心里最想要的就是女儿，女儿好，女儿贴心，就怕说太多女儿，要是生出来不是，会让妻子内疚，他才一直说要儿子。现在生下来真是女儿，他如愿以偿。杨巡说得如此真诚，令任遐迩都以为以前领会错误。尤其是见杨巡抱着小碗爱不释手，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她更是心里迷糊，产后还没恢复精明的脑袋被杨巡搅得一团乱，心中渐渐相信，或许杨巡真心喜欢的应该是女儿。

但任遐迩此后陷入水深火热，她妈妈岂肯在女儿月子时候离开，硬是盯在身边，照着陈规将她的月子伺候得浑身瘙痒，人神共臭。任遐迩背后叫苦连天，几番要求杨巡施展迷魂大法将她老娘骗回老家去，可是杨巡的三寸不烂之舌不敌任母的拳拳爱女之心，任遐迩只好继续忍受传统月子大刑。

其间宋运辉与梁思申一起到杨家祝贺，任遐迩笑眯眯地在心里转坏念头，她家小碗与宋运辉同属车字辈。

梁思申是到日本中转，跟市一机的日方会谈后方才回国的。这回她身后没工作追赶，随心所欲地多逛了几天。但外公可可都在宋运辉那儿等她去接。她用最快时间办完辞职交接，立刻就在交接完当天乘火车赶去团聚。

她感觉辞职后好像眼光改换，原来的日本在她眼里是个忙碌的地方，从机场开始就感觉那地方的人行色匆匆，她自己也是非常适应那样的节奏。可是现在她行程安排宽松，心里也是有意给自己放假，却发现日本是个别有风情的地方，东西方的文化在这块土地碰撞交融，孕育出的独特市场令她流连忘返，返时则是添了一只大行李箱，行李箱里满满的别致趣怪小东西。

回来的路上她不由检讨，她在以前忙忙碌碌的工作中究竟干了些什么。她当然有所得，她从工作中得到学识、阅历和能力的提升，令她自己都觉得没白活这几年。但是她在日本悠闲逛街中却发现而今重捡情趣，找回对世间万物好奇的眼光，学校出来后再一次能细心体味大千世界无处不在的美丽。

她此时在飞机上回忆忙碌工作的那几年，有些不堪回首。那段时间，似乎工作生活都成了任务，而她则是女超人一般攻克一个个堡垒，速战速决，绝无拖泥带水地完成一件件任务，包括升级、结婚、生孩子这等人生大事。回首往事，她不知道该不该笑，她怎么有本事过了那样一长段的亢奋日子？

回来看到气定神闲的外公，对比觉得丈夫宋运辉虽然看似气定神闲，其实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紧张，紧张得全无情趣。比如她才到家，宋运辉就给她一份时间表，总算第一天开恩，让她休息，第二天周末，他安排的可选项是祝贺杨巡升级，非可选项是一大家子去新开外资连锁超市购物，中午一大家子在外公住的宾馆吃饭，下午参观由东海公司资助的当地民间绝活展示，晚上请外公到别墅吃饭。虽然这些活动都是必须的，或者是有趣的，但是，情趣呢？

梁思申没反对，因知道宋运辉忙，难得一个两人在一起的周末，得分秒必争地用足这段时光。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她过去的生活方式？因此她能很得体地按照日程表行事，而且并不会忙得披头散发。

杨巡送走宋梁夫妻后回屋，却一直疑问梁思申何以亲自来他家祝福小碗儿降生，她当年拒绝了他送给可可的大礼，今天似乎也没特意来看小碗儿一趟的理由。她哪来那么闲？

任遐迩不知杨巡之虑，她抓住刚送走宋家夫妇回来的丈夫，道：“我刚才问宋太太外汇什么的事情。她跟我说现在趁火打劫收购金融受灾严重区的优质资产最合算，她跟我算了一笔汇率账，还真是，问题那是境外收购，虽然知道利益肥美，可是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申请外汇都是大问题呢，这种好处只有宋太太他们享用了。”

“怎么算汇率账？”

任遐迩找出纸笔，举例演示一番，杨巡看了点头，果然好。任遐迩道：“梁思申说，这种时候是现金为王，跟我们俩每天商量的一样。我也跟她说了我们在看一些资金链出现问题的企业，准备接手，就是不知道底在哪里。她说她也在看，她看中两个目标都是国外的，公司因为业绩所逼，需要对股东交代，会不得不做出一些大举剥离附属企业的行为。你看，她那境界跟我们比，真是不一样啊。”

杨巡更是奇道：“他们外资公司上班那么忙，她哪有时间做这些？就算让她便宜买来，她有时间管理吗？还是立刻转手？”杨巡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心里转出一个念头，再度合作，可不可以？但心里早又自我否定，那不可能，旧怨哪是容易遗忘的。

任遐迩想来想去，道：“不知道，我忘了问。老四还说听我们讲投资的事，好像很高深。我听梁思申讲她的投资，更加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那种出国见多识广的人到底不一样，我以后看来得多看英文财经版，什么都看才好。”

杨巡道：“我们起码是地头蛇，可以抵消一些经验不足。其他很多事情我们即使有力也使不上，你看政策对外资对国企的优惠，还有政策对我们的限制，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能给老外的东西就不能给我们私企？他们老外的不也是外国私企吗？还有你听梁思申今天说的，她几天时间美国日本中国一个来回，到日本都不需要签证，她是美国国籍，我们能行吗？我们去个回归的香港都得办那么多天手续。办事效率怎么跟她比？稍有机会都让他们抢了。”

“呵呵，由不得你不服气，认命吧，你不是说了，以前还得戴红帽子交管理费呢，现在已经对你从宽了。”

“越来越从宽是不错，我就怕东海那样的国营企业越来越强大，那就没我们的活路了。你看市轻纺的打包上市，一下子圈来多少钱，他们国字号的公司来钱太容易了，投资起来气魄那个大，我知道跟我联系注资的人另一只脚也都踩在那边上市公司呢，那边挖不到钱才来找我。好项目都让国字号挑了，害我价格也压不下来。”

任遐迩现在站在企业高层，很能理解杨巡的牢骚：“不过我们是野生的，生命力强，等我们长足了，看他们国家抱大的怎么跟我们比。不过外资要是个个跟梁思申那样国内国外好处均沾，我们也麻烦。我们私营企业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杨巡犹豫一下，道：“梁思申做事没我们灵活，她条规太多。不过那是以前，现在不知道变化没有。”杨巡没说梁思申家族背后的权势，哪是他敢望项背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小碗睡醒了，两人忙着给小碗喂奶，换尿布。这一折腾就是一个多小时。但是杨巡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既然梁思申工作那么忙，那么那些收购后的具体操作需要由谁来做？另外，梁思申今天尽弃前嫌来他家看小碗儿，是不是事出有因？

杨巡做生意那么多年，知道生意场上从来没有解不开的结。梁思申现在为人做事比过去现实许多。他自己现在也是家大业大，收敛了跳脱。那么为什么不可以再谈合作？杨巡决定慢慢接近观察。

梁思申与宋运辉也在议论杨巡。可可跟着爷爷奶奶在新开的大超市里蹦跳，宋运辉推着车子在后面跟进。梁思申不当宋家，不知道要买些什么日用品，就在旁边跟着，只有到毛巾床上用品区的时候才想起宋家的毛巾更换不勤，她抓了两打毛巾一打浴巾扔进购物车里，又抓来一打被套床单。宋运辉知道梁思申的生活习惯，见此只有笑，他回头又得跟勤俭的父母做半天思想工作，以期改变老人们常年养成的生活习惯了。

梁思申做了这两件事后就不再干涉，宋家主事的是公婆，她毕竟来得少，尽量不插手。宋运辉却不得不提醒她：“呃，小姑娘，挽着手臂可以，不可以再做其他小动作。”

梁思申一愣，才想到刚才眼睛正对上丈夫鬓角的白发，就忍不住疼惜地伸手摸了两把。她晓得宋运辉在这个小地方认识的人多，不想破坏形象，但她还是悻悻地脱口而出：“虚伪。”说出这个词就想到，这个词她最近想得最多，宋运辉当然也在她这个词的打击范围之内。

宋运辉不疑有他，笑道：“别走开啊，这就生气了？”

梁思申背着手走路：“没劲。”

宋运辉还想说什么，可正好旁边一个局长过来打招呼，两人握手热情谈了好一会儿。梁思申旁边一脸贤淑地看着，依然觉得好虚伪，但她也无奈地知道，那是宋运辉那个阶层人的普遍生态，而非宋运辉这个人有什么特殊。爸爸当年也是这样，哪像现在可以随随便便穿汗衫大裤衩戴一顶大草帽走过两个街区只为买一份报纸。就像她上班的时候，连裙子都不穿，一身装扮尽量掩盖性别，其实呢，外公骂得句句中的。

有些事情不知道便罢，一旦戳穿了，旁观都是煎熬。看别人的，比如那个局长的做作，还可以当猴戏看，但看自己丈夫的，那滋味并不太好。梁思申提醒自己不要走向另一个极端，可提醒归提醒，心里总是有些不好受。

这么忙忙碌碌度过两天周末，梁思申才有时间与外公单独相处。外公也等她久矣，周一早上一见她领着可可单独出现，立即两只眼睛活络起来，似是找到吵架对象。但事情也有美中不足，外公看到他带了那么多天的可可这个时候千呼万唤不来他身边，尽是钻在妈妈怀里做扭股糖。他只好委屈自己坐到梁思申身边去，以便就近接触可可。

梁思申将她在日本接触的两家企业与外公谈了一下，另一家是通过市一机日方引见，彼此才做了一个粗浅的会面。两人的目标都很明确，低价接手，分拆重组后快速出手。祖孙两个谈得难得如此合拍，外公更是谈得兴奋的时候，站到正对着市一机的窗口，眺望着市一机妙语连珠。外公给梁思申举个例子，一农妇卖葱，十斤的葱，按平常价是一元一斤，销路不过不失。农妇挑出好葱四斤卖一元五一斤，剩下的卖八毛，却正好迎合需求，卖得快了，而且反而多赚八毛，这就是市场。

梁思申当然知道市场是怎样的，但外公既然爱炫，她就听着呗，反正现在也没急事在身后赶着。外公说得急了，让口水呛住，大大咳嗽了几声，可可立刻操起他的奶瓶无私地递给外公，外公更笑更呛，梁思申忙上前端水捶背，外公咳嗽平息下来，却是有些黯然，老了，老了，小小呛水都要兴师动众，说明他再也不能主抓大事了。他思虑之下，主动提出，有些事务性工作交给梁凡去做，梁凡公司坐落上海，手底下有素质不错的员工一大堆，正好借用，他愿意割一部分好处给梁凡。

外公的提议正中梁思申下怀。她立刻与梁大联系，梁大正巴不得，非常乐意地就将国内部分的工作承接下来，而且立刻通知员工，将原属李力的办公室重新布置，交给梁思申使用。

外公等梁思申与梁凡达成口头协议，便笑嘻嘻捅上一刀，说梁思申而今堕落，甘愿同流合污。梁思申嘿嘿地笑，没法否认。以前她或许会说一句她借用梁凡公司是起稀释作用，但今天她不会再说这种话，做人，还是实际点儿吧。她在以前的驻上海办工作，又何尝没有利用身份的优势？看开些，辞职之后，她的心很闲适，很踏实。

但是外公并不打算放过外孙女，即使中饭餐桌上有外孙女婿托关系叫主厨做的金牌猪手，他都不会丧失立场，不打击外孙女，尤其见梁思申虎口夺食，帮同样爱好猪手的可可趁热抢食，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故作得意扬扬地道：“你跟小辉结婚那么多年，有没有看出小辉其实是迷失青年？呵呵，他让我三言两语套出是个理想迷失的。想知道？不说，急死你。”

梁思申还真急，外公透露出的三言两语充满玄机，让她非常想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不过回头一想，不急，她可以问丈夫。于是她反手一枪：“可可，外公阿太做了坏事还不说，还想急死妈妈，怎么办？”

“唱小兔子乖乖，十遍。”这是可可经常接受的惩罚。

外公笑得嘴唇乱抖，咬不住猪手，好久才正色道：“还是告诉你吧，省得让我唱小兔子。”他把没见到雷东宝那晚与宋运辉的对话转达一遍，有些记忆偏差，但大致意思都在。“你呢，这回算是悟了，虽然来得晚了点，可我想你应该有很多新的想法，影响你的世界观，对不对？”

梁思申不得不点头：“对，不过我正在适应这改变，做人通达点儿才好。”

外公道：“你通达？我看是小辉惨了，你敢不敢承认你看他不顺眼？”

梁思申看看可可，一时无语，果然她在外公面前等于透明：“可是我依然爱他，只是……偶像不起来了。”

“成长过程嘛，总是伴随着一个个偶像的倒下，所以我宁可不要当谁的偶像，只当谁的对头。小辉是个踏实人，不过他受生活所迫，就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挣生活都来不及，偏偏生活也不放过我们这种聪明人，不让我们安闲，所有的回顾啊总结啊对我们来说都是奢侈，我们没有时间精力做这些。我一直到退休，甚至等你外婆去世，才想了些人生一世的大问题，小辉呢，我前几天跟他提了一下，他还没在意的样子。我懒得跟没开窍的人多说，你自己逮空跟他谈吧。做人，怎么做都行，但心里一定要有个信念，明确自己该做个什么样的人。”

“可想清楚了之后没法随便怎么做都行，那会让自己很痛苦。可能还是浑浑噩噩比较好。”

“那你和小辉的关系准备怎么办？总得有个人转变。我不管你们别的，我只在乎可可。”

“不会怎么办，他是我的爱人，是我的亲人。”

“自欺欺人。”外公并不多说废话，“看金牌猪手分上跟你说这些，说完两清。你别以为我还跟你们这种小毛蛋蛋谈什么人生理想，你不是对手。”

“谁跟你欺来欺去，这完全是我的问题，该调整心态的是我，小辉已经够倒霉，受我无妄之灾。”

“我传给你的基因哪条是三从四德？受不了。”

“不是我想三从四德，是他事事让着我，我好意思学你？”

“也是，你那段数跟小辉比，就跟小泼皮撞上林冲。”

“幸好，小泼皮众多，每天跟我吵架的就有外公等人，不愁寂寞。”

外公难得宽容地笑笑，没有说什么，再接口就坐实小泼皮称号。两人斗嘴时候，小王和保姆奋勇吃菜，可可则是两眼滴溜溜看着两个人，似乎学足一招一式。

可是梁思申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是对外公的话认真上了。她回国后对宋运辉一直有心理障碍，明知这样不好，也明知自己很爱丈夫，可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左看丈夫不顺眼，右看丈夫不顺眼，她总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被外公一说，难道，也有宋运辉的问题？可是，晚上与丈夫关上门畅谈理想信念吗？她都觉得有些荒唐。

她终是想不出该如何开口，在宋家住了几天，外公不愿再住宾馆，她只好护送外公回沪。而后，她开始紧张的收购整合工作。其实，忙起来的时候，反而整个人正常起来，再没时间精力胡思乱想。梁凡把他的资金也交给梁思申策划，梁思申隐隐成了李力走后，公司的首脑。

05

小雷家人心惶惶。

春节过后第一个月的老年人劳保工资虽然发了，可是老人们凑一起晒太阳的时候，见面第一句就是议论雷霆。大家心里都有朝不保夕的感觉：这个月的工资是如期发了，不知道下个月还有没有，或者会不会拖，大家都不敢大手大脚，一个个更加精打细算。

而雷霆的高层则是关注着人民币的汇率会不会如外界猜测，调整向下，放外贸企业一条生路。中央台新闻都在说日本汇率失守，台湾汇率也失守，香港那边则是苦苦支撑，也不知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周围国家地区的汇率都跌，我们国家的汇率坚守不跌，那不是把自己往死里整吗？不是说国家需要外贸企业挣外汇吗，大家都乐观地觉得国家不会那么没考虑。人民币的汇率应该也会顺应民心地跌，跌到出口企业又有活路为止。

三月在大伙儿的焦躁中到来。雷霆的资金情况越发紧张，无数的口子等着用钱，每一笔钱进来，都得主事者掂量着轻重缓急，将钱安排下去，塞住其中最嗷嗷叫的一个口子。

三月初正好一笔钱进来的时候，供电局终于等得不耐烦，要雷东宝一定设法将电费结了。雷东宝对着最要紧的口子供电局和小雷家一众老人的月劳保，还有雷霆工作人员的工资，着实委决不下，这笔钱给谁才好？给了供电局，其他就没了，给了劳保，工资就得打折扣，反正处处捉襟见肘。

雷东宝还犹豫着，供电局在三道金牌之后，不客气地出手了。当时雷东宝正在电缆车间，忽然只听一声轰响，随即整个车间归于寂静，只余头顶一卷电缆在行车下面沉甸甸地摆动，带动钢缆“嘎嘎”作响，于此寂静之中显得分外狰狞，终于等电缆摆动结束，小三气喘吁吁打电话报告，说供电局来电下了最后通牒。

雷东宝无奈，只有答应。过不久，电来了，来去就跟常见的停电或者线路故障一样，车间里除了陪同雷东宝的正明，谁都不知道这电的一来一去有其原因，车间旋即又陷入轰隆隆的机器声中，但雷东宝再无心关心生产和原材料库存，臭着一张脸一声不响离开。

正明在初春的太阳下等雷东宝走远，立刻远远走去车间外面的空地，打电话给小三，问钱送去没有。

“在路上，是没到期的承兑，还得找朋友贴现。正明哥，没办法给你，供电局催得紧，都拖两个月了，再大的面子也给拖没了，看样子这回是来真的。”

正明道：“我的意思，你贴现后想办法留几万下来，我看供电局那儿把大头交上的话，应该可以混过一阵子。我们村那些老头老太的劳保不能拖，那些人本来就没几个钱，急了会找我们拼命。小三，这事一定要办到，你要是在供电局那儿应付不过去，给红伟电话，供电局的人头他熟。还有……这种苦日子我以前独立支撑过，有经验，你相信我。”

小三当然清楚当年雷东宝入狱，正明独立支撑四面楚歌的电缆厂的过往，他现在只能相信正明的经验。“行，要是成的话，我跟书记说一声，这几天已经有老头老太找我要钱了。”

“你傻啊，书记是喜欢下面人自作主张的人吗？尤其这种紧要关头，他能让你乱动他的钱吗？别让他捏出你卵黄子。快去快回，回头我们商量怎么悄悄把劳保分出去。”正明顿了顿，又道，“小三，我前儿跟你说的话你忘了吗？小心划清界限。”

小三心里一个激灵，连忙答应。大家都说他是书记的大管家，现在人们有气不敢找书记，都是找他来闹，要是如正明所言，以后有个万一，书记怎么样不知道，人家起码还有宋运辉保着呢，可他小三没依没靠的还不给当作助纣为虐的典型，让全村人民生吞活剥了？他很快就将正明留下几万的提醒举一反三，想到这是他偷偷划清界限、留下活路的机会。

回头他果然得叫去红伟，才把供电局的头头脑脑摆平，虽然还差十万，可供电局的领导还是大手一挥，放他们一马了。请客吃饭后回到村里，正明指示小三把这笔钱先捂几天，让村里老头老太着急几天再悄悄发放，以谋求某些效果。大家都是在一条筏子上沉浮的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小三借着酒意大胆地答应了，他在心里一径地告诉自己，答应的那些话是醉话，是不能当真的醉话，可是等他醒来后，他并没找正明纠正醉话，而是默默将电费余下的钱存进活期，默默观察事态发展。

雷母从海南回来后便回了小雷家，连她都感觉出小雷家世态冷暖，回家后不敢多提海南的所见所闻。但村里的老头老太们在发钱那天领不到三月份的劳保，终归是不会放过每天一同晒太阳的雷母，大家都追着雷母要她回家跟儿子好好要钱，大家说话的语气一天比一天暴烈，越来越难入耳。雷母当然传达给儿子，雷东宝让她这么转达：先保证生产，有生产才有未来的劳保。但雷母回头这么一传达，大家却闹上了，都骂干脆停发劳保，先饿死他们这帮老头老太，帮村里一年省下几十万换什么未来，都骂雷东宝这主意断子绝孙。雷母起先还赔着笑脸解释，后来听怕了，知道这帮人不敢跟她儿子闹却敢跟她闹，她索性闭门不出了。

但两天关下来，她就给关闷了，她又无法说服儿子，只好给能说会道的儿媳打电话，让儿媳帮忙解决。

韦春红回来后一直根据朋友和律师的指点，悄悄转移她的家财。有朋友好心提供建议，说可以假离婚，可是韦春红在家独自想了三天，她好不容易擒来的婚姻，心里非常不舍，而且她猜测雷东宝既然眼下如此艰难，她若是再拿什么离婚去干扰这浑球，这浑球还不知受不受得起刺激。

她最终想出一个主意，托朋友找关系，将所有的产权都转到她儿子小宝名下，小宝的财产，并不属于夫妻合有。

但是对于现婆婆让她劝劝雷东宝的要求，她有心无力。雷东宝现在果然依言不来骚扰，她哪里还敢惹这浑球。其实她知道的并不比婆婆少，她自家里闹一次狐狸精后，在小雷家安了桩脚，她只要时时与桩脚联络，偶尔送个小零小碎，不仅把她的耳朵安插在小雷家，顺便也把雷东宝给监视了，但她当然是不可能知道正明和小三的主意。

其实正明和小三也很顾虑，这种背着雷东宝做的事情万一被捅出去，他们两人的下场很惨，而他们又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一个村子做任何事情都捂不长。可是他们想到雷霆万一下个月的工资再出问题，下下月的工资继续出问题，以及已经开始的设备商接二连三的讨钱诉讼经过漫长程序被判决被执行，到那时候雷霆将面临的惨况，以及众村民对雷霆这几个核心高层的集中愤恨，他们又不敢不预做准备。正明犹豫再三，把他的担忧与红伟交流，红伟也是忧虑得脸色铁青，没有反对，只说让正明自己看着办，众人都意识到，再大的靠山，都不如不倒的雷霆。

但红伟心里有矛盾，这么多年同学同事下来，不忍看着雷东宝一意孤行走上绝路。不过他得等又一笔款到账，才有脸去见雷东宝。此时雷霆的债主们再也不谋求什么途径，直接留下专人每天盯着雷东宝车轮大战般地要钱。红伟还没走到雷东宝的办公室，便听见吵闹声从总办飘出，响彻整条楼道。吵闹声中，他有些费劲地找到雷东宝沙哑得如同破锣一般的大嗓门，听着却是那么陌生。

红伟看了一会儿，知道进去也没法与雷东宝说上话，只好退走。等下了班，雷东宝从债主们的包围圈中杀出，甩掉众人走出办公楼。红伟这才跟上，才刚靠近，就听雷东宝喉咙如拉风箱，“呼噜呼噜”地气喘如牛。红伟与雷东宝并排了，赔笑道：“书记感冒了？”

雷东宝斜睨红伟一眼，道：“上火。”

即使天色已经微暗，红伟都能看清雷东宝的眼白布满血丝，两只眼睛激凸如愤怒的牛眼。红伟还是犹豫了一下，道：“书记，我手头一笔钱到账，你看是不是先付了劳保？”

雷东宝一天“战斗”下来，火气冲顶，闻言道：“跟你说几遍了，啊，没见墙上贴着通知？先保证生产。”

红伟依然赔笑道：“你收收火气，我是红伟，不是讨债鬼。我说我们这些人的工资缓缓就缓缓，他们劳保没多少钱，占不了多少经费，就算我们尊老爱幼一下？没几个钱。”

有来来往往的村民听见两人的大嗓门，都竖起了耳朵，听雷东宝会给出什么说法。

雷东宝一刻没让大家等：“就算停一个月，也死不了人。”他今天吵了一天，大嗓门刹不住，说出来的话如敲锣打鼓一般，与闻者众。

红伟想到雷东宝的身心可能还处于战斗状态，怕他再大声说出什么，只好闷声不响。

但祸不单行，红伟还没跟着雷东宝走进生活区，一个做外贸的朋友打来电话，说新闻已经出来，中国承诺人民币不贬值。红伟只觉得眼前一黑，这么多日子来，天天几乎烧香念佛地盼着人民币贬值，没想到晴天霹雳。那外贸朋友在电话里悲哀地说，承诺都出来了，看起来起码三个月之内，汇率咬紧美元。

如今这样的状况再拖三个月，对雷霆意味着什么？红伟用脚指头想都不会想错。

红伟发了半天呆，才要跟雷东宝说，却发觉雷东宝早已走远。他只有叹一声气，他知道雷东宝也不易，忙得都一头扎在小雷家不回城了，换他早挺不住，起码得生几天病。红伟想了想，回到家里先一个电话打给正明，再打给小三和其他相关人等，将承诺传达出去，然后才敲响雷东宝家的门，告诉正捧着饭碗吃饭的雷东宝如此这般。

雷东宝的反应不出红伟所料。他见雷东宝捧着饭碗的手一动不动，凝固在半空，而一张脸却如充血一般，涨得通红。红伟心中担心，真怕雷东宝出事，连忙伸手拍打，道：“书记，说话，说话。”

但雷东宝过好久才回过神来，手中饭碗“啪”一声掉落桌上，一丝沙哑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滚出：“没指望也好，也好，索性无赖到底。”

红伟趁机道：“看来要过一段苦日子，书记，先把村里大家安抚好，把劳保发了吧。现在村里已经没一块可种的地，大家都指着劳保吃饭，别处没地方刨食。”

雷东宝却并没听红伟说什么，自言自语地道：“真要把所有安装停下？还是停下没优势的铜厂铸造车间？”

红伟只得大声道：“书记，我问你劳保发不发，这个时候不能惹众怒，一定要发。”

雷东宝大掌一挥，道：“这几天没钱，等有钱立刻发。明天让小三出个通知，说明一下情况。你不当家，只看到你爹娘等钱用，你没见我这边每笔钱都是火烧眉毛才发出去。”

“书记，老头们会造反。”

“造什么反？雷霆要倒了，他们更没饭吃，一个个只看紧眼前一块自留地，一点大局意识都没有。这么多年啦，从来不会自我改造改造，没钱不发。”

“书记……”

雷东宝将红伟从椅子上拎起，一脸凶神恶煞：“你还想说什么？”

红伟当即哑炮，怏怏而走。回到家里长吁短叹，一个电话将正明叫来，想了想，又把小三叫上。三个人一合计，觉得雷霆再这么被雷东宝搞下去，更没指望，可是又不能推翻，雷东宝头顶有无数光环，雷东宝身后又有不知道会不会出手的宋运辉等人。三个人密谋到午夜，初步决定架空雷东宝，第一步就是明天开始，小三和正明辛苦一点，晚上挨家挨户分发劳保，再等有钱，逐个分发部分工资，以安抚人心，并引导人心向背。密谋结束，红伟将口袋里放了一下午的汇票交给小三入账，以后雷东宝发雷东宝的令，他们三个做他们三个的事。

雷东宝看红伟出去，只觉得清心，这几天他被追债的搞得一个头两个大，火气上来，恨不得自己拿头撞墙。今年不同以往，大家村口拦债主的火力不够，于是他便遭了殃。

但即使红伟离开，雷东宝也再没端起饭碗。他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考虑小雷家的未来该走向哪儿去。他越想越是心寒，耳边盘旋的都是王老先生认准他雷霆必死的话语。而他现在是真的开始束手无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带领小雷家走出困局。他想来想去，发现可以走出的每一步都是关系一个“钱”字，而没钱则是步步不通。

如今手头的钱维持生产已经艰难，而设备商则是在法院要求诉讼保全。若是设备商得逞，小雷家被封一半，那么他说什么总得拿出一些钱出去打点，这样手头就会更紧，生产更加紧缩。唉，他每天就在钱眼里打转，白天黑夜脑袋里都盘算着怎么用好每一分钱。他不是不想发工资劳保，他自己自从没法从韦春红那里拿钱后手头都紧，可是哪来的钱？发了工资劳保就得少进多少捆料，其他人能知道吗？而且市道不好，做出来的产品利润微薄，不够应付。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勒紧裤带渡过难关，大家一起刻苦，他打算要小三起草一份报告，过几天召开村民大会，跟村民们摆摆道理，让大伙儿还是跟以往那样跟着他使劲。

其实雷东宝心里最想的是韦春红手里不菲的产业，还有正明红伟两个手里历年积累的钱财。如果这些钱都拿来，雷霆可以稍喘一口气。可是韦春红已经拒绝他，红伟跟正明两个也是侧面说起自家的钱不能动用。他断无拿拳头押着这几个将钱取出的可能。红伟家开会到半夜，雷东宝一个人也是想到半夜，可是依然没有想出万全之策。唯一的希望，就是小雷家万众一心，与他共渡难关。

这时候雷东宝头皮嗞嗞地痛了起来，他握拳捶了脑袋两拳，当然是没用。头痛起来想什么都不再有思路，他无奈之下只得上楼睡觉。可躺到床上脑袋却反而清楚起来，他于是又想。可是越想越乱，想到后来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清醒，混沌了一夜，折腾了一夜，天色却是亮了起来，他只好翻身下床，晕眩着脑袋出门上班。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去办。他不知道在这危难关头，没有他的话，这个雷霆会变得怎么样。

但是到了办公室，却又是那么多债主来讨钱。他应接之余，通知高层开会，研讨对策，然而现在的办公室难容一张平静的办公桌，所以他们只好撤到市区的集团办公室开会。

看到久违的豪华装修的集团办公室所在大楼，雷东宝下车后怔忡许久才走进门去。他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是不是该把集团办公楼卖了换钱？但这样的门面如果卖了，看在别人眼里会怎么想，会不会想到小雷家穷得当裤子了？还有他的奔驰他的佳美呢？可卖了那些都是钱啊。

但会议还有更重要的议题，雷东宝坐上主席位，便将自己的观点摆上桌面。

“今天开会，我们统一一下思想。昨天得到消息，汇率不会变了，那么我们雷霆该怎么办？我有一个打算，今天开始把所有基建停了，安装一半的设备擦上牛油封起来，只开现在在转的设备，所有的资金也全部收缩到电缆和铜厂，所有工作都以确保这两家厂的运作为前提。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你们每个人给我一个表态。”

红伟听了这样的开场白，不由想到春节时候忠富跟他说的话。书记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意见？红伟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以前的会议也是差不多形式，与其说是开会讨论，不如说是表态同意雷东宝的意见，因此红伟今天觉得说什么都违心，不愿表态。但是他又不能不表态，按照顺位，他排雷东宝下面的第一号，他得率先表态支持。他想到昨晚与正明和小三商定的架空决定，可还是希望他能说服雷东宝。

“其实现在在转的设备也存在吃不饱的问题，而现在在转的设备生产的未必是适销对路的产品，我们可以考虑关停一部分挣钱少的设备。安装接近尾声的预3号车间的设备生产的产品，我看正是近阶段市场需求量大的，一刀切停预3号车间的想法，我看书记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红伟，你没做过车间，你知不知道，预3虽然看上去已经像模像样，但真想让机器转动起来，生产成品，这中间还要多少投入？我们哪来的钱投入？我们现在只有依靠现有设备，挣钱保命，挣钱求发展。正明你表态。”

正明看看对面低下头去的红伟，略一思索，便对着雷东宝道：“书记的讲话给我指明方向。昨天我知道人民币不贬值后心里很乱，现在好了，就这么干，我回去立刻抓紧时间落实。”

雷东宝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道：“正明在一线，还是懂生产的。下面谁说？”

大家纷纷表态，有红伟和正明两个鲜明对比的例子摆前面，大家自然是众口一致。红伟没有再说什么，整个会议期间一直摆弄手中钢笔，但脸上一派平静，他至此已经非常理解项东，他至此也已经决心坚定，不复动摇。

到最后，雷东宝才问：“你们看，集团办公室要不要卖了？”雷东宝问话的时候，脸则是朝着正明，他对现阶段正明的表现比较满意。

正明道：“我有两点考虑，一点是卖了的话，像今天这种情况，我们想开个会都找不到地方。再一点是现在还没到完全过不下去的地步，我们前面的路没全堵死，我们还得整出门面争取贷款，争取政策，卖了显得我们实力出问题。”

正明的话正好是雷东宝所顾虑的，如今有正明与他合拍，他便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于是也没继续征求大家意见，拍案将会议结束了。正明说书记脸色不大好，劝雷东宝在集团清清静静地睡个午觉，雷东宝没答应，他的身子还没娇贵到这地步。

红伟开完会就先一步走了，他也并不满意正明，看到正明堂而皇之地说瞎话，他并不赞同，可是又想到，正明不这么说这么做，又能怎样。他都感觉得到，他如果再顶撞下去，雷东宝会当场一纸文件将他的职位免去。但红伟开车没走出多远，就被正明一个电话请回去，接上正明和小三，在车上商议。正明问了红伟很多工厂生产的产品系列哪个好销哪个不好销，又问小三好销的毛利怎样，不好销的毛利又怎样。小三还根据常规的资金周转情况提出自己的想法。三个人一路议来，行至小雷家村的时候，基本统一了做什么不做什么的思路。迈下车子的时候，红伟心中也有了忠富所说的“踏实”的感觉。

但红伟心头还是暗自叹息，以前雷东宝坐牢的时候，他坚持下来了，而现在路还没走到头，他反而不忠了，他心里一时有些接受不了。但再难接受，小三主导派发劳保的时候，他有空就他跟着，正明有空就正明跟着，悄无声息地将劳保先发了下去。他看到老头老太们在怨声沸腾后忽然意外地拿到这笔钱的时候，那神情和那语言都在说明同一个问题。而红伟、正明和小三心里都知道，从这个时候起，他们属于另一阵线了。尤其是红伟，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他得走到底了。

不久，再拿到另一笔钱并计算出盈余之下，他们将工人的工资也发了。

所有人对红伟正明几个非常感激。

而这个时候雷东宝犹如孤胆英雄一般与众债主缠斗着，又因群众向镇上反映情况而与镇政府县政府一干人说明着，他一身披挂所有的火力，依然忙碌得不可开交。而同时今年又是要紧会议众多的年岁，开会，传达文件，学习精神，总结经验，有得他忙。他整天忙碌得像个陀螺，旋风般地飞旋于这事那事之间，累而充实。小三悲哀地觉得，一贯英明神武的书记这回真像堂吉诃德。

但正如大家并非坚贞不渝地忠于雷东宝一样，大家拿到劳保拿到工资，保持一段时间的守口如瓶之后，便有了百花齐放。就像第三者的传闻总是最后落入当事人的耳朵，雷东宝一直被身边人刻意屏蔽着话题，但终于有只言片语传到韦春红的耳朵里，韦春红凭东鳞西爪意识到问题有点不对，便一个一个电话打出去加意套取问题背后的实质，很快，韦春红便敏锐地捕捉到问题实质：有人在背着雷东宝收买人心。

韦春红心里又生气又悲哀，这种在小雷家村明晃晃做的事情，却只瞒住一个雷东宝，这说明什么？即使她作为雷东宝的妻子，她现在都觉得雷东宝该下台了。可是她想，即便是死，也得让雷东宝死得明明白白吧。她拿起电话想拨雷东宝的号码，可事到临头，却一个电话给红伟打去：“老史，为什么背着东宝做手脚？”

红伟自开始做起，就想到有泄露的一天。他原以为泄露得很快，没几天雷东宝就应该拍着桌子找上他，可没想到时间竟拖延了那么久，而最先找上他的却是韦春红。以红伟对雷东宝的了解，他猜知雷东宝一定还不知情，否则，雷东宝断无让老婆出马拍桌子的可能。他这下倒是有些狐疑上韦春红的态度，为什么不先告诉雷东宝，而先找他问话。还有，韦春红究竟知道多少？因此他先施缓兵之计：“春红姐，你说的是哪件事？”

韦春红冷笑道：“老史，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和正明做的好事，怎么反来问我。”

红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春红姐，雷霆再也拖不起了，我们再不行动，雷霆死掉烂掉就在眼前。”

韦春红沉着地道：“只因为这个原因？”

红伟道：“还能因为什么？如果是想造反，我们不会那么曲折。不瞒你说，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包括请你春红姐劝书记，可都没用。你也知道书记的脾气，你说我们还能怎么做，等死还是行动起来？”

韦春红当然清楚雷东宝的脾气，只得叹一声气：“你们好自为之，消息总有一天传到东宝耳朵里。”

红伟却反将一军：“春红姐既然已经知道，要不请你告诉书记。”

韦春红道：“你们都已经架空他，你们还想怎么样对他？搞死他？还是他自觉退位？我看你们最后只有这两种选择。”

红伟虽然已经将事情做出，却还是被韦春红的话逼出一身冷汗：“我们没那意思，我们都是书记多年的手下。可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除了架空他，还能做什么？我们都是提着脑袋还得好好做事，我们又跟谁喊冤？”

“可是总有一天你们要冲突。”

红伟沉吟：“到那一天，我立即跑去找宋总说明原因。跟书记，我该讲的理都已经讲了。我看长痛不如短痛，春红姐还是替我们把情况跟书记说了吧，也好让书记有个准备，免得没准备的话当众出丑。”

春红哀叹：“东宝做了那么多年，为村里做了这么多事，就没一个人记挂他的好？就没一个人抵抗你们的架空？”

红伟道：“工资面前，爹亲娘恩也得搁一边放着。再说我们做的事不是阴谋，只要是正常人，谁都看得出我们对事不对人，我们为的是雷霆。我们没想逼书记退位，我们辛辛苦苦还得担心书记逼我们做出什么。所以，春红姐，拜托你了。”

韦春红根本就没话好说，默默将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忍不住垂下眼泪。那个浑球，到底是怎么了，要不要提醒这浑球？他毕竟是她的丈夫。她再不提醒，雷东宝更被人当笑话看待。她从红伟的话里已经听出，大家用架空，还供着雷东宝这尊神，并不是因为雷东宝还真是个神，而是因着遥远的那个宋运辉，为此，她真是替雷东宝彻底地悲哀。

她擦掉眼泪，打电话给雷东宝，她不要什么大公无私地为小雷家全体着想，她只要管住她老公。但是电话里传来雷东宝因上火而沙哑的声音的时候，她又是没原则地心软。而雷东宝一看显示中是家里的电话，就道：“找我干啥？”

韦春红收起悲切，道：“跟你谈件公事。”便将从小雷家媳妇们嘴里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雷东宝，她暂时隐下红伟的电话不说。但她说完，却发觉电话那端反常地安静，只传来明显的“呼哧呼哧”声。韦春红急了，道：“东宝，你吱声，告诉我你听着。”

雷东宝却没吱声，只瞪着眼发呆，什么？红伟正明背着他搞鬼收买人心？这不是推他上架火烤吗？他只觉得热血冲顶，好久说不出话来。这怎么可能？清楚过来的时候听韦春红在电话里喊他，他马马虎虎地道：“知道了……”

韦春红才稍放心：“你准备怎么办，去撕了红伟他们？你有没有想过，本来大家还碍着面子认你是老大，碍着宋总的面子，大家还相安无事，如果你去点破，去闹事，会不会大伙儿索性横下心来赶走你？”

雷东宝却是无法相信韦春红说给他的现实，整一个村的人架空他？他问道：“哪几个女人跟你说的这事，你耳朵没听错？”

韦春红因开饭馆，与红伟打交道多年，又是上回雷东宝坐牢时与红伟危难见人心过，本来还想护着红伟，听雷东宝这么浑，竟然还怀疑她，而不是发现苗头即刻深挖，只得对不起红伟了：“我跟老史也谈过，我看，要不你回市区一趟，我们找个地方说话，我要知道你怎么做，你千万别鲁莽，别撕破面子。”

雷东宝一声“知道了”，却将电话结束。韦春红听着“嘟嘟”声响，只会干瞪眼。想来想去，一个电话打去雷东宝的靠山，但是雷东宝并不承认的宋运辉那里。

宋运辉听到韦春红的描述，心中惊异，但转念一想便是释然。前儿刚与老徐说起过，雷霆是小雷家全村的雷霆，他因雷东宝而关心雷霆，而小雷家全体村民因切身利益而关心雷霆，小雷家村民对雷霆的感情比他深不知几倍，雷霆是村民的命根。因此眼看雷东宝拖着雷霆走向深渊，村民岂能坐视？“大哥准备怎么处理这事？”

韦春红道：“他不肯跟我说，他最近脾气坏得不像人，为了保护两个儿子，我跟他事实分居了。”

宋运辉想到春节赶去小雷家听说韦春红去海南过节，心说原来如此。“事实上春节的时候我们已经建议大哥退出，让他借口生病治疗，体面地离开雷霆，可大哥不肯。”

韦春红急道：“你也认为他……雷霆不再要他？可你知道雷霆是东宝大儿子，宝宝都不如雷霆在他心中的分量。除非他死，否则没人劝得走他。罢了，我现在赶去小雷家，我刚告诉东宝这事，不知道他要怎么闹，我得去看着，宋总，求你打个电话给红伟，压红伟正明一把。”

“好。”宋运辉答应。

但是放下电话后，宋运辉却想到，他跟红伟说什么？让他们继续拥戴雷东宝？还是让他们对雷东宝手下留情？可问题是雷东宝能放过这几个人吗？矛盾激化时，以雷东宝的脾气，谁敢手下留情，那么伤害的就是他们自己。

宋运辉思之再三，想给红伟打个电话，可铃响半天却没人接听。他预感，小雷家出事了，他也恨不得学韦春红，立即赶去小雷家现场。

雷东宝此时却是沉思：是真是假，怎么会这样？他扯起喉咙叫小三问话，但办公室和财务室的人同时回答，三主任出去办事了。雷东宝打小三电话，问小三是不是背着他调度资金，小三接了电话便吓得语不成调，却是一口肯定。雷东宝又问主使的是谁，是正明还是红伟，小三说好多人开会决定的。雷东宝无语，挂了电话。他最了解雷霆的人事，这事，除红伟与正明，别人没那么大号召力，而小三自然是其中的骨干，不抓住小三没法调度资金。

雷东宝在办公室暴跳如雷，冲去正明和红伟的办公室，都没见人。而办公室里的同事见此早已第一时间电话通知红伟和正明，通知他们书记冲天的火气。

红伟接到韦春红的电话后，便知道今天无法善了，韦春红不可能将这么重大的事情瞒住丈夫，因此他十万火急找到正明，通知正明避走或者如何。但是正明却不肯走避，他反问红伟，今天避了，明天怎么办？书记一直发火，他们难道一直走避？凭什么？话虽如此，红伟还是不忍与已被架空的雷东宝当面对峙，可是接到电话却知道对抗无可避免。他们只好分头行动，红伟坐镇车间，维持正常生产秩序，正明出去调运救兵。

红伟紧张得坐不住，神经质地在车间办公室绕圈。可他抬眼间却见到听闻消息的几个村民工人已经持械拦在办公室门口，说是由他们保护他。红伟惊住，忽然之间明白人心的向背乃大势所趋。工人们做到今天这一出，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从他和正明手里拿到一次工资，不，一次的工资还不至于有那么强的效应，估计应该是他们也是明眼人，他们也早在心中否定了雷东宝。红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开始为雷东宝悲哀，这原是一个全村人民爱戴并尊崇的书记啊！

雷东宝在办公楼上下找寻，不见几个主使，又退回办公室，捶着桌子考虑对策。罢免这两人？还是怎么办？敢反他！雷东宝将因果胡乱考虑，拳头捏得嘎嘎响。呸，不管怎样，先揍死这两人。红伟且不说他，正明，肯定猫在车间。雷东宝跳起来黑旋风一般又冲出办公室，耳边只听有此起彼伏的声音叫“书记”，但雷东宝一个都不理。走到楼梯的时候被一个男人拦住，他一看是正明的堂弟，顿时两眼血红，伸出大掌一把将那堂弟拍向墙壁，他满意地看着那人不堪一击，骂声“妈的”，继续前行。

冲下楼梯，冲出办公楼，跨越小广场，走向通往车间道路的时候，他血红的眼睛发现前面出现一层障碍。

然而这回雷东宝却无法肆意拍出他的大掌。

密密麻麻排在雷东宝面前，挡住雷东宝去路的，竟是小雷家村的老人。这些老人有男有女，站前面的人愤然举着早已锈迹斑斑的锄头钉耙，站后面的有两个还得靠扶住锄头柄才站得稳，这些人，没一个能挡住雷东宝的一根手指头。

但那些人的目光非常坚定，等雷东宝离他们两米之外站住，他们齐声高喊：“雷东宝，退位。雷东宝，退位……”

在众老的高喊声中，雷东宝恍惚看到十多年前小雷家被县里清查，正是他发动全村老人对抗工作组的入住，令工作组无法正常展开工作。当年，也是个大夏天，那几天太阳都很亮，小雷家老头老太被他培养出反抗的光荣传统。他们后来还围剿拖欠小雷家工程款的市电线厂，力拒讨债的进入小雷家村……而今天，没想到他们反抗的却是他，带着他们找饭吃，找到好饭吃的他雷东宝！为什么？

雷东宝忽然觉得今天的日头也特别大，日光也特别亮，而忽然之间又如天狗吞日，眼前一片昏暗。

雷东宝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在众老面前，泼出浓厚的一蓬灰土。

06

还是红伟第一个打电话报告宋运辉有关雷东宝送医院的事。但宋运辉此时已经通过安检进入候机厅，准备出发去北京争取一个项目的审批。看着窗外起降的飞机，他无法不想到命运竟是如此起起落落，无常轮回。他万万想不到，雷东宝会倒在众老面前。雷东宝带领小雷家风风雨雨走过二十年，其扎根，在小雷家的肥沃土地；其成长，是小雷家村民的众志成城。而当小雷家众老也揭竿而起的时候，雷东宝岂能不倒？

年初外公奉劝雷东宝装病退出，竟是一语成谶。

宋运辉公务在身，没法立即赶去小雷家，只得委托刚从日本返回的妻子。宋运辉让梁思申看情况，如果有需要，由他出钱来替雷东宝治疗。梁思申行前，宋运辉又是诸多叮嘱，说的最多的是要求梁思申别再追究雷东宝的错，雷东宝病中爱说什么就让他说什么，让她听过算数。梁思申哭笑不得，她难道就是那么多嘴的人？

第一次的，梁思申为雷东宝做事而又如此甘心，完全是因为宋运辉。因为她真喜欢宋运辉于婆婆妈妈间流露出来的关切，这等关切是如此真切，如此人性，绝非来自什么宋总，而应该更来自那张嘴唇挂着燎疱的年轻侧影。她不由取出票夹中的这张照片，相对微笑，她总算明白这段时间为什么总在心里排斥丈夫了。

梁思申只有与韦春红确定行程。她没想到出站的时候竟有一男子举牌接机，那男子自我介绍是雷东宝的司机。梁思申跟着司机出去，到外面再看到那辆车牌熟悉的佳美，才敢确信。但梁思申隐隐觉得司机有些紧张，不敢说话。

车子在静默中驰往宾馆，司机说雷东宝和韦春红都在医院。梁思申不想留下替宋运辉兴师问罪的印象，就只好和蔼地找话来说：“师傅以前好像开的是奔驰。”

“是啊，奔驰。”那司机顿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妥，忙补充道，“我们刚把奔驰卖了，现在村里最好的就是这辆佳美，史总指定这辆车来接您，但听说这辆车也快卖了。”

梁思申不由想到雷东宝当年参加杨巡婚礼时候那驾驭奔驰的气派，再想雷东宝才刚倒下，村里上层所做的最先几件事之一就是卖车，可见雷东宝行事之不得人心。“雷霆现在谁在负责？”

司机犹豫好久：“没定，听说还得开会，镇里领导也得参加了，才能最终决定。”

梁思申“唔”了一声：“韦嫂一个人伺候在医院，吃得消吗？她家里的孩子有没人管着？”

司机道：“韦婶娘家有人过来帮忙，村里也配了帮手给她。”

梁思申点点头，她还想继续问，却被来电打断——是萧然的电话。萧然从梁凡嘴里得知梁思申肯收购他手里的市一机股份，他又不知道日方股份的收购也在梁思申的计划中，还以为梁家势大，梁思申又善于与国外公司做生意，敢仗势与日方挑战，如此千载难逢的脱身机会他怎肯放过，因此天天电话追着梁凡要求与梁思申正式会谈，一得知梁思申回国，也是天天电话追踪，想尽早敲定，以免夜长梦多。

若不是雷东宝出事，梁思申也想打个时间差，在与日方正式签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前，先将萧然拿下。无奈现在她得替宋运辉分忧解难，不知得拖多少时间，没想到她将最近日程一说，萧然立刻提出他很快赶来见面，先谈意向。梁思申也没拒绝，就这么定了。

司机只听梁思申对着电话强硬地说报价高于多少万就谈都不谈，司机还以为是寻常的生意，但那生意可真够大的。司机因此还想，为什么书记以前不找这位有钱亲戚帮忙？

梁思申来到医院。她从小到大，在国内见的都是高干病房，这回却是第一次来到普通病房，而且还是三人一间、在她看来无比嘈杂拥挤的病房。她循着房号找到病房，站在门口看见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杂物，一时不知所措。但她很快见到韦春红，顺藤摸瓜，便见到躺在病床上堆积如小山的雷东宝，小小的病床似乎盛不下这庞然大物，看上去雷东宝连转身都难。但韦春红却挽起袖子上阵，正独自帮着雷东宝翻身。梁思申连忙走过去帮手，她发现雷东宝似乎还在昏迷，两人这样的大动作，雷东宝都没睁一下眼睛。

等终于艰难地将雷东宝翻成侧身，韦春红才喘着粗气，叹息道：“总还是你们，这浑球以前好事坏事都做，可最后身边只有我和你们，谢谢你来看我们，你们这么忙的，唉！”

梁思申道：“宋心急得不行，可他这几天约见的都是由不得他的人，对不起，大哥情况怎么样？”

韦春红拿一只手指指脑袋：“醒来过，可我看着他这边好像有些浑。我跟医生已经打好关系，医生也说没办法，中风，慢慢来。谁让他太胖呢，脾气又躁，医生说这血压这血脂这脾气，今天才倒下已经算吊得长久了。唉……你坐这儿，别站着，你从北京大老远赶来也累，这浑球整天躺着肯定难受，我给他捶捶背活活血。”

这事，梁思申不便帮忙，就挪凳子坐在韦春红旁边，嘴里安慰。韦春红却摇头道：“我没太难过，知道他渡过危险期，我这几天心里反而比过去踏实。你看他现在这么乖，不会乱发脾气闹得全家鸡飞狗上墙，不会在外面闯祸让我晚上睡不着，也不会整晚不回家不知道做些什么。我只想跟他安生过日子，可不知道他醒来清醒后会怎么想，我现在只忧心这个。”

梁思申听着心里只觉得酸楚，这么好的一个女人，雷东宝却不珍惜。她见韦春红说着说着眼泪断线珍珠似的淌落，忙伸手替她擦了：“那也是以后的事了。这几天你千万悠着点，别太累着，现在家里只靠你支撑，你可不能自己先累倒下。春红姐，要不要换个清静点的病房，大哥可能不在意，你却可以好好休息。”

“得等着，刚来的时候是四人间，昨天才搬到这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双人间。跟护士站已经打好招呼，有轮出来的病床总是先给我们。没事，我贱命，只要他不跟我吵，我哪儿都睡得着。小梁，你知道他醒来翻来覆去说的是什么吗？我听着真是伤心死。”韦春红的眼泪更是抑制不住，只好收回手，从梁思申手里接了纸巾擦拭，“他只有一句话，他连我是谁都还没认出来，却把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你们为什么反我’。”

梁思申愣住，心中替雷东宝悲哀。良久，她才有力气说话：“小雷家人都不来看看？”

“我不让他们来，这样离了小雷家正好，省得他整个人跟着魔似的不知道自己是凡人，人家现在又不认他。我自己有点积蓄，我也还不老，我伺候得来。”

“宋说了，大哥的医疗费我们来出，日子长着呢，这笔费用不会小。春红姐你留着钱……”

韦春红斜睨梁思申一眼，打断：“你来已经够尽心。现在东宝还有什么呢？他们小雷家的人能有点良心，还不是看着他身后的你们。我本来想离他们越远越好，可你来我一定要叫他们派车，我们只有靠着你们，他们才不敢进一步骑上头来。唉，话说回来，你们和这浑球又不是血亲，怎么好让你们拿钱出来。你放心，我有钱，几家店面房的房租收起来，这浑球就是这辈子每天住高干病房都住得起。”

梁思申震惊，才知为什么有小雷家的车子去机场接她，而且司机对她态度恭敬有余，她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大哥够住高干病房的级别吗？要不我们搬上去，我找医生去说说。”

“浑球混那么多年，白混，不够级别，我倒是想去住。”

梁思申当即打电话给梁大，问有没有办法帮弄一间高干病房。她相信肯定弄得到，只要梁大肯，当然，她相信梁大肯定不遗余力，今时不同以往，梁大和他的那些舅舅看见她比看到亲妹妹亲女儿还亲。韦春红还想客气，但梁思申轻声告诉她，还有比宋运辉更狠的人在上头，这会儿从权，搬出来使了再说。她了解企业，虽然雷东宝倒下，可雷东宝在雷霆做的事却都白纸黑字留在那儿，那些村人若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雷东宝，不让病愈后的雷东宝回去小雷家，肯定得从若干年的经营中找出问题，想出招术将雷东宝掀翻在地并踏上一脚，她认为宋运辉还不够分量阻止那一切。

韦春红半信半疑，她只知道梁思申有个钱多的外公，倒不知道还有权大的亲戚，心说这姑娘怎么命好到啥都占了。但她不敢拿这么一个电话太当回事，这似乎太轻易了点。她含着眼泪，继续给雷东宝捶背、按摩腿脚。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男医生和两个护士客客气气地赶来，说是来给雷东宝搬病床的，搬去高干病房。再过一会儿，等病床搬好，韦春红在电视上见过的一位市领导亲自匆匆赶来，抓住梁思申亲切地说话，关切地询问还需要帮忙做些什么。韦春红目瞪口呆地看着梁思申从容应对，却没听到梁思申在市领导面前讲出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是大名鼎鼎的小雷家村的雷东宝，当然，梁思申也不可能为雷东宝申冤。

韦春红不便插嘴，但她在一边儿却是矛盾地期盼梁思申为雷东宝说上几句，让领导为雷东宝做主。可是一直等梁思申送走领导，她都没听见梁思申提到“雷东宝”三个字。她一时非常犹豫，要不要跟梁思申提一下，可否让雷东宝回去小雷家，因为雷霆是雷东宝的命根子，她估计即使雷东宝正常的时候也不大容易见到这位市领导，可刚才她又跟梁思申说离了小雷家最好，岂不是前后矛盾？

一会儿梁思申送走人回来，先发制人：“春红姐，我想还是不跟来人提大哥，免得来人乱插手。现在事情已经激化到这个地步，大哥已经不适合再回小雷家，靠上级关系硬插进去不理性。”

韦春红无言以对，怔怔地看着梁思申，又落下眼泪，人家小姑娘可比她明白得多，做事也干脆得多。

梁思申看着韦春红心软，看着躺床上血色不复当初的雷东宝也是心软，但是她坚持不松口。她早提出现在的雷东宝已经不适合雷霆，她必须适可而止，不能擅权，让雷东宝回去容易，可是回去以后呢？她刚才跟来人只提病人是丈夫的大哥，她不提大哥的名字，也没提她丈夫宋运辉的名字，她从对话中听出来人已经去医生那儿了解过病床上的人病情如何，估计来人当然不会漏看病人的名字，但是她既然不提，来人必定不会节外生枝。

可是她心里真替韦春红难过，这样一个女人，要什么拿得出什么，能独当一面将饭店开得那么好，怎么遇到雷东宝，就没自我了呢？她不知道如果宋运辉不重视她、出轨还坏脾气，她能有韦春红这样不屈不挠的贤惠吗？

晚饭时分，一个中年妇女送饭菜过来，进门时眼睛挂满惊异，而且一直看着梁思申。韦春红当即收起悲切，起身介绍说这是四宝媳妇，饭菜做得最好，这几天在她家帮忙，又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刚才那位什么什么长真客气，都已经帮那么大忙了，还拎水果鲜花过来。四宝媳妇没敢说什么，她刚才还是一径去的普通病房，那边人告诉她来了一个很派头的年轻女人，坐在病房里一个电话就把什么事都搞定。四宝媳妇还以为是谁，看西洋镜似的跑来高干病房区，才知原来是宋运辉的太太。

四宝媳妇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回去将一天的情况向老公一汇报，却没想到红伟和正明两大头亲自到市里找她问个究竟，四宝媳妇才知天外有天。正明原本在集团里负责公关，早八百年就已经把宋运辉的关系玩得比雷东宝还熟，最清楚宋运辉的能量能到哪一层，但今天四宝媳妇的传达显然不是那么回事，他们急了。向四宝媳妇问清所有细节，红伟立刻打电话问杨巡，果然杨巡反馈，别惹姓梁的。红伟和正明两个顿时脸色煞白，比躺病床上的雷东宝的白脸有过之而无不及。

红伟问正明要不要去找宋运辉请罪，正明不敢答，坐驾驶位上没主意。两人都想到几年前的夏天，宋运辉太太过来，雷东宝亲自踩三轮车引导参观，其实雷东宝也清楚。

两人不敢怠慢，去宾馆找梁思申，打着拜访的旗帜。但梁思申拒见，梁思申有意将架子端得十足，她让小雷家人自己揣摩分量去，人总是更容易被自己心中放大的恐惧击倒。

这全是她自己的主意，没有事先与宋运辉商量，她觉得宋运辉如果理智处理，肯定也是一样的办法。她打电话告诉宋运辉处理结果，宋运辉长吁短叹：“无法接受事实，却不得不接受事实。”

两人在电话中不约而同地聚焦雷东宝心心念念的“你们为什么反我”。梁思申吟出她最近又重拾起来的古文，“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滚滚长江，大浪淘沙。

这以后，雷霆的红伟和正明几乎隔三岔五地发一份情况通报到锦云里的传真上，于是外公经常是第一个通过通报了解雷霆的人。雷霆在市区的集团办公室贱价卖了，因最近市道不好，无法卖出好价。雷霆的车队只剩下运输车和一辆普桑用于办事，其他车子全部转卖。雷霆召开董事会，集体讨论管理层人员安排，基本上是拉开后雷东宝时代的序幕。猪场收归村有，折价进入雷霆，忠富再度执掌养猪场。经过多次会议讨论，安排红伟全面负责电缆厂，正明全面负责铜厂，雷霆集团三足鼎立，而所有雷东宝时代定下的福利，却经过会议讨论，暂停实施……

但这些通报只有宋运辉关心。外公最先关心几下，后来就不理了，那种小眉小眼的格局，外公才不喜欢。

不管锦云里的人关心不关心，通报却是风雨无阻地送到，从不耽误，而韦春红还不如足不出户的外公了解雷霆。

杨巡从一个朋友口中获知，萧然在市一机的股份似乎成功转手了。杨巡非常好奇，这世上竟然还有比萧然更蠢的人？杨巡也愤然，原本他看着萧然四处推销可就是卖不出那傻到极点的市一机股份，他心里暗爽，这才叫恶有恶报。杨巡虽然无法自己亲手报复，可看到萧然落魄，他还是很不高尚地高兴着。每次遇到有朋友提起萧然和市一机，他就回家与任遐迩说“活该，活该”。可没想到，萧然竟然得以脱厄，这如何能让杨巡不扼腕愤慨。

于是杨巡千方百计地各方打听那个替代萧然做了瘟生的人是谁。他心里有个强烈的愿望，如果收购还没到达交钱办手续阶段，他很想使手腕破坏这宗交易，让萧然的钱永远困死在日本人手里，永世不得翻身。

可没想到多方消息条条大路通罗马，那罗马分明就是东海公司老总的老婆。别人或许不知道东海公司老总老婆是谁，杨巡却是知道得分明，这一打听到手，反而是他糊涂了。梁思申当年不是告诫萧然不上日方当的第一人吗，现在怎么反而成了跳火海的第一人？若是别人，杨巡一定认为那人是傻到家的，梁思申却应该不是。可杨巡又想，万一梁思申这回鬼迷心窍呢？

杨巡觉得，作为朋友，有义无反顾地提醒的义务。

杨巡打电话给梁思申，梁思申还奇怪：“咦，这么快就传开了？”

杨巡道：“这么说是真有其事？也没太传开，我听说是萧然的事，特意多关心了点，你这是钱多了烫手？”

梁思申笑道：“知道也没什么，很快会公开的。不出一个月吧，你看消息。”

杨巡奇道：“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不怕日方，还是你另有奇招？即使钱多烫手你可以到银行办零存零取，拿最低利息，只要你高兴。可没必要送钱给别人把持还让别人看你笑话。市一机萧然怎么回事，全市人民都知道，可你当年比全市人民知道得还早，现在反而是怎么回事？”

梁思申不想把她的计划在尘埃落定之前说出来，只是笑道：“谢谢你提醒，我回头再考虑考虑。不过我不会重蹈萧然覆辙，他那是太笨。杨巡，尽量不要把我买萧然股份的事情散播开去，可以吗？”

杨巡何等机灵：“好，我会闭上嘴巴，以后也不会再去打听，最近有什么好消息坏消息没有？”

梁思申道：“好消息是减息啊，个人贷款松动啊……总之是个趋势吧。目前还没明朗，我也不知道会松到什么程度。你最近做什么？”

杨巡道：“最近房价跳楼，比最高房价低一半，几家房地产公司做不下去，出现一种叫烂尾楼的东西，你有数吗？”

“知道。你准备接手烂尾楼？据说因为产权不明晰，敢接的人不多。很多人怕接手后有莫名其妙的债主找上门来。”

“对，我正跟几家谈，我们遐迩说那些公司的账烂得一塌糊涂，不知多少黑窟窿躲在后面，所以我上回跟申总说起，要是让政府做中间人，拿文件把前后两个经营者之间划条分界线，我这事情做起来就顺了。可现在烂尾楼都才开始烂起，没烂到家，政府都还在看。我跟几位机关朋友说起，他们都说很难插手。这不，我一直拖着。”

梁思申将杨巡的话回味三遍，道：“债务难道容易躲？万一有人忽然拿出一张过去的借条来让你还，你还不还？这种公司普遍都是过去那种贷款——抵押——再贷款——再抵押的产物，挥霍到资金链断裂，结果留下几幢烂尾楼，所以这几幢烂尾楼的价值与其身上背负的银行贷款或者其他渠道借贷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银行怕负烂账责任，宁可拖着不处理，让账上永远有这笔账挂着，也不敢折价交给你，我估计这不是地方政府协调一下能划清界限的问题。”

杨巡奇道：“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哦，对，你家里都是银行。我插手处理这些事情之后才慢慢知道还有那么多没法讲道理的蠢套路。可有什么办法，只有干着急，公家的钱，人家银行不急，那你为什么不做？你有人脉。”但杨巡说出来就想到，梁思申不肯利用那人脉。

梁思申却道：“我正在考虑，你说个人找上来的债务怎么处理？”

“个人的太容易了，千年不赖万年不还，都那样处理，又不是我欠下的，打官司也有办法让它没法执行。”

杨巡说的时候无心，回头想起来却是热血沸腾，为什么不可以再次合作？当然，有历史原因在，梁思申估计对他还心存芥蒂，但谁都不能否认，合作的前景确实非常美好。梁思申有人脉，有资金，有前瞻的融资手段，他杨巡也有资金，更有过人的活动能力。只是，合作的前提呢？他有前科，梁思申还敢不敢再度信任他？

杨巡想到工作中遇到的那些难题，想到去银行打交道遇到的门槛，他相信，即使不用梁思申的背景，只要抬出宋运辉来，便可在本地银行畅行无阻。东海每天多大的资金流转啊，哪家银行行长对宋运辉不是趋之若鹜。

可是上回合作的失败，那前科，他现在已经非常清楚，那是最犯忌的前科。

杨巡又一次扼腕后悔，年轻莽撞时做下的污点，需用一辈子来洗刷。

但杨巡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更想到梁思申对萧然在市一机股份的收购，为什么？难道已经与日方达成什么谅解了？或者是切割一部分资产出来，由她经营？可是市一机那种制造业企业，又不是什么好吃的蛋糕，完全是长线投资的玩意儿，梁思申究竟是什么样的打算，难道又是跟以前那样三言两语就认定一个项目？而杨巡最不敢猜测的是，会不会梁思申把日方的股份也买下来了，梁思申有那么大的资金实力吗？可以前梁思申曾跟他提起，现在是收购在金融危机中出现问题的国外企业的好时机。

杨巡很多猜度，可是不想与任遐迩讲，反正一讲到梁思申，任遐迩肯定得跟他过不去，女人也不知为什么总那么多小心眼，又不可能的事，怀疑他做什么。

可是女儿小碗啊，每想到小碗，杨巡到哪儿都能眉开眼笑。他细心地跟随女儿成长的每一步：能睁开眼睛了，能盯人了，能认人了，还会咧开小嘴笑了，还能咿咿呀呀地发声了。哦哟，这样小小的一个人，长起体重来还挺快，每天称重每天都有增重，门后挂的一张体重曲线图一直是噌噌往上升的，非常健康。便是连一头黑亮的头发也长得飞快，很快就长出小姑娘的清秀模样来。而今老二家的也怀孕了，但杨巡确信不疑，谁都没他的小碗可爱。

因此杨巡很有回家动力，回到家里小碗总能第一时间给他一个最闪亮的眼光以示招呼，那个时候，杨巡的心里总是跟酥糖一样甜蜜。他很小就没了爸爸，家里赤贫，从小吃尽苦头，他对着可爱得都没法形容的小碗，嘴边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就是“爸爸好好挣钱，让我们小碗做小公主。”任遐迩说他是个二十四孝老爸。

因为关心电视上的东南亚形势，杨巡现在只要有空就看新闻联播。他发现，最近的国内新闻头条被大江南北的洪涝灾害给占领。电视里放出来，现场那个浊浪滚滚。杨巡不由得想到自己在东北时，愤怒的人潮过后一室如洗的惨况。那边若是真让洪水洗上一遍，可是惨了。或许是最近刚有了个女儿，杨巡觉得自己很是心软。他对灾区的人感同身受着，因为他曾大起大落过，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他能明白当时的心境。他关注着，不晓得灾情能不能被控制住。

07

宋运辉从北京回来，便去探望了一下雷东宝。他见到的雷东宝已经能正常睁眼睛，可是一张脸变得歪鼻子歪眼，四肢则是不灵光了一半，生活无法自理，最要命的是思维依然迟钝。他看得出雷东宝不想见他，非常不想见，以至于一起吃了顿病号饭后，雷东宝就借睡午觉不理他了，可是看到他进门那一刻，雷东宝却又分明满眼睛的欣喜。他能理解雷东宝此时的心情，没有一只老虎是心甘情愿地待在动物园里让人参观的，被铁笼禁锢的老虎个个无精打采，理都不理外面的人。雷老虎也是一样，捆住手脚的凄凉时节，雷东宝心里一定宁愿没人看见。

雷东宝睡着后，宋运辉与韦春红商量，未来是住市区还是住回小雷家，住回小雷家有没有顾虑。韦春红却是只有一个答案，雷东宝连市区的家都不愿回，不愿以现在这副面目见任何一个熟人。她现在也不知道回头该怎么办，要不到见不到熟人的乡下找间房子，每天晒太阳种菜，让她的儿子寄宿在学校算了。

宋运辉考虑之下，联系杨巡，问杨巡暂借老家的房子，杨巡岂有不答应的，送都送不进呢。韦春红当即过去一看，虽然这个家荒芜多年，草木森森，她还是非常满意，回来市区就推着宋运辉别回医院，坚持让宋运辉回去上班，不用搭理现在的雷东宝。宋运辉也知道雷东宝现在需要心理疗伤，但好歹他来看过一趟之后可以放心。

回到家里，他也有私人问题需要面对，他隐隐觉得梁思申对他与过去很不一样。但究竟好或者不好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梁思申依然对他亲昵，跟他单独在一起时也还是黏在一起，可他为什么觉得她好像离得他有些疏远了呢，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宋运辉有些提心吊胆。

趁着这回梁思申过来办理接手萧然在市一机股份的手续需要住上一段时间，宋运辉想与妻子好好谈谈。事前，他请教感情生活丰富的虞山卿，却觉得虞山卿的答案不适合真正相爱的两个人；请教家庭和睦的寻建祥，又觉得寻家的精神生活与梁思申格格不入。

然而，怎么与梁思申开口？已经惯于在大会小会上面对台下千万双眼睛的宋运辉忽然有了裹足不前的胆怯，那胆怯甚至犹如当年第一次走上厂部会议室讲台，面对咄咄逼人的水书记、费厂长、刘总工等人的时候。可那时他起码心里对技术有底，现在心里的底却是虚无得很，爱，可以成为他的底气吗？而他现在担心的正是两人之间爱的变化。他不免想到当年对待程开颜的时候，当他心中无爱，他可以做得如此决绝。梁思申会吗？

没等宋运辉下定决心开口，梁思申却在到达第一晚握住宋运辉的手，严肃而认真地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宋运辉不知道妻子要跟他说什么，却毫不犹豫地道：“你说，我全部答应。”

偏生梁思申知道宋运辉对她一向是说到做到，听闻丈夫如此爽快，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

宋运辉并不讳言：“你最近对我有看法。我不愿我们之间有隔阂，可我没找到原因，既然你已经找到……”下面的话宋运辉忽然咽住，觉得很是信誓旦旦的肉麻。

梁思申一下很内疚，感觉自己好像恃强凌弱似的，在两人感情的世界里，一向是她主动，她总是索取很多很多，丈夫总是包容着她，就像今天，他全无招架，开门揖盗。她忽然想放弃，做人不能太得寸进尺，有这样爱她的丈夫，她还想要怎样：反而是宋运辉今天非解决问题不可，不愿再看到妻子在他身边的时候却目光游移，他鼓励梁思申继续。

梁思申犹豫之下，终于将手中的本子打开，将那张宋运辉在金州新车间开工现场的照片拿出来，放到丈夫手里。她说：“我这几天考虑了，我爱这样追求事业的你，爱直言不讳批评我对老师胡说的你，爱那个直言‘我很骄傲’的你，爱为大哥操心得没原则的你，爱帮我跟外公斗嘴的你，爱西湖边内敛又奔放的你，爱一直坚韧智慧的你。但是我最近心里对你越来越有非议，觉得你越来越面目模糊，前阵子我才想到，你变了，你变成外公嘴里那种千人一面的官僚，直到见你又黏黏糊糊对大哥割舍不下，我才意识到，你如今已经很少流露人性的一面。对不起，我会不会说得太严苛？”

“你尽管继续。”宋运辉被说得面红耳赤，即使他知道自己道路的最终肯定是官僚，可被梁思申如此点明，他还是吃不消。“可是工作环境……我可能已经有些职业病。”

“是，我也觉得太苛求你，一定是我太不宽容。可是，我们相识相知这么多年，我真的觉得你丢失了很多过去很好的品质，你变得很冷漠。外公说你工作环境太复杂，你又奔跑得太快，因此来不及好好地思考。这方面我也有同感，我辞职后才考虑，我在忙忙碌碌中究竟迷失了些什么，我发现我迷失了我的性情。”梁思申见宋运辉不由自主地点头，她将手中照片竖起，“我要一个有血有肉有爱的性情中人。”

宋运辉终于不得不婉转指出：“你真正想说的是不是我工作中缺乏人性，现在距离民众越来越远？”

“是的，你现在工作中对成事的因素考虑太多，人的因素考虑太少。包括考虑你自己，为了成事，你个人也放弃太多。”梁思申认真上了，她基本上也是认准了宋运辉不会生她的气，她颇为有恃无恐。

宋运辉却得为妻子的指责找出理由：“你对我的工作了解并不全面，当然与我平时说得不多有关。现在我们的话题，包括电话中的话题，80%是有关可可，5%是有关其他人，属于我们两个的只有15%。而我更擅长倾听，导致你了解我工作的时间不多，对不对？”

“两码事。”

“不，一码事。我没告诉的你是，我做那么多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提高员工收入。比如在老家合作项目的收入大部分用来提高东海的福利，你知道而今国企的收入相对外资而言很没优势吗？可是我们国企又有这样那样的规矩，我只好另辟蹊径。还有整合那家上市公司也是基于同样的考虑，现在基本上实现个人收入与企业效益双丰收。其他还有许多，有空你可以调查一下社会工资与东海公司员工工资福利之间的对比，比上不足比下大大有余。对于人的因素的考虑，我一直没有放弃。”

“是的，你一向做事很有考虑，可是现在你越来越理性，理性得可以牺牲一部分东西来达到目的。比如牺牲你自己的好恶原则，牺牲有些人的生计，最麻烦的是，决定牺牲某个群体的时候，你很理所当然的态度。换作若干年前，当你作为某个被牺牲的群体，从小到大遭受不幸，你作为被牺牲个体是何感受？你有没有将心比心一下？如果为了某个目的可以理所当然地牺牲某人或者某物，那么谁也难以保证哪天你我，以及你我的某些底线也会被谁牺牲，那实在是很危险的想法。”

宋运辉差点被噎住，心头不免有些激动。虽然以他之丰富阅历，依然可以宽宏地把妻子的指责一笑置之，可是既然牵涉他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去岁月，他心里不以为然：“套用你的话，两码事。这是个百舸争流的年代，有竞争，就必然有淘汰。竞争选择，不能说是牺牲，与那个时代的选择不同概念，然后你看，我们集中力量办成事，成功后可以做很多事，带动很多人过更好的生活，包括提携那些被竞争淘汰的人。”

“先破坏，后修复，已经被证明是条歪路，修复的社会成本与经济成本都很巨大……”

“思申，这已经是社会问题，你这么要求我个人，不公平。”

梁思申虽然在丈夫面前几乎为所欲为，可是到底不愿看他气急，更因为这些问题更多涉及社会制度的完善，宋运辉到底不可能闹独立王国，她便立刻转了话题：“好啦，我该说的说完。大前年我去小雷家，大哥指给我看一处山道，据说正是你走出大山求学深造的通道，听说也正是在那条路上，你姐姐遇到大哥。我对那条山路很好奇，灰狼，我现在有闲，要不等小引放假回来，你请假出来，我们一家去那条山路走走？”

宋运辉奇道：“那条路还通着吗？你……想探访我的心路历程？”

“你草木皆兵。”但被宋运辉一说，梁思申倒反而牵挂上了，好像走那条山路真的有什么象征意义了似的，她是真的不愿意看到丈夫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政客，她挺希望，他是一个例外。

宋运辉被妻子纠缠不过，其实他也好奇那条他双脚丈量着走出的山道如今会是怎样，他也不担心妻子的探寻，那都是小事。他只担心与妻子的一席严肃谈话，那看来是她的心结，那么必然得成为他的心病。他回想刚才的对话，他怎会是失去人性，这一严重指控显然不正确。他虽然先说一步，她任何要求都可以答应，可是不合理的要求呢？考虑到梁思申心里因此的龃龉，想到夫妻关系可能转向“貌合神离”，宋运辉却无法不把谈话当回事，不把要求当作不合理。他太爱她，他无法想象哪天她对他失望，就像她失望于她父亲的贪婪。她若冷落他，他的人生会崩塌一半。

他想，或者他应该与妻子更多沟通，关于有些事的考虑，他有诸多无奈，可他也意识到，如果是意识形态方面的重大差异呢？就像……他以前看待他的导师水书记，当时，那时怎么看水书记怎么是白脸奸臣。想到这儿，他不由一阵心惊，他的太太，会不会也像他当年看水书记一样地看他？他再想，即使时至今日，他又如何评价水书记的人性。扪心自问，他对水书记的人品评价还真不高。那么，而今他自诩水书记的嫡传弟子，旁人评价他，是否亦如他评价水书记？

宋运辉虽然极其推崇水书记的手段，可毕竟并不认同水书记的为人。他注视着遥远的水书记，不由在行动决策时候开始顾虑。

08

杨巡很快打听到梁思申成功买下萧然在市一机的股份。他虽然不知道价位如何，但想到萧然当初肯以白菜价卖股份给他，当然梁思申所得报价肯定更低。如果梁思申能凭借自身优势再摆平日方，那么，这笔买卖的所得就别提了。他拭目以待。他甚至很怀疑，梁思申会不会趁此经济动荡时期，将日方的股份也抄底了。如果这样，他替梁思申算计，只要平价转手，她就已经大赚一笔。天哪，简直是玩家。

可是考虑到宋运辉坐镇东海总公司。万一梁思申买下市一机，目的不是转卖，而是打算落地生根好生运作呢？他考虑到梁思申不是个能处理鸡零狗碎的人，他倒是想看看她下一步如何出手，他很有心再度提出合作。

然而不用杨巡正儿八经拭目以待，第二天上班，杨巡便接到一条更加震撼人心的消息，梁思申进驻市一机，日方管理人员于会后退出管理。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梁思申真的也买下了日方的股份？杨巡好好地定下神来，才打电话去恭贺。

反而梁思申奇道：“你在我身边安插着谁？千里眼顺风耳都不如你。”

“你这么招摇的身份，用得着我安插人吗，一举一动都在全市人民眼皮子底下，难道以后市一机全归你？”

“基本上，没问题了，是笔好买卖。”

杨巡倒吸一口冷气：“日本人给你的，也是萧然那价？”

“稍高，但还算合理。”

“加倍，转手给我吧，我一次性付款，砸锅卖铁都得筹资一次性付给你。你拿着钱做你的下一笔大生意去，不要陷在那工厂的事务性工作里。”

梁思申一笑：“再说吧，我还没头绪。”

杨巡又提出：“或者你有很大计划，你可以考虑，我是这儿的地头蛇……你今晚有空没？我们见面吃饭详谈。”

梁思申却半真半假地笑道：“你晚上不需要回家看你的宝贝女儿？”

杨逦旁边听见电话，“嗤”的一声：“给拒绝了？认命吧，你们怎么还可能合作。”

杨巡郁闷了好一会儿，但即使再郁闷，他还是写出一份方案，传真给梁思申，他建议梁思申将市一机的市区厂房置换到郊区，这地块与市中心直线距离近，又是面积巨大，好好开发起来，即使没有热点也可以做出热点，只要有能力有能量有资金，想怎么折腾那地块就怎么折腾。

但梁思申只回电谢谢。杨巡很是失落。他从小杨馒头一步步地发展到今天，项目是越做越大，而今虽然看到很多赚钱机会，他也正着手操作，可缺乏挑战，总是缺少激情。可像市一机地块改造那么大的项目，一生人只要做上一个，到死都有吹牛的资本，那都是挑战极限啊。可是梁思申显然对过去的合作记忆犹深，杨巡无处着力。

杨巡心里其实还有另一重考虑，以前与梁思申的第一次合作，他没规矩，坏了规矩，造成自己重大损失，也因此对梁思申心怀愧疚。他很想寻找机会，通过与梁思申的第二次合作，让他哪儿跌倒哪儿爬起。但这话他对谁都没脸说。

他依然是后悔，可杨巡一边后悔，一边加紧做事。他浑身是改不了的紧迫感，总觉得生活是不进则退，他不敢耽于片刻安逸。

09

天气一天一天地热起来，蔷薇谢了，栀子开了，茉莉与玉簪也次第在夜晚开放。锦云里在梁思申的悉心操持下，自春到夏，鲜花不断。

可外公却在这般典雅繁华中，想到粗糙的雷东宝，不知那个一会儿鲁智深一会儿李逵的汉子现在恢复没有，精神头如何，健康状况会不会比他这个老头子更糟？

可是他现在懒得离开锦云里走那么远的路，他只好问宋运辉，雷东宝而今有没有音信。宋运辉告诉外公，他只联络得到韦春红，雷东宝一直不肯接听他的电话。他只知道雷东宝现在能走路了，神志完全清楚了，戒酒了，戒烟了，而今最大爱好是捏一把柴刀上山砍柴，一去就是半天，砍柴回来是劈柴，劈柴之后是烧柴，可以耐心地蹲灶窝里半天都不出来，人瘦了，落形了，嗓门小了。

外公心说，什么嘛，这也叫卧薪尝胆？一个才届中年的汉子打算就这般无所事事打发后半辈子？年龄比雷东宝大一倍的他都还老骥伏枥，壮心不已呢。比如他最近非常关心长江洪水，待在电视机前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

杨巡因关心经济形势而看新闻联播，捎带着也关注上了长江洪水。杨巡最先还看得兴高采烈的，对着电视上浊浪翻滚的画面大呼小叫，让任遐迩一起“观赏”。他告诉任遐迩，他以前所住的山村每到雨季，四周山上的水全部往底部村庄里流，他们经常是眼看着小溪里的水翻滚上涨，变成宽阔的大河。然后大河里的水漫开来，他们小孩子在水里痛快打水仗，那时候的水真清，打水仗乃一大享受，现在好生怀念，估计那什么洞庭湖鄱阳湖一带的孩子现在也可以狂打水仗了。当年等水一直漫到家里，大人们的脸上才严肃起来，带着他们背上家当顶一大块油布往山上躲。小孩子还高兴得稀里哗啦的呢，现在想起来都好玩。不过雨总是那样有规律的，下着下着，过了梅雨季就晴了。他估摸着电视里的浊浪翻滚画面到了七八月也得因为夏季来临降水减少而得以缓解，所以都没当回事。

但随着雨没完没了地下到七月，杨巡不好意思再没心没肺地“观赏”了，他开始每天关注电视上的洪水情况。即使有时因为应酬错过新闻联播，回家还是会问一下那边情况如何，有无恶化。他没亲眼见识过山洪，却知道村里有几处遗迹，竟是山洪冲垮的石头墙。电视上的洪水若是决堤，沿岸百姓的家那就得跟他当年东北时期遭愤怒矿工洗劫的电线店一样，数年积累，一朝完蛋。他至今想起当年的困境还有点胆寒呢。他因此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搭上了，特别关心长江沿岸局势的变化。今天一回家，任遐迩就告诉他，新闻播出了年纪那么大的朱总理亲自抵达重灾区探望灾民。

杨巡当即感觉那边的境况可能比想象中更糟，要不然怎么会惊动总理大驾。他打开电视转了一圈，没看到类似新闻，就上楼洗澡，看过睡梦中的宝贝女儿小碗儿，下来正好赶上晚间新闻。同看一条新闻的上海的外公看完后严肃地瘪着嘴睡去了，这边的杨巡对身边的妻子道：“遐迩，我们刚才吃饭说到捐款了。他们有几个被各自的婆婆叫去要求捐款，饭桌上净听他们骂人，不肯捐，可都说这回估计逃不过，要不报个数字上去，回头捐不捐另说。”

任遐迩奇道：“都那么有钱，捐点儿出来又伤不了筋骨，也忒鸡贼。过几天我们也得被找上吧，你怎么办？”

杨巡道：“不过听他们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国家平时有好处都给了东海他们那些企业，要捐钱了才先想到我们，凭什么啊？我们个体户不偷不抢，猫角落里做边缘分子，前几年才被承认身份，让开私营有限公司。轮到捐起款来，怎么就那么认我们法人地位了？你说谁会一个电话请走宋总谈话，让他掏钱，即使让掏也掏的是国家的钱，他个人能掏多少？明显不公平。”

“唉，是啊，每个月税费教育附加费城市建设费什么的我们私企从来不落下，可说起来我们私企好像是三等公民，这个不准入那个不准入，怕我们扰乱经济秩序，等捐起钱来又要我们做道德楷模，什么逻辑！”

杨巡“扑哧”一声笑出来：“发牢骚也得听知识分子发啊，你这话放今天饭桌上，就把他们的盖了。说实话，我本来想怎么伸把手，今天听他们一席牢骚，我也气不打一处来。都当我们的钱是不义之财一样，以前拿个白条谁都敢上来收费，今天变成捐款了。就算退一步，要捐也得先找萧然他们那些人，他们那挣的才是不义之财，说什么也得捐点儿出去安慰良心。哪像我们提心吊胆挣这么点儿产业，每分钱拿出去都是割肉。”

两个人夫唱妇随，同声共气。临睡，任遐迩却问一声：“这个月要不要拿笔现金出来放着？”

杨巡抓抓头皮，再抓抓头皮：“真要做好人？”

任遐迩莞尔：“真是，狗肉包子上不了席，肯定这几天得找你，你做好思想准备吧。”

杨巡愣了会儿，连声说“睡觉”。今天这顿饭吃得，本来看电视看得满腔都是热血，硬是给吃出满腹的反社会来。

隔天杨巡在酒店遇见宋运辉，却得知当天早上，梁思申买了一车子的消杀药品，带上刚从美国回来过暑假的宋引自驾赶赴九江了。杨巡想想那辆牛高马大的切诺基，心说那车真派上用场了。杨巡很想知道梁思申带去多少钱，但追问之下，宋运辉不肯详说，只说不是小数目。

其实宋运辉不便将梁思申准备用于灾区的钱公之于众。梁思申的意图很明显，替她爸爸消孽。她不仅自己出钱，还大大勒索了梁凡一笔，倒是放过外公，还是外公自觉将钱奉上，因此她不肯留名，不愿公开，一切都希望悄悄地完成，谁也不惊动。宋引是听说计划后自告奋勇跟去做保镖的，爷爷奶奶好生不舍，但是爸爸鼓励，她几乎是在车上倒的时差。

杨巡估计宋运辉嘴里的不是小数目应该起码十万起档。但再想到梁思申的大手笔，那个不是小数目，会不会百万起档？他都无心应酬，回家便告诉任遐迩，宋总太太估计捐了上百万，这还是保守数字，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任遐迩好久才问一句：“宋总太太的是不是不义之财？”

杨巡摇头：“应该不会是，以前跟我合作的时候再怎么辛苦都不愿搬出特权，人这种性格应该很难改变。”

任遐迩想了会儿，道：“他们国外的，慈善方面与我们很不同。他们那边的富豪经常回馈社会。小碗她爹，我们现在也算是有点儿头脸的，那个……虽然我们一肚子的反社会，可别为富不仁，我们也得有自己做人的准则。”

杨巡虽然点头，可并没回答。他想到很多。他想到在正统社会里低三下四讨生活的日子，想到过去几乎遭全民唾弃的个体户生涯，想到虎口夺食般从萧然等强权手指缝里扒来钱财，想到那在计划体制下提心吊胆的生存，想到至今即使手头再多的钱也无法准入的某些商业领域。他想到他心中缠绕不去的恐惧，那是长期游离于体制边缘人的警惕，警惕任何可能致使擦边球变为违法的政策风吹草动……他能没有怨气吗？他即使再是人们口中的大老板，却依然似乎不受体制承认。他被那些个体朋友提醒，心里没法不对捐款要求产生反感。他不能总吃最差的饲料，挤出与人同样的奶，太不公平。

可杨巡即使已婚，多少在心中还是把梁思申当作天上那弯皎洁的明月。对于梁思申的举动，他更一厢情愿地往好里想，往高里倾慕。想到梁思申和他看着长大的宋引而今正在奔赴灾区的路上，他有点没法将“不公平”三个字像前天一样理直气壮地挂嘴边上。他问任遐迩，究竟要不要捐。任遐迩奇怪他旧事重提，就说她的意思是，本来想捐的话，还是捐，别因为别人说几句话就改变立场，做事得听从自己的第一意愿。

杨巡心中的天平摇摆着，但第二天被个私协会请去谈话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嘴上开了一张空头支票。他不甘心被那些人理所当然地要走一笔他的血汗钱。

回来后正好有人找他询问市一机的相关事宜，希望杨巡这位众所周知的宋总老乡搭桥，向宋太太转达运作市一机的意向。杨巡绕过宋运辉，直接一个电话打到梁思申的手机。可三言两语，梁思申的话题就转到所见所闻上。

“杨巡，不出来不知道，情况比电视上说的可能还严重。长江安徽段都没逃过，堤坝岌岌可危。”

听着梁思申充满叹息的语气，杨巡忍不住道：“你帮我看看，我能做点儿什么。”

梁思申道：“我原先想，先带上肯定有用的消杀药品，带着的钱到目的地再见机行事。现在看来都不用到目的地，凡是民生物资都需要，怎么，你也准备过来？”

杨巡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这么花钱，不心疼吗？”

梁思申不便解释她心中最强烈的本意，只得避实就虚：“东海公司号召捐款的口号说，拿出你的社会责任心来，奉献你的爱心。”

杨巡笑道：“都这么说，可看到那些肥头大耳的人说这种话，你不觉得讽刺？不过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信。”

梁思申寻了一句开心：“既然相信，那么拉两车方便食品来。”但梁思申绝不相信杨巡这个把钱眼儿看得比天大的人会舍得花那个大钱。在她印象里，对于杨巡，做什么都好，就是别打他钱的主意。跟杨巡合作，根本不能有双赢这个概念，只能讲求奉献。

杨巡却一根筋搭牢，认真上了，觉得好像是他对梁思申有了承诺似的，若赖账不做，他便是连这么个最后一次表白自己的机会也丧失了。他回头没二话，让任遐迩取出钱来，从自家市场里的批发商那儿用出厂价直接进了一卡车矿泉水，一卡车方便面，一卡车食油、火腿肠、饼干等物，一车防风挡雨的塑料篷布，装了满满四大卡车的货色，他亲自押车上路。

不仅是所有认识杨巡的人，连任遐迩都惊奇，觉得杨巡这么做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清晨在市场门口统一装车时，一行四辆一汽卡车，非常威风。杨巡自己坐在旧旧的普桑里面，车后放满自家捐出来的旧衣物被褥，与妻子依依话别，东西还在装着，消息就一传十十传百地哄闹开了，连市场里面的摊主都围过来将杨巡当西洋镜看，因为都知道这人绝非善类。有头有脸的几个人笑话杨巡究竟背后是不是拿这四车货跟谁做了交易，却竟然没一个人表扬杨巡做得好。杨巡反而觉得自在，嘻嘻哈哈应付着，不料节外生枝，区委书记也闻讯赶来了。

面对书记带着表扬的询问，杨巡竟然吭哧吭哧地应答艰难，先是避而不认，推说别人让买，书记就逼问别人是谁，杨巡想扯到梁思申头上去，却被杨逦大大方方地揭发。那书记是杨巡认识并友好的，见此好笑，索性打电话让电视台过来采访，让给宣传宣传。杨巡愕然，回头看妻子，却见她幸灾乐祸地笑，因一家人都知道他每天强调低调低调，最不愿做抛头露面的出头鸟，就担心给飞来横祸打中。一会儿记者扛着摄像机十万火急赶到，杨巡心里已经有了草稿。记者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人比他去得更早，报说前方缺粮，他才跟上。记者又问他那个“有人”是谁，他说他保密工作没做好被暴露，绝不能再招供那个“有人”是谁，大家不过是凭良心做事，都不想敲锣打鼓趁灾给自己脸上贴金。后面记者再怎么问，杨巡都装傻打浑过去，让他表现崇高非常勉为其难，让他装傻打浑他却是得心应手。最后还是书记说了几句场面话，杨逦也很体面很文艺腔地帮大哥唱了几句责任义务之类的高调，杨巡才千载难逢地红着厚脸皮在大伙儿的鼓掌起哄声中领着车队浩浩荡荡上路。他从倒车镜中看到的是刚才一直沉默的妻子担忧的目光。

一直开到外环，杨巡才给任遐迩打电话，让她别担心，人家总理副总理都在都去的地儿，他也不会有事。他心说不到危难时候看不出真情，杨逦还在人前口若悬河，小碗儿妈更应该发言也肯定能说得铿锵有力，却一声不吭，杨巡很是感慨。互道珍重的话说完，杨巡一声“遐迩”，嘿嘿笑着却有点难以启齿，他的心情很愉快，又是非说不可。“遐迩，要早知道今天场面那么大，嘿嘿，应该组织一下啊。你晚上千万守着电视，不，你先回家试试录像机还好不好用，你把那段新闻录下来，全部新闻都一起录，以后给小碗看她爸……不行你拿摄像机对着电视机拍，最好双保险。我那些讲话不知道会剩下多少，弄不好都剩老四在说。”

任遐迩听着发笑：“不不，你今天说的话才好呢，实在话，即使不上电视也没什么。小碗她爹，今天你真……怎么说呢，平日里大家围着你喊杨老板杨哥，都没今天来得风光。而且你表现得特别好，不虚伪，不浮躁，小碗懂事后看到这段录像，一定会为她爹骄傲。你心里高兴吧？”

杨巡道：“没想到今天人模人样一下，还真挺高兴。你说我从小到大，没挨老师几次表扬，今天让大伙儿那么表扬，我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两人一齐大笑，任遐迩本来很担心杨巡一路的安全，这会儿也放松下来：“啐，才正经一会儿工夫，又贫上了。哎，小碗她爹，你有没有觉得其实我们也不一定得做边缘人物。说实在的，以前我对个体户的印象也不好，说起个体户就跟坑蒙拐骗联系到一起。个体户被边缘化，爹不亲娘不爱的，一部分原因还在自己平时的行为。即使你说那是给逼出来的也罢，你说呢？像我们今天这样实实在在负起区书记说的社会责任，谁还敢说我们的不是？头脸还是得自己挣，我刚才看着你那么登样，我也真欢喜，一边还替小碗儿欢喜，她爸多好。”

杨巡听着更加欢喜，是的，今天还真有这样的感觉，好像狗肉包子上了台面。他自己刚才也是扬眉吐气的，他这回被示众得心里踏实，因此面对着电视镜头，他很有平常心，不用吹牛，不用浮夸，有一说一。说实话，这感觉真好。他想，这是不是走出边缘人物，拿自己当作堂堂正正的社会中坚？这几年，手头越发殷实，而弟妹们也基本上成家立业，对家庭的责任，他应付起来已经绰绰有余。或者，他是应该把责任心贡献出来给社会了。

杨巡还没来得及与梁思申会合，他的四车援助物就已经送到前线撤离的民众手里。杨巡办事能力强，做出的事情有板有眼，很受当地民众的称道。但他一直没讳言他是个体户，听到大伙儿说现在的个体户真不错，杨巡心里想，正如任遐迩所说，头脸是靠自己挣的。就像过去银行不敢贷款给个体户，他说实话，那时也觉得贷款就跟国家钱落进自己口袋随时可以卷走一样，那时他这人还真不是很值得相信。不像现在社会渐渐规范起来，他的心态也渐渐稳定下来，就认识到人得有所为有所不为。眼下银行已经挺相信他，当然是看在他有家有庙的分上，这回他自发做了好事，应该给他的信誉加分了吧？看来回去还得好生修炼。

杨巡并不是那种一腔热血冲上头脑就勇往直前啥都不顾的人。他自然不会忘记记挂自己能获得的好处。

等他从长江沿线奔波了好几天回家，晒得泥鳅一样地又上机关办事，他得意地发觉大伙儿对他的态度有了变化。有人虽然开玩笑说他跟着电视上的副总理一块儿变黑变瘦，可是言语间少了轻佻，多了尊重。杨巡因此也不知不觉地言行扎实大气起来。以前宋运辉曾教导他到一定阶段后别再对人低三下四赔小心，现在看来，光有财力做底气不够，心里也得有口真气才行。

不久，杨巡对任遐迩提出组建集团，规范管理的设想，或许他心中某些无名的恐惧，真正走到阳光底下并不成问题，他要为自己争取社会认可。

但是杨巡的豪情壮志没亮相多久，都还没放到家庭会议上与杨速杨逦讨论，他就已经把组建集团的设想打包封存到心底仓库“梦想”一栏。他头脑还没发昏，并不会以为凭他个人努力一小把，社会环境就会仙女点化一样地发生瞬间改变。他全身多的是小辫子，他依然担心太过招摇会引得有些人气不过清算他的旧账。他最终还是没弄什么集团，但开始设计企业管理的规范化，结合逐步完善起来的劳动人事制度，制定内部员工的福利保障。

10

梁思申知道自己手不能扛肩不能挑，又是外国公民，留在前线只是累赘，而且她也知道更多的志愿工作在以后。沿路了解情况，通过梁凡与当地有关人员获得稳固通信联络之后，她反而先杨巡一步带领宋引回家，通过电话电视继续关注那边的灾情。

回家整休不久，经宋运辉多方了解确认那条古栈道犹在，他们一家四口如期上路了。

八月天，清晨已经骄阳似火。一家人绕过肮脏的几家小厂，跃过厂后隐藏堆积的工业垃圾，才终于见到蜿蜒山道就在眼前。宋引激动得振臂高呼：“爸爸老家，我来啦！”可可被姐姐的举动吸引，小人家好热闹，也跟着一起喊，与姐姐比谁的声音大。两姐弟放虎归山一般，两个大人扯都来不及。

宋运辉面对似曾相识的山野，面对一双活泼可爱的小儿女，面对如花似玉的太太，心中生出无限感慨。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故地重游，物是人非，舜华潜改。想当年走出山道，抱满腔豪情万丈，今日来思，原以为不过是携家带口了太太一个心愿，不料触景生情，无法不感叹如今胸中尚存几许当日同学少年心，他真的变化很多。

梁思申见山道有一米来宽，路面犬牙交错地铺着鞋底磨圆的山石，年久失修，山石东一块西一块，小儿缺牙似的。奇的是山路上面只有零星几棵小草夹杂于石缝，其余几乎寸草不生，而山路两边却是藤萝薜荔，一棍打将下去，草虫漫天乱飞。她与小姐弟一样，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原始的山路，兴奋之下，“嗖”地冲前面与儿女并排去了，留宋运辉发了会儿呆，才快步跟上。

很快便跳跃着走过一座由两条石板拼成的已经歪斜的小桥，一家人转入满眼葱茏的山谷。山路变为一边是曲折欢唱的小溪，一边是草木葱茏的山壁。宋运辉不敢大意，连忙小跑上去拦住前面三个。他是农村长大的孩子，知道这种天气下，山路行走最怕蛇虫，尤其是这种有溪水的地方，更是蛇虫出没重地。他这么一说，连梁思申都逃到他身后，只除了可可还无知无畏。

除了宋运辉，其他三个都拿这一路当玩儿，尤其是宋引，看见一朵花，就问爸爸这叫什么花，看见一粒果儿，非要问能不能吃。宋运辉的水平仅仅停留在能不能吃上，其他一概不知，于是大家都很遗憾。太阳热辣辣地烘烤着山谷，空气中蒸腾着花草的清香，耳边流淌着潺潺的水声和幽幽的鸟鸣，还有两小儿的叽叽呱呱。终于对花草的认识告一段落，宋引忍不住问：“爸爸，你小时候真的从这儿走出去赶火车吗？为什么不到公路上坐汽车？”

梁思申自作聪明：“爸爸家那时候经济紧张，而且那时候走路没我们轻松，爸爸要挑一只皮箱，一捆被子，还有很多碗啊杯子啊等生活用品，是吧？而且爸爸那时候才跟高一生那么大，还小呢。”

宋运辉解释道：“对的，那时候不仅爸爸家里穷，大多数人家普遍没钱。经常一个月的工资吃饭零用下来，手头紧巴巴的，只剩一块两块钱了。可那时候一张到市里的车票要五毛钱，一家人送我，来回就得半年积蓄。乘不起，只好摸黑靠两只脚走路，完全靠天上星星月亮照明。幸好那时候大家都烧柴草，山上给搂柴草的割得寸草不生，连蛇都没处窝，一路才有惊无险。那时候我们穿的是自己编的草鞋，还不舍得穿布鞋或者塑料凉鞋，怕一条山路走下来鞋底给走坏。走出山才收起草鞋，换上体面的鞋子。可你们知道吗，因为穷，还有其他原因，为了让爸爸读大学，姑妈放弃体检也放弃前途，唉，否则，姑妈不会那么早逝。”

宋引听得似懂非懂，回头问梁思申：“Mum，你呢？”宋引总被可可追问为什么喊他的妈妈为阿姨，宋引解释不通，又是与梁思申非常投缘，在可可滴溜溜的大眼睛追踪之下，改口叫梁思申Mum，算是折中。

梁思申惭愧：“我生在特权家庭，从小穿皮鞋和白跑鞋。”

宋引想了想，道：“我也是生在特权家庭，我从小坐爸爸的车子，别的小朋友都没有，爸爸，那不好。”

宋运辉走在前面挺不好意思的，幸好大家都看不到他的尴尬，他岔开话头，道：“那时候很多人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没有电视，看的电影是翻来覆去的几部，大家都不知道好的生活是什么，但都懵懂地认定只要靠参军或者考大学走出山村，做上干部就能有好生活。听大哥说他当年是凭着在县小学操场一口气跑一万米不倒，被征兵的看中了去，算是找到活路。我当然只有考大学一途。没想到走出农村走进城市，全不是自己心中以为的世界，生活一下乱套了，每天接触的都是新事物。思申，那时候也不大会深入判断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只是疯狂地学习学习学习，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有一套道理，结果学得一肚皮的良莠，非常神奇，就是从这条山路走出去，好像走进一个新世界。”

两小儿都听不懂，也不爱听，梁思申知道这话是跟她说的，道：“算不算迷失？”

宋运辉想了想，道：“不知道，但心里一直有一根弦：求知，前进。我记得那时候一下涌进来大量西方思潮，打得人眼花缭乱的，还真够让人迷失。”

梁思申笑道：“李力曾经推荐他收藏的《走向未来》丛书，我没想到他也看这种书，而且几十本全部通读。这个人，可惜走了歪路。”她说的时候见丈夫回头一笑，她也会心一笑。宋运辉都没从她眼里看出一丝不好意思。

宋运辉道：“对，那时候大家面前忽然展现一个新世界，有人裹足不前，有人勇往直前，整个社会忽然不再是一潭死水，于是导致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越来越大，差异又逼得人无法安于现状，即使再胆小安稳的人也不得不想方设法跟上发展，整个社会充满躁动。有大哥率先走出农村改革一步，有大寻成了迷惘一代，有杨巡成了个体户，还有那时候很有争议的双轨制，真可谓摸着石头过河，思潮千姿百态。”

梁思申道：“混沌初开。”

“更像宇宙大爆炸，到90年代后反而单纯起来，一心一意搞经济，至此方向已经非常明确。”

梁思申会心点头，但立刻叫道：“可可别钻草丛里去。”

可可正追一只蚱蜢，哪里肯罢手，梁思申只得飞扑过去，先将蚱蜢逮住，交给可可玩，可放手才想到，天哪，她抓了昆虫，心里这才后怕，似乎手里都是毛茸茸的触感。忙展开手心细看，还好，什么刺都没留下。小心看可可，却什么事儿都没有，捏着蚱蜢的两只大腿玩得开心，连宋引都避开三尺，黏到爸爸身边，不敢再接近可可。梁思申心想，可可到底是男孩子。宋运辉今天一心一意探索自己，忽然想到李力从那时候开始在唯利是图的路上走得越来越远，他自己呢？他若有所思。

宋引忽然道：“我一路看到好几只塑料袋了，我们可不可以都捡起来，扔垃圾堆里去？”

梁思申忙道：“好建议，我们出于安全，把登山杖够得着的垃圾捡起来，其他只能等它们自己风化。”

宋运辉从身后双肩包里掏出一包零食，每人手里分一块蛋糕，这样就空出一只可以盛垃圾的塑料袋，宋引拿着塑料袋便有了副业。宋运辉从纷乱的思索中拉回自己，笑道：“早先不会想到塑料袋会成为污染，最早时候一只塑料袋洗了再用，非要用到千疮百孔才舍得扔掉。没想到现在成为公害，还有下面的溪水，小时候走这条路不用带水壶，这种水都是可以拿来直接喝的，现在谁敢喝？还有流经小雷家的河，我出去读大学的时候，全村洗碗淘米都在那条河里，现在恐怕连鱼都找不到了。”

“连你在东海初期发展的时候，可能因为资金紧张，也对东海的环保不大以为然，更不用说小雷家。”

“咦，你怎么知道？”

“可可爷爷说的，他说刚搬来的时候，海鲜可好了，可等东海的设备一开动，后来吃到嘴里的近海鱼虾都有一股气味。我只要照着时间推算一下，特殊时期，那就对了，我前儿跟你说的，先破坏，后修复，很消耗，你还不认。”

宋运辉回想一下，才道：“是的，那时候资金非常紧张，唯一庆幸的是物价在那时候停止前一段时间的猛涨，才没超预算太多，但也不得不从附属配套设施下手节约，比如生活配套，还有环保配套，现在说起来，做了亏心事似的。”

“极速发展时期，总是因经济飞涨带来的兴奋掩盖伴随极速发展产生的大量社会问题，可问题总是要揭盅，不是你的个人问题。”

宋运辉回头一笑：“你替我开解，还绕到那么远地替我找理由。”

梁思申一愣，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在给自己找答案，我经常在想，你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有时候也能做出不可告人的事来？”

宋运辉闻言不由站住，一张脸唰地红了。梁思申见此，上去轻轻抱住他。

可可不知道爸爸妈妈忙什么，见此夹到两人中间，大声道：“可可也要亲亲。”宋引正用登山杖戳到一只塑料袋，闻言忙道：“先亲我，先亲我，我最辛苦。”

宋运辉被儿女打岔消去尴尬，忙招呼大家捡一棵大枫树下歇息补充能量，反正不急。两夫妻各自拿出包里的食品，巴不得大家赶紧多消耗点，省得肩上背着辛苦。宋运辉等喝下几口水，冲梁思申笑道：“我越想越险，你要是心里有疙瘩又埋在心里不说，只看着我越来越厌恶，怎么办？”

“我肯定不瞒你，我相信你。”

宋运辉一笑，心里没底，这会儿他自己心里都一片混沌。

四个人休整后继续上路，翻过一座山头，下坡就松快许多，身边都似能生出风来，很快就走出山路，来到一处群山环抱的村落。那村子自然不如小雷家富裕，一望过去，田野还在，嫩生生的稻秧映立水中。随着他们的脚步踏上田间小路，前面的青蛙纷纷从路沿草丛跳进水里，“扑通”声不断。三个城市长大的看着好玩，宋引更是弯腰跟一只埋伏在水里的青蛙对视许久，又是装鬼脸又是装恐吓手势，青蛙却岿然不动。

走出农田就是民居和晒场，阳光下的晒场满是夏收打下的金黄稻子。晒场阴影处猫着的农民看这一队离奇闯入的陌生人，这队陌生人则是在宋运辉的带领下研究稻谷是怎样长在稻草上，农民又是如何用手摇的稻桶脱粒。一帮人都感到非常新奇，轮流将晒场边闲置的稻桶摇了好几圈才肯罢休。而这时四个人都已经给热得面如白灼对虾。

走出晒场，可可就骑到了爸爸肩上。宋引小声问梁思申，可不可以找地方乘车，太热，不知道会不会中暑。梁思申也有些担心，可是见丈夫兴致勃勃，她也正有兴致着，就好言劝慰宋引，风景还在前头。宋运辉在前面听见，回头道：“我们坚持一下，翻过前面那个山头，看到没？就是小雷家了。走到小雷家，我们的任务算完成。”

宋引吐吐舌头，又跟梁思申轻道：“Mum，奶奶说过，爸爸是个累不死的，我早知道爸爸不会答应。”

梁思申看前面骑着个可可还脚步稳健的丈夫，满脸笑意。丈夫重视她的意见，看来他今天想到的真多。

翻越第二个山头，又是夏天最热的下午，四个人都感到辛苦，连可可都在爸爸肩上晃得心慌，要求爬到背上。宋引在刚才的村子里把垃圾袋扔了，这会儿也不提再捡塑料袋，埋头闷声爬坡。宋运辉身上背着个可可，到底是辛苦，说话的劲头也减了，小心找路，还是走在前面。梁思申接手了丈夫的双肩包，一个人背两只包，此时备觉辛苦。四个人只要看见山路边有遮阴的大树，就扑去好好喝水好好歇息。大树大歇，小树小歇。

宋运辉坐在大树下大歇时，喘着粗气告诉梁思申：“翻过山头，再往下点的缓坡上，以前那儿有个大坑，是挖泥做砖干的好事，我那年春节回家，姐姐去市里接我，那年雪好大，我们走回来特别辛苦，结果滑进那坑里了，是大哥拉我们上来，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虽然我们……可我还是想，那次要是没见到就好了。”

“那是。”梁思申知道宋运辉指的是他姐姐的早亡。

“可是……唉，说不清，命运啊，认识大哥，也是我的荣幸。”

宋引开始担心能不能爬到山顶，好在可可休息了一会儿，又想自己走路，于是一家人互相提携，吭哧吭哧地终于爬到山顶。

宋运辉忍不住快走几步，叉腰站在山顶，也不顾头顶烈日炎炎没遮没挡，站住不动了，看小雷家在脚下一览无余。但梁思申却和宋引皱眉交流着上来：“什么味儿？”“好像是小雷家的臭味儿。”“怎么会这么臭？大杂烩臭。”可可也闻到了：“屁屁味儿，臭。”

宋运辉却兴奋地指点着道：“看看小雷家，面目全非了。”

宋引道：“一点不好，又臭又脏。”

宋运辉不服，跟女儿争辩：“怎么不好？你看，工业遍地开花，屋顶下是现代化的机器设备，看看那边，是多么整齐的民居。”

宋引也不服：“不好，就是不好。爸爸你回头看，后面的村庄多干净，多安静，画儿一样。小雷家呢？又臭又脏，而且还有黑烟囱。这样的环境不适合居住，人住在这儿会生病。”

梁思申问：“以前的小雷家也是像刚经过的村庄一样的田园牧歌吗？”

宋运辉自己也察觉到刚才的兴奋其实更多的是来自故地重游：“唉，以前，几乎差不多。”

宋引道：“那姑父做错了，他把好好的地方变得这么糟糕，变得没法让人类居住。”

宋运辉笑道：“又来一个学成归国的小梁思申。”

梁思申一笑：“赶紧下去，太晒了。”

可是一路之上，宋引坚持不懈地指着地上的垃圾，说小雷家不好，指着手臂从树叶上沾染的黑灰，又说小雷家不好，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一直说到山脚下。大家赶在进村前先在一棵树下整理仪容。宋引不肯在脏石头上坐下，又捏着鼻子以示抗议。宋运辉只得严肃地对女儿道：“把手放下，这儿有很多爸爸的朋友，你这样子很不尊重人。”

“我必须诚实地表达我的不满。”

“还没臭成那样，放下。”

宋引见爸爸是真的严肃，挺怕，只好放下，但白了爸爸一眼。宋运辉严肃地解释道：“这是农村发展的局限……”

“如果是这样，宁可不要发展。”宋引还是坚持。

宋运辉道：“我们先不急着赶路，我们来说说为什么要发展。吃不饱的时候，风景再好，有没有用？”

宋引道：“为吃饱，环境却变得又臭又脏，可能还致癌、短命，那么吃饱又有什么用？”

梁思申本来从不打断父女俩的争辩，但见两人一个坚持自己的世界观，一个对小雷家饱含情感，互不相让，只得插话打圆场：“我们别只看到浅表的一面，猫猫，我们更要看到人的思想进步。小雷家的开放、富裕，带给小雷家人丰富的物质生活之外，也带来对外界的广泛接触和认识的机会，他们的思想因此得以越过大山阻挡，走向全国，走向更高更远。他们思想的改变，又反过来指导他们对生活对工作的态度。最近最明显的表现是，他们懂得争取自己的权利，懂得抗争不合理的管制，他们还懂得很多很多，这都是封闭在前面一个画境般的村庄里所做不到的。听懂我的意思吗？”

宋运辉最明白梁思申的意思，他指的是村民对雷东宝自发自觉的反抗。宋引则是似懂非懂地点头。

梁思申看着心说，估计以前宋运辉也是这么绕晕的她，不由心里觉得好笑，她现在绕晕他女儿，哼！她接着说：“既然他们进步，他们懂得更多，他们就会凭自己的判断，为自己的生活做出更好的选择。你要相信，进步才能开启民智，民智的开启更促使进步。所以小雷家以后会自我纠正，走得更好。”

宋引想了会儿，才慢慢点头：“好吧，他们以后会不臭不脏。”

“不仅如此，还会更好。”宋运辉补充。

宋引小大人一样地道：“那希望他们懂得更多。”

宋运辉这才欣慰地与妻子交流一下目光，带领一众走进小雷家。

如同预期，不，甚至超出预期，他们受到比雷东宝主政时更热烈的欢迎，但是他们没多停留，只是客客气气地与鼎立的三足打过招呼，便去山上拜祭了宋运萍，下山后挡不过红伟的殷勤，由红伟亲自驾车送他们去杨巡老家。

宋运辉借着倦意，不大说话。他虽然对雷东宝和小雷家之间的事情不予干涉，但并不表示他支持，他不愿搭理红伟等人。车到最后一道山坡，宋运辉示意红伟停住，他要徒步走进去。红伟很是不解，但不敢用强。

四个人于是继续走路，可可又回到爸爸背上。

这段路不短，夕阳西下，他们拖着长长的身影，走得残兵败将一般，都眼巴巴看着平地里的村落，希望最近的一幢房子就是杨巡老宅。梁思申等一辆晚归的摩托从他们身边经过，忽然对宋运辉道：“我有些明白杨巡的性格了。”

宋运辉道：“我一直理解他，可有时又爱又恨。如果不是你们合作的事，我对他的欣赏可能会更多一些。”

梁思申点头：“他那么小的时候，挑货物从这边走出去做生意，即使只是才走我们进来的这一程，那得多少狠心才走得出这重重山峦。那样的狠心……今天我自己走过才知道。”

宋运辉道：“小杨肩上有一大家子等着吃饭的嘴。”

梁思申沉默，心中的某一块开始隐隐松动。

当四个人在来过一次的宋运辉带领下终于来到杨巡家老宅面前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家家户户的门窗透出深深浅浅的灯光。

宋运辉拉住妻子和女儿，对着空无一人却满是柴垛的院子，对着敞开的门和门里传出的孩子叫闹声，静默了一下，声音略略提高，喊了声：“大哥，我来了。”

他看到雷东宝瘦得走形的身子迅速出现在门口，背着光，却还是挺拔如铁塔。

他忽然想到梁思申在小雷家村口说的那些话，大哥现在也懂得更多了吧？既然懂得更多，不管以后大哥再掀轰轰烈烈，还是从此泯然众人，应该都属于大哥雷东宝更好的选择。

一丝清凉的山风突破炎夏的闷热，送热烈拥抱在一起的人们进去房间。

外面，群星在天幕运转，一年一年，生生不息。

Table of Contents

侯卫东官场笔记

小桥老树的一点闲话

第一章 公务员考试全市第二名

疯狂之夜

尴尬的上门女婿

原本想借宿

初识机关作风

偶遇两个女人

第二章 发配青林山当“田坎干部”

青林山的酒规矩

原来是发配

捉强盗

勇敢的名声

书记的心思不好猜

周末沙州行

第三章 无意中抓住救命稻草

三年之约

提留与统筹

工作组副组长

第四章 修公路逼宫镇领导

初生牛犊不怕虎

图纸

同居一室

贷款买图纸

地头蛇的威力

谁敢动祖坟

第五章 马县长表扬人不点名

汇报工作

小佳上山

青干班

交通建设年

继续修路

第六章 引起市常委领导注意

芬刚石场

乡道变县道

郎才女貌

马王爷三只眼

三万元救急

第七章 账上趴着十二万

收钱是技术活

有钱人的幸福生活

全额垫资

及时雨小佳

第八章 要理解领导话外的意思

认识社会大哥

第一次安全事故

停产整顿

哑炮

深度合作

风起青萍

再遇计生难题

第九章 受牵连检察院来访

三年之约提前结束

血案

狡兔三窟

祸及池鱼

第十章 在全县官员瞠目结舌中升官

检察院

换届选举

侯卫东官场笔记2

第一章 侯镇长上任被手下将军

走马上任

棘手事

老板凳

汉湖

动员会

副部长

挑拨

第二章 敲打“落后分子”树威信

扫街

怨气

合作

第三章 处理死亡4人的重大事故

砸车

恶斗

事故

出轨

政绩

第四章 要人服，就把最苦的活干给人看

首战必胜

绝不手软

第五章 和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吃饭

董事

第六章 高县长说：粟部长跟我说起过你

血仇

借势

补刀

抉择

第七章 整顿基金会引发群体事件

传言

挤兑

围镇

追款

学习班

捞人

第八章 粟部长发话，调侯卫东进县组织部

别了青林

百年好合

岭西行

第九章 县委书记亲自下重任

陪客

狩猎

第十章 明天开始，你到县委办上班

秘书

侯卫东官场笔记3

第一章 当县委秘书第一天：双规公安局局长

双规

酒战

最终落实水泥厂项目

讲话稿

第二章 代表县委书记查处国企腐败案

益杨土产公司

常委会交锋

一张小纸条

纵火案

氰化钾致死

第三章 有时光明正大的公事，也要走偏门弄小道

消除影响

家务事

与混混的遭遇战

第四章 为市委书记视察紧急护驾

视察前的准备

提前检查

拦车喊冤

一块瑞士手表

第五章 跟着县委书记给领导拜年

妥协是种艺术

温柔之乡

累死人的春节

聋哑少女祝梅

新年新事

第六章 祝书记升任副市长突遇变故

南部城区的新主任

意外之变

用人之道

第七章 不管谁来任职，都要做出成绩

适应

关停风波

分歧

益杨新城，沙州花园

第八章 开发区征地纠纷引省报暗访

大开发

记者

硬道理

第九章 祝书记一语点醒梦中人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人和事

现实的社会

第十章 何去何从，我听从祝书记的安排

何去何从

侯卫东官场笔记4

第一章 领导都想用自己熟悉的人

祝焱走了，谁来当县委书记

尘埃落定

第二章 没有闲职，只有闲人

还是要做事

低价买了个煤矿

拿下农业科研基地

上面有人的好处

到茂云向老领导问计

第三章 如何让“领导的领导”看上你？

新机遇从天而降

成功前的冲刺

第四章 不做只会拎包的市委书记秘书

老本行新挑战

人要有领悟能力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第五章 领导不说的，自然就别问

死掉领导就是升迁的机会

市委书记放下架子招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刘兵的暗器

侯卫东在新年升了官

第六章 多用阳谋，少用阴谋

很多人都在读研究生班

不是人管人而是制度管人

四大班子办公楼搬迁

各自都有靠山

第七章 省纪委盯上沙州市

党校同学聚会

第一回合的较量

第八章 招待省委书记夫人、省长儿子

第一次见到岭西的公子哥儿

第九章 县长侄子叫板省委书记女儿

在成津遇到了县城的公子哥儿

第十章 让领导在关键时刻，先想起你

要命的车祸 艰巨的任务

侯卫东官场笔记5

第一章 最重要的人脉，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财政局的窝案

县委书记车祸之谜

白衣女子原来是她

第二章 上任第一件事：理清谁跟谁什么关系

章永泰日记

周昌全传授的小招数

自加压力当了指挥长

愤怒章松

第三章 公安局出了“内鬼”

缉枪行动

嫌疑犯死了

将问题交给王辉

第四章 请对手替自己办事，把对手变成帮手

连环套

报社记者云集成津

李东方要求严格执行省政府文件

第五章 领导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选择决定命运

以飞石镇为突破口

水电进了竹水河

第六章 有些人脉会打通你的前程，有些人脉却会掐死你的命脉

突如其来的矿难

刀捅水厂厂长

无毒不丈夫

第七章 多跟领导身边的人做朋友

市委副书记没了面子

老方县长痛失爱孙

第八章 养成判断人脉质量的本能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

调兵遣将迎接新千年

第九章 给新领导捧场不要太过火

新的市委书记来了

贯彻落实市委书记的谈话精神

第十章 市委副书记给侯卫东穿小鞋

枪打出头鸟

在市长面前的演出

侯卫东官场笔记6

第一章 巧借领导讲话扫清道路

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

巧拿鸡毛当令箭

第二章 汇报之前，先考虑自己是否越级

越级汇报的后遗症

不小心捅了马蜂窝

第三章 铅锌矿老板李东方派人暗杀侯卫东

穷途末路的李东方

东沙矿区的来历

第四章 关系就是生产力

祝梅有了治愈的可能性

有了圈子真的好办事

第五章 从别人的教训中学习政治经验

天下掉下个郭妹妹

人未走茶先凉

第六章 铺就通往省委书记的小道

秘书比女婿更说得上话

新来了组织部长

第七章 市委书记突击视察水电站

关系就是生产力

市委书记突然视察水电站

第八章 侯卫东遭到市领导严厉批评

谈判对手梁秋河拂袖而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第九章 曾经的领导成了自己的下级

九百年修来的搭档

难以分开的眼光

第十章 铺路不忘退路

艰难的招商引资

退一步海阔天空

侯卫东官场笔记7

第一章 被暗算

原来自己被暗算了

酒桌牌桌上的关系学

第二章 对方在低谷的时候，是结盟的最佳时机

关系疏远以后很难复原

黄子堤看上了郭兰

第三章 得罪一次，要弥补无数次

心态不好，到哪里都不舒服

好的项目就如臭肉

第四章 成为副市长候选人

纪委盯上了黄子堤

成为副市长候选人

第五章 选举前侯卫东遭人举报

与郭兰迟来的一吻

用改制解决火佛煤矿

第六章 换届选举突生变故

有人给人大代表送水杯

选举时出现印字的水杯

第七章 借市委书记之手敲打“老同志”

市委书记眼中的“刺儿头”

给老同志使了一个小手段

第八章 和市委书记一起搓澡

想找“干货”，要下去调研

与市委书记朱民生泡澡

侯卫东官场笔记8

第一章 越往上走，越要讲政治

好口才，用在刀刃上

越往上走，越要讲政治

第二章 有人要拿下侯卫东

绢纺厂实施美人计

蒋希东终于被撤职

第三章 既想出政绩，又怕担责任的领导

涉及六千人的改制

蒋希东想留在绢纺厂

到了干事业的时候

第四章 二把手是领导，更是下属

当一把手难，当二把手更难

风景区的风景

第五章 政治就是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

政治就是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

弄满一千万就收手

第六章 成熟，就是能戴着枷锁办成大事

你要成为政治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火佛煤矿发生了事故

第七章 前市长黄子堤出逃加拿大

前市长黄子堤出逃加拿大

树倒散猢狲

第八章 省纪委调查出侯卫东岳父收了四万块钱

省纪委调查出侯卫东岳父收了四万块钱

去党校的原因

写给读者朋友的几句话

巴国侯氏

第一章 侯氏双杰——侯卫东和侯海洋的相逢

广交会初识“非典”

十年前的旧事

第二章 到省委党校学习

“非典”带来的商机

党校是个好地方

第三章 临危受命，负责“非典”防治工作

省委党校因“非典”停课

临危受命

第四章 收拾前任防非工作的烂摊子

突然召开的会议

视察“非典”隔离点

第五章 防治工作全面升级

选择隔离点的智慧

岭西第一例“非典”

第六章 建隔离点引发群体事件

明察暗访

小佳见到了朱省长

第七章 沙州市出现第一例“非典”

职业荣誉

应对检查组的小伎俩

第八章 “非典”病例引省委检查组调查

林安村隔离点起冲突

蒋大力的生意经

第九章 被困隔离区

视察沙州大学防非工作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十章 侯卫东被传收受巨额贿赂

梦和梦醒之时

隔离期的幺蛾子

写给读者朋友的几句话

大江东去1

1978年

01

1979年

01

02

1980年

01

02

03

04

05

198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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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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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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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07

08

09

10

11

12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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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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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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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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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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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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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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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2

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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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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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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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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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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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3

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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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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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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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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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Table of Contents

侯卫东官场笔记

小桥老树的一点闲话

第一章 公务员考试全市第二名

疯狂之夜

尴尬的上门女婿

原本想借宿

初识机关作风

偶遇两个女人

第二章 发配青林山当“田坎干部”

青林山的酒规矩

原来是发配

捉强盗

勇敢的名声

书记的心思不好猜

周末沙州行

第三章 无意中抓住救命稻草

三年之约

提留与统筹

工作组副组长

第四章 修公路逼宫镇领导

初生牛犊不怕虎

图纸

同居一室

贷款买图纸

地头蛇的威力

谁敢动祖坟

第五章 马县长表扬人不点名

汇报工作

小佳上山

青干班

交通建设年

继续修路

第六章 引起市常委领导注意

芬刚石场

乡道变县道

郎才女貌

马王爷三只眼

三万元救急

第七章 账上趴着十二万

收钱是技术活

有钱人的幸福生活

全额垫资

及时雨小佳

第八章 要理解领导话外的意思

认识社会大哥

第一次安全事故

停产整顿

哑炮

深度合作

风起青萍

再遇计生难题

第九章 受牵连检察院来访

三年之约提前结束

血案

狡兔三窟

祸及池鱼

第十章 在全县官员瞠目结舌中升官

检察院

换届选举

侯卫东官场笔记2

第一章 侯镇长上任被手下将军

走马上任

棘手事

老板凳

汉湖

动员会

副部长

挑拨

第二章 敲打“落后分子”树威信

扫街

怨气

合作

第三章 处理死亡4人的重大事故

砸车

恶斗

事故

出轨

政绩

第四章 要人服，就把最苦的活干给人看

首战必胜

绝不手软

第五章 和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吃饭

董事

第六章 高县长说：粟部长跟我说起过你

血仇

借势

补刀

抉择

第七章 整顿基金会引发群体事件

传言

挤兑

围镇

追款

学习班

捞人

第八章 粟部长发话，调侯卫东进县组织部

别了青林

百年好合

岭西行

第九章 县委书记亲自下重任

陪客

狩猎

第十章 明天开始，你到县委办上班

秘书

侯卫东官场笔记3

第一章 当县委秘书第一天：双规公安局局长

双规

酒战

最终落实水泥厂项目

讲话稿

第二章 代表县委书记查处国企腐败案

益杨土产公司

常委会交锋

一张小纸条

纵火案

氰化钾致死

第三章 有时光明正大的公事，也要走偏门弄小道

消除影响

家务事

与混混的遭遇战

第四章 为市委书记视察紧急护驾

视察前的准备

提前检查

拦车喊冤

一块瑞士手表

第五章 跟着县委书记给领导拜年

妥协是种艺术

温柔之乡

累死人的春节

聋哑少女祝梅

新年新事

第六章 祝书记升任副市长突遇变故

南部城区的新主任

意外之变

用人之道

第七章 不管谁来任职，都要做出成绩

适应

关停风波

分歧

益杨新城，沙州花园

第八章 开发区征地纠纷引省报暗访

大开发

记者

硬道理

第九章 祝书记一语点醒梦中人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人和事

现实的社会

第十章 何去何从，我听从祝书记的安排

何去何从

侯卫东官场笔记4

第一章 领导都想用自己熟悉的人

祝焱走了，谁来当县委书记

尘埃落定

第二章 没有闲职，只有闲人

还是要做事

低价买了个煤矿

拿下农业科研基地

上面有人的好处

到茂云向老领导问计

第三章 如何让“领导的领导”看上你？

新机遇从天而降

成功前的冲刺

第四章 不做只会拎包的市委书记秘书

老本行新挑战

人要有领悟能力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第五章 领导不说的，自然就别问

死掉领导就是升迁的机会

市委书记放下架子招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刘兵的暗器

侯卫东在新年升了官

第六章 多用阳谋，少用阴谋

很多人都在读研究生班

不是人管人而是制度管人

四大班子办公楼搬迁

各自都有靠山

第七章 省纪委盯上沙州市

党校同学聚会

第一回合的较量

第八章 招待省委书记夫人、省长儿子

第一次见到岭西的公子哥儿

第九章 县长侄子叫板省委书记女儿

在成津遇到了县城的公子哥儿

第十章 让领导在关键时刻，先想起你

要命的车祸 艰巨的任务

侯卫东官场笔记5

第一章 最重要的人脉，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财政局的窝案

县委书记车祸之谜

白衣女子原来是她

第二章 上任第一件事：理清谁跟谁什么关系

章永泰日记

周昌全传授的小招数

自加压力当了指挥长

愤怒章松

第三章 公安局出了“内鬼”

缉枪行动

嫌疑犯死了

将问题交给王辉

第四章 请对手替自己办事，把对手变成帮手

连环套

报社记者云集成津

李东方要求严格执行省政府文件

第五章 领导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选择决定命运

以飞石镇为突破口

水电进了竹水河

第六章 有些人脉会打通你的前程，有些人脉却会掐死你的命脉

突如其来的矿难

刀捅水厂厂长

无毒不丈夫

第七章 多跟领导身边的人做朋友

市委副书记没了面子

老方县长痛失爱孙

第八章 养成判断人脉质量的本能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

调兵遣将迎接新千年

第九章 给新领导捧场不要太过火

新的市委书记来了

贯彻落实市委书记的谈话精神

第十章 市委副书记给侯卫东穿小鞋

枪打出头鸟

在市长面前的演出

侯卫东官场笔记6

第一章 巧借领导讲话扫清道路

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

巧拿鸡毛当令箭

第二章 汇报之前，先考虑自己是否越级

越级汇报的后遗症

不小心捅了马蜂窝

第三章 铅锌矿老板李东方派人暗杀侯卫东

穷途末路的李东方

东沙矿区的来历

第四章 关系就是生产力

祝梅有了治愈的可能性

有了圈子真的好办事

第五章 从别人的教训中学习政治经验

天下掉下个郭妹妹

人未走茶先凉

第六章 铺就通往省委书记的小道

秘书比女婿更说得上话

新来了组织部长

第七章 市委书记突击视察水电站

关系就是生产力

市委书记突然视察水电站

第八章 侯卫东遭到市领导严厉批评

谈判对手梁秋河拂袖而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第九章 曾经的领导成了自己的下级

九百年修来的搭档

难以分开的眼光

第十章 铺路不忘退路

艰难的招商引资

退一步海阔天空

侯卫东官场笔记7

第一章 被暗算

原来自己被暗算了

酒桌牌桌上的关系学

第二章 对方在低谷的时候，是结盟的最佳时机

关系疏远以后很难复原

黄子堤看上了郭兰

第三章 得罪一次，要弥补无数次

心态不好，到哪里都不舒服

好的项目就如臭肉

第四章 成为副市长候选人

纪委盯上了黄子堤

成为副市长候选人

第五章 选举前侯卫东遭人举报

与郭兰迟来的一吻

用改制解决火佛煤矿

第六章 换届选举突生变故

有人给人大代表送水杯

选举时出现印字的水杯

第七章 借市委书记之手敲打“老同志”

市委书记眼中的“刺儿头”

给老同志使了一个小手段

第八章 和市委书记一起搓澡

想找“干货”，要下去调研

与市委书记朱民生泡澡

侯卫东官场笔记8

第一章 越往上走，越要讲政治

好口才，用在刀刃上

越往上走，越要讲政治

第二章 有人要拿下侯卫东

绢纺厂实施美人计

蒋希东终于被撤职

第三章 既想出政绩，又怕担责任的领导

涉及六千人的改制

蒋希东想留在绢纺厂

到了干事业的时候

第四章 二把手是领导，更是下属

当一把手难，当二把手更难

风景区的风景

第五章 政治就是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

政治就是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

弄满一千万就收手

第六章 成熟，就是能戴着枷锁办成大事

你要成为政治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火佛煤矿发生了事故

第七章 前市长黄子堤出逃加拿大

前市长黄子堤出逃加拿大

树倒散猢狲

第八章 省纪委调查出侯卫东岳父收了四万块钱

省纪委调查出侯卫东岳父收了四万块钱

去党校的原因

写给读者朋友的几句话

巴国侯氏

第一章 侯氏双杰——侯卫东和侯海洋的相逢

广交会初识“非典”

十年前的旧事

第二章 到省委党校学习

“非典”带来的商机

党校是个好地方

第三章 临危受命，负责“非典”防治工作

省委党校因“非典”停课

临危受命

第四章 收拾前任防非工作的烂摊子

突然召开的会议

视察“非典”隔离点

第五章 防治工作全面升级

选择隔离点的智慧

岭西第一例“非典”

第六章 建隔离点引发群体事件

明察暗访

小佳见到了朱省长

第七章 沙州市出现第一例“非典”

职业荣誉

应对检查组的小伎俩

第八章 “非典”病例引省委检查组调查

林安村隔离点起冲突

蒋大力的生意经

第九章 被困隔离区

视察沙州大学防非工作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十章 侯卫东被传收受巨额贿赂

梦和梦醒之时

隔离期的幺蛾子

写给读者朋友的几句话

大江东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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