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纪事胡萝卜须

[法] 儒勒·列那尔 ⊙ 著

杨一兰 ⊙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自然纪事·胡萝卜须/(法) 列那尔 (Renard,J.)著;杨一兰译.—长春: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10.10

ISBN 978-7-5385-5011-5

Ⅰ.①自…　Ⅱ.①列… ②杨…　Ⅲ.①中篇小说－法国－近代②散文－作品集－法国－近代　Ⅳ.①I565.1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81010号

自然纪事·胡萝卜须

著　　者：(法)列那尔

选题策划：常青藤

选题监制：韩捷音

责任编辑：陈英炅

特约监制：李　萍

装帧设计：·李道娥

版式设计：新兴工作室·杨芬

出版发行：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

地　　址：长春市人民大街4646号

电　　话：0431-85640624

印　　刷：三河市祥达印装厂

开　　本：720×1000毫米　1/16

印　　张：16

字　　数：150千字

版　　次：2011年2月第1版

2011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385-5011-5

定　　价：2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　录

自然纪事

猪

猪和珍珠

孔 雀

云 雀

园子里

形象的捕捉者

螳螂

公鸡

鸭

翠鸟

虫

母鸡

鹡鸰

鹅

雌火鸡

没有鸟儿的笼子

跳蚤

黄鹂

珍珠鸡

蚂蚁和小山鹑

金丝雀

燕子

鸽群

蝙蝠

鲸

喜鹊

猫

老鼠

乌鸫

乌鸦

天鹅

鮈鱼

葡萄地

狗

牛

水蝇

松鼠

驴

驴

蜘蛛

母牛

马

布露奈特之死

蚂蚁

水蛇

蛇

公牛

黄蜂

蜻蜓

鼬

蜥蜴

蚨蝶

萤火虫

绵羊

公山羊

虞美人

金花雀的巢

蟋蟀

蚱蜢

家兔

请去看看

罢猎的一天

蜗牛

毛虫

蟾蜍

青蛙

丘鹬

山鹑

鹿

雀鹰

树木之家

胡萝卜须

鸡

山　鹑

这只狗

梦　魇

对不起

尿　罐

兔

十字镐

猎　枪

鼹　鼠

苜　蓿

杯　子

一点面包

喇　叭

一绺头发

洗　澡

奥诺里娜

开水锅

没有说出来的话

阿珈特

干　活

盲　人

过　年

来　回

钢　笔

红脸蛋儿

虱　子

像布鲁特斯一样

小　屋

猫

羊

教　父

泉　水

李　子

玛蒂尔德

银　箱

蝌　蚪

戏剧性的变化

打　猎

苍　蝇

第一只丘鹬

鱼　钩

银　币

个人的想法

风暴中的树叶

反抗

最后的话

信（选辑）

胡萝卜须的照相册

关于作者与作品

静读生命

他好像抓着一根小链条一直下到大地深处，装链条的滑轮刺耳地响着。

……

“寂静的田野上，白杨树像手指般伸向天空，指着月亮。”

不知为什么，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就仿佛又清楚地听见了八、九岁时的一个夏夜，我忽然在半夜醒来时，我家阳台上那只小蟋蟀的鸣叫；仿佛又看见了那天映在玻璃窗上的圆月亮……

那只蟋蟀已经不在了，月亮却永远还是那个月亮。

我是在读过泰戈尔的《新月集》，屠格涅夫的《树林和草原》之后，才读到列那尔那些短小简单的句子的。在此之前，我以为，自然之美早就已经被两位抒情散文大师说尽、说绝了，而在此之后，我却发现了另一个我所不知道的真实的自然世界。

怎样才能确切地形容出那些文字在我心中留下的深深烙印呢？如果说，《新月集》中的诗 句仿佛一幅绝妙的淡色水彩画，而《树林和草原》的叙述如同一卷厚实的静物写生油画，那么，列那尔的作品就恰恰像是一本素描，没有绚烂的色彩，没有宽大的画幅，只是几笔随意的勾勒，几根简约的线条，就已经让一个充满了灵性和变化的大自然，呼之欲出。

林清玄在自己的散文中曾经写道：“拙劣的文章常常是词句的堆砌，扭曲了作者的个性。好一点的文章是光芒四射，吸引了人的视线，但别人知道你是在写文章。最好的文章，是作家自然的流露，他不堆砌，读的时候不觉得是在读文章，而是在读一个生命。”

在列那尔的笔下，将一朵朵自然的花、一颗颗自然的果串连起来的，不正是这根“生命”的琴弦么？

也许，你不曾在一个八月的黄昏，静静匍匐在一个墙角的草丛里，只为聆听一只小小的黑色蟋蟀的乐曲；

也许，你不曾倚着一棵在风中摇摆的柳树，在一片漂着浮萍和水泡的池塘边，默坐几个小时，让一只蓝色花朵般的翠鸟栖息在你的钓鱼竿上；

也许，你不曾去晚秋金色的树林中漫步，听落叶在脚下吱吱嘎嘎作响，然后猛一抬头，看见一只高大的梅花鹿正立在你的面前；

也许，你更不曾为了寻找一只云雀，在阳光还未点燃地平线的微明清晨，踏着一条满是荆棘的小路走入一片浸润在晨光中的绿色田园……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一百年前的那个自然世界离你很远。

如果，你曾经在一条车水马龙的，公路边的银杏树下伫立，感觉到那刚刚萌发出的嫩叶，正随着三月的春风在你的头顶摇曳；

如果，你曾经看见那些种着街边花坛上的酢浆草开出的紫红色小花，还有围绕着花朵飞舞的白色小蝴蝶；

如果，你曾经留意过一场淅淅沥沥的阵雨后，从一片钢筋水泥的建筑工地下，小心翼翼探出触角的一棵野葡萄；

如果，你曾经坐在一间狭长的会议室里，不经意地从灼热的，烟雾弥漫的空气中抬起头来，正好看见窗外一群飞过高楼之顶的鸽子，隐没在一片夕阳下的火烧云里……

是的，一百年的时间已经过去，可有一些东西却留了下来，它们不仅仅属于那些生活在自然之中的，自由自在生存的动物们，它们更属于我们，属于生活在现代都市里的我们，属于在钢筋水泥森林里快要窒息的肺腑，属于经过污染，所以更渴望沉静的心灵。

正是在自然渐渐离这个都市远去的时候，我们才更需要俯身面对一朵花、一株草、一只秋日的鸣虫、一本朴素无华却充满智慧的书，使孤寂而脆弱的灵魂不至于在冷漠、混乱、匆忙的世界里迷失，不至于遗忘了自己原本也是那棵巨大的生命之树上的一片小小的叶子。

静读生命，其实也就是静读我们自己。当列那尔穿过了那片被阳光照耀的平原，他所见的，是一片树林，还是一群已经寻找到了内心宁静的人类？

“它们的死亡是缓慢的，它们让死去的树也站立着，直至朽落而变成尘埃。

我想我会一直看着那片在玻璃窗上晃动的树影，和它一起在白昼的风中起伏，在夜晚的繁星下沉默，然后叶落，然后归于尘土。

一百年，一千年终将会过去……

但是，生命的歌曲却会继续吟唱下去，月亮也永远还会是那个月亮。

漪然

Histoires naturelles

自然纪事

猪

呶呶地叫个不停，那么亲昵，就好像我们和你是一伙儿的。你一边走一边拱着鼻子闻啊闻啊，别人走路靠腿，你还得要鼻子帮忙。

你的两只大耳朵忽闪忽闪，就像两片甜菜叶子，在那下面，藏着两个黑黑的小眼睛。

你整天都是大腹便便的样子。

你的毛皮很亮，上面的鬃毛很像栗子，后面还拖着一截短短的小尾巴，卷卷的。

总有坏小子在嘲笑你：“多么脏的猪啊！”

无论他们说什么，你总是笑呵呵地哼哼，可是他们却总讨厌你，还说你就喜欢油腻的污水。

这是对你的污蔑。

假如他们能给你洗脸的话，你的脸色一定很红润。

你的不修边幅，都是他们的错。

等人家铺好了床，你就去睡，不干不净是你的天性。

猪和珍珠

猪跑到草地上，张口就吃。那张活泼的大嘴再也没有离开地面。

他可没有挑肥拣瘦，而是见到什么就啃什么。那个长鼻子不知疲倦地拱啊拱啊，就像一把不锋利的犁，又像一只瞎眼的鼹鼠。

他的大肚子圆滚滚，已经很像一个腌肉缸了，可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往里填东西。天气？他才懒得管呢。

他的鬃毛似乎要着火了，那是被中午的烈日烤的，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云层越来越厚，在草地上方蔓延，似乎有很多的冰雹要落下来。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看，喜鹊躲了起来，火鸡藏在了窝中，连充满稚气的小马驹都跑到了橡树底下。

可猪还是待在那里一直吃。

一口也不肯落下。

他感到了有些不舒服，可是他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云层破裂了，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他只是嘟囔了一句：

“这些珍珠可真够脏的！”

孔 雀

他肯定是在今天结婚。

本来，昨天就是迎亲的日子，他穿着华丽的衣服，打扮得整整齐齐地去接新娘，可是她始终没有出现。她本不应该在那么重要的日子里失约。

他浑身上下装饰着华美的饰品，颇有印度王子的风范。他在那里来回踱步，自豪的神情溢于言表。爱情让他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他头上的缨络颤抖着，如同古代的竖琴在演奏。

新娘依然没有出现。

他来到了屋顶上，向着远方眺望，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他叫了起来，声音有些吓人：

“莱嗡！莱嗡！”

他在呼喊着自己的新娘，可是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更别说有什么人出现了。周围的家禽们早已听惯了这种声音，头都懒得抬一下。而在以前，他们至少会赞美一下他的声音的。他重新回到了院子里，并不在意那些家禽们的态度。对于自己的美丽，他是十分有信心的。

婚礼大概要推迟到明天才能举行吧。

那么现在该做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于是他迈着庄严的步伐，走向了石阶，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

他拖着自己长着无数眼睛的燕尾服，望眼欲穿。

他又一次演习了整套礼仪。

云 雀

我从来没有见过云雀。为了看他，天刚亮我就起床了，但是毫无收获。他根本不在地上生活。

今天，一大早我就出门了，顺着干草和泥块寻找云雀的踪迹。

荆棘篱笆上，一群群鸟儿飞来飞去。有时是灰色的麻雀，有时则是鲜艳的金翅鸟。

松鸦穿着长礼服，在检阅树丛。

苜蓿地上，一只鹌鹑轻快地飞过，在它的身后留下了一条笔直的黑线。

牧羊人在织毛线，他的手比妇女都要灵巧。在他的身后，跟着一大群羊，它们的颜色都是相同的。

朝晖沐浴着这一切，即便是乌鸦也含着笑。要知道，以前它他从没预报过吉兆。

像我一样聆听吧。

在上面的某个地方，仿佛有人正在金杯中捣碎那一颗颗的水晶。您听见了吗？

谁能告诉我，云雀在哪里唱歌呢？

假如我抬头仰望苍天，太阳会灼伤我的眼睛。

我只能低头不语。

云雀是生活在天上的。生活在天上的鸟儿中，只有她将歌声洒遍了人间。

园子里

锹：劳动就有希望。

十字镐：是的。

群花：今天太阳会出来吗？

向日葵：会，只要我想。

喷壶：不好意思，要是照我的想法，会下雨。而且，我要是拿掉莲蓬头，那就是一场倾盆大雨。

玫瑰：啊，好大的风！

支撑花木的柱子：怕什么，有我呢。

覆盆子：为什么玫瑰要长刺呢？又没人会吃它。

水池中的鲤鱼：这话说的对！因为别人要吃我，所以我才长刺。

荆棘：是啊，可惜就是晚了些。

玫瑰：你觉得我漂亮吗？

黄蜂：这要看里面。

玫瑰：好，请进来。

蜜蜂：大家都称赞我工作勤奋，我得继续努力，争取在本月底被提升为蜂巢长。

紫花地丁：我们都是学院勋章的获得者。

白花地丁：所以我们应该谦虚啊，姐妹们。

韭菜：是啊，我很高调吗？

菠菜：我是酸模。

酸模：不，我才是呢。

细葱：啊！好难闻的气味啊！

大蒜：我敢肯定，这是那棵石竹花干的好事。

芦笋：我的小指头告诉了我一切。

马铃薯：也许，大概，我刚才生了几个小家伙？

苹果树（朝对面的梨树说）：我想结你的梨子、梨子、梨子……

形象的捕捉者

一大清早，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空气很好，他的精神为之一振，轻快地走了出去。他并没有带干粮，而且把猎枪留在了家里。他要用自己的眼睛来观察这个世界，领略那些美丽的景象。一路上，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他尽情地呼吸着这些对健康有益的气息。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条道路。路上有很多光滑的石子，那是路的骨骼；路上还有许多凹陷的车辙，那是路的血脉。路的两边长着许多黑刺梨树，上面挂着累累的果实。还有一些桑树，枝叶十分茂盛，在路边遮挡出许多浓阴。

接着，河流也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河流的转弯处发着白色的光，十分耀眼。垂在河面上的柳树轻轻地抚摸着它，它渐渐地睡着了。突然，一条鱼从河里跳了起来，那样子就像是一块银币，闪闪发光。每当下雨的时候，河面便会颤颤发抖，惊起一阵阵波纹。

在田野中，他又看到了一幅图画：麦浪在翻滚着，如同金色的海洋；苜蓿长得郁郁葱葱，十分鲜嫩；无数的小溪流过田野，织成了一张大网。偶尔，天空中会有一只云雀飞过，有时那也会是一只金翅鸟。

他走进了树林，他的感觉是那么的细腻，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沉浸在香气之中，聆听着周围的声音。他的神经似乎和枝叶的脉络联系在了一起，而他也仿佛获得了与树木交流的能力。

但仅仅过了片刻，他便觉得十分不安，于是离开了森林，跟随着翻砂工回到了他们的村庄。

夕阳正在缓缓地落下，他站在院子里，凝视着远方。忽然，他的眼睛放出了亮光，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脱那金光闪闪的长袍，而云霞则在天空中胡乱的铺摆着。

他回到了屋里，熄了灯，躺在床上准备睡觉。黄昏时的美丽景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久久地回味着这些形象。

那些白天的记忆，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消失一个，又唤起了另一个，不断地有新形象出现。它们就像是被追逐的山鹑，直到傍晚才获得片刻的安闲，放松地唱着歌，在田野中相互召唤。

螳螂

黑漆漆的，扁乎乎的，就像锁上的洞。

公鸡

一

他从来没有唱过歌。他从来不在鸡窝中过夜，更别说和某只母鸡有什么交往了。

他是木头做成的，下面用一只铁脚爪支撑着，这也是他唯一的脚。他站在一座教堂的屋顶，教堂很古老了，他的年纪也很大了，不过这么多年来，从来没人敢动他一下。这座教堂的模样很像谷仓，铺满瓦片的屋脊很直，就像挺直的牛背。

但是现在，在教堂的那边出现了几个泥巴匠。一阵风莫名奇妙地吹来，那只木鸡转了个身，看到了他们。

他们在砌墙，每当木鸡转一次身，墙便加高了一些。到后来高墙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不久之后，他抬头发现，一座钟楼落成了，在钟的顶端，站着一只新来的小公鸡，这在早上还没有的呢。这只小公鸡的尾巴翘得很高，双翅贴着腰，色彩十分鲜艳，显得很有精神。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显得璀璨夺目。他张着嘴，似乎在高声歌唱。

一场争斗在所难免了。老公鸡很快就被打败了，他已经老了，没有力气和年轻气盛的小公鸡争斗。在他那唯一的独脚下面，是摇摇欲坠的屋梁，教堂已经很破旧了。老公鸡歪歪斜斜地站在上面，时常发出一种很刺耳的叫声，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教堂的一角被虫子蛀坏了，木匠们推倒了它。老公鸡被拆了下来，在村子里传看。只要给木匠一点礼物，就可以摸摸老公鸡。

有的人给了一个鸡蛋，有的人拿出一个“苏”[1]，而洛里奥太太则拿出了一个银币。

木匠们很开心地喝着酒，讨论着如何处理老公鸡。一番争论之后，他们决定烧掉它。

他们准备了很多干草和木柴，生起了火，将木公鸡扔了进去。

他被火烧得噼里啪啦直响，火焰很盛，朝着半天空冲去。

二

每天清晨，当公鸡醒来的时候，他总会昂起头，看看另外一只公鸡是否还在——他一直都在。

这只公鸡十分狂妄，他吹嘘说，世界上所有对手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可是在另外那只公鸡的身上，却从未看到失败后留下的伤痕，他也是常胜不败的。

公鸡不停地啼鸣，显得情绪高亢：他这是在向对手示威，向对手发出挑战。然而另外那只公鸡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在太烦的时候会偶尔叫几声作为回应。要知道，开始的时候，他才懒得理那只无理取闹的公鸡呢。

公鸡高傲地站在那里，展示着自己美丽的羽毛，在他身上，蓝色与银色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而另外那只，背倚蓝天，发出耀眼的金光。

公鸡喊来了他的母鸡，他走在前头，她们就跟在他的身后。她们是属于他的，大家爱他，但是对他也充满了畏惧。而另一只呢，则受到了燕子的爱戴。

公鸡并不爱惜身体：他四处播撒爱情的种子，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扯着嗓子高喊，发出尖锐的声音。而这个时候，另外一只正在向人们高声宣布，婚礼开始了。

公鸡的嫉妒心很强，他站好位置，准备大战一场：他张开尾巴，那像是一件武士的斗篷。他高昂着头，热血沸腾，向所有的公鸡发出挑战。而另外一只，则在风雨之中挺立，他此时刚转过身，在微风中嬉戏。

公鸡被激怒了，他不停地啼鸣。傍晚来临，他的母鸡都回到了窝中，只有他还站在院落里。精疲力竭的他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但他依然在向对手示威。而另外那只，则在夕阳中绽放着自己的光彩，他大展歌喉，用清脆的嗓音唱着歌，歌声里充满了和平与庄重。

鸭

母鸭晃着两只脚，摇摇摆摆地在前头走着。她的嘴巴没闲着，一直在寻找那些熟悉的洞口。

公鸭跟在她的背后，把翅膀反剪在背上，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一路上，他们都静悄悄地，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似乎要参加一次神秘的约会。

水上漂浮着一些羽毛、掉落的葡萄叶子，还有几根干草。母鸭一头便钻了进去，把自己几乎全部藏在了水中。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在那里等待着。

公鸭紧随其后，也跳入了水中，把自己的漂亮羽毛藏了起来。从水上看去，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和屁股上的一些绒毛。他们泡在水中，水慢慢地发热了。从来没有人想过给这个水塘换水，只有暴雨会为这里带来一些新鲜的感觉。

公鸭用他的扁嘴蹭了蹭母鸭，温存地夹了几下她的颈。他摆动了一下身体，平静立刻被打破了，水面上泛起了无数涟漪。但很快，水又恢复了那种深沉和静谧。水面上，依然倒影着蓝蓝的天空。

公鸭和母鸭很沉默，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在烈日的烘烤下，他们昏昏欲睡。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但他们丝毫没有在意，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惊动他们。水塘中偶尔会飘出几个小空气泡泡，这证明他们依然待在那里。

翠鸟

今晚并没有鱼上钩，但我并不失落，因为我带回来一份不寻常的激情。

我端着钓竿的时候，一只翠鸟飞了过来，栖息在上面。

没有什么鸟儿比他更光彩夺目了。

在细长的钓竿上，似乎盛开着一朵蓝色的大花，将钓竿压得有些弯曲。我端坐在那里，大气不敢出，生怕吓走了他。他把我的钓竿当成树枝，我对此感到很自豪。

他终于还是走了，但我相信那并不是因为害怕。在他看来，那只是从一根树枝跳到了另一根树枝上而已。

虫

快看啊，这里有一条，长长的，直直的，美得像一根面条。

母鸡

鸡窝的门刚刚打开，她双脚一并就从里面跳了出来，显得迫不及待。

她是一只平凡的母鸡，与同伴们并无两样。她的穿着很朴素，而且也不会下金蛋。

外面的光线让她眼花缭乱，她有些犹豫，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一堆灰，这里是她的游乐场，她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里游玩，高兴地蹦蹦跳跳。

灰土沾满了她的全身，她用力地拍打着翅膀，抖掉了灰土，也抖掉了昨天晚上爬到身上的跳蚤。

那边有一个盘子，她每天都会到那里去喝水。

最近下了一场暴雨，盘子里的水满满的。

她的脚则稳稳地踩住盘子。每喝一小口，她就扬一下脖子。

她只是喝水，之后，她开始四处寻找食物。

昆虫和谷粒是她的最爱，她偶尔也吃一些细嫩的草叶。

她在地上啄啊啄啊，似乎不知道疲倦是什么。

偶尔，她也会停下来，四处观望一下。她的头上顶着一顶红红的帽子，那是她的羽冠。羽冠下面，一对小眼睛炯炯有神。她似乎在聆听什么，一会儿用这只耳朵听，一会儿又侧过头用另一只耳朵听。

当她听完了周围的新鲜事，觉得没有乐子了，便继续满地寻找食物。

鹡鸰

她在我们的双腿之间奔跑，样子很像在飞行。她露出亲昵的表情，让我们无法拒绝。她唱着细碎的歌曲，吸引着我们跟随在她身后。

鹅

村子里的姑娘们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去巴黎，班奈特也不例外。但是，她只懂得牧鹅吗？

牧鹅的时候，她并不在前面领路，而是跟在鹅的后面。她静静地走在后面，手中似乎在编织什么。她把一切都交给了一只母图卢兹鹅，而它也从不让人失望。

它认识回家的路，它能找到美味的水草，它甚至能确定回家的时间。

它很勇敢，丝毫不比公鹅逊色。当鹅群遇到恶狗的袭击，它会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姐妹。它摇头晃脑地向前走，始终高昂着胜利的头颅。它的胜利，让惊慌的班奈特变得平静。一切都回归了正常，班奈特轻轻地唱着歌，她知道，这一切是谁的功劳。

班奈特从不怀疑它会做得更好。

然而一天晚上，它选择了离开。

它迈着大步，摇摇晃晃地向前跑。路上，一些妇女看到了它，可是谁也不敢上前阻拦。它的速度可真快啊！

班奈特也看到了它，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呆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这只图卢兹鹅很平常，看起来与其它的鹅并没有不同，可是她却到达了巴黎。

雌火鸡

一

她站在院落中，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似乎依然生活在古代。

别的家禽整天都忙着吃食，有什么吃什么。而她则不一样，在吃食之外，她还很关心自己的仪表。她的羽毛十分光鲜，走路的时候总是拖着翅膀，让尖端划过地面，仿佛要画出自己走过的路线，以便证明自己曾经从这里走过。

她的头总是高昂着，似乎从来不把周围的一切放在眼里。

她总是高高在上的模样，当我朝她走去时，她还以为是我要向她致敬呢。

她发出了“咯咯”的啼叫，里面透露出高傲的神情。

“尊贵的朋友啊，”我对她说：“假如你是一只鹅，那么我会用你的翎毛，为你写一首诗歌。可你只不过是一只雌火鸡罢了。”

她一个劲地往上冲，看得出，她被我惹生气了。她的愤怒挂在羽冠上，一晃一晃的，气得满脸通红。“唰”的一下，她张开了尾巴，将头转了过去。这个女人的脾气可真糟糕。

二

雌火鸡偶尔也会在大路上寄宿。

每天，无论天气如何，她们总会在大路上散步。

她们并不害怕下雨，因为她们把衣服拎得高高的，地上的水沾不到她；她们也不怕太阳，因为出去游玩的时候，她们总是随身打着小阳伞。

没有鸟儿的笼子

费利克斯想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要将鸟儿关在笼子里。

“这简直就是在犯罪，和摘花一样的罪过，”他说，“我绝对不会将鸟儿关在笼子里，它们天生就应该在天空中飞翔。”

他也买了一个鸟笼，挂在自己的窗户上。他在笼子里放了一个小窝，那是用棉絮做成的，还有一些谷子和清水，他会不定期地换水。更为奇特的是，里面还有一个秋千架和一个小镜子。

这让其他人感到很好奇，他解释说：

“当我看到这个笼子的时候，就会因为自己的大度而感到高兴。我可以在笼子中放一只鸟儿，让它自由地飞走。无论是画眉、灰雀，或是别的其它的活泼的鸟儿，只要我愿意，都可以将它们变成笼子中的奴隶。不过，它们都应当是自由的，任何鸟儿都应该是自由的，永远是自由的。”

跳蚤

一粒烟草种子，不同之处在于他有弹簧。

黄鹂

我对他说：

“这颗樱桃给我吧。”

“好”，黄鹂回答道。

他吐出了樱桃。

然而和樱桃一起被他吐出的，一年还有三十万个害虫的蛹。

珍珠鸡

在我的院子里，有一个驼背的女人，她常常因为驼背的事情跟别人吵起来，甚至动手。

母鸡站在不远处，没有跟她打招呼。她立刻冲了上去，对着母鸡寻衅滋事。

之后，她又对火鸡表示了不满，火鸡正在那边开屏。她低着头，弯着腰，用力地蹬着两条瘦弱的腿，跑到了火鸡旁边，凶狠地啄着对方的漂亮尾巴。

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她，她总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脑袋上发出蓝色的光。她始终全副武装，莫名其妙地就同别人发生争执，甚至大打出手。也许，她一直觉得大家都在嘲笑她，嘲笑她的身材矮小，脑袋光秃秃的，尾巴也是低垂的。

无论走到哪里，她都发出一种尖锐的叫声，十分刺耳。那种感觉，就像钉子扎破了空气。

有的时候，它会离开院子，别的家禽们都很高兴，因为大家可以得到一点难得的安静。但是这种高兴还没来得及庆祝，她就回来了，依然发出那种难听的声音。你看，她现在正在地上打滚，简直就跟发疯了一样。

她怎么啦？

原来她在和大家开玩笑。

离开的时间里，她在田野里生了一个蛋。

如果我愿意的话，我能找到那个蛋。

她还在灰尘里打滚，没有停歇的意思，可真像个驼子。

蚂蚁和小山鹑

一场大雨后，车辙里注满了雨水，一只不幸的蚂蚁掉了进去，快要淹死了。这时，刚好一只小山鹑飞过来喝水，就用嘴把她夹了上来，救了她一命。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蚂蚁说。

“现在已经不是拉封丹的时代了。”对于蚂蚁的话小山鹑并不在意，他说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对我的感激之情。不过假如有一天真的有猎人要杀我，你又怎么能咬得到他的脚后跟呢？猎人们都不再赤脚走路了。”蚂蚁并没有多说什么，她立刻找到了她的姐们们，她们正按照顺序排成一排走来，好像是一串黑色的珍珠链子。

猎人就在不远处。他躲在山坡树荫底下，偷偷地看着小山鹑。那里的麦田刚刚收割完，小山鹑正在麦田里快速地走动，寻找食物。他举起了枪，准备射击，忽然感到右臂上一阵麻痛，有几只蚂蚁在咬他。他端不稳枪，胳膊一下子垂了下来。趁着这片刻的功夫，小山鹑飞走了。

金丝雀

是什么事情，让我动了买这只鸟儿的念头呢？

买鸟儿的人说：“这是一只公鸟儿，它要花大约一个礼拜的时间熟悉环境，之后他就会唱歌了。”

但事实是，到现在为止，他依然保持着沉默。

我给他准备了一个大口杯，在里面盛满了谷子。他用嘴乱啄，弄得谷子到处都是。

我将一块饼干绑在了细棍上，可是他却对绳子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一个劲儿的吃绳子。他用力地拍打着饼干，饼干从棍子上掉了下来。

他在清水里面洗澡，渴了就喝自己的洗澡水。而且他还在里面拉屎。

我在笼子里放了一块松糕，但他以为这是用来做巢的材料，于是蹲在了上面——这是他的本能。

他并不知道生菜叶子是干嘛用的，于是将叶子扯碎了，当成了玩具。

有时，他也会吞食谷粒，那种场面可真让人觉得可怜。他把谷粒含在嘴里，让它来回翻滚，碾压它，将它弄碎。它扭动着脑袋，这副模样，让人想起了没牙的老头。

对他而言，那块糖完全没用。他为什么会不安呢？是因为一颗石子？或是因为一座阳台？还是因为一张没用的桌子呢？

笼子里有一些小木块，这成为了他的最爱。他在两块木块上跳上跳下，很像钟表在机械地转动，这让我看得心烦。他干嘛要这么跳呢？从中能得到什么乐趣吗？

有时，他也会停止这种无聊的跳跃，一只脚紧紧夹住他所站立的小木棍。而他的另一只脚，则反复拨弄这根木棍，似乎在试探什么。

冬天来了，人们在屋里生起了暖和的炉子，他以为春天来了，于是脱掉了身上的羽毛。以前他都是在那个季节换装的。

黄昏的时候，他睡觉了。慢慢地，夜幕在他四周落下，将他包围了起来。他是不是在做梦呢？我想看看他，将灯放在了他的笼子旁边，于是他睁开了眼睛。天亮了吗？他的心里盘算着，然后又活动了起来。他张开尾巴，不断地啄着叶子，露出一种欢喜的神情。

这个时候，我吹灭了灯。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不过他肯定很惊诧吧，白天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然而过了没多久，我便对他失去了兴趣。他不会鸣叫，而且看起来让人觉得很别扭。我将他从笼子中放了出去，他却有些木讷，似乎并不知道如何享受那种自由。无论是谁，一伸手就能捉住他。

我可不希望有人将他给我送回来。万一真的有人抓住了他，并且送了回来，那么我肯定不会给他报酬，而且我绝对不会承认那是我的鸟儿。

燕子

每天，她们都会来给我上课。

窗外传来了一声声的呢喃，天空中对应浮现出一个个的虚点。

她们笔直地飞行，身后落下了一条直线。飞着飞着，她们忽然转头，重新划出了另外一条直线。

她们飞得太快了。飞过花园水塘，水塘花园想要画出她们的模样，可是她们早已飞过去了。只要纵身一跃，她们就能从地窖跳上阁楼。

她们用自己的翎毛笔，描绘着花花草草。那是她们独特的签名，谁也无法模仿。

她们一对对地飞上天空，组成了一个大大的括号。她们聚集在一起，在蓝色的天空中划出自己的作品。

我的目光继续停留在她们身上，倘若你懂得希腊文和拉丁文，肯定能看出点什么。而我则觉得，她们使用的是希伯来文。

燕雀说：“燕子是愚蠢的，她总是将树看成烟囱。”

蝙蝠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才不管别人是怎么说哩，就拿我和她来说吧，她飞得可真够糟糕的——白天都会迷路，要是像我一样在夜里飞行，我敢肯定，她会掉下去摔死。”

鸽群

让他们在屋顶打鼓吧；

让他们从树荫里出来，在阳光下尽情地展示自己，然后，重新回到树荫中去吧；

让他们那灵活多变的领子像指甲上的白月牙儿一样出现又消失吧；

让他们在森林中夜晚入睡吧，就像一颗颗沉重芳艳的果实，挂在高高的橡树枝头；

让那两只鸽子热情地交换彼此的爱意吧，释放出那种炽热的情感，偶尔，也传过一阵悸动。

让这只鸽子归来吧，当他累了的时候。在他的身上夹好书信，那仿佛是我们女友的思绪（啊！这个信物）；

这些鸽子们，开始的时候兴高采烈地打闹，但后来，他们也对此感到厌倦。

他们很好动，几乎无法在原地保持安静。可即便是长途旅行，也没能让他们变得成熟。

在自己的一生中，他们都显得有些傻乎乎。

他们很死板，始终认为孩子是从飞禽的嘴里出生的。

他们的喉咙很不舒服，似乎有东西卡在里面，总也消化不掉。这是个老毛病了，真让人有些受不了。

两只鸽子：——来吧，我的咕咕咕，……来吧，我的咕咕咕，……来吧，我的咕咕咕……

蝙蝠

夜，渐渐深了。

天空中挂着几颗明亮的星星，让夜晚变得不再暗淡。夜就像一条长长的裙子，毫不惋惜地在地上拖曳着，在树林间拖曳着，在石子上拖曳着，在肮脏的沟渠里拖曳着，在潮湿的地窖里拖曳着。

夜幕笼罩着整个世界，没有任何角落可以逃脱。荆棘反抗着，用刺刺破了夜幕；寒冷也不屈服，它将夜幕撕裂；而污泥，将夜幕变得腐烂不堪。当清晨来临的时候，夜幕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去。枝头上，露出了一簇簇的轮廓。

蝙蝠就是这样出生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们拒绝接受阳光的恩惠。

太阳落山了，人们都开始乘凉。蝙蝠结束了她那姿势奇怪的睡眠，从老屋子的木梁上飞起。在此之前，她都是用一只脚爪将自己挂在那里。

她们飞行的时候歪歪斜斜的，让人看后很不放心。她们展开翅膀，在我们身边游荡，那种翅膀很特别，没有羽毛，仅仅用骨架支撑着。她们的眼睛受了伤，已经派不上用场，因此用耳朵辨别方向。

在我们看来，她们是肮脏的。我的女朋友捂住了脸，我也转过了头，免得被她们碰到。

据说，她们会疯狂地吸吮我们的血，这种热情超出了我们对于爱情的眷恋。

这种说法听起来未免有些太夸张。

她们并不坏，可是我们却从来不会为她感动。

她们是夜的孩子，讨厌那些明亮的光。她们穿着小小的、阴森森的披肩，在夜里寻找着灯光，然后轻轻地将它们熄灭。

鲸

她嘴里肯定有些什么变成了女式紧身衣吧，不过，她的体形是如此的魁梧庞大，怎么可能穿得上呢？……

喜鹊

一

去年冬天的时候，她一定是在田野里度过的，要不然身上不会至今都留着一丝雪的痕迹。

她站在地上一动不动，忽然并起双脚，开始跳跃。随后，她笔直地朝着一棵树飞去，动作有些机械。

有的时候，她落在树上不能站稳，要飞到另外一颗树上才能稳稳地站住。

那个时候，她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别扭。为了能从早到晚一直聊天，从清晨开始，她就穿上了晚礼服，那件漂亮的燕尾服。这可真的很不一般。她是我们鸟类中，最有法国气派的一个。

二

喜鹊：喳喳喳喳喳喳。

青蛙：你在说什么呀？

喜鹊：我没有说话，我在唱歌呢。

青蛙：呱呱！

鼹鼠：你们别再吵闹了，烦得我们没法工作啦！

猫

我的猫不吃老鼠，他不爱吃。他抓老鼠，不过是用来逗着玩儿。

当他玩够了，就扔下了老鼠，到别的地方去睡大觉。他坐在自己卷曲起来的尾巴上，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然而，那只重获自由的老鼠，早已经死在了他的利爪之下。

老鼠

每天晚上，当我在灯下写东西的时候，总会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停下了笔，这种声音也随之而停。只要我又在纸上写写划划，响声便会继续响起。

那是一只调皮的小老鼠。

我猜她肯定躲在我们家的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女仆常常在那里堆抹布和刷子等杂物。

她跑到了厨房中，那里有一块石板，她就在上面小步小步地跑动。她经过壁炉，穿过洗碗槽，消失在餐具中；她最近越来越大胆，离我也越来越近。

每当我放下笔杆，房间便会陷入沉寂。这种寂静反而让她十分不安。每当我拿起笔后，她也许以为附近有自己的同伴吧，于是放宽了心。

后来我便看不到她了。桌子下面，我的两腿之间，她在椅子脚之间转来转去。有时她会拖一下我的木鞋，轻轻咬咬木头，有时，她竟然趴在上面。

我腿不敢活动，呼吸声也不敢太大：要不她会跑掉的。

可是我得继续写作啊，我写了一些数字，一些琐碎的小事，很细碎很细碎的，就像她轻轻地啃东西一样。

乌鸫

一

在我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胡桃树。它几乎死掉了，模样十分吓人，连鸟儿都有些害怕，不敢住在它那里。在它那稀稀拉拉的枝叶之间，只住着一只黑色的鸟。

然而在院子里的其它地方，到处都长着枝叶繁茂的小树。而它们那里，栖息着五颜六色的漂亮鸟儿。

那些年轻的树，有事没事便拿老胡桃树开心。它们时常扔过去一群鸟儿，那些鸟儿聒噪的很，也许在嘲笑着老胡桃树。

有时是麻雀，有时是椋鸟，山雀和燕雀也常来凑热闹，他们轮番骚扰老胡桃树。他们用翅膀碰碰老胡桃树，发出一阵吵闹的叫声，不一会儿就飞走了，而另外一帮讨厌的小家伙又飞了过来，继续让老胡桃树不得安闲。

他们并不把它放在眼中，在那里吱吱地吵闹，直到喊得精疲力尽才停下来。

从早到晚，那些鸟儿不断地从小树丛中飞到老胡桃树上，仿佛都在讽刺它，嘲笑它，将它看成了一个玩具。

老胡桃树总是默默地待在那里，但它偶尔也会生气。它摇晃着脑袋，将住在上面的黑鸟扔在地上，并且不客气地说：

“乌鸫。”

二

松鸦：“乌鸫啊，你怎么老是穿着一身黑衣服啊！看起来多寒酸。”

乌鸫：“我也不想这样啊，区长大人，可是我只有这一件衣服。”

乌鸦

“呱[2]，呱，发生什么了？”

“什么也没发生呀！”

天鹅

他像一只白色的雪橇一样在池塘里滑行着，如同在云间遨游，追逐着一团团云朵。云朵慢慢地升起、浮动，很快地消失在了蓝天中。他凝视着云朵，渴望着可以得到一颗。他用嘴挠了几下身子，把雪白的脖子没入了水中。

之后，他抬起了头，不一会儿便又将脖子没入水中，如同妇女在挽袖子，时而露出手臂。

然而他没有任何收获。

当他低头一看：云朵受了惊，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刹那间，他似乎感到有些失落，但是转眼间，云朵又出现了。看那边，在那片涟漪渐渐消失的尽头，不是又出现了云霞嘛？

天鹅端坐在自己的羽绒坐垫上，静悄悄地划着水，向云靠拢而去。

他全力捕捉着这些流连在水中的幻影，看上去很疲惫。这幻想的牺牲者啊！也许，他还没有弄到一朵流云，就已经死掉了。

然而我这是在说什么呢？

你瞧，他每次钻入水中，用嘴在淤积的塘泥中搜索，总会带出一条虫来。

因此他才能像鹅那样，养得肥肥胖胖。

鮈鱼

小路上铺满了细小的石子，他沿着路逆流而上，因为他既不喜欢污泥，又不喜欢青草。

在河底的沙石上，横躺着一个瓶子，里面装满了水。我故意没有在里面放鱼饵。他以为那是新发现，围着它一个劲儿地打转，寻找入口处，于是一下子就被抓住了。

我把瓶子提上来，把鮈鱼扔掉。

在水中，他听到了响声。但他不但没有逃避，反而充满好奇地游了过来。我正在那里嬉戏，赤脚在水里踩，用一根撑杆在鱼网边轻轻地搅动。这条执拗的鮈鱼总想穿过网眼。

他落网了。

我只好拉起网，将他扔掉。

一阵骚动牵动了我的鱼竿，鱼线上的双色浮子猛地沉入水底，我连忙提起钓竿。

还是他。

我将他从鱼钩上脱下来，重新扔进水中。

这一回，他不会再上来了吧。

他待在我脚下那清澈而明净的水中，一动不动。他那宽阔的脑袋，呆滞的眼睛和几缕口须，我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折腾了半天，他的嘴唇裂开了，他泊泊嘴，然后用力呼吸。

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变得本分一些。

我将刚才的小虫套在鱼钩上，重新放入水中。

他便又上钩了。

我们两个究竟谁先感到厌烦呢？

好鱼啊，他们都坚决不愿上钩。难道他们不知道今天是钓鱼人开市大吉的第一天吗？

葡萄地

所有的葡萄藤，还有笔直的支架，都带着武器。

他们在等什么呢？现在还不是结葡萄的日子，叶子倒是可以用来点缀雕像[3]。

狗

这样的天气，谁也不愿意把波安图撵出去。寒风呜呜地叫着，在门底下肆虐，它不得不离开它的草垫子了。它四处溜达，想要寻找一块暖和点的地方，把头往我们的椅子中间直钻。我们也正紧紧地挤在一起，坐在炉边烤火。我赏了波安图一巴掌，我父亲用脚踹它，我母亲狠狠地叱骂它，我的姐姐扔给它一个空杯子。

波安图打了个喷嚏，便到厨房查看饭菜的准备状况。

它很快就回来了，依然往我们中间挤，并不在乎别人怎么对它。瞧，它现在赖在了那壁炉角上。

在那里磨蹭了半天，它终于靠着壁炉趴下了，一动不动。它望着主人，目光是那么的温柔，主人会宽容它吧。只是那里被烤得通红，偶尔有灰烬掉落，烫得它屁股生疼。

它就一直在那里待着。

大家闪出了一条道儿，让它走开。

“滚出去！笨蛋！”

但它依然一动不动。

它在炉边暖和地烤着火，而那些野狗，此刻在外面被冻得呲牙裂嘴、直打颤呢。毛被烧焦了，屁股烤痛了，它依然强忍着，一动不动。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的眼中却充满了泪水。

牛

像往常一样，今天早上，门一开，加斯托就稳稳当当地从牛栏里走了出去。他在料槽里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依然慢吞吞的，还给迟到的玻吕克斯留下一份。

他抬起头，水便顺着鼻尖往下流，似乎刚下过一场暴雨。

他迈着凝重的步伐，走到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老位置，套在四轮货车轭下，显得心甘情愿。

他站在那里，脑袋一动不动，只有尾巴轻轻地摇着，驱赶那些凑热闹的黑蝇。那个样子很像睡着的女佣，手中还握着扫帚不放。一边反刍，一边等待着玻吕克斯，他总是慢一拍。

院子里很忙乱，但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奴仆们来回走个不停。吆喝声、咒骂声不断，与狗的狂吠声混在了一起，似乎有生人来了。

难道玻吕克斯竟然敢反抗赶牛人的木棍，他来回转悠，用头顶撞着加斯托的腰部，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已经套上了车，他还仍然千方百计地想甩掉那具共同的轭头。

不，那是另外一个。

加斯托身上的轭头被拆掉了。他停止了咀嚼，一动不动地看着身边那是一个新来的家伙——那家伙正瞪着可怕的大牛眼。

阳光下，牛群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慢悠悠地拖着他们的影子。

水蝇

一棵大橡树站在草地的中央，它是这里唯一的树，牛群都跑到它的树荫下乘凉。

他们低垂着脑袋，太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了下来，落在他们弯弯的犄角上。

他们是多么的舒服，可是蝇子来了。

它们好像饿了很多天，一个个都狼吞虎咽的模样。他们的眼睛、鼻孔、甚至嘴唇边上，都落满了黑蝇。它们又凶又多，像一层厚厚的煤灰。在新擦破的伤口旁边，聚集着很多绿蝇，那是它们的最爱。

一头牛显得很不耐烦，抖动着他的皮围裙，偶尔用蹄子在地上跺几下。这时，“嗡”的一声，一大群蝇子飞散起来，简直是一场小规模的骚动。

天气十分闷热，老婆子们站在门口乘凉，空气中传来了一场暴风雨的气息，她们有些害怕，互相打趣道：

“小心啊，别被雷劈到！”

远处，一只闪亮的长矛刺破了天空，悄无声息。一滴雨水落了下来。

牛群昂起头，警觉地看看四周，朝着橡树边缘移动。他们喘喘气，并不着急。

他们明白：那些好蝇子马上就来为他们驱赶坏蝇子了。

最开始的是一个接一个到来，数量并不多。但突然间，它们一起落下，十分密集。它们从被撕裂的天空中冲了下来，凶猛地扑向敌人。敌人渐渐退缩了，分散开去，变得稀稀落落。

不久，牛浑身都湿透了。从那短短扁扁的鼻头到挥洒自如的尾巴，全身都被水蝇簇拥着。他随意地晃动着，自由自在。

松鼠

羽毛饰物！羽毛饰物！对，也许是的。不过，我的小朋友，这戴得可不是地方。

驴

这只长大了的兔子。

驴

他从来不在乎。每天清晨，邮递员雅哥都会开着车来运送东西，驴总是自顾自地迈着细碎的脚步。雅哥在城里买到了调味香料、面包、肉等物品，还捎回了报纸和信，他将它们送到有需要的人家去。

这些工作完成之后，雅哥和驴一起干一些活儿。车子被当成了双轮货车。他们有时候去葡萄园，有时候去小树林，有时候到马铃薯地里去。有时拉些蔬菜，有时拉些青扫帚，具体做什么要视情况而定。

雅哥总是在叫着“吁！吁！”，似乎像是睡觉打鼾，一点意思都没有。有时驴会突然停住脚步，也许是因为某棵植物的气味吸引了它，也许是一个奇怪的念头从它脑子中一闪而过。通常，雅哥会用手臂抱住它的脖子，推着它向前走几步。它要是依然倔强地站在原地，雅哥就在它耳边轻声说点什么。

他俩在野外吃饭，主人就着洋葱啃粗面包，牲口则就地寻找喜欢的草吃。

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才回家。两个影子慢悠悠地移动着，从一棵树越过另一棵树。

那里有一湾平静的湖水。在这个时候，万物昏昏欲睡，在湖面上留下了自己的倒影。忽然间，湖面不知道被什么打碎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在这时候，传来了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声音，谁家的妇女还在打水，摇动着那已经锈迹斑斑的辘轳呢？

驴又走上高坡，放声吼叫，声音慢慢消失在四外空寂之中。它不在乎，它不在乎。

蜘蛛

一

在头发绺儿上，藏着一只毛茸茸的小手。

二

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在盖自己的大印——以月亮的名义。

母牛

想要给她找个名字，可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索性就不给她取名了。大家都叫她“母牛”，这个名字是多么的合适啊！

而且，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吃的就好了。青草、生菜、谷子，甚至面包，盐，她应有尽有，一直不停地吃。因为反刍，她得吃两次。

一看到我，她就欢快地一路小跑过来，甩动着小蹄脚。她的蹄子和腿都是白色的，好像穿了一双长长的白袜子。她来到我面前，坚信我给她带来了好吃的。而我，总是充满赞赏地看看她，说：“吃吧！”

她吃了很多，可是并没有长肉，那些食物化作了奶汁。每天她都贡献出她那丰满的乳房。有的奶牛吝惜奶汁，但她绝不这样。她很慷慨，只要一挤，她那四个富有弹性的奶头里便会涌出奶汁，如同旺盛的喷泉。她老实地站在那里，只是用她硕大而柔软的舌头，舔着挤奶女工的光背玩耍。

她独自生活在那里，但是并不觉得无聊，这得感谢她的好胃口。只有很少的时间里，她才会想起最近出生的牛犊，这才哞哞地叫几声，似乎有些惋惜。她很好客，假如有别人来拜访，她就会很高兴，拱起额头上的两只角表示欢迎。她的嘴唇上还沾着几根草茎，一线口水挂在嘴边。

男人们一点都不怕她，总是温柔地抚摸她的肚子；女工们看到她那温顺的模样，都感到很惊奇。但她们对于她的温存还是心存戒心的，大家各自做着各自的好梦。

她很喜欢我在她的犄角中间挠痒。她感到很舒服，把身子靠了过来，我只好微微向后退。她的体形庞大，但乖乖地任我给她挠痒，直到我的脚踩在了她的粪上。

马

它长得并不漂亮，浑身都是疤痕，眼窝深陷，肋骨塌陷，门牙又长又大，尾巴看起来很像老鼠的。但是它令我十分感动，我简直不敢相信，它会那么顺从地听我奴役，丝毫不反抗。

每当我拉着它套车的时候，真怕它突然对我大声地说：“不”，然后撒腿就跑掉。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它那硕大的脑袋，温驯地放在辕木之间，偶尔抬起一下，又很快地低了下去，就像戴了一顶铅帽子。

所以，我从来都不少给它燕麦或玉米。我把它浑身上下都刷得十分光亮，远远看上去，简直像个樱桃。我梳理它的鬃毛，把它瘦瘦长长的尾巴结成了小辫子。我用手抚摸着它，轻轻地对它讲话。我擦拭着它的眼睛，把它的四个蹄子擦得雪亮。

这样，是不是能打动它的心？

谁也不知道答案。

它只是在一个劲儿地放屁。

当我乘着它拉的车子外出时，我最欣赏它。只要挥一挥鞭子，它的步子就会变快。我一拉缰绳，它立刻就停住了。我向左拉缰绳，它就朝左边走，从来不往右边转。更不会把我摔在沟里，再往我屁股上踢几脚。

它让我害怕，让我难为情，也让我怜悯。

是否有一天，它会从沉睡中醒来，径直走到我的位置上，让我去干它的工作？它在想什么呢？只是放屁、放屁、放屁！

布露奈特之死

菲利普叫醒了我，跟我说布露奈特的情况。昨天夜里，他还看过它，它的呼吸还很均匀。

可是，从今天早上起，它的状况就变得很糟糕，让人着急。

他在它面前放了干草，它不吃。

于是他为它割了很多鲜嫩的青草，在平时，那可是布露奈特最爱吃的。然而现在，它却连碰都不碰一下。甚至，它连自己的小牛犊都不看一眼。小牛犊站起来，伸着脑袋想要吃奶，用鼻子乱拱，它觉得很不耐烦。

菲利普只好将小牛犊拴得远远的，不让它打扰妈妈。布露奈特似乎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这回事儿。

菲利普来回踱步，他的不安情绪传染给了大家，连孩子都想起床了。

兽医来了，人们把布露奈特牵到了他面前。它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撞到了墙上。它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摔倒，只好把它拉回牛栏。

“它病得很重，”兽医说。

我们大气都不敢出，甚至不敢问它得了什么病。

他担心她得的是产褥热，这种病经常夺去牛的生命，特别是良种奶牛。他回想起那些人们已经放弃了希望，但他又将它们救活的病牛，于是取出一个装着液体的小瓶子，用一个小毛刷蘸着液体在布露奈特的奶头上刷。

“这是一种发疱药。”他说，“这是从巴黎弄来的，里面的确切成分还不清楚。如果病毒没有蔓延到脑子，我就能用凉水疗法治好它。普通农村人看到这种疗法可能会大吃一惊，不过我知道我在同谁讲话。”

“那就按您说的办吧，医生。”

布露奈特侧躺在草铺上，抬头都变得很勉强。它停止了咀嚼，似乎在屏住呼吸聆听别人讨论它的身体状况。

它的犄角和耳朵都发冷，人们于是拿了一张羊毛毯子过来，盖在了它的身上。

“等到耳朵耷拉下来，”菲利普说，“就有希望。”布露奈特想要站起来，但失败了。它又挣扎着试了一次，最终放弃了。它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呼吸间距也越来越大。

它的头一下子歪了过去，撞在了自己的左肋上。

“病情恶化了，”菲利普蹲在地上，半天说出了这么一句。

它又抬起了头，却一下子撞在了食槽边沿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这一下撞得太重了，大家都被吓了一跳，甚至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我们在布露奈特的身子底下又垫了一些草，使它能够更舒适一些。

它趴在地上，脖子和四只脚都伸开了，就像大雷雨到来时趴在草地上的样子。

兽医决定给它放血。但是他离它有些远。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医生，不过胆子却有点小。

几木槌下去，柳叶刀扎到了血管。他又用力地敲了一下，血一涌而出，流到了锡桶里——那只锡桶平时都是装奶汁的。

布露奈特的身子开始放松下来。我们找来一块布单子，用冷水浸湿了之后，盖在它身上。布单子很快便发热了，得经常换。它躺在那里一动都不动。菲利普紧紧地拉住它的角，免得再撞到左肋。

布露奈特温驯地有些可怕。它究竟是好了些呢，还是病情加重了呢？我们丝毫都不知道。

大家都很难过，菲利普显得更加忧郁。看他的样子，简直就如同自己在受苦一样。

他老婆给他端来了早餐，他就坐在一张踏步梯上吃，甚至都没吃完。

“完了”他说，“布露奈特胀气了！”

开始的时候我们还有些疑惑，但菲利普说的是正确的。布露奈特的腹部眼看着就胀了起来，而且不再憋下去，仿佛空气进去之后便不再出来了。

菲利普的老婆问：

“她死了吗？”

“你看不出来吗？”菲利普的口气十分生硬。

“我还要去看看另外一个，离这儿不远。”菲利普说。

“另外一个什么？”

“另外一个布露奈特。”

“我喊你的时候你得过来。”我用了一种主人的腔调说，这连我自己都感到诧异。

我们费尽力气地让自己相信：布露奈特死了。与其说是烦恼，不如说是我们被激怒了。布露奈特真的死了。

晚上的时候，我遇见了村子里教堂的打钟人，不由自主对他说道：

“喂，我们家的布露奈特死了，我给你一百个苏，请你为它敲一次丧钟吧。”

蚂蚁

从她们中随便抓一个，都像3这个数字。

不少！真不少！

这许多333333333333……直至无限。

水蛇

这段痛得打滚的肠子，是从哪个肚子里掉出来的呢？

蛇

太长了。

公牛

钓鱼人迈着轻快地步子四处闲逛。他走过伊翁河畔，惊动了正在水面上的绿蝇子，它们到处乱飞。

白杨树的树干早已经被老牲畜用身体蹭得光滑铮亮，绿蝇就在那里停歇。他捕捉它们。

他把鱼钩扔到河面上，不一会儿便没有耐心地提了上来。

他想，也许换个地方会好一些，于是他便来到了这里，跨过一道篱笆，到另一片草地去了。

太阳将草地蒸得热辣辣的，他正从这里穿过，忽然停了下来。

远处，一群母牛安静地趴在那里，公牛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头出色的公牛。它有着强壮魁梧的身材，每个行人看到它，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人们站在远处欣赏它，它似乎也习惯了别人注视的目光，要是放在以前，说不定它早就用犄角将别人送上了天空。别看它平时一副很温顺的样子，要是真的把他惹怒了，啊，如果你在它旁边，那么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钓鱼人侧着身子看着它。

“要是我，我撒腿就跑，”他想，“肯定我还没有走出草场，公牛就会扑到我的身上。我可能会一头扎进河里，要是不会游泳的话，我就会被淹死。我可以趴在地上装死，听别人说，公牛只会嗅一下我，并不伤害我，那是真的吗？不过，要是它赖着不走麻烦就大了！最好还是假装无所谓。

钓鱼人的脑子中迅速地盘算了一圈，最终继续钓鱼，彷佛公牛不在那里。他希望公牛不会注意他。

他头戴草帽，但是没有遮住的脖子被太阳晒得生疼。

他原本打算逃走的，但是现在双脚如同被钉在了那里，一动不动。他拼命地将绿蝇往水里送，时而躲在白杨树丛后面，时而大大咧咧地朝着篱笆走去，在那里，只要用尽力气一跳，他就能安全地落到草场外面。

不过，谁会逼他这么做呢？

公牛理都不理他，只顾着和母牛们混在一起。

这只公牛只是在想动弹的时候才站起来一下，伸伸腿，缓解身上的疲惫。

它迎着晚风，转过头，头上短而弯曲的鬃毛偶尔飘动。

它每隔一会儿就会微微闭上双眼，发出几声低沉的叫声。

它没精打采地哼哼，有时也慢吞吞地哞叫，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母牛们见到它前额上的那簇卷毛，便立刻认出了它。

黄蜂

她拼命地跳舞，把自己的小细腰累断了！

蜻蜓

她有眼炎的老毛病，一直没有治好。

从小河上飞过的时候，她总要在清水里浸一浸自己那红肿的眼睛。

她轻轻发出一丝声音，爆破声，仿佛她的身上带着电。

鼬

虽然很贫穷，她依然将日子打理得很精致，穿得总是干干净净。

她在路上跳跃，步子很轻盈，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又跑到那边。

她从一个壕沟到另一个壕沟，从一个洞到另一个洞，处处都留下了她的标记。

蜥蜴

石头上裂开了一个缝隙，我靠在那里观察。蜥蜴爬到了我的肩上，这石头的孩子啊，也许以为我是一段墙吧。因为我穿了一件和墙颜色一样的外套，而且倚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并不影响我的快乐。

墙——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背上有一种颤栗的感觉。

蜥蜴——是我。

蚨蝶

一份漂亮的情书被折了起来，它还在飞呢，寻找着花儿的住处。

萤火虫

都晚上九点了，他屋里还亮着灯，在忙什么呢？

绵羊

他们回来了。从早晨起，他们就到刚收割完作物的农田里吃草，鼻子藏在了身影中。

牧羊人懒散地站在一旁，只要一个手势，狗就会跑到该去的位置，顶他一下。

路面上波涛翻滚，浪花飞卷，到处都是羊群的身影。从一道沟到另一道沟，泛滥开去，有时拥挤成一团，有时又散开，形成一片柔和的白影，缓缓向前飘动。当羊群迈着小步跑的时候，无数小蹄子蹦蹦跳跳，发出飒飒的声音，就像风吹过了芦苇荡。一阵尘土飞扬过后，路上留下很多蜂巢的标志。

这头卷毛绵羊尤其漂亮，蹦蹦跳跳，就像一个要飞入空中的气球。他的耳朵旁边有许多绒球，就像一只精致打扮的小号角。

他似乎有些走神，脑袋就像没拧紧一样，老是碰到膝盖上。

他们全部冲进了村子。他们就像在度过一个盛大的节日，每一只都特别活泼，似乎无法控制迸发出的激情。一路上，他们都在欢喜地咩咩直叫。

不过他们并不在村子里休息。看，不远处，他们的身影又出现了。他们在地平线上行走着，遇到山坡时，就会一跃而上，步伐是那么的轻快。他们靠拢在一起，一个挨一个侧卧在地上。

有几只掉队了，他们意外地构成了最后的一块图形，和绕成线团似的队伍拼接在一起。

一团轻轻的毛絮浮现出来，两翼平平地张开，化作白色的泡沫，又变成了一阵风烟。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只脚搁在外边。

羊群越拉越长，变成了一个大纺锤，不过这个纺锤的个头也太大了。羊群怕冷，于是都挤在困倦的太阳旁边睡去了。太阳藏起了它的王冠，把光芒藏在了羊绒毛中，等到第二天再取出来。

绵羊——咩……咩……咩……

牧羊狗——玉米[4]都被吃光啦！

公山羊

他还离这儿大老远呢，你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味道了。

他总是走在羊群的最前面，母羊们跟随着他，拖拖拉拉地走着，留下了一片翻滚的烟尘。

他的尾巴长长的，一条直线从脊背上延伸，直到尾巴的末梢。

他的胡子让他引以为豪，但他更为自己高大的身躯感到骄傲；胡子嘛，母山羊的嘴巴下面也长着。

他走过时，有的人会捂上鼻子，但有的人很喜欢那种味道。

他总是昂首挺胸地向前走，从不左顾右盼。也许有人会嫁祸于他，但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继续走着，很庄严地在路上撒下一连串儿羊屎蛋儿。

他名叫亚历山大，很多狗都认识他。

太阳下山了，一天又过去了。田间收庄稼的人回家了，他也回到了村子里。他那双老迈的脚弯曲地更厉害了，渐渐变成了半月的形状，很像镰刀的那种。

虞美人

在田野中，站立着一队一队的士兵，熠熠生辉。它们不会说话，却开着红红的花朵，而且丝毫没有冒犯别人。

麦子，把自己的长穗当成宝剑在挥舞。

风驱使它们奔跑，但所有的虞美人都选择在田野边沿停留，和它们的好朋友——蓝色的矢车菊呆在一起。

金花雀的巢

我们家有一棵樱桃树，在树杈上有一个金花雀的窝。它圆圆的，看上去十分饱满，十分漂亮。巢的里面附着很多绒毛，十分柔软，上面有四只刚孵化的雏鸟儿。我跟爸爸说：“我想把它们抓下来，喂养它们。”

在父亲看来，用笼子养鸟简直是在犯罪，他常常对我这么说。但这一次，他保持了沉默，也许在他看来，始终重复那些话让大家觉得厌烦。几天后，我又对他说：“我想了一个办法，很容易就能做到。我先做一个笼子，将鸟巢放进去，然后将笼子挂在树上，这样并不妨碍母鸟喂食，直到雏儿长大，能够自己自力更生。”

对于这个方法，父亲依然保持沉默。

于是我便做了一个笼子挂在树上，将鸟巢放了进去。果然，一切如我所料，老金花雀欢快地飞了过来，给自己的雏鸟喂食。看到这一幕，我的父亲也很高兴，站在远处看着它们飞来飞去欢快的模样。

过了一段时间，我同父亲说：“小鸟已经快长大了。假如它们获得了自由，一定会迎着风飞走的。那就让它们一家最后团聚一次吧，明天，我就将笼子放在屋子里，挂在我的窗前。您将看到，它们将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金花雀之一。”

我的父亲和往常一样，并没有说什么。

然而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发现笼子中空空如也。

也许我不该对着父亲讲那么愚蠢的话语。

“我可不是出于好奇，”我说，“我真的很想知道，哪个傻瓜打开过笼子的门！”

蟋蟀

这只黑黝黝的虫子，终于漫游归来了。他厌倦了漂泊的生活，此刻正在整理自己的园地，那里荒芜很久了。

首先他把那条狭窄的沙土小路弄平了。

他清理出许多木屑，把它们堵在了门槛上。

他锯断了那棵拦路的野草——它可真够粗的。

他得休息一会儿。

之后，他给自己那只精微的表上了发条。

工作完成了？还是表坏了？现在他又在休息了。

他又回到了屋里，关上门。

他在那把结构灵巧的锁孔里转动着钥匙，转了很长时间。

呐，他在听：

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全。

于是，彷佛坐在链子车上，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过后，他钻到了土地的深处。

什么也听不见了。

田野里很空旷，一片寂静。几棵白杨伸向天空，像手指似的指着月亮。

蚱蜢

难道说它是昆虫界的警察？

它整天跳动，拼命追逐那些看不见的偷猎者，虽然它们永远都捕捉不到。

最丰茂的草也无法阻挡它。

它什么也不怕。因为它穿着结实的靴子，长着公牛脖子，高高的前额，流线型的肚子，明亮的翅膀，一对凶恶的角，身子后边还拖着一把大刀。

这活脱脱就是警察的模样。当然，既然长成了这个样子，它自然也有他们的那些罪过。蚱蜢喜欢咀嚼烟草。

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抓它，不过那可是一件费力气的活儿。你可以在它想要跳的那一刹那，在苜蓿叶子上逮住它。你仔细观察它的嘴：它那凶残的大颚里面，准能分泌出许多黑色的泡沫，那正是烟草的颜色。

要是你没抓紧它，跳跃的念头便会又来到它心中。挺起脆弱的摇杆用力一挣扎，这个绿色的小鬼就从你手里逃掉了，而在你的手里却留下一条小腿。

家兔

半截木桶里面，住着黑兔和灰兔。

他们每天只吃一顿饭：像母牛那样吃草。他们的脚毛茸茸的，很暖和。

如果新鲜的草迟到，他们就啃昨天剩下的，一直啃到根。有时候他们的牙缝里，还塞着那些根。

一棵生菜被扔了进来，黑兔和灰兔一起吃了起来。他们使劲地嚼着，鼻子都快撞到一起了。他们摇摇头，耳朵高高地竖了起来。

只剩下最后一片叶子了，他们两个都在啃，一人啃一头，似乎在比谁啃得更快。你可能以为他们在玩耍，他们的神情可是严肃得很。叶子很快就吃光了，他们把嘴唇合拢在一起，表示热烈的友爱之情。

灰兔觉得自己有些累。从昨天起，他的肚子开始胀，那是因为里面有一包水的缘故。他实在是太胀了，虽说只是一张生菜叶子，但也让他觉得受不了。一阵短暂的抽搐后，他放下叶子，趴在自己的粪粒上睡觉。

你看他的样子：身子直挺挺的，四脚张开，好像在为军火商做广告，“百发百中”。

黑兔也停了下来，难道他为灰兔而惊讶吗？他蹲坐在那里，像一个烛台。他紧闭双唇，均匀地呼吸着，用带着粉红色圈的眼睛凝望着。

他简直就是一个神秘的巫师。

高高竖起的两只耳朵，衬托出此刻的崇高。

后来，那两只耳朵又耷拉了下来。

他已经吃完了那片生菜叶子。

请去看看

请去看看猴群，他们在树上攀爬，在明媚的阳光下面跳舞，气恼，争吵，撕扯东西，偶尔也颇有风度地喝水；但是他们的眼睛里，偶尔会显得焦躁不安，但过不了多久，又会闪过一束光芒。

请去看看红鹳，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这池清水会弄湿了她那粉红色的衣服；天鹅长长的脖子上面，套着铅色饰链；鸵鸟的翅膀看起来像小鸡，头戴一顶火车站长的帽子；鹳鸟总是高耸着双肩，不过这好像没有什么意义；秃鹳冻得瑟瑟发抖，可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夹克衫；企鹅穿着斗篷，上面还有披肩；塘鹅挺着嘴晃来晃去，就像提着一把木刀；还有不少虎皮鹦鹉，它们一点都不乖，最后还会从我们手里取走一枚值十个“苏”的硬币。

请去看看长颈鹿，他长颈鹿伸着长长的脖子，把脑袋伸出了铁栅外面；大象穿着一双特大号的拖鞋，弓着身子在门口走，鼻子都快碰到地了；一个大口袋升得过高，几乎挡住了他，只是露出了一截小绳头。

请去看看豪猪，他披着一身写字笔，他的女朋友对此感到很不舒服，他自己也不满意；这只斑马是所有斑马的典范；美洲虎活动了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我们在逗熊玩，但他只是偶尔会乐一下；那只狮子太困了，一个劲儿地打哈欠，看着看着，我们也都打起了哈欠。

罢猎的一天

今天真够无聊的，灰色而短暂的一天，好像被人将头尾都截掉了。

中午的时候，太阳从浓雾后面露出了脸，却是一副阴沉沉的模样。他的目光黯淡，很快又躲了起来。

我无所事事地走着。我的手里有枪，可是它无处发挥。平日里，狗是非常活跃的，现在他无精打采地跟在我身边。

河水是透明的，露出一丝萧索：如果你把手伸进去，立刻能感受到那是一种也许能将玻璃冻碎的冷。

我在田野里行走，地上是刚收割完的麦茬。两只云雀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吸引了我的目光。她们碰了一下面，便立刻盘旋着飞起，她们的飞翔几乎一点都没惊动这凝结了的空气。

远处，一大群乌鸦在地里寻找秋季的谷种，他们的喙可真灵活。

草地的中间站着三只山鹑，茸茸的短草已经遮不住她们了。

她们长这么大了啊！已经成为真正的妇人了。她们在聆听着，似乎有些不安。我看到了她们，不过不想打扰她们，于是径直走开了。有一只野兔浑身发抖，好一阵子才安下心来，又把鼻子放在了窝边。

我沿着篱笆走过，一只乌鸫猛地飞起，好像要飞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他随后又从狗的鼻子下面飞过，居然在嘲笑我们。

雾气逐渐变浓，我似乎迷了路。我手里有枪，可是它现在只不过是一根会爆炸的棍子。远处传来一阵喧嚣，有羊群的咩咩声，还有钟声。是谁在远方呼喊呢？

该回家了。我沿着一条荒凉的小路，回到了村子中。只有他知道这村子的名字。村子里住着勤劳朴实的农民，除了我，没有人会去看望他们。

蜗牛

一

在感冒流行的季节，蜗牛总是深居简出。他将长长的脖子缩了起来，激动得像个圆鼓鼓的大鼻头。

晴天的时候，他喜欢出去散步。但和别人不同的是，他是用舌头走路的。

二

我的小朋友阿贝尔最喜欢蜗牛了。

他养了一抽屉的蜗牛。为了方便辨认，他用铅笔在他们的壳上标上了记号。

天气干燥的时候，蜗牛都睡在抽屉里。倘若下大雨，阿贝尔就会将它们全部拿出来，挨个摆好，免得受到雨水的威胁。但如果长时间不下雨，他就在抽屉里倒一盆水。

阿贝尔说，除了在抽屉深处孵卵的蜗牛妈妈，他们都在一条名叫巴巴尔的狗（实际上是他用手推动的一个铅块）的照看下漫游。

我跟他谈到这种做法的坏处，但他始终对我打着“不”的手势。有时候他会说“是”，但依然是那个手势。

“阿贝尔，”我对他说，“为什么你的头总在左右摇摆？”

“这儿有块糖。”阿贝尔说。

“什么糖？”

“呶，你看。”

他趴了下去，将差点跑掉的8号拉了回来。我看到在他脖子上用线挂着一块糖，就像挂着一枚勋章。

“这是我妈妈给我系上的，”他说，“这是对我的惩罚。”

“你觉得不舒服吗？”

“嗯，有点痒。”

“很难过吧，啊，全红啦！”

“不过，当她原谅我的时候，”阿贝尔说，“我就可以把它吃掉了。”

毛虫

毛虫从它藏身的草丛里跑了出来，大热天的时候它总是躲在那里。它经过了高低起伏的小路，一直往前走。突然，它觉得自己掉进了园丁木鞋留下的鞋印儿里。

到达草莓地后，它长出了一口气，开始休息。它昂起鼻子，左嗅嗅右嗅嗅向前爬了一会儿，在叶子底下转转，又到叶子上面转转。现在，他终于搞清楚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它依靠嗅觉带路，向前爬来爬去，看起来就像一道紧紧皱着的眉毛。

在一棵玫瑰花下面，它停止了爬行。

花的枝条很粗糙，它用纤细的钩足摸索了一下，最终决定往上爬。

它一路摇晃着脑袋，每一寸路程都显得异常艰辛。

枝头顶端，盛开着一朵鲜艳的玫瑰花。一阵风吹过，花朵轻轻摆动，香气朝着四处飘散，它完全陶醉在其中了。

玫瑰花让这第一条毛虫沿着枝茎上爬上去，对它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似乎把它当成了一件礼物。

它围上了一条皮毛围脖儿，显得特别的高兴。也许它预感到夜里会变冷吧。

蟾蜍

他从石头底下出生，在石头底下生活，最终回到了石头底下，为自己挖好了坟墓。

我常常去拜访它，每当我掀起那块石头，心中总是很不安：我害怕看到他在那里，又害怕看到他不在那里。

可他总在那里。

他的藏身之处干燥，洁净，虽然很狭窄但是别有一番天地。他独自霸占了这里，身子鼓鼓的，就像一个小气鬼的钱包。

他有些坐不住了，也许是被山雨逼的吧。他看上去有些呆板，连跳带爬地来到了我面前。

他蹲在我对面，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直盯着我看。

世界是不公平的，常常把他当成癞子，但我不介意蹲在他的旁边，把我的脸和他的脸贴在一起也可以。

当我克服心中最后一点厌恶后，我要用手抚摸你，蟾蜍！

在生活中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可在心中始终有一丝不快。

但是在昨天，我的触觉失灵了。他水淋淋的身体渐渐地胀了起来，浑身的疙瘩全部破掉了。

“我可怜的朋友啊，”我对他说，“我不想让人感到难过，可是，天啊！你好丑啊！”

他张开有些稚气的嘴准备回答我，那里面没有牙。哈出一口热气后，他发出了一种英国腔：

“那么，你呢？”

青蛙

青蛙在练习弹跳力。你看，她们鼓足了力气，猛地跳了出去。

她们在草丛中跳跃，仿佛沸腾的油滴从绿色的锅中溅了出来。

她们蹲在大大圆圆的睡莲叶子上，表情严肃，就像一方方青铜镇纸。

这一只正鼓足了气。她张着宽阔的大嘴，人们在里面放了一个“苏”，它掉进她的肚子里去了。

她们从污泥中跳了出来，如同沼泽中的气体升起。

她们一动也不动，就像是水花那好奇的眼睛，又像是池塘长出的疙瘩。

太阳快要把自己全部藏在地平线以下了，她们依然还蹲在那里，懒散地打着哈欠。之后，她们扯着嗓门大声喊叫，交流着今天知道的最新消息，声音盖过了街头喧闹的小贩。

也许，她们正在家中招待客人吧：你听，那不是酒杯碰撞的声音吗？

有时，她们一张口，就吞掉了一只飞行时马虎大意的虫子。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她们也不例外。

所有的青蛙，都想学会钓鱼。

我折断了一段树枝做钓竿，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外套上有一枚别针，轻轻地一弯，一个鱼钩就做好了。鱼线呢，不过，我还需要一根绒线，随便一段红线就可以。

我在自己身上寻找，在地下寻找，最后找到了天上去。

什么也没有找到，我有些失望。我的一个纽扣被撕裂了，我凝视着那里，突然觉得很遗憾。这是现成的，可是上面并没有红带子装饰。

丘鹬

云雾静止不动，天空中残留着一抹浅红，那是四月的太阳。

天边拉开了夜的帷幕，慢慢地，将整个世界笼罩，我们也没能逃脱。林间有一块空地，我的父亲正站在那里，等待着丘鹬的到来。

我站在他的不远处，但是他已经看不到我。他的身躯比我高大，但我也看不清楚他的脸了。狗在不停地喘息，我知道它在我们的身边，但是却找不到它。

画眉急急忙忙地回到森林，便听到了乌鸫在拖着嗓子啼叫，那种声音很像马的叫声。她似乎在给所有的鸟儿发号施令：安静些，不要吵闹，该睡觉了。

今天晚上的天气很暖和，丘鹬犹豫了一下，从它那枯叶堆叠的小屋中飞了起来，飞得高高的，俯瞰着身下的大地。她在森林上空盘旋着，期待着能遇到爱侣。她有时远去，有时又飞回，只消听一听她的叫声就知道了。她挥动着轻盈的大翅膀，在巨大的橡树间穿梭。她的嘴巴尖尖的、长长的，向下悬垂着，它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正在撑着一根小棍漫游。

我正在凝望着她，脑袋里有些走神。父亲的枪响了，一下子把我惊醒，狗也应声窜了出去。但父亲却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没有打中？”我问。

“我根本就没开枪，”他说，“它走火了。”

“自己走火？”

“嗯。”

“啊！……大概是碰到树枝上了吧？”

“我不知道。”

之后传来了他退空火药夹子的声音。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

“刚才你是怎么拿枪的呢？”

“我的意思是说你的枪口朝向哪里？”

他没有回答，我也不敢再继续追问。

最终，我还是忍不住了：

“你差点……把狗打死。”

“我们走吧，”父亲终于说话了。

山鹑

山鹑和庄稼人生活在一起，相处十分融洽。庄稼人犁地的时候，山鹑就站在不远处的苜蓿地里，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彼此互不打扰。山鹑已经熟悉了庄稼人的声音，无论他怎么叫喊，她都不会感到害怕。

犁在地里吱吱呀呀地前进着，沉默的牛大口地吐着气，偷懒的驴子几乎喊破了喉咙。山鹑对此并不在意。

随着我的到来，这氛围被打破了。

看到我后，山鹑便飞了起来，庄稼人也不安分，牛也不老实，驴子更是折腾。我开了一枪，一阵喧嚣。也许大家都很讨厌我吧，整个大自然都被我搅得一团糟。

我追赶着山鹑，它们躲进了残留着麦茬的地里。我继续追，它们躲进了苜蓿地中，之后又迫不得已从那里离开。我从草地里，沿着篱笆，一直追到了森林外……

我已经累得汗流浃背，不想再跑哪怕一步，我停了下了，大声喊叫：

“啊！混账东西，总是让我这样跑来跑去。”

大老远，我就看到了草地中间的那棵树底下有个东西。

我顺着篱笆向前走，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树荫底下，似乎有一只鸟儿，高傲地耸着脖子。一想到这里会有许多山鹑，我的心跳便加速了。一只警觉的母山鹑听到了我脚步声，赶紧招呼小山鹑都藏了起来。母山鹑也蹲了下去，但脖子还是高耸着，也许这是它的骄傲。那脖子一动不动，像一截突起的树根，我怕弄错，所以没开枪。

这儿那儿，在大树的周围，有许多一堆一堆的黄色，那是山鹑还是土块？我真有些糊涂了。

假如我把山鹑惊动了，飞起来，茂密错杂的树枝会挡住她们，我就没法开枪了。我真想贴着地面开一枪，职业猎人把这种做法称为谋杀，我感觉我快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个耸立的山鹑脖子始终没有动一下。

我观察了很久了。

如果那真的是一只山鹑，它静坐的功夫可真让人佩服。其余的山鹑都照它的样子做，一动不动。它们可真配得上这位伟大的守望者。

我决定采取一个小计谋：我放弃了窥视它们，躲在了篱笆后面。因为我注视着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注视着我，这样会一直僵持下去。

围绕在我们周围的，是一片寂静，仿佛死过去一般。

我重新开始注视它。

啊，我终于可以肯定了！山鹑以为我走掉了，高高地昂起脖子，随即又缩起了头。这个动作将它暴露给了我。

我轻轻地托起枪，瞄准……

这是一个劳累而疲惫的夜晚。一天下来收获颇丰，在准备做美梦之前，我回想起了今天遇到的山鹑。此刻，它们正在度过一个怎样的夜晚呢？

它们陷入了慌乱之中？

为什么有的伙伴不见了呢？

为什么有的伙伴痛苦万分？

她们啄着自己的伤口，站都站不稳了？

为什么人们已经让她们感觉到恐惧了呢？

现在，当它们一落地，放哨的鸟儿就会拉响警报。“赶紧走，从这里离开，离开这片麦茬地。”

赶紧跑吧！那些喧哗声是那么的熟稔，可是现在却让它们胆战心惊。

它们不再蹦跳着四处游玩，它们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它们什么也不知道。

假如在我引以为豪的帽子边沿插上从受了伤的山鹑身上落下的羽毛，我绝不认为这是一种张扬的行为。

天气有时太过干旱，有时又下太多的雨，我的狗的鼻子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灵敏了，这让我的枪法越来越糟糕。山鹑变得更加难以接近，也许它们那是正当防卫。

自尊心很强的猎人是不会朝喜鹊、松鸦、乌鸫、画眉等鸟类开枪的，我这个人的自尊心就很强。

我只对山鹑感兴趣。

它们机灵得很！

这种机灵会让它们在我还靠近之前就飞走，但我一定得抓到它们，给它们一个教训。

它们往往等猎人走过去，然后才展翅飞走。飞早了会被猎人杀一个回马枪。

有时它们会藏在茂密的苜蓿丛中，猎人往往从它们身边走过，却注意不到它们。

有时它们会做圆弧形的飞行，但反而飞到了猎人的面前。

有时它们会只跑不飞。当然，人没有它们跑得快，但是还有狗呢。

有时它们会被人们惊散，它们会用鸣叫来寻找伙伴，可是这种鸣叫也吸引了猎人的到来。对于猎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她们的歌声更加悦耳的了。

这对年轻的伴侣已经开始寻找着私人的空间。这天晚上，我从一块耕过的天地边沿走过，偶然撞见了它们。它们两个甜蜜地飞着，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我朝着其中的一只开了枪，另外一只也栽倒了下来。

一只已经视线模糊，失去了所有的感觉；而另一只，则在旁边看着心爱的伴侣死去，并且它意识到自己也将随它而去。

它们俩，在大地的同一个地方，留下了一点鲜血，留下了几滴眼泪，留下了一片爱情。

猎人只开了一枪，却打中了两只鸟儿：你赶紧让你的家人也知道这个消息吧。

一窝小鸟死掉了。两只老鸟还在相互爱抚着，就像它们曾经的生活一样，我也没有再穷追不舍。不经意间，我打死了其中一只。随后，我找到了另一只，并且击中了他。可悲啊！

这一只，有一只脚已经断掉了，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好像是用细线悬挂着一样。

另外一只还在和伙伴们一起飞翔，但很快，她的翅膀就失去了力气，从空中摔了下来。她在地上翻滚，奋力挣扎，终于抢在狗的前面滚入了犁沟中。

这一只头上中了枪。它离开了伙伴们，朝着天空中冲去。它高过了树木，高过了钟楼上的风向鸡，朝着太阳飞去。猎人心里很着急，被打中的猎物就要飞走了。就在这个时候，由于脑袋太重，它一头栽了下来。当它把翅膀收起来，嘴巴向前突时，就像一只箭。

那一只落下的时候却悄无声息，就像一块破布落在了地上。

那一只，随着枪声晃动了一下，如同小船遇到了波浪，然后，翻倒下去。

谁都不知道它是怎么死的，也许它的致命伤口被羽毛挡住了吧。

我连忙抓起它，将它放入了我的猎物袋，好像是我害怕被别人看见，害怕被它看到我。

不过它依然没有放弃生的希望，我还得掐死它。我抓着它，它就一个劲儿地蹬腿，在空气中乱抓。它张着嘴，里面那小巧的舌头一直在颤动。然而在它的眼睛中，死亡的阴影正在不断扩散。

那边，庄稼人听到了枪声，于是朝我看过来。

这个在田间劳动的人才是审判者呢。他是不是要和我说话呢？假如他提出什么异议，我一定会羞愧得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但是事实却不是如此：有时我会碰到一位喜欢嫉妒的庄稼人，他会很恼火，但生气的原因是他没能像我一样打猎；有时我会遇到一位正直的庄稼汉，他是我的老朋友，时常和我开玩笑，他会告诉我被我击中的那只山鹑是从哪里飞来的。

我从没有遇到过一个愤怒的大自然代言人。

今天早晨，我走了五个小时才回到家中，我的猎物袋中空空如也，人也显得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枪。天气异常的闷热，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我的狗也劳累不堪，在我前面拖着琐碎的步子。它偶尔走得快了，就在篱笆的阴影下休息，等我赶上，如此反反复复。

忽然，在我穿过一片碧绿的苜蓿地时，它摔倒了。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一棵狗尾草：高高竖起的尾巴上的毛还在颤动。果然，在它附近有很多山鹑。山鹑们紧张地缩成一团，躲避着风和太阳。它们看见了狗，也看到了我，团在那里大气不敢出，难道它们认出了我？

我忽然间反应过来，我准备着，等待着机会。

我和我的狗，谁也没有先采取行动。

突然间，它们全部飞了起来，仿佛是练习好的一样：它们的身子紧挨在一起，就像是一只鸟儿。我朝着它们开了一枪。鸟群仿佛挨了重重的一拳，其中的一只滚落下来。狗一跃而起，冲过去衔回了半只血淋淋的山鹑，另一半已经被枪弹打烂了。

好吧，今天我们并非是一无所获！狗欢快地向前跳跃，我也得意洋洋地扭动着屁股。

唉！我的屁股真该挨上一枪！

鹿

我沿着小路走入了森林中，他从路的另一头进入了林子。

最初，我还以为那是一个头顶一盆花的陌生人在走路。

死后，我看到了一棵矮小的树，枝条稀疏，而且没有叶子。

最后，鹿出现了，我们两个都停住了脚步。

我对他说：

“过来吧，不用害怕。虽然我背着枪，但那只不过是在模仿那些神气十足的人，摆摆架子罢了，我可从来都不用。你看，我的子弹都放在子弹盒中。”

鹿认真地听着我的话，仿佛在思考。等我一说完，他撒腿就跑，四条腿仿佛带起了风，刮得树枝呜呜作响，他身后的树枝被吹成一团，不会儿又分开了，跑掉了。

“这是多么遗憾啊！”我冲着他离去的方向叫着。“我本来还想和你并肩行走呢。我啊，我要亲手给你采一把你最喜欢的草，而你呢，就用角扛着我的枪，悠闲地散步吧。

雀鹰

最开始的时候，他独自在村庄上空画圆圈。

远远望去，那只不过是一只苍蝇，或是一粒煤烟。

他渐渐地飞近，渐渐变得大起来。

有时他会定住不动。家禽们看到了他，纷纷发出不安的信息。鸽子回到了自己的屋顶上；母鸡急切地呼喊着自己的孩子；鹅群在家禽棚之间来回奔走，嘎嘎地叫着，要知道，他们的警惕性最高了。

雀鹰一直在那里盘旋，似乎在犹豫着将谁作为猎物。也许，他只是对站在钟楼顶端的雄鸡[5]感兴趣。

仿佛有根线把他悬挂在空中。

突然，线断了，雀鹰笔直地掉了下来，正好击中了他的猎物，这是多么可怜的一幕啊。

不过，等等，在还没落地的时候，他硬生生地停住了。他的身体似乎变得很轻，接着，他用力地拍打着翅膀，重新飞上了天空。

我站在门口窥视他，他发现了我的藏身之处，在我的身子后面，有一个长长的闪光的东西，那上面有黑黝黝的洞口。

树木之家

烈日在我的头顶肆虐，穿过了一片草原后，我遇到了他们。

他们居住在远离大路的荒野中，那里虽然十分荒凉，但有着他们喜欢的宁静。那里还有一处只有飞鸟才知道的清泉。

远远地望过去，他们似乎密不透风，让人不知道该从哪儿进入。等到走到近前，他们便站得远远的，树干之间有很大地空隙。他们欢迎着我，但始终保持着谨慎。我可以随意的走动，在他们底下乘凉，可是我觉得他们似乎对我不放心，始终在注视着我。

他们整个家族都居住在一起。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者住在中间，而年幼的则到处都是，其中的一些才刚刚从泥土里探出头来。

而他们从不分离。

他们的寿命很长，不容易死亡；即使老死的也依然挺立在那里，直到有一天再也站不住才倒在地上。

他们那些修长的枝叶互相抚摸，确认着对方的存在。狂风时常光临这里，想要把他们连根拔起，他们手拉着手，挥动着愤怒的拳头。在平时，他们却总是轻声细语。

我感到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大概，我会将我的另一个家忘记。

这些树木会接纳我，把我当成他们的一员。为了不辜负他们的情谊，我懂得了很多：

我已经懂得凝望远方的云朵。

我也懂得了立在原地不动。

我也几乎学会了沉默。

【注释】

[1]苏，法国中世纪货币单位。里弗尔等于孔苏，苏等于12第纳尔。

[2]原文quoi，意思是“有什么事？”同时，它也像乌鸦的叫声。

[3]西方古典裸体塑像上常雕一片叶子，以遮盖隐私之处。

[4]咩（ miè ），羊叫声，但牧羊狗回答的是mais，这个谐音令人想起mais（玉米）

[5]这里指列那尔之前写过的一只木鸡——竖在高处测定风向用的风信标。

Poil de Carotte

胡萝卜须

鸡

“我敢和你们打赌，”勒皮克太太说，“奥诺里娜准是又忘记了关鸡窝的门啦。”

可不是嘛，只要透过窗子往外看，在院子的尽头，鸡窝的门正开着，一个黑洞清楚地浮现在略带一丝明亮的夜色中。

“费利克斯，你去关一下？”勒皮克太太对着自己的大儿子说道。

“我可不是管鸡的。”费利克斯说。这孩子脸色苍白，显得没精打采。他的胆子很小。

“那么，埃内斯蒂娜，你去吧？”

“啊！我吗？不，妈妈，我害怕！”

大哥费利克斯和姐姐埃内斯蒂娜随口应付了一句，头都懒得抬一下。他们俩都趴在桌子上看书，看得正起劲儿呢，额头都快撞到一起了。

“唉，真是的，”勒皮克太太说，“我刚才怎么没想到呢，胡萝卜须，你去把鸡窝的门关上！”

胡萝卜须是她为她最小的小儿子取的名字，她为自己的创意感到很自豪，因为这孩子的头发是棕红色的，皮肤上有许多雀斑。胡萝卜须，这个时候正在桌子底下玩。他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妈妈，我，我也害怕。”

“什么！”勒皮克太太的嗓门大了起来，“都是这么大的男子汉了，还怕什么啊？快点去关！”

“大家都知道的，他的胆子比山羊的都大。”姐姐埃内斯蒂娜附和着妈妈说道。

“他可是从来都不会害怕的。”哥哥费利克斯也这么说。

听到大家对他的表扬，胡萝卜须的自豪感一下在心中升起来，他觉得自己要是不去做简直是一种耻辱。他思想已经在跟懦弱做斗争了。为了进一步鼓动他，他妈妈说他要是再不去，就要赏他一个耳光。

“那么，点个火为我照一下路吧。”他说。

勒皮克太太耸了一下肩膀，费利克斯笑了，眼神中却尽是轻蔑。终归是女孩子心软，埃内斯蒂娜点亮了一只蜡烛，陪胡萝卜须走到回廊尽头。

“我在这里等你！”她说。

一阵狂风吹来，烛光被吹得来回摇摆，最终熄灭了。埃内斯蒂娜被吓得不行，赶紧跑了回去。

胡萝卜须也害怕了，他两腿紧紧地靠在一起，一个劲儿地打哆嗦，几乎迈不动步子。

夜黑得可怕，伸手不见五指。有时候会吹来一阵冷风，将胡萝卜须紧紧包裹，这风大得几乎要将他吹走。他在想有多少凶猛的怪物在朝着他脸上吹寒气呢？最好还是闷头冲着鸡窝的方向冲吧，冲破这黑暗的包围。

他伸出手胡乱地摸索着，终于摸到了鸡窝的门把手。他急促的脚步声，在鸡群引起了巨大的骚动，它们在里面胡乱地扑腾，咯咯直叫。

胡萝卜须一边关门，一边朝着它们叫嚷：

“别叫啦，是我！”

关上门后他马上溜了回去，胳膊和腿上都仿佛长了翅膀，几乎是一下子飞回去的。他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屋子中，灯光很明亮、很温暖，他觉得非常自豪。虽然他浑身溅满了泥点，但他的样子看上去却像是穿了一件美丽的新装。他笑着，骄傲地挺直了身子，等着别人赞美他。他的眼睛紧紧盯住亲人们的面庞，想要从那里寻找一些让他感到欣慰的表情。

可是费利克斯和埃内斯蒂娜依然在埋头看书，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最后，勒皮克太太用她惯用的平静语调说道：

“胡萝卜须，以后关鸡窝门这件事情就归你来做了。”

山　鹑

像往常一样，勒皮克先生将盛猎物的袋子往桌子上一倒，两只山鹑掉了出来。孩子们开始了各自的工作。墙上挂着一个石板，大哥费利克斯将它们登记在石板上，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姐姐埃内斯蒂娜要做的是给猎物剥皮毛。而胡萝卜须呢，他专门负责弄死那些还没有完全断气的猎物。大家都说他的心肠特别硬，所以把这份工作交给他来做。

这两只山鹑还没死，它们拼命地扭动着脖子，做着最后的挣扎。

勒皮克太太：“赶紧把它们弄死啊，你还在看什么呢？”

胡萝卜须：“妈妈，我也喜欢在石板上做登记的工作，今天该轮到我来登记了吧？”

勒皮克太太：“你个子太矮了，够不到石板。”

胡萝卜须：“我觉得拔毛也是不错的活儿。”

勒皮克太太：“这种事情怎么能由男子汉来做呢？”

胡萝卜须不再说什么，他拿起了两只山鹑。

人们很仔细地告诉他怎样才能弄死它们。“紧紧抓住它们的脖子，要戗着毛抓。”

他一只手抓住一只山鹑，将它们甩到背后，开始干活了。

勒皮克先生：“好家伙，居然两个一起来！”

胡萝卜须：“这样速度能快一些。”

勒皮克太太：“别装出一副慈悲的样子，你的心里正高兴得不行吧？”

山鹑扑棱着翅膀，拼命地挣扎，它们可不想死。它们身上的血管高高地突起，羽毛落了一地。

但是胡萝卜须想把它们掐死却不容易。为了让它们不乱动，他把它们夹在两腿之间。你看，他累得满头大汗，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高昂着头，什么也不看，捏着山鹑的手却越来越紧。

山鹑依然没死。

他有些生气了，想要早点把它们弄死。于是，他抓住它们的脚，将他们的脑袋往自己的皮鞋尖儿上摔。

“啊！刽子手！刽子手！”费利克斯和埃内斯蒂娜吓得大声喊叫。

“他可真有两手儿。”勒皮克太太说，“可怜的山鹑，落在他手中真是太不幸了。”

勒皮克先生是个老猎人了，可他都觉得这副场景太过残忍，不忍心再看，带着心酸走开了。

“好啦！它们死了。”说着，胡萝卜须将两只山鹑扔到了桌子上。

勒皮克太太翻了翻山鹑。它们的脑袋破了，脑浆都溅了出来，还在不停地滴着血。

“早就应该让他停止那么残忍的行为，”勒皮克太太说，“现在多脏啊!”

大哥费利克斯说：

“是啊，他这次可没有以前那么利索。”

这只狗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勒皮克先生在看报；勒皮克太太在织毛线；费利克斯坐在火炉边，高高地翘着双腿取暖；埃内斯蒂娜在看书，那是学校给她的奖励；胡萝卜须呢，他正坐在地上，似乎在回忆什么事情。

比拉姆正在草垫子上睡觉，突然它用低沉的声音吼叫起来。

“嘘！”勒皮克先生示意它闭嘴。

“畜生！”勒皮克太太也觉得不耐烦了。

可是比拉姆依然在吠叫，它那凶猛的模样，所有人都感到一丝胆颤。勒皮克把手按在胸口的位置，气得咬牙切齿，瞪着眼睛朝它看。费利克斯也开始破口大骂。原本安静的场面瞬间被打破了，大家乱成了一团。

“住嘴，你这倒霉东西！别叫了，混账东西！”

比拉姆叫得更凶了。勒皮克先生将手中的报纸砸向它，用脚踹它。气愤的勒皮克太太给了它三个耳光。比拉姆怕打，躲到了一边，鼻子贴在地上趴着，撕咬着草垫。但它依然在叫，仿佛充满怒火，要将自己那沙哑的嗓子吼破。

勒皮克一家人简直要被气疯了。大家都站了起来，纷纷对这只赖着不走的狗发起攻击。但是比拉姆就是不听话。

窗子上的玻璃被震得哗哗响，火炉管子在发抖，埃内斯蒂娜也尖叫着。

胡萝卜须走了出去，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并没有人吩咐他这么做。

也许是一个迟迟没有回家的流浪汉正从街上走过吧，只要他不从花园里爬进来偷东西就好了。胡萝卜须心想。

走廊里黑黑的，胡萝卜须只能摸索着朝门口走。他伸出手臂，在门上摸索了几下，很快便找到了门闩，他故作声响地抽动着它，但是并没有开门。

以前，他总是打开门，跑到外面去，打着口哨，唱一些歌曲，故意用脚踩出很大的声音，想尽一切办法吓唬那些可怕的敌人。

但是今天，他想换个花样。

此时，他的家人们还以为他正在街上巡逻，忠实地围绕着屋子查看每一个可疑的角落。但这一次，他静静地躲在门后一动不动，这种行为肯定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总有一天，他的把戏会被识破，可是很长时间以来，他耍的小聪明，从未被识破。

他也有害怕的事情，那就是咳嗽和打喷嚏。他屏住呼吸，抬起头，门上有一扇小窗子，几颗闪烁的星星光芒从里面穿了过来。

不过现在，他得回去了，要是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别人会怀疑他的。

他用瘦弱的手摇动着沉重的门闩，门上的铁环生锈了，门闩在里面哗啦啦地直响。他猛地一用力，门闩又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大家听到这种响声，会以为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从远处回来了！胡萝卜须会一脸欢喜地跑进来，安慰处于混乱中的家人。

然而，自从上回起，还没等胡萝卜须回来，比拉姆早就陷入了沉默。勒皮克一家坐在自己习惯的位置上，每个人都十分安静。谁也没有对他展开询问，但胡萝卜须依然自言自语地回答：

“那会儿，是狗在说梦话。”

梦　魇

家里偶尔会来客人，但胡萝卜须并不欢迎他们，因为他们会打扰到他。他们会睡他的床，而他只好去和母亲一起睡。这个倒霉的孩子不仅白天常常犯错，晚上也经常出乱子。他睡觉的时候会打鼾，母亲认为他肯定是故意的。

这是一个大房间，八月份的时候依然很凉快。里面有两张床，一张是勒皮克先生的，一张是勒皮克太太的，胡萝卜须就睡在母亲的那张床上的最里面。

快要睡觉了，胡萝卜须悄悄地躲在被子中咳嗽，清了清嗓子。鼻子是不是也会打鼾呢？也许可能吧。他慢慢地用鼻孔呼吸，看看它是否顺畅。他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呼吸声过重。

然而当他睡着了，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鼾声如约而至。那大概是一种嗜好。

立刻，勒皮克太太的手指就掐在了他屁股上肉最多的地方，直到掐出血还在掐。这种方法她屡试不爽。

胡萝卜须大叫起来，惊醒了勒皮克先生，他问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发梦魇。”勒皮克太太回答说。

此时她像奶妈那样唱起了印度风味的儿歌。

胡萝卜须的脸和膝盖对着墙，似乎想要把它推到。他双手捂着屁股，准备招架即将到来的乱掐。就这样他又睡着了，在床的最里面，在他母亲的身边。

对不起

这种事情怎么还会发生呢？这可真让人难以接受。在这个岁数，别的孩子都领圣餐了，身心都很干净，可是胡萝卜须浑身上下还是很脏。

一天晚上，他很痛苦地忍耐着，不敢发出动静。

他像一条在太阳下暴晒的蚯蚓，身子在床上扭来扭去，希望能够把自己的痛苦全部扭曲消失。

这是多么的困难啊！

还有一天夜里，他梦到自己站在一块石碑的旁边，他很愉快地在上面小便。糟糕，他迷迷糊糊地知道自己犯错了，立刻惊醒了。哪里有什么石碑，只有湿湿的被褥和一阵恐慌。

勒皮克太太似乎很耐心，也不发火。她将脏被褥拿去洗了，也不说话，显得很平静、很容忍，甚至让人感觉到一丝温存。第二天早上，她还让胡萝卜须在床上吃早饭，这可是娇生惯养的孩子才会有的待遇啊。

他还在床上，勒皮克就端来了一碗羹汤。那是一碗精心调制的羹汤，勒皮克太太还用木勺在里面加了一点调料，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是很少的一点点。

费利克斯和埃内斯蒂娜也站在床的边上，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在极力让自己不要笑出来。勒皮克太太用羹匙一点一点地喂胡萝卜须吃。她的眼角还看着费利克斯和埃内斯蒂娜：

“注意！准备好！”

“是，妈妈。”

他们老早就在脑海中计划，自己该怎样做鬼脸，怎样嘲笑胡萝卜须。最好请几个邻居一起来，那样才足够热闹。差不多快要结束了，勒皮克太太朝着那两个孩子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

“准备好了吗？”

她慢慢地、慢慢地举起羹匙，将最后一点羹汤送入了胡萝卜须张得大大的嘴中，几乎要直接塞入他的喉咙，塞啊塞啊。终于，她说话了，脸上一副厌恶嘲笑的神情：

“啊，脏兮兮的可怜鬼，你昨天撒下的东西，已经完全被你吃下去了，全部被你吃下去啦。”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胡萝卜须平静地回答着，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对他来说，这些早已习惯。而当人们开始习惯某种事情时，这件事件也就不再好笑了。

尿　罐

在床上发生这种悲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天晚上，胡萝卜须都会小心翼翼，做好预防措施。夏天的时候比较容易，九点钟时，勒皮克太太会催他上床睡觉。他会主动地出去转转，那么当天晚上便会平安无事。

可是到了冬天，散步就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黑夜刚刚来临，他关好了鸡窝的门后便出去散步，但是没用的，根本无法坚持到第二天早晨。大家吃过了晚饭，稍稍过一会儿，九点的钟声便响起了。天色已经很黑了，夜晚还要无穷无尽地延伸。胡萝卜须必须采取一些其它的措施。

这天晚上，像往常一样，他又开始了思考。

“我是想吗？”他想，“还是不想？”

答案通常是“想”，也许是因为他最终还是熬不住了，也许是因为外面的月亮在鼓励着他出去，它正散发着清丽的光辉呢。有的时候，勒皮克先生和费利克斯会鼓舞他，他们为他树立了榜样。而有的时候他会偷懒，并不是每次都走到离住宅很远的荒郊野外去小便。很多时候，他会在楼梯下面就停住了脚步，当然，这得看具体情况。

今天晚上的天气糟糕得很，雨点一个劲儿地砸在窗玻璃上，风吹灭了满天的星斗，胡桃树不堪狂风的肆虐，呜呜地叫着。

“这倒也不赖。”胡萝卜须仔细地想了一会儿后，得出了结论，“我不想。”

他和大家说了晚安，小心翼翼地端着蜡烛在走廊里走着。最右边那间冷冷清清，几乎没有任何家具的房间就是他的卧室。他脱了衣服，躺在了床上，等待着勒皮克太太进来检查。勒皮克太太进来了，她把他的被褥塞紧，然后吹灭了蜡烛。蜡烛还留在房中，但是没有留下哪怕一根火柴。她从外面锁上了房门，因为他胆子很小。

胡萝卜须很满意自己的独居生活，静静地品味着，他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他很庆幸，终于躲避了灾祸，而且他希望自己明天也能够拥有这种幸运。他希望这种幸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也能出现，这样勒皮克太太就不会再注意他。他带着这个美好的梦愉快地睡着了。

然而他的眼睛刚闭上，他便感到了那种熟悉的苦恼。

“看来这是不可避免的。”胡萝卜须心想。

这个时候，如果换做别人，肯定就爬起来了。但是胡萝卜须却没动弹，他知道床底下没有尿罐。每天勒皮克太太都会发誓在床底下摆上一个，可她总是忘记这件事情。而且，既然胡萝卜须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干嘛还要摆一个尿罐呢？

胡萝卜须依然躺在床上，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

“我总归是需要让步的。”他想，“而且，如果我这样坚持下去，会越来越多。如果我现在就去撒尿，那么只会有一点点。到明天早上的时候，我的体温就会把被褥弄干。凭借以往的经验，我相信妈妈肯定不会发现的。”

胡萝卜须终于放心了。他重新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睡了一个好觉。

他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听了听自己的肚子。

“啊！啊！”他说，“这下坏了！”

他刚才还以为自己幸运地逃过一劫。这运气可真算好。昨天晚上，他真不应该偷懒。现在，对他的惩罚来了。

他坐在床上费力地思考着。门是锁着的，窗户上加了铁护栏，想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

然而他还是起来了，徒劳地摸了摸门和窗户上的铁栏杆。他趴在地上，在床底下摸索尿罐。但是摸来摸去摸了半天，他还是没有找到。其实他知道没有尿罐的。

他重新上床了，但不一会儿又爬了下来。他宁可胡乱走动，使劲地跺脚，也不愿意睡觉。他用两个拳头敲打着鼓起的小肚子。

“妈妈！妈妈！”他叫着，但是声音特别小，连他自己都害怕被听到。因为如果他的妈妈真的过来了，他反而会什么事情都没有了，那种情况好像是故意捉弄他的母亲。现在这样嘟囔两声，只是为了明天可以对她说自己曾经真的喊过她，并没有撒谎。

而且他怎么可能用力喊叫呢？他的力气全部用在憋住那种感觉，尽量延缓那场灾祸的发生。

没过多少时间，胡萝卜须感到了一阵剧痛。他已经躺不住，在地上胡乱翻滚。他碰到了墙壁，又滚了过来。他试图靠在床栏上，试图靠在椅子上，试图靠在壁炉上。忽然，他拿掉了壁炉上的那块挡板。他蹲了下去，身子弯着。

他感到了一种快感，全身都变得放松，顿时觉得十分地舒适。

黑暗已经完全地笼罩了这个房间。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胡萝卜须才入睡。难得的，他睡了一个懒觉，直到勒皮克太太推开门走了进来。她一进来就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似乎已经觉察到了某些不对劲儿。

“有一股奇怪的味儿！”她说。

“早上好，妈妈。”胡萝卜须说。

勒皮克太太掀开了他的被褥，在房间里仔细地嗅着，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天晚上我不太舒服，但房间里没有尿罐。”胡萝卜须赶紧向母亲解释。他觉得自己的解释很不错。

“你这个喜欢说谎的孩子！说谎！”勒皮克太太说。

她跑出去，偷偷地拿了一个尿罐进来。她一直用身子挡住了尿罐，然后趁胡萝卜须不注意时把它塞到了床底。她把胡萝卜须从床上拖了起来，把全家人都叫了过来。然后开始在众人面前大叫：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怎么生出一个这样的儿子啊！”

她咒骂了半天，然后拿来抹布和水桶，将整个壁炉都泡在了水里，那样子似乎正在和一场恐怖的大火做斗争。她挥舞着枕头和被褥，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着透透气！透透气！忙乱丝毫没有分散她的怨恨。

没过多久，她又指着胡萝卜须的鼻子骂了起来：

“你这混蛋东西啊，难道你的感觉坏掉了？你简直就是个怪物！连畜生都不如。我要是给畜生一个尿罐，它们还知道用呢。可是你啊，居然想到了在壁炉中打滚。天啊，你这是要把我逼疯啊，我真的快要疯了！疯了！”

胡萝卜须光着脚站在地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直盯盯地看着那个尿罐。昨天晚上床底下明明是空的，可是今天早上它却出现了。它空空的十分干净，似乎在嘲笑着胡萝卜须。他不能继续坚持说没有看到了，要不然别人都会觉得他无可救药了。

他的家人们都显得垂头丧气，邻居们看完了热闹，带着嘲笑离开了。邮递员来送信了，他缠住胡萝卜须，啰哩啰嗦地问了一大堆问题。

“天啊！”胡萝卜须终于开口了，眼睛依然盯着那个尿罐，“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兔

“西瓜没给你留，”勒皮克太太说，“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不喜欢吃西瓜。”

“好吧。”胡萝卜须心里想到。

吃什么，不吃什么，完全是由家里人替他决定的。基本上，他只应该喜欢吃他母亲喜欢的东西。

奶酪被端上了桌子。

“我知道，”勒皮克太太说，“胡萝卜须不喜欢吃这个。”

胡萝卜须心里想：

“既然她说得那么肯定，那我就没必要尝试了。”

而且，他知道尝试会有危险的。

他是不是有机会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去体验一下那些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呢？

最后大家开始吃甜品了，勒皮克太太对他说：

“把这几片西瓜拿去给你的兔子。”

胡萝卜须平稳地端好盘子，迈着小步走了出去，一路小心地生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他走进了养兔子的小屋，兔子们看到他，立刻变得不安分起来，它们高兴得又蹦又跳，耳朵竖得高高的，似乎在迎接他的到来，纷纷围在了他的身边。

“啊！别着急。”胡萝卜须说，“先等等，我们要分一下。”

他坐在一堆脏兮兮的粪上，周围还有一些啃剩下的金光草、白菜头、锦葵叶子，他把西瓜子扔给了兔子，自己吃着瓜瓤：它可真甜啊。

他又把家人吃剩的瓜皮啃了一遍，上面还有一些黄色的瓜瓤。能吃的全部吃了之后，他把碧绿的瓜皮扔给了兔子们，它们正翘着脚等待着。

小兔屋的门是关着的。

屋顶上的瓦之间有些缝隙，阳光懒懒地钻了进来，在那些清凉的阴影中间留下了几个亮点。

十字镐

费利克斯和胡萝卜须兴致勃勃地劳动着，他们的手里都有一把十字镐。不同的是，费利克斯的那一把是用铁做的，是在铁匠店里定制的；胡萝卜须的拿一把是木制的，出自他自己的手艺。他俩常常一起在园子里干活，并且展开竞赛，干得很开心。只剩下最后一点活儿了（不幸通常发生在这个时候），胡萝卜须的额头不小心和镐碰到了一起。

不一会儿后，大家小心翼翼地抬走了费利克斯，细心地将他安置在床上，让他好好休息。原来他看到胡萝卜须的头上出血，吓得晕倒了。一家人团团围在他的身边，都在为他担心，连走路都抬着脚尖，生怕弄出太大的声音。

“盐放哪里去了？”

“再拿点凉水过来，为他冷敷一下。”

胡萝卜须的个子太矮，只好爬到椅子上，这样才能从别人的肩膀、头的缝隙中看到费利克斯。此时的胡萝卜须头上包了一块纱布，已经被血染红了，而且血还在不断地渗出来。

勒皮克先生对他说：

“这下吃到苦头了吧！”

埃内斯蒂娜给他包扎伤口，口中念念有词：

“这真像是奶油被砸了一下。”

他一声不吭，因为他早就知道，即使他叫破嗓子也没用。

忽然，费利克斯的一只眼睛睁开了，随后，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他的心里不怕了，脸色逐渐好看了起来。大家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了。

“总是这样，”勒皮克太太朝着胡萝卜须骂道，“你就不能当心点吗？愚蠢的家伙！”

猎　枪

勒皮克先生对着儿子们说道：

“兄弟们之间团结友爱是应该的，所以，你们合用一枝猎枪好了。”

“好的，爸爸，”费利克斯回答道，“我们合用这把猎枪就行，只要胡萝卜须偶尔借我用一下就可以了。”

胡萝卜须没说什么，表示了默认。但他总觉得大哥的话有些不靠谱。

勒皮克先生拿过绿色的枪套，从中取出猎枪，问道：

“你们两个谁先拿它？要不让哥哥先来吧。”

费利克斯：“我把这份荣誉让给胡萝卜须，让他先拿吧！”

勒皮克先生：“费利克斯，你高尚的行为让人感动，我会记得这件事情的。”

于是，勒皮克先生将猎枪挂在了胡萝卜须的肩膀上。

勒皮克先生：“孩子们，出去好好玩吧，记得不要吵架。”

胡萝卜须：“我们需要带上狗吗？”

勒皮克先生：“不需要。你们两个可以分担狗的工作。而且，像你们这样优秀的猎人，一枪就能打死猎物，几乎用不到狗去追逐。”

胡萝卜须和大哥一起出发了。他们的衣服和平时所穿的一样，但是没有长靴可穿，这让他们感到很失落，不过勒皮克先生常常告诉他们，真正的猎人是不在乎靴子的。老猎手从来不卷裤脚，总是让裤子耷拉在脚踝上。胡萝卜须学着他们的样子，在烂泥地里行走，不一会儿就有了一双天然长靴，而且牢固得很，女仆们怎么洗都洗不坏。

“我想你一定会有所收获的。”费利克斯说。

“希望如此。”胡萝卜须回答道。

老是背着枪让他觉得有些累，他觉得肩窝里有点痒。

“嗯，”费利克斯说，“我会让你背个够的！”

“你是我的哥哥啊！”胡萝卜须说。

一群麻雀飞了过来，他停下了脚步，给他大哥做了个手势，让他不要动弹。麻雀们在篱笆之间飞来飞去，两个猎人弯着腰，悄悄地贴着篱笆接近它们。可是还没等他们靠近，欢快的麻雀又飞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们于是站了起来。费利克斯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胡萝卜须的心里怦怦直跳，但是表面上故作沉静。展示自己本领的时刻就要到来了，心里总归还是有些紧张的。

万一打不中呢？每一次机会的推迟都让他感到放松。

但是这一次，麻雀们似乎在那里等着他开枪。

“别开枪，你离它们太远了。”费利克斯说话了。

“你觉得远？”胡萝卜须有些不相信。

费利克斯：“这么远怎么行呢？而且你的瞄准姿势也不对，也许你觉得瞄得准了，实际上却差得远呢。”

费利克斯干脆站了出来，以便增强自己说话的气势。麻雀们受了惊，全部都飞走了。

只有一只没有飞走，它站在一根弯弯的树枝上，随着树枝上下摇荡。它尾巴高高地翘着，挺着小小的肚子，小脑袋不停地转动。

胡萝卜须：“这一只我一定能打到，我要开枪啦！”

费利克斯：“走开，让我看看再说。不错，你可真会挑。快，把猎枪给我。”

说着，费利克斯便抢过了猎枪。胡萝卜须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打了一个哈欠。费利克斯站在他的前面，摆好了射击的架势。瞄准，开枪，麻雀从树上掉了下来。

这一幕可真神奇。刚才枪还搁在胡萝卜须的胸口上呢，忽然间，枪就到了他的大哥手里，又是忽然间，枪又回到了他的手中。费利克斯将枪塞在了他的手中，像只狗一样冲了出去，把麻雀捡了回来，说：

“你在干什么呢，快点来啊。”

胡萝卜须：“我再快也赶不上的。”

费利克斯：“好啊，你生气啦！”

胡萝卜须：“难道我必须高兴地歌唱才行？”

费利克斯：“好啦，我们都打到麻雀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你要这么想，本来我们不一定能打得到它的。”

胡萝卜须：“是啊！要是我……”

费利克斯：“你跟我有什么不一样呢。今天我打，明天就轮到你来打了。”

胡萝卜须：“啊，明天？”

费利克斯：“明天，我们一言为定。”

胡萝卜须：“你有没有记得，以前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费利克斯：“我发誓，明天一定让你打，这样可以了吧？”

胡萝卜须：“那好吧！……我们去寻找另外一只麻雀吧，让我也试一下枪法。”

费利克斯：“不，天色不早了，我们应该回去了。让妈妈把麻雀烧熟，就当做我送你的礼物。你把鸟儿放在口袋中吧，一定要把它的嘴巴露在外面。”

就这样，两个猎人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有时他们会碰到一个农民和他们打招呼：

“好样的，孩子们。”

听到别人的赞扬之后，胡萝卜须那一肚子的怒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和哥哥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家中，把不快都丢在了路上。勒皮克先生最先看到了他们，他惊叫了起来：

“什么，你还背着枪！你一直背着它吗，胡萝卜须？”

“差不多是这个样子。”胡萝卜须回答道。

鼹　鼠

胡萝卜须在路上走着，一只鼹鼠进入了他的视野，它可真黑，黑得就像个烟囱似的。他抓住了它，玩弄了半天之后，想弄死它。他把它巧妙地扔到空中，希望它能掉在石头上摔死，来来回回扔了好几次。

事情如他想象，发展得很顺利。

鼹鼠的脚摔折了，脑袋摔破了，脊背也摔断了。看上去它经不起这种折腾，生命力很脆弱。

但是胡萝卜须突然发现，它还活着，这可把他吓坏了。他把它朝着天空扔去，它的尸体飞过了屋顶，可是落地后它还活着。无论胡萝卜须怎么摔，它就是不死。

“该死！怎么还不死。”胡萝卜须嘟囔道。

果然，鼹鼠躺在沾满鲜血的石头上，身上皮开肉绽。然而它那充满油脂的肚子依然在颤动着，让人不禁感叹生命的坚挺。

“该死！”胡萝卜须几乎被气疯了。“还不死！”

他又抓起了它，不停地辱骂它。他想出了一个新的主意。

胡萝卜须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水。他在鼹鼠身上吐了几口唾沫，用力地把它扔到石头上，这一下几乎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可是那个让人讨厌的肚皮还在颤动着。

胡萝卜须几乎要被气疯了，他拼命地拍打着鼹鼠。可他越用力，鼹鼠就越不像要死的样子。

苜　蓿

胡萝卜须和费利克斯做完祈祷之后，赶紧忙着回家。因为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这是吃晚饭的时间。

晚饭时间他们都能分到一块面包，但费利克斯的面包上涂着黄油或者果酱，而胡萝卜须的则空空如也。他曾在许多人面前吹嘘自己，说自己从不馋嘴，这也许是因为他想早日变成一个大人吧。他喜欢吃原汁原味的东西，在平时，他就装模作样的啃干面包。今天下午，他走得格外快，甚至走到了大哥的前面。他准备第一个回家吃晚饭。

干面包并不是很好吃，有的时候很硬，几乎无法下咽。但是胡萝卜须却不在乎，他抓起面包后便用力地撕咬。那架势让人觉得他好像是在和仇人拼命。他用牙齿咬，用头顶，把它弄成了碎片，面包屑四处飞溅。一家人都围在他的身边，用好奇地目光看着他。

他的胃大概和鸵鸟是同一种类，不仅能消化石头，甚至能消化长了铜绿的古钱。

总之，他从来不挑食。

他活动了几下门上的插销，但是门并没有打开。

“大概爸爸妈妈都不在屋里吧，你用脚踢几下看看。”他说。

费利克斯开始了咒骂，使劲儿地踹着门，门被震得轰轰直响，但是门依然没开。他们两个鼓足了力气，朝着门上撞去。他们的肩膀都撞肿了，可完全是白费力气。

胡萝卜须：“家里一定没有人。”

费利克斯：“那他们会到哪里去呢？”

胡萝卜须：“这个谁会知道呢，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吧。”

他们两个在台阶上并排坐着，逐渐感到一种冰凉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用针扎他们的屁股。他们觉得非常饿，肚子“咕咕”地叫唤。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后，他们用力地用拳头击打胸口，以表示出自己的愤怒之情。

费利克斯：“要是他们知道我们正在等他们就好了！”

胡萝卜须：“可是我们能做的只有在这里等待。”

费利克斯：“我不想等下去了，我可不愿意被这样饿死。我现在就要吃东西，无论什么东西，草都可以。”

胡萝卜须：“吃草！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注意，爸爸妈妈肯定不会想到的。”

费利克斯：“这该死的！别人都吃生菜，那么我们吃苜蓿吧，它也鲜嫩得很。它就是没有加油和醋的生菜。”

胡萝卜须：“是啊，而且还不需要拌。”

费利克斯：“要不要和我打赌？我能吃苜蓿，而你不行。”

胡萝卜须：“你行为什么我就不行？”

费利克斯：“吹牛谁不会，敢和我打赌吗？”

胡萝卜须：“我们各自去找邻居要点面包，要一杯牛奶，这样我们就不吃苜蓿了，你觉得这样好吗？”

费利克斯：“我还是喜欢吃苜蓿。”

胡萝卜须：“好，那我们走！”

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就来到了苜蓿地中，到处都是诱人的绿色，一望无际。他们踩着柔嫩的苜蓿走了进去，那是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他们在里面狭窄的小路上走着，不时地发出惊叫：

“那是什么野兽留下的踪迹呢？”

一股凉爽的气息，从短裤下面钻了进去，一直钻到腿肚子，一丝麻木的感觉渐渐地从下往上爬。

他们在地里走着，最终在一片茂盛的草丛前停下了脚步，然后趴在了上面。

“舒服极了。”费利克斯说。

他们的脸碰到了毛茸茸的草，感觉痒痒的。他们大声欢笑，仿佛回到儿时的时光，那时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也是这样笑的。勒皮克先生总是在隔壁的房间里朝他喊：

“该睡觉了，小鬼们。”

他们忘记了饥饿，在田野里游泳，那个样子很像水手，但有时看上去更像是两只青蛙。他们游泳的时候，只有脑袋露在了外面。在这片绿色的波涛中，他们的手脚不停拍打着，但是波涛破碎之后，便再也无法合拢了。

“我的下巴都快要融化了。”胡萝卜须说。

他们决定休息一会儿，细细地品味着这份幸福。

他们靠在一起，看着有弯弯曲曲隆起的地面，那是鼹鼠的杰作，弯曲的纹路，如同老年人身上暴露的青筋，蜿蜒突起。这些隆起的纹路在地面上前进着，有时候隐没在苜蓿丛中，有时又从中钻了出来。这里长着很多寄生植物，菟丝子就是其中的代表，它们张牙舞爪，把自己那些红棕色的卷须向四外伸展，拼命地夺取苜蓿等植物的领地。在鼹鼠洞的旁边，立着一个个小土堆，那是鼹鼠从洞里挖出来的。远远看去，它们像是许多有着印第安风格的村落。

“这样还不行，”费利克斯说，“我们得吃。我先来。你可不能动我的这一份。”

他伸出手，在地上划了一个半圆，作为他的领地。

“剩下的对我来说也很多了。”胡萝卜须说。

两个脑袋在绿色的波涛中消失了，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呢？

一阵微风吹来，绿色的波涛缓缓流动，苜蓿薄薄的叶子被吹起，露出了灰白的背面。整片土地都在微微颤动着。

费利克斯大把地拔起苜蓿，很快就堆了一大堆，装着往嘴里塞的样子，还学着小牛发出咀嚼草料的声音，不过他的模仿实在是有些糟糕。他装作什么都吃的样子，似乎把根都吃了下去。胡萝卜须却没有看出大哥在骗他，以为费利克斯真的把什么都吃了下去。他倒是很认真地在吃，而且吃得很讲究，只挑鲜嫩的叶子。

他把苜蓿铺在脸上，一点点地吸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干嘛要着急呢？

这个丰盛的宴席又不是租来的，这儿又不是在桥头临时聚集的集市。

牙齿摩擦着，发出一种轻微的响声，喉头品味着一丝苦涩。肚子里似乎在翻腾，但他还是在继续咀嚼、吞食。

杯　子

胡萝卜须在吃饭的时候不喝酒，也不喝水。这几天，他似乎自然而然地失去了喝水的习惯，这让他的家人和朋友们感到很惊奇。最早是在一次早餐时，勒皮克太太像往常一样要给他倒酒，他说：

“谢谢，妈妈，我不渴。”

吃晚饭的时候，勒皮克太太给他倒酒，他又说：

“谢谢，妈妈，我不渴。”

“你倒是很节约嘛，”勒皮克太太说，“那刚好，别人就能多喝一点了。”

这是第一天，他什么也没喝，也许是天气并不热吧！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勒皮克太太又问他了：

“胡萝卜须，你想要喝点什么呢？”

“啊，”他说，“我也不知道。”

“那随便吧。”勒皮克太太说

“如果你想要喝点什么，就自己拿杯子去盛吧。”

他没有去盛。是懒得做吗？还是忘记了？或者说他不敢去盛？

大家对此十分惊讶。

“可真有你的，”勒皮克太太说，“现在你又多了一项本领。”

“这可是一项不一般的才能。”勒皮克太太说，“将来哪一天，万一你在沙漠里迷路了，又没有骆驼陪伴，这个本领就起作用了。”

费利克斯和埃内斯蒂娜还为此而打赌。

埃内斯蒂娜：“我敢说，他能一个礼拜不喝酒。”

费利克斯：“他能熬过三天，坚持到礼拜天就算是很了不起了。”

“不过，”胡萝卜须笑着说，“要是我不觉得渴，我以后就不会喝的。你们注意过兔子和天竺鼠吗，它们就不喝水。你们注意到这个特点了吗？”

“你和天竺鼠可真是天生的一对儿。”费利克斯说。

受到了大家的刺激，胡萝卜须更想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勒皮克太太干脆不再给他摆杯子，他也不要。无论别人对他是冷嘲热讽还是发自内心的赞赏，他都摆出一副冷漠的态度。

“他生病了，要不然就是发了疯。”有人说。

也有人说：“他肯定在偷偷地喝东西。”

时间久了，大家也都淡忘了这件事情。以前别人常常让他伸出舌头，看他是不是口干，但现在大家几乎不这么做了。

家里人也对这件事情失去了兴趣。只有一些外地人听说这件事后，会很夸张地扬起双臂惊叫：

“你们肯定是吹牛！哪有人会摆脱生存的需要呢？”

有人还特意向医生询问这件事情，医生也觉得这个病例很奇怪，不过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胡萝卜须原本也担心自己会饱受煎熬，但逐渐地他对自己也感到惊奇。他一直很固执地认为，只要坚持下去，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取得成功。开始的时候，他以为强迫自己不喝东西会非常痛苦，可他没想到自己连一点不舒服都没有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比以前更好了。可惜不能像忍住口渴那样忍住饥饿，要不然他就绝食了，仅仅靠着空气生活。

从此，他连杯子都懒得碰了。他的杯子被搁在了那里，很久都没有动过。后来，女仆奥诺里娜在里面装了很多红硅藻土，以便擦烛台用。

一点面包

勒皮克先生心情好的时候，是挺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打闹的。

他经常在花园的小路上为孩子们讲笑话，费利克斯和胡萝卜须会笑得在地上直打滚。这天早上，他们又笑得肚子疼了，埃内斯蒂娜跑了过来，告诉他们要吃饭了，大家的情绪才渐渐恢复平静。每当全家人坐在一起时，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非常阴沉。

大家像往常一样快速地吃着，谁也不说话。一会儿功夫，桌子上只剩下饭菜的残屑了。饭吃完了，大家也该离开餐桌了，这时勒皮克太太说话了：

“请你再给我一点点面包，让我吃完这份果酱吧！”

她这是在和谁说话？

平时，勒皮克太太总是自己吃自己的饭，顶多跟狗说几句话。她对它讲述蔬菜是多么的昂贵，用这么少的钱养活六个人和一条狗是多么的困难。

比拉姆摇晃着尾巴，拍拍草垫子，亲切地对着她轻轻地叫唤几声。

“不，”她对它说，“你才不知道我维持这个家是多么的困难。你和那些男人一样，以为厨娘拿着钱什么都能买到。可是，黄油涨价了，鸡蛋的价钱贵得离谱。哎，反正你是不会关心这些的。”

可是，这一次，勒皮克太太却是直接对勒皮克先生说的，这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儿。她确实是针对他，向他要一点点面包吃完果酱。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有两点可以证明，一是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勒皮克先生，二是面包就放在他的前面。他猛然吃了一惊，显得有些犹豫。随后，他用指尖在自己的盘子里捡了一小块面包，扔给了勒皮克太太，脸上的表情非常阴沉而难堪。

这是一出喜剧？悲剧？谁能知道？

埃内斯蒂娜，觉得自己的母亲受到了羞辱，心中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

“爸爸今天的兴致可真不错。”费利克斯放肆地骑着椅背，心中这样想。

胡萝卜须呢？他的嘴紧紧闭着，嘴边是一些油，嘴里面填满了炸土豆片，两个脸颊都被撑得鼓鼓的。他用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倘若不是勒皮克太太及时离开了饭桌，他怕就要如同火山一般爆发。因为那位父亲，居然当着自己儿子和女儿的面侮辱他们的母亲，把她当成是一个下贱的东西。

喇　叭

今天早晨的时候，勒皮克先生从巴黎回来了。他打开了箱子，从中拿出许多礼物，送给了费利克斯和埃内斯蒂娜。这些礼物漂亮极了，几乎就是他们梦想着要得到的那些东西。之后，勒皮克先生把双手藏在了背后，狡猾地对胡萝卜须说：

“轮到你了，你最喜欢什么？小喇叭还是手枪？”

说实话，胡萝卜须是一个小心谨慎的孩子，他的胆子并不大。这两样物品，他其实更喜欢喇叭，因为它不会发射什么东西。不过他曾经很多次听别人说，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能喜欢武器，玩一些打仗的物品。像他这么大了，应该接触一些火药，毁坏一些东西。他的父亲是了解自己的孩子的，他肯定会带回来合适的玩具。

“我喜欢手枪。”他说得很果断，并且认为自己猜中了。

他甚至继续说：

“别藏啦，我已经看到了！”

“啊？”勒皮克先生的表情有些尴尬，说：“你居然喜欢手枪！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胡萝卜须连忙改口：

“不，不，爸爸，我刚才在开玩笑。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喜欢手枪的。快把喇叭给我吧，我会不停地吹，它是很有意思的玩具。”

勒皮克太太：“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谎？想要你父亲难过是吧？既然你喜欢喇叭，那么就不应该说喜欢手枪；既然你什么都没看到，更不应该说你看到了手枪。为了给你一个教训，这次你将不会得到礼物。好好看看：这个喇叭上带着三个红色的小绒球儿，还有一面镶着金色流苏的小旗子呢。仔细看看，看个够。现在，到厨房里去吧，你不会得到它的。赶紧滚，你还是继续吹你的口哨吧。”

大橱最顶端放着一堆白布单子，那个漂亮的喇叭就躺在那里，还有三个绒球和小旗子。也许，它在等待着被别人吹响。

一绺头发

每个星期天，勒皮克太太都会让她的孩子们去参加弥撒。她把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埃内斯蒂娜亲自敦促他们梳洗，甚至不惜浪费自己的时间。她给他们挑选领带，修剪指甲，把福音书分给他们，胡萝卜须的那本特别厚大，那是她特地找来的。最重要是事情是给两兄弟抹发蜡。

胡萝卜须很听话，随他姐姐摆弄；但是费利克斯可就不那么高兴了，他警告自己的妹妹，如果她再这么干下去，他肯定会大发脾气的。于是，她耍了一些小把戏：

“这一次，”她说，“都怪我记性不好。我也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从下个星期天开始，我再也不给你抹发蜡了。”

但无论使用什么方法，她总会给他抹上一点点。

“总有一天我会发怒的。”费利克斯说。

这天早晨，他正在低着头洗脸，埃内斯蒂娜又跑过来玩弄小把戏，他却丝毫都没有察觉。

“看吧，”她说，“我可没有搞什么鬼啊。你别抱怨。发蜡缸子就放在壁炉的旁边，你看它的盖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我对你好吧？我可是什么都没做。胡萝卜须的头发太难弄了，得用水泥才粘得住，而你根本不需要发蜡。你的头发自然弯曲，你的头就像一个花菜，上面的造型肯定不会乱掉的。”

“谢谢你。”费利克斯说。

他一点也没有起疑心。然后他站了起来，但是忘记了用手拢一下头发，他平时总是那么做的。

埃内斯蒂娜终于完成了工作，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身上系着绒球，手上带着白手套。

“好了吗？”费利克斯问道。

“你简直就是一位英俊的王子。”埃内斯蒂娜说，“如果戴上遮阳帽那就更完美了，它在衣橱里，你自己去找吧。”

但是费利克斯却把事情搞砸了。他在衣橱面前照了一下，然后跑到了食橱那里，从里面拿出一个装满水的瓶子，一声不响地全部浇在了头上。

“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妹妹，”他说，“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耍把戏。就你那点心计，还想欺骗一个老手，还早着呢。你下次再敢这么做，我就将你的发蜡全部倒进河里。”

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漂亮的衣服也被弄湿了，他全身都湿了，但是他并不在乎。他等着别人给他换衣服，或者让太阳晒干。怎样都可以，反正对他来说那都是一样的。

“他可真厉害！”胡萝卜须想，心中充满了佩服之情。“他谁也不怕。要是我这么做的话，别人肯定会笑话我的。还是让别人觉得我并不讨厌发蜡吧，这样就好了。”

胡萝卜须渐渐地习惯了忍耐，但是他的头发却偷偷地替他报仇了。

那些被发蜡粘住的头发，仿佛死去了一样，僵硬地躺在那里。但随后，它们慢慢地舒展，将那层裹在上面的亮光刺破。

那里看上去像是一块化了冻的麦地，里面有很多茬子。

没过多久，一绺头发就站了起来，它直挺挺地朝空中竖着。

洗　澡

快到四点钟了，胡萝卜须显得很兴奋，跑到了花园中。勒皮克先生和费利克斯正在榛子树底下睡觉，胡萝卜须叫醒了他们。

“我们准备出发吧！”他说。

费利克斯：“好，我们要穿短裤吗？”

勒皮克先生：“现在还应该很热吧。”

费利克斯：“要是我说，我更喜欢在太阳底下活动。”

胡萝卜须：“爸爸，到了河边，你肯定会更加高兴的。你可以在河边的草地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勒皮克先生：“你们在前面走得慢一点，走快了会很热的。”

胡萝卜须终于放慢了脚步，但是费了很大力气，他觉得有很多蚂蚁在他脚上爬。他的肩上背着两条短裤，红蓝相间的是费利克斯的，那条样式比较老，而且没有花色的是他的。他显得很有精神，一路上不停地说着话，还不时地唱着歌。路边有着低矮的树枝，他一下子就跳过去了。他对费利克斯说：

“这里算不上好玩，很快我们就能在水中自由地活动了。”

“淘气鬼！”费利克斯回答说，脸上露出一种鄙夷的神情。

于是，胡萝卜须立刻变得安静了。

一堵由石头砌成的矮墙挡在了他们面前。胡萝卜须很兴奋，第一个跨了过去，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河水静静地流淌着。现在可不是在开玩笑了。

一阵风吹来，水面微微荡漾，那些映在水面上的图案也轻轻摇晃。

早就应该跳下去了，在水中尽情地玩耍，但是大家却在河边站着没动，勒皮克先生不时地看一下表，确认是否到了规定的时间。胡萝卜须不禁打了个寒颤。在到达河边之前，他已经想了好几次自己会用什么样的动作跳入水中，可是到了这个关键的时刻，他反而失去了勇气。河水吸引着他，让他来到了这里，他反而变得难为情了。

胡萝卜须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脱衣服。他瘦骨嶙峋，脚也很难看，但他并不是害怕别人会看见这些才躲起来。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能尽情地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脱掉了衣服，在草地上叠好。他不断地拉着鞋带，假装半天都没解开的样子。

他脱掉短衫，换上了短裤。天太热了，他出了很多汗，皮带几乎要粘在身上，感觉就像是苹果糖的外面又包了一层糖纸。他故意又磨蹭了一会儿。

费利克斯早早地就跳到了河中，手脚并用，在河面上胡乱地扑腾，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向四周扩散，河面上泛起了很多泡沫。他用力地将浪花朝着河边赶。

“你什么时候下去啊，胡萝卜须？”勒皮克先生问他。

“我等身子晾干了再下去。”胡萝卜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坐在地上，用自己的脚试探了一下水，那双脚由于长期挤在太小的鞋子中，脚趾都被勒坏了。同时，他摸着肚子，似乎在帮助自己消化。最终，他沿着草根滑下了水。

小腿、大腿，然后是屁股，草根慢慢地在他身上挠着。河水刚刚没到他的肚子，他又浮了上来，想要跑掉。他似乎觉得有一根绳子缠在他的身上，一圈又一圈，湿漉漉的。但是他所靠着的那块泥土并不结实，一下子塌掉了。胡萝卜须掉进了河中，水高过了他的头顶。他摸索着，在河中站稳脚步。他被水呛着了，不停地咳嗽，有点窒息的感觉。而且他的脑子似乎也不清醒，晕乎乎的。

“干得不错啊，孩子。”勒皮克先生说。

“嗯，”胡萝卜须说，“不过我可不怎么喜欢这种事情，水灌到耳朵中了，有点痛。”

他找到了一块沙滩，那里是学习游泳的好地方。他活动着手臂，用膝盖匍匐前进。

“别那么心急。”勒皮克先生对他说，“拳头不要握那么紧，这又不是在拔自己的头发。两腿要活动起来，自由摆动。”

“游泳的时候想不用双腿，那可是很难办到的。”

但是费利克斯常常跑过来打扰他，让他没办法专心学习游泳。

“到这里来吧，胡萝卜须，这里的水比较深。你看，我沉下去，脚都碰不到底。现在你还能看到我，不过你马上就看不到我了。你到柳树那里去，站在那里不要动。我敢打赌，只要游十下就能到达你那里。”

“我来数数。”胡萝卜须哆哆嗦嗦地将肩膀露出水面，就像定在那里的一个界标。

他又蹲在水中，准备游泳。但是费利克斯爬到了他的背上，忽然一下子又钻到了水中。

“现在该你啦。你要是愿意，就爬到我的背上来。”

“让我自己安静地练习游泳吧。”胡萝卜须说。

“好啦，”勒皮克先生说话了：“你们都上来吧，大家喝一点朗姆酒。”

“现在就要结束游泳吗？”胡萝卜须说。

他可是真的不想离开水里。他还没有玩高兴呢。对于即将离开的这条河，他已经不再害怕。刚才他还感觉自己的身体很重呢，现在已经很轻了。他在水中猛烈地拍打着，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危险。他甚至将自己完全没入水中，为的就是体验一下溺水者的痛苦。

“快上来。”勒皮克先生又在叫喊，“再不上来，朗姆酒要被费利克斯全部喝光了。”

胡萝卜须并不喜欢喝朗姆酒。但他还是说：

“谁也不许动我的那一份！”

他像一个老兵一样，一仰头就喝掉了自己的酒。

勒皮克先生：“你刚才应该仔细地把自己洗干净，脚上还有污垢。”

胡萝卜须：“那是污泥，爸爸。”

勒皮克先生：“那肯定是污垢。”

胡萝卜须：“我再下河洗洗吧，可以吗，爸爸？”

勒皮克先生：“明天吧，明天我们再过来。”

胡萝卜须：“那看运气吧，要是天气好我们再来！”

他拿着一块湿毛巾，擦了擦身子，那是费利克斯刚刚用过的。他觉得喉咙很干，脑袋也有些发晕。在回去的路上，勒皮克先生和费利克斯一个劲儿地取笑他的脚趾，他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奥诺里娜

勒皮克太太：“奥诺里娜，你今年到底多大岁数啦？”

奥诺里娜：“过了万圣节，我就六十七了，太太。”

勒皮克太太：“可怜的人啊，你都这么老了。”

奥诺里娜：“虽然老了，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依然能干活啊。我从来也不生病，即使我们的马都没有我这样强壮。”

勒皮克太太：“奥诺里娜，我想和你谈谈，不过我希望你听后不要生气。说不定哪一天，你就会突然死掉。也许是在一个傍晚，你像往常一样背着篓子回来，却觉得篓子重得吓人，你觉得推着小推车寸步难行。也许，你一不小心就会摔倒，脑袋磕在车子上，鼻子贴在刚洗好的衣服上，你就死掉了。等别人发现你，将你扶起来，却发现你早就断气了。”

奥诺里娜：“别开玩笑了，太太。你放心好了，我还结实得很呢。”

勒皮克太太：“说真的，你的背也有点驼了。不过也许这样反而方便你弯着腰洗衣服。你的眼神儿也大不如以前了，不要再解释了，奥诺里娜！这些都是事实，我已经发现很久了。”

奥诺里娜：“啊！我的视力还好得很呢，就跟我刚刚出嫁时一样好。”

勒皮克太太：“这样吧！你从碗橱里随便拿一个盘子给我。你看，如果餐具都被擦干净了，那么这些水滴是从哪里来的呢？”

奥诺里娜：“碗橱放的地方太潮湿了。”

勒皮克太太：“那么这个手指印是谁留下的呢？难道厨房里还有其他人会去碰盘子？”

奥诺里娜：“哪里有了，太太？我怎么没有看到呢？”

勒皮克太太：“奥诺里娜，这就是你不对的地方了。其实我不是说你干活不卖力气，如果我真的那么说，那肯定是我错了，在本地，我还没有见过谁干活比你还利索。我要说的是，你真的老了，我也老了，我们都老了。仅仅凭着一副好心肠是不够的。你有没有感觉到眼睛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纱罩吗？不要用手揉了，那是没用的，你看东西已经开始模糊了。”

奥诺里娜：“这又怎么样呢，我会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我没有丝毫的不舒服，更没有感觉到把头浸入水桶的那种沉重。”

勒皮克太太：“不，奥诺里娜，相信我的话吧。就在昨天，你还将一只脏玻璃杯拿给了勒皮克先生。我怕当面说出来会让你难过，所以当时什么也没说。勒皮克先生也什么都没说，但一切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一点一滴的小事都无法逃过他的眼睛，当时他只是推了一下杯子，在午饭的时候没有喝酒。我为你感到难过，也为他感到难过。”

奥诺里娜：“这可是真奇怪，勒皮克先生在自己家的女仆面前都会如此的拘束！只要他说话，我立刻就会给他换一个杯子。”

勒皮克太太：“好像勒皮克先生铁了心要保持沉默，无论你再怎么样他都不会说什么，这可糟糕透了。我也不想再去尝试了，不过问题并不在这里。我要说的是：你的眼睛越来越不管用了。如果说你只是洗洗衣服，干一些粗活，那么无所谓。要是干一些灵巧的活儿，你可就不行了。也许那样做会增加家庭的开支，但我还是想请一个人来给你帮忙。”

奥诺里娜：“太太，我做事情时绝对无法接受别人来插手。”

勒皮克太太：“我也想到这一点了，怎么办好呢？你说我应该怎么做呢？”

奥诺里娜：“就让我继续工作吧，直到我死去。”

勒皮克太太：“死掉？你想到死亡了吗，奥诺里娜？也许，你会比我们家人任何一个人都活得长久，我也希望是如此。难道你以为我希望你死掉吗？”

奥诺里娜：“你不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把我辞退吧。除非你把我赶走，我自己不会主动离开的。要是被赶出去了，我也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勒皮克太太：“不要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架势，谁说要赶你走了，奥诺里娜？你别着急，我们只是聊聊天罢了。你可好，一下子就生气了，还说了这么多愚蠢的话。”

奥诺里娜：“我的天哪！这能怪我吗？”

勒皮克太太：“那也不能怪我吧！你的眼睛不灵光了，不能怪你，也不能怪我。我希望，总有一天你能治好它。可是眼前的情况，是谁更为难呢？你根本没有觉得自己的眼睛有毛病，但是我们的家务却出现了很多麻烦。我完全是出于好心，不希望发生什么意外。而我也有权利说这些。”

奥诺里娜：“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尊敬的勒皮克太太。刚才我还以为你要赶我走呢，现在我放心了。从此以后，我保证把所有的盘子都擦得干干净净。”

勒皮克太太：“这样最好不过了，我又不是一个很苛刻的人，我可没有外面传说的那么坏。奥诺里娜，放心吧，不到别无选择的时候，我不会赶走你的。”

奥诺里娜：“那就这样吧，勒皮克太太，什么也不要再说了。在我看来，我还是能做很多事情的。如果你现在就把我赶走，我可是觉得冤枉啊。假如有一天，我成为了你们的负担，连一壶水都无法烧开了，即使你们挽留我，我也会走的。”

勒皮克太太：“奥诺里娜，无论到什么时候，我们家都会为你留一碗肉汤的。”

奥诺里娜：“肉汤就不必了。勒皮克太太，只要给点面包就行。你看玛义特大娘就只吃面包，她依然活得好好的。”

勒皮克太太：“天哪，她大概有一百多岁了吧？也许还有一件事情你不知道，奥诺里娜，乞丐都比我们过得幸福呢。”

奥诺里娜：“是啊，勒皮克太太。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开水锅

胡萝卜须总想要为大家做点什么，好让自己为家里做些贡献，但这种机会可真少见。他一直在角落里等待着，等待着机会的到来。就像一个冷静的智者，走在激动的人群中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态度。如果时机到了，就从阴影中跳出来。

在他看来，勒皮克太太需要一个帮手，而且必须是聪明可靠的那种。当然，她很骄傲，是不会承认自己需要帮助的。但是他们之间肯定会形成某种默契。胡萝卜须并不是为了报酬，也不需要得到鼓励，他是自己主动去做的。

他下定决心做点什么。

在壁炉的铁钩上挂着一只锅，从早到晚一直在烧水。特别是在冬天，一锅水烧开了，沸腾着变少，过会儿重新注入冷水。炉中的烈火熊熊燃烧，锅里的水也一直在沸腾。

夏天的时候，那些热水大多被用来在饭后清洗餐具，其他的时候则没什么用处。水面在翻滚，不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两根木柴静静地躺在铁锅的肚子底下，冒着一缕缕的烟，它们快要熄灭了。

如果水的咕噜声听不到了，奥诺里娜就会弓着身子，到锅的旁边听。

“水已经烧开了。”奥诺里娜说。

她把一大桶水倒进了锅中，拨了拨木柴，又弄了一下炉灰，那两根几乎熄灭的木柴又重新冒出了火苗。不一会儿，锅中又开始了鸣唱。这些事情做完后，奥诺里娜便去忙别的了。

有时会有人跟她说：

“奥诺里娜，你为什么要烧那么多水呢，又没有用得到它们的地方。熄灭柴火，拿走水锅，这样可以节省多少木柴啊。看你烧木柴就感觉那不需要花钱买似的。你可是一个相当节俭的人啊。”

她听完后总是摇摇头。

她抬头，总是能看到铁锅挂在壁炉的铁钩上。

她倾听，锅里便会传来水的沸腾声。等到铁锅里变空了，她就往里添满冷水，无论刮风下雨还是晴空朗朗，她都会这么做。

如今，她甚至连看都不需要再看水锅一眼。只要听听声音，她就知道锅里是否是空着的，只要大锅不响了，她就往里加一桶冷水。她的动作非常熟练，几乎变成了一种习惯。到目前为止，她还从来没倒错过。

但是，就是今天，她第一次出错了。

水全部倒在了火上，一阵烟灰伴随着蒸汽咆哮着，朝着奥诺里娜猛扑过来。它们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想要吞噬掉奥诺里娜。

奥诺里娜吃了一惊，大叫一声。她接连后退了好几步，一个劲儿地打喷嚏，屋子里太呛了。

“可恶！”她说，“我还以为有什么恶鬼从地里钻出来了呢。”

她的眼睛被熏得很痛，稍微睁开就会流泪。她的两只手也被熏黑了，在四处摸索着。

“啊！我知道了。”她显得有些慌张，“肯定是锅不在上面了……”“不，不对，”她说，“这可真够奇怪的，锅刚才明明还在上面的，我还听到了里面的水发出哨子一样的叫声呢。”

刚才奥诺里娜出去倒掉了满满一围裙的豆壳，肯定是有人趁这个机会把锅拿走了。

究竟是谁干的呢？

勒皮克太太站在门口的草垫子上，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啊，奥诺里娜？”

“声音，声音！”奥诺里娜不停地嚷嚷着，“这该死的声音！差点把我烧死。你看看我的木鞋，我的裙子，还有我的手。我的身上沾满了泥巴，口袋里落进去很多炭灰。”

勒皮克太太：“那些脏兮兮的水从壁炉里往外流，这也太脏了吧，奥诺里娜。”

奥诺里娜：“是谁拿走了我的锅，也不和我打个招呼呢？太太，这不会是你干的吧？”

勒皮克太太：“这只锅本来就是我们家的。总不至于说，我或者勒皮克先生，或者我的孩子们想用它的时候，事先还得经过你的同意吧？”

奥诺里娜：“你别生气，我气糊涂了的时候会说一些傻话。”

勒皮克太太：“奥诺里娜，你这是在气我呢，还是在气你自己？我可不是那种寻根问底的人，不过我还是想知道答案。你让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使劲儿地往火里倒水，还寻找借口，说锅不见了。而且死活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要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推到我的身上。我说，你可千万别觉得我说话太过直接！”

奥诺里娜：“我的小胡萝卜须，你知不知道我的水锅哪里去了？”

勒皮克太太：“他一个不懂事的毛孩子，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我们不谈锅的事情了。你还是好好想想你昨天说的话吧：‘要是有一天，我连一壶水都无法烧开了，即使你们挽留我也会走的’。是啊，我觉得你的眼睛不好使了，可是你现在的行为太让人失望了，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我什么也不想说了，奥诺里娜，你能替我想一想吗？你是一个明白人，既然都这样了，那么你做个决定吧。啊！你没必要忍着，这种情况确实让人难过，你尽情地哭吧。”

没有说出来的话

“妈妈！奥诺里娜！”

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呢，胡萝卜须？现在已经一团糟了，他不会还嫌不够乱吧。不过幸运的是，他看到了勒皮克太太，那双冰冷的眼睛让他的话停在了嘴边。

干嘛要和奥诺里娜说：“奥诺里娜，是我拿的！”

这对这位老婆子来说有什么用呢？谁也帮不了她。她的眼睛已经不再灵光，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迟早会这样的。胡萝卜须的话只会让她觉得更加的难受。还是让她离开吧，她不会怀疑胡萝卜须的，她只会觉得那是命运对她的打击，她只会痛恨命运的无情。

干嘛要和勒皮克太太说，“妈妈，是我拿的！”

也许他这次的做法值得表扬，但是干嘛一定要说出来呢？乞求别人给他一个赞赏的微笑吗？不是的话，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如果他说出来，勒皮克太太一定会当众责骂他的，这反而给他带来了许多危险。不管闲事是一种很好的做法，还是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和他母亲以及奥诺里娜一起寻找锅吧。

三个人一起去寻找锅，胡萝卜须显得尤为积极。

勒皮克太太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走了几步便撒手不管了。

奥诺里娜，嘴里始终在不满地嘟囔着，忍耐地走开了。而胡萝卜须，这个差点捅出大祸的孩子，找了一会儿也不再管这件事情了。他那个样子，活脱脱像一件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工具。

阿珈特

奥诺里娜的职位由阿珈特来顶替，她是奥诺里娜的孙女儿。

对于这位新来的人，胡萝卜须充满了好奇；最近几天，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位新来的女仆身上，几乎忽略了胡萝卜须。

“阿珈特，”勒皮克太太说话了，“进屋子之前，你应该先敲门。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要像马那样用蹄子乱踢。”

“来了，来了，”胡萝卜须心想，“吃午饭的时候我们走着瞧吧。”

一大家子人都将在大厨房里吃饭。阿珈特拿着一块餐巾，在厨房里跑来跑去，炉子、碗橱、桌子，几乎到处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她总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脸上红扑扑的。也许她应该学一下如何规规矩矩的走路。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笑起来从大老远就能听到，干活也很卖力气。

勒皮克先生第一个坐到了位置上。他将餐巾放好，把盘子推到了菜盆的旁边，夹了一些肉，倒上一些辣酱，然后将盘子又拉了回来。他把自己的酒杯斟满，低着头慢慢地吃了起来。在此期间，他始终保持着一副漠然的神情，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的。

上菜的时候，他会活动一下身子，稍稍挪动一下屁股。

勒皮克太太亲自动手，为孩子们分菜。她第一个分给了费利克斯，他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而后是埃内斯蒂娜，最后才是坐在桌子顶头的胡萝卜须。

他从来不主动要求别人给他添菜，好像这件事情是不被允许的。也许一份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不过要是有人给他添菜，他也不会拒绝。他没有酒可喝。家里人都让他吃米饭，虽然他并不喜欢吃。他这样做是为了讨好勒皮克太太：家中只有她自己喜欢吃米饭。

与胡萝卜须不同的是，当觉得菜不够吃时，费利克斯和埃内斯蒂娜可以再吃一份。他们推盘子的姿势和勒皮克先生几乎一模一样。

屋子里始终保持着沉默。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阿珈特心想。

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她觉得有些困，忍不住在众人面前打起哈欠来。

勒皮克先生吃得很慢，就像在咀嚼碎玻璃一样。

勒皮克太太也十分安静，只是不时地用手和头部做出很多命令。饭前饭后她却吵得很，就像一只聒噪的喜鹊。

埃内斯蒂娜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费利克斯在拿着面包玩耍。

胡萝卜须呢，他没有酒可喝，只能安心地吃饭。他很注意吃饭的时间，不会因为觉得好吃就很快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光，也不会吃得太慢，以免让人觉得他很磨蹭。在吃饭的过程中，他要进行很复杂的计算。

勒皮克先生一声不响地拿起桌子上的水瓶，装满了水回来。

“这种事情可以交给我来做的。”阿珈特想说。

不，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在心里这样想。这家的坏毛病也传染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舌头变得不灵活，她也不敢讲话。但是无论如何，她都觉得让主人亲自倒水是她的过错。于是她更加注意大家的举动。

勒皮克先生快要把面包吃完了。阿珈特决定采取行动，决不能再让自己的主人亲自动手。她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勒皮克先生，彷佛周围的人都不存在。勒皮克太太猛然间用一种冰冷的语气说话了：

“在干什么呢，阿珈特？”

这句话将她惊醒。

“我在这里，太太。”阿珈特回答道。

她更加仔细地盯着勒皮克先生。她想要好好地表现自己，让人家觉得她干活很利索。

机会来了。

勒皮克先生的面包只剩最后一口就要吃完了，她连忙冲到碗橱那里，拿过一块大大的面包圈。那块面包圈还没有切开，足足有五斤重。她高高兴兴地送到主人面前，以为自己终于想到了主人的所想。

但勒皮克先生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他折起餐巾，离开饭桌，戴上帽子，走到了花园中，然后像往常这个时候一样，开始抽烟。

他吃完饭后，便什么也不吃了。

阿珈特吃惊地站在那里，呆呆地一动不动，手里还拿着那个大面包圈。面包圈抵在肚子上，那样子就像是救生器材厂做广告的蜡人。

干　活

“你也许因此感到很难过吧。”厨房里只剩下阿珈特和胡萝卜须的时候，胡萝卜须说话了，“不过，这算不了什么，也许以后会发生让人更加难过的事情呢。你拿着这些酒瓶要到哪里去？”

“到地窖去，胡萝卜须先生。”

胡萝卜须：“不好意思，地窖只有我才能进去。那里面的梯子坏了，妇女们走在上面会觉得脚底打滑，说不定会摔断脖子。自从有一次大家发现我能在里面安全地行走，这件事情就成了我的专利。我在里面可以分清楚每个酒瓶上的标签。

用旧了的酒桶也都是交给我去卖——我也可以从中得到一点小小的好处。卖野兔皮也是由我来做，得到的钱全部要交给妈妈。

好了，现在我们仔细地分一下工，免得以后干活的时候影响到对方。

早上的门由我来开，我把狗放出来，然后给他弄汤吃。晚上的时候我会把它喊回家。如果有时它在街上玩过了头，回来得晚了，我会等着它。

妈妈说了，关鸡窝门的事情也是由我来做的。

拔草的事情由我来做，因为我能分得出那些草更好。然后我会把草上的泥土敲掉，将拔出来的窟窿填好，最后把草拿回家喂兔子。

我会帮父亲锯木头，这是我的运动。

当父亲带着猎物回家时，我负责杀死野物，你和埃内斯蒂娜负责拔毛。

鱼交给我来杀，然后开膛破肚，将它的肚子清理干净。而你负责刮鱼鳞。

你还得到井边提水。

你绕线团的时候我会帮你。

磨咖啡由我来做。

每天，当勒皮克先生回到家中，脱下了脏皮鞋，我会把它们拿到走廊中。埃内斯蒂娜会立刻为父亲送上一双绣花拖鞋。这个时候她总是显得当仁不让——鞋子上的花出自她的手艺。

凡是需要走一段路的重要差事，都由我来做。比如到药店里取药、请医生等等。

在村子里走走，买点零零散散的小东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但是，你每天都得到河边去洗衣服，刮风下雨都不能中断，这可能会花上两三个钟头的时间。对你来说，这是最重要的工作，我可帮不了你，可怜的姑娘。不过你在篱笆上晾衣服的时候，我也许可以帮你一下。

你得注意，千万不能在果树上晾衣服。要是被勒皮克先生看到的话，他会一声不响地将它们全部扔到地上。勒皮克太太如果发现衣服上有一点点脏，你就得重洗了。

关于靴子，我也有话对你说。大多数时候我们穿的靴子上只要涂一层薄薄的蜡就可以了，不过在要出去打猎的靴子上面，你得多涂一点油。

有些裤子沾上了泥污，你不必把它们洗得太干净。在勒皮克先生看来，沾着泥的裤子反而更耐用，他在开垦过的田野里走路的时候也从来不卷裤腿。不过当我背着猎物袋陪他打猎的时候，我还是喜欢卷起裤腿。

‘胡萝卜须，’他对我说，‘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猎人。’

勒皮克太太对我说：

‘要是我发现你弄脏了裤子，小心你的耳朵被我拧成麻花。’

哎，每个人的想法都很不同。

总而言之，你也别想太多了。我放假在家的时候，会帮你分担家务，我开学了，我和哥哥姐姐都会到学校寄宿，你的活儿也就变少了。其实都差不多。

而且，家里也没有人会故意欺负你。不信的话你可以向我们家的朋友们打听，他们的回答肯定是一致的：勒皮克先生是一个正直的人，从来都不偏心，勒皮克太太的烹饪手艺简直是罕见的，我哥哥费利克斯是一个诚挚的人，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我姐姐埃内斯蒂娜性格温和，就像一个天使，其实，只要你了解了我的性格，我也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有错我会改。而且我很有上进心，虽然这样讲不太谦虚。如果你也肯付出一些努力，我们的关系肯定会很融洽。

还有，你不要再叫我先生。你和别人一样，叫我胡萝卜须就可以了。这比叫小勒皮克先生也容易得多。但是我应当告诉你，在和我说话的时候，不要学你祖母奥诺里娜，她那种轻慢的语气让人讨厌。她常常欺负我，我非常讨厌她。”

盲　人

他举起棍子，在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勒皮克太太：“这个家伙又来了，他想干嘛？”

勒皮克先生：“你不知道吗？他是来讨钱的；让他进来吧，给他十个苏，他也应该得到了。”

勒皮克太太打开了门。外面的天气很冷，但和她那阴沉的脸色相比算不上什么了。她拉住盲人的胳膊，使劲儿地把他往里面拖。

“大家早上好！”盲人说。

他走过来了。小心翼翼地用棍子在地上探索，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仿佛敲出了鼓点。他碰到了一把椅子，于是坐在了那里。哆哆嗦嗦地在炉火面前伸出了都快被冻僵的手。

勒皮克先生拿出了一枚十个苏的辅币，说道：

“拿好！”

说完，他就继续看自己的报纸，不再理会盲人。

胡萝卜须在玩。他蹲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认真地盯着盲人的木鞋：鞋子上沾了很多雪，屋里很暖和，雪开始融化，顺着木鞋向下流淌。

勒皮克太太注意到了。

“老头儿，把你的木鞋借我一下。”她说。

她把木鞋放在了壁炉底下，不过太迟了，水已经淌了一地。盲人的脚有些潮湿，不安地抖动着。他一会儿抬起这只脚，一会儿抬起哪只脚，想要避开那些融化的雪水，这反而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胡萝卜须用手指甲在地上乱挖，似乎在向雪水做手势，引导它们流过来。

“已经给了他十个苏了，他还想怎么样？”勒皮克太太的嗓门很大，并不怕盲人听见。

然而，盲人居然开始谈起了政治。他开始的时候很谨慎，似乎有点害怕，但很快就放开了手脚，显得很自信。没有人理会他的话题，他依然兴致高昂，并且激动地挥动着拐杖。他紧握着拳头，在炉子边取暖。可能是不小心靠得太近了，他猛然把手缩了回去。他的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眼眶中含着泪水，两颗白眼珠子胡乱地转动。

有时，勒皮克先生在翻报纸的时候会说一句：

“也许是这样的吧，你能肯定那是真的吗？铁西埃老爹。”

“你竟然怀疑我说的是否是真的？”盲人激动地大叫起来，“这，这，我这样说吧，这真是太厉害了！勒皮克先生，请听我说吧，让我告诉你我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他肯定不会走了。”勒皮克太太说。

果然，盲人的样子变得轻松起来。他伸了伸懒腰，开始为大家讲述自己遭遇的不幸。他的身体舒展开来，那些凝结在他身上的寒气开始融化了，衣服和四肢简直就像在冒油。地上的水越流越多，渐渐地流到了胡萝卜须的身边。

胡萝卜须成为了这些水的归宿。

再过一会儿这将成为他的玩具。

勒皮克太太很不满，开始耍很多鬼点子。她故意地在盲人旁边来回转动，不时地假装不小心撞他一下，踩一下他的脚，把他不断地朝一边挤，一直将他挤到了碗橱和五斗柜之间，那里没有暖气，冷得很。盲人不知道自己该往那里走，胡乱地打着手势，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摸索，手指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像是受伤的野兽。他身上的寒气又重新凝结，冻得瑟瑟发抖。

盲人陷入了哽咽，他的故事终于讲完了。

“好了，我的朋友们，从此我再也见不到光明。天空不见了，只给我留下了一片黑暗。”

他一不小心丢掉了拐杖，勒皮克太太可不会错过这个绝好的机会。她连忙跑过去，捡起了拐杖，将它还给盲人——不过，她并没有真的把拐杖还给他。

他以为他抓住了拐杖，但实际上并没有。

她就这样巧妙地欺骗着他，让他离开了座位。她将木鞋递给了他，不知不觉地将他引导了门口的位置。

她暗中捏了他一下，发泄自己的不满。在门口，她一把就把他推到了街上。外面大雪纷飞，天空中一片黑暗，狂风呜呜地叫着，让人觉得那是一条被关在门外的恶狗在狂吠。

在关上门之前，勒皮克太太拼命地朝着盲人大喊，生怕她的声音被大风吹跑：

“再见吧，你可要抓紧那些钱；下个礼拜天，如果天气不错，而且你还活着的话，那么我们再见吧。我的铁西埃老爹，您可太聪明了，明天还指不定是谁死呢，谁又能预料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但上帝却是一视同仁！”

过　年

天空中下起了雪。只有下雪，才能让过年这天有点过年的样子。今天也不例外。

早在昨天晚上，勒皮克太太就早早地关好了院门，显得格外的小心。果然，今天一大早，许多调皮的孩子就跑到了门这里，他们晃动着插销，偶尔也冲撞一下，开始的时候还算规矩，后面就显得有些放肆了。他们拼命地用木鞋踢门，折腾了半天发现是白费力气后，终于悻悻地离开了。临走的时候，他们还朝着一扇窗子望了一会儿，勒皮克太太习惯躲在那里朝这边窥探。不一会儿后，他们的脚步声就在雪地里变得轻柔，慢慢消失了。

胡萝卜须起床了，在花园的水槽中洗脸，他从来都不用肥皂。水槽的上面结了冰，胡萝卜须费了好大力气将上面的冰层砸开，累得气喘吁吁，简直比烤火还要热。他把脸在水中稍稍浸了一下就算完事了。不管怎样，大家都觉得他很脏。即使他把自己洗个通透，大家也觉得他只不过是去掉了一些显眼的污渍。

家里的拜年活动开始了。埃内斯蒂娜走在最前面，费利克斯跟在她的后面，胡萝卜须走在最后面，他看起来很轻松，非常愉快。三个孩子走进了厨房，勒皮克先生和勒皮克太太早早地就在那里等候了，却故意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埃内斯蒂娜和他们俩热情地亲吻，并且说：

“早上好，爸爸，早上好，妈妈。我祝愿你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幸福长寿。”

费利克斯也和他们亲吻，并且将埃内斯蒂娜的话语很快地模仿了一遍。

现在轮到胡萝卜须了。他什么也没说，却从遮檐帽里拿出了一封信。信粘得很严实，信封上面写着：“给我敬爱的父母”。上面没写地址。信封的角上还画着一只漂亮的鸟儿，高高地朝着天空飞去。

胡萝卜须恭敬地将信递给了勒皮克太太，她拆开了信。信纸很漂亮，上面点缀着很多花，周围有很多花边。胡萝卜须的字写到花朵眼里的时候总会停一下，墨水于是溅了开来。

勒皮克先生：“我呢，什么都没有给我吗？”

胡萝卜须：“这是我为你们两个人准备的，妈妈等下会给你的。”

勒皮克先生：“这样看来，你更喜欢你妈妈啊。好啊，你摸摸口袋，那个十个苏的新辅币还在不在？”

胡萝卜须：“爸爸，请您耐心等待一下，妈妈很快就看完了。”

勒皮克太太：“你写得挺好的，但是这种字体太糟糕了，几乎叫人无法辨认。”

“爸爸，”胡萝卜须连忙说，“现在它是您的了。”

胡萝卜须挺直了身子，站在那里等待着父亲的回答。勒皮克先生翻来覆去地看着信，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过了很长时间，他的嘴里发出了“啊！啊！”的叫声。然后将信放在了桌上。

现在，信的使命已经完成，它已经没有用了，大家也便可以随意观赏它。埃内斯蒂娜和费利克斯轮流拿着信看，并且不时地嘲笑胡萝卜须。他们在里面找出了一些错别字，并且认为胡萝卜须用的笔不好，有时候写的太难看。看了一会儿，他们将信还给了他。

他拿着信，在手上来回翻弄。他傻傻地笑着，意思好像在说：

“谁会要这封信呢？”

于是，他将信又重新塞进了遮檐帽里。

父母开始为他们分发新年礼物。埃内斯蒂娜得到了一个大布娃娃，它比她都要高。费利克斯得到了一盒小铅笔，它们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了。胡萝卜须呢？

“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胡萝卜须：“啊，是啊！”

勒皮克太太：“你这是什么意思？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么我也就没必要拿出来了。”

胡萝卜须：“上帝为我作证，要是我知道，就永远见不到他。”

他高举自己的手，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勒皮克太太打开了碗橱，将手伸了进去。胡萝卜须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勒皮克太太假装神秘地将手伸到了最里边，慢悠悠地拿出了一个用黄纸包着的烟斗——不过它是用红糖捏成的。

胡萝卜须连忙笑了起来。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当着父母的面，快速地撕掉了黄纸包装，用力地抽了烟斗一口。埃内斯蒂娜和费利克斯的目光中流露出羡慕，但是谁又能什么都有呢。他弯着腰，头歪向一边，用两个手指夹着那个红糖烟斗。他收紧腮帮，把嘴鼓得圆圆的，使劲一吸，发出了响声。

之后，他抬起了头，张开口。那个样子就像真的吐出了烟：

“这个烟斗棒极了，”他说，“抽起来真舒服。”

来　回

放暑假了，勒皮克家中的三个孩子都从寄宿学校回来了。大老远就能看到勒皮克先生和勒皮克太太正在等着迎接他们，胡萝卜须跳下马车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

“也许我应该迎上去吧？”

他显得有些犹豫。

“现在还有点早吧，我肯定会跑得气喘吁吁，太着急也不好。”

他还是没做出决定。

“我从这里跑过去吧……不，还是从那里开始吧……”

他一直在问自己。

“我该什么时候摘掉帽子呢？我是该先拥抱爸爸呢，还是妈妈呢？”

还没等他得出答案，费利克斯和埃内斯蒂娜早就跑到了父母面前，分享他们的爱抚，等到胡萝卜须赶到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给他留下了。

“天哪，”勒皮克太太说，“你都这么大了，还把勒皮克先生叫爸爸，你应该叫他‘父亲’，然后跟他握手；对，就是这样，这才像一个男子汉嘛。”

她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免得他产生嫉妒。暑假来了，胡萝卜须变得特别高兴，高兴地简直要哭了。他就是这样，经常把表情弄混了。

开学的时间到了，大老远就传来了驿车的铃声。勒皮克太太弯下腰，将孩子们抱在怀中——这其中并没有胡萝卜须。胡萝卜须耐心地等待着，以为会轮到自己。他连告别的话都想好了，这让他很难过，几乎要落泪了。

“再见，母亲。”他很庄重地说。

“嘿！”勒皮克太太说，“小家伙，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难道像别人一样叫我一声‘妈妈’你就吃亏了？你在干什么呀？一个破毛孩子居然摆起架子来了！”

不过，她还是在他的额头亲吻了一下，免得他产生嫉妒。

钢　笔

费利克斯和胡萝卜须都在圣玛克学校上学，这是勒皮克先生的决定。学校里的学生们都是在国立中学上课。每天，这里的学生都会进行四次散步。散步的路程并不远，在春秋季节是很舒服的事情。即便有时遇到下雨，孩子们也不会觉得难过，在他们看来，那无非是比较凉爽而已，湿不湿衣服他们并不在意。说实在，这种一年四季都坚持的散步对他们的健康很有益处。

今天早上他们刚从国立中学听课回来，像一群羊似的懒懒散散地走着。胡萝卜须低着头，跟随着人群。忽然，旁边有人说：

“胡萝卜须，快看，你父亲在那边！”

果然，勒皮克先生就站在不远处。他从来不给孩子们写信，喜欢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孩子们的面前。孩子们常常突然就发现自己的父亲出现在对面的街道上，嘴里衔着烟，双手在背后交叉着。

胡萝卜须和费利克斯从队伍中跑了出来，奔向自己的父亲。

“原来真的是你，”胡萝卜须说，“我还以为他们在开玩笑呢，果然是你来了。”

“你看到我之后才想起我的吧。”勒皮克先生说。

胡萝卜须很想说几句好听的话，和父亲亲热一下，但是他想了半天却一句都没想出来。他于是使劲儿地踮起脚，想要亲吻自己的父亲，他碰到了他嘴唇边的胡须。然而勒皮克先生似乎在有意地躲着他，故意地向上抬了一下头。勒皮克先生又弯下了身子，胡萝卜须想吻一下他的面颊，却只碰到了他的鼻子，因为勒皮克先生又躲开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这样对他。

“难道说爸爸不再喜欢我了？”

他刚刚明明亲吻了大哥费利克斯啊，他也尽情地让他亲吻，一点都不退缩。可是他为什么要避开我呢？想让我产生嫉妒吗？我平时一直在留心这件事情。假如我离开父母亲一段时间，我便会非常想回到他们的身边。我想像小狗一样跳起来搂住他们的脖子，让大家享受彼此的爱抚。可是他的这种做法，真让我感到心寒。

胡萝卜须在一个人胡思乱想，勒皮克先生问他问题，他都没有在意听，回答得稀里糊涂。勒皮克先生问他，他的希腊文是否有些进步。

胡萝卜须：“这个得看具体情况。相比法文译成希腊文，我的希腊文译成法文要好一些，因为不会的时候我还可以猜一下。”

勒皮克先生：“那么德语呢。”

胡萝卜须：“德语的发音很难，爸爸。”

勒皮克先生：“混账！如果我们和德国发生了战斗呢？你连他们的话都听不懂，怎么和他们打仗？”

胡萝卜须：“啊！我立刻就好好学习，你不要老是拿打仗吓唬我。如果战争要爆发，那至少是我毕业之后的事情吧。”

勒皮克先生：“你的作文成绩怎么样？我可不希望你这一次还是最后一名。”

胡萝卜须：“可是，爸爸，总得有个人排在最后一名啊。”

勒皮克先生：“混账！可惜今天不是星期天，要不然我会带你们出去吃饭。你们还得上课，我可不能影响你们的功课。”

胡萝卜须：“我的功课并不是很紧；你呢，费利克斯？”

费利克斯：“这么巧啊，今天早上老师忘记布置作业了。”

勒皮克先生：“你们应该更加认真地做功课。”

费利克斯：“啊！我很早就完成了。爸爸，我们学的还是昨天的内容。”

勒皮克先生：“不管怎么说，你们都应当回到学校中去。我们会有很多机会一起出去吃饭的，我会在这里待到礼拜天。”

费利克斯不满地撅着嘴，胡萝卜须却装作沉默不语的样子。不过这都没有用，时光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他们得分别了。

胡萝卜须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离别的到来。

“也许，”他的心中想到，“我以后得取得更好的成绩才行；现在我要是吻父亲，他会不会不高兴呢？”

他下定了决心，于是翘起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父亲向他走去。

可是勒皮克先生却用手推开了他，离着他远远地对他说道：

“你把钢笔搁在了耳朵上，那样会戳瞎我的眼睛的。如果你想亲一下我，就不能拿走它吗？你看我，我把嘴里的烟斗都拿掉了。”

胡萝卜须：“啊？请您原谅我吧，爸爸。我居然做出这么傻的事情。总有一天，我会犯下大错。以前也有人跟我这样讲过，可是我觉得把钢笔放在耳朵上很方便，就一直这么放着，忘记把他取下来了。哎，我可真够笨的！啊！我亲爱的爸爸，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只钢笔让你感到害怕，太好了！”

勒皮克先生：“混账！你差点把我的眼睛戳瞎，居然还在笑！”

胡萝卜须：“不是的，爸爸，我笑是因为别的事情。我的脑子里还有一些愚蠢的想法呢。”

红脸蛋儿

每天睡觉之前，圣玛克学校的校长都会到学生寝室巡视一遍，不过他只不过是例行公事，很快就走了。学生们把被窝弄成了筒子的形状，一个个都钻了进去。他们紧紧地把身体缩成一团，免得有地方露出来。学监先生维奥龙探了探头，看到大家都睡下了，就小心地踮起脚，把煤气灯捻小了一些，灯光更加昏暗了。这时，宿舍中响起了一阵阵小声的交头接耳，像是许多刚刚跑出来的老鼠。有时候，在这些混杂的声音中还冒出一两声口哨，很短促，马上就消失了。

那些声音逐渐变得浑浊，而且没完没了，终于让人觉得有些厌烦。那些老鼠在黑暗中窜动着，片刻都不安宁，将寂静的黑暗咬得支离破碎。

维奥龙穿上了自己的旧拖鞋，在排列整齐的床铺之间徘徊。他不时地挠一下这个孩子的脚，又摸一下另一个孩子的脑袋。最后，他在玛尔索的床边停了下来。每天晚上，他都会和孩子们聊到深夜。孩子们渐渐地都将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嘴巴，停止了谈话，慢慢进入梦乡，维奥龙还依然倚在玛尔索的床边。他的胳膊肘架在床边的铁栏上，两只手臂都麻木了，手指上似乎有无数的蚂蚁在爬动。但他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异样。

玛尔索在讲述着他的故事，虽然很稚气，但是维奥龙依然听得津津有味。他偶尔也会对玛尔索讲一些贴心话，使得这个孩子的睡意全无。这个孩子的脸蛋儿十分温馨，晶莹得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他的双颊就像鲜嫩的果肉，在轻微荡漾的空气中显得娇嫩欲滴，上面纵横交错的纤细脉络都清晰可见。在平时，玛尔索的脸会莫名其妙地胀得通红，简直就跟小女孩似的，让人觉得爱怜。同学们常常摸摸他的脸蛋儿，他们的手拿开后，红红的脸上就会显出一个白印儿。随即，他的脸上就会出现一层红晕，片刻间，这片红晕又散掉了，如同一滴葡萄酒滴入清水，然后变化成各种色晕，从鼻尖一直扩散到耳根。大家轮流地摸着他，而玛尔索也很温顺地任大家抚摸。大家给他起了很多绰号，有“小夜灯”、“灯笼”、“红脸蛋儿”等等。他那份动人的神情，引起了很多人的羡慕，也引起了很多人的嫉妒。

胡萝卜须睡的床和玛尔索紧挨着，他也嫉妒他。胡萝卜须的身材细长、性情迟钝，脸上就像涂了白粉，给人一种小丑的感觉。他用力地捏着自己的脸，可是不管怎么捏，他的脸上依然毫无血色，更别说露出姣好的表情。而且更为糟糕的是，他的脸上还有一些褐色的斑点。看到玛尔索那红嫩的面颊，他简直想用指甲在上面划出几道纹路，然后像剥桔子一样把它剥开，这样他的心里才能获得一丝平衡和快感。

好久以来，他心中就在仔细地盘算着该做点什么。这天晚上，维奥龙又来到了玛尔索的床边，和他做着熟悉的交谈。胡萝卜须在暗中偷听他们的谈话，想要知道这位学监到底在耍什么把戏。他偷听的本事可真有一套。他故意地大声打鼾，还不时地假装翻身，像发魇一样发出一声怪叫，将全寝室的人都吓醒了。寝室中的被褥又传来了一阵波动。维奥龙刚刚走开，他就探出半个身子，对着玛尔索急切地大叫：

“同性恋！同性恋！”

那位同性恋没有反应，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胡萝卜须变得有些愤怒，继续用更大的声音叫喊：

“好啊！真干净啊！……别以为我什么都没看见，你敢说他没有亲你吗？你敢说你和他不是同性恋？”

他干脆在床上站了起来，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的脖子伸得长长的，就像一只被人激怒了的大白鹅。

然而，这一次有人做出了回答：

“是啊，不过这又怎么样？”

胡萝卜须一弯腰，迅速地躲进了自己的被窝。

原来学监又突然地出现在了寝室中间！

“是的，”维奥龙说，“玛尔索，我确实亲吻过你，你大方地承认好了，这又不是什么不对的事情。我吻了你的额头。当然，胡萝卜须，这种感情是他无法理解的他小年纪就学坏了。他不明白这是一种圣洁的吻，是父亲给你的吻，他不明白我待你如同对待我自己的儿子。当然，你也可以认为那是自己的兄弟。明天的时候他肯定会到处胡说八道的，这个小混蛋。”

维奥龙越来越愤怒，声音已经开始颤抖。胡萝卜须躲在被窝里，假装已经睡熟了，但是他却一直竖着耳朵在听。

玛尔索也在听学监讲话，他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尽管他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但是他依然在发抖，就如同在某种神迹面前展示出的恐惧那样。维奥龙依然在讲话，声音变得很低，也许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单词。胡萝卜须听不清楚了，可是他不敢翻身，只能尽量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向那边靠。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注意力很兴奋，耳朵彷佛变成了一个大漏斗，极力地获取一切可能听到的消息：然而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感觉，那是站在门前偷听的时候。他把一只眼睛贴在锁孔上，透过那道小缝朝屋里看。他恨不得在锁孔上挖出一个大洞，将自己想看的东西用钩子钩到眼前。不过现在，他敢断定，维奥龙肯定还在喋喋不休：

“是的，我的感情是圣洁的、圣洁的，这个小笨蛋是根本无法理解的！”学监弯下了腰，温存地亲吻着玛尔索的额头，用下巴底下如同刷子一样的胡须抚弄着孩子的前额。然后，他站起身子朝外面走去。胡萝卜须偷偷地看着他，直瞅瞅地盯着他从一排排的床铺中走过。有时，维奥龙会不小心碰到别人的枕头，有人被惊醒了，于是翻转身子，发出一声叹息。

胡萝卜须躲在被子里看了很久，他怕维奥龙突然又出现。玛尔索用被褥将自己完全包了起来，缩成了一团。他也没有睡着，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那可真叫他莫名其妙。他完全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让他苦恼的地方。可是在乌黑的被窝中，维奥龙温柔的面影开始浮现，慢慢地变得清晰，如同他在睡梦中见过的那些女人。

胡萝卜须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他的脸皮开始打架，如同有磁铁在吸引着它们。他勉强打起精神，注视着那盏几乎要熄灭的煤气灯。灯嘴里不断冒出许多小泡泡，霹雳啪啦地响着，胡萝卜须才数到三个，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学生们都在洗脸。他们用一点点冷水浸湿面颊，然后用毛巾轻轻抚平站立的汗毛。胡萝卜须站在玛尔索的旁边，他充满恶意地看着他，口中不停地辱骂他，那些尖利的字眼从他咬得紧紧的牙缝中蹦了出来：

“同性恋！同性恋！”

玛尔索的脸已经涨红了，但是他没有生气。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乞求，他说道：

“我已经和你说过了，这是根本没有的事情，你总该相信了吧！”

学监会检查学生们是否洗干净了手。学生们站成两排，机械地伸出了双手，在学监面前翻转手心手背，之后很快地将手放在衣袋里取暖。往常的时候，维奥龙的检查也只不过是走走过场。但不幸的是，这一次胡萝卜须的手没有洗干净，被他发现了。他让他到水龙头底下重新洗一遍，胡萝卜须变得恼怒起来。说实在的，胡萝卜须的手上确实是脏兮兮的。但他坚持说自己是长冻疮了，手才会变成那个样子，他认为学监是在报复他。

维奥龙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把他送到了校长那里。

校长一向都起得很早。那个时候他比较空闲，就在糊着旧绿色报纸的办公室里准备课程，他给大班的孩子们教授历史。他用肥厚的手指使劲地在桌布上划出主要阶段：罗马帝国的陷落，土耳其攻占君士坦丁堡，还有那不知从何开始没完没了的现代史。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强壮的胸部上有几道清晰可见突起的血管，如同缆绳围绕在石柱上。他显然应该控制一下自己的食量。他的脸圆圆的，几乎要发光。他说话的声音很大，甚至对女士们都是这样。他的脖子很粗，上面的皱褶一层又一层地堆着，就像是起伏的波浪一样富有节奏。他的眼睛始终圆睁着，嘴唇上方有两簇浓密的胡须，这种形象让人过目难忘。

胡萝卜须站在校长的面前，手拿遮檐帽，放在了两腿之间。这样他的手就能偷偷活动了。

校长的声音大得可怕：

“你来有什么事情？”

“校长，是学监先生让我过来的。他说我的手没有洗干净，但那不是事实！”

胡萝卜须伸出了双手，认真地在校长面前翻动它们，将手心手背全部展示给校长。他不断地翻弄着双手，证明自己的话没有错。

“不是事实，”校长说，“好吧，那就关你四天禁闭！”

“校长，”胡萝卜须说，“学监这是趁机报复！”

“哦！他在报复你啊！那好吧，关你八天禁闭，孩子！”

校长的态度异常的温和，但是胡萝卜须却并不吃惊，他已经清楚了校长的脾气。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双腿绷得紧紧的，决心承担一切危险，即便挨巴掌也不害怕。

校长的脾气有一点特别，平时假如有学生敢于顶撞他，他反手就给那孩子一巴掌。有的孩子比较机灵，还没等巴掌打过来就蹲了下去，校长收不住力气，身体便会打一个趔趄，于是大家哄堂大笑。这个时候校长便不会再动手，因为他得维护自己的形象，不能像学生那样耍些小把戏。他打人的时候，要么一下子打中对方，要么就不再管对方。

“校长，”胡萝卜须鼓足了勇气理直气壮的说，“学监先生和玛尔索，他们两个做坏事！”

校长的眼睛中似乎飞入了苍蝇，显得很慌乱，眼神也变得茫然。他紧紧地攥着拳头，靠着桌子上，半天才抬起了身子。他抬头的时候没太注意，差点和胡萝卜须撞在一起。他用一种低沉的声音问道：

“他们干了什么坏事？”

这下子胡萝卜须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在他的预料中，也许校长一抬手便会把一本厚厚的历史著作朝他砸过来，但这一次，他居然开始仔细地盘查事情的来龙去脉。

校长眼神盯在胡萝卜须的身上，等待着他回答。他脖子上的皱褶几乎要堆到一起去了，变成了一个肥厚的大肉圈，在这个厚厚的肉垫子上，安放着他那硕大的发光脑袋。

胡萝卜须有些慌乱。虽然他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整个人都显得很尴尬。他摆弄着自己的遮檐帽，却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最后，他带着十分扭捏的表情，将自己那猴子模样的小脑袋慢慢藏在了帽子中。一句话也不说。

当天，校长进行了一番简短的调查。那之后，学监先生维奥龙被学校解聘了！这个消息很快便在学生之中传开了，他们纷纷给他送行，那个场面就像一个隆重的送别会。

“不用担心，我还会回来的，”维奥龙说，“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分别而已。”

然而没有人相信他的这番话。学校把他当成了可怕的霉菌，不得已作出了这次人事变动。这无非是一次普通的学监更替，就像上一位学监的离开那样，维奥龙也离开了这里。但是他比别的学监先生都要好，几乎所有的孩子们都喜欢他。他会给他们写练习薄封面字，那是他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字。他写的第一个大写字母比招牌上的字还好漂亮。学生们往往离开自己的座位，围到他的身边，看着他用戴着一只祖母绿宝石戒指的手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字。他还在练习薄的下面替别人来一个花草签名，一笔落下之后，如同巨石落入水中惊起无数的波涛。他那矫健的笔锋忽然一转，那个潇洒的签名就完成了。这无疑算得上是一个杰作，虽然这个杰作并不大。整个字是一挥而就，但其中却包含各种变化，让人回味无穷。

维奥龙被辞退，这件事情让学生们感到很难过。

他们私下里商量好了，要找个机会“嗡”一下校长。那是他们发泄不满的方式，当校长出现时，他们集体发出“嗡”的声音，向校长发出抗议。等过几天，他们肯定会找到机会的。

但眼下来说，孩子们都陷入了难过之中。维奥龙觉得孩子们还依恋着自己，于是选择了在课间休息的时候离开学校。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校工，替他背着箱子。他们走到了院子中，孩子们一窝蜂地拥了过来。他握着他们的手，抚摸着他们可爱的脸蛋。要不是他始终注意将礼服下摆从孩子们手里抽出来，它早就被拉坏了。他被围在人群当中，显得很感动，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一些活泼的孩子翻上双杠，满头大汗地看着即将离开的学监；有的孩子比较文静，只是在院子里转着圈，为维奥龙的离开而惋惜。背着箱子的校工也放下了箱子，直了直腰板儿，用白围裙擦擦手。玛尔索的脸颊又红了，如同画出来的似的。他的心中很慌乱，这是他幼小的心灵第一次感觉到苦恼。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位学监有些依恋，就如同对自己的亲姐妹那样。他远远地站着，似乎很不安，还有一些不好意思。维奥龙大步朝他走去，这时，一阵玻璃窗被打碎的声音吸引了大家。

那是从禁闭室的方向发出的，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那间带有铁栏和小窗的房屋。窗口上，胡萝卜须那淘气而粗野的脑袋又出现了。他拼命地做着鬼脸，如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野兽。他看上去非常激动，把右手从破碎的玻璃窗之中伸出，威胁着维奥龙，那只手还在流血。

“小傻瓜！”维奥龙说道，“这下你满足了吧！”

“是的啊！”胡萝卜须大声叫着，鼓足力气又打碎了一块玻璃，“谁叫你只亲吻他，而不亲吻我呢？”

他的手被玻璃划破了，他将流出的血抹到了脸上。然后又说了一句：

“看啊，我也有个红脸蛋儿呢，只要我想有。”

虱　子

费利克斯和胡萝卜须刚从学校中回来，勒皮克太太就把他们赶去洗脚，因为他们的脚已经有整整三个月不曾洗过了。学校的校规里没有一条规定要洗脚，于是他们便不会这么做。

“我可怜的胡萝卜须啊，天晓得你的脚怎么会这么黑！”

她猜得没错，胡萝卜须的脚肯定要比费利克斯的脚更黑。可是为什么他的脚会更黑呢？两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学校中，处在同样的规章制度下，而且他们几乎形影不离。结果呢？三个月后，费利克斯的脚确实不能用白来形容。而胡萝卜须，据他自己说，他简直要认不出那是自己的脚了。

他生怕别人看见他的脚。别人还没有看见他脱袜子，他就已经机灵地把脚放在了水盆中，和费利克斯的双脚在盆底搅在一起。不一会儿，在泡着四只脏兮兮的臭脚的水面上浮起了一层厚厚的污垢。

勒皮克先生像平常一样踱步，在几个窗口间走来走去。他的手里拿着儿子们的成绩报告单，上面还有中学校长亲笔写的关于这三个月的评语。他一直在反复地看它们。在费利克斯的成绩报告单上写着：

“平日里很马虎，但是很聪明，前途比较乐观。”

而对于胡萝卜须的评价则是：

“只要努力就能取得好成绩，但是没有保持努力。”

胡萝卜须有时会取得优异的成绩，大家对此感到很高兴。他的双臂交叉着放在膝盖上，脚泡在水中，觉得非常的舒服。他那红褐色的头发披散着，样子十分的丑陋，可是他觉得大家都在仔细地看着他，反而很高兴。勒皮克先生不喜欢在众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情感，他只是开了开玩笑，表示出心中的喜悦。他走到了胡萝卜须的面前，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耳朵，走开的时候又用手臂轻轻推了他一下，胡萝卜须乐得眉开眼笑。

后来，勒皮克先生把手按在了他那乱蓬蓬的头发里，彷佛要给他捏死虱子一样的，把手指弹得噼噼啪啪直响。这是他最喜欢的打闹方式了。

然而这一次，他一下就杀死了一个生命。

“啊，太准了，”他说，“我可真是弹无虚发。”

话虽这样说，但这却让他觉得有点恶心，他把手在胡萝卜须的头发上擦了一下。这时，勒皮克太太高高举起了她的双臂。

“我早就在怀疑他有虱子了！”她显得很难忍受，说道：“天啊！我们家是多么的干净啊！埃内斯蒂娜，我的好女儿，你的活儿来了，赶紧去拿个面盆来。”

埃内斯蒂娜拿了很多必要的工具过来，有一个盆子、一个篦子、一个盛着醋的小碟子。

捉虱子的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先从我开始！”费利克斯对着埃内斯蒂娜大喊，“虱子肯定是从他身上跳到我身上来的。”

他拼命地挠着头发，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提来一桶水，他会把头全部泡在里面。

“别闹了，费利克斯。”埃内斯蒂娜说，“我不会弄痛你的。”

她平时最喜欢给别人帮忙了。她很灵巧在费利克斯的脖子上围上一块毛巾，一只手拨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篦子，耐心地寻找着虱子。她既没有厌烦，也不怕虱子沾到自己身上，就像一位母亲那样充满了耐心。

每当她捉到的时候便会喊“又是一个！”，这时，费利克斯便会狠狠地用脚踹着面盆，紧紧地攥起拳头，朝着胡萝卜须示威。而胡萝卜须呢？他只是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等着姐姐为他捉虱子。

“好了，费利克斯，你头上的捉完了。”埃内斯蒂娜说，“数数看吧只有七八只。等会儿看看胡萝卜须的头上会抓到多少。”

第一篦子下去，胡萝卜须的就比费利克斯的要多。埃内斯蒂娜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虱子的老巢了，其实那只不过是偶然发现的一小堆而已。

大家都围在了胡萝卜须的身边，埃内斯蒂娜专心地为她捉虱子。勒皮克先生双手交叉放在背后，彷佛一个好奇的陌生人那样看着胡萝卜须。勒皮克太太在一旁直叹气。

“啊！啊！”她说，“看来必须用铲子和耙子才行了。”

费利克斯蹲在那里端着面盆，不时地摇晃一下，接住篦出来的虱子。虱子和头屑一起掉进了盆子中。虱子的脚跟牛毛一样细，还动来动去的，但掉入面盆后，挣扎一会儿便被醋杀死了。

勒皮克太太：“胡萝卜须，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都不会脸红的。看看你的脚，脏得要死，大概只有回到家你才能见到自己的脚吧。虱子一直在咬你，你也不跟老师说，让他帮你弄干净，也不跟家里人说。我真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你就这样一直让它们吸血能感受到怎样的快乐。你的头发里全是血。”

胡萝卜须：“那是篦子刮出来的。”

勒皮克太太：“什么！篦子刮出来的，你就这样感谢你的姐姐？埃内斯蒂娜，你听见了吧？我们这位细皮嫩肉的少爷在责怪梳头的老妈子呢。我的女儿啊，不要给他篦了。既然他喜欢被虱子咬，那么就随他去吧。”

埃内斯蒂娜：“妈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不给他篦了。不过这才完成了一部分的工作，明天我还得接着给他弄呢。”

勒皮克太太：“胡萝卜须，把这个盆子端到花园的矮墙上去，让村子里的人看看你的杰作，我倒是要看看你会不会觉得害羞。”

胡萝卜须走了出去，将盆子端到了太阳底下，自己守在一旁。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玛丽·娜纳特老太太。每回遇到胡萝卜须，她都会停下来，眯着那双小近视眼打量他，不时地露出一丝狡诈的神情。她用手扶了扶头上的黑色软帽，仿佛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

“这是什么啊？”她说。

胡萝卜须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她弯下腰，脸都快要掉进脸盆中了。

“这是一些小扁头吧？哎，我都已经看不清啦。我的儿子比埃尔早就应该给我买副眼镜啦。”

她用手指在盆里拨弄了一下，似乎要蘸一点放在嘴里尝尝。看她的样子，似乎真的不知道盆子里放的是什么。

“你看看你，拉着张脸，就跟别人欠你钱似的。你愣兮兮地站在这里干嘛？我敢说，你肯定是被别人整了一顿，然后到这里罚站。听我说啊，孩子。虽然我不是你的祖母，但我整天都在念叨你。可怜的孩子，我很同情你。因为我知道他们肯定一天到晚折磨你。”

胡萝卜须转动眼睛向四外看看。他确定自己的母亲不在旁边，而且也不会听到他讲话，这次对娜纳特老太太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好好管好你自己的事吧，让我自己在这里清静一会儿。”

像布鲁特斯一样

勒皮克先生：“胡萝卜须，你去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用功啊。校长在你的成绩报告单上说了，你要是努力的话成绩会更好。你整天都在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看一些不被允许的书。你的记忆力很出色，背诵的分数很不错。可你做练习的时候总是不用心。胡萝卜须，你以后还得更努力一些才行。”

胡萝卜须：“放心吧，爸爸。事实上，我去年确实有些放松。这一次，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不过，我可不能向你保证我会考全班第一。”

勒皮克先生：“你总得努力试试看啊。”

胡萝卜须：“不，爸爸，这个要求对我来说太高了。我的地理、德语、物理、化学都比较糟糕。在班上，只有两三个同学将它们学得很好，他们不干别的，专心学这几门功课，我是不可能超过他们的，不过我想——你先听我说，爸爸——我想，也许过不了多久，我的作文就会得奖，这个是别人无法抢走的。即便我依然不行，但是我努力了，我可以问心无愧了。我可以像布鲁特斯那样自豪地大声呼喊：‘啊，德行，你只不过是一个词语罢了。’”

勒皮克先生：“啊！我的孩子，我相信你会将这些话写入作文中的。”

费利克斯：“他刚才在说什么，爸爸？”

埃内斯蒂娜：“我也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勒皮克太太：“我也没有。胡萝卜须，你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吧？”

胡萝卜须：“啊！妈妈，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勒皮克太太：“什么！你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一副高谈阔论的样子，脸都胀红了，拳头胡乱挥舞，声音大得全村人都能听见了！你居然说什么都没说！把你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吧，我们大家都见识见识。”

胡萝卜须：“不用说了，就这样吧，妈妈。”

勒皮克太太：“说，你得说。你刚才说到了谁，那个人是谁？”

胡萝卜须：“你不知道他的，妈妈。”

勒皮克太太：“那你就更应该说了。你先端正一下自己的态度，然后将它重新说一遍。”

胡萝卜须：“那好吧，妈妈！我和爸爸刚在正在聊天，爸爸教给我很多有意义的人生经验。为了表示我对爸爸的感谢，我在爸爸面前许下诺言，要像那位伟大的罗马人布鲁特斯那样，不知道怎么的，我就引用了他的一句话，就是德……”

勒皮克太太：“德什么？别胡说了。我请你按照刚才的语气，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我觉得这样做才行，你应该完全按照你母亲的话去做。”

费利克斯：“我替他说吧，好吗，妈妈？”

勒皮克太太：“不行，让他自己说。等他说完你再说说看，我比较一下。说吧，胡萝卜须，快说。”

胡萝卜须吞吞吐吐地说：“德——德行，只不过是一个词儿。”

勒皮克太太：“我可真是太失望了。这个孩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他啊，宁可挨打也不愿意让他的母亲高兴。”

费利克斯活灵活现地模仿着胡萝卜须：“妈妈，你听我说，他刚才是这样说的。（费利克斯翻了翻眼珠，露出一种挑战的目光。）要是我的作文不能拿到奖，（他鼓起面颊，用脚跺着地），我就将像布鲁特斯那样说（他张开了双臂，向上一扬）：‘啊，德行，你不过是一个词儿罢了！’他刚才就是这样说的。”

勒皮克太太：“很好，学得很不错！我向你表示恭喜。但胡萝卜须，你开始的时候怎么也不肯说，这让我很不高兴。因为模仿总是不能和原作相比啊。”

费利克斯：“胡萝卜须，你确定这句话是布鲁特斯说的？不是加图说的吗？”

胡萝卜须：“肯定是布鲁特斯说的。接下来的便是‘随后，他便伏身在他朋友送他的剑上死去。’”

埃内斯蒂娜：“对的，就是胡萝卜须说的那样。我还记得，他曾经装疯，把黄金塞在手杖中。”

胡萝卜须：“很抱歉，姐姐，你搞错了。我和你所说的布鲁特斯并不是一个人。”

埃内斯蒂娜：“啊，在此之前我都是这么认为。不过，在我看来，苏菲小姐教我们的历史课要比你们的中学老师讲得要好。”

勒皮克太太：“你们不要争，最重要的是我们家要有一个布鲁特斯，而现在他已经出现了。我们的胡萝卜须，会让人感到羡慕的！我们获得了如此重大的荣誉，却一点都没有觉察到。现在轮到你们赞赏这位布鲁特斯啦。他说拉丁文的时候简直就像一位教主，可是他不愿意为一位聋子做两次弥撒。你们转过来，从正面看看他。他的新衣服是今天才换上的，但已经有污渍了，再看看背后，裤子都撕破了。天哪，他这是到那里去了？不，你们认真地看看这位布鲁特斯模样的胡萝卜须吧，一个小野兽，畜生！给我滚出去！”

小　屋

这间小屋空空的，但曾经，母鸡、兔子、猪等都在里面生活过。一到放暑假，这间小屋就归胡萝卜须了。小屋的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没有了，胡萝卜须很容易就能钻进去。门口长着很多荨麻，虽然它们细细长长的，但当胡萝卜须蹲在地下朝它们看去时，那里仿佛是一片森林。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墙壁上的石头有些湿，闪闪地发着光。胡萝卜须在屋子里，只要一抬头就能碰到屋顶，虽然屋子很小，但胡萝卜须很满足，待在里面就像待在自己的王国中一样，非常快乐。对他来说，只要待在这里，他什么玩具也不想了，将自己完全沉浸在幻想之中。

在这里，他主要的娱乐就是用屁股在小屋里乱拱，拱出一个圈，然后用手把土堆成圆椅垫的模样，安心地坐在上面。

他盘膝而坐，背靠着滑滑的墙壁，手交叉放在前面，觉得非常的舒服。说实在的，他已经无法将身子收缩得更小了。他似乎将整个世界抛在了脑后，一点也感觉不到害怕。也许，只有雷声才能惊动他。

厨房的石槽里装满了洗碗水，它们从石槽上的孔里冲出来，从胡萝卜须身旁流过。有时只有很少的一点，有时却颇具规模，给他带来了很多热气。

忽然，一阵警报声传来。

叫喊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

“胡萝卜须？胡萝卜须？”

有个脑袋突然低了下来，胡萝卜须紧紧地缩成一团，贴在地面和墙上。他的嘴张得大大的，大气都不敢出，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黑暗之中，他似乎看到有一双眼睛在搜索。

“胡萝卜须，你在这里吗？”

两边的太阳穴胀了起来，他觉得好难受啊，但他连忙咬牙忍住，要不然肯定要叫出声来。

过来找他的人走远了，胡萝卜须这才觉得放松了一些，身体慢慢地恢复了自在。

周围一片沉默，胡萝卜须的思绪在随意地漫游着。

又有一阵喧嚣传入了他的耳中，那是一只小飞虫。屋顶上有一张蜘蛛网，一只可怜的小虫子被粘在了上面，拼命地扭动着身体。蜘蛛顺着一根丝爬了下来，展露出白色的面包肚皮。它停在半空中，不安地拨弄着自己的线团。

网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蜘蛛又顺着那根丝爬了回去。胡萝卜须终于坐了下来，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的思绪似乎停止了，就像细流被沙砾阻挠，找不到斜坡可以流淌下去，渐渐停住，变成了一个小水湾，一动也不动。

猫

胡萝卜须曾经听别人说过：钓虾子，最好的诱饵是猫肉，无论是鸡杂还是猪牛的下水，都比不上它。

他恰好知道这附近有一只猫。它已经很老了，还有病，身上的毛皮掉得一块一块的，让人看了心生厌烦。于是胡萝卜须邀请它来到了小屋中，请它喝最后一杯牛奶。小屋里就他们两个，也许会有老鼠从墙上不请自来吧，但胡萝卜须只准备了这一杯牛奶。他把这杯牛奶放在一个角落里，把那只猫拉了过来，对它说：

“美美地吃上一顿吧。”

他轻轻地抚摸着它，口中念着一些温柔的名字。他看着猫的舌头敏捷地舔着牛奶，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些感动：

“可怜的老家伙啊，把杯子里最后一点牛奶也舔干净吧。”

猫吃光了牛奶，并且把杯子的底部和边沿舔得一干二净。那之后，它只能意犹未尽地舔着自己还带有甜味的嘴唇了。

“吃光了，你全部都吃光了？”胡萝卜须依然在抚摸着它，问道：

“你是不是还想再要一杯？可是我只弄来了这一杯。反正，你迟早都要……”话还没说完，胡萝卜须便把猎枪定在猫的额头上，开了一枪。

巨大的爆炸声差点把胡萝卜须都震昏了。他还以为小屋都被炸塌了呢。火药的烟雾渐渐地散开了，他看到了那只猫。它就躺在他的脚边，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他。

猫的脑袋只剩下了一半，血流进了那个盛牛奶的杯子。

“它看来似乎还没死。”胡萝卜须说，“好家伙，我这一枪打得可真准。”

猫的半片脑袋上剩下的那只眼睛，依然闪烁着黄色的光芒。这让胡萝卜须感到很不安，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猫的身子还在微微地颤抖，这说明它还活着。不过它想挪动哪怕一点也不可能了。它的血全部流在了杯子里，一滴都没有流出来，彷佛是故意这样做的。

杀生这件事情对于胡萝卜须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时是帮人做事，有时是为了自己寻找乐趣，他杀过许多野鸟、家畜，还杀过一只狗。他在这个方面很有经验，如果要杀的牲畜生命力很顽强，就得速战速决，要更加愤怒，必要时不惜冒点险和它进行一场拼斗。要不然，那种无聊的怜悯之情就会涌上心头，人就会变得懦弱。一旦错失了杀掉它的最好时机，那么这次杀戮就会拖拖拉拉没完没了。

开始的时候，他很有经验地挑逗着猫，拉住它的尾巴，用枪柄猛烈地砸它的脖子。看得出，胡萝卜须的每一下都想结束猫的性命，给它造成致命一击。

猫已经离死亡不远了，但它的爪子依然在空气中徒劳地抓着，有时会缩成一团，有时候会摊开，但它已经叫不出声来了。

“我好像记得，有人跟我说猫死的时候会哭。”胡萝卜须说。

折腾了很长时间，猫依然没死，他渐渐变得烦躁。后来他干脆扔掉了猎枪，狠狠地咬了咬牙，双臂攒足了力气，紧紧地抓住猫，手指都掐进它的肉里去了。他要掐死它。

不过这一阵折腾，把他也累得够呛。他的脸上显出精疲力竭的模样，身子晃晃悠悠，最终瘫坐在地上。他把自己的脸贴在猫的脸上，用双眼紧紧盯住猫的独眼。

胡萝卜须躺在自己的铁床上，他睡着了。

他的父母、亲友们都来了，他们弯腰走进低矮的小屋中，那个刚刚发生过一场惨剧的地方。

“啊！”勒皮克太太说，“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他的手中夺下那只几乎被砸烂了的猫。我跟你们说，他可从来没有那么紧紧地抱过我。”

她向大家叙说着她亲眼见到的残酷场景。晚上闲谈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讨论这件事情，他们越说越神奇。而胡萝卜须呢？他已经早早地进入了梦乡。

他好像在一条小溪边散步，银色的月光撒入水中，随着水面不停的波动。光与影交错在一起，如同妇女编织时纤细的手上不断拨弄着的银针。

牧场的草地上，一团又一团的白雾掠过，这里面有没有藏着精灵？谁又知道呢！

胡萝卜须站在这里，双手放在背后，证明这里并不可怕。

一头牛走了过来，停住了脚步，它的呼吸声十分沉重。不到片刻，它又跑开了，蹄子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只有小溪还在唠叨着，不知道在和谁讲述它的心情。如果它也停止了言语，不再打闹，那么这里将会变得异常安静。

胡萝卜须仿佛想让它们安静下来，故意地去打了它一下。他轻轻地提起虾网，许多大虾在芦苇上跳来跳去。

虾子越来越多，蹦蹦跳跳不亦乐乎。它们跳出水面，身上散发出光彩。

一阵痛苦突然在胡萝卜须的心里出现，而且似乎想要盘踞在那里，任凭胡萝卜须怎么赶都赶不掉。

于是，很多虾子都围在了他的身边。

它们朝着他的脖子跳过来。

它们不断地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

它们早早地便张开了自己脚上的大钳子。

羊

最初的时候，胡萝卜须只是看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球在攒动，它们就像在学校操场上玩耍的孩子，还发出吵吵闹闹的嘈杂声。其中的一个圆球窜到了他的两腿之间，这让他有些不高兴。另外一个小圆球蹦了起来，刚好被窗子里透出的烛光照到，胡萝卜须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只小羊羔。想起刚才还被它吓了一跳，胡萝卜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已经渐渐地开始适应，逐渐能够看清周围的东西了。

这是母羊生育的季节。每天早上，帕若尔在自己的农场中巡视的时候，总会发现圈里又多了两三只羊羔。那些小家伙围在母羊的身边，似乎还没有学会走路，走起来晃晃悠悠的，腿还直打哆嗦。它们的腿还很僵硬，就跟小木棍似的。

胡萝卜须想要抚摸它们，但心中有些恐惧。反而羊羔的胆子比较大，它们一会儿舔舔他的鞋子，一会儿又把蹄子踩在他的脚上，同时嘴里还衔着一根干草。

有的羊羔已经生下来一个礼拜了，它们用力地蹬直后腿，屁股扭来扭去。有的生下来只有一两天，身子还很瘦弱，跪在地上，但是很有精神。一只刚生下来的小羊，浑身粘糊糊的，因为母羊还没有舔过它。而它的母亲，正在用头部把它推开。那只母羊晃动着充满奶水的肥大乳房，行动并不方便。

“这个母亲可真坏！”胡萝卜须说。

“它们和人是一样的。”帕若尔说。

“它大概是想让别人替它抚养孩子吧。”

“也许是。”帕若尔说，“总是有一些刚出生的羊羔得用到奶瓶——就是我们在药房里买到的那种奶瓶。不过过不了多长时间，它们的母亲总会心软的，终归要疼爱自己的孩子。而且，我们是可以管住她们的。”

他随手抓起一只母羊，把它单独放在一个笼子里，并且在它脖子上套了一个草圈。万一它跑掉了，也可以靠着这个草圈找到它。小羊羔紧跟在母亲的身边。母羊大口大口地嚼着草料，小羊羔则颤抖着站在它的旁边，自己找奶吃。它的样子可怜兮兮的，脸上沾满了奶汁。

“你认为它的妈妈会好好对待它吗？”胡萝卜须说。

“是啊，不过要等到她的身体康复以后。”帕若尔说，“生羊羔的时候她吃了不少的苦。”

“我总觉得我的想法是有道理的，”胡萝卜须说，“为什么不让别的母羊暂时照顾一下它的小羊羔呢？”

“别的母羊不会自找麻烦的。”帕若尔说。

这时，羊舍那边传来了一阵阵咩咩的叫声，这是母羊在呼唤自己的小羊吃奶。在胡萝卜须听来，这些叫声很单调，但是小羊们却能分出其中的不同，各自寻找到自己的妈妈。

“在这里，”帕若尔说，“没有母羊会错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

“这可真是件奇怪的事，”胡萝卜须说，“这肯定是羊的本能。但要如何解释才好呢？也许是因为它们的嗅觉特别灵敏吧。”

一个奇特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闪过，要是塞住它们的鼻子，它们会怎样呢？而且他差点就行动了。

他拿羊和人比较了一番，想要知道它们是否也有名字。

小羊羔贪恋地吸着奶，常常用鼻子狠狠地撞母亲的乳房，但是那些妈妈们却显得毫不在意，依然平静地吃着草料。胡萝卜须朝水槽望了一眼，那里面有些烂铁链子和破车轱辘，还有一把坏掉的铁锹。

“你这个水槽可真干净！”胡萝卜须调皮地说道，“里面那些废铁肯定是用来为牲畜们补血的吧。”

“可不是嘛。”帕若尔说，“你也相信这一套啊？”

他让胡萝卜须亲口尝一下水。为了增加养分，他可是在里面扔了不少东西。

“想不想要一个小玩意儿？”他说。

“那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胡萝卜须说。他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呢，就已经开口道谢了。

帕若尔把手放在了一头母羊身上，在它的厚厚的绒毛里摸索了一番，摸出了一个黄黄的、圆圆的“玩意儿”，它显然已经吃饱了，显得肥嘟嘟的。据帕若尔说，只要两个这么大的东西，就能吃掉一个小孩子的头。他把它放在了胡萝卜须的手心里，说道：“如果你想和哥哥姐姐开个玩笑，可以把这个放在他们的脖子上或者头发里。”

好家伙，那个虫子已经开始行动了，对胡萝卜须的皮肤发起了进攻。胡萝卜须觉得有个什么东西在咬自己的手指，那种感觉就像冰雹落在了身上。不一会儿，这种感觉传到了手腕上，又传到了肘部。虫子似乎在快速地繁殖，就像要把他的胳膊全部吃掉一样。

趁着帕若尔不注意的一刹那，胡萝卜须手一使劲儿，就把那个虫子捏死了。然后，他在母羊的身上擦了擦手。

如果帕若尔问起虫子，就说已经丢掉了。

又过了一会儿，咩咩的叫声逐渐平静了下来。胡萝卜须仔细地听着，却只听到羊咀嚼草料的声音。

食槽架子上，孤独地挂着一件已经褪色的，带条纹的羊毛披风，似乎在尽职尽责地看守着羊群。

教　父

如果获得了勒皮克太太的批准，胡萝卜须就去看他的教父，甚至在他那里过夜。那是一个孤独的老头儿，性情十分粗暴。他每天的生活都很忙碌，不是在钓鱼就是在自己的葡萄园里忙活。他对别人没有什么好感，只是对胡萝卜须的态度还不错。

“你来啦，小家伙！”他说。

“嗯，教父。”胡萝卜须说，连拥抱的礼节都没有，“我的钓竿你准备好了吗？”

“我们两个合用一根吧，一根就够用了。”

胡萝卜须也不管他，直接打开了仓库的门，里面已经为他准备好了钓竿。老头儿喜欢和他开这样的玩笑，胡萝卜须也知道他的脾气，一点儿也不生气。老头儿这种古怪的脾气，反而促进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说是的时候，那肯定就意味着不是，他说不是的时候，意思就是是。大家都熟悉他的脾气。

“如果你这样做会高兴，我倒是并不在意。”胡萝卜须心想。

所以他们的关系很融洽。

通常，教父每个礼拜只做一次菜。今天是个例外，为了招待胡萝卜须，他特地煮了一大锅青豆烧肉。在出发之前，他硬是让胡萝卜须喝了一杯没有兑水的葡萄酒。

之后，他们便去钓鱼了。

教父坐在水边，不急不忙地打开自己的钓丝，那是佛罗伦萨出产的上等货。他找来好几块大石头，压住了长长的钓竿。钓到鱼的时候，他只留下大的，把大鱼用毛巾包好，那样子很像母亲包裹婴儿。

“你得特别注意，”他对胡萝卜须说，“浮子沉下去三次之后，你才能拉起钓竿。”

胡萝卜须：“为什么得等三次？”

教父：“第一次的时候，鱼只是轻轻咬钩试探一下。第二次，它是真的上钩了。第三次，它才稳稳地被钩到，再也跑不了了。当然，拉起钓竿的时间也不能太晚。”

胡萝卜须最喜欢钓的是鮈鱼。他脱掉鞋子，跳进河中，用脚使劲儿地搅动着河塘底下的泥沙。水面晃动着，渐渐变混了，鮈鱼都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胡萝卜须握紧钓竿，只要一提就能拎起一条。他连忙叫着教父。

“十六条，十七条，十八条！……”

教父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快要跑到头顶上了，于是喊上胡萝卜须回家吃午饭。他一个劲儿地往胡萝卜须嘴里塞菜豆。

“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他对胡萝卜须说：“不过我喜欢将它们煮得烂烂的。吃那些没烂的硬菜豆，就跟吃山鹑的时候吃到了铁弹子一样。那个滋味可真难受，比咬十字镐上的铁还难受。”

胡萝卜须：“你煮的菜豆可真不错，一入口就化了。妈妈煮得菜豆也不错，不过和我们吃的这份有些不同。她需要好好地调一下酱。”

教父：“小家伙，看着你吃我可真高兴。我敢说，你在你母亲旁边吃饭时，肯定没有这么自在。”

胡萝卜须：“这得看她的胃口好不好。她要是饿了，我也就能吃饱。她添菜的时候会顺便给我添一些。她要是不饿，我也就不用指望能多吃了。”

教父：“傻瓜，你去找她要啊。”

胡萝卜须：“说得倒容易，我的教父。我跟你说啊，吃不饱就吃不饱吧，我宁愿饿肚子。”

教父：“我没有孩子。即使有个猴子当孩子，叫我舔它的屁股我都心甘情愿！我们去活动一下吧。”

吃完饭，他们来到了葡萄地里。胡萝卜须有时跟在教父的后面，看他挖土；有时躺在葡萄架下面，仰视着天空。他折了一段刚发出嫩芽的柳条，放在口中吸吮。

泉　水

和教父睡在一起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屋子里很冷，而铺着鸭绒被的床又很热。睡在鸭绒被里确实很暖和，但很快，教父那衰老的身子就会出一身的汗。不过能够睡在妈妈看不到的地方，他还是感觉蛮开心的。

“她让你感到害怕，对不对？”教父说。

胡萝卜须：“其实还不如说，是我还没有让她感到害怕。每当她想教训一下费利克斯的时候，费利克斯便会拿起扫帚，站在她的面前。我可以对你发誓，这时我的妈妈绝对不会再打他。妈妈宁愿从感情上来打动他。她说费利克斯是个忠厚的孩子，打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打对我来说是很合适的。”

教父：“胡萝卜须，你也可以拿起扫帚试试嘛。”

胡萝卜须：“啊！我也得敢才行啊！费利克斯常常和我打架，有时候是闹着玩，有时候是真打。我和他一样强壮，我并不害怕他。可是让我拿着扫帚打妈妈，她会觉得我是要把扫帚递给她。扫帚会从我的手中落到她的手中。也许，在她拿着扫帚打我之前，会先感谢一下我呢。”

教父：“睡吧，孩子，睡觉吧。”

然而他们两个谁也睡不着。胡萝卜须越想越窝火，身子不停地翻来覆去。教父在一旁看着他，都感到于心不忍。

迷糊了一会儿，胡萝卜须睡着了。忽然，教父抓住了他的胳膊。

“原来你还在这里啊，孩子！”他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还在泉水里。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掉到泉水里面去了？”

胡萝卜须：“我记得很清楚，那件事情就像刚刚发生一样。这并不是你的错，但你却常常跟我提起这件事。”

教父：“可怜的孩子，只要想到这件事情，我的心里依然很害怕，浑身发抖。那个时候，你正在泉水边玩，突然就滑到了，掉在了泉水中。你拼命地叫喊，可我却什么都没听到，我真该死。虽然泉水不深——顶多也就能淹死一只猫，可是你却站不起来。那可真是一场灾难。当时你没想到要站起来吗？”

胡萝卜须：“难道你认为我现在依然记得掉在泉水里时脑海中想了些什么吗？”

教父：“终于，你在水里挣扎的声音把我吵醒了。幸运的是，救你还不算太迟。可怜的孩子啊！可怜的孩子！你‘哇’的一声吐出了好多水，我给你换了衣服，那是小贝尔纳在节日里穿的衣服。”

胡萝卜须：“是的，那件衣服把我浑身弄得痒痒的。它的里面好像全是鬃毛，我拼命地抓啊抓。”

教父：“小贝尔纳的衣服都脏了，只有那一件干净的能够借给你。现在我可以笑着和你讲话了，但当时，如果我晚发现一分钟，不，一秒钟，你就死掉了。”

胡萝卜须：“那我现在就见不到你啦！”

教父：“别说了。我今天怎么了，净说些傻话。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好觉。我常常失眠，这是对我的惩罚：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胡萝卜须：“教父，我可不应该受这样的惩罚。我现在很想睡觉。”

教父：“睡吧，孩子，睡觉吧。”

胡萝卜须：“如果你想让我睡觉，教父，那你就把抓着我的手松开吧。等我睡熟了之后你再抓我。如果可以的话，你的腿的位置最好也移动一下，你腿上的那些毛弄得我痒痒的。只要别人碰到我，我就怎么也睡不着。”

李　子

沉默只保持了一会儿，他们又在鸭绒被里翻来覆去。教父说：

“孩子，你睡着了吗？”

胡萝卜须：“教父，还没有呢。”

教父：“我也没有睡着。我现在一心想爬起来。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去捉虫子吧。”

“这可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胡萝卜须说。

他们于是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衣服，带了一盏马灯朝花园走去。

胡萝卜须拿着马灯照路，教父拿着一个白铁盒子，里面装着半盒湿润的泥土。他总是在盒子里装一些虫子，然后在上面盖上一层湿漉漉的青苔。每当下雨的时候，他就会有很可观的收获。

“小心点，不要踩到虫子。”他对胡萝卜须说，“走路的时候要轻手轻脚，我害怕感冒，要不然肯定只穿单袜。虫子们只要听到一点声响，就会跑到窝中躲起来。你必须抓住它们，抓得牢牢的才不会让它们跑掉。要是它们的半截身子已经钻到了土中，你干脆放手算了，要不然会弄断它的身体。而断掉的虫子什么用处都没有，还会把其他的虫子也弄烂，鱼对烂虫子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想要钓鱼，就得用活生生的虫子。它们在水中胡乱地摆动，鱼以为它们要逃走，便会紧紧地盯着它们，一口把它们吞掉。”

“我总是抓着它们不放，”胡萝卜须小声嘀咕着，“它们那些脏兮兮的唾液经常沾到我的手上，把我的手弄得很脏。”

教父：“你错了，虫子并不脏，它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它们吃的只是泥土，如果不是人类杀死了它们，它们最终将会变回泥土。对我来说，让我吃虫子我能接受。”

胡萝卜须：“那我把虫子都让给你吃。你吃给我看看吧。”

教父：“这些虫子不行，它们有些大。在吃之前得把它们先放在炉子上烤一下，然后涂到面包上。不过那些小虫子我有时候会生吃，比如李子里的虫子。”

胡萝卜须：“我明白了，怪不得我的家人讨厌你，尤其是我妈妈，只要提起你的名字她就想吐。我很喜欢你，不过我不会像你那样做的。你的性格很温和，我们两个在一起脾气很对。”

胡萝卜须举起马灯，将李树的枝条拉得弯弯的，摘了好几个李子。他把好的都留给了自己，把被虫子咬过的那些递给了神父。教父看都没看，直接把李子囫囵吞了下去，连连说道：

“它们的味道好极了！”

胡萝卜须：“我也想像你那样，把李子囫囵吃掉。不过我害怕口里会留下奇怪的味道，万一被我妈妈发现可就惨了。”

“一点儿怪味都没有。”教父一边说，一边朝着胡萝卜须脸上哈气。

胡萝卜须：“原来真的没有怪味。你的鼻子里只有烟味，呛得我难受。说实在的，我的老教父，我很喜欢你，但如果你不抽烟的话，我会更喜欢你的。”

教父：“小混蛋！烟是肯定要抽的啊。”

玛蒂尔德

“妈妈，你知道的。”埃内斯蒂娜气喘吁吁地跑着，大老远就朝着勒皮克太太喊：“胡萝卜须又和小玛蒂尔德在草场上玩新嫁娘的游戏了。费利克斯也在那里，替他们穿戴衣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家是不允许玩这个游戏的，对吧？”

果然如此，在操场，胡萝卜须、小玛蒂尔德、费利克斯都在那里。小玛蒂尔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身上装饰着很多开了花的野铁线莲，那些白色的花儿迎风招展。她的这身打扮可真像一个漂亮的新娘子。也许看到她，就能让人忘却一切生命的痛苦。

她的头上戴着一个花冠，是用铁线莲做成的，其他的铁线莲则一条一条地垂了下去，垂到胸前，垂到背后，垂到手臂上。有些长长的铁线莲已经垂到了地上。费利克斯还在不断地往上接，越接越长。

他往后退了几步，说：

“胡萝卜须，不要乱动，马上就轮到你了。”

轮到胡萝卜须了。他的全身也被铁线莲包围了，为了和玛蒂尔德区别开，他身上还点缀着一些罂粟花儿、山楂果儿、蒲公英等。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英俊的新郎。三个人都保持着严肃的样子，他们知道，在什么样的仪式中该保持什么样的态度。如果是参加葬礼，那么始终都要保持悲伤肃穆；而参加婚礼，在做完弥撒之前就必须保持庄严。要不然，玩起来就没意思了。

“你们两个手拉手吧。”费利克斯说，“向前走！走得慢点。”

胡萝卜须和玛蒂尔德站得远远的，一起向前迈步。玛蒂尔德感觉枝蔓绊脚，走起路来很困难，于是将长裙的角提在了手中。胡萝卜须停下了脚步，耐心地等待着她，很有绅士风度。他抬起一只脚，准备继续向前走。

在费利克斯的引领下，他们走过了牧场。费利克斯走在最前面，面对着“新郎”和“新娘”，不断地后退，并且挥着手臂为他们打节拍。他假装自己是市长，对着他们发表了讲话；然后，他又假扮成教堂的神甫，为他们俩祝福；之后，他又装成亲友，向他们表示祝贺；最后，他装成了乐师了，拿着两根棍子擦来擦去，表示演奏音乐。

他让他们走来走去，前前后后走了个遍。

“停！”他说，“你们的衣服弄乱了。”

玛蒂尔德头上的花冠有些歪，他给她抚平了，让他们接着走。

“啊！”玛蒂尔德发出了一声怪叫，脸上的表情很奇特。

原来有一根铁线莲钩到了她的头发。费利克斯帮她拿掉了那些碍事的铁线莲，仪式继续进行。

“现在好了，”他说，“你们两个已经成为夫妻了。互相亲一下吧。”

他们两个显得很犹豫。费利克斯说：

“啊！怎么啦！互相亲一下嘛。结了婚，是该亲一下的。谈谈情说说爱，讲述自己的心愿。你们两个人的表情都太僵硬啦。”

他嘲笑着他们的呆板，他要有经验得多，也许他早就谈过恋爱了。他首先亲了一下玛蒂尔德——也许，这是他辛苦了半天的酬劳吧。

胡萝卜须终于鼓起了勇气，拨开挡在玛蒂尔德脸上的铁线莲，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面颊。

“我可不是开玩笑，”他说，“将来，我一定会娶你的。”

玛蒂尔德也回吻了他一下，好像在表示接受。很快地，他们两个人的脸都红了，显得非常的害羞。

费利克斯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嘲笑他们：

“脸红啦！脸红啦！”

他搓了搓手，脚踩了一下地，笑得很轻蔑。

“两个小笨蛋！居然当真了！”

“首先，”胡萝卜须说，“我可没有脸红。其次，随便你怎么嘲笑好了。如果妈妈答应的话，我肯定会和玛蒂尔德结婚，你是拦不住的。”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草场的门被推开了，妈妈走了过来，亲口告诉他说不答应。随后，跑去打小报告的埃内斯蒂娜也走了过来。勒皮克太太手中还拿着一根荆条，那是她在路过篱笆的时候折的，她摘掉了上面的叶子，荆条上只留下了刺。

她径直朝胡萝卜须走来，看来一场狂风暴雨是在所难免了。

“小心你们的脑袋吧。”说完，费利克斯撒腿就跑。

他跑到了牧场尽头，把自己藏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外面的事情。

胡萝卜须从来都不会逃走。虽然在平时，他总是显得很懦弱，不过今天，他想早点让这件事情结束。他觉得自己今天变得很勇敢。

玛蒂尔德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地只哭不说话。那个样子就跟丈夫刚死掉似的。

胡萝卜须：“不用害怕，我妈妈的脾气我清楚。她这是冲我来的，你放心好了。”

玛蒂尔德：“我知道她是冲你来的。可是她会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妈的。我妈妈会打我的。”

胡萝卜须：“这只是在改正。就像我们改正暑假作业里的错误一样。你的妈妈也会改正你吗？”

玛蒂尔德：“这要看具体情况，有时也会的。”

胡萝卜须：“我肯定要挨一顿揍。”

玛蒂尔德：“可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胡萝卜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心！”

勒皮克太太慢慢地朝他们走过来。现在，他们已经成为她手中的猎物了，完全没有逃跑的可能，她有的是时间来收拾他们。埃内斯蒂娜担心荆条不小心打到自己，站得远远的，朝着这边看。玛蒂尔德哭得更厉害了，身上的野铁线莲乱成了一团，花朵都碎掉了，胡萝卜须却很勇敢地站在了自己的“新娘”前面。勒皮克太太的荆条已经举在了空中，随时准备落下来。胡萝卜须的脸色苍白，缩着脖子，将双臂放在胸前，一副英勇就义的架势。荆条还没落下呢，他就觉得自己的腿上火辣辣的。他拼命地大喊：

“这又有什么错呢，只不过是在闹着玩罢了！”

银　箱

第二天的时候，胡萝卜须在街上遇到了玛蒂尔德，她对他说：

“你妈妈来到了我的家里，和我妈妈讲了很多事情。我的屁股被我妈妈打了一顿。你怎么样？”

胡萝卜须：“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老实说，你可真冤枉，白白挨了一顿打。我们根本就没做错什么事情。”

玛蒂尔德：“是啊，明明就没做错事情。”

胡萝卜须：“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情，昨天我说过的，将来一定会娶你的。这句话可是认真的。”

玛蒂尔德：“我也一样，将来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胡萝卜须：“我是富裕的，你是贫穷的。按理说我应该会看不起你。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会尊重你的。”

玛蒂尔德：“胡萝卜须，你究竟有多富裕啊？”

胡萝卜须：“我爸妈手中至少有一百万法郎。”

玛蒂尔德：“一百万？那究竟是多少呢？”

胡萝卜须：“一百万是很多很多，即便一辈子也花不完。”

玛蒂尔德：“我的爸爸妈妈常常因为没有钱用而苦恼。”

胡萝卜须：“我的爸妈也是这样的。大家都喜欢诉苦，这样就能引起别人的同情，让那些嫉妒的人感到开心。不过我知道，我的家里有的是钱。每个月的第一天，爸爸总会单独待在自己的房子里。我偷偷地躲在外面，听到他在开动银箱上的锁，锁咯吱咯吱地就像青蛙在叫。爸爸会说出一个奇怪的词，无论是我的妈妈，还是我的哥哥、姐姐，都不知道那个词。只有我和我的爸爸才知道。等他说完，银箱的门就会打开。爸爸拿出了钱，一声不吭地把它们放到厨房的桌子上。他把箱子摇得直响，这时候正在忙着做菜的妈妈就会听到响声。爸爸转身出去了，妈妈就跑过去把钱收起来。从我有印象开始，每个月都是这个样子的。这完全可以证明，银箱里的钱会有一百万以上。”

玛蒂尔德：“他在开箱子前说得那个词是什么呢？”

胡萝卜须：“你不要再问了，问了也是白问。等我们结了婚后以后，如果你能保守秘密，我就将那个词告诉你。”

玛蒂尔德：“你现在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会告诉别的人的。”

胡萝卜须：“这是秘密。只有我和爸爸才知道的秘密。”

玛蒂尔德：“你肯定不知道那个词，要不然你早就告诉我了。”

“我们打赌吧。”胡萝卜须装作一副很正经的样子。

“打什么赌？”玛蒂尔德显得有些犹豫。

“如果你让我在你身上随便摸一下，”胡萝卜须说，“我就把那个字告诉你。”

玛蒂尔德的眼神中露出一丝迷惑，看了胡萝卜须好久。她并不是很明白胡萝卜须的意思。她原本只有一个好奇心，现在却变成两个了。她那灰色的大眼睛，现在几乎完全闭上了。

“你先把那个词告诉我，胡萝卜须。”

胡萝卜须：“我要你发誓，我告诉你那个词后，你就让我在你身上随便摸一下。”

玛蒂尔德：“不行，妈妈不让我发誓的。”

胡萝卜须：“你不发誓我就不告诉你。”

玛蒂尔德：“不用你告诉我了，我已经猜到了。对，我猜到了。”

胡萝卜须感到非常的不耐烦，于是决定将那个词说出来算了。

“玛蒂尔德，你听好了，你肯定猜不到的。但是我相信你是个说话算数的人。那个词是‘卢斯杜克鲁’。好了，我现在可以摸你了吧。”

“卢斯杜克鲁！卢斯杜克鲁！”玛蒂尔德的口中反复念着，身子往后边躲。她知道了一个秘密，心中变得很兴奋，但是她也有些害怕，担心胡萝卜须在骗她。“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胡萝卜须已经下定了决心，也不说话，伸着手朝她走去。她跑掉了，胡萝卜须只听到了她的一声嬉笑。

他听到后面有人在嘲笑他，等他回过头看时，玛蒂尔德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把身子转过了过来。从马厩的屋顶小窗上探出了一个脑袋，那是府邸里的一个奴仆，他在威胁他。

“我可什么都看到了，胡萝卜须。”他在大声地嚷嚷，“我要全部告诉你妈妈。”

胡萝卜须：“比埃尔老爹，我们刚才在闹着玩呢。我也不知道那个词，‘卢斯杜克鲁’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我只不过是想哄一下那个小女孩儿罢了。”

比埃尔：“你放心吧，胡萝卜须。我才懒得管你那个什么词呢。我什么都不会和你妈妈说的。我找她是有别的事情。”

胡萝卜须：“什么别的事？”

比埃尔：“是啊，别的事。胡萝卜须，我看到你了，别以为刚才的事情我没有看到。哎呦，小小的年纪居然想干这种事情。小心晚上挨揍！”

胡萝卜须一言不发，脸上胀得红红的，比他的头发还红。他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悻悻地走开了。

蝌　蚪

当胡萝卜须独自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他总是待在院子的中央，这样勒皮克太太透过窗户就能看到他。这天，他正在院子里规规矩矩地玩耍，他的同学莱米跑了过来。莱米是一个和他一样大的男孩，左腿有点跛。但是他总想着跑，左腿始终拖拖拉拉的，怎么也跟不上右腿。他提着一个篮子，朝着胡萝卜须喊：

“胡萝卜须，我爸爸在河里泡了一些麻，你和我一起去帮帮他好吗？我们顺便可以用篮子捞一些蝌蚪。”

“能不能去，你得去问我的妈妈。”胡萝卜须说。

莱米：“为什么要我去问呢？”

胡萝卜须：“因为如果是我去问的话，她肯定不会同意的。”

恰好在这个时候，窗口上出现了勒皮克太太的身影。

“勒皮克太太，”莱米朝着她大喊，“我想带胡萝卜须去捞蝌蚪，你觉得好吗？”

看样子，勒皮克太太没有听清楚他在讲什么，把自己的耳朵贴在了玻璃上。莱米又大喊了一遍，这次她听懂了。两个孩子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楚她在讲什么。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勒皮克太太一个劲地摇头，她的意思是说不同意。

莱米：“她说不答应。这可真叫人扫兴，要不然我们就可以好好玩一场了。”

胡萝卜须：“那你就别走了，我们一起在这里玩儿。”

莱米：“我才不干呢。这么好的天气，我现在只想去捞蝌蚪。我肯定能捞到满满的几篮子。”

胡萝卜须：“你再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妈妈常常在开始的时候拒绝，不过过一会儿她会改变主意的。”

莱米：“那好吧，我再等一刻钟，多了我可不能等。”

两个孩子站在院子里，鬼鬼祟祟地注视着楼梯的动静。没过多久，胡萝卜须悄悄地用胳膊捅了一下莱米，轻轻地说道：

“你看，我刚才说得没错吧？”

果然，门打开了，勒皮克太太走了出来，手上还拎了一个篮子，那是为胡萝卜须准备的。她好像很犹豫，一直慢吞吞地走走停停。

“哦，莱米，你还在这里啊，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我要跟你的爸爸说，你老是在外面瞎跑，到时候他肯定会揍你一顿。”

莱米：“太太，是胡萝卜须让我在这里等他的。”

勒皮克太太：“啊！这是真的吗？胡萝卜须。”

胡萝卜须愣在那里，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他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他早就摸透了勒皮克太太的脾气，这一次他又猜对了。但是莱米这个笨蛋，好好的一次玩耍被他搞砸了。事情最终会怎么样呢，他已经不感兴趣。他的眼睛向着四周胡乱地瞟着，用脚使劲地碾着地上的草。

“我觉得吧，”勒皮克太太说，“我好像没有改口的习惯。”

勒皮克太太不再说话了。

她又沿着楼梯走回屋里去了，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篮子。那个篮子里原本装着新鲜的樱桃，她倒空了樱桃，准备让胡萝卜须拿着它和莱米一起去捞蝌蚪的。

莱米呢，早就消失不见了。

勒皮克太太从来不开玩笑，这也是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不怎么喜欢她的原因。每当见到她，孩子们就如同见到了小学里的老师。

莱米朝着河边跑去了。他拖着一只跛足，跑得非常快。公路上扬起了许多尘土，他那蹦蹦跳跳的样子，活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

这一天就这样了。胡萝卜须连玩的兴致都没有了。

一次好好的出去玩儿的机会就这样没有了。

他觉得非常的沮丧和懊悔。

他只能等待下一次机会的到来。

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种厌倦的感觉朝着他袭来，他却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思，仿佛是在有意地惩罚自己。

戏剧性的变化

勒皮克太太：“你要到哪里去？”

胡萝卜须：“我要和爸爸一起去散步。”（他脖子上系着一根崭新的领带，还在不停地擦鞋子。）

勒皮克太太：“不行，我不许你去，听到了没？要不然……（勒皮克太太把右手举了起来，一副要冲过来的架势）”

胡萝卜须：“我知道了。”（声音中带着一种失落。）

胡萝卜须：“（他正坐在大钟的旁边，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我到底怎么做呢？哎，只要不挨打就好了。我仔细地说过，妈妈打我的次数要比爸爸打我的次数多。他会生气吗？不过也只能这样了。”

勒皮克先生：“（其实他非常喜欢胡萝卜须，不过他常常在外面，所以没空照顾他）走吧！出发吧！”

胡萝卜须：“爸爸，我不出去了。”

勒皮克先生：“什么，你不去了？难道你不愿意去吗？”

胡萝卜须：“不，我很想去！不过我不能出去。”

勒皮克先生：“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出去呢？”

胡萝卜须：“也没什么事情，我觉得我还是待在家里好。”

勒皮克先生：“啊，肯定！你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了。可真是个叫人捉摸不透的孩子！让人不知道该拿你如何是好。你一会儿想去，一会儿又不想去。既然这个样子，你干脆留在家里好了。”

勒皮克太太：“（她总是喜欢偷听，而且还把耳朵紧紧地贴在门上，这样她就能听得更清楚。）我的可怜的孩子啊！（她把手放在他头上，抚摸着他的头发，假装很亲昵的样子）你看看你，都哭成什么样子了。就因为他爸爸……（说这话的时候，她偷偷地瞄了一眼勒皮克先生）硬要带他出去。这可不是你的母亲要狠心折磨你啊。（勒皮克太太和勒皮克先生都转身出去了。”

胡萝卜须：“（蹲在一个壁橱里面，两个手指含在口里，一个指头在挖鼻孔）看来即使想当个孤儿，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种运气。”

打　猎

勒皮克先生打猎的时候，常常带上一个儿子，费利克斯和胡萝卜须会轮流获得这种机会。他们总是跟在父亲的后边，贴着路的右边走，因为这样不会被枪误伤到。勒皮克先生是一个勤快的人，很喜欢步行，而且从来都不会觉得累。胡萝卜须跟在他的后面，热情非常高，丝毫也不觉得累。鞋子不是很合脚，把他的脚擦伤了，脚趾头肿了起来，就跟一个小棒槌似的。但是胡萝卜须依然一声不吭。

有的时候他们运气好，勒皮克先生很早就打中了一只野兔，他会说：

“你要不要先把它寄存在附近的庄园里，或者把它藏在篱笆下面，等到我们回家的时候再来取？”

“不，爸爸。”胡萝卜须，“我背得动的。”

有的时候，整整一天，他都要背着两只兔子和五只山鸡。他会把手帕垫在猎物袋的下面，这样肩膀就不会那么痛了。如果他们遇到了熟人，他就会转过身去，让别人看看他的收获。这时，他仿佛忘记了沉重的负担和肩部的疼痛。

也有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收获，没有了虚荣心做支撑，他便会觉得很累。

“你在这里等着我。”有的时候勒皮克先生会对他说，“我自己到前面的耕地里去看看。”

胡萝卜须只好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气得鼓鼓的，丝毫不理会太阳的毒辣。他的父亲在田地里仔细地搜寻着，连一块土都不放过，似乎要将整片土地都走一遍，胡萝卜须的目光随着父亲的身影在田野里移动。勒皮克先生拿着猎枪，不断地敲打篱笆、灌木丛。连猎狗比拉姆都累得受不了了，跑到一个凉快的地方躺着休息，一个劲儿地伸着舌头直喘粗气。

“那里根本什么也没有。”胡萝卜须心想，“那边的草料都被人踩烂了，动物们肯定不会喜欢的。我要是一只野兔，就找个有树叶的沟里躲起来，一动也不动，要不然肯定会被热死的。”

他偷偷地诅咒着勒皮克先生，当然，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勒皮克先生在这边没有收获，于是翻越篱笆，决定在那边的苜蓿地里进行寻找。这种地方是野兔的天堂，要是还找不到那才是稀奇呢。

“他让我在这里等他。”胡萝卜须口中念念有词，“我才不管他，我要跟在他后面跑。一天的头儿要是没有开好，那么结尾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身上流了好多汗，爸爸啊，连狗都被你累得跑不动了。我浑身都很酸痛，你还觉得我坐在这里十分舒服。今天晚上，我们回去的时候肯定不会有什么收获。”

胡萝卜须就是这样，老是傻乎乎的。

胡萝卜须和猎狗比拉姆之间很有默契。每当胡萝卜须摸摸自己的帽子，比拉姆便会站在那里，停止行动，高高地翘起尾巴。这时，勒皮克先生已经发现了猎物，小心翼翼地接近猎物。胡萝卜须站在原地，心里非常的紧张。周围哪怕有一丝声响，都会吓得他心惊胆战。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遮檐帽，慢慢地举了起来。

只要看到他举起帽子，接下来你就能看到有几只山鹑飞起来，或者忽然蹿出一只兔子。再看胡萝卜须，他有时会把帽子戴到头上，有时则把帽子放在手上，做出敬礼的姿势。由此，就可以判断出勒皮克先生这一枪是不是有收获了。

当然，这种方法也不一定是完全灵验的，胡萝卜须也是这么说的。如果总是做这种姿势，那么它就会失灵。于是，有的时候，胡萝卜须便不做这种手势。

“你看到我刚才那一枪了吗？”勒皮克先生掂了掂那只刚打到的兔子，它那金黄色的肚皮上还有体温呢。勒皮克先生紧紧压住它的肚子，结束了它最后的生命。

“你在笑什么？”

“你能打到它，这也有我的功劳啊。”胡萝卜须说。

这只兔子让他对自己的方法充满了信心，他于是向勒皮克先生讲述这奇妙的经过。

“你说的是真的？”勒皮克先生说。

胡萝卜须：“那是当然！不过我也不敢说这个方法百分之百灵验。”

勒皮克先生：“小笨蛋，我看你还是什么都不要说的好。如果你想让别人继续夸你聪明，那么就不要在别人面前说那些蠢话。那样别人只会取笑你。如果你只是偶尔跟爸爸开个玩笑，那倒没什么。”

胡萝卜须：“爸爸，你说得对。我向你发誓，我再也不会说这个了。请你原谅我吧，我只是个笨蛋而已。”

苍　蝇

胡萝卜须觉得自己非常愚蠢，心中充满了悔恨。他耸耸肩膀，重新鼓起热情，继续跟随他的父亲打猎。他像一个虔诚的教徒那样跟在父亲的后面，试图把自己的脚印完全踩在父亲的脚印上。勒皮克先生的脚步很大，胡萝卜须跟得有些吃力，那个样子看上去就像在逃避某个可怕的魔鬼。也有的时候，他口渴难耐，就从路边摘几颗桑葚，或者是野梨等水果。这些野果非常涩，但是止渴很好用。在他背着的猎物袋中，装着一瓶烧酒，他边走边喝，几乎全部喝光了。勒皮克先生忙着寻找猎物，居然把喝酒这回事给忘了。

“爸爸，你要不要喝点酒？”

胡萝卜须为父亲斟满一杯酒。一个拒绝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于是胡萝卜须将这杯酒喝了下去。酒瓶已经变得空空如也。他觉得头昏脑胀，晕晕乎乎地跟着父亲继续向前走。突然，他停了下来，使劲地摇摇脑袋，然后用力地挖着耳朵。他挖了一会儿，又假装在听什么，最后大声对勒皮克先生说道：

“爸爸，我感觉有一只苍蝇飞进了我的耳朵。”

勒皮克先生：“好孩子，你自己把它弄出来就好了。”

胡萝卜须：“我的手指够不到，它跑到很深的地方去了。它一直在嗡嗡地叫。”

勒皮克先生：“那就让它死在里面好了。”

胡萝卜须：“爸爸，那万一它在里面安家了，长期住下去怎么办？”

勒皮克先生：“找个长一点的东西把它捅死。”

胡萝卜须：“我想倒点烧酒进去，把它淹死，你看怎么样？”

“随便你吧。”勒皮克先生有些不耐烦了。“动作快一点儿。”

胡萝卜须拿起酒瓶，将瓶口对着自己的耳朵往里倒。当然，肯定是什么也倒不出来的。他动作很快，这样勒皮克先生就不会找他要酒了。

过了一小会儿，胡萝卜须朝着勒皮克先生跑去，高兴地叫喊着：

“爸爸，我已经听不到苍蝇的嗡嗡声了。它肯定是被淹死了。不过，它把所有的酒都喝光啦。”

第一只丘鹬

“这个位置不错，你就站在这里好了。”勒皮克先生说，“我带着狗到森林里面去看看，过一会儿我们会把丘鹬赶出来，你听到叫声后就赶紧抬头看，它们会从你的头顶飞过去的。”

胡萝卜须紧紧地抱着猎枪，这可是他第一次打丘鹬啊。在此之前，他只打死过一只鹌鹑罢了，当时用的也是勒皮克先生的这支枪，他还吓跑过一只野兔。

那时他趴在地上，猎狗就蹲在旁边，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一只像圆球一样的鹌鹑就在不远处，它的颜色和泥土很相似，胡萝卜须仔细观察了半天，都没有发现它。

“你靠得太近了，”勒皮克先生说，“要往后退一点才行。”

胡萝卜须听到了父亲的话，却反而鬼使神差地向前走了一步。他把枪顶在肩膀上，几乎在鹌鹑的眼前开了枪。那个小圆球消失了，鹌鹑被轰烂了，只能够找到一个血淋淋的鸟喙和几根飘落的羽毛。

不过对于一个想要成名的年轻人来说，他必须要打死一只丘鹬。那么好吧，就在这个夜晚，让胡萝卜须为自己留下一些深刻的回忆吧。

黄昏的时候，人们经常产生错觉，看东西会觉得模模糊糊，甚至发生看错了的情况。一只蚊子在胡萝卜须耳边乱飞，那种声音简直比雷鸣还叫人难受。

从草场上飞过来几只画眉，它们很快便消失在了橡树丛中。胡萝卜须对着它们练习瞄准。枪口有些水汽，这让他看起来模模糊糊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在他的旁边，不时地有落叶飘下。

终于，他看到了两只丘鹬。它们在互相追逐着，一副很亲密的姿态。它们在微微颤动的树林上空不停地盘旋着。两只长长的喙，在天空中划出美丽的曲线。

它们发出了一种轻轻的叫声，这和勒皮克先生所说的一样。胡萝卜须不敢确定它们是否飞到了自己身边。他急忙睁大眼睛，使劲地朝它们看去。当两个黑影飞过他的头顶时，他连忙对着空中开了一枪。

一只丘鹬被击中了，它头朝下笔直地掉了下来。四周的树林被那声巨大的枪响吓得哗啦哗啦地直响。

胡萝卜须把那只丘鹬捡了起来，很得意地摇晃了几下。它的翅膀已经断了，身上还散发着浓重的火药味。

勒皮克先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显得很平静。狗倒是很兴奋，在他前面连蹦带跳地跑着。

“他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在胡萝卜须看来，勒皮克先生肯定会好好地夸奖他一番。

勒皮克先生拨开树林，走到了他的面前。可是他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胡萝卜须的身上还沾着火药的气味儿，但他只是很平静地对儿子说：

“你怎么不把它们一起打下来呢？”

鱼　钩

胡萝卜须正在收拾一大堆鱼，有鮈鱼、欧鲌等等，那是他刚刚钓鱼归来的收获。他刮干净鱼身上的鳞，然后清理鱼肚子，把透明的鱼鳔用力地踩破，那种“啪”的声音让他感到心满意足。他把鱼肠子堆在一边，准备拿去喂猫。他几乎趴在木桶上了，干得可真卖力。当然，他也很小心，免得把衣服弄湿了。

勒皮克太太走了过来。

“干得不错啊，”她说，“这么多的鱼，足够我们美美地吃上一顿了。只要肯出力气，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她拍了拍他的脖子，又摸了摸他的肩膀。突然她缩回了手，同时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一个鱼钩扎进了她的手指。

听到她痛苦的声音，一家人都跑了出来。最先过来的是埃内斯蒂娜，然后是费利克斯，最后是勒皮克先生。

“把手伸出来看看。”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可是她却一个劲儿地把手架在双腿中间的裙子上，鱼钩反而陷进去更深了。费利克斯和埃内斯蒂娜扶住了她，勒皮克先生将她的手高高举起，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鱼钩已经在她的手指里穿了个圈儿。

勒皮克先生想把鱼钩拿下来。

“啊，不行！不能动！”勒皮克太太又在大声地喊叫。

勒皮克先生拿出了很少戴的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果然，勒皮克太太那个受伤的手指一边露出了鱼钩的尖刺，一边露出了环头。

“哎呀，”他说，“看来得把鱼钩弄断！”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勒皮克先生刚刚抓住鱼钩，还没有用劲儿，勒皮克太太已经痛得上蹦下跳，嘴里一个劲儿地大叫。这简直就是在要她的命啊！而且，那个鱼钩是用上等的钢材做的。

“这样看来，”勒皮克先生说，“只能把那部分皮肉割开，才能拿出鱼钩。”

他扶了扶眼睛，拿出了一把小刀，开始在勒皮克太太的手指上划。刀子并不锋利，几乎割不开皮肉。勒皮克先生只好用力地按着刀子，头上都冒汗了。终于，血流出来了。

“啊！啊！”勒皮克太太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尖叫，周围的人都听得毛骨悚然。

“爸爸，你动作快点儿。”埃内斯蒂娜说。

“坚持住，再忍一下！”费利克斯对他妈妈说。

勒皮克先生有些烦躁了，干脆把刀子当成锯子在勒皮克太太的手指上锯了起来。勒皮克太太高声尖叫，“刽子手！刽子手！”叫了几声之后，她晕了过去。

勒皮克先生可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拼命地在肉里寻找鱼钩。那个手指头已经变得鲜血淋漓，上面有一个巨大的伤口。终于，鱼钩被拿出来了。

大家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胡萝卜须呢？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在母亲发出第一声喊叫的时候，他就跑掉了。他现在正坐在楼梯上，两手托腮，思考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许是因为他在挥动鱼竿的时候，不小心把鱼钩钩在了背上。

“我说呢，怪不得后来老是没有鱼上钩。”他说。

他听到了他母亲痛苦的喊叫。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难过。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像她一样大叫呢？一直喊到喉咙都哑掉。也许，勒皮克太太会消消火，不再生他的气，宽恕他的过错。

一些邻居听到了勒皮克太太的叫声，纷纷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胡萝卜须？”

他捂着自己的耳朵，不管别人怎么问都不出声儿。一转眼，那个顶着红红头发的小脑袋就消失不见了。邻居们都围着楼梯的周围，想知道到底怎么了。

终于，勒皮克太太出来了。她脸色苍白，如同大病初愈。她刚刚摆脱了一场巨大的危险，显得很自豪。她克服了疼痛，对着那些跑过来看热闹的人微笑，讲一些让他们放心的客套话，把仔细包扎过的手指举在前面。

她温柔地对着胡萝卜须说：

“你可让我吃够了苦头，我的小宝贝儿。不过我可没有恨你，这也不是你的错。”

她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声调和胡萝卜须讲过话，胡萝卜须有些受宠若惊，抬起了头。他看到了母亲手，上面缠着干净的纱布，肥肥大大的，就像一个小布娃娃。瞬间，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眶。

勒皮克太太弯下了腰，胡萝卜须以为她又要打他，习惯性地举起手臂护住脑袋。可是他的母亲却是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当众亲吻了他。他完全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了，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我都跟你说过了，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已经原谅你了，你还在哭什么！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胡萝卜须哭得更凶了。

“这不是在犯傻嘛？让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他被别人掐住了脖子呢。”勒皮克太太对着那些邻居们说道，他们简直都要被她的慈悲感动了。

她把鱼钩拿给大家看，众人都充满了好奇心。其中的一个人肯定的说，那是一个八号鱼钩。勒皮克太太的伶牙俐齿又开始活动，为大家讲述这件事情的经过。

“啊！在那个时候，我几乎想要杀掉他，不过我太爱他了，终于忍住了怒火。这个小小的鱼钩，可真让人讨厌！我还以为它把我的命都钩走了。”

艾迪斯蒂娜拿着它跑了很远，跑到花园中挖了一个洞，将它丢了进去。她重新把洞堵好，并且把上面的土踩得紧紧的。

“啊！换做我，我可不舍得丢！”费利克斯说，“我会好好地保存它，用它去钓鱼。那可是一只沾着妈妈鲜血的鱼钩，那是一只真正的好鱼钩啊！我要用它钓很多鱼，钓到大腿那么粗的鱼。”

人们使劲儿地摇晃着胡萝卜须，胡萝卜须呢？他还在发愣呢，他没想到自己居然逃过了一场处罚。他的心里非常懊恼，喉咙发出沙哑的叹息声。他大把大把地捧着水，不断地朝着他那张丑脸上泼——原本它应该吃耳光的呢。

银　币

勒皮克太太：“胡萝卜须，你有没有丢东西？”

胡萝卜须：“没有，妈妈。”

勒皮克太太：“你连看都没看，怎么就知道没有呢？先翻翻自己的口袋再说。”

胡萝卜须（他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出来，它们耷拉着，就像驴子的耳朵）：“啊！丢了，妈妈！你把它还给我吧。”

勒皮克太太：“把什么还给你？你是真的丢了东西，对吧？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没想到真的被我猜中了！你究竟把什么搞丢了？”

胡萝卜须：“我也不知道。”

勒皮克太太：“小混蛋，你可要小心了，你又在说谎啦。哎呀你呀，就像一条粗心的欧鲌鱼，到处胡乱地窜动。你好好想想，到底丢了什么？是不是你的陀螺？”

胡萝卜须：“妈妈，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对啊，就是陀螺丢了。”

勒皮克太太：“不，我亲爱的孩子啊，不是你的陀螺。你的陀螺早在上个星期就被我没收啦。”

胡萝卜须：“那么就是我的小刀。”

勒皮克太太：“什么小刀？你的小刀从哪里来的？那是谁给你的？”

胡萝卜须：“没有人给我。”

勒皮克太太：“我那可怜的孩子。要是这么说下去，可能一辈子也讲不清楚。让人别看见，别人说不定会以为我把你逼疯了呢。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让我们静下心来谈一谈这个事情。一个尊重母亲的孩子，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母亲。我敢肯定的是，你把你的那一块钱弄丢了。对于这件事，我可是一无所知，不过我猜我说的一定没错。你不要狡辩了，你骗不了我的。”

胡萝卜须：“妈妈，那一块钱确实是我丢的。那是我的教父在星期天的时候给我的，结果我把它搞丢了。我可真够倒霉的。这件事情让我郁闷了好久，不过我会自己安慰自己。更何况，无论是少一块钱还是多一块钱，我总不能老是惦记着这件事情。”

勒皮克太太：“你看看你，胡说八道可真有劲头！我居然在这里听你瞎说。照你这么说来，教父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你是一点都不在乎，对吧？他那么喜欢你，那么疼爱你，要是让他知道这件事，肯定要气个半死！”

胡萝卜须：“妈妈，你就当这块钱被我胡乱花掉了吧，总不能说，我要拿着它一辈子吧！”

勒皮克太太：“你这个讨厌鬼，不要再说了！你既不应该把它弄丢了，也不应该在没有得到家里同意的情况下就把它花了。现在，钱已经被你弄没了，你得想办法把它弄回来。去捡一个，去造一个，你自己去弄吧！滚吧！我可不想再听你啰嗦了！”

胡萝卜须：“是，妈妈。”

勒皮克太太：“从今以后，你不许再装模作样地说‘是，妈妈’。要是被我听到你吹口哨，嘴里哼哼唧唧，学那些赶马车的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可要小心了。别在我面前来这一套。”

胡萝卜须在花园的小路上走着，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叹气，不时地还用鼻子用力地闻一下。当他觉得母亲正在看着他时，他便站着不动，或者弯下腰，假装在地上找东西的样子。当他觉得勒皮克太太不再看他的时候，他就不找了，抬起头继续向前走。

那块银币究竟跑到哪里去了？难道被老鸹叼走了，藏在高高的树上——它的窝里？

有的人走路时并不在意，丝毫没有寻找的念头，可是他们却捡到了金钱。这种事情有不少人都亲眼见过。然而胡萝卜须呢？他哪怕是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用手扒拉着寻找，却连一根别针都没有捡到。

很快，胡萝卜须便对这种没有希望的寻找感到了厌烦，他干脆不再寻找，决定先回屋里，看看自己母亲的反应再说。也许现在，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也许她觉得实在找不到的话，也就算了。

他没有看到妈妈。于是很不好意思，有些扭捏地喊着她：

“妈妈，你在吗，妈妈？”

屋里没人回答。她刚刚出去了，那张针线桌子的抽屉还拉开着，里面放着五颜六色的毛线团。胡萝卜须一眼就看到了，线团下面有几个银币。

那些银币彷佛在那里睡着了，始终待在那里。它们零零散散地躺在抽屉里，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个。

也许是三四个吧，也许有八个，数起来很费劲。要数清楚它们的数量，得把抽屉翻个遍，把毛线团全部抖开才行。总之，那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胡萝卜须咽了咽唾沫，一狠心，从抽屉里拿了一银币，撒腿就往外跑。

一路上，他害怕遇到人，害怕被别人发现他偷东西。他的心里有些恐慌，也有些懊恼，他再也不想见到那张针线桌子了。

他一个劲儿地往外跑，穿过了花园中的小路，到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地方才停下来。他把钱“丢”在地上，使劲儿地用脚把它踩到土里。然后，他趴到地上，在地上胡乱地爬着。青草搔到了他的鼻子，弄得他痒痒的。他在地上胡乱地画着圈，这让人想到了一群小孩子正在做游戏，有一个人的眼睛被蒙上了，寻找藏起来的东西，而旁边则有人在故意地逗弄他，焦急地拍着大腿对他喊：

“小心，就要碰到啦！就要碰到啦！”

胡萝卜须：“妈妈，我找到啦！妈妈，我找到啦！”

勒皮克太太：“我也找到了。”

胡萝卜须：“什么？哦，在这里。”

勒皮克太太：“我这里也有一个。”

胡萝卜须：“好！你给我看看。”

勒皮克太太：“把你的拿给我看看。”

（胡萝卜须拿出了银币，勒皮克太太也拿出了一个银币。胡萝卜须把两个银币放在一起拨弄着，比较着，准备着接下来该说什么。）

胡萝卜须：“这可是件奇怪的事情。妈妈，你是从哪里找到的？我的嘛，我从花园里的梨树底下发现的。开始的时候，我在那里走了好几十遍都没有发现。它在阳光下闪着光，我还以为那是一朵白色的小花。也许是我某一天在草地上玩的时候，它从口袋里滑了出去。妈妈，你来看看它躲藏的地方，我被它搞得精疲力尽，满头大汗。”

勒皮克太太：“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我的这个，是我在给你整理另外一件短大衣外套时，在口袋里找到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换衣服的时候整理一下自己的口袋，可你总是记不住。这次我要让你记住，以后做事情一定得有条理。我让你去找，是想让你明白下次不要犯这种错误。俗话说‘只要努力寻找，就一定能找到’，看来这话真的很有道理。你看，你现在已经有两个硬币了，而不仅仅是一个。哎呀，现在你可成为一个小富翁啦。这是一件不坏的事情，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金钱是无法给人带来幸福的。”

胡萝卜须：“妈妈，现在我可以出去玩了吗？”

勒皮克太太：“当然可以了。出去吧，把你的两块钱也一起带上。你现在的年龄，就是应该玩的时候。”

胡萝卜须：“我只要一个银币就够了，妈妈。即便是这一个，我也要请你帮我保管，等到我用钱的时候，你再给我好了。我善良的妈妈。”

勒皮克太太：“这可不行，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你拿好你的钱。一个是教父给你的，一个是你自己捡到的。只要失主没有找你要，这些钱都是你的。不过，那个银币是谁丢的呢？我怎么也想不出来。你能想到是谁吗？”

胡萝卜须：“你都想不出来，我更不可能想出来了。这个问题留到明天再说吧。谢谢你，妈妈，我们过会儿再见。”

勒皮克太太：“等一下，这个银币会不是管园人丢的呢？”

胡萝卜须：“需要我现在去问他一下吗？”

勒皮克太太：“你先别乱动，让我想想再说，小家伙。你的父亲成熟稳重，不会犯这种错误。你的姐姐总是把钱放在储蓄罐里。而你的哥哥，只要有钱就会立刻花掉，根本就没钱可丢。这么说来，这个银币可能是我丢的。”

胡萝卜须：“妈妈我觉得不会是你丢的，你从来都是很细心的。”

勒皮克太太：“话虽如此，但有时候大人也会犯错误的，就跟小孩子一样。总而言之，这是我的事情。我们先不说这件事情了，我的孩子，你快去玩吧，别跑得我找不到你就好。我等一下去看看我那针线桌子的抽屉。”

（胡萝卜须已经跑出去老远，听到妈妈这句话后，他又折了回来。他看着妈妈渐渐远去的背影，显得有些犹豫。终于，他跑了妈妈的面前，拦住了她，将自己的脸颊送到她面前。）

勒皮克太太：（她高高举起右手，似乎准备打胡萝卜须）“我就知道，你肯定在撒谎，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厉害。你这是撒了两个谎。如果我不管你，你接着会偷鸡蛋，会偷牛，最后连你的母亲都会被你杀掉了。”

（随着清脆的“啪”一声，一个巴掌狠狠地落了下来。）

个人的想法

晚上的时候，壁炉边变得热闹起来，勒皮克先生、费利克斯、埃内斯蒂娜和胡萝卜须围坐在那里，热烈地讨论着。壁炉里刚刚添了一些树桩，正呼呼地燃烧着。大家摇晃着座椅，各抒己见。勒皮克太太不在现场。于是，胡萝卜须也开始发挥他的高见了。

“在我看来，”他说，“家族这种说法几乎是没有意义的。爸爸，我非常爱你，你是知道的。但是，我爱你，绝对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父亲，而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坦白地说，你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贡献，能让你成为我的父亲。但是你给我的友谊，在我看来那是一种崇高的恩赐。这种恩赐，你并非是非给我不可的，但是你却给了我，而且是那么的慷慨。”

“啊！”勒皮克先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呢，那么我呢？”费利克斯和埃内斯蒂娜抢着问道。

“都是一样的。”胡萝卜须说，“成为我的哥哥和姐姐，这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我有什么需要感谢你们的地方？我们可能都不会出生在勒皮克家，但这又如何呢？这种事情并不是你们所能改变的。这种亲属关系并非出自我自愿，我也无法从中感受到特别的喜悦。但是我要感谢你们，因为你，我的哥哥，你保护我；而你，我的姐姐，你一直在尽心地照顾我。”

“这是我应该做的。”费利克斯说。

“他这些古怪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埃内斯蒂娜说。

“我说的这些话，”胡萝卜须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过我并不针对谁，即便是妈妈站在我们的面前，我还是会这么说的。”

“你绝对不敢说一个字。”费利克斯说。

“难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胡萝卜须说，“请认真听我说的话，仔细地琢磨它的意思。我可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深深地爱着你们，我的心中充满了热烈的爱恋，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过这种爱心，并不是简单而平庸的，它是有意识而理智的。是合乎逻辑的，对，就是合乎逻辑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坏毛病呢？说话总爱说一些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词语。”说着话，勒皮克先生站了起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你才这么小，却四处显摆。如果你的祖父还活着，听到我说你的这些话，肯定会直接给我一巴掌，要不然就是一脚。他会教育我，我只是他的一个孩子而已。”

“可是我们总得讲点什么，度过这么无聊的时间。”胡萝卜须说，他的心中已经有些不安。

“你保持沉默也许会更好一些。”勒皮克先生一边说，一边点亮着一支蜡烛。

他端着蜡烛离开了，费利克斯跟在他后面也走了。

“希望你做个好梦，我的老朋友。”他对胡萝卜须说。

埃内斯蒂娜也站了起来，对着胡萝卜须说：

“亲爱的朋友，晚上好。”她的脸色很庄重。

现在，只剩下了胡萝卜须一个人。他的样子很茫然，不知该怎样才好。

昨天的时候，勒皮克先生曾教他如何思考。

“你所谓的‘人家’指的是谁？”勒皮克先生对他说，“‘人家’是不存在的。大家，这里指的并不是一个人。不要老是局限在自己听来的那些话中。努力地开动自己的脑筋，去尽情地思考吧，掌握你的个人意见。在开始的时候，只要有一点点的想法就好了。”

这是他的第一次尝试，但是颇为不顺利。他拨弄了一下灰，将火盖好，把椅子都沿着墙摆好，看了看时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比较特别，里面有一个梯子，可以进入地窖，所以大家都叫它“地窖房”。夏天的时候，这个房间非常凉快，猎物在里面放上一个星期都不会坏掉。在一个盘子里放着一只兔子，那是最近收获的猎物，它的鼻孔还在流血呢。房子里还有不少篮子和筐子，里面盛满了喂鸡用的谷子，胡萝卜须喜欢光着胳膊，使劲儿地在里面翻弄。

大多数时候，家里人的衣服都挂在这个房间里的衣架上。这给胡萝卜须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总是想到跑去上吊的人们。

不过，今天晚上，胡萝卜须却没有感到害怕。模糊的月亮，形状奇怪的阴影，甚至连花园中那口似乎专门等着别人跳下去的井，都没能让他害怕。他丝毫都没有在意床底下。

如果他想到害怕，他也许会感到害怕，但今天他完全忘记了这回事。他只穿了一件衬衫，大步向前走。往常的这个时候，他都是踮着脚走路的，因为红砖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冷。

躺在床上，他还没有睡着，于是睁着眼睛，仔细地看着那些用潮石膏做成的瓶子。他的脑海中浮想联翩，那些奇怪的想法几乎让他沉迷。在他看来，那些想法只应该属于他自己。

风暴中的树叶

从很早开始，胡萝卜须就开始注意那棵高高的白杨树最上面的一簇树叶，那里有他的一个梦想。

他一直在想象着她会摇动。

这簇树叶和树仿佛是分离的，在自由自在地独自生长。它的样子很蓬松，每当黄昏到来的时候，它便会被朝霞染成金黄色。

从中午开始，它就陷入了沉寂，一动也不动，仿佛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斑点。胡萝卜须等得很不耐烦，甚至有些生气了，它才给出一点反应。它给了旁边的树叶一个信息，旁边的树叶也开始行动，把这个信息向下传递。

这是一个警报，因为在天边，一朵棕色的云已经出现，如同一顶圆圆的帽子。

白杨树开始动了！它微微地颤动着，想要将它身边那些凝重的空气都抖掉。

她显得很不安，这种情绪传染了旁边的山毛榉、橡树和栗树。园子中的树做出了各种姿态，表示它们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天空中的那顶圆帽子越来越大，将自己的边缘不断向外扩展，它的颜色也越来越深。

树挥舞着瘦弱的枝条，待在树上的鸟儿都停止了鸣叫。乌鸦刚才还在尽情地唱歌，声音清脆得好像是一颗颗生豌豆在蹦出；五彩斑斓的斑鸠，刚才在咕咕地叫着，引起胡萝卜须的注视。还有那只很烦人的喜鹊，摇晃着自己的尾巴。现在，它们都沉默了。

大树开始挥动自己的触须，想要吓跑敌人。

但是那朵灰色的大帽子，依旧缓缓地朝着这边侵袭。

渐渐地，那顶大帽子几乎笼罩了整个天空，将新鲜的空气挡在了外面，似乎要把胡萝卜须闷死。有时候，它几乎就要落到村子上，但落到教堂的塔尖上时，它又硬生生的停住了，似乎害怕塔尖将它戳破。

它就那样近地展现在大家的面前，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周围已经陷入了恐慌之中，四处都是一片喧嚣之声。

树木们纠缠在一起，它们有的恐惧，有的愤怒，显得非常混乱。胡萝卜须心想，在树林中肯定藏着许多鸟巢，而在那些巢中，有许多漂亮的鸟儿。树林差点歪倒，又直立起来，就好像是在打瞌睡一般。树叶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呼呼啦啦地十分壮观。细小的刺槐叶子在叹息；掉落的桦树叶子有些怨念；栗树的叶子狂妄地叫嚣着；马兜铃的藤蔓蜷缩在墙头，不时地翻滚起阵阵波浪。

矮点的地方，苹果树使劲儿地摇晃着，把苹果重重地扔到地上。

在更矮的地方，醋栗涨得全身通红，流出了鲜红的汁水；黑茶藨子则流出了黑色的浆液。

地面上，卷心菜正如痴如醉地摇晃着自己的叶子，如同很多驴子在一起摇晃耳朵。洋葱窜得老高，互相争抢着出风头，把圆鼓鼓的球体都折断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一切，到底在暗示着什么呢？天空中很安静，没有雷声，没有闪电，没有冰雹，也没有雨滴。然而在白天，却出现了死寂一般的黑夜。幽暗的风暴席卷了天空，大自然中的一切都陷入了疯狂，胡萝卜须害怕了。

太阳似乎戴上了面具，那顶圆形的大帽子完全张开了。

胡萝卜须看到，那顶帽子在移动，它在缓缓地滑行着。胡萝卜须知道，它最终会被赶走，他就要看到太阳了。然而，那顶帽子挡住了整个天空，盖住了胡萝卜须。胡萝卜须赶紧闭上了眼睛。

胡萝卜须连忙用手指塞住了耳朵。但风暴依然呼号着，侵入了他的体内。

风暴把他的心，连同马路上的纸片一起卷走了。

风暴揉搓着他的心，把他的心捏得越来越小。不一会儿后，胡萝卜须的心就变成了一个小球模样。

反抗

勒皮克太太：“胡萝卜须，我亲爱的儿子，替我到磨坊去买一斤黄油。乖，快点去，吃饭的时间就要到了，我正等着用呢。”

胡萝卜须：“不，妈妈，我不去。”

勒皮克太太：“什么？你居然回答‘妈妈，我不去。’赶紧去吧，我们还等着用呢。”

胡萝卜须：“我不去，妈妈，我不去磨坊。”

勒皮克太太：“你不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有没有听清楚谁让你去？”

胡萝卜须：“妈妈，我不去。”

勒皮克太太：“算了，我再说一遍。胡萝卜须，我命令你立刻到磨坊去买一斤黄油。”

胡萝卜须：“我听得很清楚，但我不去！”

勒皮克太太：“难道是我在做梦？还是我听错了？这是怎么了？你这是第一次不听我的话。”

胡萝卜须：“是的，妈妈。”

勒皮克太太：“你不听你妈妈的话。”

胡萝卜须：“对的，妈妈，我不听我妈妈的话。”

勒皮克太太：“好啊，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你给我滚出去！”

胡萝卜须：“我不滚，妈妈。”

勒皮克太太：“你还说什么？闭上你的嘴，赶紧滚出去！”

胡萝卜须：“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但我不会滚的。”

勒皮克太太：“你还不拿着盘子去买黄油？”

胡萝卜须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身子丝毫没有动。

“你这是要造反啊，快来人啊！”勒皮克太太扬起手臂，站在楼梯上胡乱地嚷嚷着。

是的，胡萝卜须对她说不，这确实是第一次。如果说他当时正在玩，她打扰了他，那么也许还可以理解。但他现在正无所事事地坐在地上，他抬着头，在闭目养神呢。而且，他居然敢神气十足地直视她，这可让她无法理解。她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困难，拼命地喊人来。

“出大事啦！埃内斯蒂娜，费利克斯，你们赶紧过来，把你们的父亲和阿珈特也叫过来，出大事了，人越多越好。”

甚至连街上的过路人都听到了她的叫喊，纷纷停下来想看个究竟。

胡萝卜须远远地站在院子里，显得非常的震惊。他难道不知道马上就大祸临头了吗？勒皮克太太今天居然没有揍他，也许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太严重了，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居然忘记了揍他。胡萝卜须的眼中发射出锐利的光芒，她觉得火辣辣的，忘记了威吓等手段。不过，虽然她极力地克制着，但是愤怒已经要迸发出来，她的嘴里不停地呼啸着。

“朋友们，”她说，“我很有礼貌地请胡萝卜须为我做一点小小的事情，那就是让他在散步时的时候顺便路过一下磨坊。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还是让他自己说吧，要不然你们可能以为我在瞎说呢。”

大家都猜到了，是的，只要看看一旁的胡萝卜须，大家就都明白了。

埃内斯蒂娜总是很温柔，她走到胡萝卜须的身边，轻轻地对他说：

“你大祸临头了，我可怜的弟弟。听我说，姐姐喜欢你，你还是服从吧。”

费利克斯呢，他似乎跟路人一样，在那里看戏。他占据着一个很好的位置，而且绝对不会把它让给别人。他鼓励着胡萝卜须，显然，他没有想到，如果胡萝卜须不再顺从，那么许多家务将会由他来分担。昨天的时候，他还很瞧不起胡萝卜须，认为他很懦弱；今天，他却平静地看待他，甚至开始尊重他。他显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这简直是世界末日。”勒皮克太太有些垂头丧气，“既然都这个样子，那我什么也不管了，你们自己来评评理吧，教训一下这个野兽。好吧，现在老子儿子都在场，让他们来解决这件事情吧。”

“爸爸，”胡萝卜须说，他感觉身体有些僵硬，喉咙中似乎卡了一块鱼刺。因为这种反抗，对于他来说也是第一次。“如果是你要求我去买黄油，那么我肯定会去做的。我只为你去，我绝对不会为我母亲去的。”

然而对于胡萝卜须的这份盛情，勒皮克先生非但没有露出欢喜的表情，反而觉得更加厌烦。这让他的权威变得难看。大伙儿都在等着看呢，他为了一斤黄油而教训胡萝卜须。

他似乎有些不安，在草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最终转身进了屋子。

这件事就这样暂时被搁下了。

最后的话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不语。虽然他们都习惯了这样，但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勒皮克太太没有出来吃饭——她气得病倒在床上。饭吃完了，勒皮克先生折好餐巾，往桌子上一扔，说：

“我要到比基侬旧路那边散步，有没有人陪我一起去？”

胡萝卜须明白，他的父亲这是在邀请他。他站起身来，像往常一样，把椅子靠到墙上，顺从地跟着父亲出去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今天显得格外的安静。那个话题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它并没有很快地被提出来。胡萝卜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样回答。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件事情曾经让他感到非常的激动，而现在，他没有丝毫的悔恨，更不会害怕可能到来的暴风雨。而且，当勒皮克先生开口后，那种语调就让他安心了。

勒皮克先生：“你在等什么呢？还不赶紧把你今天的行为解释清楚？你为什么要让你的母亲难受呢？”

胡萝卜须：“亲爱的爸爸，这件事情曾经让我犹豫了很久，但是我想，它总该要结束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已经不爱妈妈了。”

勒皮克先生：“啊！这是为什么呢？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胡萝卜须：“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是从我认识她开始的。”

勒皮克先生：“啊！我的孩子，这可太糟糕了！至少，你得把她对你不好的地方告诉我。”

胡萝卜须：“这要从很久之前说起了。但你难道一点都没有看出来吗？”

勒皮克先生：“我发现你常常一个人生闷气，猜到了可能有一些事情。”

胡萝卜须：“每当我听到别人说我生闷气，我就会觉得更加的恼火。当然了，胡萝卜须不会记仇，他只是生生闷气罢了。那就由他去吧，等他气消了，一切就都跟以前一样了，他依然会笑呵呵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大家也不用特别在意他，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请你原谅我，爸爸。也许放在别人的家庭中，这些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知道，我有时候会赌气，但在有的时候，在我的心中，我的心中愤怒得不得了。我无法忘记我所受到的那些欺侮和凌辱。”

勒皮克先生：“忘掉吧，把你那些烦恼都全部忘掉吧。”

胡萝卜须：“不，爸爸。你平时并不经常在家里，所以很多事情你并不知道。”

勒皮克先生：“我时常要在外奔波，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胡萝卜须（他得到了一些满足）：“爸爸，我理解你，你有你的事业，那是必须要做的。你很忙，没空打理家里的事，而妈妈呢？她除了我之外，没有别的狗好打了，这句话对我来说可真对。我可不想把责任推到你的身上。当然，我知道，只要我向你告状，你肯定会保护我的。如果你确实要听，我可以把以前所有的事情都给你讲一遍，你听完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事实了。但是现在，我希望你能给我出一个主意，爸爸。”

“我不想在生活在母亲的身边。”

“你觉得我能够做什么呢？”

勒皮克先生：“你也只有在放暑假的时候才会见到她，一年只有两个月而已。”

胡萝卜须：“那就让我在学校里过暑假吧，而且这样的话，我的学习也会有所进步的。”

勒皮克先生：“在学校里过暑假，只有穷人家的孩子才会那样做。如果你也留在学校里，说不定别人以为我把你抛弃了呢。而且，你也应当为别人想想，家里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

胡萝卜须：“爸爸，你可以到学校里来看我。”

勒皮克先生：“胡萝卜须，那样会额外花费很多钱的。”

胡萝卜须：“你可以在出差的时候顺路过来看看我。”

勒皮克先生：“不，一直以来，我对你，还有你的哥哥姐姐都是平等的，我从来都不偏心。以后我也会这样做下去。”

胡萝卜须：“那就让我退学吧。你就说我偷了你的钱，然后不许我上学了，然后把我送去学点手艺。”

勒皮克先生：“学什么手艺？你的意思是说，让我把你送去鞋匠铺做学徒之类的吗？”

胡萝卜须：“是的，其他什么行业都行。如果我能赚钱了，我就自由了。”

勒皮克先生：“我的可怜的小胡萝卜须，现在说这话太晚了。我花了很多钱让你接受教育，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成为一名制鞋匠？”

胡萝卜须：“爸爸，我跟你说，也许你不相信，我曾经想到过自杀。”

勒皮克先生：“胡说八道。”

胡萝卜须：“我可以发誓，昨天的时候，我还在想上吊的事情呢。”

勒皮克先生：“但你现在还活着，这说明你并不想死。不过，这是一件值得你骄傲的事情。死神在诱惑着你，而它也诱惑过其他人。你自杀没有成功，证明你战胜了它。但是，胡萝卜须，你不应该如此的自私，只想到自己，这样下去你会堕落的。你难道只关心你自己吗？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吗？”

胡萝卜须：“爸爸，我的哥哥是幸福的，我的姐姐是幸福的，如果我的妈妈好好地对待我，那么我也会是幸福的。而你呢，你是一家之主，大家都对你心存畏惧，即便是我的母亲也不能妨碍你的幸福。这样说来，世界上有一些人是幸福的。”

勒皮克先生：“你这个倔强的小鬼，你在胡说什么？你以为你真的知道别人的心里在想什么吗？你知道全部的情况吗？”

胡萝卜须：“对于我自己的事情，我很了解。别的事情，我也在努力去了解，爸爸。”

勒皮克先生：“既然如此，胡萝卜须，我可以告诉你，你不要妄想着得到幸福了。你以后也不会得到幸福的，绝对不会的。”

胡萝卜须：“也许是这样的吧。”

勒皮克先生：“我要给你一些建议。你应该学会忍耐，变得更加坚强，这样等给你长大之后就可以自由地过自己的生活了。假如你觉得和我们很难相处，那么你可以搬出去，和我们分开。但在这之前，你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情感，学会观察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人。你会从中发现乐趣的，我敢保证，你肯定能从中得到一些安慰。”

胡萝卜须：“毫无疑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但是怜悯他们，那是明天才要做的事情。今天，我要为自己争取正义。难道还有人的命运比我更糟糕吗？我只有这一个母亲，可是她却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我呢，你以为我喜欢她？”勒皮克先生突然变得暴怒。

这让胡萝卜须有些吃惊，他抬起头，看着他父亲的眼睛。父亲的面色很严峻，上面长着浓密的胡子，他的嘴已经合上了，似乎刚才说了太多的话，感到累了。皱纹爬上了他的额头，甚至爬到了眼角，他的眼睑低垂着。

胡萝卜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很害怕，因为在他的心中还藏有一丝欢乐，他害怕这点欢乐也跑掉。还有他紧紧拉住的这只有力地保护着他的大手，他怕它也不翼而飞。

胡萝卜须紧紧地攥着拳头，朝着沉睡在黑夜中的村庄示威。他高声大喊：

“坏女人！你这个可恶的坏女人！我恨死你了。”

“别再说了，”勒皮克先生说，“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你的母亲啊。”

“啊！”胡萝卜须回答，又变得像往日一样小心谨慎，“我可不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才说出这样的话的。”

信（选辑）

胡萝卜须给勒皮克先生的信和勒皮克先生给胡萝卜须的回信

胡萝卜须给勒皮克先生的信

（寄自圣玛克学校）

我亲爱的爸爸：

暑假的时候我一直在钓鱼，这把我的身体弄得很糟糕。我的腿上长了很多疮。现在，我正躺在床上呢，护士在为我贴药膏。前些日子，疮还没有长出来，那可真痛，自从它长出来之后，我反而不觉得痛了。可是糟糕的是，这些疮正在朝着周围蔓延。一个刚刚消失，另一个又冒了出来。我希望不久之后自己能康复。

你的爱子

勒皮克先生的回信

亲爱的胡萝卜须：

既然你已经准备参加第一次领取圣体，去听教理问答，你就应当知道，人类遭受钉子的痛苦，并非是从你开始的。从前，耶稣的手脚都被钉子钉过，那些钉子都是真的，可是他却丝毫没有抱怨。

鼓起你的勇气吧！

爱你的父亲

胡萝卜须给勒皮克先生的信

我亲爱的爸爸：

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刚长出了一颗新的牙齿。虽然我的年龄还很小，但我觉得这是一颗智慧齿，它只是过早地成熟了。希望还会有其他的牙齿长出来。我向你保证，我会端正品行，用功地学习，让你感到欣慰的。

你的爱子

勒皮克先生的回信

亲爱的胡萝卜须：

正当你新的牙齿长出来时，我的一颗牙齿松动了。而在昨天早上，它掉了下来。虽然你多了一颗牙齿，你的父亲却少了一颗牙齿，因此，家里人牙齿的总数是没有变化的，一切都没有变。

爱你的父亲

胡萝卜须给勒皮克先生的信

我亲爱的爸爸：

我几乎无法相信，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昨天是我们的拉丁文老师雅克先生的生日。班上的同学们一致推选我作为大家的代表，向雅克老师致贺词。这让我深感荣幸，我于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来准备讲话，并且引用了几句拉丁文。说实在的，我觉得我准备的不错。我把讲话的内容写在了一张重磅笺纸上。昨天，同学们都在鼓励我，让我快点上台去——我于是趁着雅克先生没有注意我们的时候，走上了讲台。我展开笺纸，隆重地开始念：

“尊敬的老师……”

雅克先生突然站了起来，显得很愤怒，他朝我大喊：

“快点滚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我只好赶紧跑回自己的座位上。同学们都将头藏在了书的后面。这个时候，雅克先生依然在生我的气，于是命令我：

“将这一段翻译出来。”

亲爱的爸爸，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呢？

你的爱子

勒皮克先生的回信

亲爱的胡萝卜须：

如果有一天你当上了议员，那么就会明白这种事情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既然人家让你们的老师站在讲台上，那么可能是想让他讲话，而不是让他听你讲话。

爱你的父亲

胡萝卜须给勒皮克先生的信

我亲爱的爸爸：

我刚刚把你带过来的野兔送到史地老师勒格里先生那里，他看上去十分高兴，并且非常感谢你。我刚到他家的时候，带着一把湿漉漉的雨伞，他亲自接过了雨伞，将它放在了走廊里。那之后我们进行了一段时间的交谈。他对我说，如果我能更努力一些，那么年终考试的时候我肯定能获得史地考试的第一名。不过，你知道的，我们谈话的时候我一直是站着的，他就是不肯请我坐下。总的来说，勒格里先生对我是非常客气的。

他究竟是忘了呢？还是根本就不想让我坐下呢？

我想不出答案，但是我很想知道，亲爱的爸爸，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你的爱子

勒皮克先生的回信

亲爱的胡萝卜须：

无论什么都能引起你的抗议。雅克先生让你坐下，你抗议；勒格里先生让你站着，你又抗议。

你才这么小，就要求别人处处都得尊重你。

也许你太年轻了吧。如果勒格里先生没有请你坐下，你应该原谅他：也许是你的个头太小了，他还以为你已经坐下了呢。

爱你的父亲

胡萝卜须给勒皮克先生的信

我亲爱的爸爸：

听说你要去巴黎，让我和你一同分享游历首都的乐趣吧。

我也很想认识这个地方，我的心将会和你在一起的。

学校里还有许多功课，所以我没法和你一起去旅行。但是借着这个机会，我想恳求你，可以为我买一两本书吗。我手里的书已经快要读烂了，请你随便为我买几本吧。虽然说书的价值都是相等的，不过我最喜欢的作家还是弗朗索瓦·伏尔泰的《昂立阿德》和卢梭的《新爱洛绮思》。

巴黎的书很便宜，如果你把它们带来的话，我敢保证，学监先生肯定不会没收它们的。

你的爱子

勒皮克先生的回信

亲爱的胡萝卜须：

你和我说的这些作家，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人，他们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你可以自己为自己写几本书，然后慢慢读。

爱你的父亲

勒皮克先生给胡萝卜须的信

亲爱的胡萝卜须：

今天早上的时候，我收到了你的来信，这让我感到很惊讶。我很认真地将信看了好几遍，依然有许多不解。在往日，你的语气并不是这样的。而且，这次你在信中谈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在我看来，你并不理解它们，我也不理解。

平时，你通常会在信中讲一些关于你们学校的事情，告诉我你在学校里的学习成绩，还有你在各个老师身上发现的优缺点，你的新同学的名字，你的衣服和饮食睡眠等各方面的情况。

上面所说的这些，也正是我所真正关心的事情。而今天的这封信却让我很费解。我想问你，现在正是冬季，你怎么讲起春天的事情来了。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呢？是想要得到一条新的围脖吗？信上连个日期都没有留下，那是写给我的吗，还是写给一条狗的呢？你的字体都好像变了，分行写，谁又知道你大写时用的是什么格式呢？总而言之，我觉得你好像在嘲弄一个人。也许你在嘲弄你自己吧。当然，我并没有说你犯了什么错，我只是在好心地提醒你。

爱你的父亲

胡萝卜须的回信

我亲爱的爸爸：

我最近的功课十分忙，不过我还是要抽出时间来为上一封信做一下解释。我只想用一句话。你没有看出，那封信是我用诗句写成的吗？

你的爱子

胡萝卜须的照相册

假如有陌生人到胡萝卜须家做客，翻看他们家的相册时，难免会感到吃惊。相册里，埃内斯蒂娜和费利克斯穿着各式各样的漂亮衣服，拍了许多神态各异的漂亮照片。

“可是，怎么没有看到胡萝卜须呢？”

“在他小的时候拍过几张照片，”勒皮克太太说，“他的照片太可爱了，别人见了都抢着要，结果那些照片都被别人拿走了，我连一张都没留下。”

事实是这样的吗？不，根本就没人为胡萝卜须照过相。

大家都叫他“胡萝卜须”，叫着叫着也就熟悉了。甚至，当家里人喊他受洗礼的名字时，大家会觉得有些不习惯。

“你们叫他胡萝卜须，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的头发是黄色的吗？”

“他的灵魂比头发更黄。”勒皮克太太说。

胡萝卜须还有许多特征：

他的脸总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的鼻子就像鼹鼠挖出的土堆。

他的耳朵里常常有面包皮，即使刚掏了耳朵，过一会儿后还是能找到。

他能够把雪放在嘴里，然后吃掉。

他走路的姿势很难看，总是迈着沉重的步子，就像一个驼子。

他的脖子上总是有一圈灰垢，黑黝黝的，就好像是戴了一个黑项圈。

还有，胡萝卜须的口味很古怪，他闻不出麝香的味道。

他是家里起床最早的人，和女仆起得一样早。冬天的时候，早上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用手摸摸钟表上的指针，好确定时间。

他站在一旁，看着咖啡和巧克力煮好之后，随手抓起一块就填进嘴里，有什么就吃什么。

别人为他当面介绍某人时，他会显出一副不耐烦的架势，把身子背过去。他蜷着腿，面朝墙壁，不停地用手指抠墙壁。

假如有人问他：

“胡萝卜须，你愿意亲我一下吗？”

他总是会说：

“哦！没必要啦！”

勒皮克太太：“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胡萝卜须，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得回答人家。”

胡萝卜须：“西，莫莫。”（他想说‘是，妈妈’，但他的嘴里填满了食物，发音不清楚，于是说成了‘西，莫莫’）

勒皮克太太：“很久之前我不就提醒过你了吗？小孩子不要一边吃东西一边讲话。”

胡萝卜须有个习惯，那就是把手插在衣兜里。每当他看到勒皮克太太，他的手会跟被针扎一样立刻从兜里伸出来，可惜为时已晚。勒皮克太太说过，总有一天，她要把他的手缝在衣兜里。

“不管别人如何对待你，”教父亲切地对他说，“你撒谎都是不对的，说谎是没用的，迟早要被人发现真相，这是个坏毛病。”

“是啊，”胡萝卜须说，“可是它至少能让我好过一阵子。”

费利克斯那个懒惰的家伙，终于从学校毕业了。

他伸伸懒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上去非常舒坦。

“你最想做什么事情呢？”勒皮克先生问，“你也老大不小了，该选择一个职业了。你最感兴趣的事情是什么？”

“什么？你又开始了！”费利克斯说。

大家走在一起打闹玩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贝尔特姑娘：

“这是因为，她拥有一双海一样蓝的眼睛。”胡萝卜须说。

“说的多好啊！你简直就是一个诗人！”

“啊！”胡萝卜须说，“其实我根本没看过她的眼睛，刚才那句话只不过是一种文学的修饰罢了，就像我说别的事情的时候一样。”

玩打雪仗的时候，胡萝卜须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因为他在雪块里包着石头，别人都害怕他。

他的目标总是别人的脑袋：他打得很准。

天冷了，地上结冰了。别人都在滑冰，他就在旁边的草地上为自己做了一个单独的滑道。

他们有时玩“跳马”，胡萝卜须喜欢弯着腰当“马”，让别人从他身上跳过去。

他们有时玩“抓俘虏”，胡萝卜须高高兴兴地当着俘虏，随便别人怎么摆布。

他们有时玩“捉迷藏”，胡萝卜须躲藏的本领可真高明，以至于别人都忘记他了。

孩子们站在一起，在比谁长得更高。

只要看一眼，就能发现费利克斯比别人高得多，他也不屑于和别人比。埃内斯蒂娜和胡萝卜须站在了一起，她虽然是个女孩子，却和胡萝卜须差不多高。而且她使劲儿地踮着脚，想让自己看起来高一些。胡萝卜须为了让姐姐高兴一些，故意地偷偷弯了弯腰，这样看起来，埃内斯蒂娜就更高了。

胡萝卜须曾经对女仆阿珈特说过：

“如果你要讨好勒皮克太太，那么只要在她面前说我的坏话就可以了。”

不过，这个方法也不是百试百灵的。

除了她自己之外，勒皮克太太不许别人碰胡萝卜须一根指头。

有一次，隔壁的一个女人在威胁胡萝卜须。勒皮克太太看到之后火冒三丈，立刻跑过去跟那个女人理论。胡萝卜须得救了，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现在，轮到我跟你算账了。”勒皮克太太对他说道。

“爱抚是什么意思？”胡萝卜须问小比埃尔，他被母亲过分溺爱。

胡萝卜须大概明白了，几乎大叫起来：

“我的愿望，就是可以用手直接抓炸土豆片吃，还有，可以随意地吃我想吃的桃子。”

他又想了一会儿：

“要是我的妈妈爱抚地咬我几口，她肯定会先从鼻子开始。”

有的时候，费利克斯和埃内斯蒂娜玩自己的玩具玩腻了，会主动把玩具借给胡萝卜须玩。胡萝卜须分享着他们的幸福，也让自己的生活中多了一份幸福。

他担心他们会来找他索要玩具，所以尽管他玩得很开心，但是从来都不会表现出来。

胡萝卜须：“我的耳朵也许有一些长，你有没有感觉出来？”

玛蒂尔德：“我只是觉得它有些古怪。你把它借给我用一下好吗？我想把沙子装在里面，这样就能做成肉糜了。”

胡萝卜须：“要是妈妈把我的耳朵点着了，肉糜不就煮烂了吗？”

“啊！你站住！你刚才说什么？我和你父亲相比，你更喜欢你父亲吧？你再说一遍我听听！”勒皮克太太不管走到哪里，嘴上都挂着这句话。

“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可以对你发誓，你们两个，我一个也不喜欢。”胡萝卜须心想。

勒皮克太太：“胡萝卜须，你在干吗呢？”

胡萝卜须：“我不知道，妈妈。”

勒皮克太太：“这么说来，你又在做傻事了？你总是干这种事情。”

胡萝卜须：“我老是犯这个错误。”

胡萝卜须看到他的妈妈对着他笑，觉得很开心，也笑了起来。

但是勒皮克太太那只是没事的时候，突然觉得好笑，才笑的。看见胡萝卜须，她的脸色忽然就变得黑黑的很难看，笑容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胡萝卜须吓得手足无措，他想逃跑，可是却迈不动脚。

“胡萝卜须，你笑的时候就不能不出声吗？什么时候能变得有气质一些？”勒皮克太太说。

“当一个人要哭的时候，也应该有哭的样子。”她又说了。

“真拿你没办法了，你要我怎么做才好？几巴掌下去，连滴眼泪都没有。”她又说话了。

她还说，

“假如天空中落下一些鸟粪，或者路上有一摊狗屎，那肯定都是为他准备的。”

“他的脑袋里总会蹦出一些好主意，可惜总是半途而废。”

“他可真是太骄傲了，也许为了引人注目，他连杀人都做得出来。”

胡萝卜须确实想过自杀。他在一个桶里装满了清水，把鼻子和嘴全部浸在了里面。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冒失的教士走了过来，不小心踢倒了木桶，泼了一脚的水。然而，他不经意地却救了胡萝卜须一命。

有的时候，勒皮克太太会对胡萝卜须说：

“你嘛，和我一样。算不上坏，其实应该说是笨。脑瓜也不够灵活，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儿。”

有的时候，她也会觉得，如果胡萝卜须没有被小猪崽子吃掉，那么他将来肯定会很有出息的。

“如果有一天，”胡萝卜须心想，“别人送我一只木马，就像他们送给费利克斯的那样，我立刻就跳上马背骑着它跑掉。”

在外面的时候，胡萝卜须常常吹口哨，表示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如果他发现勒皮克太太就站在他身后，口哨声会戛然而止。那种感觉可真难受，彷佛硬生生地将一个哨子咬断了。

他在母亲面前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而勒皮克太太也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了。

他成为父母之间联系的桥梁了。

勒皮克先生说：

“胡萝卜须，这件衬衫上有一个纽扣掉了。”

胡萝卜须于是拿起衣服，来到了勒皮克太太跟前。她说：

“傻瓜，难道还要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说归说，她还是拿出针线将那个纽扣补上了。

“要不是你父亲待在家里，”勒皮克太太大声叫嚷，“你早就拿刀把我杀了吧。你早就想下毒手了吧。”

“把鼻涕擦干净，”勒皮克太太经常提醒胡萝卜须。

胡萝卜须动不动地就用袖子擦鼻涕，袖子变得皱皱巴巴的，他又把它伸平拉直。

当胡萝卜须感冒的时候，勒皮克太太给他涂蜡烛，弄得非常脏。可是费利克斯和埃内斯蒂娜居然开始嫉妒。她于是特意地说：

“要说这是生病，还不如说这是一种幸运呢。这可以让脑子清醒一些。”

一大早开始，勒皮克先生就在捉弄他。胡萝卜须渐渐有些厌烦了，突然间很凶狠地冒出了一句：

“让我安静一会儿，笨蛋！”

然而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股热流涌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嘴里似乎在嘟囔什么，不过连他自己也没有听清楚。只要勒皮克先生抬抬手，他几乎羞得要钻进地里去了。

可是勒皮克先生看着他，看了好久，什么手势也没做。

埃内斯蒂娜就快结婚了，勒皮克太太允许她和她的未婚夫一起出去散步。当然，前提是得让胡萝卜须监视他们。

“你在前面走吧，”她说，“你尽管玩自己的好了。”

于是，胡萝卜须走在他们的前面。他一路蹦蹦跳跳的，假如他放慢脚步，就会听到一阵贪婪的接吻的声音。

他咳嗽了一声。

这件事情让他变得激动。他走着走着，来到了村子里的十字架那里。他把自己的帽子狠狠地扔在地上，用力地用脚踩着，大声叫道：

“难道说，就没有一个人爱我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脑袋从墙后面冒了出来，那是勒皮克太太。她的脸上带着微笑，可是却让人觉得可怕。

胡萝卜须吓得慌慌张张，连忙改口：

“除了我的妈妈。”

关于作者与作品

儒勒•列那尔是法国文学史上一位别具风格的作家。出生在法国西部一个小村庄的他，作品凝炼、犀利，冷隽之中含着热情，质朴而富于幽默感。

父亲是个工程承包人，脾气暴躁，喜欢挖苦人。母亲是一个虔诚的宗教徒，对孩子非常严厉，好体罚。此外，他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父母亲都偏爱哥哥姐姐，列那尔动不动就挨打。于是他很早就离开父母到巴黎求学。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他便发表了《玫瑰花集》（1886），小说《食客》（1892），自传体故事集《胡萝卜须》（1894），优秀散文集《自然纪事》（1896）。

1896年以后，他致力于戏剧创作，作品有《破裂的乐趣》、《家常面包》、《凡尔奈先生》等。他的作品为数不多，却以文笔犀利、语言生动幽默的特点而为人喜爱。

作品中尤其需要提及的是《自然纪事》，书里汇集了一些描写动物的精炼短文，把无情的现实主义贯彻到乡村的各个有动物（更多的是家禽和家畜）的角落，他将人世的辛酸感慨倾注到动物世界中。他说黄鼠狼“相貌堂堂”，“穷虽穷，却干干净净。”而且会“上门教书”。他最出名的《蛇》只有三个字：“太长了”，这样的写作不为别的，只为让读者和他一起分享一种“冷冰冰的微笑”。这个作品从1896年初版以后，于1899年经由名画家图鲁兹——罗特莱克制作又出过一个插图版。此作品获得了极大的成功，1906年由法国作曲家莫里斯•拉威尔（Maurice Ravel）谱成了歌曲——《自然的故事》。

而被我们收录过来的《胡萝卜须》1894年初版后，于1900年被改编成了剧本，在安托万剧场上演，而后又被拍成了电影，成为当时一部妇孺皆知杰作。 书中讲述的那个在家里饱受折麿的儿童似乎就是列那尔的童年生活写照，书中充满了讽刺和愤怒，笔触凄婉却又富于幽默感，令人想起瓦莱斯的名著《孩子》。

有人查看过鲁迅的日记，说发现在1934年8月2日，鲁迅将列那尔的照片寄给了黎烈文。这说明鲁迅对那列尔是不陌生的。这张照片后来收入了黎烈文所译的《胡萝卜须》中。成了那列尔在中国最早的版本。

名画家图鲁兹——罗特莱克《自然纪事》插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