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引言·乌有之乡

子时·故乡

坐待天明

走马转心楼

旧日的村官

抽噎的女人

1954，雨雪交加

扁担挑子两头沉

“王八主席”

上海佬

报 应

“要是杀官，就去看看热闹！”

乡民的死法

四个农妇

几个呼吸困难者

一位失踪的残疾人

“一切都想开了，看破了”

做生活，受呀！

吃饭，还是不吃饭，确实是个问题

意想不到

县城里的消息和街景

认知的世界与魂魄的世界

丑时·异乡

落 草

天 数

学问四力。要么，遗言

这次第，浮世苍生

病例六则

亲骨肉

病 叟

两位先辈

两部半书稿

春去秋来

两副横幅

“这是规定！”

永远被人盘问qui vive ，意味着生命意义的覆灭

人必自虐而后虐之

“我的心腹哀鸣如琴”

“老师身体真好！”

语文作育，还是语文作育！

试题

军 训

前后十五分钟

教学事故

“本次刷卡可以讲座”

多情应笑，我差点休克

你我都是这时代的产儿

平淡无奇的人生

日常性羞辱

制度性羞辱与日常性羞辱

广播体操

0号楼与 —1分

二校门

惊喜

万里姻缘

风姿绰约

传 说

周末，京城的餐馆

地图在于安排世界

这一跪……

组合家庭

房事妙在迎合

二十个车牌号

最为卑鄙的话

富裕人家

道是新规还旧规

民国派头

出租车上的四种人

马脚

两个公园，一个出气孔

“公章不在”

观光客的道听途说

各取所需

洋人的信访

芳菲处，碧云风月无多

远乡的街景

每天，一个班

痴人说梦的翻译

两个表述，一点心意

晚近十来年学界衰颓三例

一份老老实实的“参考文献”

实力型教授与食利型教授

存在的花絮，或者，祝福祖国

儒在苍生

星星寸寸

学问如诗

我家书桌在天地间

用法学发声

七月的寓言

喜怒哀乐不劳代办

盗亦有道

习惯法：彰显遭到遮蔽的生活意义

近亲结婚的法理与情理

校园搬迁及其抗争的意与义

我们今天需要何种法律语言

知识梳理、问题意识与中国法理学教科书

私性幸福

让思想发声

如何守住这个世界？

追求一种尊重普世价值的国家理性

以优良政体向时代交卷

自由理念与一个新开端的体验

引言·乌有之乡

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乡，生活从故乡出发。

或在山麓，或临曲水。在山靠山，雾浓霜重，听林涛松吼。临水吃水，云淡天低，对长河落日。黄昏灯花结，娘亲唤炊，手足砥砺，柴棚便是天堂。两岸烟林，一天繁星，俯仰间，放飞那无边遐思，肯定是许多人终生抹不去的心灵深处的一缕悸动。最是梅雨时节，人约黄昏后，欲往还迟，好一个梦回人远。

人们常常又不得不流转异乡，在纷繁异乡抛洒生命。

流落异乡寻找生活，是因为躁动本身就是生命的特质。异乡让我们充满新奇，一如它的平淡无奇。异乡给我们以希望，正像它同样会强加给我们以痛楚和失望。在陌生的世界里，我们反而怡然自得，不仅获得了反观自省的机缘，而且不再恐惧，恰如异乡如墙，却又是门。撞上这墙，人仰马翻；走进这门，斗转星移。但是，异乡终究是异乡，如同故乡，都是不归路。

于是，我们最终落脚的，恐怕却是梦乡。

身在故乡，向往外面的世界，总觉得天风海雨，无边空碧。待到流落异乡，两肩只手，故乡的一切反而历历在目，温馨连带着迷蒙，尽管其实早已人地两疏。辗转徘徊，无着无落，那就尽情托付于梦乡吧！梦乡，这愿望之乡，不尽山川，无穷烟浪，尽可以挥洒想象，但不妨排愁遣恨。什么人事和神事，多少歌哭与清思，于此和光同尘。千卷诗酒，万缕缱绻，在此了无啼痕。剩下的，只有天地的寂静。夺不走的，恰恰是理性的澄明，或者，迷蒙。

哦，这时间的布施，还不赶快匍匐，感恩承受！

是呀，故乡虽在，如梦缥缈，胡可归！那叫做异乡的，早已成为安身之所，可身处其间，仿佛一切影影绰绰，自己永远只是个过路人。算来只有愿乡，也就是梦乡，任由编织，其实最堪托付。虽然，梦终有醒时。

人啊，本为自然之子，栖息于大地！生命履痕所及，精神安放之所，就是故乡，也在在均为吾乡。

然而，生命既如朝露，来去之间，它们岂不都是乌有之乡？！

夏雷冬雪，吾乡如梦；万古消息，坐待天明。

2010年2月23日于清华无斋

子时·故乡

故乡定格在离别之日，如同亲友活在他死去的时刻。从此，故乡成为行者的背囊，记忆里永恒的瞬间，滋养着离乡背井者的一生。那情那景，如同逝者对于生者而言，一些人永远年轻，另一些人止踪于颓然老迈的晚景。但是，他们都用永恒的问候，温暖着此在世界继续跋涉的生者。生，原是侥幸，如同死亡才是生命中的真实事件。

有时候，冷不防，心田里猛然荡漾起乡曲，眼前分明洒满老宅檐下的落日余晖。这光景，躲避不及，最是要命，可又渴求重现，虽然明知它总是来去匆匆，而且，终究一去不返。

夜，黑咕隆咚。

坐待天明

家父十三岁离家进城读师范，图的是减免学费、提供伙食外，还给每月三斗米的零花钱。读师范的一般多为寒门子弟，希望两三年毕业，回乡做个教书匠，谋个养家糊口的生计。如是这般，风前雪底，清霜暖日，暂寄个轻闲时光。不料，一学年之后，校方突然宣布所有学生必须加入三民主义青年团，否则，要么退学，要么自己负担一切费用。此为新例，旨在裹挟国民，强化党国一体，据说全国通行，如今八十岁上下的老辈过来人，可能都有印象。

无需任何手续，全校学生集体加入。

于是乎，这个十四岁少年成了一名三青团员，余生的命运和家小的命运，在城头换帜之后的三十年里，便都拴在这大家都不明所以的什么团上了。

某年某月某日，寒冬腊月，记得清晨河上冰凌泛光，朝霞映照之下，愈发清纯。盛桥镇，吾乡，机械厂支书张光圣，急匆匆参加区委会召开的动员大会。据说，会上“研究部署”了几项“掀起运动新高潮”的革命行动，抄家是重头戏。如今的青年或许能从电视上的历史剧中领略此项风景，但余生也晚，却与有荣焉，多次目睹亲历真人秀，真要感谢时代。“老三青团员”的家，在张支书的坚决要求下，榜上有名。

德国启蒙时代的一句名言是，“一个民族精神上的黑暗经常必会变得如此沉重，以致它不得不撞破脑袋来寻求光明”。当年中国撞破脑袋的，不乏其人。小镇无人犯傻撞头，但天良自在人心，不比人少。与会的一位同族长辈，于心不忍，偷偷告诉家母这一噩耗，告诫赶紧做些准备。

家里只有坛坛罐罐，四壁如洗，无须准备。想来想去，只有户口本和粮本最为重要，母亲将它们揣在怀里。家父离家在外，不可能知情，也无法联系。一家早早吃了晚饭，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四人，静候夜幕降临，干脆连门也不关。

夜半时分，街上脚步嘈杂。先是打门、呵斥和哭喊，继为翻箱倒柜、搬东运西的碰碰撞撞，最后只剩下铲墙挖地的闷声。这条小街，临河而建，都是吊脚楼，河上架桩，桩上铺设木板，便成河岸人家。于是，挖地连带着撬木搬板，间或听见家什掉落河水，咣咚，咣咚。家家大门紧闭，黑灯瞎火，好像连狗也不再叫唤。漆黑的夜幕下，只有被抄的人家，灯火忽闪，人影幢幢。

那一夜，三人自尽。欧家，地主成分，祖父当即跳河。早在十多年前“镇反”之际，老人家就已“陪斩”过一回，如今无此荣耀，却反而想不开了，怕是实在没了留恋生的欲望了。远房亲戚，查家，也是老祖，冲出家门，跳井。寒冬腊月，等待他的自然只有死亡，直到第二天家人才敢去捞上尸首。最后，拂晓时分，谁也没想到，一位受人尊敬的私塾老先生，居然撞墙而死。原来，查抄一宿，毫无所获，正准备鸣金收兵之际，专政人员看到门口一个小圆镜子，顺手牵牛，打算据为己有。反转端详，镜后居然有一人像，影影绰绰，众人仔细辨认，其中一位年长者发现，不是别人，竟然是人民公敌蒋光头。顿时，士气大振，立马将老先生打翻，罚跪在地，责令老实交代。这小圆镜子是老先生结婚时的信物，留存四十年，只为记着老伴的情义，早已忘掉镜后的鬼头。讲不出所以然，再打，老人奋力冲向石墙。

半夜行动之前，他们再次核实名单，一位负责人员，不知为何，主张将许家划掉。于是，躲过了初一。多年以后，烟消云散，当年的当事人如是告之。

那一夜，我们母子五人，和衣拥被，坐待天明。天亮了，无人上门，于是母亲将门关严，安顿孩子们睡去。

2009年9月6日于清华无斋

走马转心楼

吾乡工商不兴，读书风炽，但不太看得起教书的。譬如孩子贪玩，不好好读书，家长便会指着教书先生说：“不用功，将来只能和他一样，看你怎么混？还要不要吃上饭？”二十二年前，我硕士毕业，留校任教，曾让父老扼腕。这几年，一些地方施仁政，中小学老师的工资走公务员系列，有保障，好像手指的对象便换成了下岗工人。至于农民工，得瑟瑟，连被指的资格也没有。

其实，老家并非自古看不起读书人。恰恰相反，记忆中老辈们说起他们，总是用先生这一尊称。譬如，常常念叨的有宋家三先生，即大户宋家读书的老三。1977年恢复高考后，凡有考上的，大家便说，“又出了个三先生”。

乡人挂在口上的读书人还有一个，大名马敬思，“马先生”。

马先生早年就读于燕京大学，再读朝阳，或者，先读朝阳，再读燕京。毕业后任职南京战区军事法庭。1945年抗战结束，马法官辞官回乡，据说是不愿为伍，宁肯回乡办学。马家是本地大户，三进三层的大宅院，中院除假山曲水与水中的金鱼、荷花外，尚有戏楼一座，外人称为“马家洋楼”，或者“走马转心楼”，意思是打马悠悠近亭台，妆成临水俟佳人吧。

与马先生一同回乡的，还有他的两房太太。将前楼整修，三人办起了私塾。先生教国文，太太教英文。教室空简，只挂一条幅：“读书救国”。我大哥生逢其时，徜徉其间，从春又到春。

春到了，人民政府取缔了他们的办学资格，他们于是办幼稚园，说是有力出力，总得做点事。又过了两年，夏秋之际，马先生成了“历史反革命”，五花大绑，跪在万人批斗大会的台上。主事者控告，姓马的借出长南京战区军事法庭之便，残酷迫害劳动人民。马先生答曰：我所审判的都是强奸民女、抢劫民财、临阵脱逃的败类，恰恰是为了保护百姓，怎么能说是迫害人民呢？对方稍微一怔，无言以对。这时，从台下跳上一位区委员，壮汉，斥曰：“他们都是抓夫拉丁才去当兵的，原本就是劳动人民，你审判他们，说到底迫害的还是劳动人民。”被告不服，准备再辩，主事者上去一个嘴巴，再当胸一拳，将他打倒，然后振臂高呼：劳动人民万岁，云云。胳膊如林，怒涛汹涌。山呼海啸中，那倒地的马先生顿时淹没于人民群众愤怒的海洋里。

据说，那天所有他曾经教过的学生，都遵命站在前排受教育，目睹活报剧，跟着举拳挥手。

说来有意思，这批斗会的场地，叫李家仓。李者，李鸿章也。吾乡多为李族庄田，夏秋收粮，为便储运，遂就地置仓。中堂者，真乃合肥也！城头换帜后，新政权将粮仓推倒铲平，变做专门批斗兼行刑的场地。由此，革命添了一份威风，小镇多了几缕肃杀，而恰恰都是时代的风景！

马先生判刑劳改后，据说一位当年曾经受他援救的高干过问，遂得保外就医。家产早已分尽，连走马转心楼都住进了几户人家。他们夫妻三口，于是栖身在当年私塾前的门廊，白天要饭，晚上蜷缩于楼前。地下铺芦席一张，旁边碗三只，筷子三双。

转眼到了三年“自然灾害”年月，大家都奄奄一息，自然讨不到饭了。冬天的早晨，人们发现马先生死了，两眼也不见了，剩下两个黑窟窿。旁边的太太说，丈夫半夜咽气，双目圆睁，用手也合不拢。她们早已无泪，也无力，未几，发现一群老鼠正在啃噬这圆睁的晶体。

那年月，饿殍遍野，人死了无人埋，竟至腐臭生蛆，最后只好连房带人一把火烧掉，是常有的事。马先生死后的当日，两位太太躺在尸体旁，再也没有起来。几天后，她们和自己的夫君，都在火中成了灰，分不清谁是谁，永远在一起。

“读书救国”……

2008年5月1日于家中

旧日的村官

如今，为了缓解就业难，聪明人发明了“大学生村官”一差，多少给一部分贫寒子弟暂时找到了一个讨份口粮的去处，同时，还仿佛与什么“吸纳政治”扯上了边。有人说好，甚至好得很，这便让人不得不怀疑起说话者的诚信。因为，既然这么好，为何不让令郎令嫒踏上此一光明坦途呢？却反而舍近求远，急迫迫送他们远赴大洋彼岸。也有人不以为然，并且将之与昔日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种种联系起来，匪夷所思。

假期回乡，老辈们谈往忆旧，说到吾乡昔日还真就有这么个“大学生村官”呢！

高正迟，男，二十郎当，一表人才。家里是大户，念完高中后，到省城读大学。未及毕业，发狠回乡，誓言报效国家，从建设新农村开始，不知是中了梁漱溟的毒，还是上了晏阳初的当。反正，既没念完书，也不曾婚配，一甩手，回乡做起了保长，忙活移风易俗、修桥补路、开学堂、办医院一类的勾当。

事情还没办完，未几，城头换帜。伪职，罪当枪毙。老辈们回忆，法场上，行刑之前，高先生朗声讲了两句话：一是，报效国家，道不同不相谋，问心无愧；二是，要是有对不住乡里乡亲之处，请原谅，来世再补偿。

“砰”，一声，就一声，这热血青年越过了生死线，站在了这出闹剧帷幕的那一边。

说是“砰”一声，其实不准确。读者诸君肯定以为是枪声，其实是锐利刀锋劈过颈项。当日负责行刑问斩的高姓领导，几天前叫游击队长，此刻换了头衔，据说平日最恨酸溜溜的“文人”。此君处决犯人，一律喜用大刀。处决保长，照例刀劈。头颅滚落后，再奋力将足下躯体肋骨剖开，割下心脏，挑于刀尖，高举示众。鲜血淋漓之处，红旗招展。

当天，这青年不孤单。因为，笔者在“坐待天明”一文中叙述过的欧家老爷子，这回分到的角色是“陪斩”。当其时，与“反革命分子”高某人恰恰相反，这位年龄还不算老的欧老爷子，刀风一过，居然惊吓不已，以至于痴，“文革”中捱不过，终于在抄家的当夜跳河自尽。不过，也有人说，他是装痴。

高村官的名字颇有来历。原来，高父当年老大不婚，每有提亲，总是打趣：“迟了，迟了”。三十多岁后，方始婚配，育子三头，曰：正迟、二迟与三迟。

二迟与三迟，在后来的“三年困难时期”，相继饿死。他们三兄弟，来到这世上，迟了；离开这人世，倒是赶得早。

2009年9月9日于清华无斋

抽噎的女人

她，街坊，高挑个头，水蛇腰，黑发如漆，做成一个盘髻。肤如凝脂，加上总是穿一身黑，愈发显得白皙。四十出头的人了，走起路来，依然似乎袅袅婷婷。愁眉微蹙，好像满怀幽怨。多半时候，悄无声息，如同古井。也有人说，这是不吉之兆。

这是三十多年前，小镇，一个少年眼里的邻家女人印象。

她有两儿两女，街坊说她还捂死过一个女儿。情形好像是：坐月子时，她给孩子喂奶，将一对沉乳贴紧，婴儿的小脑袋淹没其间，慢慢就断了气。妇人抽噎，不敢放声。此后，老街坊们回忆，半夜常常从她宅中传出呜咽。

为什么要这样呢？莫非心藏隐痛，难以为外人道？

街巷里，无风也要起浪，流传着两种说法。

一是说丈夫希望多添男丁，结果却是女儿，自然不悦。女人想不通，心一横，捂死了事。但此说不可信，因为他们已然育子二头，此刻来个闺女，应该大喜。事实上，以后他们又有了两个小辫子，一样欢天喜地。

又有一说。女人花容月貌；丈夫无钱无势，手艺人。临近有土匪，占山为王。匪首觊觎美色，常常夜半下山，潜入民宅，这做丈夫的男子只好走开，不然保准哪天一把火，连人带房都烧了。女人肚子渐渐大了，全家欢喜，可却有了那个死去的女婴。

两年后，大军驻扎，准备过江，解放全中国。匪首反正，摇身一变，举旗换帜，成为“地方武装”。又过了三年，遭人检举，属于“历史反革命”，毙了。

2009年9月6日于清华无斋

1954，雨雪交加

关于1954年，吾乡巢湖一带百姓记忆中共发生了三件大事。

先是洪水滔天。农历七月初，豪雨连绵，百姓人心惶惶，为家园安危、老少性命而揪心。传说百多里外的二坝江堤已破，区政府大门口正在紧急搬运档案文件。大家躲在窗后，看在眼里，表面不无平静，内里却愈发嘈切。如今人们知道，当时江堤确已溃破，上头急电封锁消息，一边自己先搬家，一边布置“严惩造谣惑众”。七月初七，洪水汹涌而至，一片汪洋，家家没顶之灾。

继而冬至，大雪纷飞，为耄耋长辈所未尝见。都说大水之后必有大雪，果然灵验。乡民无奈，哆嗦于棚席，辗转在丘壑。老辈回忆，亲见田埂行者，倏的倒毙。他们幸免于洪水，却难逃于饥寒。

其间穿插的第三件大事，就是批判“高饶”。“高饶”者，高岗、饶漱石也，皆为封疆大吏，据言甚至号称“东北王”。他们自己印票子不说，还养着一干耍枪弄棒的。朋友，傻子都明白，这哪儿成呀。全民批判，事关党和国家的生死存亡，见缝插针，虽灾民而不免。于是，凡吃公家饭的，早在洪水尚未退却之际，即已撑筏划船，利用一切工具，于规定时间，赶往指定地点，开会发言，挥拳头喊口号。一般灾民，于各自临时避难地点，通常是小丘小山，啸聚成群，听报告，受教育。满目泽国，腹中存粮不多，加上牵挂老小，因而，言者缈缈，听者昏昏，自是意料中事。更有犯众，半道溜号，因而当即冠以“高饶分子”，现场陪斗，颇不乏其人呢！既是观众，又是演员，一席天幕下，这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大舞台。只不过，闹剧之后常常是悲剧，“翠幄香消，都成闲梦，醉时风雨醒时凉”。

据家父相告，洪水未息，而布商粮商即已于避难地点开张，晚上布粮置存棚席，自始至终，无偷盗，无损毁。相较于从前兵荒马乱时的盗贼蜂起，此时此刻，可谓弊绝风清，令人至今印象深刻。

为什么呢？

因为，自打解放，人人接受教育，亲见亲闻坏分子们的下场，“杀人杀得寒心”，几年下来，大家都“站得笔直”。

2010年2月22日于清华无斋，新春试笔

扁担挑子两头沉

“文革”开始，家家贴主席像，胸前佩戴主席像章，既是自觉，也是时尚，更是任务。虽僻壤农家，不能幸免。主席者，湖南韶山毛公润之也，此刻位尊九五，正在领导亿万人民继续革命呢！不久，润之的塑像，各种材料和型号的，从石膏、陶瓷到混凝土，大到人高，小到指样，全身半身，站立坐卧，挥手甩臂，应有尽有。它们纷陈于明堂，雍容在乡宅，欹欤盛哉！乡民有福，生逢其时，在旧有的菩萨泥塑外，又见识了现代真神的威仪。

那时节，无论是在商店、机关抑或家中，凡是面对这尊真神，不能说“拿”、“搬”或者“动”，更不能说“买”——伟大领袖是你能买卖的吗？而要说“请”。譬如，到商店看中一幅署题“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像，或者，“毛主席畅游长江”的相片，便须向售货员老爷或者姑奶奶低声下气地说：“‘要斗私批修！’劳驾，我想请一幅主席像，敢问多少钱？”老爷或者姑奶奶高兴了，甩过来一句：“‘铺张浪费，就是极大的犯罪。’一毛五。”要是心绪欠佳，不曾搭理你，那就得再问一遍，照例还是以“语录”开头，有时候，还要以“语录”结尾。

五里墩，一个百十来户人家的村庄，顾名思义，距离小镇五里地，相传曾是李中堂演练淮军的场子，也是当年曹孟德练兵巢湖的驻在。乡民到小镇采买或者闲逛，叫做“上街”。譬如，一早起来，扛个扁担，甩开步子往外走，乡邻打招呼，一问一答，“去哪里？”“上街呢！”，一清二楚。如此，小镇的居民享受着优越感，因为他们是“街上人”，呼“上街”的叫做“乡里人”，就像县城的居民呼唤小镇居民为乡下人，全国人民在北京居民看来都是“外地人”。

今天，这五里墩的小青年“上街”，要办两件事。一是采买猪肉。因为不让农家养猪，怕他们乘机搞资本主义，因此，农人也只好“上街”才能买到肉。好在进入新社会后，他们发扬中华民族优良的素食传统，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荤腥，也就无需天天上街。二是要请神，不是纸面的，而是一尊立体的塑像。要求家家都有，“早请示，晚汇报”，不能不请。

小青年一买一请，很快办完了事。将猪肉用草绳拴好，系在扁担的一头，扛在肩上，另一手拿着神，便往回赶。走到半路，觉得这样麻烦，便又用一节草绳，系在神的脖颈处，挂在扁担另一头。如此，两头平衡，晃晃悠悠，回了家。

两天后，警车尖啸，一路疾驶，径直进家，五花大绑将人带走。

原来，那天，小青年哼哼呀呀，摇摇晃晃，腻腻歪歪，招摇过市，早已引人注目。当中，不乏觉悟高的革命群众，都懂“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早已绷紧了“阶级斗争这根弦”，即刻向政府举报。政府查实，确属阶级斗争新动向，罪大恶极，于是连夜开会，定性“现行反革命”。

据说，那小青年供认不讳，获刑十年，就近押往白胡农场劳改。“文革”结束不久，正好刑期届满，出来后到处闹着要平反，没见结果，又娶不上媳妇，便离家出走，不知所终。有人说，在外头发了，个体户，三妻六妾。也有人说，在巢湖岸边的芦苇丛里，看到了他的尸首，皮包骨，小样儿。

前文说，“售货员老爷或者姑奶奶”，当今的年轻人怕是不太理解为何如此称呼。朋友，在那个短缺年代，他们是国营单位的公家人，经手的是衣食，属于有头有脸的人嘛！大家为了活命，都只好看他们的脸色，因而，水涨船高，便都成了尊亲属了。如同八十年代中期的北京出租车司机，是比大学教授精贵许多倍的金领呢！架子大，不奇怪。你说，不是老爷，不是姑奶奶，又是什么？就像今天的资本家们，特别是国企的老总们，个个山呼海啸，人五人六，玩得兴起，也要雇个据说叫做艺术家的技工，捏个头像，或者，描个画像，挂在那叫做公司的场子里，挺雅致呢！

只有农民工，依旧扛扁担，即便上了像，也是黑压压一片，题曰：英雄群体。

2009年9月6日于清华无斋

“王八主席”

“文革”初起，批判开道。除了各色大会，编排板报、刊行画报以及各种说唱，是“大批判”的主要形式。凡单位里能写会画的，都被调动起来，各展其才。

小镇的秀才，这回有了用武之地。

机械厂是小镇的重要单位，自然事事要走在前面，而各项人才之多，亦且名列前茅。王秀才字写得好，各种美术体，随手刻画，大家都很钦佩。

于是，王秀才抽调到大批判组，不用再抡大锤，虽说生活轻松了，却也不敢懈怠，即便没有实质性任务，也写字不止。“练字就是练兵”，这是领导嘱咐的。

那一日，他又在练字。用刷把练习写斗大的字，只能以墙为纸。那年头写字，不是写主席诗词，就是写“主席万岁”，或者“人民公社好”之类，不若今日练字，必是古典诗词，韩柳苏米，好雅致。实在不行，还可以“日破云涛万里红”。果不然，王秀才下笔就是魏碑，“毛主席”，三个大字，遒劲有力。“席”字写到最后一竖，有人叫他赶快去办公室，他急忙忙将刷把上剩下的红漆往桶里沥沥，还不干，又用力朝墙上甩了一下，风火火奔去。

日复一日，大批判不再是文斗，而升级为武斗了。王秀才的事反而少了，每天吊个帮子，看看热闹。那天写字，以及字还没写完、将主席老人家晾在一边的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日，区长来检查工作。他还没被打倒，相反，却将老早就想打倒他而他也想打倒的书记给打倒了，一时间代表真理，遮天蔽日。区长美威仪，走到那堵墙前，稍加端视，突然神色严峻起来，厉声呵斥：“谁？谁干的？反革命！”

原来，王秀才那一甩，将“毛”字下方左边甩出了一撇。区长测字功夫了得，不输算命的瞎子。众人经他点拨，明白王秀才其实写的是“王八主席”。

当下五花大绑，关进大牢。——朋友，那年月哪有什么法律意义上的大牢，随便弄几间屋子，黑灯瞎火的，棍棒伺候，看管起来就是了。这原本抡大锤，却不幸会写字的王秀才，就被关进了厂区的一间黑屋，屋子外墙就是他练字的那堵墙，因而，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与同样喜好甩两笔的润之成了邻居。

长话短说。此案作为重大现行反革命案件，逐级上报，最后“纠出来”二十多人。他们早就密谋策划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书写反标，蛊惑群众，人还在心不死，将罪恶矛头直接指向伟大领袖。这还不杀，那杀谁，又怎么足以平民愤呢？！

于是，在关押了四十天，皮开肉绽后，这王秀才就被押赴刑场，山呼海啸里，毙了，没了。其余的，或判刑，或批判，或监督劳动，都没好下场。

诸位，你要较真，试问这到底算是个什么样的现行反革命集团，那你便“很傻很天真”了，要不然，你就是被美国佬的卫星从火星上掳来，故意用来反衬地球人的聪明的。没个名目，你也太低估“他们”的创造能力了。最终，此案以“青草堂反革命集团案”结案，是小镇“文革”的伟大成果，向国庆献礼的节目呢！

事隔整整三十三年，我听家父说起此事，走访了能找到的几位七老八十的街坊老前辈，他们都知道此事，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定下这么个名目，也从未听说过这叫作“青草堂”的地方。

那区长呢？

前几年去世了，还开了一个追悼会。

2009年9月5日于清华无斋

上海佬

“文革”初年，上头倡导“过革命化的春节”。

这个“革命化”，不仅旨在与传统一刀两断，因而人间不再有全家团聚、慎终追远、敬老爱小、走亲访友以及把酒品茗一类的旧俗，而且，更有功能预设在内，即哪怕是大年三十和初一，也不放假，坚持上班。不仅不放假，相反，还要加班加点，从而，在“稳产”的基础上，誓夺“高产”。此之谓“开门红”，或者，“满堂红”。如今五十来岁以上的人，对此都不陌生。

故事开始了。

年三十的当晚和大年初一早晨，县“手管局”一把手给各基层单位打电话，逐一查核各家工厂的出工出勤，所获皆为喜讯。有的单位甚至报称，连“家属”，即老娘们，也坐不住，走向了“生产第一线”。还有的，更是大年初一就浩浩荡荡到政府门前“报喜”，满目红旗招展，一片锣鼓喧天。有声有色，恍兮煌兮。唯独砖窑厂场长，“上海佬”，告谓天冷，泥坯冻结，无法生产，早就循例放假。的确，旧日砖窑厂，每到冬天，起码都要放两三个月的假，此为常态，非人力所能左右。

初一大清早，局长再问，又作如是回答。

五十年代初，一批青年从“大上海”到安徽等地“支援内地建设”，当地人称他们为“上海佬”，对方反称“安徽小”，彼此并无恶意，毋宁爱称，并兼打趣的意思在内。其中一些，属于“华东革大”的毕业生。可怜这位上海佬，好像就是“革大”出来的，大年初二就被“揪”了出来，接受批斗。宣布的罪行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不服，被打，关押月余，发现用裤带吊死号中。结论是，“畏罪自杀，自绝于党和人民”，如同蚂蚁碾死于人足。

当年，大批上海产业工人和“技术干部”，响应号召，支援内地，足迹遍及神州，均为兢兢业业的楷模。因与内地惯习隔膜，虽经艰苦磨合，依然有隙，因而，不少处境不佳。“改革开放”后，部分返沪，命运之舟再度颠沛于风浪，想必各有其一阕生命故事，或悲或喜，展示的不外是大时代滔天洪流激荡出的一滴水珠的光影。部分早已成为当地的一分子，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如同后来上山下乡大潮退后遗留在各地的知青们。还有的，天谴地弃，或者，自作孽，不免成为时代的牺牲品。

1985年夏，我到安徽的白胡农场做田野调查，适值上级局领导深入基层巡视。我们一同坐车到一个大队，“听取”汇报。会议过后，一位“刑满留场就业人员”，也是“上海佬”，走进室内，通过大队干部递给局长一份厚厚的材料。这是一份意见书，详述农场生产、管理各个环节存在的问题，提出改进的意见，并附有各色表格。胡姓局长接过材料，当场让“上海佬”过来，握手，称许有加，“爱场如家”，云云。末了，起程返回场部，上车，将一沓稿纸脱手甩给坐在旁边的“田野调查”者：“这玩意儿太高深，我们看不懂，没用，你留着参考吧！”然后，转头问前座陪同的本场干部：“哎，这个家伙是不是有精神病呀！”对方并不作答，好像也无须回答，不约而同，两人及时发出哈哈大笑。

多年里，我一直保留着这份47页的手稿，工工整整的楷体，还记得有“多种经营，以渔养农”以及“干部普遍多吃多占、动辄打人骂人”这样的话。一晃十多年过去，我人到中年，回国任教，清点平屋的书本，发现放在书柜最低一层的这份文本，早已字迹漫漶，不复辨认，手一抖，居然窸窸窣窣地碎了。

七十年代初，二哥在工厂学开铣床，师傅是上海佬，我们叫他“阴师傅”，同事叫他“老阴”。秃顶，瘦削，神气活现，哑嗓子到处响。每逢过年过节，阴师傅都要穿西装，打领带，外面罩上一件咔叽布油腻工作服，自得其乐，没事找事地偷着乐。——那年月，穿西装，打领带，典型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要是知道了，那还了得。阴师傅看我喜欢西装，就将上衣送我。我大摇大摆穿着去上学，招摇过市，引来异样的眼光，未觉窘迫。不料，走到半道，正好迎面碰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上海知青，一个同样瘦削如豆芽的上海佬。那厮见状，好像气不打一处来，抡棒朝我打来，棒喝：“我叫侬穿，我叫侬穿。”

2009年9月9日于清华无斋

报 应

小镇尽东头，沿河往下游，不远就是关帝庙，又称三关庙，供奉的是关公，关圣人，关帝老爷。据说，颇有些香火，几个住庙的和尚，靠关帝爷养着，日子过得算是小康。

虽说是新社会，历经“运动”洗礼，但乡民心仪的依然是忠孝节义，念兹在兹的还是礼义廉耻，只是时时遭临价值标准的冲突，无奈而茫然。这不，有一年，小学的政治课，内容竟然是往访三关庙。牙牙稚童，临其境，观瞻逝者的伟岸仪表；红朝新民，审其情，体会先辈的义胆侠肝。如此这般，将历史拉到目前，时间原是空间。若说“教育效果”，好像比学雷锋更受震撼，也更为实在。当其时，两进旧屋，一个小院，三垄菜地，几位缄默不语的光头老人，粗布衫，作惊弓之鸟状，构成了父兄口中的解放景象。——那小康盛世，已然不复于世了。

转眼到了“文革”，天地玄黄。破旧立新、兴无灭资的狂风终于刮到了小镇。姓盛的青年，部队复转回乡，见过大世面，思无邪。一群青年，有邪无邪，因缘际会，啸聚成群，在他的聚合下，终于有些寄托。这氓众，赶上了时代，经不住煽惑，热血发酵，人性原本的邪恶无遮挡，于是挨家打砸，见佛呵佛，逢祖斥祖。几天下来，临末了，想起还有三关庙不曾光顾，于是叫嚣乎东西，挥棒直捣。

综理几位老辈的叙述，情形大致是这样的：那一日，盛桥镇这位姓盛的，号令一众，先是将几位光头痛殴，继而捣毁家什，最后，百无聊赖，解开裤子，齐齐朝佛像身上撒尿。布衫光头，此前任凭凌辱，一言不发，此时此刻，怒不可遏，大声呵斥“报应”，并预言暴徒三日之内必将吐血而亡。——想当年，法兰西大革命浪潮汹涌之际，呵佛叱祖是暴众的嘉年华会，连巴黎圣母院亦且惨遭涂炭，可见一旦心心念念指向解放，而非自由，人性即刻溃不成军。

结果，三日不到，这昔日的兵士渐感心痛，突然吐血。倒是没死，但从此落下了痨病，佝偻着个身子，踽踽而行。百姓相信报应，说是佛祖显灵。医生相信科学，说是因为早前服役，在工程部队修建隧道，长年处于阴湿环境，早已种下病根，此时发作而已。

报应似乎还未终止。不旋踵，来小镇制止“武斗”、负责“支左”的部队首长，根据“备战备荒”的统一部署，一声令下，将他全家户口下乡，撂到远处一个山边的村落。这复转军人，全家老小，一夜间变成了农民，再无资格“吃商品粮”了。——朋友，在严如种姓区际的城乡二元体制下，这意味着人鬼之别呀！

据说，在那远处的村中，不知为何，原本根正苗红、率先造反的他，屡遭批斗，肋骨也给打断了几根，一只眼睛也瞎了，幸运的是，虽还在吐血，却不曾死去。并且，在“文革”结束后的几年，求爹爹告奶奶，又回到了小镇，在机械厂就业，重新“吃上了商品粮”。

可报应依然没有终止。这回的理据是“三种人”：“打”“砸”“抢”分子。方式当然还是批斗，但已不再打人了，只是别人喊喊口号，自己写写“检查”而已。事过境迁，噩梦醒来是早晨，大家都恍然“上当”，仿佛刚明白油盐柴米才是人间正道，跑龙套充当木偶“闹解放”毕竟无法解决肚子问题。

那么，报应终止了吗？没有。九十年代初期开始，集体企业陆续倒闭，第一批失业者中，就包括这位昔日将青春年华无私奉献给开山放炮革命事业的退伍老工程兵。这回，他熬不过去，吐血，不停地吐血，终于吐血而亡。

临死前，退伍老兵告诉守候在床前的家人，自己看见了关帝爷。随即，一脸安详，似乎无牵无挂，沉沉睡去。

整整三十年前，我回乡省亲，踟蹰街头，远远望见他勾着腰，面如土灰，一脸和善。叫一声“盛师傅”，他反倒腼腆，寒暄几句，转身离去，喃喃“读书好，好好读书”，云云。

那关帝庙呢？早已不知所终。据说，小镇长大，早将郊野容纳，旧址之上，修建了一座商住两用楼房，中间一层是卡拉OK厅，兼卖“人肉”，每到夜晚，嚎声震野。

又说，是一座屠宰作坊，杀猪杀狗，肉品专供都市，也有远处的和尚偷偷来买的。

2010年6月22日于清华无斋

“要是杀官，就去看看热闹！”

九月回乡，适值秋凉，居然凉过北方。小雨淅沥，两夜不息。离乡三十年，这回才得重温只有梦里见到的雨，九月的雨天。枕着雨声，一夜酣眠，心里那叫踏实。

未几云开，红火大太阳，市声嘈杂。原来，午时三刻，官家要杀死囚。

何人何事？罪轻罪重？有无冤纵？受害人是谁？囚犯父老高堂现在何方，今后谁来养老送终？众口参议，莫衷一是，群情愈发沸腾。

故事是：两个农村青年，本在城里打工，适值经济危机，工厂关门，于是回乡，但已不愿再向田地讨吃了。闲居半年，坐吃山空，耍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被害人反抗，一刀要了人家的命。

有说可悯有说该杀。说可悯的，叹息二人未婚，连一儿半女也无，甚至不曾尝过人间的甜蜜。说该杀的，憎恨其扰民害命，感喟不杀他们，大家都没法过日子，“乾坤朗朗，光天化日”，云云。但不管怎样，这枪毙人的场景，还是要去看看的。毕竟，就算是城里，这样的机会也不是很多。

一个剃头匠路过，插嘴：要是杀贪官，还值得看看；砍两个乡巴佬糊涂蛋的头，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似乎醒悟，又好像不得要领。各有活计，都急着去做，没时间耽误工夫。

“要是杀官，就去看看热闹！”一边说，一边散了。

2009年9月5日于清华无斋

乡民的死法

在一篇同题文章中， 笔者记述了四位长辈乡民的生死故事。在这一篇中，我将述说同辈乡民，甚至，晚辈们的死法。如同尊长辈乡亲，他们生活于急遽变革的大时代，如同一粒砂子，为时代大潮抛来抛去，终至于消隐无形。

两个男孩

一个六岁，一个七岁。父母从安徽老家来北京打工，他们随同来京，上打工子弟学校。比诸千山万水间，数以千万计，长年不见父母一面的“留守儿童”，他们真是幸运之至。住南城，城乡结合部。租两间平房，小哥俩单住一间，另一间既是父母的居室，也是厨房。周围多为来京务工的农民工家庭，乡音嘈杂，但似乎并不妨碍交流。每日放学后，小哥俩一起玩耍，钻泥堆，满地撒野，天养地养。旁边就是建筑工地，目睹南来北往、横冲直撞的滚滚车流，小两口为一对宝贝儿子担惊受怕。

北京常旱，唯夏季多雨，一年的降雨就指望着七月和八月。这是奥运之年，雨量充沛，万物茂盛，以致奥运会开幕当日，竟然不得不“人工消雨”。科技服务人世，能量无比，难怪科技家光荣伟大，也最爱国，跑到全世界去爱国。像全国百姓一样，这年轻的“外来务工人员”小两口，也打算那天一家围坐，观看开幕式电视转播，分享祖国的荣光。

此生此世，他们注定没法分享这一份荣光了。就在那个双八的吉利日子前几天，北京降下了大雨。雨停了，路上积水也慢慢消退了，两个小家伙出门，再也没有回家。

在他们居住的平房区对面，一路之隔，是已经拆迁完毕、准备新建住宅的空阔地。地上不时有浅浅的积水，孩子们跺脚拍手，玩得起兴。不料，其间居然有一个下水涵洞，不曾加盖。小哥俩没来得及吭一声，齐齐落下，就此告别了天空。

地产老板说，别人都不往下跳，偏偏就你们家孩子掉下去，能怪谁呀？只能怪自己！“有关方面”附和，认为有理，再次强调最重要的问题是安全教育，特别是对于“进城务工人员”的安全教育。

四个农妇

安徽是农民工输出大省，情形最盛时，青壮离乡，村中只剩下老弱妇孺，是为“386199部队”，取意三八节、儿童节和九九重阳节，譬喻妇女、孩童与老人也。

四个农妇，年龄都在三十来岁，因为男人同去一处打工，而常常聚在一起，有事没事，絮叨的不外是同样的思念。

农妇在乡，不仅要照顾一家老小，养鸡养鸭，还要种地。也有的光景较好，干脆不再耕植，给国家交钱代替交粮。不过，多数还是要侍弄庄稼，好歹算是个收成。后来，国家施仁政，免了农业税，其实是赦免了女人们的辛劳。

春夏多雨，要是大暴雨，就得及时放水，以免稻秧遭淹。这天半夜，又是一场暴雨，风雨交加。几个妇人，原本商量天亮再说，但雨势太大，终于放心不下。于是，或披雨衣，或持雨伞，手拿铁锹，大呼小叫，急急出了家门。夜空中，闪电映照雨柱，吞没了她们的身影。

同样，她们再也没有回家。

原来，她们双脚站在水田，一人手拿铁把雨伞，雷电劈来，一起遭殃，终于没等到天亮。

几个呼吸困难者

小伙子到浙南一家工厂打工，春节回乡后，真金白银，渲染那里的好处，又带去了几位。几年下来，呼朋引类，周围数村，去了不下百人。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百十来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或者，去往别处打工了。唯独这几位，哪里都去不成了。他们在浙南的这家工厂，年头太久，最后又全都因为“呼吸困难”，难以为继，被清退离厂，不得已回了乡。

这一带的工厂，生产一种专门出口日本，编织“榻榻米”的材料，好像是用芦苇加工。据说，其中一道工序，是用手工将芦苇上的苇穗抖掉。一抖，满屋苇穗弥漫，直呛鼻腔。天长日久，工友们感到呼吸困难，直至无法呼吸。一位工友检查后，倾家荡产，赶到青岛一家医院洗肺，不久，还是死了。

他们几位，也都慢慢窒息而死。家人愤懑不过，跑到那里讨公道，被“维稳”人员痛殴，半道截回。

一位失踪的残疾人

小两口，过日子。男的蹬三轮车，女的在家门口摆个小摊，卖卤食。一个女儿，上小学。天天一早，妈妈在家门口抱着送上车，男的蹬车送到学堂门口，抱下闺女，甩手去找活计。谈不上富裕，也不算难过，温饱有余，像大观园刘姥姥说的那样，有多大的碗，就吃多少饭。

天有不测风云。据说，这男人不讲规矩，拉车拉到了别人的地盘，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就在这县城里，据说有几百辆三轮车，从业人员错杂，常常为抢生意发生纠纷，政府只好规定单双号运营。不知是否犯了这条禁忌，反正，这男人成了残疾人。主要劳动力没了，一家生活顿时陷入窘境。

女人把泪一抹，跟人到上海打工去了。第一年回来，带回来一万，看得出来，人憔悴多了。第二年，只过了半年，就寄回来两万，相当于过去小两口一年的收入。常通电话，告谓在一家房产公司做“售楼小姐”，“朝九晚五”云云。还跟女儿QQ，发给女儿几张穿着制服的相片，时髦的发型，看得残疾人心里痒痒。父女远在家乡，祝祷亲人平安，千恩万谢雇佣她的好人。

但是，一些闲话也渐渐传开了，大意是女人男人什么的。听多了，男人心烦，把女儿托付给长辈，跑到沪上，找到了女人。

哪有什么房产公司，原来是一家洗浴城。女人哭诉，除了伺候老板，还要接待客人，自己早成了个脏人。

那男人无语，回了乡，把全部积蓄都存在女儿名下，从此消失了。一晃十年，太阳天天照样升起，又落下，唯独GDP 涨个不停。有人说，在远方的某个城市，看见过一个叫化子，像是他。也有人说，他被人贩子掳去，取光身上的器官后，埋了。或者，如《一九八四》所言，“化为乌有”了。

那原本摆卤食小摊的地方，盖起了一座五层楼房，闪闪烁烁的霓虹灯表明，这是个温柔富贵所在。女老板不是别人，就是当年带这个小摊主去上海打工的一个女人。伊，人到中年，风韵犹存，如今发了，回乡报效父老，为振兴家乡经济出力。为此，据说政府敲锣打鼓，专门送上一块匾，当地电视也做了报道。

“试数花枝，问此情何若。为谁开，为谁落。”古人词句，如今读来，真是别有滋味。

2009年9月12日于清华无斋

“一切都想开了，看破了”

乡民多节俭。千年的教化，代代相沿，节俭早成天性。而且，节俭是供给不足年代里的不得已，一切人类的活法。否则，没法活命。其实，部分人类吃饱饭，也是晚近的事，而至今人类尚未都能吃饱饭，吃饭依然是困扰地球人的头等大事，才是永恒的事。可能，喂饱肚子永远都只是个梦想，倒是宿命呢！

可是，俭而成吝，就不免导致“工具理性”的错位了。所以，东西方的“葛朗台”，历来都是贫苦百姓口中的笑料。

老家笑话，说的是一位财主，俭约有道，渐有家财，可儿孙们坐享其成，不知创业维艰，大手大脚，常常让老人痛心疾首。尤有甚者，长子好赌，败家子的命运早已铁定，实在是家门不幸。那一日，这厮又输掉了二十四座土地庙。一座庙庇管数十亩田，“二十四座庙”得有几百亩吧？老人家闻讯悲切，自知百年之后，家业不保，也就懒得再长吁短叹。于是，断然下令：败，败了算了，今晚我也要吃个萝卜，挑个大个的。——换成今日通约的话，相当于说，“今晚我也要吃块巧克力甜点，切块大的！”

如果说上述故事只是乡民口中的自嘲，自娱复娱人，予乐愚乐，未必真有其事，那么，下面这个故事，可是眼面前的真人真事。故事的主角姓孙，是位女士。生长于念书人家，弱冠嫁与吴家公子。吴公子自然是读书人了，乃父更是毕业于燕京，据说参加过“五四”，游行之际，担任小队旗手。父子二人长年在乡经营私塾，训育乡民子弟，以夫子之尊而隆崇乡里，是远近闻名的乡绅。童年的印象里，似乎老先生每日策杖独行，来邮局取报，多半默然无语。他老人家布衣布鞋，身板笔直，头发花白而梳得齐齐整整，轻轻走过，无风无雨。如今想起，犹在目前。家父忆述，吴老先生创办的私塾“烟村补习社”，自编教材，努力衔接旧学新知，而力在“启蒙”。其中，国文课本中有“小鸡”一文，乃先生手笔。开头一段是：

时惟二月，序属仲春。艳桃李而袅垂杨，翠南山而眺碧水。散晚步于阡陌，访晨景于农村。……雏随母后，三十成群，齐声咯咯。

一晃到了五十年代中期，父子二人时来运背。最为艰困之际，吴家太太居然只好沿街拣拾菜叶，维持生计。好在大难不死，送走了纷飞如落叶的亲人，这女人一直活到了耶诞二十一世纪。我前年回乡，还在街头看到她踽踽独行，老态龙钟，神情淡定而坚毅。晚年一人在乡，据说，她曾语家母，夏日里，既装纱门纱窗，又用蚊帐，好生享受，“一切都想开了，看破了”。去年，去世了，永远带走了一段故事。

说起这些事，我和老大都很感慨。老大说，他也想开了，看破了，这不，自打今冬，他每晚都要装个暖水袋焐脚。

南方多雨，站着说话时间长了，才发现寒从脚起。得，加穿一双袜子吧，我也想开了，看破了。

2010年2月22日于清华无斋

做生活，受呀！

上天造人，天生一个嘴巴，除了吃饭，就是说话。说话是本能，也是需要。青春得意，打马长安，短咏长啸，噫吁哉，离不开嘴巴。“君子作歌，维以告哀”，唉呀呀，也还同样有劳这个器官发出特定音频，才能获得抒解，进而有望获得理解，从而不枉发声。因而，古往今来，虽然总有人努力钳口，以致道路以目，然而，一切噤声的尝试，最后均以失败告终，徒落笑柄，原因就在于它们违犯自然，跟老天爷过不去，也跟自己过不去。所以，大凡明白事体儿的，尽管让人张口，都不会做这种蠢事。

小民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劳生息死的循环中，体验生命，也表现生命。说话，用言语为彩色的世界配上音节，大地有情；说话，让原本如同一潭静水的生计涟漪滟滟，斗转星移。长歌当哭，不仅是一己人生在感喟生命，而且是生命在表现生命呢！谁说他们没有表现生命的权利？谁又能断定他们缺乏表现生命的能力？

这里，生命与生计联为一体，苦乐原本不分，此世即为彼世，而构成了人世，演绎着人生，常常就落在一两句话里头了。

老家土话，将做工叫做“做生活”。譬如，见面寒暄，“吃过了，过得还好哇？”对方便常常回答：“嗨，不好不差，马马虎虎，做生活呗！”感慨某君做工一把好手，为人实在，就说“他生活做得好”。遇到偷懒的，耍滑的，便以“做生活也死不了人”，善意晓谕，催勉中含着告诫。

生活，不论是何种生活，其实是叫做人的这一物种被迫承受的宿命，一种生命的规定性。虽说终点如一，但却常常九曲回肠，叫那旅程中的行者，欣然而黯然，渴望却绝望。因此，无论顺逆，也无论穷达，总有难以承受的时候。那时节，乡民们便相互劝慰，叹口气，“人是要做生活的，活在世上，不做生活怎么行呢？”便解开了疙瘩。情形常常是，谁家揭不开锅了，老小嗷嗷待哺，那七尺男儿，一家之长，愤懑自己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当牛做马，风里来雨里去，结果竟然难以糊口，“全家尽在西风里”，不免羞愧难当。月黑风高，一刀砍向自己，让羞愤有了个出口，算是生命对生活作了个了结。要是还能活下来，妻小便会哀告：“你要是走了，谁做生活，我们怎么活？”邻人推己及人，也会洒泪，安慰说：“你生活做得够，好人无好报，不要怪自己，是天不开眼！”其实，他何尝不知，只是找不到天讲理，天也不理他。

有时候，目睹有人吃肉，而更多的人挨饿，乡民想不通，就会恨恨地说，“他们不做生活，怎么还过得比我们好呢？”旁边的人就搭茬：“唉，人家命好，祖坟有力，不怪人。”其实，他不知道，“他们”也在“做生活”，不一样的“生活”罢了。怎么不一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天知道。就好比此刻我看一些人做了个官，摆架子，身段不明所以，总看不惯，但却不知道，也未必很理解，为了摆这个架子，他在自己的长官面前连人的架子都没了，做小受气，讨巧卖乖，多少委屈，谁来安慰他呢？毕竟，那个生活也是不好做的。好比曾几何时，从美国回来省亲的华裔科学家，访亲拜友，出席招待会，走动连着感动，回美后发表谈话，撰写报文，报道华夏如何丰衣足食，鱼肉多多，就在于他们做的是不一样的生活，不能怪他们。

1970年代中期那几年，不让放鞭炮，不让吃年夜饭，说这些都是“封建迷信”。天一黑，干部和民兵带着柴狗上岗检查。狗鼻子尖，闻到异味，即刻领人敲门，将饭桌打翻，于是，那混账畜生自己吃得快撑死。百姓无告，只好说“这生活没法过了！”讲的是生计，也是生活。

每年大年初一，天不亮，官家让农民背上铺盖上工地，说是兴修水利，“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为了表示战天斗地的气概和改天换地的决心，要他们穿草鞋，裤管卷到膝盖以上，排队举旗，在泥水里“做生活”。据说大寨人就是这样，才让“七沟八梁一面坡”变成了江南好风光。眼见双脚龟裂，鲜血淋漓，不免触目惊心，对方却说“做生活就是要受罪呀，不然怎么叫做生活呢？”这几年高层三令五申，制度落实到位，摊派捐税少了，乡民回答询问的话多半是“现在生活不重了，能过了”。

有个理论家说不能彻底否定“文革”，因为那时修了许多水库，我就想，让这家伙饿着肚子，整天赤脚泡在泥水里，冻裂几道口子，再得个痔疮，还要爬坡上坎挑百多斤担子，看他还能不能这样“做生活”。

据说，晋西北那一带，有一种类似的表述，叫做“受呀！”天将晓，东窗未白凝残月，招呼大家上工，吼一嗓子：“走了，受呀！”月明星稀，热炕头，似乎男女“那个”，女的哼唧，腻味：“哥，受呀！”男的翩然，慨然：“妹，受咧！”真是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归来相怨怒，但坐观罗敷”，生活从来都是美好的，为何不受呢！

天高地厚，地老天荒。

要是将这两句土话连起来，那么，什么人生，什么生命，不过就是：“做生活，受呀！” 酸溜溜的杨花点点、都是离人泪，假清高的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还有文不对题的日出云海万里灿烂，扭捏作态，娘的，哪里敌得过这两句大白话。

朋友，你要体验生命，生命其实不过如此；你要表现生命，这便是生命的真相。

譬如此刻我写这篇文字，鼓励我坚持写下来的，便只有下面这五个字，而不是什么理想，更不是什么理性。

做生活，受呀……

2009年2月28日于清华无斋

吃饭，还是不吃饭，确实是个问题

寒假，晒太阳，与长辈聊天，东拉西扯。大家“盱衡世局”，感慨如今经济繁荣，社会安定，不搞“运动”，真是享福了。

就拿最最要紧的吃饭来说吧。过去，孩子犯错，或者可能犯错，父母辄以“不给饭吃”警戒。也有吃了一半，夺下饭碗，罚一边去的。可怜那需要吃饭才能存活的人形小动物，一边抹泪，一边乖乖站过去。此景常有，寓教于饭，真是彻底的唯物主义。

如今形势丕变。孩子犯犟了，父母得罪他们了，愿望受挫了，这边厢连哄带赔不是，那边厢人家还不领情，一口“我不吃饭了！”惊天动地，暗无天日，将一家大小吓得半死，赶紧诺诺。遇到极少数宠坏了的，还要罚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学学狗叫，装装熊样，才肯施施然举箸呢！可怜那叫作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人形大动物，学狗有狗样，装熊有熊样，真是幸福美满，不亦乐乎，把个太平盛世，装扮得美轮美奂。

2004年12月的一个夜晚，深圳，几位朋友酒足饭饱离开酒店。十里长街，车马如昼，型男靓女，逶迤来去。拐角处，灯光黯淡，一不小心，差点踩到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对母女，蹲伏于地。母亲正在垃圾筒里翻捡食物，孩子五六岁，转过身来，一手拿着塑料饭盒，一手捏着米饭，那手停在了半空，双眼惊恐，盯视着眼前的过客……

阳台上的太阳，未几转没了，寒意即刻袭来，长辈与晚辈，各自找暖去。

2009年2月3日于清华无斋

意想不到

世上本无新事，却常常有“意想不到”发生，令当事人啼笑皆非，叫这个世界悲喜交加。

手头即有两例。

第一例。“文革”之为灾难，怎么说都不过分。其罪其孽，真可谓罄竹难书。由于肃清不力，至今余孽不息，真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但是，“文革”派争，如同后来的批判“四人帮”，导致许多高层内幕外泄，让一般平民百姓知道了人民政权的种种“意想不到”，其实是为后来的“思想解放”、政治祛魅，奠定了第一块基石。

其中，当年的诸多“自我检查”和“批斗材料”对于“高干”特权生活的揭露，至今让乡民津津乐道。譬如，他们如何于深宅大院里享受美酒美食，搂着文工团员跳舞，等等。“云水相逢，温存桃李，侍香扶醉，略分春色便浓欢”，演绎的是“战争过后是和平”的老故事的新版本而已，有何大惊小怪的。——这娃人再好，也经不起权力红利的诱惑呀！可惜，大凡事涉食色，触目惊心，必然心动牵连肉动，记忆既深，感慨随之，本为人之常情。毕竟，乡民们哪见过这等阵势。难怪夫子叹息：吾未见天下之人好德如好色者也。

也罢，跟你妈回家吃饭去吧！

第二例。官场腐败，是权力的常态。三年清知府，十万白花银，古今皆然，于今为烈。权力寻租，同样需要借口，设限见效，放行更见效，模糊其事也见效。于是，政府搭台，商人唱戏，各种“项目”、“工程”等等，纷纷上马，官商各得其所，百姓跟着沾光或者受害。君不见，新建一个大学城，新辟一块开发区，有多少人中箭落马，又有多少人中饱私囊，躲在暗处偷着乐呢！

但是，居此时代，幸亏他们的逐利冲动，才使得懒政不再，“工程”上马，因而才有了大学城，也才有了市场供需两旺。所以，有人说，腐败是体制的润滑剂。进而，更有华人学者，身居“一国两制”的那一“制”里，锦衣玉食，著书立说，告诫国人“不要贪图物质享受”，也“不要迷信民主”呢！

以上俱为荦荦大端者，文末说件小事。当下中国，机场遍设书屋，出售诸如“商战攻略”、“比尔·盖茨的财富智慧”以及“你不可不知的一百个人生成功秘诀”之类的书籍，外带化妆、园艺和厨艺，以及吸阴补阳、强身健体云云。除此之外，荧屏上还播放各路神仙有关人生和商战的讲座，绘声绘影，声嘶力竭。那次经过首都机场，百无聊赖，定睛于屏幕上一位东北口音长发男士，号曰“著名儒学实战大师”，当时吓得差点跌倒，不知这是什么非驴非马，真真“意想不到”了一回。

2010年2月22日于清华无斋

县城里的消息和街景

今春回乡，每日流程大致分为两部分。上午，和老母亲一起上街买菜，回家做饭，让时光见诸家务。下午，午睡后呷茗一壶，便到田埂上散步，看油菜花，黄黄的一片一片，在阳光下灿烂而恬淡。音讯阻绝，随天色起卧，不知天下事矣！听到和看到的，都是乡音乡景。回京后，偶然想起，选述数则，且为这个浮华人世聊做注脚，为有心又有志泛览闲书的人提供点儿饭后消遣，让平淡日子多少有些茶余谈资。

其一，本地传言，此次日本九级大地震当天，忽然南京彩虹当空。事后市民追忆，才知是三十万冤魂地下有知。

其二，张老汉七十多岁，感慨“哪一代皇帝也没有现在的好！”不但种田无须纳粮，而且，但凡购买农机和种子政府还给补贴，年满55岁后每月发给55元养老津贴。试问，中国历代王朝，何曾有一个这样？哪个帝王将相，如此善待过农人？孙子张小汉，常年在外打工，妻小留给父母照料，观感略有不同。主要是深感农民没有尊严，社会藩篱严格，挣扎半天不过糊口，跳不出划定的格格。他说，人间贫富差别太大，而且，有理无处申说，“许多事情不是钱的事情”。

其三，日本地震后，神州大地一度闹起了盐荒，可知盐业资本的幕后操纵若无愚众配合，加上政府处置迟钝，断断不可能生效。庐江私营盐商，赶上大好时机，遂于卖盐时搭售卫生巾。老汉或者老太，一手提盐袋，一手拿卫生巾，那情形想必另类，潮。大家开始怀念起国营企业来了，念叨起“要是主席在……”——“主席”者，毛公润之老人家也。如同“总理”者，专指周总理恩来也！

联想到大学生也憧憬起旧日毕业分配工作的流程，我于是心惊胆战。

其四，叶家的豆腐是名牌，每天甫一上市，辄遭抢购一空。今春回乡却见买家寥寥。原来，坊间传言叶家产品中掺杂了塑料。抱不平者言，此乃竞争对手暗中联合，散布谣言，以至于此。至于铁杆“叶粉”，睨视谣言，每日饕餮“叶豆”，以一己人身代替官方质检，雄辩验证着偶像产品的过硬。

数年前，另有张家豆腐畅销，遭遇类似言害，始有叶家豆腐登场。

不知明年谁家？

其五，吴先生去年撒手，不再听这个世界。因为，历经“反右”和“文革”等大大小小轰轰烈烈的“运动”，他落下了后遗症，就是听不得广播喇叭。市声喧哗，他便双眼圆睁“运动了！”告诫家人赶紧关窗关门。馒头，庐江人说“大馍”，小贩沿街叫卖，用电声喇叭循环播放：“白面大馍！白面大馍！”吴先生一听就头晕，照例赶紧关门闭户。“今晚大戏园有歌舞表演”，这是演艺团体的宣传车招摇过市广而告之，搅动小城居民的隐秘心弦，吴先生听得胆战心惊，需要即刻服药，始能镇静下来。这几年大拆大建，县政府动用宣传车高音喇叭沿街讲授“拆迁光荣，钉子户可耻”的道理，每次吴先生听到便晕厥，醒后主动面壁做检查，虽经家人提醒当代已不再是旧日江山，“文革”早成古代，却依然半信半疑。

不料，惊魂甫定，打开电视，以求转移注意、印证时间，却恰好遭逢开大会鼓掌如仪一片欢腾的场景，吴老先生血压再高，心跳陡速，时间不得不中止，时代草草收场。

其六，山上阳面沿坡皆坟，有名无名，大小不一。间有墓冢，风吹雨打，森然露出了一缕残木。松树遍植，两丈来高，风吹瑟瑟。稍远处，猛然看到树桩，双人合抱，与周遭嫩林恰成反差。原来，仅仅六十年前，此山葱郁，老树盘龙。1958年开始，为了“大炼钢铁”，不仅老树砍了，连老人的寿材也搬来制作风箱。往年寿材均用上好木料，八寸多厚，削自百年老树。结果树木砍光，人也饿死什七。

不过，据老辈说，当其时，饿的饿死，胀的胀死。“干部们”白天和大家一起进食堂，晚上回窝再全家聚餐，来点实质性的，等于较平常反而吃得更多。最为邻居们津津乐道、至今当作掌故的一幕，是区长一家总用咸鸭煮饭，香满一街，让饥肠辘辘的人民群众想入非非，对那个时代的记忆也随之由味觉转为嗅觉。

其七，当地国有商业银行职员端的都是金饭碗。娶媳妇不用犯愁，连分配的房子，迫于外界压力，不敢全然免费，于是便将全部装修材料和家用电器一应制备。大家拿到钥匙后打开各自家门，清点早已堆放在房中的上述家伙，都觉得好。——北京和香港的一些学者洞微知著，豪情满怀，发明了一个词：“中国模式”。

其八，老头子病重，估计不行了，老太太于是召唤儿女们回家。长子在省城国企工作，官职不大不小，梳分头；体重不胖不瘦，想减肥。回家后十日，老人家未有即刻永诀的意思，分头颇感焦躁，担心体重增加，终于忍不住对老爷子抱怨：“怎么搞呢？我就这么十几天假？”老人明白拖不得，不忍连累儿女，遂服安眠药自杀，使得儿女们得以顺利在假期内办了丧事。

其九，十多年前，公路两侧，乡镇居民墙上，刷的大标语多是关于计划生育的，如“二女户结扎，三女户必杀”等等。再早的，都与“万岁”或者“专政”有关，“政治挂帅，破字当头”以及“天大地大，爹亲娘亲”，诸如此类，自不待言。现在看不到多少标语了，因为大家忙于奔小康，没人有闲工夫，更不愿大白天说梦话。今春标语少，不等于没有，常见的都与拆迁有关。而且，呈现多元化趋向。例如，城郊东边一座两层小楼，曾经的洗浴城，兀立于一片瓦砾之间。门口大玻璃墙招贴上的半裸浴女，出水芙蓉，迎风挺立，依稀讲述着昔日的辉煌。两侧是墨汁斗字。一边是“合法拆迁，全家光荣！”，估计脱胎于“一人参军，全家光荣”或者“一人结扎，全家光荣”。另一边字迹稍小，阵势凌乱，气势好像也要弱一些：“‘决不让老百姓吃亏’。——温家宝”。下方字迹更小更密集，是抄录自《宪法》的一段条文，表明房主明白既无看家本领，便只好拿点儿什么出来凑合着用，因而颇有拿不出手，便不免羞羞答答的窘迫。

文如其人，字如其人，看来是真的。

其十，县城电视台的新闻节目程式与央视完全一样，连音乐也一样，不知经过知识产权手续没有。每天出来演节目的多为这个层级的那几位角儿，外加不特定多数沉默颔首、总是微笑的群众演员。这一日，荧屏上报导有关落实“普法任务”的大会场景，隐约听到领导喟言：“普法的主要对象是中小学生”，因为，他们正处于生长发育的关键时期，他们还没有形成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他们无法辨别合法与非法，他们情感容易冲动，他们天真……云云。

当今中国，农民工和中小学生，是最辛苦的两个族群。

其十一，这家饭店红火，红火得耀眼。每天中午和晚上，尤其是晚上，门前总是停满了各色轿车，纵贯逶迤。说轿车，有点矫情。如今寻常百姓开的私家车，哪个不是过去表征权势和地位的“轿车”。据说，如果出了交通事故，则客流更旺，“轿车”更多。既然天天客流如织，“轿车”穿流，那么，就说明天天都有交通事故，非死即伤，几家欢乐几家愁，忙坏了警察乐死了酒楼。我不知底细，但亲眼所见，临近的几家餐馆，如“小查排档”，生意就远远不如它，倒是真的。

饭店小老板们认，自怨自艾：谁让你不是“交警队的家属”却开饭馆呢？

其十二，今天，县城电视播发新闻，政府规划“扩建何氏陵园”，要当作一件大事来办。何者，澳门那旮旯儿的何姓大官也，祖籍在庐江。当年，“厚铧大哥”——这是一些当地何姓人士对于他的称呼，不管有无血亲干系——回乡祭祖，县政府没少费心。据说，不仅车队经过的街道打整了一遍，该拆的拆，该赶的赶，而且，组织了数百中小学生，连日集训，操练欢迎队列，那口号，那姿势，咳，真叫个儿……大哥驾临当日，孩子们天没亮就起床，伫立于街道两旁，列队迎候，手持鲜花旗帜，静待挥舞。日上三竿，远闻警车呼啸，乡亲们料是大哥来了。果不然，一溜轿车飞驰而过，孩子们还没看清，早没了踪影。据闻，清明时节雨纷纷，小家伙们个个哆嗦，身上遭飞驰轿车溅上的泥点，是小弟小妹们躬逢其盛的唯一纪念。前文所谓“日上三竿”，旨在标明时间，其实当日无日也！

有时候活人靠死人撑腰，有时候死人因为活人而比活着的时候更舒坦。

其十三，县城东边，公园大门两侧，是红灯区。夜幕降临，张灯结彩，蔚为红色海洋。人影幢幢，不仅拉动了内需，而且让无数男人以及女人都尝到了人生的快乐，真正是惠民工程，却又无须政府投资一分一毫。据说，曾有农村七旬老汉庆寿，自我犒赏，左拥右抱，当即心脏病发，撒手人寰，在快乐中对自己做了个了结，不枉赶上了好时代。——他老人家哪见过这阵势，一朝拥有，却无福消受，大家说，这就叫命。

“打的”去盛桥中学看望老师，路上师傅感叹，淫业繁盛，“强奸罪确实绝少了，生活更人性化了！”

其十四，丁小神仙以看风水名世，这从“小神仙”的外号就看得出来。偏偏派出所长信，诚恳地信，深刻地信，俯首帖耳地信，于是，神仙有了用武之地。所长希望入股辖地的一家企业，老板投怀送抱，两相情愿中皆大欢喜，所谓“互利双赢”者也。盛世光景，神州通则，县城不能免俗，真正的中国模式。但是，因为风水的事，两人偶尔也会发生点儿小摩擦，而为“合作共事”平添了一些小小的不利因素。例如，老板在厂区挖了个水塘，寓意蓄财，同时收获把酒临风、倚窗眺波的景致。没料想，所长看后不放心，请来了风水先生。小神仙看了直摇头，老板只好将水塘填了，几万块票子打了水漂。老板的办公楼门口立了两尊石狮，如同“为人民服务”的照壁前通常总有卫兵把守，严禁闲人进出。所长不踏实，又让神仙下凡。小丁这回不摇头，而是跺脚，一个劲儿地直跺脚，直跺得沙走石飞，直跺得山摇地动。原来，二位合作者属鸡，“那狮子一张口还不就把你们给吃了！”结果可想而知。

看官，这财富、权力加上神道，三位一体，能不所向披靡吗！

其十五，不少官员感慨，现今刁民太多，官不好当。例如，过去拆迁，一声令下，响应风从，哪怕是昨天刚刚入住的新房，小两口儿床还没睡热，也不敢有二话。如今讨价还价，还动不动就“维权”，这算哪门子事。连砍树修路，居然也有市民干预，说是盲目拆建，有违环保，必须先做“环评”。更有刁民，专找官员的麻烦，这边酒楼刚刚开喝，那边就有人打电话给“第一时间”，你说可恶不可恶！——“第一时间”者，吾省电视台一档专门反映社会问题的栏目也，每天芝麻绿豆，缤纷绚烂，倒也算个出气口。

其间推波助澜的，是叫做网络的“黑手”。因此，他们一般建议，“上网”应限于一定级别，不能随便什么人随便就在家中随便上随便什么网。

其十六，河堤两岸，是一个个的菜园子。一户人家，夫妻二人，将电视机搬置田头，接上电线。晴空朗日，电视里播放庐剧，二人边听边哼哼，边修整菜园子，各忙各的。庐剧俗称“倒七”，是流行于江淮一代的地方戏，走的是“群众演群众看”的低端路线。当地电视台天天播放，可见收视率不低。所叙不外柴米油盐、人间冷暖，当然包括“公子落难，小姐养汉”的经典催情故事。如同黄梅戏，“文革”时“倒七”禁唱，其后一阳来复，浅哼低吟，尽叙家常，人人操之于心，高兴来一嗓子，辗转于生计、劳生息死的个个生灵，由此告慰而暂得歇息。

回京告诉老婆菜地情形，她说，表情很神往：“呀，非常后现代啊！”

其十七，三轮车，俗称黄包车，早年多为下岗职工操持的行当，近年城郊农民加入，也有拆迁失地后进城上楼的居民入伍。挣的是辛苦钱，吃的是百家饭。我在乡盘桓三周有余，盖托福于刚做手术，切除肝脏10公分，摘除胆囊，从而得免教学，而幸能于三十二来年第一次于春天回乡，也是四十年来在家乡与父亲一起共同生活最长的时段。故而，不上网，不看报，基本不用手机，也甚少看电视，每日里尽在一起吹牛皮侃大山。毕竟，父子二人，一个垂垂老矣，一个半老，都很留念这个世界，都无甚能耐。疏烟淡日，几片飞花，半檐残雨，正堪尊前醉晚风，看官，好日子嘛！

这一日，忽闻市声之中，音乐大作，但见一辆黄包车疾驶，车身随着车夫的奋力蹬踹于向前冲击的同时一颠一颠的。车把上挂的喇叭，播放的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春天，万物竞长。大骇，一片茫然。

2011年 4月21日于清华无斋

认知的世界与魂魄的世界

那一年秋天，少年离家出了远门，到外乡去讨生活。一晃三十二年没了，从此只在梦里回味故乡的春天。今年，拖着一具病躯，中年的他终于在春天返乡。

大地葱翠，一片片的油菜花，蔓延伸展，与绿色原野交相辉映，让绿的幽深舒坦，使黄色灿烂天真。幽香一阵阵袭来，专在你不留意时钻进鼻腔，沁入心脾。走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仿佛醉醺醺的。

地老天荒。我知道，真的回家了。

河湾，一头水牛在低头进食，不知为何，向前欢跃两步，戛然而止，兀的站立，重又埋首享用漫坡的青草。三五步处，一厮仰卧，架着二郎腿，左右晃悠，不知双眼是在跟随浮云，还是闭着想自己的心事，抑或，听草动蝉鸣。忽地就吼了一嗓子，拖长了音，停了，便不再作声。

地老天荒。我知道，真的回家了。

那一年春天，第一眼望见罗浮宫，满世界写满惊讶，彼情彼形，叫做“开眼了！”这回又走在田埂上，身边是无垠的油菜花，此情此景，我明白，“魂没了！”

认知的世界，让我们魂摇魄荡；魂魄的世界，把我们的认知瘫痪了。

哦，我是她的认知的世界，她是我的魂魄的世界。

地老天荒。我知道，我的家没了，永远回不了家了。

2011年4月3日于庐江观音桥

丑时·异乡

背井离乡，淹留既久，异乡反成故乡，是许多现代人的宿命。其情其景，如同一旦离别，自己在故乡便为陌生人。故乡归不得，永远只在心里。可异乡终究是异乡，就像暗夜不是晴昼。

辗转飘蓬，胡可系焉？

哦，朋友，莫慌！却原来，人在途中，旅途是真正的家乡，才堪托命呢！我们的乡曲，早成了五湖四海的杂音。

天地始者，今日是也。

落 草

幸能跻身法理学研究的前前后后

现如今，我也算是一个“搞法理学的”了。两肩上架一个脑袋，以琢磨法理为业；黑板前研磨粉笔，靠贩授法理谋生。如我辈平凡学人，虽朝夕怵惕，一生勤勉，终究资质平平，学术生命有限，通常花甲即解甲。因此，倘无天灾人祸，此生来去，恐怕概乎于此。撑到退休，还能若有所思，竟至于“欣然命笔”，就算不错。

法理即人情，也就是世道，人情世道合为人生。起居于人情世道，职业就是人生，人生就是职业，而见闻不出校园，校园即家园。此生此世，做个这样的教书匠，在思考中守昏待晓，总把流年，付与晚生，真是惬意。

上天厚我多矣！

一

不过，想来“搞”这法理学，还真不容易呢！这不，西元两千年春，回国后不久，清华大学法学院二楼会议室，一位“中国法制史专家”就曾指着我的鼻子质问：“你，到底是搞法理学的还是搞刑法学的？讲清楚！”辉煌灯光下，唾沫星子如微型高压水龙，排挞而出，也无东风吹破，正堪怜。那口气，那架势，如今五十来岁的人，都会油然而生“似曾相识”的感觉。老天爷，就差不是芙蓉镇上斗右派了。——说来可笑，不就是“评职称”嘛，这么凶巴巴的，何必呢！再说，“搞”来“搞”去，多大个事？借用一句“川普”，这真叫做“么名堂”！

其实，“名堂”还是有的。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凡事大抵皆有因果。菩萨畏因，尘凡畏果，而已。二十世纪中叶以还，中国的高等教育备受摧残，运动接着运动，改造之后还要改造，洗澡不停，水温愈炽。“灵魂深处闹革命”的结果是灵魂出窍，肉身亦且不保。政法学院首当其冲，文理皆废，培养出来的不少类皆准文盲。“中国法制史专家”不幸遭逢其时，身罹其中，不仅最为宝贵的求学时光虚掷于无谓嚣嚷，而且半世撂荒，误了农时，永难翻覆，一辈子便搞不明白学科分际与科际整合的道理，更无自家学思成长的体认，真正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还有一些人，粗鄙不堪，连个身段做派也无，除了随地吐痰说明有过“三同”的苦痛经历，真是要什么缺什么。勉强从教，自己受罪，学生受害。而“阶级意识”强烈，派性超出了人性，强不知以为知，不知自己不知，于是，便在晚辈面前表演了出出丑剧。

是的，原来我还真不是“搞法理学的”呢！1979年选读法学院，并非因为追求“公平正义”的伟大理想，亦非受到高人点拨，登高自卑，顺藤摸瓜，图个“将来”的什么，而是随着“高考”的时势，顺流而下，“跟着走”，就像以色列剧作家汉诺赫·列文的《安魂曲》主人公所言：“生活带着我走，我就走。”赶上了好时代，准许你“跟着走”，还不乖乖的，赶紧点儿。至于法学是个什么玩意儿，究竟与粮票和户口有什么瓜葛，“将来”又将如何，有无“前景”，天知道，鬼晓得，又哪里考虑得了那么多。那时节，祖国大难不死，百姓劫后幸存，恐惧未远，觳觫立世，吃饱饭不挨整是最大理想，怎么会意识到“人生道路的自我选择”，又怎么会谈得上日后人人挂在嘴上，那叫做什么“人生设计”的劳什子呢！我的生命不能被无辜浪费掉，国家必须给予每个公民以平等的尊重与关切，“我的生活我做主”，凡此种种，这些日后朗朗上口的自由主义高远理念，人类的基本价值和尊严，流行于巷闾的宣示，当其时，汉语里根本就还没有表达它们的这些词汇呢！——不是真的没有，是忘了，或者，被迫忘了。

朋友，这叫作“高考”的东东，对于贫寒子弟来说，可算是天梯呀！当一切垄断于少数集团之际，它好比在无形的社会藩篱上炸开了一个口子。攀上了，钻进去，日后混碗饭吃，保住个人形；攀不上，钻不进去，没准衣食无着，虽号为人，其实连鬼都不如，连“自尊自强”的资格都没有。纪念“高考”制度恢复30年时，当年的老知青们，如今的爷爷奶奶、大叔大妈，抚今追昔，百感交集，涕泗滂沱，口口声声“高考改变命运”，不是矫情，不是软弱，实缘于切身遭际，惨烈人生，因而有此喟言呀！先此十年，邓公仙逝，他们也曾哀悼不已，一把鼻涕一把泪，同样就在于若无邓公力主，即无“高考”制度的立刻恢复，还什么命运不命运的呢！再拖上几年，两鬓飞霜，可就真是“伤心处，高城望断，江山有恨，灯火已昏黄”了。因而，落花尤在，还是斜阳，霜鬓知他从此去，一切都无须计较了，只剩下了感恩戴德呀，我的兄弟姐妹们！笔者作为当年赶上高考班车的小弟，虽无此深刻历练，但背景相同，心性如一，遥体人情，悬想世事，设身处地，推人及己，因而情不能已，也曾虚伪地哽哽咽咽陪同撒下了串串泪珠，同样还是缘于切身遭际呀！

的确，“高考”不仅让亿万青年及其家庭重新看到了提升自己社会阶层的机会，提供了实现长期被否定和埋没的个人理想的现实途径，而且，它肯定或者被迫变相肯定了个体享有经由个人奋斗、提升生命价值的自我实现的天然权利。反过来说，它等于被迫承认：人的生命不能被无辜浪费掉，一切世俗权威均无权以人本身作为实现乌托邦的工具，任何体制与权力以理想的名义糟蹋个人生命、蔑视生命的尊严和人生的理想，均为罪孽，深重的罪孽，人世间最为深重的罪孽！

二

在此背景下，我入读法学院，既没感到兴味盎然，亦未觉得兴味索然，冥行擿埴，还是一个“跟着走”——逆来顺受与深度叛逆，似乎构成了我们这一辈人性格的宿命。而压抑时代的阴影之笼罩终生，与自始即决绝冲决罗网、拥抱自由的激昂，一直并存于灵魂的幽微深宅。它们造就了我们这一辈人，同样将“这一辈人”限定在历史的定格里，恐怕非“鸟巢”一代所完全了解，亦非其真能理解。不过，似乎从一开始，并非仿佛依稀好像大概差不离儿，我对于“热闹”型的讲课与真正学理型的阐释，所谓“干货”与“水货”，即有清晰区辨，反感学院教授以明星做派作秀于大江南北，游谈无根，靠插科打诨、街谈巷议取悦听众。好在那时好像还没有现今的“明星教授”。因而，当时一位以做“青年工作”名世而善于演讲的京城学者莅校叫嚣，人山人海，如火如荼，呼儿嗨哟；我则冷眼旁观，心怀冷笑，鄙夷透顶，如今想来，真是少年轻狂。

读书为求心安。两年下来，发现真能让自己神往而不返的，是所谓展现人类理性无远弗界的浩瀚时空的思想学理性内容，而非规范法条性的记诵之学；扣人心弦、感极而泣的，是充盈悲悯仁慈心肠，宣扬普遍之爱的人文精神，而不是什么法权程序主义的逻辑算计。因而，对于法理和法律史，曾经心心念念，以为大有裨益于人心。对于“市民生活一般条件”的法权体系，亦且心有所钟，欲穷究之，思光大之，以致公天下，以为有助于现实人生。不幸，少年无知，凡此憧憬竟被课堂讲授的窳劣一下子扫荡净尽，很长时间里，对它们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致来。相反，感谢母校讲授“政治课”的授课群体，包括教授政治经济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以及共运史的老师们。如今回头一看，他们是我大学四年学徒生涯中，真正给我社会、历史视野与智性启迪的恩人。是啊，法条主义的规范训育若无社会历史来提供人文背景，充其量只能制造出无人性的法律工匠，自郐以下，只怕是陈水扁式的厚颜无耻的法棍；程序主义的逻辑算计固然让法律理性长上了翱翔正义天宇的翅膀，可要是怜悯与仁慈缺位，便徒然只剩下刻薄寡恩的阴谋诡计，而它们是权势者牟利的利器，穷弱者不得不忍受的枷锁。如今回想，在人文教育普遍阙如的贫荒情形下，这些“政治课”多少起到了一些替代作用，歪打正着地引导其听众神驰八极，冲破思想的牢笼，去想象未知的世界，去追寻不可寻的未来，去穷思竭虑人性的幽暗与启明，恐非其创议者们始料所及的吧！

置此情形，几位刑法学专业老师的讲授，即刻攫获了少年的心。康松林教授，身材高挑，背微弓，面目清癯，带一副金丝边镜架的深度眼镜，好像总是不温不火，洵洵蔼蔼，穿戴工整，在那年月的政法学院，可算是凤毛麟角，也许只有讲授法律逻辑学的雍奇教授堪能比肩媲美。赵长青老师身量不高，小平头，行动敏捷而持重，一口四川官话，口齿清晰，声音清朗，遐迩不坠。且授课层次有致，将复杂案情叙述分析得头头是道，张弛自如，却从不恃才卖弄，更不会如现今法学界的斗方名士，叙述中顺带夹杂黄段子自娱娱人，还恬不知耻地将无聊当作幽默。如今我也做了几十年教书匠，这才明白，他们课外付出了认真备课的工夫，才会有此课堂上“信手拈来”的功夫。伍柳村先生年事已高，但神清气爽，风度不减。每开讲，娓娓道来，要言不烦，东西纵横，时有幽默，一下子让我们看到了某种久违了的中国知识分子的气质与坚守，一种我华夏文明传统养育下特有的读书人形象。——先生派曾右，身劳改，二十多年里被整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甚至只能长街叫卖，拉板车为生。劫后余生，重登杏坛，老人家将岁月风霜尽掩于谈笑，于辟雍论道中寄忱人间离合。而饮水曲肱，天假遐寿，硬是活给你们看，奈何天！

三

如此这般，1983年秋，几经辗转，来到法大，就读刑法专业。不到半年，开始觉得“选错了专业”。——还是“跟着走”埋下的隐患。1986年毕业留校，教授犯罪学与劳改法，愈发感觉隔膜，从心底里厌恶自己的“专业”与“环境”，而朝夕耽溺于文史。——“十年浩劫”，不，不止是十年的浩劫，在中国高校形成了一整代心性、气质与智能均不适合道问学而尊德性的从业人员。勉强因应，忧患有加，遗患无穷。论其人，正属于“中国法制史专家”系列；论其学，则连术也无。当其时，我们作为小辈，只觉得与他们无话可说，反倒与“旧社会过来的”老辈心心相映，而形成祖孙对话不已、心怀戚戚的情景。话题收回来，谋生与兴趣，职业与志向，有时竟是相距遥远，对于多数人而言，恐怕也只能是终生单相思，真羡慕二者合一的人生。

耐着性子干活，三年后，征得法律思想史教研室主任同意，提出调动。法律系主管“人事”的总支书记一句“专业跨度太大”，就轻轻打碎了我的梦想。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重原因，此处按下不表。——对她这一辈人来说，“专业”意味着食槽，食肉与食草乃曹汉不两立，不知道天下还有杂食动物，而人就是头号杂食的物种。人要是无此人性，早就灭种了。她不想一想，也未必懂得，对于一个27岁的青年教师来说，就法学而言，哪怕此时一切从头开始，也还来得及吧！

这不，许多本、硕阶段并非法律专业的考生，凭借别种资源，转习法学后，反倒尤有优势。但看今日法学界的衮衮诸公，不少人五人六的，还不是“半路出家”。其之甚者，借助行政资源，“官当”一把，颇有些打马长安、招摇过市的劲头呢！有时候，碰到一个“马列专业”或者“外语专业”转习法学的愣头青说我：“你原来不是搞法理的？”不禁哑然失笑，恍然于“总支书记”们后继有人。禁锢太久，见闻限于一隅，心性日趋薄狭，怎么能怪他们？再说，那时候，虽说距离地老天荒的太古已久，以“左”之一词一言以蔽之的极权政治似乎亦已作古，但好像“专业思想不牢固”还是一桩不大不小的错呢！没批评教育你，就算宽大为怀了。

我的第一次“改换门庭”的尝试，就此草草结束。想起古人“芳信难寻，风流万般，没个做处”的诗句，也曾自怜自爱，颇感暗自神伤呢！几年后不得不挈妇将雏，出洋留学，此为原因之一。到底还是年轻，不谙世事，彼时彼际，竟然曾经不时发出过诸如“伟大的导师，你在哪里？”这类闷极而生的呼唤。幸好，“人家外国”的学制里没有“专业思想”牢固与否一说，相反，似乎鼓励跨学科的流通，我遂得实现专业与人生的合一。——其实，哪里“跨”什么学科嘛，兜来兜去还不就是法学那块巴掌大的地吗！一生就在什么“总则”或者“分则”里捣腾，而号曰某某专家，连篇累牍，真不知是如何安顿自己那颗心的！话说回来，回国前，就授课等项事宜与我此刻服务的法学院反复接洽，也是顺着这一路径下来，一根筋不转弯。其间电话与信函不断，两相情愿，叽叽喳喳；邀约和承诺并行，一切停当，卿卿我我。于是，一百个放心，遂打点行装回国。不料，到校第一天，还是管“人事”的书记——这回不是“总支”的，而是“党委”的——突然改口，告谓经“了解”在下学术背景的“同事建议”，为了加强“刑法专业学科建设”，要我教授刑法学，并以“驾轻就熟”相勉复相压。对于他的变卦，我始则错愕，继则连我自己也很吃惊地耐心解释。十年飘摇，早无头角，只盼做个良民，安居乐业，赡老养小。如今回想，深为当时自己齿德未及不惑，而心志皆老暗生怆然之慨。记得当时我说，我那点刑法学知识早已荒疏，实在不恪教学，而且也的的确确不喜欢这门“学”——在我看来，它也没什么“学”可言。再说，更为主要的是，我们的“叽叽喳喳、卿卿我我”中并没说过要我讲授这门课程呀！

说来有意思，也是我中华的一景，晚近半个多世纪里，中文“书记”一词由旧日“所指”跑龙套的文书，变成了“能指”的权力垄断者，而权力是硬通货，不仅掌握前程与钱途，甚至垄断认识与真理，酌情批发与零售。教授们再清高，也不过是打工仔。不听话，甚至得罪了他们，可是要付出代价的。轻则靠边站，历练一下穿小鞋，重则身家性命不保，连人间的户口也给你吊销掉。虽然“斗批改”的时代不再，并无性命之虞，但碰上了此刻这位仁兄，一个充满病态、不折不扣的党棍，肯定有好看的，却是始料不及的。那时节，无着无落，懵懵懂懂，似乎有些明白，终无切肤之痛，因而居然确乎不明白，竟敢据理力争，甚至于准备一甩袖子滚蛋。结果是，我不用为“加强刑法专业学科建设”服务，但也不许我讲授法理学。即便如此，实际上，此后的几年间，我还是被迫“英文授课”，把刑法讲授了若干来回。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不然，那就讲授宪法学吧……”

记得对面此话一出，我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西元2000年以还的一年多时光里，春秋两季，外加暑假，在讲授什么劳什子“法律英语”的同时，我将宪法学讲授了五个来回，不觉其苦。一年后，宪法学“学科建设”也无须在下做临时工，我遂得坐讲明堂，自此天天与法理学打滚一堆，终于成了个“搞法理学的”了。——其实，法理存在于一切法律现象之中，宪义便是法理，顶顶要命的法理嘛，只有“文书”才不明白。但是，不听话，自此埋下嫌隙，乃有三个月后的正面冲突，也才有善于揣摩上意，赶紧“站队”的“中国法制史专家”的那番“名堂”了。——嘿，可不要小瞧这玩意儿，真正应了诗人骚情——“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呢！

四

是啊，法理存在于一切法律现象之中。正如法律理性使得法律之成为法律，法理凝练法意，说明了为何法律理性之得为法律理性，而构成了人类理性的重要一环，也是人类情感的重要体现。就此而言，法律是人生的一部分，并服务于人生，而表现和具形为人世。法理即人情，也就是世道，人情世道合为人生，本是人世的根本。有什么样的人情世道，就有什么样的法意与法制，从而有什么样的人生。反之亦然。它们回环往复，盘根错节，枝蔓纠葛，理清还乱，演绎出这美好而邪恶的人间世，这让人憎恨而留恋的大千种种。正是对此保持理性的冷峻，法理才晓谕众生，人生在世，首要生存，安全于是不可或缺，免于冻馁和恐惧是基本人权，而最怕的莫过于居无常规，人命危浅，朝不保夕。也就因此，人间秩序的常态、常规与常例，人世生活的常识、常理与常情，是一切法意与法制的生命之源。而法意与法制，也正在于呈现此人世，养护此人生。

由此，一切悖情逆理、刻薄寡恩的人间法律，均为恶法。法学家的职责非他，在于以法律为业，执法学之公器，秉持信义与公义，时时刻刻防范恶法害世伤生，护持这人世与人生；法学的使命非他，在于看护人间规范，辗转抽绎出法意，连贯构建为法理，表现为关于法律理性的浩浩学思，也是一种基于人性并护持人性的人类情感。而且，其所依凭的常态、常规与常例，不仅是一时代一国族的人事与人世，更是这人世间人人天天过日子的普世性理路；其所载述的常识、常理与常情，不仅是一时代一国族的人情与人性，更且为人之所以为人的天道自然。否则，这日子没法过，人世维持不下去，要这什么法理、法学与法意做什么，又要这法制或者法治有何用途？！

也就因此，不论是教授法理学、宪法学还是什么其他法学门类，可谓处处皆法理也；不论“搞法理学”，还是“搞刑法学”，都值得搞，都需要人来搞，认真搞，还真不能妄自菲薄呢！

就刻下中国这个转型时段来看，亿万人超逾一个半世纪的浩瀚人生实践，正在为提炼中国文明的法律智慧展示着无限的可能性，也为观察经由法制的秩序安排提供了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以地方性实践引领一种普世性的生存智慧，是此刻中国文明的重大挑战，更是吾辈学人学有所用、寝食以思的用力之处。它不仅是古老文明的光荣与梦想，而构成百年中国的时代主题，也是近代世界文明转型中前无古人的伟大实践。法学家致力民族国家的法律哲学建构，综理法制的比较文化意义，提示人间秩序的政治哲学思考，遭逢此世，恰遇其时，其能乎，其用矣，其幸也！

如此这般，九曲回肠，“吾侪所学关天意”，既在自勉，实为谶言，写照出的是先贤的悲情、豪迈与托付，而恰成吾侪的担当与职责、使命与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之问题与困惑，一代人有一代人之回应与奋斗，既秉其业，出惧入畏，岂能玩忽以待！？

五

屈指算来，昏晓相催，到今年的九月，我在法学院做学徒，莽莽撞撞，战战兢兢，倏忽整整三十年。虽天资驽钝，人微言轻，但唯勤唯谨，不敢一日稍懈，总算应职。但是，另一方面，瞻前顾后，总觉得惟危惟微，步履踉跄。前贤大德，积劳积慧，高山仰止，渺不可追；后生可畏，天时地利，气势如虹，急起直追。而岁月既逝，机遇神出鬼没，思绪青黄不接，没了就是没了，驷马难追。我们人到中年，夹在中间，舌敝唇焦，俯仰皆惭，委实凄惶，敢作夸父向日追？！

虽说如此，比诸老辈，我们至少中年开始得享安定生活，八面来风，各是其是，治学环境，优裕多多；较诸晚辈，我们经历了所谓“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也曾有过“蹉跎岁月”，社会想象与道德秩序观念因而紧扣于“中国问题”意识，甚至于还保有一丝理想主义情愫，市场化进程也未能摧毁这一份寄托，学术因思想而获得了历史纵深，这一切恐非晚辈一时间所能获禀。因此，思前望后，守先待后，承前接后，也还有诸多需要我们这一辈人继续努力之处。既无须感伤，更不必自卑。尽人事，听天命，能做一点算一点，辛勤做工，安宁生活，劳生息死，就是最好的人生。而法意人情，往还心中，实是于温习世事中温暖着自家的人世，养护这人生，何乐陶陶也！

学术为天下之公器，法意以明理为己任。人生不息，学无止境，在于一个讲理的过程。不讲理，也无理可讲，或者有理无处讲，人间便是地狱。这理，既是物理与事理，也是道理与情理，还是法理与天理。孟子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心啊，性啊，天啊，也都不外围绕着一个理字打转。因而，学求于实，思明乎理，担水砍柴，顺天从命，便就是尽心践性，真够忙活永生永世了，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别的，哪里还有工夫去干别的。

朋友，在天命和心灵的分合之际，徜徉于此人世，消受这样的人生，有床睡，有饭吃，有力气做工，又有闲品评回味做工还是不做工，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更美满，你说？

嗟乎，上天待我厚矣！

上邪，上天待我们厚矣！

2009年2月2日，农历正月初八，新春试笔，夜于无斋

2月15日改定

天 数

十一月间，单位安排体检。年已半百，多年不曾掺和此事。老伴催促，反复晓谕“健全灵魂、野蛮体魄”云云。不胜其烦，于是走进了校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了。肝里长了一个瘤子。可能是血管瘤，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医学术语叫做“肝占位”，犹譬鸠占鹊巢，或者，“穆巴拉克们”之赖在位子上不走。医嘱续做体检，不可大意。初未措意，半月后遵嘱抽空去做了CT扫描。平生第一遭，有点新奇，略感忐忑，而终将自己交付一架机器作判断，徒觉荒唐复无奈。纵便护士耐心又热情，也打消不了对于这嘎嘎作响的铁疙瘩发自心底的反感。

肝癌。这是诊断结论。

晴天丽日，寒风朔朔，阳光吹拂下的柳枝赤条条，一片金黄，随风涌动，犹如排浪。北国的冬天自有景致，刚朗而冷峻，端的是不一样的山光水色。

那天一早，尚未到上班时刻，家中电话骤鸣，校医院通知赶紧转院就诊，“否则，怕来不及了！”当下吃惊，心头一紧，匆匆赶往荷塘边的医院。要是在夏季，岸边泛着金黄处该是柳浪闻莺呢，而此刻败荷无翠，剩下的只有满目萧瑟。放射科的潘大夫，语带沉痛，轻声告诉我这一结果，并嘱咐马上转诊就医，同时安慰说“也有病人活得很长的”。到外科开转诊单，肖大夫爽朗，基于职业责任感，直言相告在下可能还有“年把时间”。两位大夫都是科班出身，不像过去，校医院给教授打针的可能前不久还只是在牲口身上扎眼儿玩的，因此，心中对于这一诊断结论并无怀疑，也无可怀疑。不过，既然结果已定，在我一方，心情反倒似乎放松了下来，对于半个多月来亲人的担忧，也似乎有了回话的着落。

于是，开玩笑，更像是自我复述，并带着提醒：“嗨，还有365天呢，这回真可以该干嘛就干嘛了！”。倒是护士小芳笑吟吟：“不会的，许教授，到了第366天的时候还等你请客呢！”

忧伤的是自己的亲人。那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起早摸黑，终于预约到了下周的“专家号”，于是一早赶往这家著名的肿瘤医院。专家姓赵，是这家大型医院的院长，也是肝胆外科的主任。据说这家医院根据某个指标属于亚洲“最大”，其日理万机也就可想而知。等候将近两个小时后，赵教授终于翩然而至，喃喃“部长刚才来了，耽误大家时间”。听说部长居然一早就来，比初闻“肝占位”还要懵懂，同时愈发觉得眼前专家的权威性之不容置疑。——坊间传闻，按国朝体例，不到百分之十的人耗费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共医疗经费，其余百分之九十的芸芸众生分享着剩下的百分之十的票子，欣然而又悻然。此为闲话，也不知是真是假，暂且不表。单说赵院长问过有无肝炎病史等例项之后，将CT片子挂在墙上，未几，一边端详，一边自言自语：

“小肝癌，五年的成活率是46％。”

这话我听得懂，只是不明白为何肝癌还分“大”“小”。莫非做官久了，凡事都要排位。晚上回家上网一查，看到确实有此一说，始知所谓科学术语也有囫囵吞枣的时候。不过，这一来，忽然觉得有些失落，内心深处潜压着的“要死就早点利利落落地告别”的念头，而实质是惧怕面对生死的躲避，一时间如“水光疏影有无间”，扑闪两下，消遁无踪，没了着落。也好，转念一想，还有这么长的时日，何必急急惶惶呢，还能做许多事呢！至少，挑个月白风轻之夜，再看一眼那星汉迢迢；没准，躲到一个僻静无人处，还能听到久违了的鸟唱虫鸣。那终点，每个人的最后归宿，无可避免的盛大节点，早已命定，让我们成为有死性的存在，用不着呼唤，终究也是要来的。此刻，我在医生的帮助下得以预知其日期，时间遂成为一种确定不疑的进程。生命，那心头倘因痛痒相关便会颤颤巍巍就足以证明它确乎存在的生命，也因此而似乎更加具有了实在性。

“呵，校医院大夫说只有365天了，没想到还有这么长啊！”病家搭讪，以自嘲来自慰，可能，进求自卫。同时，并化解在他感到是凝固了的空气。

赵专家抬头直视：“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太不负责任了。什么365天，你还有一千五百天！”他的语调坚定，不过，浓眉下好像稍显愠色，出乎对于一切“不负责任”医生言行的一贯愤慨。

“一千五百天！” 他以加重口吻再重复了一遍，表现了一个权威专家该担当之际就要担当的智、仁与勇。同时不忘警告：悲痛一回，就少活一百天，啊！——如果说我对前述校医的话虽然“并无怀疑，也无可怀疑”，但终究疑窦重重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对于这位权威专家的话就深信不疑了。青天白日，雷公地母作证，这是医院诊室，不是澡堂子。

坐在一侧的年轻“小大夫”（模拟前述“小肝癌”措辞），仿佛是在读研究生，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大大夫”没来时的专业是一直目不转睛地低头玩手机游戏，“大大夫”驾临后的消遣是一声不吭低眉顺目地持续做事。此时此刻，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眯眼侧身向着病家：“高兴了吧？”一边说，一边伴以无声微笑，兼有普天同庆热烈祝贺的意味。而且，我暗忖，他是在递话让我赶紧做出感激的表白，感谢神明一下子从人身库存中无偿多拨付给了我一千多天血液循环的指标。

就如悲哀此刻还未提上心思日程一样，我不明白高兴什么，或者，有什么高兴的。因此，懒得答理他。但是，如前所述，心中对于赵专家赵院长的断言是毫不怀疑的。而且，他的话也印证了校医院两位大夫之不予欺也。多少年来，满耳听到的都是科学是普世绝对真理、第一生产力的宣谕，几代人都是在这样的训育下长大的，此时此刻，科学真理更是经由自下而上、由西徂东的曲折道路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如此教育的效果便毫不犹豫地就自我表现出来了。——我在尚未进行其他必要检查的情形下，就对这一有关肉身存续天数的宣告确信无疑了，或者，做好了接受其普世绝对真理性的心理准备了。但是，我，我们，却慢慢忘记了科学和科学家是两回事，正如革命和革命家不可彼此包办，也就如天命和算命的不是同一个东西，上帝和教士更是风马牛。

事已至此，“小肝癌”还是“大肝癌”，“46％”还是“64％”，“365天”抑或“1500天”，其实对我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此后的日子里，我甚至也不再关心昏晓流连中时光之轮的转动。一时间，心里惦记的只有风烛残年的父母，病中住院的妻子，万里之外的女儿，还有自己带的十几位学生，心情转而陷于悲凉，一种沉静的痛感。难以忘怀的，是经久构思而尚未落笔的文债，反过来愈觉精神只顾自己伸张，却未能尽到照顾好肉身的责任。不过，既然这样，此后的一个多月里，唯有继续加紧写作，让时间挤满了心中的空间。《学问四力。要么，遗言》和《继斯文为己任》两文，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赶写出来的。

话说回头。赵院长开示处方，让我联系查血、查“两对半”、做核磁扫描等等，并嘱下周“一定要”再挂“他的号”，同一时间来。“我不愿失去你这位校友”，当他听说我也曾在他的海外母校逗留过，语调益复慷慨，如同他这样说话时的心不在焉表明这宣示总有点儿煞有介事、而其实根本不当回事的味道。

下周复下周，我们望眼欲穿、梦绕魂牵地等待他出诊，可他似乎消失了，再也见不到他的人影了。询问护士，当然也都说不知道，也确实不知道，算是音讯断绝了。想想他的地位和情状，特别是经常“接待部长”的劳顿，我们便死了这份期盼。此情此景，如同风筝尚未放上天空，突然半道散落一般，虽说再无悬念，但那种受诳的感觉，那种遭人戏弄后的荒诞，那一腔己命轻微的感伤，却不绝如缕，在心头丝丝抽搐。无奈之下，前后转诊其他两位专家。实际上，谈何转诊，只是碰上哪一位、能幸运地挂上哪一位的号，就投奔哪一位的门下而已。这里是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多少生命长程短途的终点，一个教书的，还不知足吗？想一想吧，盛世大国，多少农民兄弟，不幸罹疾，只能硬挺到死。都是人命，夫复何言！

终于，再次起早摸黑，挂上了“专家号”。那一天，一位专家，浓眉睿目，看过各种片子和验血结果，径直处方，不愿多费一句口舌，十分钟不到就完事了。他惜墨如金，就连“这是不是肝癌？”这样的问题，也以“术后就知道了”作答。至于何谓“小肝癌”与“微创射频”，就更是笑而不答了，让病家感到莫名的担忧，甚至，因无知而陡生的一丝莫名的恐惧。——太太安慰我，隔行如隔山嘛！可我总觉得人命危浅，即便真的有泰山与鸿毛之别，都不是“隔行”就能解释得了的！可堪比较的是，接下来的一周，另一位专家，同样拒绝回答“是不是肝癌”这一问题，径谓方案是开胸割肝。看来，这家医院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院统和院风，它是那样的深入到每位员工的心里，融化于他们的言行之中。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院训就是：病人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一头肉身，用不着多费口舌。这不，病家以上周的大夫处方中“微创射频治疗”怯怯相询，他竟然怒不可遏，话匣子打开了一条缝：“微创怎么行？那是骗人的。不打开胸，看不清楚，怎么割得干净？”

时已腊月，无雪无雨，唯有寒风凛冽。太阳，兀自在空中，是那般的堂皇和温煦，让这个冬季连续三月晴朗，却终究抵消不了北国的彻骨寒意，反而加剧了这个超级都会呼吸道疾病的流行几率。

正当我准备开胸破肚之际，弟子闻听，当下忧愤，介绍我去另一家医院，自兹遇到了迥然不同的大夫，接受了让我心悦诚服的治疗，也从此在我身上告别了“肝胆相照”这一上天安排的机理。其实，他们所额外做的，就是耐心地与病家进行善意沟通，让“隔行”的病人了解来龙去脉而已。面对病情，病家需求的恰恰就是这种沟通和解释。它可能增加了医家的负担，让他们更多地付出了情感、耐心和善意，但所换得的是彷徨无助的病家的宽慰、信赖和感激，甚至于一条小命。更主要的是，他们的操行，让这个远不圆满的人间充盈着融融温情，离圆满又更接近了一步。人活一世，所能获得的最大幸福就是温情；理想人间，温情脉脉是催化圆满的空气与水！今天，做完手术后的第21天，我居然已能坐在电脑前断断续续写下这些文字，纪念过去三个月的就医经历。这样急迫动笔，不仅是要感谢友朋弟子，铭记积善医家的仁心仁术，怀念同事的关念，也是要提醒自己和病友们如何爱惜自身，更是为了于回味自己的心思中反思其间各种各样好像有些不太对劲的疙疙瘩瘩。

其实，我们每个人何尝不爱惜自己呢？当今之世，我们对于一己的关注不是太少，可能，有时候倒是太多了，一如地产商搂钱之奋不顾身而难以顾及房屋质量，政府倚靠地产商圈钱之专心致志以致忘记了执政的基石并非只是这些大鳄，也包括那些需要住房遮风避雨的普通人家。可是，虽说如此，面对现代医疗的体制化流程和其间前现代的等级制度安排，原子化的个人究竟如何才能保护自己，低位阶的平民如我辈教书匠怎样好歹有望获得人道救治，而不只是流水线上无痛无痒、无悲伤无恐惧的一具肉身，却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妨接着讲就诊的经历，我们一同来体味一遍，琢磨一番。说来有趣，上述痛斥微创手术的专家，面对病家的疑问，曾经说了一句“我们都是知识分子！”，因而——我猜测其意是说——应当坦然接受开胸破肚的结果，并隐含在下“大惊小怪”或者“懦夫”之意。我明白，其意主要是指读书人应当明白事理，不做无谓之事，特别是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于逆来顺受中展现豁达，乃至于显现刚强。但是，今天回望，发现我这个“知识分子”，随着就诊进程的深入，却愈感孤独无助，愈发无知无力，直至最后差不多滑落到了毫无自知自明之境，根本就辜负了“知识分子”这个牌照，还真的就离“懦夫”“怕死鬼”不远呢！如果说体检之初，也曾“大义凛然”，不当回事，但随着进出医院次数的增加，检查项目愈多，并且都异口同声地指向同一结论之时，这个“知识分子”就根本不再怀疑它们是否错了，或者，他们是否错了。而且，虽然自己也知道除了CT与核磁成像之外，洒家身体的其他指标，譬如甲胎蛋白就一直正常，而癌症必以甲胎阳性才能确诊的，可为何就不愿相信这同样属于“科学”的真理，而偏偏觉得死期不远，乃至于在交感效应作用之下，竟然觉得肋下不时隐隐作痛了呢？而且，即便就上述成像而言，同样的片子，不同的大夫可能会有不同解读，也确实有不同解读，那么，自己为何一心只相信其中的一种解读呢？我，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完全只相信一种解说，而全然不再收拾起自家的真切感受来呢？

今天回想，原来，在这个人世间，自从放逐了神明，形而上的坚执也坍塌之后，我们所能信奉的只剩下了那个叫做科学的真理，我们所珍惜和膜拜的更多地是我们自家的肉身。这个真理，将道理、情理和天理一并放逐，于是，当此之际，医生和医学代替了宗教与形上之学，真实地统治着天上地下，主宰了一切心灵。我们因为预感到那个终点之不可避免，却又了无前现代的懵懂、天真、豁达与坚执，于是就只能匍匐在它的蛇形图案基座之下，在乞求肉身的痛感消失快消失而快感延长再延长之际，将自己全然交出——交给它在人间的特定代表，那也同样是肉身的一般造物。如此这般，一转身，医师就是祭司，科学成了宗教，追求解放的人反倒变成了温驯的奴隶。

这时节，哈，什么“知识分子”，什么坚挺的个人主体性，什么现代还是后现代的劳什子，如若早没了灵性深处的持守，就太轻飘飘的了，就太无足轻重的了，哪里还抵抗得住“科学”的万应处方。

而且，随着辗转就诊，一次次的检查和复述，一次次地遭遇护士的呵斥，自己慢慢地也就从不把诊断结论当回事，浑身上下不觉任何不适，到真的接受、认定自己是个癌症患者，一个求助于方家，最好是通灵方家救助的弱者，一个有病的智障者，甚至，一个将死的、只剩下1500天的肉身。不适感出现了，真的就出现了，虽然自己不断自我提醒这是心理作用，可它真的就出现了，顽强、倔犟而恶意地袭击着肉身。是的，护士或者大夫每一次某某号“病人”的呼唤，都加深了自己对于这病身的认同，在将“病人”或者“癌症病人”这一自我定位内化于心的同时，加重了对于他们的期待、求助和自己的六神无主，以及面对他们时的惶恐、渺小与无助无力，乃至于恐惧。我很奇怪，今天事后回视尤感纳闷，自己为何当时只有那样的感受，而了无对于他们的信赖、得救和依靠的感觉。难道自古以来病患双方其实一直如此，还是此刻这一方水土上如此，抑或，这只是我这个人的特例。莫非这就是福柯式的新型宰制体系，也就是黑格尔老谋深算地申说的主奴关系。我不知道，真的不甚明白，可它带给病人的自卑、无助与深深的疑惧，却千真万确地在我的心中翻腾过，烤灼着我的心，直到最终在弟子的帮助下幸运地遇上了不一样的医生而稍得缓释。

也许，人生根本就是无助的，就像生命从来就不是自明的。所谓人生与生命，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坎儿，它们颠颠簸簸连绵延展着通向那个终点，在彻底否定了一切乐感哲学的同时，唯一印证的只有四大皆空的佛陀智慧。这佛的教训，是那般的空灵、冲淡而又深重无比，无法回避，也没可能跳越。你来了，我来了，赤条条、光脱脱地无选择地来了，就得受着，一直到那个终点，那个生命的最为盛大的节日。

若说乐感，这便就是欢喜了。它是一种珍惜此刻却又无所于心的由衷的安详，它是一份为每一缕朝霞落泪却不感悲伤的平静的欣悦。

是呀，一年的时光里，我们夫妇俩先后住院接受手术，一个还没出院另一个就住了进来。我们似乎都与死神打过招呼，可他老人家不知为何又放过了我们。莫非，我们太过留恋人间，太过爱惜肉身，也太过乐于品尝生之乐趣，还没参悟到它的空虚滋味，而难以上达空灵之境，因而，他希望我们再多领受些，再多体味些？也许，我们扶病相倚，使得他老人家也觉得自己太过寡刻，因而，反躬自省，一时间软了心肠？倘若死神尚且如此，这世间还真的有些值得留念呢，何不多活些时候，再多受受！这是真的吗，抑或，只是自作多情、自我欺骗？我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只知道并且懂得，或者，似乎懂得，而不妨品味，“门外青泥路，何自苦君留；天地与今古，人在四字中”。

世上的事多是让人想不明白的。烦恼和痛苦就在于此，可能，欢喜和欣悦亦在于此。要是万事都那样清楚，倘若一切均无比澄明，人岂非是神，人世还不近乎天国了。可我们大都侥幸懂得，虽然常常忘记，这才是真正的梦，也是一切烦恼和痛苦的源头。

也罢，且将这无边的悲哀和浓云般的忧愤，留待夜深人静之际独自咀嚼，当夜宵，当甜点，当安眠的药。醒来必是黎明，也许晴，可能雨，但终究又是一天。这一天又一天的消逝，叠加成缠绕着人生并度量着生命的天数。本来，我们是什么，咳，不就是在这天数里打滚、承载着那叫做人生的一个个生命吗？而生命，原本是一个向死的不可逆的旅程呀！

朋友，无论医家还是病家，也不论365天抑或1500天，我们与你们，这逆旅中的乘客，何曾跳得出这天数。就连天数，也是人工设定的我执呢！

因而，不幸赶上了这趟旅程，就放心观赏沿途的山光水色吧，就尽情咀嚼它们的空虚与空灵吧；仰头看天，俯首读地，听风听雨，流汗流泪，这可是劳顿一趟来回的唯一报偿哟！

2011年2月20日于清华无斋

3月1日改定

学问四力。要么，遗言

治学如耕耘，出力流汗之外，还要仰赖天时与地利。同样劳心劳力，有人五谷丰登，有人颗粒无收，盖因流年不利也，其奈也何。五谷丰登还是颗粒无收，常常并非立马兑现，而须等到农时才见分晓，这便苦煞了靠天收的农人。与此一模一样，学者治学，半生辛劳，不见成效，恍然于自己原本不是读书种子，例不鲜见，让黄泉道上拼命赶路的读书人哀而复哀。不服而无奈的，唯以佯狂打发，袒露几缕本色，反倒为人间留下一抹景致。多数只能服命，死读书，读书死。在下少年习画，僻壤陋室之中，三更灯火五更鸡，尺幅天涯，结果三试不第，一塌糊涂。内行指点：小子，你还真不是这块料子哟！那时节，雨后山明，花残日永，岁月骎骎，唯一不再的是时光，连哭都发不出声来。

因此，瞻望前路，环顾周遭，倘不小心走上学问黄泉路，就要做好靠天收的准备。实际上，大凡学有所成，除开天资，以下“四力”，可谓缺一不可。否则，最好别沾边，或者，混吧。

一是功力。早年是否下过工夫，而积攒下功夫，决定了站在何种起点之上。这功夫，自童蒙以还，春秋接踵，半生怵惕，一天荒不得，始望慢慢涵养得出来。其中，对于原典的系统性研读，最为重要，堪称童子功。通常所谓学术训练与学养积累，这是最为重要的环节。它们不仅力启问题意识，而且打开心灵的格局，形成纵贯的历史意识。有此基础，日后才有可能独力攀缘，登堂入室。这就如茨威格所言，一个人的肌肉缺乏锻炼，以后还能补偿，而心智的飞跃，即心灵中那种内在理解力则不同，它只能在成形之际决定性的那几年里进行锻炼，只有早早学会把自己的心灵大大敞开的人，以后才能够把整个世界包容在自己心中。（《昨日的世界》，页65）功力不济，靠聪明，年纪轻轻也能弄出点名堂，花拳秀腿晃人眼睛，但是，愈往后来，愈发无力，便只好偃旗息鼓了。仅就国朝法学界来看，不少从业者年过不惑，而山穷水尽，就在于早年用功不够，继而不够用功，一点点浅显功力，发尽了，只好炒冷饭。要不，开始瞎摆活儿，以年资、齿德和爵位，坐主席台，发大感想，哼哼唧唧，咿咿呀呀，装腔作势，沫星飞舞当彩练。晚辈不屑，直斥为“且看今日新父之速朽”，允当，活该。

二是心力。假设虽有积功，而心力不济，照样一切白搭。几十年起早睡晚，积劳积慧，就是心力恒久的明证。认准专题，横下心，专一用心，刨根问底，有赖于心力之坚忍不拔。寻绎事实，厘辨是非，然后孜孜矻矻，坐稳板凳，将那思想经纬一针儿一针儿缝缀为美丽画卷，非有专志和恒心，不足以言成。虽无惊天动地之举，亦乏光艳夺目之业，一生耕耘，乐且好之，于心心相印里而得灯灯相映，所赖同为心力，并在养育心力。不宁唯是，一己的生命困顿和社会大众的人生苦难，作为时代的活剧，天天都在上演，刻刻笙歌不辍。既是演员，又是观众，湖海客心千万里，面对此情此景，哪一幕不触目惊心，哪一场不挠肠揪心，哪一出不让人无奈而痛心。此时此刻，透过迷蒙泪眼，苦心志，劳筋骨，就是用心思回应心思，就是用生命在参悟生命。科学多赖用脑，风流别有千般韵；人文多在用心，天若有情天亦老。因而，诗人多病，非癫狂，即早殁，其理固然矣！是呀，想那离乱岁月，海德堡校园内，马克斯·韦伯，一介教书匠，痛定思痛，行行坐坐，对无限河山，想沧浪人生，能不心神俱伤，而每每心痛欲绝矣！其平生职志，不外为德意志寻魂，而魂魄来去兮，他能不神伤而早逝，一了还百了！？

三是愿力。因有心而发愿，发大愿心，才会有持之以恒的践履。以晚近中国论，“此生有穷愿无尽，心期填海力移山”，海疆寥廓立多时，写尽了万千志士仁人的悲怆心怀。强虏入室，钟鼎坍颓，维新先贤以“苦心”系“百世”，强毅而力行，自然源于一腔悲愿；面对沧桑故国，飘摇神州，新儒家诸贤，挺身而出，其心其力，同样还是在于这一悲愿。本来，无论冰河铁马为国捐躯，还是寒窗枯坐守续一脉香火，哪一样凭的不是这个愿心和愿力呢！情形常常是，国破家亡、大难当前，庙堂顷刻颠覆，美好人生瞬间殒灭，顿时促生悲愿，启发大愿心。孤灯独对，皓月霜天，格物致知，将世间顿悟，同样启导愿心，促发愿力。不过，愿力如同心力，多半是在日常洒扫应对的践履中，守拙持恒，日相磨砺，不露锋芒也。它不是一发而勃焉，相反，它甚至表现得柔弱，而柔弱，如史铁生兄弟所言，是爱者的独信，也是信者仰慕神恩的心情，静聆神命的姿态。我们翻看梁漱溟老人的《朝话》，就知道愿心和愿力，如水滴石穿，如彩云追月，是生命在拿生命为凭，欢喜雀跃地去迎战苦难呢！

四是体力。身体不顶事，总是病歪歪的，谈何成事。设若连命也没了，则万事俱休，只能“憾甚、憾甚”了。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心思，要把颠倒迷乱的苦乐想个透彻，劳心伤神呢，朋友，非有健全体魄，作百年计不可。此于历史家，尤为显然。吕思勉和钱穆，师徒二人，著述等身，功力厚积和心愿恒持固为内因，而得享高寿，天假颐年，同为充要条件。固然，像罗曼·罗兰那样，身柔体弱，而心魂刚健，以短暂一生创造出如此博大而宏阔意象的人，不在少数，但他们为此付出的身心代价，一如鲁迅先生之伤逝，朱生豪先生之早殁，总是令人黯然神伤。至于梁思成、林徽因伉俪之遭遇，更是让多少人心伤新林院，魂断四月天。

以上四力，功力、心力、愿力和体力，所涉为中才之人，也就是如我辈之绝大多数人。木匠、泥瓦匠、教书匠与工程院的院士，在此同处一列，并无轩轾。天才总是例外，天才也需要运气，可遇不可求，不要比，不好比，比不得，比不了。否则，举目凄凉，愁积梦稀，自寻烦恼，搞不好把命搭进去，亦未可知。

朋友，“但教河伯，休惭海若，大小均为水耳”，何必呢！

本文动笔之际，一位名医判我罹患绝症，直言尚有“一千五百天”的球籍。我纳闷等候的时间如此之长，似乎有些等不及想尽快赶到那一边，透过生死的帘幕，看看这边究竟都在上演些什么，这个叫做生的怪诞时空和我们人类都有哪些瓜葛。同时，陡然间，好像万般留恋自心中生发出来，又丝丝入怀，油然不能自已。尘世的一切悲苦与丑恶瞬息消隐，只剩下朝阳薄雾笼罩大地般的如梦似幻。往昔饥寒交迫的时日，曾经遭受过的委屈和不公，顿时化作遥远而又缥缈的故事，好像这些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怀疑是否有过这种叫做委屈和不公的鸡零狗碎。它们如同美丽和良善，都是那般空冥而苍茫，成为仿佛是证明自己确曾生过一回的旁证。而且，倘若真的在此“一千五百天”里慢慢走向生死的转折点上，这不就更加说明了生死原为同一过程，践履人间职责的过程就是在为回程铺设金光大道吗！或者，那才是真正的出发呢！起点就是终点，出发等于回归，出家就是回家，朋友，为何因此而不眠不休呢！

是呀，想我微末，朝怵夕惕，爬坡不息，半世积累，尚未形成像样文字，而身体不听使唤，徒唤奈何。本想自天命之年，竭尽十载春秋，以成华章，不料而今“体力”不济，真可谓心有余而力不足，愿虽在却难遂矣，只好以“尽人事，听天命”来宽己慰人了。妻女在侧，家严高堂风烛残年，一帮学子做嗷嗷待哺状。大限将至兮，其悲乎？解脱之日不远，其乐哉？无限叮咛话，凭半窗月，说与人憔悴？

左思右想，才知道自己不曾经过生死关，过不了生死关，原来是个贪生怕死的种。可贪生有什么错呢？正如死亡既然免不了，人人还不都是在急匆匆往那儿赶，但因此就非要取消生的欣悦不可吗！？但是，设若……，怎么办？怎么办？奇怪，这个问题压过了生死，反倒让我辗转反侧，夜夜数着窗外的风声迎来黎明，为校园里每每看到的一株依然绿意盎然的小草而满含热泪。左思右想，得啦，且学网上青年，让这些付诸“神马浮云”，还不赶紧拉杂写下这些文字，或有供未来年轻学子上进用功之际，闲暇空当，随意翻阅，而心领神会一二者也？！

生活甜蜜，生命永远美丽，就像生命自起步之际就已开始了倒计时，每一天的生活因而都是永生。

噫嘻！尚飨！

耶诞2011年元月，孔诞2561年，

三九寒冬，有风无雪更无雨之晴空丽日，于清华无斋

这次第，浮世苍生

这家医院，以专治癌症闻名国中，是京城里的一大去处。岂止是一个去处，事实上，对于许多人来说，它是他们最后的去处，不论暂时寄住的是何种等级的病房。盘桓其中的，主要是医患双方。除此之外，还有三种人，呈现出强烈的地域性，各安其业，各美其美。

一是护工。她们全为女性，四十上下，多来自安徽农村，主要是淮北一带。一般情形是，两口子都在京城打工，丢下娃娃们留守老家，与祖父母们相依为命，守土读书，于晨昏作息中将对远方亲人的绵绵思念压抑为无望的漫漫期待。隔代抚育，老少相倚，幸与不幸，都是我们这个绚烂人世遮掩不住的疮疤。中国都市化一日千里，而乡村虚空凋敝，根由在于城乡二元，一国两制。其间反差，天上地下，堪同种姓制度。通常，男人在工地，女人在医院，偶尔见一面，过后不思量，因为再思量也没用。护工受雇于病家，昼夜照料病人，但首先得经过一家机构，叫做护工公司，或者，看护公司。本院有两家这样的公司，谣传背后分别依恃书记和院长的照料，各享区域，相安无事。譬如，四到八楼病区归属书记照拂，九楼往上委托院长操心。据说，以前因为区域不清，还曾发生过“冲突”，导致一段时间里护工和病人无所适从，手足无措，最终还是病人遭了殃。

公司每天收取病家90元护理费。自家扣下50元，叫做什么“管理费”，剩下的发给护工，工钱。护工们为了保住饭碗，有时还要主动多交给公司的“主管”一点，或者，两点。那边厢，公司也难，须向院方表达心意。举例来说，其中一家公司，旗下有护工娘们七十来人，每年依约上缴医院三十万元，逢年过节额外孝敬护士长和总务处的除外。天朝治下，这情形，普遍得很，规则不潜也不显，本不深奥，正所谓“觉我形秽处，莫道无情，嫣然一笑，也似曾相识”。深圳的IT 血汗工厂，打工仔们不就是“主动加班”，每天夜晚九十点钟才能歇息吗！尤有甚者，居然还有无耻公司要求员工具名签约，做个“奋斗者”，主动放弃“年假”呢！资本的每个毛孔都滴着鲜血，自它来到世间，历来如此，不是天真兮兮的市场拥趸与老谋深算的金融大鳄们轻轻一语就可打发的。

很显然，这样的工钱，不足以谋生养家，而护工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做足，无法超逸地球自转的轨道再生出一个小时来，因而，便都以“伙食费”为由，向病家要求多付一份“饭钱”。换言之，病家在向看护公司已付护理费之后，还要再出血，否则，等于是恃强凌弱，不人道。数额多寡，端看出手了，好像从40元到100元不等。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可为了治病，再也顾不上心疼了。听说也有手紧的。不是要“饭费”吗？好，那就每餐“打饭”吧，不再额外给付什么现金了。护工娘们当然没辙，只能自怨倒霉，不过，举止之间是否还能上心尽力，只好看天意了，还有就是那个靠不住的“人品”——“既然雇得起护工，如何就不能掏这饭费呢”？这是硬道理，也是软道理，病家与护工们各有苦水。话说回头，如此细算下来，无论是年终“三十万”还是每日几十元的“饭费”，最终当然无一例外都来自病家的腰包。唯一只赚不赔、坐地收银的，只剩下这叫做医院的企业，如同不管“秋雨揉碎千万缕”还是“绿荫庭院莺声悄”，永远屹立不倒的，是骑在这企业头上那叫做卫生部卫生局的衙门。

除了吃饭，护工二十四小时值勤，晚上和衣席地，睡在病家的床边。垫上一块纸板或者塑料布，就是她们的床了。病家的一切，包括翻身擦身，喂食喂水，导尿如厕，揉腿捶背，输液时呼唤护士，帮助外出购物等等，均为分内之劳。长年囫囵睡觉，她们全都脸色如菜，神情黯然。偶尔温馨盈面，双目放光，必是在与远方的儿女通话。我私下观察，她们多半匆匆急切讲完，神色复旧，倏然回归当下的角色。

医院账单上也有“特级护理”一项。这不，早晨护工已经料理病人刷牙洗脸，突然两位护士丫头白衣天使“雌”赳赳破门而入，高呼“八号起床”，即刻把手摁头，用一柄叫做牙刷的凶器往病家嘴里横捅竖捣，号曰“护理”，还是“特级”的。不止一次，病家急切伸言已然打理过这部位，可仍然抵挡不住她们的试炼。是呀，否则如何收取这叫做“特级护理费”的杂税呢！

第二种人是勤杂工，包括打扫卫生的，烧火做饭的，洗衣熨衣的。她们同样全都是女人，基本是一水儿的川妹子，或者，川嫂子与川婆子。每日晨起，只见她们拖地擦桌，逐室清理卫生间，收拾病服和医疗垃圾。医院施工，尘埃满地，风沙弥漫，而嗽声四起，痰渍处处，明示不准吸烟却偏偏喷云吐雾给你看，身处如此境地，她们的辛劳可想而知。两百年前，跟随强盗炮舰登岸的西洋传教士，便已“惊诧”的国人陋习，于今不绝，以当下活剧具象表征着撼泰山易撼习惯难这一人类学永恒吊诡，可算真正的癌症。每天上午稍早时分，总有一位女工负责挨个病房订饭。太阳往上快到天中，一个声音清脆却不聒噪，“打饭咯！”，必是她们中的一员。盘桓病区，自作多情，经验理性与逻辑理性一并发作，有时忍不住想说，单看长相和举止，这饭嫂倒比动不动就“雌”赳赳破门而入的天使更像医家呢！

第三种人男女搭配，老少咸集，清一色“东北银”。他们形迹无形，而指向有形，散布在整个医院，出没于大小巷道，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看情形，“既分工，又合作；既团结，又斗争”，是他们的行动纲领，也是他们的组织路线，将个本就拥挤不堪的医院，搅混得愈发鼎沸。既在病区转悠，也在门诊出没，复加拦路叫卖，更且坐地设摊，真正是天罗地网，整的就是系统工程，据说连河南老乡都进不了这地盘。在病区转悠的，散发各种发售药品与收购药品的广告材料。其中一份宣示，长白山里有位奇人，“中国量子太极癌学之父”，闭关十年，天眼乍开，呼啦拉，发明了一种推陈于太极而出新于量子的“多靶向”疗法，类似于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什么的。据此疗法，各种癌症，无须手术，药到病除，前无古人，已然引发了巨大的国际反响，甚至听闻于国际卫生组织，“WHO”（——末尾字母读上声）。而且，据说整个疗程，病家毫无痛感，真是羞煞了扁鹊老儿。那彩色纸片片上，一精壮汉子，着缤纷唐装，蓄拉杂须髯，几位俄罗斯汉子模样的洋人环绕，冲他竖着大拇指，估计是在说：“量子太极，亚克西！量子太极，亚克西！”底下文字点睛，明示“人民大会堂成果发布会”。

在门诊出没与拦路叫卖的，多半干散发小卡片的营生，内容不外是“代开各类医药报销发票”，“提前预约专家门诊、办理住院手续”云云。挂号难，住院难，是全体中国人民都知道的国务，他们真的如此神通？有这等本事？天天面对此情此景，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淹死霹雳春”，问过两位大夫。一位稍年轻，凝神正色，断然否决这种卡片的权威性。一位较年长，笑而不答，欲答复笑，点头又摇头，摇头再点头，一时间考验着我“脑筋急转弯”的智商。这光景，就像那回在病房，正好电视上播放一则公益广告。蒙太奇闪烁变换中，但见警察办理完毕案件，当事人拿出一个红包，惹得警爷正语对方：“你瞧不起我！”医生做完一台手术，方始得闲，擦拭满额的汗水，不料“病人家属”趋前，如法炮制，遂有医家正颜厉声：“你在侮辱我！”平心而论，演员演得投入而庄重，画面更是毫无必要地优美异常，看客们却似乎憋不住想发笑。这不，看到这里，两位病友腼腆地笑了，四位家属跟着怯怯地笑了，一位医生，正好在场，也爽朗地笑了。——他们都明白，用句北京话，这都哪儿对哪儿呀？！其情豁然，就如同全世界人民都明白，中国旁边的那个家天下小朝廷要在2012年建成“强盛大国”，乃是坐井观天的痴人说梦，拿自家的子民不当回事逗着玩呢！

坐地设摊的，地无分院内与院外，摊不管宏大还是渺小，一律经营租房生意。通常，他们席地而坐，身前一席纸板，上书房价，一居两居三居，等级森然。病家来自天南海北，无事不登三宝殿，居京城大不易，于是催生了这么多的二房东。医院里的几栋老式单元楼，年久失修，主人早已另觅家园，遂将这单位里的房子委托出租，闲着也是闲着，正应了“化腐朽为神奇”这句老话。周边还有不少闲置房源，招降纳叛，见异思迁，也都名列其中。如同官家屡禁不绝的“黑车”为匆匆行者提供了无边的便利，这租房营生，不知解决了多少病家的苦恼。在下就曾欣然承租，为世界性经济危机时刻拉动内需尽了自己应尽的一份力。可能是因为离“2012”不远了，今夏酷热异常，为60年来所仅见，不少天里，地面温高居然50度。当其时，骄阳似火，街市若蒸，区区出院踽行，为亲人觅食，亲睹摊主们伫坐路沿，待价而沽，寻寻觅觅，汗如雨下。

嘘！这浩瀚京城的东南一角哟，每天，人潮汹涌，车流滚滚，载清又载浊。纷杂人等，拖儿带女，挈妇将雏，披星戴月，各竟其业，歌其歌，哭其哭，好一个人间世像！病家，迷惘而无助，人穷则呼天。医家，罹陷各种压力，身心俱疲，少数谨奉职业操行的，真所谓“手眼俱到，心力交瘁，困知勉行，夜以继日”。一千个希望曾经破灭，十万个憧憬正在升腾，如同那日出与日落，如同那晴空丽日和苦雨凄风，都是自然的赐予，都是人间的常态，都在你我的方寸。

朋友，这次第，浮世苍生，自择天择，无以置喙，赞一字：和谐。

2010年9月6日夜于清华无斋

病例六则

其一，前文说病家和医生碰巧同看公益广告，却忘记了医生的话。那位大夫一边朗笑，一边嚷嚷：“哪有事后儿的呀？哪有事后儿的呀！”——意思是说，都是术前送红包，术后才送，黄花菜都凉了。

其二，病友遵嘱，动刀前夕，将“红包”塞进了主刀白大褂的口袋。白大褂拉扯，坚辞。不允，笑笑，告回头再说。返回病房，大家哄笑。依据以往经验，虽演员不同，这一回的经历也不过是同一剧情的无数场次表演之一，“咳，说的跟唱的似的！”手术后一天，白大褂通知病人家属到他办公室，将那票子，连同信封，原封不动递回：我若不收，你肯定放心不下，以为我不肯好好医治。现在手术已经做过了，请你收回，不用担心了，好吗！

信封里装着一百张红颜色的长方形纸条，上面印着伟大领袖的头像。不管风云变幻，一切还是他老人家做主。然而，就连在这种地方，居然也有不听他话的。

谁说如今的医生都是坏人！

其三，医院里还有一种人，多半在停车场转悠，也多半是“东北银”。游踪飘蓬，神出鬼没。见有客至，口中喃喃。若是看他一眼，目光对接，手便伸过来了。手上拿着的铁疙瘩，号称水货iphone。扔下400人民的币，即可拥有。如再犹豫，对方赶紧补充：“别啦，送你一黄频，免费，半小时哩！”卖主倘是娘们，还会在此告示前加颂一声“大哥”，算是额外馈赠的荣誉称号。

其四，一天，等候放疗的大厅，突然来了许多护士，个个白大褂，那叫个亮晃晃。她们大呼小叫，急急惶惶，将候治的病人摈退于厅角，宣告疗程暂停，原定程序一律顺延，就地等候，不许喧哗。旋即，一队保安入场，分别伫立于道口，面朝病家，背对大厅。一刻钟后，几位武装人员挺进，好像挺警觉的样子，制服新新的，好看。在下斜眼偷瞥，稍顷，几位白大褂簇拥着一位中老年人，无语疾行，进入那重兵把守的门里，好像也要享受那种光线的照拂。——朋友，他何尝不是人子人夫人父，肩上承担着多少亲人的殷望，心里又有多少友朋的嘱托！这里说他是“中老年人”，你千万不要怪罪在下用语不当，实在是因为我猜不透他的年龄，只好囫囵行文。因为他们即便年迈，可看上去都比较年轻，尤其是头发，那叫个黑黝黑黝的哟，无福之人断断黑不到这种程度。一则笑话说，某首长下乡看望农民兄弟，安排见面的是个佝偻萎缩的老汉，便亲切地俯首垂询：“老大爷，高寿啦？！”老农激动，朗声回答：“首长，我60过了。”——这看上去50来岁的首长，早过古稀了，你说这底下的办的都是哪门子事呀！

悄声问护士小姐：“这是个多大的官呀？”丫头嘴一撇，没好声气：“哼，多大？大的还用自己个儿上咱们这儿！”

其五，某地一个什么局长的老婆住进来了。这下子，小小的病房可热闹了。从早至晚，各色人等川流不息。进门坐定，庄重致礼，悲声问候，朗声鼓励，随手就将厚薄不等的牛皮纸袋子往病床前木桌的抽屉一扔。那哑巴木头，如同临时占有它的主人，看也不看一眼，问也懒得问一声。后来抽屉放满了，临时主人才将它们取出来放进箱中。可是好景不长，第二天抽屉又满了。

病友开玩笑：“乖乖隆的冬！要是这样的话我情愿每年得两回病呀。”

局长心疼老婆，雇了三个护工，搓脚揉腿，昼夜服务不息。大家羡叹，那女人却好没声气：“哼，敢不这样，明天我就把那臭小三扯烂，看他心疼不？”

访客喧阗，其他病人只好出门暂避。我和内子伫立于廊，将病床小桌上，她的学生们送来的那盆百合，独自留在冬日的阳光下。

2010年12月26日于清华无斋

亲骨肉

将军百战，出生入死。打小日本时炸掉了一条腿，从此踽行。如今老去，九十有三，住进这病房已经三四年了。毕竟，车行万里，终点将至，一派暮色苍茫，郁郁乎。有道是，“英雄到老终归佛，名将还山不言兵”。老将军跟随时代，不出此格，经磨历劫，慢慢变成了絮絮叨叨、家长里短的老爷子。

老爷子竖着进来时还能说话，喜欢和护工唠叨点家常。除了打仗，余下的不外是儿女各忙其忙，没事懒得答理他之类的家庭政治，铁马金戈蜕变成了指桑骂槐，沙场秋点兵换为病房发牢骚。人老了，心中剩下的就是回忆和儿女，看来这定律适用于一切人，不分贵贱。这病房是个套间，除两间卧室和监护室外，尚有起居室、客厅、厨房、工人房等配套设施。两个现代化的卫生间料理五谷轮回，堪称机要部门。忽一夜，老人一翻身掉落下床，护工和护士均已双双酣然入梦，可怜将军只好拖着一条腿爬到护工房，伸手摇醒小伙子：“小李子，快醒醒，把我扶上床，要不他们看见你把首长弄成这样，肯定要给你处分的！”小伙子来自远方的大山里，在这家医院从役护工有年，倒屎倒尿，用他的话来说，什么大官没见过。再大的官，老了连家人都不要，倒要我们外人尽孝了，奶奶个熊。此时此刻，睡眼惺忪，嘟嘟囔囔，毛手毛脚，一甩胳膊把老人家抱上了床。

说到家人，老人其实不孤单。老伴小他近二十岁，七十出头，整天描眉画凤，穿金戴银，忙着跳舞健身呢！听说LV显身份，跟风拎一个玩玩。有人说那是“温州名牌”，气得她要儿子“交代清楚”这“驴”的真实来历。都说看上去六十多，老太太越发来劲了。最突出的是脸上的粉厚重，以致扭身一走路周遭立刻银灰飘舞。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它们交相辉映，有如舞台上的烟雾效果，又像是春天里北方原野上平地而起的微型沙尘暴。平时并不来探视，偶尔来一回，也是匆匆走人。老人家出身于东北老解放区，大军驻境，她们一群大姑娘中学生在“组织”的动员下，纷纷下嫁给当兵的，说是如果不同意，就要挨批评，甚至遭处分。没办法，只好做了夫妻。从此担惊受怕，从此吃香喝辣。老太太告诉小李子，自己从来不爱这个四川土疙瘩首长，是没辙才凑合着一起过日子的。老头“终于住院”了，她才“真正获得了解放”，从而又想起了什么天是晴朗的天那首歌了，决意“要好好享受一下人生”。有时医生想跟她谈谈将军的医务，她总是一摆手，周遭银灰随之挥舞，氤氲成一团雾气：“你们看着办，别烦我就行，相信党组织。”

虽说“从来不爱”，但既然在一个屋檐下，人伦还是要尽的，于是有两儿两女。除了一个“没出息”，在什么研究所，其余的均出人头地。一儿接过将军的枪，担负起保卫祖国的重任，也是将军。两女都是“总裁”，只不过一个总绾国有公司，另一个专裁私营公司。共同特点是都跟票子打交道，住在国外的时间比在国内的时间多。儿女们通常轮流来，一般两三周一次。每次来后首先传召医师，告诫务必保住首长的性命，否则，须负政治责任。末了看心情好坏，到老人床前溜一眼就走。他们也没办法，都身负要职，都拖儿带女，忙得昏天黑地。倒是那个“没出息”的，据说隔三差五来病房看看，给老父买点爱吃的。

眼看将军日薄西山，大限在即。褥疮遍体，关节处都已经露出了骨头，臭味熏天。将近八个月，靠呼吸机维持生命，须臾不可离。可老人性命筋健，依然意识清醒，倍感痛苦，多次示意撤掉那机器。目睹老人的苦楚，医疗组商议再三，并报请上级批准，决定撤掉这铁疙瘩。不料想，儿女们闻讯赶来，坚决反对。医生晓谕老人之痛，畅叙己身之忧，反复解释其之不得已。结果，他们还是反对，“再痛苦也要把命保住”。

原来，纪检部门正在查他们，也许一个，可能两个。罪名不外是侵吞国有资产、贪污受贿、生活腐化一类。凡此把戏，属于他们这类人才能玩的专门游戏，别人玩不了，没法玩，不好玩，玩不好。老爷子活在世上一天，就一天没人好意思把他们弄进去，他们就多乐得再玩一天。

于是，将军死不得。

据说，连动一下都不可能的老将军，后来居然自己半夜拔掉了那玩意儿，大吼一声，气绝身亡。

临死前半年或者一年的一个什么日子里，小李子一边给老爷子擦身，一边开玩笑：“老爷子，你儿女那么多，还没我孝顺，不如把遗产给我吧？”老人家笑笑，喃喃：“你、你……又……不是……我亲骨肉……凭啥子……”

2011年3月14日于清华无斋

病 叟

两位病友，一对老汉。

看上去年长的，其实年轻，六十六七岁。看上去年轻的，反而年长，齿德耄耋。

真年轻者，苍老而颓唐，感慨世道不公，此生来去无由。萍踪千里，回首驻足，一番盘点，自叹尽吃亏。实际年长者，硬朗而刚毅，面对浮世苍生，庆幸天行有常，自己生死逢时，历经悲喜，为人生的丰富多彩而豪迈。

同处一室，长夏无事，天天闲聊。作病中吟，发思古情，论当下事，且让窗外的阳光，爬满枝藤。

终于，话题转到了政治。

真年轻者拥毛，念叨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推翻三座大山，赶走帝国主义。两弹一星。人民公社，一大二公。抗美援朝，珍宝岛。那时节，社会治安好，没有贫富差别……

其实年长者崇邓，感喟有了邓公才有今天中国的这般光景。不搞政治运动，少折腾。奔小康。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自由自在，依法办事，有票子花……

一来二去，终无定论，彼此厌倦，而费力不少，饥肠辘辘。

战争之后是和平，反之亦然，本为人世常规。

貌似年长的抱怨怎么还不开饭，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生总是想什么就缺什么，正好需要什么就没有什么。

看上去年轻的沉吟不语，稍顷开口：要是没有姓邓的，大家连饭都吃不上……

在下侧耳，如观演剧，亦真亦幻。归来不思量，集古人句，抒今人情。

诗云：

暗将往事思量遍，

徐徐往，为谁春草梦池塘；

中年长作东山恨，夏夜短，春早晚，

莫遣离歌苦断肠。

2010年8月于北京潘家园，肿瘤医院

两位先辈

1980年代初、中期，笔者曾经多次见过李光灿先生。先生莅讲山城，学院领导陪同，阵势泱泱。大家读过他的文字，纸面上的名字与现场的真人叠合，一时间让许多刚入学的“新鲜血液”兴奋而又好奇。记得老人家小个子，微驼背，不多的头发向后梳理得齐齐整整。一口方言，讲什么内容，大概是刑法的什么话题，早已忘得一干二净。那一次，同去的还有李步云教授，好像布告介绍中说“青年讲师”云云。听说，一些老干部，平素爱读书，晚年“治学”，舞文弄墨，有成果，李光灿先生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是第一次见李先生，远远地望着。

稍后，我背着草席和脸盆，托运了几百本书，来到学院路的法大读书。“法大”者，中国政法大学也，一个学院路上的巴掌大地方，却超负荷运载着硕大的头衔。越年，随伺宁汉林先生前往津门，参加南开大学法学所成立大会。李先生主持该所，老当益壮，请了许多老朋友，包括陶希晋先生、张国华先生、于浩成先生，等等。记得住在天津宾馆，老人们见面说话，寒暄两句，不期然间话题就转到了“文革”，顿时嗓门高八度，人人痛心疾首，个个叹息摇头。李先生术后不久，背更驼，语声喑哑，不止一次说要“抓紧时间做事”。会议期间，讨论出版选题，蒙李、宁两先生竭力推荐，让我担任一本书的写作，后生于吃惊不小之际，感喟如翻江倒海。自忖今日对于年轻学友的著述刊行多所萦怀，有力出力，情感上源于早年老辈的感召。可能，无以为报，就移情到下辈人身上了。

毕业留校任教，几次陪宁先生往访李府。南开会议上商定二老共同主编《中国刑法通史》八卷本，后来刊行的似乎只有三两册。两位老人家行动不便，往还稿件，圈圈点点，红杠杠黑杠杠，忙得不亦乐乎，跑腿的事我自担承不让。骑上自行车，从蓟门到前门，风雨无阻，仿佛一瞬间。宁师母赐号，允称“两门都督”，笑领四品衔，外加“顶戴花翎”，一把旧雨伞也。那时，我二十出头，身矫健，心无旁骛，忧愁而快乐。宁先生高度近视，写作时脸挨桌面，几乎贴在纸上。字大如斗，一页纸写不了几个字，极难辨认。就这样，写了上百万字。全靠师母秀外慧中，劳心劳力，誊抄整理，才有了宁先生“文革”后紧赶慢赶出来的几本书。

晚辈们都知道李先生晚年著述不辍，以“法学家”名世，却只朦胧听说老人家曾经“行走”，还做过大学校长和书记，因而，有人脉，多少也有些资源。毕竟，是老干部，宝贵财富。不像宁先生，一介书生，知识老化，倔犟而懵懂，对世事隔膜得厉害。

今天读高文宣先生的文章，对于李先生又多了一些了解。据作者叙述，1967年冬，其父“好心收留过一个来京上访的老战友”，即时任辽宁大学副校长的李光灿先生。李先生延安时代曾在政法委工作，知道康生历史上叛变的事情。

那几天晚上，父亲不在家，母亲出面陪他说话。母亲因为党校的事对康生印象很坏，便和李光灿议论了肃反时康生如何在北京医院装病，躲避审查，而医生们认为他根本没病，还说了江青在北京医院养病时如何整治护士，如让护士一天给她织一件毛衣，还强迫护士跪着给她洗脚等。母亲担心这帮人上了台，国家可就要遭殃了。[1]

作者如此陈述后接着写道：“后来，李光灿被辽大造反派揪斗，在逼供下，交待了母亲议论康生、江青的内容。”结果可想而知。这位女士，林则徐的五世孙，以“现行反革命”入罪，旋遭逮捕，身陷囹圄，七载春秋里只能隔窗望月，死里逃生。——革命至此，终于开始赤裸裸、大规模地无情吞噬自己的儿女了。此为规律，东西皆然，自法兰西而俄罗斯，而大中华。中国不出此厄，只是规模愈宏，形态愈烈矣！

有人说，此处没有受害人，都是加害者；或者，只有受害人，不见加害者。有兮？无兮？难为了我们。

是呀，他们虽然身在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漩涡之中——据说，似乎是卡尔·施密特的意思，运动，正是运动，让群众成为一种政治存在——但是，反讽性地转用汉娜·阿伦特的话，不妨说，对于他们来说，历史是一本合上了的书，而政治恰恰是他们在追逐自己的政治信仰时遭到放逐的梦。[2]

申论一点“生命政治”的皮毛，引入“主权”和“生命力”这两个概念，则其间情形多半是，政治存在于生命力的自我伸张之中，而非仰赖于主权；反过来看，主权并非以自我为指向，却以生命 / 生命力为目的 / 目标。如果说主权概念本身即意味着对于生命 / 生命力的否定和极小化，那么，政治则是对于它的认可和极大化。它在反抗政治的中性化的同时，无形中将政治审美化了。此时此刻，此“运动”非彼“运动”，或者，只有“运动”而无“政治”。毕竟，群众运动是一种政治上的未完成时态，以为运动可以将群众政治化，不仅是在想当然地将群众运动政治审美化了，而且，进而将“群众”或者“人民群众”中性化和非人化了。既然如此，除了是非，以及如果还能有是非的话，辨识加害者还是被害人，又有什么意义呢！朋友，这里倒是真的正如卡尔·施密特在《政治浪漫主义》中引述的拉丁格言所述，“若无所值，便不存在”（ubi nilil vales, ibi nihil veils）。因而，纵便运动三十年，死人千千万，却何曾有过政治，哪怕只是政治的灵光一现呢？！

上述当事人多已离世。他们以自己的欢欣和苦难，为二十世纪的祖国作证。二十世纪的冷暖，也似乎随同他们化作阵阵轻烟，飘散天际，却又仿佛依然萦绕城头，让这个世界不安而躁动，令城里的居民沮丧、困惑而无奈，却又似乎有些神往。有时候，抚卷辗转，清夜难眠，不免想到这一代人的憧憬和挣扎，他们的单纯与幻灭，总是于心潮翻滚之际，复感无语以对。若谓时势无常、世事乖张，未免太过审美。倘说人性如同曲木，永远无法成材，等于将本应冷峻审视的现实政制化约成对于人性的温婉哀叹，还是太过轻飘，也太过巧伪，其实是取消了问题。假如一味谴责某种政体，将罪恶见责于某个具体人头，不仅无法完成历史自身的检讨，而且，更不可能进境于全体之自我启明。此时此刻，真想回到二十出头的青春时光，让忧愁而快乐，包裹起沉重的肉身，逼迫魂灵出窍。

可那时真的就是好时光吗？或者，真有好时光吗？君不见，月破黄昏冷，惆怅为春伤，谁料重门锁处，折尽九回肠呀！

也罢，也罢。斗转星移，打喷嚏，冬日好，且晒太阳。

2012年2月10日于清华无斋

两部半书稿

年轻无知，因而无畏，四年里写书两部半。

一九八五年春，随侍宁汉林先生出席南开大学法学研究所成立庆典。会间确定由人大吴磊教授主编一套诉讼法学丛书，纳入南开大学法研所“科研规划”，辽宁人民出版社刊行。此事经李光灿先生创议，吴磊教授筹组，并获莅会的出版社领导首肯。首批书目十部，其中包括《中国监狱制度》一书。

李、宁两先生推荐我执笔。当其时，我是在读的研究生，二十出头，受此重任，倍感荣幸而惶恐。自1985年5月至翌年初，夜以继日，居然三稿既毕，得字45万。当年的女友和同学，今天的老婆与同行，帮我将它们工工整整抄写在每页400字的稿纸上，厚厚一摞，于是不免想到了砖头的譬喻，疲惫而幸福，白日梦翩翩。

也是在这次会议上，老辈们还商定编写一套刑法学丛书，其中一部是《刑法因果关系研究》。我在读本科时写过两篇有关这一论题的习作，庋集过这方面的资料，1983年入读法大后，蒙研究生院印行。时在川大任教的伍柳村先生此前任教西南政法学院，对于两文的写作，曾给予耐心而精微的指导，于我法律理性的启蒙，嘉惠良多。伍先生提议我们师徒二人承担这一任务，几经推敲，于1986年暑假具体商定了篇目大纲。先生已是古稀之人，虽历经磨劫，派曾右，身劳改，却依然思健笔畅，期期以“合著”纪念这一段师生情缘，让年轻无知的我恍然于薪火相传的精神倔强。其实，纪念是名，藉此提携后辈是实，可年轻人心高骛远，哪里体会得到老辈的这一番心思。1989年秋，我完成了分写的章节，誊写一过，挂号寄呈先生。

1987年秋，我住院两月，至冬天始愈。事因整个春夏，我蛰伏斗室，挥汗如雨，写作《监狱·社会·文化》一书。暑假的最后一个周末，20万字的文稿杀青，拜劳一位师兄带到重庆，交奉主编，我却终于病倒。1986年暑期以还，我们这一拨留校任教的青年教师，全部住在明光村的简易房中。这是两幢居民楼之间用预制板搭建的临时用房，即今日北京工地上常见的那种工棚。年轻热血，冬天尚能捱过，夏天若蒸，室内居然热达40度，而奋笔疾书，足不出户，终于捱不过，躺倒了。

这两部半书稿，全没出版。最早完成的那部，几经周折，于1992年冬经主编之手交还，请我“谅解”。记得是一个刮大风的夜晚，我骑车赶到人大林园吴教授家，接过那一包书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回家清点，才发现其中一章已然不知去向。这一千多页的书稿，至今封沉箱底，述说了前电脑写作时代的雷同故事。

关于因果关系的半部文稿交寄伍先生后，先生身体却急遽衰弱，常染微恙，那书稿便一直放在先生书架上，一放便是将近二十年。其间，我惟恐惊扰先生，一直不曾问过。去年，先生以九五遐龄辞世，书稿自然随之湮灭。至于最后那部书稿，主编审阅通过后转交四川人民出版社责任编辑，不料泥牛入海，一去无消息。1997年，我自国外回京小住，清夜不眠，突然想起此事，耐不住往蜀中挂了一个长途，答曰“不知道，整不清楚”。

写作之日，学校尚无复印机一说，凡事手工，嫌烦，竟未多抄一部备存，而草稿几经搬家，也早已尸骨无存。

这便是两部半书稿的始末。陈年细故，凡人小事，无关国是民生，一己青春岁月星星点点的残存记忆而已。写出来自己看，偶或会心。是呀，较诸纸上的那些劳什子，回忆温暖了当下的人生，滋润了我们疲乏的心田。更何况，这世间事，得失之间，有时候还真“整不清楚”呢！

可是，它们如失散的孩儿，虽说亡轶久矣，却总是让我想起来就忍不住抽搐一下。

2008年4月28日上午于首都机场

春去秋来

1989年春末到1992年秋冬，三年多时间里，晚辈有幸与江平先生有较多私人交往的机会，受教良多。

其间有三件事，永远记在我心上。

第一件事是，春上，我受友人帮助，得有出国访学半年的机会。江老师听我说起这件事，知道没有多少资助后，便以自己出访节约下来的两千美金相助。在那个紧缺的年代，钱没用完，实话实说，已然破例。没用完居然交回“课题组”，更是破天荒。交回后，此刻却要取出来资助青年，当为破天荒之破天荒。当我拿到江老师反复交涉后才取到给我的钱，第一次看见美金的样子，再看看江老师位于三环路边的斗室，连感谢的话也不会说，只是低下了头。

第二件事是，盛夏，长辈乡亲找到北京，请我帮助讨款。原来，他们轻信宣传，将一年劳作，辛苦收获的粮食全部卖给了山西的粮贩子，结果一分钱也没拿到，一拖两年，连个人影也不见。那时节，粮丰农贱，摊派横行，乡民生活困苦不堪，吾乡尤甚。晚上，我来到江府，请江老师援手。他老人家其实一介书生，哪有什么办法。修书一封，请山西的一位律师朋友帮助交涉。记得一灯如豆，江老师伏案埋首，挥汗如雨，正在为第二天的演讲拟稿，我却不懂事，要他即刻写信。如今我也年近五十，做了二十多年教书匠，反身回望，才明白自己是多么造次。

第三件事是，秋末，江老师突然驾临平屋，告谓“到哪里弄罐气呢？”那个年头，我们青年教师，除了极少数北京原住民，或者，有办法的，大部分都没有煤气罐，也不知道根据什么程序、符合什么条件才能有一个煤气罐和煤气本。是呀，计划经济的短缺年代，煤气罐和煤气本可是事关一家老小糊口的大物件。但我没想到，江老师居然也没有这个物件，为了自己的八十老母，只好想辙。我有一种临危受命的感觉，左思右想，找到住在四号楼的马晶淼老师，说明原委，承他准允，将他家煤气罐上的锡牌取下，装在要换的气罐上，带上他家的煤气本，深吸一口气，骑车来到坐落在北方交大附近的一个煤气站。工作人员火眼金睛，察觉到来人神色不对，即刻揭露了移花接木的伎俩。几位工友，有男有女，一边嗑瓜子，一边围拢过来。其中一位，女士，看着地下，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即此周知”：“还大学老师呢，连个本儿都没有，还作假，真不知害羞！”旁边的一位市民，也是来换气的，后来告诉我在“街道”工作，有些看不下去，出面商量，用他的煤气票为我换了一罐气。我千恩万谢，骑车运罐回校，下定决心，从此做一个没有祖国的人，死也不愿死在这块肮脏的土地上。

1992年秋后，慢慢地，江老师又忙了起来，找上门的多，我就没有多少与他老人家私人交往的机会了。又过两年，我携家带口远走南半球，可对祖国的思念反而日增夜长，折磨着心肠，夜来云，夜来月，活见鬼。回国十年来，每年总有一两次机会见到江老师，全是在会上，听着他的忧患之思，如同对谈，心里每每想起江老师的诗句：“拼得一身心骨瘦，为看明珠江满帆；霹雳一纸书，唯唱大江东。”

今年，江老师八十寿诞，晚辈不肖，一介教书匠，未能有丝毫报答。放眼四望，霎时阴，霎时晴，霎时雨，只想说，当今神州大地，法学衮衮，论书生气质、宽宏心怀、人格气象和道义担当，江公是第一人。

2009年11月16日于清华无斋

两副横幅

西元2009年8月11日，上午，7点58分，我坐车来到北京市人民政府门口，应约参加通知上午九点召开的会议。从没来过这里，担心迟到，七点一刻从清华起程，不想，路上仅用了不到五十分钟。这几年首都城市交通建设，借着“奥运”的强劲东风，舍得花钱，成效可见一斑。

大门两旁，武警站立，我冲着一位点点头，说是到5号楼开会，便直接往里走。小战士立马拦住，一位穿便装的同时出现，二人成扇面形，铜墙铁壁，将我围在当下。一番盘问，上下严肃端详后说，八点半传达室上班，再办理入门手续。我思忖，通知说8点45分之前入场，还有将近一小时，找个地方等会儿吧。秋老虎，骄阳开始展现似火的热情，无处可躲，只好沿着马路往前走，没准有个地方坐坐。

这里是东交民巷，旧日北京的使馆区，看得出来，曾经是个幽静的去处。往前走，朝南，两百米不到，是一栋二层的西洋建筑，昔日的洋行，依今日的眼光，可谓清清雅雅。转身，十字路口，往右，朝西，只见一幢巨型建筑豁然眼前，庄严巍峨，同时不失现代感。继续往前走，才发现是最高人民法院的驻在，难怪。可怜我“以法律为业”，整整三十春秋，却居然不知这就是人民的最高法院，真是孤陋寡闻，迂且腐矣！巨屋，中门之上，有鲜红横幅，担大（不是斗大）白字，从左至右排开，说的是：“党的事业至上，人民利益至上，宪法法律至上”。引颈遥望，热血沸腾。虽然不是很懂，但明白此中必有深意，不要不懂装懂，随便置评就是了。

再往前走，是逶迤的队列，一看就知道是上访的，因为队列中人不是邋遢肮脏、多少天没洗过澡的气息，就是一副疑神疑鬼的劲头，作惊弓之鸟状，难怪一所顶级大学的砖家振振有辞，他们99％以上都是什么来着。队列尽头，是一扇宽约五十厘米，高约一米的窗子。这些“人民群众”，正通过这洞口，将自己和自家的最高法院联结起来，难怪站在最前面，正在弯腰躬背递送材料的老太婆，一个劲儿地高声大气嚷嚷：“一定要让你们领导看看啊！一定要让你们领导看看啊！”——聋子都听得出来，很有成就感的声音。

上午的会开得简朴而有效，一小时就完事了。返校后回办公室收拾一下，下楼回家，经过公共管理学院的楼前。平时不太注意，这天因为刚去过人民政府，不知为什么，走路总是东张西望，一眼看见楼里大厅也横挂着巨幅红底白字的条幅，字大如斗，同样是三句话：“党员干部受教育，科学发展上水平，人民群众得实惠。”写得也很好，但因为鄙人养成了早起晚睡，中午必须小憩的恶习，此时感觉较累，上下眼皮好像要打架，就没有再热血沸腾。

读到这里，看官可能会笑我了：你都快五十的人了，怎么到市政府，还居然不知道是不能直接往里进的么？是的，我好像是忘了，要不然，半真半假地忘了。为什么呢？因为我被“人家外国”害了。原来，我初夏时分在法国，明为讲学，实则游山玩水一个月，每到一地，遇有内急，就径直进市政府上厕所，累了，就进去休息一会儿，反正市政府随便进，阴凉。虽说我只是个游客，也不算“法国人民”，但去过的大大小小十几个市政府（hotel de villa），自始至终没人盘问过我，倒是有人看我不好意思的样子，猜出我是个温良市民，反倒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让我产生了一丝丝无端占人家便宜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旅游，就害了我？还是我自己不懂规矩，放松了自我教育？其实，我过去在澳洲留学，也是经常到什么市政府上厕所的，方便过后，还笑话人家：“哼，什么市政府，TMD，还不如我们的街道办事处！”

到写这篇文字的时候，这个问题尚未真切地理出头绪。不过，来日方长，日后慢慢思考，总会有答案的。

毕竟，同一个地球，同一个梦想嘛！

2009年8月12日于清华无斋

“这是规定！”

子夜时分，飞机从奥克兰国际机场起飞，预计行程12小时。拿出随身携带的书，没看几页，竟然昏昏睡去。意识退隐，六个钟头里无知无觉，好像经历了一番洗礼，醒后只觉空灵而苍茫。邻座告知，飞机一度甚为颠簸，在下居然鼾声如故。是呀，底下是太平之洋，万千物种温暖的家园，有时候叫人想入非非，可并非都是美好的。

既然不想看书，那就胡乱看看机上播放的各种节目吧！电影与音乐，数十频道，择其善而从之。邻座是个新西兰小伙子，将往英伦，喜欢游戏节目，好像十来个小时里，除开吃饭，一刻不曾停下手中的键盘，真羡慕他的兴味盎然。

从香港换乘国航，直飞北京，离家愈近。国航飞港的航班，均为最新的机型，设施更为先进，感觉好像比新航的强多了。等候起飞时，戴上耳机，有十来个音乐频道可供选择，巴赫的旋律叫人迷醉而释然，心境如婴孩。即将起飞之际，频道关闭，此后再未开播。起飞后，电视开始播放有关海关申报的宣传录像资料，而且，一再重播，连续三遍了，还不见有消停的迹象。旋转频道，也无音乐。于是，摁下呼唤按钮，请空姐来，商请可否停播宣传录像，开通音乐频道。稍顷，空姐回来，告谓经请示乘务长，将马上播放娱乐节目，但是，音乐频道只对头等舱开放。我有些不太理解，为何只有那几十个人能听音乐。既然每个座位上均已设置音乐频道，配置了耳机，而开通音乐频道似乎并不增加航行成本，何乐而不为呢！如此陈述，我这个中年人，竟然语带激奋，连自己也吃惊。激流岛上，明媚的阳光下，在奥克兰东道主招待我们餐叙之际，同行的土木系教授曾经问过我：“你们法学院都教什么呀？你这个法理学都研究什么呀？”当时好像有点秀才遇到兵的感觉，觉得这次应该顺带一解，便转回头，告诉她：法学就是要干这样的事，结果其实是顺带让自己入了一回伍。

十多分钟后，空姐小姑娘又回来了，语带歉意，面有难色，说，乘务长说了，“这是规定”，而规定就是规定。

电视上的海关申报讲解真的停了，开始播放一则文字通知，大意是：“以下47分钟节目”，是国航专门制作的。广告打头，有银行的，有高尔夫度假地的，当然不能少了服装和美酒。然后，讲述大好河山，再后，回味北京“奥运”的盛况。其间，每隔几分钟插播一次广告，还是银行、高尔夫、华服与美酒。而无论是资料片，还是广告片，图片都很华美，人物充盈喜气，健康而自信，像是“满城尽带黄金甲”导演一类的作品。但是，仿佛间，就是看不清他们的真面目，好像他们都戴着面具，微笑也是整齐划一的，除开华美，还是华美，无血无肉，似乎也不见痛痒。

这是2009年10月22日上午经历的一次旅行，国航让我这名乘客懂得：规定是不能更改的。但是，它却让我明白：规定的规定一定要更改，也必定会更改；否则，大家都不过是道具。

2009年11月1日夜于清华无斋

永远被人盘问qui vive ，意味着生命意义的覆灭

qui vive 是拉丁文，意谓“你是谁？”。话说，1920年10月，以赛亚·柏林一家从俄国出逃，迭遭盘查，就因为犹太人身份，几乎满门丧命。暮年坐谈，天地翻覆，忆及童年的这段经历，读书头白的牛津思想史家喟言：

我们是犹太人……我们不是俄国人。我们也不是拉脱维亚人。我们的身份特殊。我们必须有个家。永远被人盘问着qui vive 是毫无意义的。最重要的是，否认这个事实或是掩饰它同样没有意义。这样做既有损尊严，又无济于事。

的确，没个家终究不是个事，所以汉语才“国家”“国家”的连缀表述，天天挂在嘴上，不提起倒也罢了，一提起眼泪汪汪。西文中也有将祖邦唤爹唤娘的，捶胸顿足，一尺水翻作一丈波。在传记作者眼中，虽然纵贯一生，柏林流亡的痕迹模糊，但还是可以隐约看得出来。此种生命履痕，像雾像雨又像风，沧桑之际，顿挫之身，多半能够意会却难言传。不过，拿牛津的思想史家章法，不妨分作几个层面来看。在抽象的层面上，这种痕迹表现为他对于归属之需的尊重；在政治上，则形诸犹太复国主义，坚定不移；在道德上，见于他对十九世纪历史中那些位处边缘、横遭排斥的人物的着迷。就个性来看，其轻微但却实实在在的暴躁易怒，以及对于细枝末节、对于任何一种将他视为外人的姿态的过分敏感，更是对此展露无遗。但是，不管如何，就像具有相同经历的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回忆录中所言，流亡将他赶出了童年，赶出了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才有的那种轻松自在之感，于是，如同帕斯捷尔纳克喟言“恐怖和战争曾经是俄罗斯民族之魂必要的涤罪炼狱”，似乎，“剥夺”和“驱逐”成为纳博科夫们写作的先决条件，也成为柏林一生思考的隐蔽背景。如同民族主义从来就是自由主义的一个隐蔽主题，一生为中道自由主义打幡的思想史家，骨子里其实深谙“没个家不行”的道理。就柏林而言，由于人生曲线中叠加了苏俄的经历，在其后的20世纪30年代，当他的同时代人热血澎湃，醉心于革命的马克思主义之时，童年时的遭遇仍然不时发酵，使得他拒斥一切身体恐怖，对于任何政治实验抱持深深的怀疑，也加深了他始终如一之偏向于妥协的爱好。因为，至少，在他看来，它们使得“一种政治秩序得以安全地保持在恐怖之外”。也就因此，如其夫子自道，他始终认为：“对于别人得体的尊重和对于反对意见的容忍，要优于骄傲自得和民族使命感；自由和效率二者不仅或许是不可调和的，而且，前者优于后者；对重视自由之士而言，多元性和非整齐划一，总是优于那些整合性的体制用强硬的手腕迫使人们服从的做法（无论这样的体制是多么理性和无私），也优于多数人对那无告的少数的专政。”终其一生，柏林是古典音乐，特别是十九世纪经典曲目的忠实粉丝，就在于其中表达了对于尊严和光明世界的深沉倾心，洋溢着人性的温煦和谦卑，它既是审美的，也是伦理的。

柏老仙逝于1997年，目睹了以色列的诞生，以及庞大苏俄帝国的轰然坍塌。无风无雨中，书生事业，优游岁月，享高寿，暴大名，真是福分。距他老人家归隐道山整整一轮有余，在下受以色列巴拉克教授之邀，终能往此与柏老多所牵扯的神秘国度一游，亲眼看看这块多难的土地，亲炙这一方流蜜更流泪的山川。2010年4月11号，乘坐以色列航空公司航班，在经过似乎远远多于正常航程时间的飞行后，疲惫不堪，我于当天早晨抵达特拉维夫机场。排队出关，一步步向前方高高柜台上的小小窗口挪动，终于轮到我办理出关手续。边检人员，一位年轻女士，在我这具肉身和护照签证间上下端详数遍，再要我出示邀请函（幸亏带上了）。仔细研读后，问鄙人姓名。如实作答。复问家父姓名，又据实报告。再问祖父姓名，还能回答得出来。小女子似乎反倒不高兴了，追问在下曾祖姓甚名谁。对面游客惊诧之余，实在不耐烦，早将柏林式“中道”抛诸脑后，告谓“不知道”，反问为何“查三代”，并嚷嚷走遍世界，从未见过任何国家边关对于旅客家庭历史抱持如此浓厚兴味。小女子不理会，收起我的护照等物，示意我靠边站。马上，一位持枪便服工作人员引导我站到旁边一个角落，告谓尚有未尽事宜，“等着吧”。

从被叫离队列，到位移这个角落，熙攘大厅中的无数双眼睛投来，或目无表情，或疑窦重重，或满怀期待，或视若寇仇（也许我多心了）。这个角落里已经站着几位，计有两位同机自北京飞来的江苏年轻女子和三位同样来自该省，在这个国家承包建筑工程的中年男性华裔同胞。他们个个西装革履，打着鲜艳领带，手上拎着精致的皮包，不爱搭理人，因着一时过不了关，似乎颇觉颜面顿失，因而便觉得更要在同胞面前保持尊严，遂愈发不理人。还有若干位，论形貌，看穿着，应是阿拉伯兄弟，以及一两位西人。人人索然枯待，各取站姿，无可奈何之下，沉默以对，如一出哑剧。

约莫半小时后，一位精瘦男子，蓄须，制服，戴耳麦，客客气气，来领我们穿过人群，转几个弯，进入一扇门，随后“砰”的一声关上。室内能容数十人吧，好像里外两进，除华裔旅客外，尚有各色人等，包括留长发、着黑袍、配饰黑色圆顶高帽的犹太乡亲们。人多，空气颇浊。长途飞行后，多半“人气”旺盛，说明文明敌不过野蛮，文明看来源于我们对于野蛮无法遏制的自我厌恶。身上带了一本小说，是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的《咏叹生死》。行前无事，在清华旁边的万圣书园溜达，一眼看上收入囊中。本想旅行中消遣，不料上飞机后昏昏沉沉，未曾寓目。此刻无事复无奈，正好用来“杀时间”。

长话短说。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眼看就剩在下了，终于有人来到面前，递上护照等物，告诉我可以走了。走出来一看，原本拥挤的大厅居然空荡荡了无一人。来到前面的大厅，不知何时停止运转的行李传输带上，只有一个旅行箱在孤独等待着主人认领。我提起箱子，抬腕一看表，飞机落地以还，居然三个多小时过去了。门外，荷枪实弹的士兵三三两两；天上，地中海的阳光灿烂。

在看书等待时，我又回答了一次自己的姓名，重温了祖上三代男性公民的姓名，并回答了诸如是否去过阿拉伯国家、如果去过是何时何地等问题，还解释了为何来到上邦大国的前因后缘，等等。

会议期间，巴拉克教授夫妇设宴款待海外受邀学者。教授本人担任过以色列最高法院院长，在法学界享有世界性声望。巴拉克夫人更是和蔼可亲，一个慈祥老祖母，话不多，尽照顾大家多吃。曾经担任过联邦德国宪法法院大法官的迪特·格林教授，正好邻座，闲聊起在机场的插曲，相告自己也曾接受盘问将近一个小时。开普敦大学法学院的仁兄，笑眯眯地看着我：区区德国人，自当仔细稽查，可你们中国不是和以色列关系不错吗？

今天读书，看到柏林对于qui vive 的阐论，引发了自家的心思。窗外风疾，室内融融，又是一年上元佳节。闲暇无事，草就小文，纪念两年前一次难忘的旅行，祈祷天下万福，尚飨！

2012年2月6日于清华无斋

人必自虐而后虐之

拗不过主办者屡次三番的电话，应邀参加了一家学院主办的学术会议。主办者称会议旨在进行严肃学术讨论，非仰赖专门家不可。

这话实在，听着舒服，便答应了，两周内赶写了一份发言提纲。

一大早起身，提前来到会场。来者分为两类，一类属于头顶乌纱的，迎进贵宾室。我和卫方教授同车到达，都是平头百姓，作“自便”处理。天上飘起了雨，地下湿了，树叶泛起了久违的晶莹。京城罹旱，好雨。我们于是得享雨中漫步，衣湿而不觉。

偌大的会场，人并不多。台上分列前后两排，坐满了头头脑脑。首先，依据官位，逐一介绍，鼓掌如仪。其次，再依官位，隆邀先后讲话。听众在主持人带领下依据空气原理击掌发声，学名叫掌声。所说不外废话、套话与官话，甚至屁话，无关学术。

本来，主办者即曾电告会议荣邀“副部级”官员若干，颇有矜意，一方面觉得其意堪悯——毕竟，将心比心，就是这么个世道嘛！另一方面，担心又是一次等因奉此的套会。不料，比预想还糟，后悔不迭。

其实，这种议程早已成为常规，此次会议不过套用而已，用过头就是了。整个中国，哪天不在上演这类闹剧与丑剧，难怪中国学术思想总是趑趄不前，苍白无力。可不，乌纱帽们垄断了一切资源，包括真理，也包括仪式，不这样才怪呢！

权力不要干预学术，官员也不要以官场身份介入学术。否则，鸠占鹊巢，台下其实很反感，甚至鄙夷。我当时坐在台下，心里不免说：“奶奶个熊！”

学者们直起腰，才是避免官员遭人暗骂的最好办法，也是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的底线。要不，自甘寂寞，以疏离求自尊。

譬如，与其在台下咕哝“奶奶个熊”，抬腿走人不就得了，或者，甭去不就行了，谁让你不甘寂寞。

也不尽然。会议休息时，耳旁就有一缕甜蜜的聒噪：“这次挺有收获，见到了几位领导，平时哪有机会。”

原来，人必自虐而后虐之。

补记：2008年5月17日草于会场，8月3日改定。修订之际，看到某大学网站上一则关于作为什么“工程”的教材编写“学术会议”的报道，开头就是莅会的有“副部级官员近十人，司局级干部十多人，以及参与编写的专家学者”这类字样，沾沾自喜，“奶奶个熊”。

“我的心腹哀鸣如琴”

此次回母校参加入学三十周年纪念活动，只当同学团聚的嘉年华会。事实上，也真的是欢乐的时光，大家都仿佛回到了青春如歌的岁月。三天里，四百同学，五湖四海，好像又开始了入学报到的求学生涯。

是呀，人到中年，学历履历早已见鬼去了，而病历尚未到需要时时翻检的时候。因而，彼此以白发新添打趣，其乐融融；各问儿女近情，细相叮嘱。在下因父女两代是校友，受馈到更多的祝福，让我明白祝福是人间的福音，应当时常送予亲友，就像阳光从不会吝啬普照大地。普通人，寻常事，一派温情，荡漾于歌乐山麓。个别人自认官大，不肯“混同于一般群众”，也无法影响好天气、好心情。

不意，最后一刻，心绪急转直下。

纪念册，一卷在手。逐页检视，翻到本年级全体同学名录，星星点点的黑框框跳出纸面，一下子揪住了心。

他们是早逝的生命。其中一位，毕业不久，人生尚未真正开始，即殒命于公务。我无法根据姓名一一对应上他们的相貌，但是，如果他们立于面前，或者邂逅于街巷，我一定知道他们是我的同学，哪怕我叫不上姓名，哪怕他们早已华发纷披，满面沧桑。可是，其中两位，我知道他们的姓名，其音容，其神态，活现于我的心中，宛如目前，真真切切。

陈本志，身材不高，胖乎乎，说话带口音，仿佛有点“大舌头”。生性乐天派，整天满脸似笑非笑，逗得别人倒想笑了。全年级十个班，每班四十来人，他是几班的，我已然记不住了，好像也从来就不曾知道，或者，无须知道。大学四年，一起上大课，彼此无交往，见面一拉手，别后不思念。毕业后，再也没见过，不料想，再见之际，他在黑框框里看着我，我在人世，另一个黑框框里，看着他。

谭晓玲，来自贵州。她是五班的，好像是学生干部，时常到我们居住的男生宿舍，为同学们打点杂务。只记得她眉清目秀、稳稳重重、和和善善的样子，抑或，略有心事。我们并不认识，也从未说过话，甚至不曾正面对视过。听说那时她在班上算是老大姐，其实，不也才二十几岁吗！

岁月无情，我的这些先逝的同窗，毕业后的容貌总会有些改变。可是，他们在我心中，却永远活在青春里。他们活在我心中，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年轻而美丽，时间止住了脚步。

先知咏：“我的心腹哀鸣如琴。”我对着黑框框，愿意将我的祝福，作琴鸣，作歌唱，送给他们的幽灵，我的早逝的同窗，你们是永远年轻的生命。

2009年10月27日夜于无斋

“老师身体真好！”

四年前，冬天，承老友阿信之邀，得有武汉之行。二十九年前，骄阳似火，青春胜火，肩负行囊，双脚量地，曾在江城作半日逗留，把珞珈踏遍。如今老去，青春不再，旧地重游，放眼尽皆陌生，唯江水依旧，无语东流。天水相接，斜日黄昏里，颇有晚云连梦、地寒人远之况呢！

当晚，在阿信的大学作一场讲座，说的是生存政治与文化自觉。阿信担心我怯场，兼尽地主之谊，说了许多鼓励的话。同学们给面子，来了许多人。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于是胆大气壮，喋喋不休，不知不觉间，三小时倏忽流逝，却意犹未尽。

第二天，上午，老友景良教授提议看看校园，绕湖一周。无水不灵，但凡优美校园，无不有湖；但凡湖水浸淫的校园，无不令人流连忘返。小南湖，瘦，柳岸清波。环湖的钢筋水泥，幸亏有它，看上去多少驯服了些。景良教授以治宋代法制名世，生性爽朗，日居畅饮，有如古人所谓“繁红乱处，留云借月，我饮不须劝，正怕酒樽空”。一路走来，交换家常，彼此以人世美好、生命足惜相慰。

离湖不远，草地，三三两两的学生，或立或蹲，还有的正在弯腰检视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是个校园跳蚤市场。两个丫头，卖旧书，认出了景良教授。

“昨晚听讲座没有？”景良教授问。

答：“听了。”声音像景良教授一样爽朗，到底是师生。

“不认识吗？这是许老师呀！”再问。

“哦！是呀。”

“许老师讲得好不好？”

“好！”

“好在哪里？”

两个花衣裳语塞，许教授老脸皮厚，没觉得不好意思，倒是她们忸怩了。

“老师身体真好！”其中一个回答，急中生智，另一个赶忙附和。

景良教授甚感诧异，急问此话怎讲。

“许老师站着，连续讲两个钟头，而声音不倒。”

景良教授似乎觉得丫头造次，不识个中三味，颇有歉意，出于对老友的爱护，挥挥手，赶紧带我往前走。这边厢，我听了，反倒觉得茅塞顿开，一时间斗转星移，为孩子们讲了大白话而高兴，因而大笑不止。

是呀，曾几何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配当臭老九，是挂在“知识分子”头上的一个恶帜呀！现如今，两个小丫头，不期然间讲出了大实话。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学生这样说“老师”了。距此整整二十年前，在下还是“青年教师”，受教研室之命，到太原砖厂“函授”。教书四天，每天八小时。早上八点至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嘴皮翻动，喉结打滚，空气振动，外加板书不已，喝水无数。更邪乎的是，这“青年教师”自始至终站着，不觉其累，而台下学员坐着，居然东倒西歪，趴下一片。完了，校函授部做了一个“教学效果”调查，身强力壮的“劳改干部”们最为感喟的，居然是“老师身体真好！”

“老师身体真好！”对于“青年教师”的我，这不过是对不把教师当人待的函授部的反讽而已，我本人既无快感，亦无痛感，明白为赡老养小打工，原本就是个劳力；“老师身体真好！”对于人到中年的我，却是天大的喜事。想一想，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祝福？尤有甚者，“声音不倒！”对于嘴力劳动者的我，还有什么比这更崇高的赞许！

托克维尔说，在上帝和法律的统治下，不受限制地讲话、行动与呼吸的快乐，是人的定义。由此来看，身体真好，声音不倒，可是天职呢！

2009年7月30日于清华无斋

语文作育，还是语文作育！

最近发表的两篇短文，用了“语文作育”这一语词。无一例外，不约而同，责辑一律改为语文“教”育。

这不是什么深奥的语词。恰恰相反，但凡一个人，接受过高等教育，不分文理，职充责编，都应当理解，也能够理解。实在不理解，问一下作者，也不至于如此瞎改。一个电话，两分钟，三下五除二，七上八下的忐忑顿时溜之乎也，何乐而不为？率尔操觚，贻笑大方。

提笔径改，说明他或者她并无“七上八下的忐忑”。这便涉及一个叫做“权力”的东西，它一直在并且还在荼毒着今日中国的知识生产与思想成长。

当今中国，杂志社和出版社的编辑成为万千作者巴结的对象，蔚为一景，伟大时代的皮毛特征。通常，举办学术会议的东道主，譬如大学或者学院，都要为这类人士另设旅游项目，或者，单独宴请。六、七年前，笔者到西北某地开会，碰巧与邻校一位硕士生同行，承他好心，对我执弟子礼——三生有幸，迄而至今，我打交道的编辑，多数而言，不是谦谦君子，就是豪壮侠客，而皆为正大光明之士。办会的学院领导出面，在一家较为高档的酒店单独设宴，嘉宾云集，除开担任行政职务的，就是一干编辑，其中包括这位小弟。彼时，他在一家顶级社科杂志兼职打杂，贴补零用，君子游于艺也。

如此这般，这帮孩子难免就会有点飘飘然了，觉得自己是个角儿，“作育”就变成了“教育”。至于说话没大没小，甚至对头发花白的作者颐指气使，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儿。谁让这个社会多年“运动”，礼仪尽失呢！极少数窳劣者，经久浸泡，老而弥坚，甚至学会了一般所说的利用“职务之便”一类伎俩。据说，有一位法学“老编”，喜欢“被邀请”，经常示意，因而乐颠颠周游于各大学，讲点“投稿须知”一类的杂什，填补腰包，美其名曰“学术”。

刻下中国，出版这个行当，其实是个顶顶不容易的差事呢！论其来由，例属行政管辖，还有什么局级处级的官阶，但又不属于真的官场，其实无权无势，须要看市场的眼色行事，却又难能完全市场化，好像也不让它彻底市场化。不仅申请一个刊号或者成立一家出版社比移民美国还难，而且，就是出什么书发什么文，也不完全是出版社和杂志社就能拍板说了算的。原本以做书为业，可要真高雅、真思想，行政和市场都不答应。特别是隔三差五的“抽查”与“审批”，以“意蒂牢结”为准绳，使得婆婆们随时可以掐住你的脖子，让小编和老编、雄编与雌编，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为求生计，只好打擦边球，在夹缝中求生。

可他们唯一无需求的，就是作者了。

市场经济意味着经营自由，包括准入与准出的选择权利。出版业的准入之难，道出的是掐住思想的喉咙的体制安排，犹譬将山西运煤的铁道炸掉，割断歌者的气管，弄瞎原本旨在传情达意的美女的眼睛，或者，将老美航母的导弹全卸掉。倘若办个出版社如同开一家小卖铺，盈亏自负，想开就开呗，那时节，编者与作者的互动自会趋于正常，而不是谁求谁这样的腌臜事了。

可是，我有权，就不让你办，怎么着？

没办法，还是从语文作育，而不是语文教育开始，慢慢来吧！

2009年11月10日于清华无斋

试题

2010年底，法学院教务办通知我出一份法理学试卷，供来年初硕士生入学考试用。其时，医生诊断区区滞留在世的时日无多，因而对于一切似乎无所用心，却又仿佛时时牵肠挂肚。辗转徘徊间，接到这一任务，一下子勾起我有关青春和未来的联想，让我对于这个世界好像充满了留念，也对这项例行作业满怀温情。

考虑到考生来自不同专业，报考的亦为不同的法学研究方向，在“一考定终生”的考试体制下，思忖最好的试题应是让他们都能有所发挥的论题，历经思考方能下笔，而非单凭死记硬背即可对付。“都能插上嘴，多少都能得几分”，而又围绕着法理学的基本问题打转，构成了基本的命题旨趣。于是，试拟了两道题，分值分别是50分和100分，总计150分。总分是校方统一定下来的，命题人在此范围内酌情分布。

记得是这样两道题：

1．简述究竟何谓“自然法”（50分。提示：简述，无须长篇大论；直接论述，无须缕叙希腊罗马以来各家各派的自然法思想）

2．审读下文，试申其旨，撰写一篇小论文（100分。提示：须自拟论文题目）

这“下文”节录自陈顾远先生的一篇论文，专论“天理人情国法”的义理结构，晓谕吾国法律文化的真精神。文字直白，理述通透，谦和有致而蕴涵丰富。希望诸生不管看懂多少，总能有所领悟，从而有所阐释。特别是因为这一主题涉关法律的基本问题，也就是法学的核心命题，一切习法之人，特别是中国文化传统中的法学院学生，对此均当有所知晓，于阅读和思考中有所领悟。在下拟就的“参考答案”尚在，兹抄录如下。

第一题的参考答案是：

第一，“自然法”意味着存在此在世界人定法和彼在世界“高级法”的两分，而不论此种“高级法”是所谓的“自然”、“上帝”、“人类的普适理性”、“天道天理”抑或“永恒的正义”，或者其他什么。

第二，人定法的制订、修改和施行，应当符合自然法的基本义理，必须奉守自然法的基本准则。

第三，自然法的效力高于人定法，世俗的人定法在价值上不得违忤自然法；如果二者出现冲突，人定法得服从于自然法。

第四，公民得依据自然法行事，直至据此抗拒人定法，履行公民抵抗和公民不服从的权利和义务。

第五，自然法存在于人们的普遍道德感、正义观念之中，人人得可体认，而经由公共讨论，表现为公共理性或者一个社会的常识、常理和常情，并且具有普世价值。

第二题的判分参考标准：（提示：谋篇布局的匠心和文字表达水准各占10分，共20分；内容方面包括但不限于下列四项，每项20分，共80分。全题合共100分）

第一，法律是天理、国法与人情的三位一体，包容着人类的理性、知性和感性，而对应于人生需要与人心向背。

第二， 天理是理，国法人情也是理；国法是法，天理人情也是法。天理之理是国法的摇篮，也是人情的治器。

第三，法律不得违忤天理人情，没有天理的国法是恶政下的乱法，大拂人情的国法乃霸道下的酷法。

第四，法理应当充盈天理、情理和道理，总得在天理范畴内以求其精微，同时，法理应当护卫情理，不悖道理。

长话短说。题目上交院教务办公室后，据说尚需履行的一道程序，是由校招生办再行审查，等因奉此。却不料，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不知真假），法理学试卷为招生办主任所否决。清华现在算是综合性大学了，理工人文医学经济社科法律，涉及专业无数，一个招生办主任怎能都懂？他们又是如何审查、根据什么来进行审查的？除了一点行政权力，无论是专业知识还是心智水准，他们难道真的足能对于如此浩瀚的人类知识进行甄别吗？这套试卷之所以未获通过，间接转来的消息还称，主任先生认为试题“倾向性有问题”。另外，第二道题的分值一百分，“太高了”，这是主任的感受。据说此君是法学院院友，刚刚毕业不久。再申明一句，此处所写经过事项，并没有人正式通知过我，都是同事之间事后转述而来的。

终于，进了手术室，大夫们仁心仁术，彻底取消了本人此生肝胆相照的可能性。术后，整个人好像散了架，真有点“爱春归，忧春去，为春忙，愁多愁极”的小资麻麻。在家养病，捱到能走路，闲来无事，居然磨蹭到二校门一带，看见一个机构，门口挂个牌牌叫“招生办”。懵懵懂懂推门闪进，张口就问哪位是主任。回答不在。我便略陈上述故事，质问“究竟你们还是我们才是专家”？言下之意是因此才有“发言权”。在座的几位都禁不住笑起来了，单纯、无辜而善良、质朴地呵呵笑着。也许，他们觉得来了一个怪物，可是看得出来，没有什么危害性。一位年青人说，等我们主任回来你跟他理论去吧，我们可没这么高深的学问。

在彼此两方面，此事当然如风过耳。只听说，后来另请高明出的题目是“试述法的特征”等等，以及“名词解释”。

刻下中国，这个叫做大学的国营单位，无论位居何处，一概隶属于教育行政主管部门，是它们下属的基层组织，予取予夺。一个个偌大的院子里，不乏好风景，也常常上演一些风趣的事呢！例如，有的大学锐意“教改”，标举多少多少门课须用英文讲授，才能讲出道道，一时间校园里到处都在牙牙学语。中部一所大学出台的举措最有创意，规定所有教师上课必须一律站着，不然“没有激情”。女教师，身怀六甲，自带凳子擅自坐讲，教务人员发现后当场没收了作案工具，外加“批评教育”。还有，京城里的一间大学规定，所有的课程都是“推门课”，意谓党政和教务人员可随时推门入室，清点人数，稽查教学效果，不受限制，云云。室者，教室也，教师的最后藏身之地也。我听到这些消息后，感到真的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深受鼓舞。同时，还萌生了一个幼稚的想法，觉得应该让其他国家，特别是欧美的那些所谓世界一流大学的校长教授们都来见识见识，学习学习，免得等到中国一下子冒出许多世界顶尖学府后，诺贝尔奖牌用火车装还装不下，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因不知其缘由而羞愧致死，反倒怪我们事先没打招呼。

今天接受任务，又在出题，不知能否通过审查。想起了这桩琐事，鸡毛蒜皮，信手记述下来，为自己这个教书匠写真，也为这个时代作证。

伏案一天，晚饭后自我放松，闲翻书，翻闲书。随手捡到金岳霖先生的《回忆录》，薄薄一册。文字清淡，其声娓娓。开卷有益，碰巧翻到第53页，有这样一段文字，兹抄录如下：

解放后调整到北大，周培源先生说要我做北大的哲学系主任。我说我不干，还说艾思奇摆在那里，不去找他，反而来找我。周培源说：“要你做，你就得做。”我就做起系主任来了。不久就有人当面大骂我一顿。这样的事，在旧社会不是开除他，就是我辞职。

在新社会怎么办呢？不知道。结果他不走，我也不辞。事也办不了，更谈不上办好办坏。

龙荪先生是清华前辈，一代风流。而风流星散，更无尘意。读其书，想其人，揣摩其思，若有所思，似无所思，养眼更养心。

2012年2月14日夜于清华无斋

军 训

夕阳西沉，可是暑热并没有紧随暗夜的将至而有消退的意思。天是热的，地是热的，风也是热的。这个夏天，整个地球似乎都在烈焰上蒸烤着，长久而真切地蒸烤着，一如太阳高悬天际之千真万确。

不远处的围墙里，声浪阵阵，如朔风吹过林梢，间歇汹涌，让墙外的人感奋，却愈发觉得燥热了。

侧耳细听，才知一派稚声，为青春激扬作证。而女声似乎压倒男声，反倒让人觉着丝丝清新，有如清凉的幽风，款款漫过。

天，终于夜了。

这里是京郊的一处军营。接受大学生暑期军训，是营地的例行任务。是呀，曾几何时，我们被打上门来的强盗目为病夫，抬不起头，直不起身，刺激出“野蛮其体魄”的美育信条，而道出的其实是弱势国族求生存的尊严政治。每个国民都被投入了这股洪流，终形成滔滔巨浪。

为承认而斗争，就是为尊严而拼搏，谁说不是呢！

他们在操练。

一定是大步走，挺胸抬头，堂堂一个人。这不，吼声朗朗，意气风发，关河梦断，铁马金戈……

风更劲了，一阵又一阵，清晰地吹拂出他们排山倒海般的吼声。

原来，一直重复的只有两句：

“首——长——好——！”

“首——长——辛——苦——了——！”

2010年8月15日于清华无斋

前后十五分钟

八年前，第一次来这间大学讲课。时近傍晚，初夏的地中海太阳依然灼人。我和安排行程的金教授如约来到法学院，主持人却不见踪影。眼看时刻将至，阁下才姗姗来迟。寒暄之后，竟然一屁股坐下来，接着话题又聊二十分钟。起身缓步，来到教室，早过预定时刻，而诸生似乎习以为常，不见惊诧。老金执教彼邦，沟通中西，为华人争了面子。主持人专修宪政，是该校的闻人。学生对他们的关注，其实超过对我这个远来和尚的兴味，这与晚近中国——积弱积贫，自卑心理作祟，不明所以，凡来个洋人，就捧着哄着——恰成对比。记得当天的话题是“神俗之际：传统中国法的超越向度”，从批评此土先贤孟德斯鸠对于中国法精神品格的误解开始。一曲终了，台上台下，似乎都介于其然与所以然之际；问答往还，嘈嘈切切，扮的原不过是讲学与学讲的双簧。

转眼八年，又是一个初夏的傍晚，我和老金走在同一校园。情景依然，阳光不改，只不过我们都有了白发。在下齿德稍浅，而两鬓尤见霜重，暗忖总不能以遗传使然一语打发吧！听众不多，成色驳杂，华裔占其半。其时，一位波兰裔女生的提问让后排的德国学生不以为然。我这个教书匠很想告诉他们：仁智之间，其实根子还在生活本身，至于什么民主法制，联邦还是邦联，都是过日子的法子而已，无关肤色。过日子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已然有的日子与可能有什么样的日子，一对冤家，纠结不已，主宰着芸芸大千呢！是呀，“苏东坡”之际，他们都还在幼儿园，其后“世界大同”，族裔政治却重新抬头，反倒真的血流成河，导演与演员，谁不是大跌眼镜，何况他们。这一天，我们是否又迟到了，不知道，因为“时间大致不差”，开讲就是了。用老金的话来说，前后十五分钟，惯例。毕竟，重要的在于一个“讲”字——“讲什么”与“如何讲”，教书匠的心思主要应该用在此处，才显功力，也才见德性。

其实，我对这“大致不差”的“前后十五分钟”，并不是不知道，相反，曾经适应得很，也认为合理得很。为讨生计，我在国外大学混过几年，这些通则性的边边角角，属于日常的洒扫，怎么会“不知道”呢！毕竟，大学不是兵营，不是机关，不是血汗工厂，更不是特务训练馆。春色三分，一分散漫，两分慵懒，并不妨碍内敛中的紧张和精进，相反，它们是所谓宁静致远的酵母呢！宁静致远，而非“立正稍息”，才是大学校园区别于外部世界的精神气质。职业所在，志业所系，不用猛抽鞭子，教书匠们也会狠命拉车的。而且，说到底，教书是个良心活，你以为鞭子真的就那么管用吗？再说，谁都明白，这“大致不差”并非意味着人人次次都要晚点“十五分钟”，恰恰相反，“不迟到，不早退”，“一饭一粟，当思来之不易”，应当成为师生双方的通则。之所以拈出“大致不差”，只不过是说,大学不是流水线的作业，而自有其格致罢了。

那么，“事情开始起变化”——借用伟大领袖的原话，这一由“知道”而又“不知道”的“变化”，是如何发生的呢？

说来话不长。十年前，我回国找饭碗，落草于此刻服务的法学院。见面第一天，不知为何，谈着谈着，欢声笑语的党委书记突然阴沉起脸，声低调缓，举例说明，他处分过“名教授”。后者上课晚了十五分钟，例属“教学事故”。后来知道，这位政治经济学家，刚从南开调来，不幸头一次上课，就以“事故”启其端绪。这个故事，书记在不同场合重述多次，每次都会强调：“我们班子研究后，决定做出处分。”这个“班子”，我听得不是太懂，只觉得来头不明，而行头厚重，如同暗中潜伏、伺机吞噬绵羊的豺狼，随时准备出击。又如深讷老翁，闭目盘算，稳坐钓鱼台，只待愿者上钩。那一年，此后的日子里，大学当局确实陆续“通报批评”了几位造成“教学事故”的教师。其中一位出外开会，虽然通知学生停课，却未办理“报批手续”。一位提前六分钟下课，被学生“汇报”了——这些年来，似乎“汇报”又已成为一项职业了，谁说就业的渠道都已穷尽？！还有一位，恰恰相反，上课晚到五分钟，致使百名学子“干等”，而那一天正好教务处“抽查”，一看打工的晚点，其震怒可想而知。凡实践总有理论为后盾，一如宫中多饿死，源于楚王老爷好细腰。书记阐释：想一想吧，每个学生五分钟，一百名学生加起来就是五百分钟，多大的损失，而浪费别人的时间就等于谋财害命！——彼时彼刻，睹物伤情，不免思忖，报刊上常说“黑恶势力”，的确，大学里就有。

我知道，“事情开始起变化”，胆战心惊。第一次上课，头晚赶紧先去“踩点”，将教室位置，路途需要多少分钟，哪里可放自行车，摸了个门清儿，这才放下心来。北国隆冬，清晨七点半上课，天还未全亮呢！而全校师生，闻鸡起舞，以奉献为己任。年年岁岁，次晨有课，是夜必定失眠，眼睁睁熬到天明，庆幸这次不会造成什么“事故”了，每次都有劫后余生的侥幸感与幸福感，令自己感动而诧异，惊叹与欢喜联袂翩翩，好像自己不是活在地球上，却是在天堂里。有时第二天没课，半夜惊醒，却不相信自己的脑子，非要爬起来查看课表，白纸黑字，这才敢躺下。明理楼内，窗明几净，人人自危，知道身后有双锐瞳闪闪，如同黑夜森林里的狼眼，在暗中盯着，一起天行健，合家地势坤呢！

如此这般，时光荏苒，起伏于赡老扶小的油盐酱醋流程里，我便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走笔至此，想起了哈耶克先生的一则故事，见诸林毓生教授的文章，不惮其详，摘抄于此，供大家一起“知道”。

芝加哥大学社会思想委员会在教室内上课的课程很少，学生由委员会委员们指导选择基本读物，然后从他们个别研究，并写读书报告。一九六〇年秋季，笔者从海耶克教授习穆勒、托克维尔及他本人的著作。每一周或两周谈话一次。学季结束时，因为尚有一些问题没有讨论，所以不能不增加一次谈话的时间。海氏把下一次的谈话排在一九六一年一月一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可是，元旦那天中午，笔者在一位友人家中吃饭，和朋友谈得很开心，竟忘了注意时间，等笔者猛然想起看表时，已是两点三十分了！急奔至学校，假期里的校园，一片安静，路旁铺满了白雪，社会科学大楼似乎一个人也没有。可是，读书头白的海耶克教授却坐在他的研究室内等他的学生。笔者到达他的研究室时，已经迟了十五分钟。当时万分惭愧，正要向他道歉，他却说：“今天我很抱歉，没有时间和你讨论问题了。我得马上去机场接我女儿；还以为你仍在教授俱乐部做事，可是前几天在那里没能找到你。你来得正好，让我们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吧。”

海氏与笔者约定了下次的时间，他把时间记在小本子上，然后穿了大衣，和笔者一起下楼，互道再见，便踽踽地自己走了。

“不知道”他们师徒二人的安排，是否办理过“审批程序”？会否遭到“突击抽查”？——要“处分”，哈，哈老可真是“名教授”呢！谁让他读书头白。

本文执笔之际，适值北美流感全球爆发，在下旅法归来，遵嘱在家“自行隔离”一周。事关公共卫生，没人有权免于自律。不过，想起在首都机场等候体检，排队出关，前后居然费时将近两个钟头，还是不免感喟。老美自私，不仅输出经济危机，还肆意输出猪流感，害得大家都受罪。记得逶迤的队列旁有一个工作人员，二十出头，高瘦豆芽菜，戴口罩，佩墨镜，耸肩弓腰，来回逡巡，好像并无实质性业务，与关口值勤、专心致志、手眼并用的几位姑娘，恰成对照。猜想口罩墨镜的后面，一定是青春面庞，那青春面庞的后面，必有欢畅奔涌的热血。于是，老脸皮厚，小声诉请：“能否快一点？”小伙子转身立定，双目盯视，声色琅琅：“这是程序，懂吗？程序是很复杂的！”

是的，程序是很复杂的，不过，也可能不是很复杂的。这个“无名之辈”，原本也是如在下一般的小老百姓，感谢北美的“猪流感”，此刻顿时仿佛有了某种权力在握的感觉，说话声调都不一样了。想当年，“争取生存空间”运动中驱逐犹太佬、原本胼胝过日子的德国小老百姓，现如今，“反恐”年月美国边境上颐指气使、神气活现的移民官，好像也都有着此种恍兮煌兮的心理状态。可世界不可能一直猪流感下去，正像老美哪会永远是老大。那驱犹闹剧，最后闹得自家鸡飞蛋打，一片废墟。人间沧桑，雨过天晴时，他或者他们会不会觉得隐约的失落呢？

上述两件事，前后左右并无挂搭，却又好像经由一种叫做“权力”的东西，而产生了丝丝缕缕的关联。笔录于簿，作者与看客，一起笑笑吧！——看到这里，前后费时顶多十五分钟。

2009年6月10日于无斋

教学事故

伦敦，两位教授。老马的学问是政治哲学，于后现代的劳什子特表情怀，有好几年，整日将拉康福科挂在嘴上，招人烦。同时，研究中国政制与狱制，算是个汉学家。少年轻狂老来梦，他和中国有点纠葛，总是为从来不曾荣受华裔女性青睐而忿忿不平，不提起倒也罢了，提起来长吁短叹。老汤的主业是建筑设计，外加摄影，却老为社会问题分神，同时当然聚精会神于为美女分神。年近五十，尚未婚配，好像一时也不遑嫁娶，总是说“爱神一直追得我无处躲藏”，追得连刚设计的一处农舍也不放过。偶尔，兴致上来了，老马老汤也参加点儿游行示威，亮亮嗓子，伸伸腿脚，或许，连带重温一下青春的梦。虽然都不喜欢资本主义，却都愿意待在这座资本主义的超级都会里，兢兢业业，优哉游哉。

他俩对脾气，老在一起聊天，天南海北，渔家曲，江妃浴。聊到兴头上，心有灵犀，决议合开一门课，美其名曰“多元视野下的政治与建筑”。这类后现代的把戏，不算什么新鲜玩意儿。可是，因着以中国为样本，就有点儿意思了。至于中国是不是就此做了冤大头，替死鬼，那就管不着了。本来，这叫做“中国”的时空，有许多个版本呢！

行头和噱头都够了，就用理念把它们拼装起来吧。

俩人于是忙活，当面切磋，伊妹儿往还，图书馆博物馆里乱窜。几个月，寒来暑往，光阴逐水，天天捣鼓这事。在下万里之外，原本清闲，结果也被他们吆喝得来来去去，忙东忙西。

终于，开学第一课的时辰到了。二位理清思路，带足资料，一早赶到教室，架起设备，但等午时三刻。从洛阳商周宫城遗址，到北京的四合院小胡同，再校勘于伯理玺天德的巴力门，惊人句，天外得，投影共幻灯一色，连讲带比划与唾沫星子齐飞。一转眼，一小时飞逝，台上天花乱坠，台下手舞足蹈，全体师生，雄的雌的，好像都心花怒放。

课间休息，一位男生走来，面带崇拜，讷讷开口：讲得不错，有意思，可这些究竟与天体物理有何关联？莫非，我自匆忙天未许，过云几滴，荷花带雨，且将神州聊为序？

二位大惊，始知走错了教室。他们授课的地点应在隔壁。急转身到隔壁，发现一位教授正在讲授天体物理，台前墙下，大幕之上，众星捧月、彩云追月、嫦娥奔月呢！原来，他们来得早，先走错了教室，鸠占鹊巢。后来的物理学教授见状，道歉一声，躬身退出，以为自己的战场在隔壁。于是，有了这场误会，双方的学生却不期然开了眼界。

撤台，换场，重来就是了。

当天，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同事相逢，打趣，祝贺他们进军天体物理领域，为人文学者增光。教师休息室，喝茶，院长嘟囔着让选修物理的学生领略一下政治哲学的深奥，有助于明年扩大招生。翌日，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一位同事打来电话，征询是否会下雨，出门是否需要带上雨伞，以及南极会否特别拥挤，今晚火星会否撞地球。“你们不是研究这一行的吗，兄弟？”

事过一年，暑假里，两位老兄来我大唐，诉说这则趣闻，笑得前仰后合，分别以“超级马大哈”和“巨型赖汤圆”自诩。忽然，思绪一转，问我“贵校”是否有这类“马大哈”与“赖汤圆”，以及要是在“贵校”情形将会如何，等等。其实，他们在讲述时我就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比较研究”的思旅了，算是“取外域之物证与本土之文物相释证”。此刻，我压抑着激动，竭力平静地说，根据鄙校的规定，大致是这样：首先，认定这是一起严重的“教学事故”，党政部门将会顿时忙活起来，开会，调查，然后以文件形式“全校通报批评”，扣发当事人当月奖金甚至工资。同时，责成当事人在一定范围内做出书面与口头检查。实际上，教师上课迟到、早退5分钟就算“教学事故”，不论是何原因。本院就有教授因此在全院大会上做过检讨，也不止一位教授因此而“扣发当月奖金”。在下曾于周末往南京布讲，老书记看不顺眼，以“未曾请假擅自离京”扣发我当月奖金，可我实在不知道为何周末出游需要向谁请假。——地球人都知道，中国单位体制，奖金通常要比工资高，不是传说，是真的。我还另加说明，考虑到他们这起事故性质恶劣，假如两位教授还不是正教授的话，估计还会取消当年或者两年内评聘教授的资格，等等。不过，说真的，详细规定，我也不太清楚，具体都是由党政部门专责操办。

两位老兄听后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又仿佛愤愤然，再加上点儿茫茫然，复添一份懵懵然。末了，喃喃，嘀嘀咕咕，既像是安慰我，又像是自慰而自卫：贵校是世界一流大学，既有诺奖得主老寿星，还培养出了“总统”，不一样嘛！

2012年3月13日于清华无斋

“本次刷卡可以讲座”

时近七点，暮色四合，明理楼门口排起了长龙。同学们逶迤前行，逐一向放在保安室小桌前的一台笔记本电脑致意。这是不时发生在法学院的景象，可从未引起我的注意。

几天前，此景再现。看到学子们规规矩矩列队等候，我这个教书匠，终于止不住生发好奇。询问之下，才知道这是一种叫做刷卡听讲座的“制度”。倏然，我想起楼厅里电子显示屏上的讲座预告，下方常有“本次讲座可以刷卡”的字样。

我原来以为，大家爱听讲座，以致人满为患，为了防范拥挤，持有学生证的本校学生获享特权，堂皇“刷卡”入室。虽说有教无类，任何讲座，均应向一切好学深思之士开放，方显大学之为大也，但是，考虑到中国人口之众，高等教育资源相对匮乏，在下也认同这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总比乱哄哄爆棚要好。

却原来，不是这么回事。

据同学相告，学校规定，硕士生在学期间，须听十场讲座。博士生攻读三年，须听30场讲座。各有考核学分，数额不满，修分未满，直接影响能否毕业。其他院系，体制大同小异。可以“刷卡”的讲座，多为院校两级“有关方面”组织的，因而，才需要并可以列入“刷卡”行列。——不曾打听过，只是作此猜测，因为在下偶尔也组织讲座，自掏腰包邀请方家布道，却从来不曾意识到学生需要刷卡的问题，也就没有办理过这类物事。天下事的吊诡之处在于，不明就里，反而怡然自得，谁说知识就是力量。本来，讲座属于所谓的“第二课堂”，大凡廓然卓越的明堂辟雍，不分中西，均以各类讲座你方唱罢我登场为特色，要不然办大学干什么。它们不仅旨在传布林林总总的学思，而且，更在于适时对于社会人生做出应有的反思，引导万千学子在思想的密林里，于曲曲弯弯的世事中，蹒跚学步，终亦必昂然迈步。——伟大领袖说过，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天大的好事呀！

曾几何时，每有讲座，万众奔拥，人头攒动，乱哄哄，激昂昂，是八十年代校园一景。精神尚飨之际，如同瘾君子过完了毒瘾般满足，是我这一辈人可能都有的美好人生经历。无奈何，现今的学弟学妹们，不太爱听，打不起精神来。他们有什么办法呢？既要应付各种考试，还要自愿或者不自愿地参加各种党团活动。单单各色政治课与外国语，就占用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课时。生命有限，时间宝贵，听那些讲座干嘛！这些讲座，既不能帮助考试，包括各种资格证书的考试，也就无裨于就业，纯属浪费时间，自然应者寥寥。而考试分数，关联奖学金的评选，各种荣誉的有无，以及推荐免试入读硕士、博士，乃至与入团入党挂钩，岂能等闲视之。于是，只好一切围绕着分数打转了，将青春年华的澎湃心思凝集在几本干巴巴的教科书上。

大学当局不明底细，出于好心，以为孩子小，还没摆脱高考的思路，只知道在课本上用功，为了防范他们只挂念几册烂本本，这才有此“刷卡”下策。不料，行政化思路总是“好心办坏事”，凡此规定，反将原本纯粹基于兴趣的“听讲座”，也变成了考核的项目，难怪学子们没辙，只好刷卡，刷卡后旋即溜之乎也。——乡兄吴稼祥先生曾经借用“平庸的恶”来描述某类人间事，感慨他们“为何不再热血沸腾”，不知状述的是否就是此刻的情形。

其实，也不尽然。若属“成功人士”，特别是财经领域成功人士的励志报告，或者，学术明星的插科打诨类相声状学术讲座，上座率还是很高的。下有所好，上必甚焉，真假学术明星走江湖，嘈嘈切切，大江南北，斗转星移。

中国的高教资源高度集中，主要在京沪名校。多数“外地”高校，因为资源有限，反而使得听讲座如同过节，用不着“刷卡”，因应了讲座与听讲座的本来意义。

哪天有空，也来开讲一次，欢迎各类人士，例允自由进出。题目呢？模仿“五指不见伸手”以状暗夜如漆的先例，就叫“本次刷卡可以讲座”吧！

2009年12月19日于清华无斋

多情应笑，我差点休克

她的回答率直而简捷，我却差点休克。

借用一个老套路，话说故事是这样的。

每次上课，事先留意设计三两个问题，结合所授内容，用五到十分钟的时间，“即兴”进行自由讨论，以期形成“夹叙夹议”的时间段落与“集思广益”的课堂效果。十多年来，一直如此，教书匠的把戏，粉笔人生中的一点用心。

十年来，一条轨迹似乎是，同学们从踊跃言说，甚至激烈论辩，以致不得不喝止，到应者寥寥，终至于今日的鸦雀无声，时间无情地宣判了我的落伍。

譬如，今日讲授哈贝马斯的法政思想，阐释哈氏有关欧洲历史中“法制化”（juridification）进程的“四波”论说，语毕设问：“倘若以此四波进程衡之于百年中国，那么，中国此刻进入哪一阶段？抑或，二者本就凿枘不投，何以盱衡？”

无人出声。不得已，再三请问有无“志愿者”。还不行，只好点名，均已“不知”作答。还有几位同学将视线从电脑移开，坦言刚才没听，不知阁下所问为何。

我已多次贩说此类“脑力体操”的“好处”，甚至极言有利于训育口才，裨便来日找工作云云。这次不免再说一遍，并且自控不住，一时间感慨愿意课堂发言讨论者似乎呈现“逐年下降”的趋势，与中国的GDP成反比。问：是不是大家喜欢的课程，譬如商法或者合同法等实用性内容，才愿自由讨论，也才会踊跃发言？

答案同样是否定的。

下课了，回途中碰巧遇到一位同学，遂以“大家为何不愿讨论”相询。她说：要是发言加分，自然就会说的，不然，可能就不愿做无用功了，“不好意思啊，老师！”

“加分”，是指在期末考试卷面成绩之外，再额外加上多少分，然后计算出总分。此种做法，类似于因为是学生干部，所以得在高考成绩之上再加若干分，或者，因为“积极参加12·9大合唱”什么的，因而在毕业时推荐免试保送就读研究生，得占优势一样。据说，从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再到上大学，甚至直到攻读博士，都有诸如此类措置。而最为要命的“高考”，据说各种“加分”指标，各省皆有奇招，全国累积，多达两百余种。难怪许多名门望族的子弟，成绩平平，却总有办法合法进入顶级名校呢！

想起去年的课堂上，讲到马基雅维理的《君王论》，缕叙马氏论及的诸对概念，如“守信与无常”、“爱戴与畏惧”、“仁慈与残酷”、“慷慨与吝啬”、“赞扬与责难”、“命运与意志”以及“谨慎与率性”，等等，并一一标明页码，唯独留下“谨慎与率性”，希望同学们课下留意阅读，“找到”作者在书中何处曾经论及。

一位同学发来“伊妹儿”，告谓要是“加分”，她就“抽空读一读”。

那一次，我虽吃惊，但不曾有休克的感觉。

今天，面对她的坦率和“不好意思”，我真的感到晕眩。

可能，官僚行政化主导的学府以“出成绩”为旨归，孩子们如同他们的老师，被迫镶嵌于各种指标中，真的都没时间没心情看书，或者，没时间“看闲书”，遑论着意于无关成绩的“讨论”了。

吁！多情应笑，我差点休克。

2010年5月5日于清华无斋

你我都是这时代的产儿

曾几何时，年龄与学生相仿。有的同学齿德稍长，社会阅历更多。在师生分际的有限礼仪之下，彼此实际分享的是兄弟情谊，张口喊饭，一笑出门。皆贫，身无分文；都天真，心怀天下。多少个时辰，议酣血热，推杯换盏，称兄道弟，风斜河汉天香夜，精神如画。它们构成了我青春记忆中的一抹彩色，说的是那一种叫做“八十年代”的故事，山远水长。存在长存，万物皆流，流水般的师生来来去去。一转眼，不觉不晓，成了他们的父辈。突然，有些不适应，怅然若失，欣慰而又张皇。“做人”，这个艰辛而庄敬的字眼，老话，大白话，原来意味着需要以毕生长旅为代价，一步一步往前跋涉，如夫子所言，始能徐徐知之也。

熬到父辈，未必收获到了更多的尊敬，但因代际距离，却有了远远审视的便利。他们还是那般可爱，一如我们曾经在自己的老师眼里的模样，也就如我们的老师在他们的老师心中的记忆。然而，隐隐地，痛痛地，觉得下面要说的这类学生渐渐多起来了，名校尤然。

这是些什么样的学生呢？略去枝节，概莫如此这般。

首先，他们聪明，但无才华。会考试，什么样的答案能得高分，就造出什么样的答案来，一点就通。答案之外，多读无用，懒得溜一眼。细数下来，高分学生、“三好生”，多半读书甚少，好像也基本不读与分数无关的书籍，蔚为学府新景象。会参赛，这个“杯”那个“杯”的赛事啦，培训复加演练，按照要求做就是了，至于有理没理，有趣无趣，何必想那么多，不就是要一个免试入读研究生的资格而已。也许，有用就是有趣，有用等于有理。需要什么证书吗？行呀，考一个，至于自己喜欢不喜欢，有意思没意思，另当别论。瞧，“七一”、“十一”的歌台上，就数他与她的声音嘹亮呢，那声音可是完全符合标准的哟！十多年的应试教育和威权主义生活氛围早已教会他们，按照标准答案行事，不仅可以免去面对未知世界的迷茫，而且，一定引导向成功。执着于面对迷茫的，可能反而遭到淘汰。——我们这些父辈，该当何罪？

其次，他们应变，却不见性情。小小年纪，就人情练达，识时务，似乎从稚童一步进入成熟的中年，将那个充盈千万种奇思妙想、热血沸腾、叫做青春期的生命时段压根儿删去。世事洞明，懂得结交“担任行政职务”的教授，精于计算哪门课、哪件事有助于“成功”。党团活动，讲一口字正腔圆的；社团活动，来一段热情洋溢的；碰上教授，或许发表点愤愤的；领导面前，即刻大方而娇羞，单纯无辜却又知情达理。可他或者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似乎永远躲在多彩多姿却又不动声色的面庞之后。如今电视中天天出演新闻的那些面孔，不少就是这副德行。

再次，他们有志向，可理想贫乏。志向就是“成功”，直截了当。或者，换一个表述，“卓越”。再直白而浅显的，叫做“做大做强”。就当今之世的情形来看，多数时候其实不外权钱二字，以及其他可得藉此一般等价物置换的浮世物件。但是，个人志向无涉公共关怀，亦无家国之思，终究苍白。我们读何炳棣先生的回忆录，翻来覆去的不过就是“出国留学”、“争当第一”这类呜呜呀呀，感觉上甚至不如读杨振宁先生的回忆来得亲切感人，难以生出同情来，原因就在于志向与理想的层阶不同。其志固大，而精神境界渺矣！其业不凡，而人格气象隳矣！

最后，他们敢想敢干，实际上并无血性。万物皆役于我，这是最敢想的，也是想当然的。似乎屡考屡中的少年得志，更加使得此一虚矫云山雾罩。由此，自私，极度的自私，不是多吃多占式的自私，而是唯我独尊、为了成功不惜一切的虚骄，竟会成为他们的显著人格特征和行为方式。会动手，善执行；从来不曾、永远不会热血沸腾。看看今日中国问题成堆，而独缺政治决断，表象为温吞，囿于既得利益，实则不敢担当，了无血性，早不复见邓公当年之气吞山河，便可见共和国教育有病，迁延发作罢了。

毕业后，约莫十几、二十来年，他们就会出头，一些人甚至光艳艳、亮灿灿。如今现成的两个词，好像是专为他们打造的。在一种场合，笼而统之社会学意义上的，叫“成功人士”；在另一些场合，直指要害政治学上的定位，称为“技术官僚”，或者，马克斯·韦伯的用语：“专家”。

他们是正常人，太正常了，连自己都容不得自己有一些儿出格。他们明白时代风气的需要、自己的实用价值和努力方向，也太过明白了，太早就明白了。他们奉守成功哲学，孜孜于此，一切围绕于此，也多半会走向梦寐以求的成功。

原来，人在所谓的智商和情商之外，尚有义商、仪商和灵商，如果“商”在此能够作为一种衡量单位的话。有的人，天性厚道，具有较高的良知感和道义精神。即便经磨历劫，老江湖，心底的良善不泯。有时，它表现为一种拍案而起、见义勇为的牺牲精神，困勉以赴、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悯。而这一切跟所谓的教育无关，通常为心性使然，人之初也。相较而言，也有人天生就是坏坯子，教育不管用，惩戒可能反会促其变本加厉。想一想史铁生笔下的K吧，十一二岁的少年，“他那恶毒的能力是从哪儿来的？”还有的人，更多的人，在此两端游移。或者，由好人变成坏人，自坏人转为好人。于此一事，良善油然不能自已；在彼一端，不掩性恶昭彰。其间的差别，不在智力，亦不在情商，而在良知感和道义精神之高低有别，姑谓“义商”。

一些人，天性温良，敦厚有礼，相与情厚。可能，望之俨然，即之也温。也有些人，天性粗陋，哪怕身居院士，却终究不脱戾气，甚至一身匪气。那叫做“新工人”及其后继者之“新新工人”的，将无礼当作犀利，以无聊为幽默，更是不堪。曾有年轻人问：某某在西方那么多年，怎么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吃起来更是一脸龌龊？西人并非天性人人温文，自不待言，所谓的礼仪更是需要三代磨练，可他或者她虽历芝兰之室，却了无馨香，这便说明教养有憾，缺了“仪商”。

我们心性中还有一种情愫，表现为对于庄严的敬意，关于神圣的憧憬，凸显着人类用思想来思想，以生命印证生命的伟大禀赋。它们提澌着我们对于生命之为一种存在的思考，并可能导向信仰之境。无以名之，姑谓“灵商”。这种情愫，在有的人心中较为充沛，将终极关怀萦念于怀。在有的人心中则为各种业障所蔽，湮没不彰。智商虽高，而情商有限，灵商湮灭，是这个世俗化时代的人类特征，更显得此种情愫之难能可贵。

凡此五商，智商、情商、义商、仪商和灵商，久经修炼，积存心性，出诸举止，即所谓的理性、良知与教养。它们合共于一身，构成了一种君子人格与超越心性，是谓读书人所当修炼的功夫，必须臻达的境界。我们看看梁漱溟先生，布衣素衫，而气度自在，就在于梁先生修炼出此种人格、心性、功夫与境界。否则，可能“成功”，却难言卓越。卓越，一定意味着人格的完满和心性的丰盈，否则，只能说是“成功”，甚至于麦道夫式的成功。看看如今的世界，不分东西，从华尔街、陆家嘴到清华园，横行霸道的是“无灵魂的成功”与“无教养的成功”，可见不仅人类未必真的一直是在进步，即便确乎持续进步，也未必就能致达至善之境，更非完满之境。

不，照此路子走下去，绝对无法通达此境。

也许，所谓至善和完满，都是不可实现的梦，道德理想主义的上帝之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难题和困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考与应对，而无不为此所苦恼，正说明其路漫漫，知无涯，思无涯。

其实，当年茨威格环顾诗坛，就曾感喟，回想起曾如星汉照耀过自己青年时代的那些可亲可敬的名字时，心中不禁疑惑：“在我们今天这样的时代，在我们今天这样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之中，难道还会有那样一群全心全意献身于抒情诗艺的人吗？”那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时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新型生活方式呢？茨威格说，在这个时代，常年充斥耳膜的不是宣传机器的聒噪就是战争的隆隆炮声；“这种新的生活方式扼杀了人的各种内在的专心致志，就像一场森林大火把动物驱赶出自己最隐蔽的窝一样”。可能，这一生活方式终于在神州登场了，而且，来势凶猛，变本加厉。

每念至此，无地彷徨，去找自己的老师，诉说流水账，絮叨茶杯里的风波。老人家点头又摇头，摇头复点头，一阵忙乱，几场咳嗽。末了，终于平静下来，转过头来，缓缓道来：

“你觉着奇怪吗？”

是呀，看官，你难道觉着有什么奇怪的吗！

可是，我这个教书匠，真的觉着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儿了。莫非，时移世易，我已成了九斤老太？而身役教书匠，最为惆怅的，莫过于和自己的学生之间有了隔阂。或者，与这个当下时代风气不和。于是，不进则退，自作多情？

又或，“老境何所似，只与少年同”？

2010年12月9日于清华无斋

平淡无奇的人生

年近五十，人生过半。一介教书匠，靠黑板上写字养活自己。波澜不惊，平淡无奇。

可是，所谓人生本来不过就是无数小事的连缀，正如日常构成了生活，异常其实是生活的变数，当不得真。我们袖手于侧，旁观别人家不平常的人生时，别忘了咀嚼自己的冷暖。因为，那同样真切，而且，或许更为真切。

这里便有一件小事，教书匠生涯里的凡人小事，却真真切切，甚或，让这一行当平添了一丝光彩呢！

那一年，章润这娃儿还是“青年讲师”，忽然有异邦人士邀请，愿意出钱出力，让他做万里游。好家伙，激动，那叫做个激动。早听说办理外访手续费时费力，甚至长达数月，于是赶紧打听，上蹿下跳。填了无数的表格，一路心惊肉颤，终于，报告送到了“部”里。

连个“青年讲师”外出开会也要惊动部里，说明管得细密，真正是天罗地网。那时节，还没有“政务公开”一说，人家如何办理，需要走哪些程序，多半秘而不宣，问多了，便以“机关内部规定”甚或“国家机密”一言以蔽之。而一个外部汉子，却汲汲于打听“内部”的事，连自己都要起疑心，于是赶紧知趣闭嘴，靠天收。

眼看行程日近，而批文迟迟不来，心急如火。老同学，淳朴，是里头人，硬着头皮打电话，没想到他念旧，约好两日后“部里见”。

这是平生第一次来到“部里”。办好填单验证手续后，终于进门。但见楼道凌乱，沿壁满布形迹可疑的污渍。瞥眼室内，人人东倒西歪，乌烟瘴气，嘴里不干不净。当下不打紧，吃了一惊，迷惑之余，仿佛还有点伤心的意思。一抬眼，牌牌上外事司“美大处”三字跳出，遂敲门入内。

小年轻坐在桌前，看我一眼后重又低首。“劳驾”刚出口，他便摆手要我收声。是不是在覆阅什么重要文件呢？不敢问。约莫一、两分钟后，他终于抬头，可眼睛并不看对面的活物，估莫嘴部运动传出的意思可以理解为：“什么事？”我看他有些面善，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问的话怕人家以为套近乎，遂将记忆的影像在还没成型时就让底片提前曝光，一切遂陷入无边混沌。

五分钟后，出门找到同窗。老同学是一位副部长的秘书。忙，东南西北地忙；累，没日没夜地累。目的只能有一个，让领导满意。当下带我找人，没想到，居然回到了小年轻的桌前。

“某某，这是法大的许老师，不认识吗？”同窗进门就发话，开门就见山。

“法大”者，中国政法大学也，京城里学院路上晓月河旁的一个腌臜处所。笔者曾在那里就学，彼时彼刻，在那里就业，讨一碗饭吃。

“知道，一来就看见了。大三时给我们上过课，还当堂训过我呢！……欢迎继续教导，啊！……”小年轻一提示，记忆的影像即刻从混沌变为清晰。

是的，我真的当堂训过他，愤激之下，好像还说过“朽木不可雕”之类的话。到底，“青年讲师”气甚，火大。可是，一直到今天，我却总是想不起来究竟为了什么一件事“当堂训过他”。莫非，痛苦是别人家的，而健忘成了痛苦施加者的天性？

如此这般，终于，我在起程的头一天办齐了各种手续，只等第二天下午做跨洋飞行，惴惴的，憬憬然。不料，翌日，时近中午，忽然接到校外办通知，告谓“部里”的小年轻电告，在下的出境卡被取消了。良久蓄积心中的飞行的梦，如肥皂泡，晶莹剔透，五彩翻飞，可微风掠过，便粉身碎骨。奇怪的是，接听“通知”那一刻，忽觉得一阵解脱感，自上而下，侵袭全身，继而好像非醒非睡，反倒安详了许多，更不会有“为什么”这样的发问，或者，发问的冲动。——幕后有手，看不见。再说，一切皆有定在，问什么呢！

这叫做“出境卡”的玩意儿，是护照和签证之外，跨出国门时的又一道槛儿，似乎一阵流行，而早已废止经年。但愿，我华族同胞永远不再见到这张纸片片儿。如此，生活里少一点不平常，但于天下芸芸，反会更宜料理家常。

如今的官衙，建筑辉煌，仪表堂堂。面对它们，听说，有时候也能怯怯地问一声：“为什么呀？！”而每年漫步海外的中国游客，数以千万计，可见的将来，必将数以亿计。朋友，你说，还能再动不动就“通知”他们吗？！

2010年6月22日于清华无斋

日常性羞辱

“阿拉伯革命”说来就来，风起云涌。曾经不可一世的专制权贵，颐指气使，穷奢极欲，用亿万纳税人的血汗缔造了自己的极乐天国。此刻面对汹涌潮流，他们不惜动刀动枪，向自己的国民下手，可还是拗不过时势，纷纷滚落下马，雨打风吹去。一时间，世界看傻了眼，也让一些人看走了眼。风烛残年躺在担架上接受审判，更别提“大蓬头”横死于暴民——暴政养育出自己的暴民，此时反过来诛杀暴君了。这一幕幕，那一出出，演员和看客，表演抑或围观，想来都好不心酸，真应了那句老话：“徒使后人复哀后人矣！”

隔岸观火，追因究由，将心比心，燕园的吴冰冰教授喟言：“尊严”是一大因素。盖因革命所向的专制政体一家坐大，长期垄断一切，习惯于对自家民众进行“日常性羞辱”，排斥常态的社会治理，使羞辱成为一种政治，“羞辱之后让你想维护自己利益的信心都没有”。

好一个“日常性羞辱”！症结所在，有以然哉，期以然哉。

是呀，将羞辱日常化，以羞辱作为针对全体国民的日常政治策略和行政技术，此情此景，我们并不陌生。二十世纪中叶以还的三十年里，在 “老大哥”的运筹下，华夏大地，你斗我，我斗你，你揭发我，我揭发你，蔚为全民活动，日常生活内容，一波接续一波，虽僻壤而难幸免。其目的，其效果，就是让“体面”扫地，令“尊严”不再。于是，“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讲述的其实就是“两条腿的人不好，四条腿的猪好”！愚民政治总是专制政体的亲兄弟，生气相投，互惠双赢。至于永远没个尽头的“检讨”、“交代”、痛自贬损，那“阴阳头”、“喷气式”、抄家游街，所要对付的不就是人类自从穿上裤子以后才有的那点儿叫做尊严的东西吗！为什么要“洗澡”呢？为什么非要将硕学通儒，不分男女，哪怕垂垂老矣、风烛残年，也要成批成堆地赶到穷乡里巷大漠烟瘴之地去挑粪放猪、修渠筑坝？为什么责令古稀老者梁漱溟每天扫马路、洗厕所？朋友，就是让你体面不起来嘛，就是要将你的尊严与垃圾为伍嘛，从而，经由戮身而戮心，置你于哀莫大于心死之境嘛！其实，平时起居，“狠斗私字一闪念”，“消灭小我”，“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以及人人蓝布衫灰裤子，顿顿清汤寡水，乃至于饥饿的日常化，也是一种日常性的分类和规训，阴柔周刻，无所不用其极。它们针对的是人格，旨在抹平人格，铲除人格。他们知道，人而无人格，慢慢地，甚至失去了人格的自我意识，便沦为一具纯粹肉身，一柄只会说话的工具了——“听话出活”从此成为高悬的天条，甚至愚弱心智引以为豪的自我定位，也就怪而不怪，顺理成章！

晚近三十年，少许尊严来而复返，大量羞辱去而又还。渐渐地，权贵资本的为所欲为、巧取豪夺，形格势禁的等级藩篱、利益格局，几近种姓制度的城乡差别，特别是无地彷徨的哑声状态，将“自由而平等的个体”这一曾经鼓荡人心的公民憧憬，羞得够呛，击得粉碎。在腰包都程度不同地慢慢有所肿胀之际，生存变为一种屈辱性的苟活，至多是一种缺乏交谈的私性存在，一种没有公共生活的隐秘性存活，真是匪夷所思。如此格局，除开导致普遍的不满和沮丧，它们更多的是造成了大众的共同受辱感。看官，当“民工”或者“农民工”成为一种不言而喻的社会定位，权贵联手肆意将国民的家园铲平，学府之内官吏横行，小商小贩们被追逐得满街逃窜，则言词和行动所表征的，正是对于千千万万人的羞辱。此时此刻，其所上演，或者，再度上演的，不就是一种“日常性羞辱”，并且，源于“日常性羞辱”吗！而且，以日常行政的方式，也就是以“制度性羞辱”和“日常性羞辱”两相叠加的方式，将羞辱日常化了。羞辱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这样的生活还怎么过！

羞辱的日常化，意味着它将满布生活的方方面面，也就是羞辱的普遍化。它在将制度性羞辱力所不及的边边角角悉数塞充之后，让你于无所逃遁中时刻提醒自己的定位，而终究无所定位。于是，生存还是不生存，遂成为一种默默承受羞辱还是挣脱日常性羞辱的抉择，一种几乎时时需要面对的抉择，或者，不抉择，无所抉择。这样的生存，朋友，要么死水微澜，人比黄花瘦啊！要么暗流涌动，神经绷得紧紧的，终有一天会养育出数量可观、反过来加倍进行羞辱的暴民。

朋友，这人世间本是一处佳胜之地嘛！天地古今，优游其中，真是造化的福分。虽说诸善异趣，势难同在，冲突不免，但不妨“开著波罗铺，还照菩提路”。从正襟危坐的政治哲学立论，则尊重个体选择的自由，可望多少缓解紧张，庶几避免冲突。因而，自由，选择的自由，一种多元旨趣的自找乐子的格局，关乎人人是否自己做自己的主，是否能够让人免于宰制的恐惧，真是“内有真如无价宝”呢！否则，蔑视人的自由，动辄以“统一安排”否定人的自主选择，不仅是道德上的玩世不恭，而且，是对于亿万普通人的共同的蔑视。可能，我们愿意并且应当承担自由选择的责任，但实在承受不住这种蔑视，尤其是体制化的日常性羞辱所加诸身心的蔑视。它在让我们痛感无可奈何的同时，倍感羞辱，对他人和自己都没了信心。而且，它是你想躲也躲不掉的天罗地网。这时节，生存成为一种恐惧，人世间岂不就是地狱！

撤除制度性羞辱，不再有日常性羞辱，这人间才是家园。

2012年2月9日于清华无斋

制度性羞辱与日常性羞辱

《律师文摘》创刊十年，主编国栋君招邀群友聚会，藉隆重纪念，行切磋之实。是呀，转型时段，人心思变，而闷局锁城，怎不叫人焦心！通过交谈保持人性，藉由讨论形成公共空间，而自由恰恰存在于公共状态，原本是思想的常态作业，也是生活的惬意居所呀……

笔者临场危坐，有感而发，征引“制度性羞辱”和“日常性羞辱”两个概念，理述一个尊重人格、让大家体面生活的制度安排，重申它们对于营建正派社会的必要性。当日赛博世界对此颇多转述，说明大家心中均有痛感，故而心同理同，遂将悄自独咏转化为一腔共鸣，于真实互动中实现自己的公共存在，为了公共生存而善自存在，好自为之。而且，一己心声，道出的原是天下之痛，还说明经由发声而免遭无声状态的吞噬，不仅指向全体之启明，更是当下生存的必需！

今天，这是两个习常的表述。始作俑者们未必想到，它们载记的是全体人类的沉痛，尤其让此刻国人的心灵深处隐隐作痛。当今中国，凡此两大羞辱，触目可见嘛！招收公务员，只准具有特定政治身份的人员报考，而将其他青年排拒门外，此为制度性歧视，也就是制度性羞辱。经由制度安排，将自己的国民分隔于城乡，施行人格差等，一如美利坚之有白人自由民和黑奴之分，更是典型的制度性羞辱。当年纳粹德国强迫犹太人佩戴六角形纹饰，稍后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如法炮制对待华人，亦为此种恶制。再远些，九儒十丐的社会分层之下，读书人饱受羞辱。此一制度性羞辱，在知识分子身负原罪、因而必须一律低头认错接受改造的年代，登峰造极，无所不用其极。其规模，其程度，均为人类历史所仅见，说来竟然也不过是昨天的事。今天，大学，这一学者的共和国，读书人用知识和思想构筑的精神堡垒，偏偏由“书记”来主事，而“书记”垄断“人财物”，时常可以敲打敲打教授，早将制度性羞辱和日常性羞辱连贯一体了。

那么，什么是“日常性羞辱”呢？在此，引述一段已故著名法学家汪暄先生女公子的回忆，聊见一斑。

父亲最喜欢讲课，讲课时眉飞色舞，神采奕奕，但从1952年起，父亲38岁时便失去了上讲坛的机会……在那些年代，父亲受到的打击和侮辱可想而知。挨斗、受批、抄家、扣工资、隔离审查、被赶到简陋的房子居住，自不别言。

倒是一些小事让我想起来就心酸。七十年代初期，父亲在安徽政法“五七干校”的时候一次手烫伤了，没有药，父亲便想到食堂找一些酱油涂在手上。当时食堂没人，他便独自进入，后来来了人，斥责他想搞破坏。在“五七干校”大家住集体宿舍，吃集体食堂，父亲感冒夜里咳嗽也遭人斥责。父亲曾患过轻度肺病，但早已痊愈，有人借此企图禁止他在食堂吃饭。七十年代中期政法改善职工居住条件，在南锣鼓巷宿舍给每家盖小厨房，但就是不给我家盖，父亲自己盖却被指责为偷砖。

汪先生早年留学日本和美国，获康奈尔大学法学博士学位。返国后任教于北大，1952年院系调整后分配到新成立的北京政法学院，今天的中国政法大学。引文中的“政法”即指这家学院。旋遭“管制”，在图书馆打杂，凡四年。“管制”是处理“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的制度之一，所谓“关管杀”之“管”也。领受“管制”之人，尚未完全褫夺人身自由，却须低眉顺首，否则，动辄得咎，有你好果子吃。流行的口号叫“只许他们老老实实，不许他们乱说乱动”。逢时过节，形势大好或者大坏之际，例行批斗场合，他们也会受邀上台，甚至五花大绑，展示人民与敌人之泾渭分明，向一种神圣献祭。“文革”中，汪先生本人“干校”劳改，爱女下放四川农村，暴死他乡，而“死因不明”。“反右”前，钱端升先生曾经出长该院，其后解职，近三十年里不准上讲台，历经各种批斗，以“骗子”、“跳梁小丑”和“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痛自贬损，著文登报，同样领受了双重羞辱的炼狱。此时此刻，号称最为先进的政体搬演的却是罪恶的血统闹剧，翻覆于手掌的仍然是祸延四戚、孥及子孙的王朝旧规，将羞辱推向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体人民，人间怎不顿成地狱。

朋友，你慧眼慈心，你设身处地，读完了上述引文，知道了曾经发生在一位读书人身上的那些“小事”，自然就明白了“日常性羞辱”是怎么一回事了。它们源自“制度性羞辱”，落实了并且强化着前者的威力，在将羞辱日常化的同时，为你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恐怖之网。你不得不生活在这张铺天盖地的罗网之中，哆哆嗦嗦，破帽遮颜，承受着日复一日、不知何时降临的羞辱，一种随时随地可能降临的羞辱。除非你以“自绝于党和人民”的方式了此残生，提前向阎王爷报到，否则，你便无所逃于天地。可是，即便如此，死后的批判在所不免，怒火还将延烧于子嗣。那时节，傅雷夫妇双双自缢，一了百了，留下一子独于神州煎熬，该是多么决绝，又是多么狠心！可是，若非羞辱已到忍无可忍，毁灭了生命的任何意义，尊重生命、热爱生活的他们，怎至如此？！其实，在这个一眼望不到头的名单上，殉难者尚有千千万万，他们排列起来，足以将祖国的大漠和沧海拥抱入怀；他们的鲜血，早已染透嬴政秦火劈劈啪啪后的千年苍茫夜空……

章诒和先生的小说《杨氏女》，讲述了同样的故事：

何老太身材瘦小，白天常咳嗽，夜晚多气喘，谁也没想到，就这身子骨生下了一个大男孩儿。何家三世单传，总算有了后代香烟。也没见何老太怎么费心，孩子长得相貌堂堂。造化啊，大家都说她隐忍和顺，才获老天爷的恩赐。她的丈夫原本身体不错，不想居然熬不过有病的妻子。何老太心里清楚，是丈夫心里憋气——人再老实，开会时干部总要点他的名，说他是阶级敌人；人再肯干，分东西的时候总是拿最差的一份。忍不住嘴里嘟囔，被干部听见，还要挨骂受训。

何家成分地主，例属“阶级敌人”，打入另册，这是天经地义。合法的制度性歧视，所以叫新社会。基此制度，“点他的名”，“拿最差的一份”，“挨骂受训”……遂成永无尽头、随时降临的日常性羞辱，无话可说，无理可讲。它们交结一体，将这个社会劈成两半，而服务于那个围绕着阶级和专政打转的大观念，同样是在向一种神圣献祭。

可是，今日回头，不再梦呓，还是震惊于这一切究竟所为何来？尘世众生，都要过日子，这有什么必要呢？难道人类的智慧竟会不明白它的灾难性质吗？

不奇怪嘛，朋友，它们正是人类智慧的结果呢！想一想吧，将近两亿农民兄弟流动于城乡之间。他们构成了当代中国产业工人的主体，却未成为他们的主题。事实上，他们是无名的，只分享着一个共同的称呼叫“农民工”。经此命名，原本以产业工人为主体的“工人阶级”，无从坐实，也就毫无力量，任由权钱联盟宰割。要说为何人世清明，却总是羞辱连连，让大家都不好过，就在于总有人从中坐收渔利嘛！这才是此种歧视性制度安排最为深层的原因，也是制度性羞辱坐收之红利，所以它和它们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呀！而且，执行制度性羞辱，将它日常化于洒扫应对，还满足了执行者们的权力欲，提供了宣泄人性弱点的合法出口。似乎，经此日常性的差等安排，让执行者和帮观者都获得了自家幸免于难的参照物，在不免于窃喜的同时，心生恐惧，惟恐滑落至此境地，因而时刻高度怵惕，从而，严守界限和分寸，感恩于既有的制度安排，反倒催生出制度的向心力呢！执行者对于另册之人，可能较诸制度的设计者，反更凶残，原因在此。自上而下，制度和政策执行过程中曾经出现的“层层加码”现象，源于这一复杂而微妙的社会心理机制。邪恶的权力依恃于此种恐惧，一如它们自己也难逃恐惧，而终将毫无例外地埋葬于恐惧。但是，即便中外历史上那些邪恶政体君临天下之际，治道冥黯，人心隳颓，竟也会有未泯良知，恰如夜空北斗，将黑暗划开一道口子，以点滴温暖托起人世。有时候，之所以还能活下去，靠的就是这么点儿亮光。它无法将羞辱止于门口，却将它们挡在了心外。

是的，历史上，古今中外，那些公然运用“羞辱”作为统治术，并且不知反省的体制，其所营造的自然是恐怖，人民只能终日生活在战战兢兢之中。所幸，普遍、大规模和暴烈的制度性羞辱虽然还在上演，却似乎将要成为往事，而日常性羞辱却每天都在发生。当此之际，各位看官，我们如何措手足、展身心、过日子？

2012年2月20日于清华无斋

广播体操

在下就职的法学院，曾有一位党棍，其粗陋蛮横，为我平生所仅见，虽当时乡镇政府，恐亦闻所未闻。平时说一不二，一手遮天，统辖着学院内的“人、财、物”，高兴时喜欢自谦“就这点一亩三分地”。不知是源于病态的权力展示欲，还是基于什么深奥的统治机理，此君的一大爱好是：今天借机在大庭广众之下训训这个教授，明天找由子于全院会议上骂骂那个教员。动不动吹胡子瞪眼，拍桌子打板凳，好威风，好神气。仿佛，这是支撑他生活的精神食粮，抑或，一种精神鸦片，三天不发作就憋得难受。可怜有的叫做教授的男性物种，为了芝麻绿豆的一官半职，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像个龟孙子。可以想象，要是梅校长活到今天，看着好端端的水木清华园里居然有这样的活物，即便涵养如君，也非得气晕不可。

党棍的治理以“整齐划一”为利器，也就是不能容忍个性、自由选择和逸出“统一安排”，虽然他本人“个性”突出，经常外逸，也似乎乐得专享外逸的乐趣。十二年前，刚刚回国，来到这个新单位，这位基层党委书记阴沉着一张歪七扭八的脸，以“集体行动”和“集体荣誉”为名，责令我参加集体广播体操。我平素不爱任何体育运动，走路慢腾腾，身体动作不协调，用内子的话来说，“左手左脚的”，因而，自幼不愿意参加集体性肢体活动，免得被同学们嘲笑。可是，此时此刻，也竟然不得不隔三差五在行政人员的吆喝下，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研究室，站在明理楼前，照猫画虎，比划着肢体动作。那份不自在，那份公开展示的窘迫，那份为何我不能不做我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的愤懑，那种遭受他人意志蔑视性支配的屈辱，特别是，当那张丑陋的脸对着我说“集体活动锻炼人哟，教授先生”时之阴阳怪气，真的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一种人到中年却为了糊口饭吃而不得不受人宰制的屈辱，不用他阐释，自己的这份感觉就要将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其他事例，诸如此类，所在多多，而目的和效果只有一个，就是“羞你”，让你感受什么叫“屈辱”，从而叫你明白这“一亩三分地”究竟是“谁在做主”。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清溪奔快，物盛还衰，“文字起骚雅”。明理楼前的小树长成了郁郁苍苍的大树，两位同事，却相继离世，“刀剑化耕蚕”。本人大病一场，不少人都病了，又好了。叫做书记的肉身，如同提线傀儡，好像也在走马灯。当时被迫跟着做的第八套广播体操，一转眼忘得一干二净，倒是小时候不学自会的第五套，老掉了牙，想忘也忘不了。现在，我没事就在家做做，以“左手左脚”的滑稽状，定时表演，“以飨妻女”。看着她们娘俩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心里也乐开了花。

2012年2月9日于清华无斋

0号楼与 —1分

清华大学素以理工见长，院系调整后更是变成了一所单纯工科大学，所以理工思维体现在一切方面，催生出自家人称为谨严的行事风格。

南校门西侧是教工宿舍，谓之南区宿舍，自南向北，按阿拉伯数字排列。宿舍建成多年后，最南面又增修一幢。如何标号呢？这时，理工思维披坚执锐，大显身手，此楼遂命名为0号楼。笔者观此序列，心想要是南面将来还修一栋，岂不只好成为 —1号楼了。

可不，还真有这么回事，不过不是排列楼号，而是给学生试卷打分。2004年，一位参加法学硕士入学考试的考生，违反不得在试卷中暴露自己姓名、单位等等具体细节的规定，一卷既毕，意犹未尽，遂增写一页，激情倾述奋斗历史，豪迈畅谈治平理想，自然将尊姓大名、身家性命等等和盘托出。按照校规，除以零分计，尚应扣分，于是这位仁兄最后得分是 —1分。此情此景，真可谓满纸荒唐言，一把心酸泪，过犹不及，而天下学子难矣哉！

陈寅恪先生当年在清华以“对对子”考验诸生，曾经引得仁智互见，而以寅恪先生的名篇《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作结。据说一场考试下来，“孙行者”找到了“胡适之”，更寻出了“祖冲之”。在此信中，先生感喟比较研究必以可得相互比较为前提，否则即为“非驴非马，穿凿附会之混沌怪物”，将一年前为冯友兰氏《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中曾经阐述过的意见，更作发挥。转眼八十载春秋飞逝，这0号之楼与 —1之分，在让我们领略了一把谨严之风后，又似乎展现出不同凡响的独特来。

但这属于何种谨严与独特呢？陈公墓木已拱，更无人评说而“比较”矣。

2008年4月23日于家中

二校门

迎接百年校庆，二校门粉刷一新。

所谓的“二校门”，是清华园里的一座中西合璧的门坊，建于1909年。设计者是谁，早已湮没不彰，只记得施工主持人是E. S. Fischel，估计是美国人。门楣上“清华园”三个字，端庄浑厚，外圆内方，系清廷文部大臣那桐的手笔。当年立校，规模比不得今天，门傍小河对岸就是校外了。此后校园拓展，将对岸山河拥抱入怀，才有了今天校门立于校中的一景。其虚拟效果，现代并后现代着，歪打正着。旧时著名的教授住宅区新林院、照澜院和胜因院，就坐落在对岸，一度斯文鼎盛呢！六十年倏忽，雨打风吹，早已荒废颓败，成了大杂院。新林院8号乙，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的故居，因为媒体的报导，新近成了旅游点，小院里甚至摆上了桌椅，供应茶点了。

今天的二校门并非原装，而是1991年旧地重建的。据老校友说，“文革”之兴，源于一帮京城高干子弟萌发了革命冲动，希望早点接班。于是，须要弄出点儿响动，不仅表示决心，而且彰显压力。他们风风火火，褪色黄军衣一穿，将世界顿时分成两半。一般平民子弟初时只有观望的份，少数不识相的跟着掺和，这时傻了眼，明白了别太把自己当个人属于普天之下的硬道理。从哪里下手呢？那时节，元帅之子，清华学生，长在红旗下，看不惯这“封建残余”。青春血涌，决意捣毁砖石结构。一呼百应，莘莘学子变成了远古的汪达尔族，说明绵延数千年的文明教化是多么的脆弱。将它推倒，意犹未尽，于是责罚老教授们背石掮砖，亲身参与作案。如此安排，可能不仅意在令其自毁家园而脱胎换骨，同时，还收获了一份羞辱尊严、彰显统治、往人性头上撒尿的隐秘满足。可这是说不出口的，也未必是他们自觉到的。今天透过记录片，只见打砸现场一片欢欣鼓舞，那汗渍渍的青春面庞上，写满了单纯、兴奋与幸福。

青春意味着永恒具有造反的冲动，这是人类通律，不分中西古今。可是，倘若冲动里羼杂了阴谋，或者，勾搭上了野心，那么，结果只能是邪恶。而遭殃的，未必一定只是别人。

果不然，很快，“革命”野火就烧到了元帅府邸。老人家曾经东躲西藏，不料想为素所仰赖的老友出卖，最终难逃劫数，获囚于西山。北国风寒，石室草席，四壁空空。不仅无暖气，竟然连棉被也无。可怜夫人只好将大衣剪裁，盖在英雄的身上。想当年，元帅不会想到如今解甲归田，身患糖尿病，奄奄待毙，真不知造化为何如此弄人。初无水喝，后经请求，每日限供一瓶，居然故意加了糖。今人听来，仿佛翻阅秦砖汉瓦。

果如所愿，元帅很快撒手，一走了之。

那二校门呢？如前所述，旧地重建了。倏忽又近三十年，它还是老样子，不言不语，迎风沐雨，看顾着年轻学子每日里匆匆走过，娴静迎候着四海八荒观光客的好奇和观瞻。

“墙倒众人推”。不知熙攘游客中，是否有当年推墙的人。

2011年3月28日晨于清华无斋

补记：“清华校史通讯丛书”第16辑刊有郑宗和先生的文章，载述1990重修二校门的经过，令人感动。据其所述，1966年8月24日，“文革”初起，“红卫兵”以“破四旧”为名，将二校门捣毁，当晚并令学校中层以上干部至现场徒手搬运残砖碎石到9003大楼西南侧荒地，稍有懈慢，即遭棍棒。翌年5月，以蒯大富为首的“井冈山兵团”在原址树立巨型毛主席塑像。1987年8月29日，塑像拆毁。1990年4月，学校决定重修二校门，当年10月动工，终于1991年建校80周年前夕完工。郑先生的文章，详见上述校史通讯丛书第16辑之《校友文稿资料选编》，清华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页175－177。

惊喜

仿佛不过一眨眼，他们就如雏燕纷飞，扑棱着双翅，离开了校园，把挂念和淡淡的怅然，永远地留给了我们，一群留守者。

可是，曾经的稚嫩依稀目前，又一眨眼，三年五载，十春八秋，他们回来了，翩翩然，施施然。流连于早已走过百遍千遍的月色荷塘，任秋雨淅沥，打湿衣衫；摩挲着明理楼内已然斑驳的红砖，昔日的激扬想必重又萦回心田？

哦，青春，只有一回的青春。

校园的林荫里，晚来风静，一年秋色正未了。突然，我们迎面碰上。他/她急呼一声“老师”，而我，我呢，不仅他/她的容颜常驻心底，哪怕面前的人儿早已长身玉面，气宇轩昂，而且，还脱口唤出他/她的名字，甚至，昵称。

惊喜。

它是生活幽冥密林中忽然透进的一线天光，漫漫生命长旅上不期然一声温柔的轻叹。在我，更是上天对于拉纤者的恩典。

2011年11月4日于绵阳旅次

人在途中，明白永恒的归宿就在前方，早早晚晚。更何况，四疆有界，生命这一有限的存在，究所何为？竟能何为？

惟因如此，梦想无疆，牵引生命，讨说法，去挣扎。生命是一连串的挣扎，展示着没个说法的活法。

这便是梦，人类的长长的梦，却让一个一个的个体来承受，欣悦而凄惶。入梦吧，那里不受限制，无所羁绊。好在有梦，醒时才堪忍受，忍受清醒也算是得有所偿。只可惜，西风揉碎一天雨，梦魂远，阳关春暮。

不过，寅时既至，天将破晓，梦也就该醒了。

万里姻缘

甲男，半百之人。乙女，也是半百之人。世界空廓，二人有缘。当年的插队知青，后来的大学同学，曾经的夫妻，今日的熟人。

事情还得从1980年代初期说起。大学毕业，二十多岁，正是人生的绚烂季节，不料想，一纸通知，“分配”到西北边陲。那时候，法律专业的毕业生供不应求，“中央机关”的录用名额尚且难以满足，更不用说“基层”了。据说，他们二位因为不听辅导员“不许在校期间恋爱”的谆谆告诫，“分配”时遂遭此厄。其实，那中年女人早已警告：不听招呼，到时候给点颜色看看，别怪我！可恋爱中人都是高烧患者，外加色盲，哪里理会，又怎么顾得上理会。人性的幽暗与人格的隐曲，对于青春如歌的他们，即便像悬崖在前，也断然如神话呢！是呀，边疆“法制建设”难道就不需要建设者吗？国家花钱培养你们，怎么能不听话？名正言顺，谁说不是呢！今日的学弟学妹们毕业在即，纷纷扰扰，扮作热锅上的蚂蚁，听说当年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分配”，羡煞了，知其然也。

到底是青春热血，边陲小城也不能冷却激情飞扬，更无法锁闭心灵畅想。小两口安营扎寨，一面上班打杂，一面准备报考研究生。结果单位不同意，过不了“人事”关，硬就报不了名，一耽搁便是三年。“单位”，“单位”，一种中国特色的人事安排，让多少人恨爱交加。转眼年过三十，意气消歇，那叫做理想的东西，不得不让位于俗常，更何况，两人的肩上都承载着父母的殷殷目光。于是，辛勤造人成功，有了自己可爱的女儿，长程短旅中，多了一位陪伴者。

女儿三岁时，京城里起了“风波”，边疆开始下毛毛雨。他们不甘寂寞，本性难改，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以口发声，以泪洗面，几乎双双丢掉饭碗。甲男本来就觉得自己不适合行政，向往以学术为业，这回更是下定决心改变职业。夫妻二人商定出国攻读，用尽所有积蓄，东挪西借，太太先行。

一转眼，水去空长，行云渐远，那女人已走了五年。女儿都上小学了，只能对着母亲的照片发呆。终于，乍暖扶春，轻寒弄晓，海洋的那一边来鸿，说是拿到了居留身份，这边可以办手续了。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把他们捎到了梦中的国度。五年来，这男人独自带着孩子，低头做事，情随梦去，将对于远方亲人的怀想，化作全部的爱，倾注在女儿身上。自古悲凉是情事，对于他们，还多了一份患难与共的青春记忆。佳期何在，离恨无穷，不到四十，早已头发花白。出国前，特地染发，不想让女人睹发伤情，他自己调侃：“不用看到白毛男，从头凉到脚。”这时节，黑发男子心里扑通扑通跳着，右手将雏，左手挈包，忐忑走出机场。女儿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似乎也不太认识这个男人，但是这个男人居然老远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老同学。

原来，一男一女，共有两个人在等他们。男人，洋人，年纪稍长，犹太杂货商，不谙汉语，只会说“你好”，站在一旁，慈祥地看着他们。女人让他将女儿拉到一旁，要与黑发男人单独谈谈。她说，同来的男人是她的“肥肮塞”，已经同居两年了，情感弥笃。此次接父女来，主要是因为想女儿，钻心地想，不得不然，事前不曾照会，希望他谅解。

女人给黑头发一个纸袋子，告诉他里面有一个月的生活费。一把钥匙，已为他租好了公寓，并已预付了第一周的租金，从第二周开始，就需老同学自己付了。然后，又拿出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唐人街一家餐馆的地址，让他明天就去上班洗碗，“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份工”。而且，希望尽快办理离婚手续，否则对孩子不好。

至于女儿，那怀揣着梦来的女儿，那常在梦里与娘亲热的女儿，当然是跟“我们”过，因为“我们”才有抚养她的能力。“这是法律规定的，没办法”，女人把“肥肮塞”的话译给黑发男人听。他们都是学法律的，虽然是不同国家的法律，可现如今普天之下全球化，化得原理大致不差，只用告知，无须阐发，一切便都了然。

这是十多年前的一则故事。类似的剧本，在地球的不同角落，这三十年里，反反复复，上演了无数回，既非悲喜剧，亦非闹剧，更非正剧，毋宁，家常，大时代里的小花絮。一转身，世事沧桑，小小寰球，不同凉热。本剧的主人公们早已年过半百，头顶上那动物的遗征，恐怕全都花白了，甚至消隐了。在那片有着大片草坪和新鲜空气的土地上，他们如今在做什么呢？

不管做什么，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就像潮涨潮落，太阳落下又升起，仗打完了忙建设。

是呀，东边日出西边雨，人世无常而有常，年光好，且坐窗下，看风过池塘。

2009年3月8日于清华无斋

风姿绰约

海外混日子的岁月里，不时受朋友之托，接待国内来的代表团。非亲非故，却仿佛沾亲带故，道出了当时的心情。一旦远离，情由境生，因而，免不了自作多情。如今回想，并不后悔。本来，他们清一色都是公家人，公款支付，公费旅游，意气风发。通常情形是，公干为辅，旅游为主，二者兼顾，相得益彰。有时候，压根儿没公干，不公干，公不干，或者，只有一个随员包揽公干。比如，一个代表团，八九个人，男女搭配，长幼有序，考察交通信号。这位随员，工程师，团里唯一无职无位的，每到路口，工程师仁兄辄停步取笔，看表掐秒，写写画画，外加拍照不停，不慌不忙。团员们心烦，团长火往上窜：“烦不烦？别耽误大家游览好不好，回头查查资料不就行了吗！”那时节，上网还没成为家常，要不然，团长的话该这样说了：“烦不烦？别耽误大家游览好不好，回国上网查查不就行了吗！”

据说，这样的事还真就发生了，现如今频频地、公然地、广泛地发生了。

书归正传。那一年的秋天，来了十好几位。参观法院，观摩庭审，是活动项目之一。求爹爹告奶奶，动用朋友说项，州法院终于松口。此处老房子，刑庭依旧冥暗。法官高高在上，假发护面，分不清是人是神。据说，他们有时也在假发掩映之下，分会儿神，打个盹，好将律师冗长辩辞化作催眠的咒语。法席之下，两旁分立陪审团与辩护律师，正对面前方下首处，被告立于笼中。笼前，靠近法席，是书记员和速记员。老式打字机，老女子，两手飞快，十指如风。一旦开审，旁听者半道入庭，须从法庭后方、面对法官席的后门进入，先向法官微微鞠躬致意，然后悄声落座。倘若内急出门，亦须退后，至门口，鞠躬示意后，再转身出门。老规矩，旧模样，营造的却是新秩序，新旧绵延中打发了似水流年。

老兄伟岸，年半百，副处级，号称手下统领百十来号人，管半个中国。同行者说，这种“老处女”，单位里的奇异品种，混不上去，给他个出国机会，回去就得退休回家待着了。我不曾进过那场子，其真假，其深浅，虚实之间，不得而知。总之，这位叫做老处女的中年男，不知为何，坚拒行礼。庭审甫开，辄坐立不安，随即起身拔腿出门，随手将身后的门甩得哐啷啷。来到前厅，犹有不平，砰然一声，大口浓痰射向地毯，顿时氤氲开来，一绿色椭圆，如梦似幻。法警在侧，立刻上前理论，彼此语言不通，双方看来都很光火。在下道歉，拉走处男，告慰入乡随俗，周总理当年到缅甸，还不是被人满大街泼水，一身又一身的，高兴着呢！再说，好端端的纯羊毛地毯，干干净净，虽说不是自家的，也总是造物，不忍心吧！话未落音，不料想，阁下火大了，怒发处女吼：“妈的，还以为中国是殖民地吗？这帮混账帝国主义孙子！告诉你，别说是法警，就是院长我也不怕。要是在朝阳，丫亭法院院长喝酒耍滑我也敢揍！……哼，叫他横！”

朝阳者，咱首都下辖之区名也，并非真的是在早晨的太阳上。单这一区人口，就有此处番邦一州人口之众也。不知他的底气、火气与戾气，是否均来自人口统计。

转眼第二天开会。台上一个简易讲台，供发言人演讲。余皆台下排排围坐，不分座次，各随己意。唯独中华嘉宾，一水儿位居前排，以示怀柔远客也。长桌一字排开，厚重白色桌布拖地，桌上除麦克风外，尚有玻璃罐装清水和倒放着的玻璃杯，放在一个银质托盘里。每隔一米左右放一托盘，每排三五处。五彩糖果，放在陶瓷小碟上，置于托盘旁边，请君任取。记得一夜小雨，天明放晴，蔚蓝天幕下，云低得似乎伸手可触，如浪似涛，大家心情分外清爽。会议开始不久，伴随着发言人的声调，扩音器中传出有节奏的“哒哒哒”声，低徊不已，遥远但却清晰，让讲演者不胜其烦，令听众莫名其妙。工作人员赶紧逐个查看麦克风，检索线路接口，并未发现问题，耸肩，摊手，无奈何。稍顷，“哒哒哒”声再起，又是一顿忙活。听众席中开始咂有烦言，似乎对于会议组织多所不满。恰在此时，“哒哒哒”声转促，工作人员终于发现，每次检查线路经过一位中华嘉宾桌前，则音消响歇，走过几秒，则“哒哒”复起。遂起心眼，送目偷窥，发现原是一位老兄习惯抖腿，白色桌布掩护下，俩腿儿上下颠飞，强劲有力，圆融无碍，而上身端坐，岿然不动，工夫与功夫均甚了得。抖得起劲，带动桌上的诸般玻璃器皿同情共感，共舞一堂，麦克风在侧，故而有此美妙音响。事后洋人惊诧，告谓老兄抖得正好，既能让器皿发声，又不致叫器皿翻身，好隐秘，好抖功，拿捏到位，猜详抖龄至少与工龄相等，非如此不足有此般道行。

故事到此只是开头，未达高潮。稍后，经此铺垫，剧情逐节展开，玻璃器皿们翻身解放的日子终于盼来了，剧情遂达高潮，也是人类学术会议史上横空出世的一折。话说此位抖兄，吾国某地中级法院的院长，既不便再抖，心生寂寞，百无聊赖，遂以犯困来引起大家对于中国文明的注意。如同小鸡啄米，他的头一会儿软软挂耷低下，猛地又抬起；一会儿软软挂耷低下，猛地又抬起。如是者三，而五，而九。终于，支撑不住，哧溜一下，顺着椅子滑落桌下，扯动桌布，桌上各路玻璃器皿们乍惊还悲，不忍离别，纷纷追随倒下，哗啦一片，水漫金山。满场听众，由惊而骇，由骇而诧，由诧而会意，而乐陶陶，而兴高采烈，终于沸腾为哈哈大笑。笑声此起彼伏，原本沉闷的学术会议，变成了各国人民的嘉年华会，世界和平眼看有望。而且，我猜想，此番赏心乐事，是整个会议期间饭后茶余的助兴谈资，也必将成为各国代表回归桑梓后报导给乡里乡亲的异邦佳话，则抖史辉映于国史，中国代表的无私贡献，其所带给世界人民的欢乐，厥功至伟。可惜，那时节，还没有“和谐社会”与“和谐世界”一说，否则，堪当哈佛政府学院的教学案例呀！

我多心，分明看到笑颜深处，眼角嘴角，全是鄙夷。那边厢，抖兄摸摸脸，且笑且乐，略显尴尬，一边自言自语昨晚没睡好。也罢，“壮士长歌，故人一笑，不知今夕何夕”，管他个。

全团心情受挫，决定晚上到一家中餐馆用膳，不跟会议掺和了。这家中餐馆是城里有名的老字号，生意兴隆，大堂里雇得起洋人做跑堂的。通常，唐人街上的馆子，价格比西餐和日餐便宜，雇华人比用洋工低廉，所以中餐馆几无雇佣洋人的。大家各按本分，略分主次，分列两桌，围坐一堂。圆桌中间是个转盘，一位正在夹菜，不料这上菜的洋妞眼神不济，左手托盘，右手伸过来转盘，致使客家一箸落空，眼看千挑万选、将要进嘴的虾片逃脱，暂得缓刑，却让美食家的味蕾悬在了半空，无着无落。不知是因为上午受挫还是此刻失落，总之，这爷们顿时火大，疾言厉色，用国人听得也头大的汉语方言嚷嚷着要她赔礼道歉。我既受人之托帮助安排他们的考察行程，此刻便也就有兼任人民调解员的义务，外加翻译的责任，于是赶忙华洋夹杂，促统劝和，告谓不武不独的微言大义。洋妞脑袋转过神来，表示道歉，这爷们才稍稍消气，声音频度也调低八度，但依然以大厅全体食客都能听见的音频低语：“许教授，告诉她我在中国的级别。要是在我们单位这样不负责任对待领导，早就让她下岗了！”

他是个什么级别，我还真是不太清楚。只知道此君本以爬格子为生，原非官场上人。自青年而中年，追求入党，凡三十年，可咱党心明如镜，就是不理他，让他练习练习什么叫羡慕忌妒恨。到末了，一赌气，罢练，经过执政党批准，入了一个“民主党派”。没料想，自此气顺运通，感觉像个人，或者，不止像个人。正好，流行吸收民主党派“进班子”，赶上了这趟车，一转身，成了市高院的副院长，分管夜大学和干部培训一类的闲差，享有专车等项待遇，马上不得了了。听说，此君寓所位处一条胡同，胡同窄狭，轿车不便进出。自胡同口至寓所，长约三十到五十米。每日里，早晨，司机须将轿车停在胡同口，然后走进胡同，拿上领导的皮包，跟在领导后面，待领导上车后，再驱车上路。傍晚，下班同例，只是方向正好相反。大家都说，此人谱大，民主党派的比执政党的还要那个什么什么的。

话题收回来。当此发出哀的美敦书，威胁“下岗”之际，旁边一位，一直默不作声，此刻慢条斯理，开腔了。我知道，他的“级别”其实最高，“官衔”也最大，手下不是百十号，而是数万呢！说，张三，这位爷，我们在此就是游客，什么级别不级别的！再说，这儿不是你的一亩三分地，谁管你级别不级别的。得啦，赶紧吃饭，吃完走人。

上述杂事，都已过去十几、二十年了。祖国天翻地覆，日新又新。大家忙着出国，从待遇变成了普通百姓一家老小的休闲观光。对于外部世界的强烈好奇和钦羡，将心比心，见贤思齐，终于引致了内政的改良，哪怕只是点点滴滴，虽说代价巨大。我华族青年一代，逐渐长成，东边日出西边雨，对于大千世界，早已见惯不惊。——朋友，历史就在眼面前嘛，多么美好的时代！

云过雨收，“老处女”和“级别”们，料都回家养老，不至于还在与级别和地毯过不去。豁达点儿的，早晨没事，到公园遛遛，买买菜，和老同事们一起跨专业比较研究一下各自的病历，多好的日子呀。“抖擞衣冠，怜渠无恙，何况霜天晓月，都如梦，惟剩竹外横斜。”在下亦已半百之年，下笔居然就是往事，可见岁月不饶人。非他，时间，正是时间，才是人间级别最高的。时间无语，裁判一切，把烦恼留给烦恼者，难怪黑格尔喟言“世界历史就是世界法庭”。为了向时间交卷，打发烦恼，此刻拨弄点儿旧事，写出来自娱娱人，读者诸君，一起见证我们祖国成长的艰难足迹吧。

2012年 4月3日于清华无斋

传 说

太平年间，也有匪夷所思的事情，听起来像是传说。它们如风般飘过，让心头微波荡漾。许多传说串联一体，给时代添作料，为时代留身影，让时代中人乐开怀、笑哈哈。

兹举数例，添料、留影、供一笑。也许，乐而忘忧，进益于怡情养性。是呀，浩天良夜，正堪吹花，独立春早醉人家，谁怕！？

其一，每年九月，新生入学，各校沸腾。兴奋和憧憬齐至，汇成了艳阳，照耀着刚刚起步的人生。这时节，学府内外，免不了披红挂绿，既示迎迓之忱，复表励志之义。没有下马威，只有热心肠，更兼兄弟情。话说2011年秋季开学，清华园里处处披红挂彩。学生宿舍区和举行开学典礼的体育馆前，几十米高的红色条幅上，字大如担：“又红又专，全面发展”。抬眼惊见，不知今昔何夕，仿佛时光倒流。事后得知，对面大学，情形同一。

是的，仿佛日子又过回去了，回到了那个火红的年代，一个将个体抹平、人人心惊胆战的岁月。

德行伦理匮乏，道义理想阙如，了无浩远的知识图景，却又赶上了心气虚矫、心智萎靡而心性贪婪的年代，自然不进则退。而且，一退到底。

其二，清华大学规定，教员组织召开学术讨论会，于校内各招待所，如甲所、丙所等处租用会议室，须将请示报告交由本单位党委书记审查，开具书记签字的介绍信后，始得办理，也始望获得批准。教授们拿着自己的工作证、身份证径直租借，纵便名头再大，也不行。专职此事的招待所办公室，一间房，两个人，秘藏本册，书录各单位书记名单，可及时当场勘对，叫一切未获书记签字的教授彻底打消侥幸。

此事好像始自奥运之年，是制度建设的一大成就，听说来自教育部的统一部署，而层层加码矣！——此体制下，“层层加码”与“政令不出其外”并存，匪夷所思，然而千真万确。听说有的大学手续更加繁琐，须盖公章若干，方能开会，或者，方能请人设坛布讲。否则，到时候，轻则门锁了，话筒丢了，重则线路坏了，停电，黑灯瞎火，自然歇息了。

既然如此，教员们索性不玩这类把戏了，听由党政干员们整日开会吧。所以，不少带围墙的单位，虽号大学，却长年难见一次学术会议。教员们上完课走人，随他们办养鸡场得了。

其三，2011年秋季，北大电视台报道，位于深圳的北大研究生院开学典礼，“全程用英文”。其豪迈，其激动，情溢乎辞，从播音员的神情就可看出。意思是说，那半天，所有人等，一律讲英文，至少，台上讲英文。遥想大厅之内，人人咿呀学语，个个恍惚朦胧，似乎出了国，仿佛是“一流”，好不过瘾，欹欤盛哉。可惜，堂皇学府，自诩文化传承，竟然连母语是文明自主性的标志，也是承载文化的枢机这点道理都不懂，还天天嚷嚷一流二流，真让人笑掉大牙！

与此同时，该校电视台还报道，北大组织军训，于全校开展了“唱支军歌给党听”活动。半年后，电视台再报，“利用北大人文社会科学优势”，成立了“跨学科的雷锋精神研究会”，决心做出一流研究成果，云云。这回，新闻标题其实不妨改作“唱支军歌给雷锋叔叔听”。

再想笑，可惜大家连大牙也没了，都笑掉光了。

其四，几年前，北大闹改革。上电视，本科生，小同学，当着各位教授的面，也就当着全体国人的面，慷慨陈词：北大的主要问题是一流的学生，却只有二流的老师，所以成不了世界一流。

可见，中国大学太有希望了。也难怪，毕业后竟然只能卖猪肉。

隔路相邻，两家大学的头头都发狠：十年内跻身世界一流大学行列。

对了，还有，更为匪夷所思，京城的一家“985”大学规定：“文科教授”的“研究成果”要是荣获中央领导的批示，可以荣升为“特聘教授”。在下孤陋寡闻，将此当作新闻通报诸友，不料，方知这是许多大学都有的规定呢！

其五，2011年，福州大学规定，学生恋爱“必须登记”。是到辅导员处登记，即告知某某和某某陷入爱河了，并记录在案？还是到各自所在院系行政办公室作此陈述？不详。还有，比如，期末考试结束，无须再为复习于图书馆占座，小女生于是决定与小男生分手，那么，此时此刻，是否须要到原处注销登记呢？倘若已然注销，小女生发现他还有一张春节回家的往返火车票，遂又决定恢复关系，那么，是否又须再去登记呢？仍然不详。

网上有闲人留言，心怀叵测：这是中国大学的创举，一种模式，建议申报“极力死”。

其六，去公安局办护照，复印一页纸，A4，一块人民的币；打印，四块，彩色的，八块。同时的北京市场价，复印一页价格5分至1毛。那复印处人头攒动，队列逶迤，墙上挂着一个小牌牌：“便民亭”。

其七，警员执法，不乏演艺才能，高兴了抖个包袱，逗逗百姓，让人民欢乐。例如，“百元假钞找九十”，赶忙报案，老警回话，“这是民事纠纷，警察不介入”。包袱抖到兴起处，流光溢彩，几乎要让“嘻哈包袱铺”歇业，叫周立波卷铺盖走人。这不，毕节市一中学，校长强令女教师陪领导喝酒，结果为当地国土资源管理所所长强奸。报案时，警方答复：“戴避孕套不算强奸”。在下闻听传说，速告一流刑法学家，他发愣、眨眼、耸肩、伸舌头、摊开双手，最后结结巴巴：“有……有、有才！”

其八，央视黄金时段节目，不讨论国内的矿难天灾，也不理会贪官污吏，更不关心李庄的命运，却总是操心万里之外的事情。比如伊拉克战后的乱局啦、叙利亚的麻烦啦、华尔街的抗议啦，等等。有时候，操心一下欧洲的雪灾，或者，同情一下澳洲的水灾，又或者，焦虑一下非洲的旱灾。偶尔关心一下自家的动车事故，马上就移情别恋了。那几位嘉宾，万事通的专家，喋喋不休，夜夜笙歌，也不嫌烦，更不理会观众烦不烦。是呀，身闲日自长，人间何处不清风，怎么倒烦了呢！

学生告诉我，他们当然不用理会，因为没观众。

其九，“达芬奇”作假，却迟迟无人索赔；“血燕”事件亦然。据说，买家，财主冤大头们，自觉丢人，不好意思露面，宁肯吃亏。是啊，花了大把的票子，原本什么威尼斯、那不勒斯，这斯那斯的，却原来“东莞斯”、“深圳斯”、“江门斯”。没人较真，那黑心商家遂理直气壮，愈发胆大了。其实，有什么好害羞的，连洋人也说了，三代才能练就出个贵族嘛！这才一代，就想辨别出真斯假斯，心急了点儿，虚火了点儿。

赶紧儿的，去把冤枉钱要回来。

其十，深圳龙岗区葵涌街道办事处举行篮球赛，各部门各社区参加，咸与盛会。盛世盛典，办事处特加新规：领导进球多算1分。

在下法学院做学徒三十多年，深知培养有德有能的法律专才不易。看到此制，窃心大喜，感到制定此规者，可以起草共和国宪法。下次修宪，一定要记住让他或者她执笔，必能写出惊天动地的句子，为政分忧，为国增光。

其十一，成都某君，坊间人称“听证专业户”。十来年间，参加大大小小听证23次，多数时候均坚决拥护政府的措置，有时候比政府还要政府。其间情形，类如坊间传言，无党派政协委员比民主党派委员要略“左”一些，民主党派委员又较党内委员更“左”一点，结果倒是党内人士思想反更开放，下回划右派说不定一水儿都是他们。——其实，看官有所不知，前面两种人，混到这步田地不容易，吃的喝的，用的玩的，靠的就是要“略”什么一点儿，哪能自卸盔甲，砸自家儿的饭碗。

《南方都市报》记者智商低，不明白，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呢？”于是采访专业户。对方感言：“总体来说，政府是衣食父母，作为儿女，应该听政府的话。”这边话还没落音，那边厢，一位艺员，演过几个主旋律角儿，动不动就眼泪吧嗒吧嗒的，获赏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一会儿放歌，一会儿又要当哑巴什么的，也是一贯坚决拥护各项决议。记者智商低，又犯傻，采访。她回答，气冲牛斗：“绝不给政府添麻烦。”——真是吾道不孤啊！可惜，围观者肤浅，酸溜溜，说这叫“奴才”，自古有之，云云，话里话外，好像有点想给政府添麻烦的意思。

那边厢，才叫个老辣呢！这不，1954年以来就一直是人大代表的老太太发声了：“我有个想法，网也应该有人管，不是谁想弄就能弄，就跟人民日报一样，外国那些人都是瞎弄的，咱不能这样，咱要按照原则去弄，不要好的弄成坏的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瞧，这会开的，那叫做个红火儿。

其十二，2011年7月11日，主题为“文明上网”的交流会上，厦门市副市长臧杰斌臧官人报料：“德国人上网非常难，层层审批，费用很高。”据说，他刚从德国考察归来，满腹经纶。其智商和情商之高，心智和德性之丰沛，必让普林斯顿的爱因斯坦羞愧难当，只好选择月黑风高之夜，从帝国大厦顶上纵身往下一跃。

可惜，爱老死得早，没赶上求真务实的和谐社会。

其十三，日前司法部下发《关于印发‘关于建立律师宣誓制度的决定’的通知》，规定首次取得或者重新取得律师执业证书者，均应参加律师宣誓。

据说，誓词全文如下：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律师，我保证忠实履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律工作者的神圣使命，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拥护社会主义制度，维护宪法和法律尊严，执业为民，勤勉敬业，诚信廉洁，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努力奋斗。

这份誓词必将传世。

其十四，2011年12月19日，国家统计局报告称，2010年中国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实现程度达到80.1％，其中，民主法制实现程度最高，达93.6％。——乖乖隆的冬，都这程度了，全球老大，世界第一！要不然，统计局大小官员们的小学算术考试，全都是作弊才通过的。或者，他们误以为那天是4月1号。

都说这年头没有最雷，只有更雷，统计局为全国人民提供了例证，而且，经常提供例证，多谢多谢。

其十五，两场战争，死伤一两百万，多少无辜妇孺倒在血泊之中。结果，开战国总统获颁诺贝尔和平奖，世界为之欢呼。因为，很显然，如此这般，和平与正义的永福将很快降临人间，亿万世界人民能不群情振奋、欢欣鼓舞吗！

美国大法官霍姆斯曾有一句名言：“税收是文明的对价。”照此句式，那么，莫非“和平奖是和平的赎金”了？！

可惜，战争还在继续。昨天，阿富汗又有16名平民丧生，入室美军大开杀戒。其中，儿童11名，妇女3名。

总统说了，这是个人行为，不代表美军，当然，更不代表总统。

啊，伟大祖国，美丽星球！

2012年3月13日于清华无斋

周末，京城的餐馆

北京的周末，大小餐馆，灯红酒绿，“流水”哗哗，一派饕餮。

此情此景，没几年的事，与十来年前形成鲜明对照。

仅仅十多年前，每到周末，餐馆一片萧条，门可罗雀。周一开始，工作日，顾客盈门，人五人六，喝五吆六。

原来，平日支撑餐馆营业的是公家人办公家事，办公家事当然吃公家饭，天经地义。于是，餐馆，尤其是高档点儿的餐馆，主要顾客是形形色色的“公家”。既是公家，出手的便是公款，人民的币遂流水一般，从这个口袋流进了那个口袋，直截了当，施施然，蔚为壮观。连郊区的猪也跟着沾光，主人要是有本事讨到大宾馆的泔水，生猛海鲜吃不完，尊贵着呢！偶尔断顿，喂一回农家饲料，它们连瞅都不瞅一眼，哼哼着闹绝食，猪梦联翩，等着上宾馆。

也就因此，午餐时分，餐馆最为繁盛，晚餐次之，盖因下班就回家，与“唱歌就献花，吃饭点龙虾”等等，构成了当年京城“五大傻”景观之一也。不若此刻，下班才叫上班，上班是为了下班，所以大学生追求独立，但却千军万马赶考公务员，抢金饭碗。那时节，百姓手紧，节日尚且不敢放手“打牙祭”，顶多包顿饺子，用“中华民族传统”一类的大招牌糊弄糊弄想吃肉想得肉疼的老小，遑论周末。——周末，对于大多数百姓上班族而言，就是睡个懒觉，洗衣大扫除的周期而已。记得某个“调整时期”，曾有肥嘟嘟的领导告诫说，“过紧日子不等于过苦日子”，要大家“将二者严格区别开来”，注意营养。但小民多疑，硬是不敢花钱，也没钱花。因而，周末公家打烊，餐馆无奈，只好跟着半打烊，那人民的币，从洪流滚滚变成了溪流涓涓，滴滴答答，羞羞答答。

如今国家有些钱了，百姓跟着也有些钱了。过去流行的一句话是，“大河有水小河满，人民公社是靠山”。其实这靠山根本靠不住，温饱无着不说，连裤子都穿不上的更是寻常世相。如今人民公社早没了，人民币做靠山，反倒有水喝了。所以，听到一位理论家忧国忧民地说“应当恢复人民公社制度”，当时就特别恶毒地诅咒他下辈子变猪，让人类边喝啤酒边烤乳猪把他吃掉。话题收回来，如此这般，这几年的餐饮业恰如伟大领袖早就预见到的那样，“事情正在起变化”。这变化就在于，平时工作日，大多还是由公家人来为餐饮业做贡献，发挥拉动内需大户的核心作用，周末则多百姓自掏腰包自我犒赏。三杯下肚，深感劳动光荣，做个养家糊口的人，就是顶天立地，豪迈！因而，即便是周末，餐馆里也是人头攒动，而人声并不一定鼎沸，因为毕竟是花自己的票子，没必要那么激动。攒动的人头，许多是一家老小，祖孙三代，和光同尘。更多的，是三十上下的年轻男女，改革开放的新一辈，其中不少可能属于“月光族”呢！或者三五成群，嘻嘻哈哈，把个和平盛世的平凡人生，演绎得美好动人。或者二人独对，卿卿我我，嘀嘀咕咕，“一笑归来路，同尽一杯欢，且留香红一夜眠”，仿佛地球上只有两个人在吃饭。偶尔也会看到一两对中年夫妇，衣冠得体，不惊不诧，安享美食，什么甘苦啊，什么沧桑呀，好像尽抛窗外，悠然安详得很呢！

昔日游历欧西，心里装着好奇，年轻腿快，满大街转悠。感喟周末餐业繁盛，大街小巷，老老少少，推杯换盏，将个饮食男女的人间世，铺排得有声有色。惊叹吃的东西真多，五颜六色，动植物的尸体们改头换面后居然这般养眼。倒是平日清淡，周二甚至例属半价。不料想，未几，北京周末的街头，寻常街巷，也现此景，可见“发展是硬道理”，伟人教诲不予欺也。

于是，也去赶了一趟周末的饭局，知道分子当了一回知食分子，饱饕返家，写下这段文字，为此太平盛世留言也。有道是，酒醒梦回愁几许，夜阑还独语；吃呀，喝呀，帘外无风又无雨。

在此，特别需要载述的是：北京城里，没有一家餐馆贴有“莫谈国是”的告示。人人都沉浸在手机段子里，乐晕了，谁还管那些闲事，对不？！

那么，周末公家人都去哪里了？朋友，一周劳顿，回家休息，清清肚子，养养胃，周一上班后才好再接再厉嘛！还有少数的，据说上山下乡了，钻洞进湖了，甚至于漂洋过海了。

那里有些啥子，看的是什么段子，我就不懂了。

2009年2月25日于清华无斋

地图在于安排世界

年前在港大，应陈弘毅、於兴中两位教授之约，顺道往访冯平山博物馆。馆舍不大，正好有一个展览，出示晚近四百年东西各国绘制、庋集的地图。大小纸张，形形色色，亦真亦幻，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一小时既毕，漫游了地球的各个角落，匆匆忙忙，阅尽沧桑。暗忖，原来，地图之妙，不仅在于摹写世界，还在于安排世界呢！真可谓寸幅千绪，咫尺万里，而斗转星移矣！

走出馆门，不禁想到曾经见过、今日依然流传世面的其他三幅世界地图。

第一幅，也是今日大家习用常见的。左西右东，上北下南。浩瀚大洋，滋养着小小球体，连缀起漂浮当中叫做大陆的岛屿，我们打打闹闹、生死相依的家园。亚欧大陆居中，美非两大洲各守两翼。说是亚欧大陆居中，其实，真正的欧洲，不过于左上角偏安一隅，那好山好水，仿佛只剩下些残山剩水，支离破碎。这边厢，华夏泱泱，巍峨中央，西高东低，自世界屋脊而至太平之洋，依山傍水，一脉展延，居家过日子的好风景呢！

第二幅，吾国不见，曾见于美利坚和欧罗巴。同样是左西右东，上北下南，不过中间不是太平洋，而是大西洋。美欧位居地图中央，扼守东西两岸，在水一方，引颈遥望，好亲密，好暧昧。那叫做“中国”的，退守边隅，一不留神，差点没看见。至于我们的东邻，号称太阳之国，此刻不仅是小日本，而且简直就像个蜷蜷缩缩、颤颤巍巍的毛毛虫，小到可以忽略不见之境界了。

第三幅，似乎仅见于南半球，说的是上南下北，左东右西。呼啦拉，这叫做地图的上半部，白晃晃一片，原来都是浩淼沧浪之水，敢情是印、太两洋，水浓于血，合流一体了，危乎高哉！看哪，澳大利亚，昔日遥远的南方大陆，英人口中的“屁眼子”，所谓的down under，这回翻身解放，位居世界的中央，孤傲着，睨视四方。那，中国，中国呢？噫，在地图的下方，仿佛地球是个矮胖子，赤县神州成了它的硕大肚脐眼。

朋友，虽说我们都知道，小小寰球，此处即中央，当下即永恒。坐地日行八万里，无边风雨洒江天，是人就是神仙，是人也就成不了神仙。你把地球仪转上一万遍，也改变不了这些事实，正像北冰洋不可能移到南极洲，方圆总是方圆，南北就是南北。可是，无奈何，人属于什么社会历史动物，人世是文明的居所，因而，文明的词典里，总是有“核心”与“边缘”的划分，历史的进程中，难免“先进”和“后进”的差别。如此，这些地图，既是在描摹太阳之下的山山水水，同时，不也是在社会历史流程里面，根据文明，或者说各自的文明旨趣，来安置山山水水吗！可能，这也是人之常情，世之常态，无须少见多怪呢！

至于展览揭示的那百多年前的外人，身揣火器，深入中国腹地绘图制舆，标明此处有炮台，彼处有粮仓，就更不只是在单纯地描摹世界了。

据说，台岛一位叫做杜正胜的历史学家，设想以台湾为中心，一改习常横向东西、纵向南北的绘法，重制舆地。经由旋转九十度，台湾不是或者不再是“中国”的东南“边陲”，毋宁，中国沿海变成了以台岛为圆心的上方边缘，琉球和日本居右侧之边陲，菲律宾诸国转身为左侧之边陲。——世上居然还有这种脑袋瓜，还治史呢！

2009年2月14日于清华无斋

这一跪……

法院设置裁判执行机构，旨在使法律长上牙齿，彰显“有法必依”和“执法必严”。但是，因为整体制度建设滞后，相应配套制度阙如，特别是审判权难言独立，司法自身权威有限，因而，这“执行”便常常打了折扣，乃至于不了了之。小老鼠捉了不少，大老虎全咆哮着堂皇跑了。而且，“执行”使得原本例属中立、被动权能的法院，一转而为主动权能，不免让人产生越俎代庖、扬短避长的联想，其实不是法院应当并且能够担当的职责。加上“执行”方式本身，云波诡谲，迹近武装力量，亦且颇多令人非议之处，有损法庭中立的大众期待。于司法权威而言，实为得不偿失。

“堵被窝”是一种常见的“执行”方式。

虽然判决生效，但欠账就是不还，死活赖着不给钱，是谓“老赖”。生意往来，账务纠结，各有难处，也各有盘算，遂成死结，人世上便多了一种人，唤做“老赖”。而且，“老赖”们善于游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令一纸判决顿成具文。法院重任在肩，没辙，只好发挥制度想象力，深夜入户，直奔卧房，倒是真的常常生擒活捉。面对“拘留”还是“还钱”，老赖们多数选择后者，“吐血”了事。于是，“执行”成功。

话说眼下的这位“老赖”，已经逃避多日，致令判决迟迟无法执行，纸上的法一直不能变成行动中的法，则法不成法，自然非胜诉一方之所悦，亦非司法之能忍。追问“老赖”的老婆，女人只说不在家，她也没办法，愁云惨雾，真假莫辨。如此这般，又过些时日，这一夜，月黑风高，万籁俱寂，“执行法官”包抄赖家，直入卧房。果然，夫妇俩措手不及，束手就擒于卧榻之上，欹欤盛哉。这边厢，但见老赖默然无语，神情沮丧，眼见将被带走，那边厢，女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大家恍然，可恶“老赖”确乎多日不见踪影，远走高飞，留下可怜的女子独守空房。

这一跪，跪得司法尴尬，还执行个；这一跪，跪出了多少天下女子的欢愉和辛酸；这一跪，跪得金钱如粪土，人间情义无价。

2010年1月4日于清华无斋

组合家庭

往昔，为了满足“外宾”参观中国居民普通人家，或者某个特定“老九”家庭的要求，曾经有过的一种做法是：临时布置一套高级公寓，配备现代电器和高档家具，沙发温软，灯光灿烂，顷刻，新家成焉。指定的或者受约的接待者，提前理发修面，可能还会有幸免费添置一套高级服装。出于效果考虑，甚至于会编排台词，事先演练一番。届时，“家”焰炽炽，宾主尽欢。负责安排接待的机构也觉得不辱使命，为国家保留了面子。表演完了，电器搬走，衣服归公，该干嘛干嘛，各自回去喝粥。倘若表演者斯时不幸关在牛棚里，退场后，还得请君回瓮。下次若有同类报效祖国机会，到时再提拉出来。

此例甚多，不胜枚举，不少老辈都曾遭逢。例如，著名学者杨宪益先生，就曾衔命登场，历经“接待”前后的冰火两重天。具体细节，曲折得多，诸位翻看先生的回忆录好了。

年轻一代或许不太明白，这“往昔”为何如此煞费周章？洋人来了，善意也好，歹毒也罢，要见谁，就见呗，反正咱有战无不胜的人民军队！再说，人民群众就那么靠不住吗，非要弄得鸡飞狗跳，防民如寇？可是，朋友，这样想，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脱离了语境，隔了。当其时，中国依然一穷二白嘛！不甘人后，要在曾经恃强凌弱，侵犯过中国的异族面前彰显“好日子”，而现实不恪需用，又不能以口号代行政，拿精神填肚皮，自然只好作假。如此这般，道出的实为后发国族自卑而自尊，窘迫却又满怀憧憬的复杂心态，岂可褒贬二字所能打发。这不仅是政治，也是经济，更是文化呢！直到八十年代末，一位美国留学生，愣头青，来到我住在政法大学的简易房中“访谈”，家中连茶叶也无，只好将舍不得喝的一听可口可乐端给他，可他后来却在自己的同胞面前嘲笑此种待客之道，就是因为彼此都隔了，缺乏理解，同样无须以“不厚道”定性。

这里的“往昔”，主要是指“文革”期间；而“外宾”，一般多为高鼻深目的洋人，也不排除有头有脸的“华侨”。可能为此障眼法所蒙蔽，当年，一位归国探访的美籍华裔物理学家，诺奖得主，回到美国后曾写过这样的话：

今天中国普遍的生活条件依然很低，但最低限度不会感到粮食缺乏。农村和城市都是这样。不仅是米及面粉不缺乏，蔬菜与水果也是极多的。当我在北京、上海、合肥等地的街头上行走时，我看到这现象。价钱方面也很便宜。我还留意学生们、工人们及农民们吃些什么。我曾经同大学生一起吃饭。在上海，我还在一间柴油机厂与工人们吃饭，我觉得那里的伙食比我们这里学生食堂的伙食还好一些。

时过境迁，换了人间，再看阁下的文字，相信作者和读者，都会有一份苦楚与欣慰。倘若作者居然心中略有不安，再加上点自嘲，将万千心事，付与莞尔一笑，然后安心桑梓养老，再娶房小太太，为和谐社会增添一景，便属上佳境界了！

如今为了在洋人面前撑面子而如此这般行事，再也不可能发生了，或者，也无须为了撑什么面子，而如此这般了。毕竟，包括“往昔”的作假在内，历经百年奋斗，中国变了。不过，借用一句名人名言，的的确确，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偌大中国，总是有聪明人。这不，假期返乡，街坊们议论，外交斗争早已转为内政安排了。为了接待上级领导，花样翻新，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类似的情形重又死灰复燃，甚至于更新换代。

于是，出现了所谓的“组合家庭”。

就是说，高级领导要来乡下访贫问苦，据说希望看到一些真实情况。尤有甚者，那个叫做“新闻”的栏目，还要播发上下交融、官民一家的镜头呢！譬如，高级领导拉着一位老农的双手，亲切地询问：“老大爷，您今年高寿了？！”这位“老大爷”，满脸沧桑、佝偻着腰，毕生活动半径从没超出二十公里，不知道自己哪八辈子修来了这等福分，激动得大声地说：“58岁了！”——比对方还小十来岁呢，虽然看上去对方比他要小三十多岁。这便不堪了。因此，“底下”接待的怕出事，怕出这样的事，便事先寻找胆大心细、能说会道的，雄雌搭配，老中青俱全，将他们和她们事先配组成一个临时家庭，专门接待领导莅访。细心的观众发现，上次接待A领导的“老大爷”与这次和B领导坐话家常的“老大爷”，居然是同一个人，而陪坐的老伴、儿媳都换了。由此，“组合家庭”的内政时需，居然催生出乡民们称作“接待油子”的人群来，真是始料之所未及。当年倒是不曾遭遇过此种组合家庭，但却碰上了个组合粮仓，实为连环唱本之一折也。

上述情事，道听途说，无根无据，权当市井流言，一笑了之。领导们大都德高望重，此德，包括齿德在内。出于爱官心理，为领导着想，同时防范胥吏和刁民作祟，笔者建议，今后领导下乡，碰上满面沧桑的，可千万别开口就叫人家“老大爷”！

2009年9月13日于清华无斋

房事妙在迎合

百姓问官员：电视上教授说，既然商品房是商品，而商品价格应当循随市场行情涨跌，为何卖不出去还不降价，却叫唤要政府救市？

“知识分子总是迎合老百姓！”

官员笑答，言简意赅，一言以蔽之。

的确，这一问一答，有套路，展玄机，虽若三岔口，却值得吾人解读一番。

第一，对于所提问题，答者没给答案，却也做出了回应；既没肯定，亦未否定，而于王顾左右中扭转话题，机灵。事实上，经此回合，不仅问题被回避了，而且，直是将问题取消了呢！譬如，“商品房”的成本究竟是由哪些因素构成的，房价为何偏离一般消费者的承受能力，应否降价，降价的空间有多大，以及应否救市，如何救市等等，于此一并勾销。特别是“迎合”一词，用得好。隐约间，它暗示了某种需予警怵的“民粹”倾向，不仅将民粹、民生与民主的各自畛域打乱，而且提升了问题的高度，拓展了认识的深度，开辟了世局的远度，降低了百姓的温度。说好听的，叫做转移话题，口损点儿，简直就是混淆视听。至于政府与资本之间的错综关联，深藏于后，更为复杂深奥，百姓无力追究，官员讳莫如深。

第二，房价畸高，百姓不堪重荷，期待房产市场趋于理性，早为各界知悉，而迟迟无动作，却坐收地租，实因政府成为利益主体，公共权力蜕变为寻租的利器。因而，政府不愿看到房市下跌，资本以此拿捏公权。彼此心照不宣，两方情深谊长，苦了那叫做老百姓的消费者。里根，共和党老右派，美利坚故总统，曾经喟言：不要指望政府解决问题，政府本身就是问题。虽然不是共产党员，但觉悟不低，讲得好。

第三，在答者看来，“知识分子”与“老百姓”似乎更为亲近，屁股坐在了百姓一边，一同构成了某种异己力量。换言之，政府与房产商好像属于同一战壕，合坐一张板凳。进言之，资本绑架了权力并成就了权力，权力依赖资本并且操控着资本，两个冤家，荣损一体，惺惺相惜，联合对付另外两个屁股，才是事情真相所在。这节骨眼上，你要他们降价，老天爷，不是要人命嘛！也正是这个节骨眼上，这唤作“知识分子”的不出来说明真相，天老爷，不是更加要人命嘛！

第四，老百姓一盘散沙，消费者散沙一盘，面对组织化的资本体系，只能恒居弱势，任人宰割。扶助弱势，抵抗强权，恰恰是所谓“知识分子”的天职，而“知识分子”本身就是弱势团体的一部分。官员有此体认，从反面说明，刻下中国知识分子总体上定位准确，价值认同清晰，不辱使命，聊堪自慰。

事实上，“知识分子”还真的天然就是倾向于“老百姓”呢！否则，要他们舞文弄墨做什么。

当然，一些叫做“经济学家”的可能例外。

2009年2月4日于清华无斋

二十个车牌号

小老弟中等身材，黑黑的脸上，两只眼睛格外有神。性情开朗，歌唱得好，属于讨女人喜欢的那类小子，虽然他不是小白脸。在当地一所法学院毕业后，七混八混，进公安局当了一名警察。

具体来说，是“交警”，金饭碗。

不料想，干了几年，甩手掷金，三十不到，又回法学院读书，重拥青灯黄卷。

借用一句流行语：“这是为什么呀？”

原来，他“不习惯”。

不习惯的事情很多。比如，按照定例，所有交通违章罚款，警察自己提成百分之三十。因此，人人拼命罚，个个死劲挣。路上罚，路下也罚。有理罚，没理也罚。上班罚，下班更罚。没几年，小老警们都有房有车，老老警们更是了不得，不得了。“知道为什么超载治不了吗？”这厮考问清华大学法哲学教授。“是不想治，真要是治了，还找谁要钱去！所以超载交钱，畅行无阻，就像排污缴费，污染照旧。”

大实话，虽说地球人都知道，中国的人民更知道，可由昔日小老警口里道出，还是别有风味。

难怪有“养寇自肥”这句老话呢！

又比如，年关节口，都要孝敬上级，总不外乎一个“钱”字，硬道理。一级一级往上送，送得华夏大地花团锦簇，送得各族百姓颤颤巍巍。身临其境，这厮，果然“新警察”，又别扭了。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刚刚上岗，必须背诵二十个汽车牌号。背不了，罚站。它们是所在县级市主要领导及其夫人或者丈夫的坐骑。通常每位领导配备两辆车，加上夫人或者夫君的自家车，共计三辆，合计二十来辆车，二十来个号码。但凡值勤遇见这些号码，必须重点服务，及时疏导，以免延误大事。于是乎，一亩三分地上，老虎们昂首阔步，更无所谓违章不违章一说了。

笔者行文之际，岁在六月，夏至刚过。大家都知道一年一度的暑热来了，更知道躲也躲不过，只能干等，顺天时，应地势，隐隐憧憬着那随后的秋高气爽。那么，就聊天吧！闲谈之中，一位心理学家告曰：许多精神病患者都是心地较为善良的人，故而面对丑恶，感时伤世，惊心动魄，终至不支。按照“科学”所划定的那个框框，他们就叫精神病人。

岂此时也？君不见，当年吕后残害戚夫人，断其手足，去眼，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惠帝见，感人彘之酷，大哭，指责生母恶行，“此非人所为”，自此耽溺淫乐，自我摧残，自促寿命，实为人性不灭，人心不忍。可后世滔滔，包括乾隆大帝在内，反倒呵斥刘盈，如宋人余靖《汉论上》即谓孝惠“植性仁弱”，心不够狠。

那么，傥论百分之九十九的上访者都是精神病人的人，算是一种什么类型的人呢？

不知道。或许，心理学家也不知道。科学家嘛，就更不知道了。

实在不行，罚款！

2010年6月22日于清华无斋

最为卑鄙的话

笔者常常逗乐，若以晚近中国历史为限，按“三不朽”衡准，那么，论立德，梁漱溟先生当之无愧；论立功，数曾、李、孙、蒋、毛、邓六位；论立言，算来算去，只有三句话，分别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民族、民生和民权”，以及“发展是硬道理”。至于民主与科学云云，普世大词，没什么特别。此处立功者，后四位昭然。前两位，曾者，湘乡曾文正公也；李者，合肥也，吾乡先贤矣！

依此类推，仿照搞笑版套路，晚近中国三十年里最为卑鄙的三句话，除开“绝不秋后算账”外，当年新疆大火爆发当口的一句呼喊，最堪当选。当其时，几位小学老师正用身体托起礼堂铁门，让学生赶紧出逃，偏偏一个声音高叫着：“同学们，让领导先走。”结果，“领导们”仓惶逃出，无一遇难。用身体扛住铁门的老师们，无一幸免。花季学子，大部罹难。

这便是震惊中外的克拉玛依大火惨案，将人性的画皮和体制的恶质，将这些称作“领导”的鼠辈们的丑恶，统统暴露于阳光之下。

那么，第三句话是什么呢？

不是别的，就是一边昧着良心往牛奶里掺加三聚氰胺，一边大肆推销有毒牛奶的奶商们说的这一句：“喝牛奶没问题啦！”

这三句最为卑鄙的话，摧毁的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底线，受害的都是孩子。

2009年11月15日于清华无斋

富裕人家

过去穷，谁家一年四季都能吃饱，就算小康人家了。次一等的，干稀搭配，所谓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忙不闲时半干半稀。再往下，靠天收，须要时常见习空腹能力。

一晃，“万元户”成为富裕的代名词，“好日子”憧憬的未来榜样。不知道“万元户”究竟是怎样的光景，想必用不着操心干还是稀的问题了吧。还听说，“万元户”屋里屋外都贴上了明晃晃的瓷砖，好嘛，那家伙，两里地外都晃眼睛！

曾几何时，“有车有房”蔚为指标，羡慕的对象，小女子追求的好人家呢！瞧，这不，那些唱得好的、跳得高的、长得靓的，都率先开车进房了。嘿，还别说，就为这，许多人上半生用身体换钞票，下半生用钞票换身体。还有的，前脚搬进新房，后脚迁入班房。可一转身，大家都有车有房了。平常世道的平常物件，消费品嘛，哈。

于是，弄个别墅住住，成为高尚阶级的标志。你瞧，那都市周边的别墅群里，主人多半忙着挣钱养别墅，四脚生烟，一天到晚不着家，甚至，常年不着家。保姆们看家护院，饭后看看电视，晴天晒晒太阳。

往后，海边搁个游艇，周末打飞的，千里迢迢赶去，驾舟泛航，美人相伴，成为真正有钱人的标志。犹甚者，驾着自家的飞机，来去自由，又超一等。可他们也郁闷，因为，据说能够拥有自家的基金会，才算富裕。飞机值几个钱，破游艇算个屁。

这边厢，有人偷着笑了。“怯！基金会？有本事像我一样养几个议员玩玩？！让他们喊叫就喊叫，叫他们怎么喊叫就怎么喊叫，要他们喊叫什么就喊叫什么，那才叫本事。”

那边厢，真正的大老板鄙夷了，有点发怒了。“议员？议员是什么动物？老子养好多个呢，小子。有本事你也养几个试试，呸！”

2012年2月17日于清华无斋

道是新规还旧规

深圳，一家四星级酒店，年初刚开张。

客房几案上放有“服务指南”的折页。在“尊敬的宾客：您好！”之后，列有12条店规。其中，第6条是：

严禁在酒店内进行嫖娼、吸毒、赌博、非法同居和投机倒把等违法犯罪活动。

“严禁”的行为一共五项。前三项概属所谓的“黄赌毒”，固无疑义。后两项，就不免让人有时空错乱之感了。

本来，这叫做“投机倒把”的行为早已随着市场经济的兴起而灰飞烟灭了。看官，市场经济就是投机倒把呢！你看那熊市牛市的，多少人赌红了眼，又有多少人“投机”不成蚀把米，烧香的烧香，上吊的上吊，更不用说那叫做什么“对冲”的哗哗票子一直在“倒把”。这边厢，天真小股民可怜兮兮，眼睁睁被掏空了腰包，半生积蓄打了水漂。那边厢，庄家们笑得合不拢嘴，感谢市场经济造金有术，觥筹交错。是呀，市场经济将人欲正当化，让满足人欲的手段合法化，谁本事大，谁就折腾吧！所谓自由，就是想折腾就折腾，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想不折腾就不折腾。要不然，全国人民齐刷刷蓝布褂，喝糊糊，反而更不是个事。也就因此，酒店的兴盛因商而起，住店的商人，以酒店为据点，各以利润为诱饵，谈生意，讲价钱，虚虚实实，念经赌咒，就是在进行“投机倒把”嘛！好家伙，你店规恰恰不允许，那谁还敢住店打尖，你这开店营生还做不做了？

说来好笑，早在1997年，《刑法》大修，就顺时应势，删去了这一罪名。此后，多部法律依然保留这一罪名，可是均为“死法”。立法修订多所延宕，以致上气不接下气，左邻不理右舍，是转型期中国的不得不然，也是法律的保守性格使然，而且，古今中外，多数时候，一体皆然。但是，如此一来，立法冲突不免，法律位格错乱，也是明摆着的事，而且，总不是个事，早晚还会出事，最后一定坏事。所以，今年8月，《计量法》、《野生动物保护法》、《铁路法》和《烟草专卖法》等四部法律，便一并删去了这项罪名，以与上位的《刑法》衔接不悖。如此这般，“投机倒把”行径依然，而“投机倒把”之为一项罪名，如同那叫做“反革命现行破坏活动”一般，从此不复存于人间。这没啥稀奇，就是刑法学圈子里老生常谈的法定犯罪，而非自然犯罪问题。其是其非，罪欤非罪欤，端赖于立法者存乎一心的价值取向和功利算计。哪一天立法者大笔一挥把它删掉，同一种行径，一模一样，昨天为罪，今天就不再叫做犯罪了。不像那杀人放火，抢劫强奸，永远都是罪，更是孽。任谁激进，总不能将它们非罪化吧！

朋友，在此情形下，这家酒店信誓旦旦“严禁投机倒把”，真不知于法何据？又将如何做出裁断？

至于“非法同居”的店规，列位看官可能早与在下一般，看在眼里，笑在嘴上，乐在心里。若谓“非法同居”专指“男女关系”，那么，同性相恋，宿居一室，该当何论？若说“非法同居”仅指非婚同居，或者，无结婚证件而男女同宿一舍，那么，老天爷，当今中国，这么“非法着的”男男女女，可是数都数不过来哟！别的不敢说，在此可以打保票的是，他们的人数肯定远远超过在押囚犯的总数，或者，外加在编警察与协警的总数。

这不，老夫老妻，联袂而来，“非法同居”，欣欣然，怡怡然，固为温馨。小年轻两情缱绻，欲火中烧，旅舍里摆开了战场，春宵初度，不仅温馨，而且动人呢！就算是“狗男女”，偷情，要么偷偷摸摸地偷，要么大鸣大放地偷，也还都算是人情之常，不仅动人，甚至，还勾人，叫普天之下的正人君子想入非非呢！“仙家春色无边，人间无边春色，谁家庭院更芳菲，寄个轻闲”。卿卿我我，肉麻麻，腻歪歪，酸溜溜，当今中国，好像没有哪条法律“严禁”，说明连政府都懒得管，似乎也明白了不应当管，而于各就各位中各美其美，在退守公权力的应守边界中严阵以待。

何况，就算想管，也伸手去管，再三“严禁”，怕也是严禁不了的。——你再禁，还比得过“文革”邪乎吗？可就连“文革”，最终还不是挡不住滔滔人欲！就像美苏当年抽风，都曾一度禁酒，甚至动用立宪，可率尔操觚，违反了人性之常，最后不了了之，落下个千古笑柄而已。

十二月初，北京已是寒风凛冽，而南国温煦依然，满目葱翠，正是怡人好时光。恍兮惶兮，心弦忽然一声：小小环球，真的难得同此凉热，伟大领袖早有预知。时光有情，领袖伟大，生民迎福，那就在此居他一宿吧，且奈我何！

2009年12月14日于清华无斋

民国派头

日前在香港树仁开会，所论为大中华地区法哲学发展云云。其间胡鸿烈先生莅临，殷勤致意。胡公是该校的创办人，数十年如一日呵护，兢兢业业，小树终于成林，树仁蔚为平民高等教育的样板。据说胡公功成身退，挂个校监荣衔，每日逡巡于校园，竭尽园丁之责。老人家面目清癯，精神矍铄，步履轻盈，英文表达舒缓而清雅，怎么也看不出年近九旬之遐龄。所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文质彬彬也。

汉语法学界的前辈学人，如马汉宝先生，如黄静嘉先生，也都年界耄耋，而笔砚生涯不辍。这几年因为主持出版“汉语法学文丛”，得有机缘与老辈学人接谈，感觉诸公分享着某些共同的理想和情怀，表现出某种类似的精神与气质。隐约间，他们似乎展现的是一个逝去时代的风华，吾国吾族士人气质的一抹晚霞。其之不见于今日知识界，无以名之，径呼“民国派头”。

例如，士志于道，以天下为己任，是他们共同的精神担当，而如此自勉，尽付于日常勤恳作业，怕也就是古人所谓“志当浩大，趣须淡泊”之意吧。他们经历了近代中国最为酷烈的岁月，目睹了老大中国贞下起元的伟大转型，在忧患与安逸的交替中，不灭的是家国情怀，对于人的温情与敬意。他们秉承深厚家学渊源，也都曾取法欧西，对于中西社会与人生的正反两面，均有所观察，均有所省思，伴随着中国文明的黯淡岁月和一阳来复，走向生命的安详时光，虽烈士暮年，而壮心不已。而且，虽然历经沧桑，老人们永远都是那般洵洵蔼蔼，诚恳，散淡，坚忍，而富于担承。任事，则自信而谦和，寓尊严于自靖，震惊百里，不丧匕鬯；用世，则恒持信义，动心忍性，浩浩乎充盈正大之气，虽千万人吾往矣！

会后与朋友们谈起这些感受，台大社会学系的林端教授同怀感喟。是的，经历了“文革”狂暴的大陆学界自然早无此番景象。三十年里，洗澡洗身，脱胎换骨，斯文扫地，能够活下来就算万幸，哪里还有什么奢望。衮衮法学家群体中，唯余粗粝与嚣张，江湖市井之气充斥，也就怪而不怪。其实，不惟法学界，整个学界几乎亦然。因而，诸如瞿同祖先生、王名杨先生等先辈们，鲁殿灵光，只能寂寂以终，于退避中求保全。不过，意外的是，据林端兄相告，即便在“传统文化保全较多，读书人历来多少还有些尊严”的台大，此情此景，“老辈们的风景”，一种“民国范儿”，亦且稀罕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若说老先生们展示的实为“旧日”读书人丰采，而时代不再，自然风流星散，所谓时移景换，现代社会自有现代生活，因而不足为怪，那么，怎么在笔者有限阅历看来，欧美的主流学院知识分子们，反倒颇具这一“旧日”风华呢？就拿德沃金教授来说，老人家两度来华，洵洵然也，巍巍然也，很有些“民国派头”呢！倘若位处转型时段，新旧杂陈，新则新矣，旧则旧矣，因而难以统一标准立说，那么，这恰恰不是今日之景，倒是辜汤生、胡适之们的时代景观。而不论新旧，他们各守其格，庄敬自强，多数以读书人自持，总是不成问题的吧！

原来，读书人是人世间的品种之一，却自有其特别的定位。无论欧洲中世的僧侣，还是帝制中国的士大夫，也不论是启蒙的思想家们，抑或血洒长街的“五四”志士，虽时代迥异，情景不同，但是，辣手著文章，铁肩担道义，允当其业其志的共同追求，恰为其人其格的普遍特征。所谓“吾侪所学关天意”，既是自勉自励，更是殉道者的自谶，来不得半点矫情。而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批评之态度，更是现代知识分子的嶙峋风骨所在，士志于道的精神前提。既然选择了这一位格，意味着只能脚踏黄泉道上，磨砺以须，一步一步走下去。一日之雅，便尽一日之责。否则，一旦卸下这一担负，放弃这一承诺，退守于家政生活的私性幸福，也就不再属于这一品种了。

过往三十年，启蒙话语逐渐为学院专业操作取替，思想追求不敌都市中产的文化消费。市场进程不仅还原了人性，使得一度嚣张的民情重又温和务实，而且催生了一个日益浅薄化和功利化的生活世界，逼使着经济决定论语境下的社会生活养育出一个世俗而苍白的精神世界。读书人结束了“老九”或者“老十”的舛厄，于拥抱世俗化和市场化的同时，却不幸渐渐完全为市场所裹挟，漏脯充饥，失守精神的高贵和独立，读书人自然便不像读书人了。于是，粗俗和虚矫，流气与戾气，商业化乔装打扮后什么“品三国”一类的伪学，遂应运而生。老夫子曾说，“不患无位，患所以立”，证之于今，信矣然！

置此情形下，你和我，哪里还会有什么“民国派头”，又能到哪里找得着什么“民国派头”呢！

2008年12月4日于无斋

出租车上的四种人

国家大剧院西侧，一顺溜四合院式平房，间有两家小卖铺，三五平米，专向游客零售饼干酸奶胶卷矿泉水之类小营生。胡同杂乱，两家小饭馆，“正宗炸酱面”和“涮，涮，涮”的招贴，独立寒风，萧瑟相映。朝西三百米，有南北向小街，霓虹灯闪闪烁烁，八十年代中期模样，可以等到出租车。

长安街一律不许停靠出租车，为的是秩序和体统，苦的是的哥与游人。有时外地游客不明所以，长街肃立，招手举臂，挤眉弄眼，虽极尽风情，可的士就是鄙睨不理，视若无物，呼啸而过，恼得游客惊呼“北京司机是大爷！”其实，他们连小爷都不是，卖力于出租车公司，被宰得够呛，充其量有时在“外地人”面前充充北京通，并兼中国政治与国际关系方面的马路专家而已。

我们坐上车，感慨大剧院身处中心，一峰独立，峨冠博带，周遭却了无人气，虽通衢大道，而打车不易。司机乐了：“这都不懂？当然啦，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

“什么地界儿？”我想，不就是一个营业场所吗！

“皇上那会儿……”，司机师傅是老北京，京腔京韵，张嘴就爱逗乐，开头总加这句前缀。据他介绍，的哥上岗先经培训，不是“业务”培训，而是“形势政策”教育。前难后易，事关方向，可不是开玩笑。公司训示，“北京的士”主要为四种人服务。第一是党政军，唯此为大，不可懈怠。“咱是首都，得有大局观念，知道不！”第二是在京使领馆和商务人士。“皇上那会儿，他们就是大爷”，师傅感喟，叹气加噎气，点头又摇头，脚下一踩油门，中外合资生产的车子很听话。第三是“为科研服务”。北京科研院所大专院校成堆，大到造卫星，小到找纳米，不能无事可做，做事就要出门，出门离不了车，不再像当年陈景润那般书呆子，挤公共汽车，甩下跌成脑震荡，从此病榻缠绵。第四是老百姓，满大街都是，成群，扎堆，不缺。

我听后也乐了，觉得毕竟不是“皇上那会儿”了，学着司机师傅的调，“皇上那会儿，老百姓成了正式的服务对象，没想到”。其实，平时打车办事，若按需求量，这四种人恰恰得倒过来。一顺一倒，还真有点儿那个什么意思呢！

譬如旧时文人墨客雅好的回文诗，正念倒读，还就是不一样。什么“峤南江浅红梅小，小梅红浅江南峤。窥我向疏篱，篱疏向我窥。老人行即到，到即行人老”，惜红伤春，迤逦萎靡，勾魂消魄，极尽汉语修辞的灵妙操作能力，展示出古人心性的伟大想象空间，而且，颇有“主体间性”的况味呢！

可惜，“皇上那会儿”还没有这叫做出租车的流动棺材。要不，也诌个回文。例如，“出租车，迟日恨依依；车租出，依依恨日迟。四种人，残妆晚照闲；人种四，闲照晚妆残”。

一转眼，到了清华。

是晚，我们一家三口，看的是曹禺先生的名剧，《雷雨》，黄梅戏。

2009年2月5日于清华无斋

马脚

天下事多有里外层，所谓美好常常仰赖一层外表的包裹。否则，哪怕是最为美丽的人体，还不就是酒囊饭袋嘛！然而，就像即便我们知道人类是有死性的存在，也并不等于必须天天耽溺于死之一念，而忘却了生之欣快，我们明白了这里外层的反差，并非是要漠视仪容之美，更非吝于将万千抚爱撒向那千娇百媚。毋宁，一笑了之，浑然于里外的分别。对于一不小心露出的“马脚”，也用不着太当真。朋友，车尘无处，但看无限风和月，于各自忙碌中照料好自身，莫辜负天地造化，才是正经呀！

譬如，青春是女人的本钱，更是美女的武器。美女迟暮，欲以脂粉挽留青春，可经不住最是那一蹙眉，或者，一声冷不防袭来的咳嗽。哗啦啦，轰隆隆，玉山半倒，粉墙立塌，皱纹乍现，浅如细线，深如沟壑，好一个青春憔悴，最堪断肠。这次第，让天下女人愁肠百结，令在场男人痛心疾首。——千不该，万不该，露了马脚嘛！可她有什么法子呢！难道不该如此吗？倒是从不靠青春招摇的，更无须美貌开路的，此时任霜打额面，纵岁月爬上眉梢，出落落成熟与自信，温馨还体贴，庄娴又大方，让那小男生心摇魂撼，令无数中年汉春情荡漾呢！

又如，厚道是天生的。我们看黄土高坡上，“遥远的清平湾”，老汉与少女，泥捏的，水做的，天生地养。工商社会里曲曲弯弯的算计，复杂人事关系中你争我夺的风波，在这里没了用处，也混不到饭吃。“刚毅，木讷，近仁”，夫子所言不虚。与之相对，张嘴不是“大哥”就是“大姐”，那疙瘩嘴巴赛蜜，可做起事来却南辕北辙，此时此刻，哪怕再装厚道，也藏不住马脚呀！

再如，《炎黄春秋》发表了郭道晖先生的一篇文章，追忆荒唐年月美丽清华园里“反右斗争”的翻云覆雨。老人家回首往事，平静前瞻，吁求同胞痛定思痛，让人间从此不再沦为地狱。不旋踵，编辑部收到一篇驳论，大意谓“反右斗争基本方向正确，冤假错案毕竟是少数，树欲静而风不止”，云云。

文末署名：“清华大学部分离退休教职工理论学习组”。

朋友，这署名，真真假假，躲躲藏藏，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可还是一下子就露出了马脚嘛！它的衣钵冠冕堂皇，却让人不寒而栗。它可能子虚乌有，却深藏于执笔者的心中，下笔捻须，自然涌出，如同“梁效”“郑青原”之堂皇登场。也许，它真的存在于某个角落，伺机蠢动，提醒善良的人们阳光之下必有阴暗。

是呀，但凡稍留“文革”记忆的中老年人，对于“理论学习组”一类的勾当，都不陌生。岂止都不陌生，那深文周纳、指鹿为马的险恶用心，那暗夜中的拷打和惨叫，那晴天丽日下烧灼斯文的熊熊烈焰，仿佛就是发生在昨天的景象呀！处此繁华俗世，倘若整个民族不幸忘记了这一段痛史，那么，不仅是背叛，也不仅是平庸，而是恶，一种平庸的恶。如同“极端之恶”，此种“平庸之恶”对于人性的日常性视而不见，于常规化中放弃了自己的判断和判断能力，长久以往，将使得人间无人间性，世界失去其世界性，同样会招致灾难，不知不觉降临的灾难。其真确的历史前提和认知根由不是别的，正是对于“苦难世纪”的遗忘啊！

整整一个时代，几多恶迹，多少丑行，几乎都可以看到什么“理论学习组”的鬼影闪烁其间。这个以群体面目出现的幽灵，似乎故意在显耀它表面之下潜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邪恶，召唤着那种随时可以任何莫须有罪名将人投入囹圄的体制安排。不料想，如今居然还有人重祭旧幡，可见人间只是人间，永远难成天堂。

稍不小心，可能，反成地狱呢！

善良的人们，对于这“马脚”，可就不能掉以轻心了。否则，你纵然想两耳不闻窗外事，那事儿却会找上门来的！就像群众不想“运动”，可“运动”还是来了，使劲地“运动”群众，祸国殃民，奈何！

2011年3月17日于清华无斋

两个公园，一个出气孔

在一次讲座中，听众问，如何措置个人权利与公共权力的关系，进而，达致二者的平衡呢？比方说，奥运期间，北京市政府明文划定两家公园作为游行示威的场所。如何看待这一事件，或者，实践？

前一问牵扯广泛，自然不是微言大义所能即刻打发的，也不是局部实践就可昭然若揭的。后一问指向具体，正好做一个思考的对象。列位看官，上述规定，不仅再度重申游行示威例属公民权能，而且，明文划定两家公园作为活动场所，将特定公民权能的行使空间具象化。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问世六十年，开天辟地头一遭哇！也就是说，凡我公民，如同一切文明国家的国民已然享有的那般，都可以在这两个公园里游行示威，表演挥胳膊、喊口号、跺脚捶胸的规定动作。这，这，这怎么能不让人激动，激动半天呢！

事实上，我们都知道，虽有不少市民闻讯即喜，积极配合政府规定，申请行使这一权能，但最后并无预期的“实践”，因而也就没有发生任何“事件”。两个公园，原本可望名垂千古，隆崇永世，这下泡汤了。世态流转，吃喝拉撒，那尘世的霓虹灯悠然闪烁，挑逗而又漠然。这曾经一度让人莫名激动、唧唧喳喳的“公园的事”，不出一年，早已差不多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殆尽了。

如今回头一看，这是一个双输的结局嘛！本来，于双方而言，这都是一个极好的机遇。倘若真的一诺千金，大家上台表演，经此历练，彼此适应，而形成良性互动的格局，再也用不着互相揣测，各自提防，端的是皆大欢喜呢！从学理上咬文嚼字，不妨说，民主政体允诺人民拥有表达一己心愿和集团诉求的联合行动形式，并为此提供一定条件，而恰成一种治理秩序，例属常态。从公权力来说，这就是政治德性，也是行政的肚量和胆量。人世生活，当然不是在天堂里，总会有种种纠葛，让人气不顺，甚至气不打一处来。因此，至少给予人民以出气装置，不仅是在彰显政体的德性，而且表现出行政的技巧。游行示威，拍手跺脚，伸胳膊喊口号，甚至于自愿浪漫不吃饭，都是出气消肿的方式，联合行动的选项，不仅牵连公民德行，更在彰显政治的德性，表明了一个民族治理秩序的圆融成熟，政体的自信与大度，何乐而不为哉？

唉……

就好比那资本家老板，如果懂事的话，不仅按时足额给付工资，明白剥削过头的暴利行径并无可持续性，而且，还会聪明伶俐地在写字楼地下室设置游戏厅和各色饮料，装置两个充气橡皮人，任随手下员工，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奋力击打，“打，打死你这个浑球！”。这浑球不是别人，就是老板那厮。打完了，力气没了，戾气消了，回去上班，该干嘛还是干嘛，不然还能怎么着。——其因无他，盖在允许出气，就是在充气，表明有德性，也就是有智谋，更是充满自信的表现。如此这般，彼此大大方方，两边清清爽爽，好祥和啦！

由此，文绉绉的“公民社会”的发育问题，优良政体的提炼问题，还真不是书斋里的事呢！它牵扯万端，包裹进公共利益与个人利益边界的划分，拉扯上政体德性与公共生活方式的攘让进退，都是过日子逃避不了的家长里短，怎是一个哄字了得，更非一个禁字得了！

两个公园当不成出气孔，那好，就供大家打太极吧！哪天腻了，换换拳脚，也没准。

2009年8月24日于清华无斋

“公章不在”

往昔，一种可能的情形是，为做个小买卖，兴冲冲、怯生生地到街道、工商或者公安去办营业执照。但是，恰好你去那天，负责办事的头晚和她 / 他那口子吵了一架，心情不好，一瞥眼说今天办不了，“公章不在”。或者，今天“管公章”的刚好出去了，明天再来吧。此时此刻，敢问阁下一句：你有办法没有？如今有信息公开之说，也对一些行业主管权力部门定下了规矩，限定应予多少天内办复、不办将会如何云云。但是，人家不公开、不办复，甚至于“批转”安全部门：“此人妄想刺探国家机密，查查有无背景”；或者，对于上门讨要信息的公民脱口痛骂：“信息公开！”此时此刻，彼情彼景，敢问阁下一句：你有办法没有？

情形常常是，没办法，毫无办法，真的是毫无办法。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即便不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也说不出。不仅惹不起，也躲不起，明知没办法还得想办法。毕竟，人人生活于这一权力之网下，而孤独的个体面对体制，是并且永远是弱者。笔者一介教书先生，起居限于一隅，见闻不出校园，每年都会听说学生办理出国读书手续，乐巅巅来到教务处，开具成绩单，并请加盖大印，以证货真价实，而对方可能连头都不抬，甩过来一句，“办不了”。此时此刻，你有法子吗？还敢再问一声吗？他动辄盖个章收费十块二十块，你能、你敢、你有法子不给吗？

二十年前，友人随同女友出洋读书，“吃软饭”，来信指示去教务部门帮忙复印成绩单，并请盖章证明。受人之托，硬着头皮敲门进屋，一男一女，连睬都不睬，只冒一句“请本人来！”，即下逐客令。那时，我好歹还算是个“青年教员”呢，年青学子的“待遇”更是可想而知！十年前，在下“学成回国”，到一家大学任教，按规矩须到教育部的一个下属机构办理学位认证，遵令复印“有关材料”，普通A4纸，每页收费八块咱人民的币，明知被敲诈，还不是老老实实掏腰包。这时，我已不再算是青年了，花钱肉疼，而心不疼。就像今天去阜石路的公安部门办理港澳通行证，遵令复印，每页一元，而市面价最多不过两角，也还不是乖乖掏钱完事。此时此刻，它，或者，他与她，凭什么收取如此价码的费用呢？你能问，或者，能问出个究竟吗？

结果通常是，没办法，毫无办法，真的是毫无办法，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算是怎么一回子事儿呢？朋友，这就是公共权力部门化，部门权力个人化，个人权力私性化嘛！说起来是“政府职能”或者“国家权力”，其实最后就是“部门”的权势，甚至是胥吏的小手一挥而已。——“公章”在握，好家伙，硬通货，看你怕不怕。权力通病，吾国特产，于今为烈，有啥子大惊小怪的。而权力密设，遍布寰宇，无处可逃，使得什么事都离不开这公章，公章却又常常不在，事情便麻烦了。事实上，当今中国，从县乡基层，到中高位阶政府部门，此种做派，比比皆是，得罪不得的，所以才要求爹爹告奶奶，各找门路的同时，打点加勾兑；所以才会遍设“驻京办”，各种“联络感情”的方式花样百出，以期“跑部钱进”。所谓公共权力的“私性化”，其极端者甚至可能进境为“准黑化”，而于中华大地上演西西里的勾当，也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

理论上来说，所有的公共权力均来自公民的托付和让渡，都应当为全体公民所分享。全体公民经由让渡自己的自由，形成委托一部分人来行使管理社会、运作政治之责的权能。这一权能，就是所谓的公共权力，而具象为特定场合的“公章”也。公共权力的运作讲究“公事公办”，一是一，二是二，丁一卯二，一种科层官僚制的组织权能。可能冷冰冰，但是，规规矩矩。在此体制下，你有什么权力，你尽管行使，但也只能如此行使，按照这个程序往下走，明明白白，小葱拌豆腐。但是，看官不要忘了，本性趋于腐败的权力之所以如此循规蹈矩，关键就在于有一种叫做权力制衡的机制，让它受到了有效制约。不仅是权力彼此之间的钳制，而且，更主要的是受到了手上握着选票的选民的管制。这叫做选民的男男女女，不仅表现为亿万个体的分散存在，而且凝聚为“国王的忠诚的反对者”，将选民和公民的政治辩证，昭显为日常的政治实践，也就是在为家长里短的生活实践“保驾护航”。否则，日子没法过。

而且，权力是一种扩张性的人间怪物，恒具侵犯性，要不防着它，对不起，它就会以寻租为指针。“公章”不在，而且常常不在，说明权力不仅是权力，本身同时还扮演着市场主体的角色，因而，以权养权，为部门牟利，为自己牟利，实在是顺理成章。否则，就不叫权力了，“官白当了”。如此这般，权力的异化既不可免，“公章”不在，就会成为常态。社会生态恶化自不待言，而身处权力之下的人民之惨遭荼毒，更是不言自明。

说到权力的“黑化”或者“准黑化”，不禁令人感喟。曾几何时，共产党坐江山，横扫六合，铁腕治黑，还人间一个清明世界。不料想，晚近三十年，经济发展迅猛，社会自由空间多所拓展，官黑勾结所形成的黑社会或者准黑社会组织，却渐渐抬头，甚至于控制了基层社会的某些领域。而黑社会之所以为“黑”，不在于恶人占道，而在于恶人当道嘛！打打杀杀的地痞流氓背后要是没人“扎起”，哪里能成气候。这才是黑恶势力之为黑恶势力的原因所在，也是它们令人恐怖之所在。例如，现在特种行业经营，不少地方即受黑恶势力的渗透，而黑恶势力的背后，常常有公共权力撑腰，公安、工商和税务等公共权力，难诿其责。由此结成的利益链条，不受国家正式权力体系的控制，但又附着在国家权力的肌体之上，在瓦解正式的权力体系的制度预期的同时，又以正式体制和公共权力本身为实现私利张本，从而将依靠纳税人供养的正式权力体系拖入私利打手的境地。由此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国中有国，权力体系之中还套装、暗藏着一套权力体系的“双轨结构”，从而在使得政治消隐的同时，宣告政制的失败。

这真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现象，却似乎居然早成生活的常态。三十年里，风雨苍黄，权力必须受到制约这一观念早已深入人心，而“公章”还是常常不在。定睛当下，思前想后，集古人句，真所谓：“晚晴风歇，一夜春威折；东风无力，不成泪，势成血，鹃啼空山月。”

有华人学者起居于香港，拿高薪，居高屋，作高论，虽然打死也不愿回乡，但却称羡大陆体制，撰文“祛魅”公民社会，告诫内地人民不要迷信民主。于是，在下不免就想，要是这厮下回来京，取消他的特权，让他像亿万农民工办理暂住证那样办一个居住证，多尝几回“公章不在”的滋味，他还会不会这样说呢？

也没准。

2008年7月30日于清华无斋

观光客的道听途说

新西兰是个小国，人口428万，与北京市一个区的人口差不多；面积27万平方公里，人口密度16人/平方公里，是中国的1/9；地处南半球，四季如春；2005年的“人类发展指数”（综合收入、教育、健康三方面的指标）在全球177个国家中列第19位，人均收入的排名（标示富裕程度）和发展指数相仿，经济自由度在全球排名第六。新西兰经济发达，环境优美，没什么政治斗争，人们享受平等和自由，是一个不大为人注意的“世外桃源”。

上述文字，见诸《同舟共济》杂志2009年第6期，作者是茅于轼先生。茅先生文章的标题是“‘世外桃源’新西兰”，描述了大洋洲岛国的美丽和宁静，令人神往。不过，仅就文章开头这两百字的叙述而言，就有下列三项颇值商榷。

首先，茅先生说新西兰全国人口不过北京一区的规模。笔者初读至此，直观地觉得可能有误。经查“北京统计信息网”及各区县统计信息网，包括传统的“城八区”和城郊八个区县的网页，得知北京户籍人口1330多万，常住人口1600多万，遭逢国庆或者春节，瞬间峰值可能高达两千万。以常住人口计算，北京尚无任何一区的人口超过三百万。即便三百万，距离新西兰人口也有百多万之众，怎么能大而化之，说二者“差不多”呢？据说，愈往晚近，经济学愈益凭恃数据说话，以致经济学论文几乎像是出自数学家之手，因而，对于数字的敏感性，是经济学家的职业特征。虽说经济学家茅先生此文终究只是一篇游记，但如此大而化之，却也颇为令人惊骇。其实，若按国土面积衡之，新西兰与法、德、日相仿，还难说是小国呢！

其次，说新西兰“四季如春”，就更是对于“想象的异邦”的想象了。北岛较南岛温煦，气候宜人。南岛多滑雪圣地，七八月间，不仅须穿羽绒服，使用取暖设备，而且，倘遇阴雨绵绵，更觉潮寒逼人，起居其间，哪会有“如春”之慨。要说昆明“四季如春”，才是真的。1990年代中期，笔者曾往南岛，适值冬季，就曾遭遇此种天气，根本无茅公的“四季如春”感受，反倒颇觉“月晃虚窗，风掀斗帐，锦裘不胜寒”呢！

再次，“没什么政治斗争”一说，尤显观光客心态。要说“政治斗争”是指当年老蒋的“清党整风”与后来共产党的“十次路线”较量，以及美利坚的“麦卡锡”抽风，可以说，南北两岛都不存在，而且，凡此超绝之事，置诸小小寰球，百年之中，也算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景。但是，倘若是指基于利益、价值、阶级乃至民族、种族的差异，围绕着权力及其得失，而以和平方式甚或非和平方式进行的博弈，则南北两岛，四百万人民，如同这个星球上的其他国家的百姓一样，载浮载沉，不亦乐乎呢！君不见，为了争夺政权，各党各派，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竟至于不惜大打种族牌，玩弄“黄祸”古典以翻转今典。如果说曾经存在甚至依然存在着一种白澳主义的话，那么，不妨说同样曾经存在并且依然存在着一种“白新主义”。笔者踯躅彼邦，亲见“亚洲人滚出去”与“亚洲垃圾”一类字眼，出诸人口，形诸报端。而这，不仅是“政治”，还是“斗争”，甚至是激烈的“斗争”呢！如前所述，新西兰人口密度仅为16人/平方公里，却有政客和民众论述“满了”，言之凿凿，则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言自明。

毕竟，正如古希腊先贤所咏，人是政治的动物，政治是关于人间秩序的治道与政道，围绕着共同体的权力来铺排，而权力恰恰事关利益，属于生存的游戏。“庐山醉，谁主复谁宾？”事关利益与生存，一切便都可能发生，直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并非不可想象。因而，一切打打闹闹，幸与不幸，实都源此而生。否则，如何解释四百年来这个美丽星球上轮番上演的种族屠杀惨剧，又如何面对六年来死于非命的四千美国大兵与百万伊拉克平民的冤魂。只有徜徉于不存在生存问题的天堂，才会“没什么政治斗争”，而人间注定不是天堂，也无什么世外桃源，从而，“政治”及其“斗争”，甚至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便都是这个物种的宿命。也正是因为于此不忍，才会有古今圣贤的扼腕叹息，高僧大德的涟涟泪光。

另一面来说，抛开那种偶尔发酵，通常叫做“野心”或者“抱负”的东西，小国还是大国，可以说都是政治进程的自然结果，属于“历史”在冥冥之中拨弄的格局，基本上非人力所能左右。落实到具体个人，则生为小国之民还是大国之子，一如生在马厩还是口含银匙，更是上天的意志、无选择的产物。要是肉眼凡胎都能预先自作主张，那么，中国穷乡僻壤的生育率将会为零，如今的美利坚、新西兰岂不人口爆炸，而白金汉宫里早就挤得满坑满谷了，哪里还轮得到那几头货。也就因此，如何过日子，可能过什么样的日子，只能因地制宜，靠山吃山，临水饮水，不可强求，也无法强求。就像中、印诸国为人口暴涨发愁，而俄罗斯却在鼓励生育，日夜担忧人口递减，都源于这山水有别，均不便各以对方作为论据，而肆为推论。大有大的难处，小有小的欣慰，一如彪形伟岸与小巧玲珑，各有其致。因而，大国按大国的路子过日子，小国按小国的路子过日子，也不得不这样过日子，过这样的日子，便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既分享大国的辉煌盛况，又羡慕小国的安详无为，事事都要占全，天下哪有这等美事。

再说，非要用小国的优胜之处来强求大国，犹譬以能否生孩子来褒贬男人，或者，反其道而行之，好像都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比如说，新西兰不曾建设强大海军，根子上还是力所不逮，谁让它是个小国呢！因而，便以“美新安保条约”托庇，将制衡格局下的防务大事，委诸老大哥，哪里是什么“靠世界公共秩序”使然。正像如此一来，受点老大哥的气，也就顺理成章了。只不过，过去享大英帝国的福，受大英帝国的气，如今做主的，换成东北方的新老板罢了。身在屋檐下，难免有低头之时，强项的新西兰官民也深以为耻，诸如“新西兰不是美利坚的殖民地”这类愤激之词，居然会出自总理之口呢！——再说，这“世界公共秩序”，怎么新西兰“靠”得了，伊拉克就“靠”不住，中国怕是也靠不住？它究竟算是一种什么“世界公共秩序”？又是谁家的“世界公共秩序”？这些事，台面下的勾兑，观光客们浏览湖光山色，陶陶然、欣欣然、施施然也，哪里想得到，又如何会想到。可它们如茅先生所言，同样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呀！

当今之世，旅游是感知外部世界的消费方式。观光客不仅用双脚和双眼来消费，还会用双耳来聆听，在聆听中印证眼睛，弥补视网膜的不足。毕竟，眼睛只能看到眼前，耳朵获得的可能却是“眼前”的“前后”，而对于“来龙去脉”的历史感的消费，对于“眼前”的“背后”的好奇，如同食色性也，恰恰是人性之常，不分贤愚。也就因此，有时候，耳朵的消费所获取的信息甚至超过了双眼。这几年，开办旅行社接待祖国同胞的多为海外华人，其中又以1980年代以还陆续出国定居的华人为多。他们用脚投票，落户异邦，从零起步，十几、二十年的打拼，不仅找到了谋生之具，而且，用笔者熟识的一位老知青的话来说，“还提高了认识”——对于伟大祖国和落户之地的比较视野中的批判性省察。“成功人士”对于所在邦国固然赞美有加，欣欣然，允为“希望之乡”；即便是普通打工仔，面对祖国来客，我观察，多半也是“只挑好的说”，而将一腔苦水，在“同类人”中相互倾述。——可能，对于超出唐人街与中餐馆的许多事，他们也是只“听说”罢了！“祖国亲人”，不远万里，花票子来观光，要买的是个顺顺溜溜，欢欢喜喜，以其说为说，说其说为己说，翻己说为信说，遂演绎出许多真真假假、闪闪烁烁的故事来。

晚辈私忖，茅先生的本意在于经由陈述彼邦景象，而发抒“见贤思齐”之思，表达了一种自我反省的批判精神，寄寓着对于吾国吾族的深切期待，特别是提示必须把自己的人民当人待——“发展”与“人权”，都是硬道理嘛，你说能缺哪一样。没有此种批判与期待，就不会有一百多年来的奋斗牺牲，更不会有今天的进步和发展。问题在于，此类反省和批判，一百多年来，延续为一种文化思潮，以欧西为样板的自省与自讼，并不鲜见，而通病在于基于愤激，因而不免想当然，尤其是以对于繁盛异邦的观感作为批判的根据，终究无切实的理据，而流落于一种观光客的道听途说，恰恰违背了常识理性。此时此刻，即便懂一点外语，管什么用？

茅先生的游记，不过为此新添一例罢了。纵然理性，亦有蒙尘之时，而澄明不再，虽贤者在所不免，信然，信然。

2009年6月21日于清华无斋

各取所需

北京行车凶猛，行人也凶猛。各不相让，争先恐后，道路遂成一锅粥。而纷争频发，车祸连连，早已让大家视出门为畏途，将上街当苦差，赶商场如同上法场。

后发国族，汽车时代来得太晚，却又太急。呼啦啦，像夏日打暴，半空中滚落下无尽的流动棺材，把所有街道填得满坑满谷。

话说，通衢路口，绿灯乍亮，横穿的行人尚在路中，汽车早已不耐烦，轰隆一声，碾将过去。可怜那小生或者小妞，本来飘飘然，顿时昏昏然。有时候，更有按章穿行的路人，被违章强闯的车辆撞飞，一时间，天上人间，两败俱伤，风雨如晦。——朋友，这北京的街道，好像都只是为汽车设计的呢，全无还有人要步行的意识。而步行，在街巷中逶迤步行，一路无目的地散淡漫步，霎时阴，霎时晴，原本是都市生活的惬意所在，更是衡量是否宜居的标志。今日的北京，哪有这等风景。

要是今天本雅明活在此地，不写“回廊”，但说堵车。

也有时，情形恰恰相反。绿灯早亮，可行人视若无睹，依然穿行不误。机动车按章行驶，急刹不住，只好亲密接触，轻则骨折肉裂，重则香消玉殒。开车的，领罚领刑，自认倒霉，最终苦的还是那些依然活在世上的断肠人。

于是乎，我们便看到了如下一景：绿灯已亮，而汽车迟疑，探头探脑，慢慢启动后，定睛观察确无行人，这才加大油门，一踩而过。如此，虽说车速受损，通行量大减，但是，人车两安，蔚为万全之策。虽有交规预设，却无确定预期，便只好人自为战，临场发挥，说明一切法律都是纸面上的，没有千万生民的实践，规定得再邪乎，都不过废纸而已。

据说，老美来京旅游，目睹此情此景，感喟北京司机以人为本，不像伟大祖国，绿灯一亮，自以为真理在握，登时轰隆而过，全无礼让古风，太没素质。

朋友，这真叫“哪儿对哪儿呀”！恰应了“彼为珍肴，吾则毒药”这句西洋谚语。人间事，各有痛痒，因而，各取所需，西施还是东施，端看所需为何、秉持的又是何种审美标准了。

这一日，散看闲书，翻到《密涅瓦的火柴盒》，评论集，东西南北，活人连带着死人，机锋时现，淹死霹雳春。作者翁伯托·艾柯，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教授，以公共知识分子名世，风头挺健呢！两年前来华，曾在三联书店的咖啡屋讲演，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满屋子男女，轰轰然，哗啦啦，不甚了了。在“拉杆箱究竟为何失衡”这篇短论中，老人家从拉杆的设计，讲到旅舍洗漱用品的配置，慨叹欧美客舍竟不为客人提供梳子和牙刷，而这恰恰为旅途必需，又最为行者所遗漏。相比之下，日本和中国的宾馆想得周到，卫生间里总是少不了这两样，很合作者的心意，直叹自家人“愚蠢”。

愚蠢是普遍存在的，这一点无法改变。但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十分好奇，那些负责此类事务的愚蠢员工，每月究竟能拿到多少薪水呢？

可他老人家好像不知道，吾国上下，正为这“梳子和牙刷”头疼呢！如同那一次性筷子与拖鞋，只用一次，一次用完，用完就扔，扔掉就成垃圾，垃圾多了没处放，天长日久，岂是环境和资源所能承受得了的。十三万万人的旅舍，温饱尚且不保，这样折腾，岂不坐吃山空。

此情此景，若用上述艾翁的话，略加修改，不妨说：

浪费是普遍存在的，这一点暂时无法改变。但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十分好奇，那些提供此类服务的浪费国家，究竟还能浪费多久呢？

2009年12月15日于清华无斋

洋人的信访

欧中坦教授是美国人，汉学家，中文说得挺溜。他研究帝制中国的法律传统，这次来清华法学院讲“清代的京控”。作者二十来年前著有同名论文，汉译也早已印行国中，理述的是满清政府如何应付“上访”的故事。当其时，冤民载道，上京登闻，千里迢迢，绵延不绝，头疼呢！

据作者相告，他在八十年代初，曾给邓小平先生两度上书，虽不曾“上访”，也算是一种“信访”，都是深具中国特色的。

那一年，作者环游华夏，因为隆眉深目，持美利坚护照，例属所谓“外宾”，因而住宾馆，受礼待。踪迹所至，不论行坐，外宾处处优先，国人屏退另册，是当日国朝规例，普天之下，唯此为大。例如，软卧车厢只有“高干”和“外宾”享有，一般百姓，哪怕是身怀六甲的孕妇，也只能去挤硬座，在沙丁鱼罐头一般的熙攘中体验人民当家作主的豪迈。资源短缺的时代，身份，梅因说的那个身份，于是通灵。因而，即便同在宾馆，外宾和国宾，膳宿分处两室，礼数和待遇随之不同。换言之，外宾宴饮之所，竭尽奢华所能，而国人不得入内。以他当时的经历来看，同时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中国的专家，不论档位，哪怕年高德劭，早已是愣头青汉学家的师爷爷，可膳宿照例皆减一等，犹譬真理见了谬误，多半不战自败。譬如，外宾住星级酒店，他们只好蜗居招待所；外宾得奉宴飨，他们一律八人一桌，“吃会议伙食”。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和一位受人尊敬的史学家一路畅谈，信步来到餐厅，后者却被蛮横拦下，警告无权进入，不仅因为面孔颜色不对，而且因为他是中国公民。

这老外看不惯，上书最高领导人，纳闷为何当年帝国主义在华设租界，立禁示，欺凌“支那蛮”，今日中国人竟也自己羞辱自己。他年纪轻，不明白自己算老几，把在祖国办事的招数用到了我大唐，自讨没趣。

通常情形下，洋人出面，国朝多有善待，“外事无小事”嘛，尽管可能受委屈的是自家的国民。如此这般，但凡事涉洋人，反而好办，成为“从此站起来了”的共和国的盛世景观。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赤县神州，几乎人人以攀洋为荣，不少原本普通一员的洋人在自己的祖国形同瘪三，结果在这异国他乡找到了尊贵的感觉，连带着那叫做“华侨”的黄面孔，也位尊一等，甚至于颐指气使。君不见，曾几何时，通衢里巷，“鸟语”如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或者她来自何方。可是，这一回，没人答理这姓欧的，也没人追究他，这信便如石沉大海。——朋友，你让老人家怎么回应嘛？再说，那老人家虽然位尊九五，可究竟能否亲眼看到大家写给他的信，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甚清楚呢！

转瞬又一年，慕名往西安，一睹兵马俑为快。古都，夏日炎炎，排队的长龙曝晒于光天化日，人人汗流浃背，蒙袂辑屦。但是，与此同时，那边厢，另有外宾专用通道和休息室，配备空调和冷饮，以示礼仪之邦的风范。——那年月，中国还没走到今天这般和谐社会的地步，空调可是个奢侈的物件呀，普通百姓顶多只在字纸上看见过！眼看着外面的中国人民，特别是呀呀稚童，正在与天斗，与地斗，与太阳光辉斗，这老外看不惯，辗转难眠，再次奋笔疾书，又“信访”了一回。

结果，当然还是没人理他，那信如脱手飞向空宇的气球，满载着放飞者的梦想，生灭由天。

我们都是那个年代的过来人，凡此现象，太阳之下上演的一幕幕，文绉绉的表达叫作“自我殖民地化”，或者，什么“反向的殖民化”，早已见惯不惊，更无“信访”的冲动，顶多一时控制不住，猛地觉得忽然有些愤懑了而已，因而，免不了起了用脚投票的冲动罢了。如今回想，虽说依然愤愤，可又觉得那也多少是不得已，如同太阳要落就落，爱晚心情无法让它凝固不动，一时间，这愤愤竟没了着落，唯独剩下了仓惶。

是呀，经历多了，屡遭凌辱，竟至会麻木的。笔者当年流落番邦，亲见在欧洲上国，我驻外使馆，巍峨画堂，本地洋人径入大厅，华人则一律逶迤于侧，露天排队办理手续，而且，还要随时承受指指戳戳，洗耳恭听雷霆教训。可怜我华族，来到家门，人人激切趋前，事尚未了，个个怨屈退后，叹气摇头，把眼泪往肚里咽。九十年代中后期，辗转墨尔本，亲见中国领事馆的绝大多数外交官英语不超出“你好”“再见”之类，上班时刻，穿拖鞋，叼烟卷，带答不理，夹插训斥，天天上演“官衙做派”的活报剧，一种久违了的熟悉情景，一时间竟然面赤心跳，手足无措。那时节，华人圈子里流传着一个玩笑，说的是：如果你想体验一回时间隧道，了解“过去”叫做什么，那就去中国领馆办事吧！不用急，跨槛进门，一下子就回到了“过去”，实现自“现代”一步跨入“前现代”的完美转身。如同今日有些年轻人，据说颇为怀念毛泽东时代，可却无缘身历其境。不打紧，背上干粮，带上户口本，只要跨过鸭绿江，让伟大的主体思想劈头盖脸一照耀，自然就明白那是怎样的灿烂光芒了。

华夷有别，这是帝国心绪；“官衙做派”，透露的则是官民的分野，是“官”对于“民”的鄙夷和蔑视，也是“民”对于“官”的渺小和无奈。难怪许多年里，大家爱国激情高涨，都想移民到国外去爱国呢！如同今日“中国崛起”，钱途光明，许多二三十年前移居他乡的“爱国华侨”又纷纷落叶归根，报效祖国，并且由衷感慨中国体制举世无双，最为优良。

是啊，人本自然之子，既是自由的个体，天生地养，哪一方水土不堪寄居，哪一处山河不是故乡，哪一座房舍不能当作家园！退一万步，即便这自由个体命定必有祖国，可身为公民，早已天赋人权，径可经由文化选择和政治选择，安顿一己身心，不劳他人置喙。其情其形，直如诗人所咏：“太阳是他自己的头，野花是她自己的诗。”

可是，夏雷冬雪，斗转星移，即便改换门庭，怀揣绿卡，得享“民主法制”，喜洋洋，美滋滋，怕也终究意难平。此时此刻，你尽管可以“我在哪里，祖国就在哪里”慰藉一己，可引颈回身，海疆万里，那一份牵挂，那一腔萦念，往哪里安放？又如何安放得了？！

毕竟，还是如诗人所咏，太阳是野花的头，野花是太阳的诗，他们只有一颗心，带火来，上山来，虽然……

……

六月，天气渐燥，中亚内乱，祖国连续派出专机撤侨。播音员语调平常，大家围坐电视机前，凝神屏息，心系万里，人人热泪长流。

2010年6月22日于清华无斋

芳菲处，碧云风月无多

南京的“换偶案”，如同春天炸雷，一时间响彻华夏。它将原本遮掩的成人私密，中国新兴都市生活中的市民闺帏，扯开了一角围帘。君不见，举国上下，舆情亢奋，公婆颉颃，各美其美，端的是为难呢！

譬如那国际外交竞技场上，阴谋诡计是不可或缺的行头，口蜜腹剑更是佐餐的佳酿，演出者人人心知肚明，围观者个个任其演绎，好看又好玩，可气又可乐。否则，良民百姓遵纪守法，纳税交粮，天天晚上一屁股坐在电视机前，看什么呀？可是，节骨眼儿上，阿丧气们偏偏不服，把道具复原成凶器，将纯酿蜕化为酒糟，这便让大家下不来台了，搅了大家伙儿的饭局了。于是乎，瞧那帮演艺的、酩酊的、设计道具的、吹拉弹唱的，慌一慌神，再定一定神，然后，好一顿算计。

闲话不表，单说南京的这一干欢乐兄弟姐妹。此间涉及问题甚众，但有一个基本的底线，即作为公民的成年人，基于自愿，以非公开的方式支配自己的情感和身体，享受性的快乐，公共权力不应介入，得为通则。如果说道德和法律的分野的话，那么，非公开、非胁迫、非盈利的性行为得为道德之域，隶属公民自治领域，反之，则为法律调整的对象，不是什么深奥的大道理。现代世俗人间，凡此可谓一条准绳，也是现代社会与现代法律区别于中世纪之处，更是世俗文明与宗教文化的分野。再说，公共权力，特别是司法制度资源，属于纳税人养活的稀缺性资源，如何运用，应当慎之又慎。本案中，公共权力如此大规模介入，究竟要实现什么目的？达到何种效果呢？倘若其意汹汹，欲以治安和法律手段一匡世风，那么，诸如“换妻”一类的行为属于私密领域，恰恰无伤世风，只有当事人冷暖自知，公权力试图建构起来的道德形象在此无用武之地，或者说，公共权力本身并不能标榜德性，并且以此德性为基础来弘扬什么德性。治安和法律只能提供秩序，而不能担当教父之责，其理甚明。而恰恰在此，马教授等人的行为究竟触犯了什么秩序呢？

如果说是要以治安和法律手段让百姓谨言慎行，退回到“只有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的格局，一种禁欲主义的中世纪状态，则事理偏至，又另当别论。而这样的社会，肯定不是可欲与惬意的人间，那时节，马教授和抓马教授的人，演员与看客，日子都不好过，可能，也都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再说，“淫乱”何所指？常常涉及道德、宗教等意识形态和特定价值情感，法律不便介入，是为“刑罚经济”之谓，也是国家和法律的中立性品格使然。同样的行为，在欧美和现代不算个事，而在古代和宗教性社会中可能就是弥天大罪，根源便在于道德、宗教立场的差异，同时说明了社会容忍度的高低。但是，总体而言，现代社会及其法律宽容公民的私密行为，包括性行为的选择性，既是普世之理，也是其为“现代”的表象。要说“堕落”，这便是“堕落”；倘言“进步”，此即为“进步”。其间得失，哪里是一纸判决所能定夺的。究其原由，不仅因为时在“现代”，而非中世纪，而且，根本的还是因为法律面对歧异的道德冲突和价值多元的现状，明白自己的有限，因而采取了一种有选择性的不介入策略，可谓明智。否则，只会使事情更糟，并难免以一种道德和价值打压同等位阶的道德和价值的嫌疑。毋宁，容忍这类行为，交由社会生活自我选择，其实于双方更加有利。实际上，从旧日恋爱男女在公园有些“亲热”就被“治安联防”抓起来，到今天僻壤乡村青年男女未婚同居蔚然成习，早已不再有人“包打听”，说明了中国社会的宽容与和谐，对于全体中国人来说，都是一种福分，也没见“乱”到哪里去呀。相反，其乐融融，还真蛮和谐呢！如此这般，何必非要把脑袋伸到人家炕头，然后指手画脚不可呢？！

至于坊间闲客，傥论马教授诸位的行径“不利于青少年的健康成长”云云，更是脑残。——青少年别着急，等成人了再说吧！

“隆中三顾客，圯上一编书，正花柳，芳菲处，碧云风月无多。”集古人句，状今人情，哎呀呀，好诗，好酒，好心情！

朋友，当此之际，国事如麻，心事如丝，且不要管他人床上的事情吧！

2010年4月于清华明理楼

远乡的街景

二十世纪初年的巴黎，流动在海明威的笔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似乎是这都会不老的颜貌，而更像是想象中的风月。

是的，这是青春热血时刻的海明威亲历的巴黎，也是那个逝去年月留给后人寻索的烛影摇红。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坐上人如玉，好一个花都！可是，看完《流动的盛宴》，海明威晚年的忆旧怀往之作，仿佛这一切均如过眼云烟，渺不可寻，反倒是寻常街景，长留脑际，历历如在目前，似乎也更让人挂念。

花都也是五谷轮回之所，有了人气，花开才不会寂寞。否则，今朝吹去落谁家，明月西楼，唯剩离愁。这不，老公寓的下蹲式厕所将粪便直接排入污池，每到夜间，拉粪工人用唧筒再将其抽到马拉的运粪车里，于是，满街氤氲。可以想见，此时此刻，一切纸醉金迷，满城红男绿女，均皆黯然。“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沾着雨星的石子路，回响着马蹄声声，渐近而又渐远，可能也满载着一街人的惆怅和欣慰吧！

春来了，花都醒了。晨光熹微中，敞开的窗下，羊倌笛声悠悠。女人提着一把壶走出了屋，倚待街边，看那羊倌挤捏着黑色奶羊的大乳房，汩汩乳汁，嘀哒壶中。这边厢，主人正忙，那边厢，牧羊犬负责照料着羊群，将它们赶上人行道。咩咩羔羊，濡我以汤，可羊儿不懂，转动头颈，四面张望，为这叫做人的物种的居所而纳闷，赞叹又怔忡。好了，奶筒满了，羊倌收了钱，继续赶路，做他那济世营生。笛声再起，啁啾在街头，飘隐于巷尾。

可是，美丽的花朵常常有毒，正像海明威慨言，一切真正的邪恶之事均起于天真状态。花都的飞莺们，青山虽好，朱颜难住，装扮了这都会，却落得一身沉疴，巴望着吞咽精液，以为那是对付肺痨的特效良药。要问，是谁教会了她们，准确地说，在作弄她们，这般自戕？男人，还是女人？若是男人，买笑便已足了，为何还要伤害她们？若是女人，啊，女人，你的名字叫什么？

其实，这花都最为常见的是踯躅街头巷尾的男女。他们踽踽独行，不知心中藏着欣悦还是忧伤，来自哪里，又将去往何方。也许，宿醉刚消，相思病酒，为昨夜的荒唐懊恼，此际，魂伤。要不然，心中忐忑，将今晚的行程盘算再盘算，思忖着，堪折便须折，不教轻风终日，误了一春闲。

那情那景，直如波斯诗人所咏：

请君莫问何处来

请君莫问何处去

浮此禁觞千万种

可以消沉那无常的记忆

那名字唤作欧内斯特·海明威的青年，高大健美，已经在花园里盘桓两个时辰了，又是为了什么呢？哦，原来，此刻的文学青年，未来的一代文宗，囊中羞涩，连午餐也要节省。可又不忍爱妻担忧，便谎称友朋饭局，独自徘徊，饥肠辘辘，打发这人人都在饕餮的时光。

八十年前，慵懒的午后，海棠开时，燕子来后，他、她们和它们，一起构成了这远乡的街景。

2009年2月10日于清华无斋

15加27等于多少？

“15加27等于多少？”她问恩里科。

他慎重而又傲慢地回答：“42。”

“29除以2是多少？”再问。

“14.5。”恩里科回答。

上述情节不是小说场景，也不是电影镜头，而是真实事件，说的是1938年申请美国签证时移民官进行智力测验的过程。答题的这位“恩里科”，人到中年，双目炯炯，面庞濡染着典型的地中海式黝黑，不是别人，乃是恩里科·费米。费先生何许人也？刚刚出炉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意大利罗马大学的顶级教授，后来美国研制原子弹“曼哈顿工程”的功勋科学家。费先生与中国也扯上一点关系，是华裔留学生杨振宁的老师。作为费老师六位诺奖得主学生之一，杨振宁和自己的老师在基本粒子研究中提出了著名的“费－杨模型”。

费米获奖之时，正是意德结盟、意大利纳粹化之日。两大阵营渐现，各自心怀鬼胎，磨刀霍霍，人心遂惶惶矣。排犹狂潮甚嚣尘上，战争迫在眉睫。做梦似的，世代生聚于此的费米夫人，突然受到提醒，自己原来是犹太人，属于应当赶进焚尸炉的劣等种族。霜前冷，雪后寒，罗马城里，风雨如晦。瞻前顾后，三十八岁的诺奖得主痛下决心，挈妇将雏，一走了之。恰好颁奖是在当年的12月10日，夫妻二人商定，借远赴瑞典领奖之机，行移美之实，玩了一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于是，遂有上述测验，也才有诺奖得主的“慎重而又傲慢”。

这一切经过，见诸费米夫人的自传《原子在我家中》。说是自传，可主要篇幅写的却是费米——费米和费米们的“那些事儿”。事后回首，平静道来，波澜不兴。可晚辈翻读，设身处地，却颇感心惊肉跳呢！真是相去江山千万里，雨兼风，回望心如醉。

那时节，欧洲的顶级脑力纷纷涌向北美。科技专才，人文精英，据说不下百万。单单是诺奖得主，就有数位呀！这不，爱因斯坦、玻尔、特勒，均在其列，小个子的费米先生不过是他们中的新近成员。至于战前战后，携金带银的王公贵胄，新财主，老钱婆，又有多少，天知道，地晓得。此时此刻，这个新兴的大国，浩浩乎，泱泱乎，盱衡世局，踌躇满志，坐收渔人之利，真要感谢它的敌人的愚蠢呢！

且慢！不，不，无须感谢自己的敌人，应当为之豪迈的是自己的家园。这个家园美轮美奂，吸引了纷至沓来的千万归化者；这个家园海纳百川，拥抱了各种文明养育的才智与理想。他们带着憧憬而来，为寻索惬意人间而激昂。他们追逐着绚烂绮梦，奉献出自己的心智和劳力。在这片广袤的沃土，他们喂饱了自己，甚至摘获了荣光，更主要的是，找到了自己与家人栖息的居所。于是，这个家园五彩缤纷，流光溢彩，越发壮美了。

费米夫妇们投奔而来，浩天助思，大地任游，不仅立拥安全，而且收获了尊重。然而，其间的回环辗转与局促两难，其心意牵牵，其情意涟涟，又何以为外人道哉！？清夜扪心，对月徘徊，惆怅阳关故国，江头风笛，乱云空晚，秋声隐地，一切的一切，只有自己清楚。终于，费教授一生辉煌，终被癌症击倒，壮年撒手，撇下妻儿。夫妻二人，从弱冠嬉游，到壮岁渡海，一起走过战乱岁月，终于迎来和平时光，相知相守，本应桑榆共度，却只得阴阳永隔，令人扼腕。“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天高海阔，何处更相逢”，写尽了世态人情。惆怅，怕只有梦中罗马城外的一抹斜阳，堪慰相思吧！

“15加27等于多少？”原来，费米们的故事说的是关于家园的传奇。它告诉后人，一定要营建好自己的家园，才能安居乐业，不仅创造事功，而且得享人伦，也才无须“慎重而又傲慢”。

2009年2月17日于清华无斋

每天，一个班

据说，每一天，中国非正常死亡的中小学生，高达“一个班”。

按照刻下中国体制，“一个班”意味着少则二三十人，多则六七十人。此处所谓“非正常死亡”，不是指遇难于车祸、疾病与犯罪，或者，殒命于溺水、登山与磕碰，更不是指打架斗殴出了人命，而是指，也仅仅指，因为校舍垮塌而死于非命。

普天之下，一种最为触目惊心、伤天害理的“非正常”死亡。

许多偏远农村，校舍年久失修，或者，即便是新修馆舍，但因官商勾结，原本就是“豆腐渣工程”。不仅雨雪天气危乎殆哉，就是平常日子，亦多“事故”。代价是花季生命，瞬间陨落，一个家庭，永陷悲哀。而这一切，不是现今才有的现象，却是多少年来，年年如此，月月如此，日日如此，一直如此。

那领受了劳动者税金的地方政府，你在哪里呢？该负何种法律责任与道义责任？又应当秉持何种伦理担当？

只要良心未泯，凡我中华儿女，哪个中国人，回首往事，目睹当下，能不满面含羞，痛彻肝肺？！

2009年7月26日夜于清华无斋

痴人说梦的翻译

或曰：翻译应当具有“等效性”或者“等值性”。换言之，运用工作语言移译对象语言时，二者必须完全同义等意，如是方能转译，也才方言“信达”，否则便为欺世。例如，以“法治”对译rule of law，以“民主”对译democracy，或者以“启蒙”对译Aufkl'rung与enlightenment，以民族主义、国族主义或者“纳慎主义”对译nationalism、nationalisme和Nationalismus。

说这样的话，一听就知道是在冒充内行。不仅上述四组汉语词汇是为了对应西文语义而“生造”出来的，或者自邻邦引入的，或者古为今用的，而且，直至今日，在内涵与外延两方面，它们与西文语义是否已然“等效”或者“等值”，也还有讨论的余地。本来，翻译是一种跨文化的意义流播过程，也是一种意义的阐释与再阐释作业。天底下没有两种一模一样的文化，自然也就没有完全“等效”或者“等值”的语义表意系统。通常而言，较为成熟而发达的人文类型，其语义及其背后的意义世界，常常比较为简陋的文明要丰沛而浩瀚，因此，两种语言之间的译转，不仅是语文的交换，而且是意义的传播，一种自上而下的流传，无论是对于工作语言的文明还是对象语言的文明而言，都可能是一个经由翻译而“无中生有”的过程。就像吾国本无“民主”一说，但经由翻译，汉语中硬是有了，中国的心智中从此便有了这一公民理想与道德信念。有时候，文明碰撞和交流初期，因为工作语言所属的文明中并无此种物事或者意义，不得已还只好音译呢，因而才有“巴力门”与“伯理玺天德”的问世，才有“沙发”以及Doufu 与Gongfu的出现。那叫做“民主”的，一开始还不就是“德先生”嘛！

即便两种人文类型在意义深度、视域和水准方面相当，但既为“两种”，因而不免稍异其趣或者大相径庭，因而，无法找到语义转换中的所谓“等值”与“等效”，自是意料中事。哪怕是甚相接近的文明类型，要想做到“等值”“等效”，也不啻天方夜谈。不信，你看看越南、朝鲜和中国，或者盎格鲁－萨克逊与德意志，有没有全然“等效”或者“等值”这回事。

而且，语言如同其所属的文明系统，是最为活跃不居的存在，因而，即便是同一文明，语义的古今之别，不亚于异质文明间语义的差异。有一个时段，中国古人辄谓“更衣”，你要是想象他们换衣裳，那可就笑话大方了，就像如今的“洗手间”，哪里只是用来洗手的呢！《浮生六记》里说某某“跳槽”了，可你千万别以为是她秉诸自由意志换单位炒老板鱿鱼了。 18世纪末，康德发表了《什么是启蒙？》这一名篇，约翰·理查德森用nonage 对译Unmündigkeit，据说完全“抓住了”康德的原意。时至二十世纪，nonage 一词在英语世界多半废弃不用了，于是译者只好选用immaturity来敷衍，也还差强人意。

朋友，本来翻译多半就是为了取长补短才干的苦差事嘛！从功利角度来看，也可以说这是引进“外脑”的机巧，而就价值意义观之，则为人类精神的流转不息。当年玄奘译经，旨在引进佛旨，结果是增益了中土的意义世界。它们均为中土所无，到哪里找得到这类“等效”还是“等值”的语汇。如今中国几乎人人都会随口“南无阿弥陀佛”，音节转为意义了。近代中国大量移译西学，更是亘古未见的文化移植，不仅丰富了汉语世界的意义含量，而且极大扩展了中文的语汇，也可以说强化了汉语的表现能力。要是事事都要找到“等效”“等值”的语汇才能下笔，老天爷，别翻译了，而且，翻译干什么？

至于连带感喟“中文容易使人望文生义，缺乏精确性，不注重定义”云云，就如同曾几何时有过的“以拼音代汉字”，或者“中文不适合电脑时代”这一傥论，更是貌甚玄妙，而实则不知所云的胡扯，混账至极，不值一驳。

朋友，你要是不懂“刑事政策学”为何，竟至“望文生义”，那么，别怪汉语，首先怪你的专业水准不够，愧对自己的专业。

要不，先上夜校补习补习汉语，再说。

2008年12月29日于无斋

坊间新著，《观念的对比分析——以俄汉具有文化意义的部分抽象名词为例》（作者杨明天，上海译文社2009年刊行），对于公义、精神、灵魂等等“抽象名词”，颇多比较阐发，正可互勘，可供一阅。——2009年8月27日补记。

两个表述，一点心意

笔者在一篇论文中使用了“秩序想象力”和“民胞物与的道义精神”两个表述，分别出自两个段落，原文如下：

从而，它将政治合法性的转变、代议制的中国式重构与个人自由作为新道统的确立等等时代难题，一一呈现在我们面前，要求当下的中国制度实践继续做出应有的回答。而回答的过程，也就是国民的法治愿景发挥其秩序想象力，并必将随同其进一步成长的进程。

与此同时，它展现出将对于市民政治经济学的关注，落实为具体的自保、自利与互爱、互利的有序攘让关系的势头，着眼于民生的改善与提升的愿望，又似乎多少吸纳了一些民胞物与的道义精神与四海一家的天下情怀，某种意义上，可谓一种中国文明场景下的“儒家自由主义”理路。

匿名评审人颇表诟议，原文如下：

作者采用的语言和表达不顾法学的规范性和读者的接受能力，甚至像是文字游戏，例如：秩序想象力、民胞物与的道义精神，等等。

常说的“秩序的想象力”、“制度的想象力”，或者“对于未来的想象力”等等，是人类心智的特有禀赋，也是促使人们改善现实、憧憬美好未来的引导者。正因为生而为人，天授地受，我们获享了这一权能，幸运地具有想象力，才使得挣扎于生死之间的我们，为了更加美好的未来，一种更为人性而惬意的人间秩序，不惜生死以之。无此想象力，于一己个体言，既无法领略生活，更不可能延展生命的时空。于人类群体言，无论是规范选择，还是秩序的培植，岂不永远只能停留于秦砖汉瓦。所以，C. 赖特·米尔斯在《社会学的想象力》一书中才会喟言：无论是对于人的内在生命还是外在的职业生涯，“社会学的想象力”均不可或缺。实际上，秉具“社会学想象力”的人，能够看清更为广阔的历史舞台，于杂乱无章的日用之常里发见社会体制，理解历史与个人生活历程的息息关联，阐明男女众生的心理状态。进而，得以明白一己的焦虑不安原来源于某种生命的困扰，而公众也不再漠然，遂参与到公共论题中去，共同致力于公共生活秩序的改善。

所谓的“秩序想象力”，不也就是他所说的“社会学的想象力”吗！

至于“民胞物与”，原不是什么大道理，更不能说属于生僻用语。“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说的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世间万物皆同辈的仁忍之心，充盈着人道精神，展现了一种基于“仁者爱人”情怀的博大胸襟，昭示着中国文明天德与人心合一的优秀特质，怎么能说是文字游戏呢？随便翻查一本汉语成语词典，释义唾手可得，本是提澌“读者的接受能力”的简捷之道呀！

晚近百多年间，中国文明遭受西洋强势文明的侵凌，不仅原有的典章文物悉数惨遭涂炭，而且，全民汉语水准的普遍下降，接受高等教育者语文素养的欠缺，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病症。近些年来，随着英语升温，甚至于在一般学校教育中，母语竟然遭受歧视，岂非咄咄怪事。尤其是粗俗的“社论体”，将汉语的雅致、精准和温良，糟蹋殆尽，致使粗鄙不文，横行国中。置此情形下，中国的法学研究和教育，前三十年为政治所压制，乃至于全盘取消，清末变法以还积攒的那点学养，终至湮灭；后三十年里，用功不过十来年，旋受市场蛊惑，欢舞于方孔，致使青黄不接，而无知自大，颟顸错乱，反倒日见增长，终至于连“民胞物与”都看不懂，真是让人笑掉大牙。文史学界，多看不上“法学研究成果”，直认“门槛太低”，此时此刻，你能怪人家吗？

夜阑捧读，一卷在手，不胜唏嘘。钱端升先生的文字，一白如水，清新雅洁，无堆砌，无虚饰。吴经熊先生以英文著述享誉学界，但中文写作，同样典雅而绮丽，灵动却又蕴藉。萧公权先生，更是文史贯通，行文密不透风，而意绪徐来，层层递进，每多知世之论，时见感怀粹语，令人目不暇接。金岳霖先生的文字非唯漂亮华丽，亦且理气淋漓，更且精准无凿，小道理剖析得引人入胜，大道理梳理得细致入微。至于沈从文先生，鬼斧神工，岂只在运用文字，直是天声呢！

那时节，中国遭临大难，亡国阴影不散，读书人个个心中怀揣悲情，胸淤激奋，宵衣旰食，拼命用功嘛！所以，才有这等旷世心胸，才有这等盖世才华，才有这等锦绣文章。整个氛围如此，因而，才有了中国的文艺复兴，整整一代灿如星辰的思想导师、伟大哲人和浪漫诗人。运用一下“历史的想象力”，当其时，可能包括法学中人在内，就算是中才慵懒之辈，瞠乎其后，恐怕也不致连“民胞物与”都看不懂吧！

面对先贤，瞻望前路，我的一点心意是：吾侪不肖，何以为继？！

2010年3月4日于清华无斋

晚近十来年学界衰颓三例

晚近十来年，华夏大地，经济发展，社会变革，可谓风生水起，气象万千。然而，比诸公私男女各有起色，学界独衰颓矣！此处所言衰颓，不是说知识产量递减，或者，学人囊中羞涩，更不是说学府没有大楼，而是指，也仅仅指，学人精神萎靡、心志衰颓也。

劣币驱逐良币，真正的思想者更加边缘，其例一也。行政主导日益加剧，量化管理催逼下，粗粝不文的知识产品充斥于市。其量甚大，其势浩浩，彼此呼引，使得有价值、具远见的沉思，如同真理见了谬误，即刻败下阵来。一如“网议”逼使精英退位，民粹主义一时间蔚为潮流，不知何时开始，“品三国”“说论语”一类的商业运作刮起的文化沙尘暴，使得真正的学术几无藏身之地，虽属事理必至，却为荒唐之至也。

不良利益共同体浮现，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其例二也。学界有派，基于传承，本为学术发展、思想前行的动力。可是，刻下国中尚无流派，倒有帮派，重在评奖、申请基金诸项上拉扯，将个学府学界，折腾成昔年的上海滩。座中大佬，均为头顶乌纱、拥权自重者，学因权炽而旺盛，名藉行政而昌隆，演绎着党国体制下权力宰制学术、垄断真理的出出闹剧。

学府讨好官府，不以为耻，其例三也。学府无他，生产学位，于是，以此巴结官府。那叫做官员的衮衮诸公，一转身都戴上了方巾，心里却不屑：这鸟学校，这帮鸟教授！看官，堂堂学府为何如此下作呢？无他，因为无论人财物，还是福禄寿，乃至于思想与真理，都掌管在行政手上，非经其批发，学府难得幸分一杯羹，当然只好去谄媚垄断者了。就好像你不买“中石化”与“中石油”的油，你到哪里去加油，莫非玩玩十多年前央视正面报导的“水变油”把戏不成。职是之故，官府欺压学府，学府精神矮化，人格隳矣！君不见，那叫做教育部的官府，威风八面，一个小处长就能让大学校长“打闪闪”呢！至于大学之内，教授和处长的关系，用八十年代法大一位转业军人保卫处长的话来说：“教授算个屁！”置此情形下，居然希望教书的“仰望星空”，真是贼喊捉贼。

有此三弊，“教授越来越像商人，商人越来越像教授”，自是顺理成章。而学界风气窳败，士人心志萎靡，精神衰颓，优秀思想作品难得，遂成国朝盛世一景也。

2009年9月28日于清华无斋

一份老老实实的“参考文献”

初夏，参加史彤彪教授的博士毕业论文答辩会。礼毕，奏乐，承蒙招待餐叙，并馈新作一册——《自然法思想对西方法律文明的影响》，题材虽宏大，印制却简朴。作者理述其大端，发见其宏旨，铺排其谱系，自是别有心裁。读者一册在手，当有公论。

抚卷展读，引发在下强烈兴味的倒是书后的“参考文献”。其例三分，略为“工具书”5种、“中文著作与论文”37种、“中文译著”113种。按理，一部论述西学的中文著作，无论如何，总要陈列些西文材料，英法德意，既在表明采撷广博，更在示信来源可靠，同时，也许还可炫示博学。君不见，今日国朝，即便不通西文，大著之后还不照样排列浩瀚洋文清单。——好几国的英文呢！尤有甚者，不少大学明文规定硕士、博士论文必须举列多少外文参考文献，否则如何云云，匪夷所思。它们形迹可疑，却也堂而皇之，早成学界一景也。大哥二哥麻子哥，一路货，心照不宣吧！至于一些港台学者，精擅于此，咧咧歪歪，虚火；通晓西文的，更是借机把摊子铺大，好像不得了啦。

偏偏是这个老史，半生治西学，以西洋法律思想史为业，“参考文献”中却不见半部原版西文著作。作者实际等于坦承，他是通过中文译本来了解异域学思的。其实，他不是不懂西文，至少初通英文。在下揣测，之所以如此，是他实在不想玩花活儿也。是呀，衣上雨，眉间月，江山千里如画，尽纷付浩浩水流东，何必呢！倘若读者有心，学思论理，自可于正文寻绎，用得着如此这般吗？

1865年，美国传教士丁韪良译述《万国公法》。自兹以还，中土士子，以钦敬之心，秉悲壮之情，引介西学，劳心劳力，前赴后继。转眼一个半世纪过去，此志此业，已然超逾七代，犹未尽矣！其间种种，仓惶与欢欣，无奈而又激切，唯有过来人才能理会，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不足为外人道。迄而至今，汗牛充栋，蔚为大观，不惟支配着我们的心智，亦且侵袭我们的心性了。以“自然法”主题为例，就不下百种，自可引为资用。倘非一意炫示，不想刻意罗列，就编写一部简明教材而言，于此爬梳，好像也够用了。资料是基础，理念才能将它们串联成列啊！

是呀，无论是治学，还是做人，诚实为本，总是大白话。老史不想作假，坦荡荡，我们至少应该为他的学术诚实鼓掌！

2011年6月3日于清华无斋

实力型教授与食利型教授

吾国情形，教授是现代工种，存活于大学这一特定工场。当今中国，历经百年生聚，不期然间形成了一批名校。躲在这围墙里做工的，依在下三十年起居观察，略分为实力型和食利型两种。实力型教授不靠学校名头吃饭，相反，大学要靠他们的名字做招牌。毕竟，打场开唱，好歹总要有个把角儿撑场。虽说如今大学行政化登峰造极，头头脑脑们占据着有利地形，公车公房，福禄齐全，但若无几位名家驻店，终究还是心虚。再说，就他们那些货色，这场子也不成其为学府呀！职是之故，即便是为了自家利益起见，他们也多不致于怠慢他们。这后面的他们呢，也有明白人，对“互利双赢”的道道儿心里头像明镜儿似的。

食利型教授的情形就不同了。就学术而言，他们多半本事不大，侥幸混进来，走关系安插进来，或者，靠诸如“留校”这类行政渠道赖了下来。教书不怎么样，研究亦无所以然，只好靠学校的名头吃饭了。据此位置，得享名校庇荫，名声、福利和荣誉，多多少少，都会沾溉一点。不少青年不谙世故，直奔名校而来，却纳闷此辈师道不彰，学问平庸，甚至连个做派也无，进而不免喟叹：“自古名家皆成虚，抚剑一长歌，东望意如何。”朋友，这就叫单纯，这就叫幼稚，这就叫不明所以了。其实，他们哪里知道，这食利型教授所得还不止于此呢！这不，各种学会，纷纷杂杂，各有“会长单位”、“副会长单位”，基本落实在名校。于是，原本平平的他们，也得以头上戴个这长那长的帽子。就像媒体多眷顾名校，同样给予原本平平的他们以额外的闪光灯一般。局外人要么嫉恨，只怪世人势利；要么使劲儿往里挤，渴望幸分一杯羹。一旦成功，感慨哪里都打枪，响声儿可不一样。过去，占据有利地形的平庸之辈多会设法拦挡外面要进来的人，如今门儿开了缝，就数他们最烦恼，可忘了挤进来的角儿里头也有许多同路人呢！

其中一些人，为数不多，面对实力型教授，也不是不知心虚。至少，一开始心虚。但是，多元社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哼，妾身学问比不过你，可我“能屈能伸”，抱书记的大腿还不行？我多拉关系，吃吃喝喝还不行？我曲线救国，占个行政位置还不行？于是，宫腰饿损，横笛三弄，不亦乐乎，欹欤盛哉。于是，我们看到，当今中国高校，一大批这样的教授如鱼得水，登堂入室，风风光光里，营造着平庸的恶和恶的平庸。

本文一开头曾说，哪怕店家为了自利，也不致怠慢实力型教授，这说的是攘让有据、各知进退的情形。老和尚说“你是一坨屎”，苏大才子回应“你是一尊佛”，要求双方旗鼓相当，才能立分高下。否则，岂不以对骂始，而以打斗终。实力型教授自忖老子凭本事吃饭，往往强项。其中一些，以自我边缘求保独立，“你荣华，你富贵，我自关门睡”。可是，既然大学不是哪家的，而是国家的，它们才不怕你，整你没商量。强项固然异类，自甘边缘也不行。因此，要是不走运，碰上了笔者曾经遭遇到的恶霸书记及其扶植的傀儡接班人，典型的平庸之辈，那就只好自认倒霉了。实际上，国朝大学，基本上都为这种“书记”把持着，其奈也何？难怪混得最好的，就是最早明白“大家一起混”原理的呢！也就难怪，北大清华两大名校，其势泱泱，脸红脖子粗，可“1949”以后，一甲子飞逝，却无一能够养育出哪怕是一位大师级实力型人物呢！

说到底，不论哪路子教授，在书记们眼中，都是打工的。这才是一切问题的症结所在。不过，要问他们何以如此倨蛮，翻云覆雨，朋友，那你就是真的装嫩，而不免于愣了。

2011年6月7日于清华无斋

[1] 此处以及下面的引文，参详高文宣：“两地金银花——母亲十年祭”，载《领导者》总第43期，页170－176，引文见页172。

[2] 在“我们难民”这篇叙论中，阿伦特喟言，对于犹太难民来说，“历史不再是一本合着的书，政治也不再是异教徒们的特权。他们知道犹太人在欧洲成为难民之后，不久就该轮到大多数欧洲民族了。被从一国赶到另一国的难民成了各民族的先锋。”当代意大利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就此指出，难民显然是边缘人物，把传统民族国家的“国家－民族－地域”这一旧的三位一体分裂开来了，因而反倒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政治史上的核心人物。思想若想胜任自己的职责，一种未来的全新的任务，就必须坚决、毫无保留地放弃我们迄今用来再现政治主题的那些基本概念（如“人民”），“并从难民这个唯一的人物开始重新建设我们的政治哲学。”参详【意】吉奥乔·阿甘本：“在人权之外”，陈永国译，载见汪民安主编《生产》第7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页41－45。

寅时·梦乡

卯时·愿乡

梦醒时分，梦常常化作愿。或怅然，或憬然，或愀然。可能怔忡，也许亢奋，说不定谵妄。梦无疆，愿有限，思无涯。它们一起放飞的是对于未来的祈祷，还有，一份梦境为幻的侥幸。未来虽无定论，却似乎早有定数。

于是，自此刻起步吧，愿景可能就是远景。

不过，世事翻覆，纵惊云急雨，休轻诉。

天亮了……

存在的花絮，或者，祝福祖国

场 景

它是空间，承载着事件。它是时间，蕴藏了记忆。它是世间，集时空大全，上演生死轮回。它是幽冥之所，却众生喧哗，亘古不息。瞧！众神起舞呢，取魅众生，惑魅众生……

是呀，一切存在过的，终将不复存在，因为都化作它的质料，层累地展示，唯剩它无始无终。多少回行将沉沦，却又起死回生，为存在守夜，落花无声。要不是有它，哪里还有什么关山皓月，秋老霜风，“黄昏院落莺声晚”。而一切的挣扎和挣扎着的一切，居然最终都是为了它，也只好归结于它。——要不，笑吧，或者，哭吧，又或，歌吧！

它静观，可能，拈花微笑。它默祷，也许，为所有的无谓伤怀。它抚心，仿佛，晨朝夜半之际总是猛然惊醒。它终究说不出话来，一定，是因为无话可说。

是啊，所有的场景都是现场，置身场景之中即为在场，而积累并分享了共时性。历史。精神现象。无所不在。我即故事，作者已死。

毕竟，人类是一种此岸性存在，决定了任何对于自身未来进行全面塑造的努力，倘若不是一种末世论的别有用心，那么，都将是一厢情愿。因而，将超越意识紧系于生存意识，便是通达彼岸的桥梁，假如彼岸是可欲的话。此时此刻，场景永远同时就是现场，一种关于人类不过是苦难共同体的自我申说的伟大欣悦。

中国，一个大背景；或者，大背景下的中国。

记 忆

记忆，一个地方性的精神现象学概念，一种隐喻的启蒙。它营造了一种入定状态，为的恰恰是不要让精神陷入休眠。

记忆构成了人的本质，因而，除开历史性，就没有什么真正的人性。同时，记忆表明我们是有死性的物种，人间的一切，特别是它的至高至妙，原不过在打理生死。回答生，回应死，回溯生死的缘由，也就是生死，生死一体，原无分界线。它们寄居于世间，世间是生死场的别名，而本质在于时间，却又无始无终。是呀，时间，通常意味着伟大的瞬间，串联了一切。留下的，原不过恨与爱。生死一统于爱，记忆是橙色。生死交缠于恨，记忆和人生一起堕入黑暗。

梳理记忆，其实是在打扫人性，把性命安放在那个叫做历史的基座上，为的是当下，而寄望于未来。梳理中国的记忆，我们始得看清自己的居所，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而有望登堂入室，云层便撕开了一线缝隙，让灿烂阳光照耀厅堂和林苑。如此这般，生对得住死，死不枉生，生死熨帖，便为至福。

这母邦，永福之地，百年孤独，一个半世纪的故事，千万年的传奇！

事 件

世界由事件组成，事件是人生项链的串珠。事件而秉具事件性，如同存在之具有存在性，人间获得了人间性，命运享受着命运性，思想发育出思想性。

具有事件性的事件是时代的索引，承载着集体记忆与共同命运。循此以往，按图索骥，我们庶几乎能够拼出地图，还原真相，甚至，给出一个公道。具有事件性的事件，总在提供着某种可能性，进而，向生活提示了无限可能性。正是一个个充盈事件性的事件，标示了世间，让时间跳跃，打破了夜与昼的僵持，在此岸与彼岸间暗度陈仓。无事件的世界不可能为真，从而不具有实践性，而一个排斥行动的世界意味着非人性，不适合居住。

事件，山阴道上的一个行吟诗人。

“中国”是一连串的事件，“现代中国”是一个具有事件性的事件，而表诸一百七十年的秉具实践性的实践。在它的背后，五千年的隐忍，一万年太久，叫做场景。

语 词

语词，时代的传记。

语词陈述人世，表达思想，编织了世界，同时遮蔽着世界，而形成了生活与意义的篱栅，营造了此岸与彼岸，但却在消隐意义之际反倒赋予了意义，正像它遮蔽着世界却将世界和盘托出。因而，一个语词就是一种对于存在的接纳仪式，或者，一种创世祝圣过程，最终，它必定是一种祭奠仪式。

天地人鬼，表明了精神的浩瀚与心灵的缥缈，正是语词的创造。我思故我在，斗转星移；我用此种语词运思我才真在，地老天荒。一如爱拒绝思，不屑于思，也无须思，非因思而爱，却因爱而思，爱引导着人类，思却常常毁灭了爱。

因而，梳理语词，实在讲述精神的旅程，反思心灵的恨与爱，看看我们栖居的这方水土的赤橙蓝绿；梳理晚近三十年的汉语轨迹，抖搂出的是中国人的故事，他们的希望与失望，他们的忧伤与欣悦，他们的坚忍不拔与听天由命，他们的命和运。

什么他们不他们？是……我 ……们…… ！

商 谈

全体公民的和平共处以公共空间为凭，诉诸公共理性，导向公民团结，而以商谈为径。永久和平的人间愿景同样须要破解国族自助体系的迷思，在体恤同类冷暖的设身处地中，力臻各美其美，求解美美与共，而以商谈之舟摆渡人世苦海。灵肉的冲突与身心的调和，神俗之间的和解与合德，同样须要诉诸商谈，即在心灵开放状态下对于人意和天命的自我理解与不懈践履。

因此，商谈而非隔绝，更非武力相向，意味着面对，要求讲理，而造就出灯灯相映的精神长旅与普世同情的浩瀚心性。面对，就是直视差异，正视冲突，坦荡省观人性的幽冥；讲理，就是求真理，讲道理，不回避情理，而照映于法理，最终一体涵养于永恒高渺之天理；灯灯相映意味着差异就是启发，人性的幽冥正是相互启明的契机，而这就是同情，也就是解放和自由。漫漫生命逆旅中，不是别的，是它们，也只可能是它们，并且正是它们，滋润着我们干涸的心田。

哦，要说话，要发声，人是会说话的物种，哪怕“君子作歌，维以告哀”。

2010年7月酷暑中于清华无斋

梨洲先生

1622年，黄宗羲13岁，在乡参加童子试，落榜。1630年，21岁，应乡试，又落榜。六年后，再考，仍然落第。此时已有文名，与仲弟宗炎、伯弟宗会，儒林合称“东浙三黄”。

1639年，年届30，再试，复落第。两年后，梨洲奋力一搏，结果依然如故。这是明代最后一次乡试，是他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功名而拼力于科举。两年后，清兵入关，崇祯景山自缢，明亡。

此后十年间，梨洲脱党人为游侠，置兴亡之际，九死一生，而著述不辍，终成一代思想大家，吾国文明中罕有之品格者。

1690年，时年八十有一，清祚已稳。康熙咨问海内有博学洽闻、文章尔雅可备顾问者，徐乾学对：“以臣所知，止有浙江黄宗羲学问渊博，行年八十，犹手不释卷。”

任公激赏梨洲之学，于其苦心孤志，犹所感怀，尝喟“凡豪杰之士，往往反抗时代潮流，终身挫折而不悔”。此间曲折，正如后世史家所论，盖正有此挫折之处境，始有其创辟之见；不顾处境之艰虞而持此创辟之见，正梨洲之所以异于常人也！

晨起，诵《明夷待访录》，信然。悬想其事，遥体其情，近看平庸之辈指手画脚、跳梁小丑卖身投靠，特草短文，期于古圣先贤人格中汲取精神力量，并示崇仰之情与快乐生活之志也！

毕竟，什么也挡不住“兴亡”二字。

2012年3月11日于清华无斋

儒在苍生

梁漱溟先生不是书斋型的学究，亦非耽溺于玄理的空想家。不是书斋型的学究，故一生勤思不辍，虽神驰八极，而孜孜致力的是迫在眉睫的“中国问题”，一切心思均围着它打转，积劳积慧；并非一味耽溺于玄理，故交游政学两界，奔走大地，期期于以身说法，身体力行，以裨益于“救国建国”。论学思，论行宜，二十世纪的激越幕景下，梁先生均为特立独行者。这不，事过境迁，晚年叙往，老先生以“过来人”的亲历亲闻，向后人展示了一幅幅真切的历史。细数源流，化绚烂为平淡；娓娓声中，将风云归于掌故。其所留于后人者，岂止是浩叹！其之启发遐思者，更且超越了具体时空。《吾曹不出如苍生何》，今春外研社重力推出的梁先生晚年口述，所予后辈读者的印象，正是这一苍茫画卷。

先说梁先生的学思。自青年以迄暮晚，梁先生从来不以学者自期，也从来不曾着意于建构什么体系性理论。以其着力最著之乡建理论和比较文化为例，均非“为赋新诗强作愁”。毋宁，世上有苦难，心中存问题，笔下生风云。在他看来，纸面上染苍染黄易，行动中践履理想难。因而，其所著文，有感而发，激越于时代，并希望有所进益于时代。当其时，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朋友，一言以蔽之，是一场“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嘛！而且，一脉绵延，它至今人在途中，尚未最终水落石出呢！处此关节，自革命、君宪，到乡建、共和，而终归于宪政民主，梁先生的思绪随时代而流转，又独立于时代，时刻保持着对于时代的批判性反思，在予时代以开放性省思过程中，参与这个时代，并塑造着这个时代，而高自标立了一脉学统，也就是道统，而实际超前引领着这个时代。因此，才会青年立志，弃教职，奔乡村，自眼前的乡村建设谋长远之中国建设。才会有中年自觉，奔走于国、共之间，却绝不依附于任何势力。也才有后来突然爆发的“廷争面折”，而展现出一代儒生之凛然节操。说是“突然爆发”，可事后回视，因有半个多世纪的距离为凭，梳理脉络，其间之不期然实为有以然，更蕴藏着之所以然，早已是机理昭然！因此，举世滔滔之际，梁先生慨陈“今天我们应当如何评价孔子？”，明为文化中国的始祖讨说法，实替当下众生要活法，昭示的还是缱绻于人生与人心，以天下为己任的直道而已！

也就因此，据本书记载，梁先生在与友人的对谈中自述，其之教学，力避只在讲堂上传授知识，毋宁，“我做教师是要与青年为友，在人生的道路上与青年为友，就是相互帮助，走人生的道路”。后世之人，曾以“他独能生命化了孔子”为结，总述老人的师道，赞美其生命形态，可谓触摸到了老人家的心思，而全盘道出其忧思。其实，古往今来，但凡开宗立派的大贤大德，莫不如此，非以六经敲门的书蠹所能理会。循此理路，不难理解，为何梁先生向访谈者坦言，他对于一位先辈名士的评价不高，盖因他不是一个“投身到社会里头去”，“一个能够为苦难的局面来尽心尽力的人”。毋宁，至多是一介风月之中的旧式文人。与此相反，梁先生自述一家父子两代“都崇拜梁任公”，直认“救中国非梁启超不可”。夫子教训：“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可梁先生一生直声，不避刀锋，风骨嶙峋，真正是千万人吾往矣，则其臧否立现，自有源流存焉！进而言之，惺惺相惜，盖因他们同受儒门传统熏染，早将“天下己任”化为灵魂。故尔，观世变而怀不忍，悯苍生遂投袂奋起。仁智激荡之下，亦狷亦狂；儒释一体之中，遂心出处。而综观其生命形态，还是痴心希望于反躬自省中，一点一滴，践履一己的感悟，于改善社会与人生中，凭一己奔走感化大地。

再说梁先生的交游。梁先生自述早年醉心革命，参加同盟会，“玩了炸弹和手枪的把戏”。稍后倾心君宪，复又坚认唯有议会民主才能救国。失望之余，经过将近十年的长期精神危机，“穷元决疑”，暂安身心，由佛归儒，从此安身立命，“人生问题”遂有答案。三十五岁之后，学思渐熟，对于中国政治与宪政民主等一系列问题遂有定见，决心从事乡村建设，而于“中国问题”找到途径。循此思旅，梁先生的交游横跨政学，贯通长幼，连接朝野，缘结新旧，所谓夫子之“急急惶惶”，约莫如此吧！

这里，有意思的倒不是那些大是大非的时代壮剧，而是梁先生所见证的人际交往的平常琐细，反倒更见人情之常，而略窥时代烙于人性之迹，令人一唱三叹。比如，青年梁漱溟撰“穷元决疑论”，一文既出，多方关注，梁任公居然携林宰平先生以及长子思成等一行四人，屈驾梁宅，谈佛论理，一顷心愫。其实，梁先生的人生起步，概多得力于先辈的慧识。上述“穷元决疑论”发表后，梁先生倚文自荐，往访蔡元培先生。蔡先生慧眼识俊，当即邀聘25岁的梁漱溟任教北大，讲授印度哲学。于是，才有了后来的七年北大粉笔生涯，亲历“五四”，并埋伏了与“伟大领袖”超逾半个世纪的悲剧性交集。

说起与毛泽东等共产党人的交往，这部口述文献多有记载。如北大同事李大钊和陈独秀，后来的两位共产党创始者，均为不世出之人。可作为北大同事，却各逞其性，瑕瑜互见。陈独秀一峰独秀，脾气大，爱骂人，“时常不太讲礼貌”，属于典型的血脉贲张、口无遮拦、天不怕地不怕的皖籍文士。梁先生回忆，教授会上，作为文科学长的他常常当面责骂理科学长、法科学长，虽说以致“大家都怕他”，可能，结果也都恨他吧？面对此等豪杰，连青年漱溟也“躲着他”呢！另一方面，李大钊看似平和，实则激烈，平时洵洵蔼蔼，属于未爆发的火山，一旦时潮激荡，心潮翻滚，血潮汹涌，顿时滔滔。梁公描述：“实际上这个人很激烈。他有时候领导着学生到街上去游行，那你看他就不同了，他像疯狂一样，很厉害。”至于高岗，曾经的“东北王”，一度驻镇关外，手拥重兵，自发货币。新政权甫立旬月，梁公往访东北，当即预感，“我以为这个事情不太好办”，或者说，“公必有祸矣”，却也未料到，此君后来奉调入京，竟然不久就一命呜呼了。这次第，留下几许悬疑，复添多少喟叹，而为大变革时代之诡谲澎湃，再加一则人身证据罢了。

当年国共争天下，属于“主义”之争讲不通，谁也不服谁，于是兵戎相见，拿盒子炮为“主义”张本，各展其力，各伸其理。因而，都还谨慎，都还谦虚，都还尽量笼络四方。这不，梁漱溟参与发起民盟，标立第三方，老蒋于是拉近乎，“漱溟兄”长“漱溟兄”短的，虚不虚不论，倒还有些旧范儿。就像毛润之虽然身居僻壤洞穴，而志在天下，同庚北大老人来访，也是“满面笑容”，劈头开口就是“您是老前辈啦”。既在探路，亦示尊意，于家长里短中通达正题，通情达理嘛！哪像日后位尊九五之目空一切、蛮不讲理呢！这些细节，在晚年梁公道来，波澜不惊，还原了一个真实的历史场景，可吾辈后人展卷惊心，就不免遐想联翩了。

总括来看，无论致思还是交游，一生一世，梁漱溟先生均秉救世之心，守独立精神，持悲悯情怀，以天下苍生为念，真所谓儒在苍生矣！由此，他的哲学与人生打成一片，知行合一，为我们演绎了一帧“最后的儒家”之绝世图景。所以季羡林先生喟言：“我佩服的人，文的是梁漱溟，武的是彭德怀。”本书既为梁先生晚年口述，则访者有心，幸为后人留下一份珍贵史料，万事遂如面前。编者用心，透过轻声慢语，重现百年时代风云。特别是书后附赠的光盘，节选了当年访谈录音，后世之人由此得以亲炙逝者心声，那遗世绝响遂成空谷足音。读者会心，重重往事心底过，万千兴衰在目前，则逝水年华原来都是人迹。除开本书，责任编辑吴浩君还一鼓作气刊行了梁先生的另一份晚年口述《这个世界会好吗？》（中英文对照），早已洛阳纸贵。天下读书人一册在手，当感念吴君有心有志，出力出汗，功莫大焉！

末了顺说一句，两份梁先生晚年口述，均为美国汉学家艾恺（Guy Salvatore Alitto）先生笔录，而国人未有如此用力者。虽号复兴儒学，却赖汉学家有心费力，才为我们保存下如此珍贵的心迹，遂又令人于喟然百年世变之外，不得不再生一重感慨矣！

2011年3月23日于清华无斋

星星寸寸

莫顿·怀特（Morton G. White）曾任哈佛哲学系主任，1950年代初期，余英时先生攻读博士学位时选修过他的历史哲学课程。怀特教授是以赛亚·柏林的好友，因为他在课堂上的介绍，后者对于柏林的思想史研究发生了极大兴味，自述“从此收集了柏林的一切著作，一再反复研读”。柏林的多数作品都是晚年在朋友的帮助下，始得陆续整理问世，其中，“小友”亨利·哈代著力尤巨。在1950年代初期，余先生读书之际，柏林虽说已然名头不小，但尚无多少正式刊行的作品。

话说1978年，国门甫开，余英时先生作为美国汉史研究小组成员回国访问，在俞平伯先生寓所与钱锺书等人叙谈，言及马克思的浪漫史，余先生记述，“钱锺书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淘气”。原来，马克思夫人燕妮家境优渥，下嫁老马时，娘家将女仆Lenchen Demuth 随侍过门。几年后，马克思陈仓暗度，和她生下一名私生女。此事无论老马生前身后，均掩映极严，以至于恩格斯不惜代朋友受过，结果还是欲盖弥彰。余先生推论，钱先生在牛津和柏林差不多同时，也许读过后者的《马克思传》，故而知悉革命导师的风流情事，从不奉老马为圣人。

柏林于1928年入读牛津圣体学院，此前一年春天，他先是参加巴尼奥尔学院考试，结果不仅没有拿到奖学金，连入学资格亦无。几周后，参加圣体学院考试，顺利过关，这才有了这位后来的牛津名人。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古人的幽思道出的却是普世规律。1932年10月，毕业不过几个月，除开在牛津学生刊物上发表过一些乐评和书评外，这位尚无任何作品亦无任何教学经历的青年，依靠老师的有力推荐和朋友的帮助，居然在新学院谋得一份教职。更神的是，这位23岁青年，不满新学院死气沉沉，仅仅一个月后，竟然转会全灵学院，于1933年1月到任执教，从此踏上学术的一马平川。此后五年，主要是1935年之后，这位犹太奇才全身心投入《马克思传》的写作，并于1939年二战爆发的当口，列入“荷姆大学文库”中刊行。右翼评论说作者忘记了老马作为“希伯来先知”的一面，左翼的《工人日报》则讥讽此书较诸资产阶级平常制造的那些反动垃圾来，倒要高明许多。

这边厢，钱先生1935年膺英庚款留学牛津，获颁文学士后，转赴巴黎，于对日抗战前夕自法归国。《槐聚诗存》所收“巴黎归国”，咏叹“置家枉夺买书钱，明发沧波望渺然”，心情颇见悲凉，是钱先生少数出口不曾用典的平常句子。此时，距离这部“资产阶级作品”问世，尚有两年。因此，恐怕他未曾读过，甚至不曾知悉一个无名之辈正在撰著的“名人传记”。博闻强识、读遍天下书如锺书先生，何需借道柏林呢！再说，马克思有一个私生女，那时节，无论在英国还是在德国，好像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了，料想也不会是传记作者钩沉的重点。

要说什么秘密，对于我们这一辈曾经生长于红朝愚民铁桶中的青年，才真恰切呢！岂止如此，仅仅三十年前，直到1980年至1981年间，距离余英时先生和俞、钱二位前辈在北京三里河叙谈两三年之后，中央电视台播放一部东德拍摄的电视剧《青年马克思》，兀然间青年小马搂住燕妮大妹子就亲，亲后就往床上搬的镜头，直让我们这批“恢复高考后”有幸接受高等教育的“天之骄子”们目瞪口呆呢！那怵然，那震撼，如同身体过电，一霎间天地为开；沉睡已久、习惯于懵懂的人性，如春雷乍响，随后是疾风掠天，暴雨如注。再往前，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里的芭蕾场景，玉山半倒，大腿群飞，顶多让人想入非非，外加好梦连连。而这一回不同，端的不同，如神若圣的革命导师亲自上阵示范，这便真是启蒙了。本来，马克思是人，激荡无羁，神驰八极，闹出点儿动静，太正常了。朋友，马克思主义就是人学嘛，而人就是人，谁也无权浪费人的生命，任何体制也不能糟蹋人的生活。一部电视剧中的几秒钟的镜头，居然引发出如此最为直接而生动的“思想后果”，想那异国他乡，同处红朝铁桶，无论是编剧还是演员，可能都未曾料及吧！

呜呼，斗转星移！

上述《诗存》，录1989年古律一首，最为撼魂，好像也可以用来描述此番亿万青年的心路历程。诗中，耄耋老翁，颈联低号：“星星未熄焚余火，寸寸难燃溺后灰。”

今日春好，无扬尘，有阳光，读中华书局新版《余英时访谈录》，因作此文，满足一下小小的“考据癖”，以志“星星寸寸”也。

2012年4月9日于清华无斋

学问如诗

十九世纪以还，逐渐建制化的学科分际，历时不过百来年，于二十世纪晚期再遭颠覆。“问题导向”型的致思方式导致学科的森严壁垒瓦解，科际整合再度登台。一如人世间之分分合合，它们打理的依然是世事，回应的还是心事。

譬如，晚近的法律哲学出现了政治哲学化的趋势，纯粹法学的规范主义学科取向日益沦落，其狭隘、单薄与日益技术化，不敷法律哲学致思公义、铺排意义秩序的旨趣，无法对于时代的仓惶和失落所昭示的意义世界的溃败，做出满意的回应。就普通法世界来说，虽然中经哈特式的复兴，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反倒是政治哲学的理论性运思和宏大视野，救济了法哲学的局促与过度技术化，演绎出德沃金式的法哲学来，因而一脉婉转，流承不息。

然而，政治哲学对于诸如政体、公义、民主与共和的学理性研讨与制度性设计，若要真正嵌入自己的时代，则非紧紧扣住特定的社会文化不可。大而化之的普世性论述，基本的原理原则，早已被古典政治经济学讲明了，道尽了，说透了，哪里还用得着后人喋喋不休。实际上，晚近百多年来人人奋力以求的，不过是将凡此原理原则现实化，让理念找到自己的肉身，所谓认识世界的同时并改造世界。因此，政治哲学的社会哲学化，遂为政治哲学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瞧，哈贝马斯老的皇皇著述，甚至于福柯们的颠三倒四，更不用提早期法兰克福学派的衮衮诸公了，哪一个不是练就社会哲学十八般武功的政治哲学家，深谙政治哲学三味的社会理论重镇。那文明忧思，其实是现实的焦虑呢！

可是，德性世界总不是社会文化能够化约的，一如政体安排无法取替文化的自我阐释力量。文化积淀为生活方式，这力量便藏于人心，人心才是最难对付的。所谓“嚣嚣嚷嚷世事，曲曲弯弯人心”。但是，人心也不是全然深不可测。既然人人都有一颗红亮的心，那么，将心比心，以心换心，就能体贴人心，进而认识人心了。本来嘛，人心并非不同于其他动物的心，其间几希者，道义德性也。老马的“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固然没错，“我思故我在”更是一种片面深刻，可不论社会与意识，抑或存在与心智，道义和德性总是它们的组成部分，也是构成意义秩序的核心，而使得人间恰为人间。古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性也。梁漱溟先生慨言老中国人“向上之心强，相与之心厚”，亦性也。正如“星辰与浩空，道义与良知”，其实表述的是一种人心与天德的合一，何分东西，遑论古今。因而，要想把社会及其理路厘清，“道问学”的同时尚须“尊德性”，便是登高自卑，顺流而下，顺理而成章。于是，社会哲学更进一层，不免道德哲学化了。

然而，老天爷，道义德性又是天底下顶顶虚空缥缈之物嘛！晴空白日里，没见那爷在叫嚣，不止一位、也不止一次在叫嚣：良心值几个钱？！再说了，成王败寇，谁会管光环后面的黑暗，否则，怎么满大街都在艳羡“成功者”，牵只名犬装阔太呢！还有，公说公理，婆说婆理，相对主义与虚无主义本来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副产品。文化不同，当然价值有别，强求一律才是最大罪恶。是的，正如变是永恒的不变，差异恰恰是具有普遍人性的人世的铁律，否认文化的多元性，等于否认人类的存在以差异性为表达的前提。这个世界上没人敢说哪个文化最好，但却无妨嚷嚷最喜欢哪个文化。安居于自己最为喜欢的文化中，就是天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于是，道德哲学一转身，文化哲学化了。

可是，同为两足站立行走、善言语、喜流泪、敢撒谎的人类，一种灵长类杂食动物，其性情心理、道义德性，真的如此轩轾吗？知情意，染色体，性激素，DNA，一氧化氮，二氧化碳，三聚氰氨，这些才是我们分享着的共性，也才是冥冥中的决定性力量。——“人啊，人”，八十年代伤痕文学潮中诞生的一部小说的名字，此时此刻，倒是恰恰可以用作对于万物之灵的人类原来却不过如此的“结构功能”的哀鸣。于是乎，原本信心满满的文化的人，在此赤身裸体，还原成为生物的人，一具骨架上的血肉之躯。——嘿，原来我们辛勤做爱，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爱情的见证，吭哧吭哧，那叫做“打铃”或者“蜜糖”的，本是睾丸激素派来的种族主义打手，一个正处级奸商。如此这般，文化哲学获秉了科学哲学的品性，白种黄种黑种，大家一起颜面尽失。

问题是，要是人世间的一切如此单纯，哪里会有那么多的恨爱情仇。豪放一把，“洒家命是你的”；婉约一回，愁肠百结，“奴不想活了”。再说了，许多事情是“测不准”的，“宇称守恒”据说像“五四”时的妇德，如今也守不住了。你黑，黑洞比你还黑；你狠，老子一滴精子里有千军万马。乖乖，信誓旦旦的科学，原来接近教义呢！……这叫做科学哲学的，不过是诗化哲学甚至政治神学罢了，蒙谁呢！

朋友，总括起来，其情其景，连缀的是这样一种连环套：法律哲学政治哲学化了，政治哲学社会哲学化了，社会哲学道德哲学化了，道德哲学文化哲学化了，文化哲学科学哲学化了，科学哲学诗化哲学化了，诗化哲学呢，只好瞎蒙了。这便是晚近几十年来，学科分际的打打闹闹，一个后学科时代的悲喜交加。

而今当前眼目下，好像法律哲学也写得如诗了，也不妨如诗。真要是如诗如歌，如泣如诉，那法律可就是人情，或者，更接近人情，蔚为人生的活法，将那刻薄寡恩的法律DNA之类的揉碎了，丢却。

噫，人生如麻，学问如诗！

2008年12月11日于无斋

我家书桌在天地间

少年读书，没有书桌，也无所谓书桌。课桌是书桌，饭桌也是书桌。木床苇席为凭，翘起二郎腿，仰读，天便是书桌。石板草地撑持，双手托腮，俯读，地便是书桌。那铅字行行，如帆影片片，引领来一个个世界。四角都已翻卷、少字缺页的纸册，反倒勾引起遐想联翩，心比天大，天地藏在心中。

青年读书，有书桌，也很在意书桌。立坐桌前，屏神敛息，倾听今人心声，猜详古人烦恼，将一己之忧思遣送于自家之幽思，神游冥想中，贫寒云乎哉。以桌为城，拥书作兵，咫尺便是天涯，我读故我在，时间始自当下。也曾红袖添香，风雨更阑夜，书桌护我，不叫觅封侯。也曾壮怀激烈，阑干拍遍，原是书桌造孽，纸上人生。

中年读书，方知书本是书，书本也不是书；始觉世道是书，人心更是书；才懂书桌盛书，书馆也盛书，满天满地都盛书。膝上翻读，相对两悦，管他头顶云卷云舒；卧榻斜倚，醉眼沉眠，知我者，杜康与书也，且由人来人往。留花不住任花飞，有书就好，心事如云随流水；天涯路远无由寄，且置桌上，留待月明探遗编。论得失，忧患大，问荣枯，是非多，但看夕阳接朝阳，做个教书匠，读书销平生。

老年读书，又将会是何种光景，哪里知道。夫子说得好，未知生，焉知死。这个星球上，死生来去匆匆，恒旧又恒新，每个人得享一次，只能徐徐知之。如此，与其急急探明，不如留待岁月慢慢教会。书香灯影里，一卷在手，安享定在的宿命，消受渐悟的启明，岂非天造地设，还不赶快谢地谢天。

这天，是书；这地，是书。

这天，是书桌；这地，也是书桌。

哈，啊，我家书桌在天地间。

2008年11月26日于无斋

用法学发声

去年冬天，应邀到北航法学院就“三十年法制建设”做一次讲座。一位同学提问时感喟：“许教授”的讲座充盈人文理念，也似乎富于终极关怀，但不确知，“作为掌握着话语权的知识精英，你是否认为自己应当为下层人民说话？”而且，在这位同学看来，今日神州，诚信日丧，法律还能成为一种“有效的”或者“最有效的武器”吗？

这位同学的提问，有理性立场，有道义关怀，有社会心肠。本来，个人与社会之间保持一种开放理念，二者良性互动及其所蕴含和培养的道义感，是优秀的法律人不可缺失的优良心性与健全心智。这位学弟，提出这样的问题，说明对此有所思考，也有所用力，了不起。

我的答卷是：所谓“为下层人民说话”，例属所有秉持正义感、掌握一定话语权的知识分子都该做的，但不是每一个读书人天天都要做、天天都能做，或者，一辈子仅仅做的。一个普通人，如我辈教书匠，靠教书吃饭，赡老养小，不可能天天为“老百姓”、为“下层人民”去奔呼，姑不论自己作为老百姓，本身是否就属于“下层人民”，是否掌握了“话语权”。而且，学问各不同，术业有专攻，用功的形式、进路可能也会多所区别。譬如，在下是研究法理学的教授，处理的是所谓“比较抽象”的“理论问题”，因而，与“下层人民的生活”没有直接的关系，恰恰须要专心致志，甚至于两耳不闻窗外事，始望日积月累，窥得门径。如此这般，也就意味着不可能今天讨伐“黑窑主”，明天分析“溃坝”背后的权责关系，后天又为“乞丐”遭受城管殴打而鸣不平，大后天再为一些同学没有冬衣发动大家捐钱捐物，更不可能整天阶儿在媒体上有一搭儿没一搭儿，混个脸熟。虽然对于凡此世态人心，但凡稍有心肠，就不可能不牵肠挂肚，但是，毕竟无法专役于此，也是明摆着的事。此时此刻，纵有豪情似海，壮志如山，能管什么用。

否则，相信你是一个社会活动家，甚至可能是一个较好的社会活动家，一个优秀的公共知识分子或者有机知识分子，但却难恪一个法理学教授的职业使命，从而，也未必一定能够完成所自负的“知识分子”的基本担当。没有专业学识做支撑，以常识处理社会问题，在一般人员，或许无碍，但于“掌握了话语权”的公共知识分子而言，却可能“误导民众”，危乎殆哉。君不见，这几年借助赛博空间，舆论被迫渐开，可却出现了民粹化与寡头化相互强化之势，真正的精英话语反而失守，已然危及社会的健康发育与人民心智的成长，可见公共知识分子并未担负得起公共责任，而专业学识涵养不足，堪为原因之一。

如何梳理其间的紧张呢？心性有别，专业不同，自当采行不同进路。私忖，仅就法理学者而言，对于人间世态时刻怵惕，永怀同情之心，诚实而负责地研究、处理“中国问题”及其涉及的学术专题，而于研究中恒守公平正义理念，特别是秉具专业立场，运用一己学识，严防恶法害世，可能是一种较为不坏的效力方式，也是法理学者于职业生涯中时当自警的底线伦理。当今中国，一方面固然是社会良知发育不足，共和文明有待培育，社会共同体的政治之维不见成长；另一方面，举世嚣嚷，学府骚然，而埋首书斋焚膏继晷的纯粹学者又太稀缺了。因此，法理学者的这一取向，或者，一部分法理学者的取向，虽非最好，但却较好，也是可以肯定的。

实际上，当今中国，如果在一个极为宽泛的意义上使用法学家这一“知识分子”名号，审看各色法学从业人员，那么，不难看出，已然出现了四种类型的法学家或者法律家。第一类供职于权力核心层，专责意识形态发展与合法性论证；第二类从业于公权力部门，担当政策研究与技术工具职能，所谓层层设置的法规司、法规处与“公检法”内的“秀才们”，堪为其例；第三类位处权力之外，体制之内，专职于专业学术和自由思想；第四类与权力和体制均无挂搭，表见为“自由”时评人、撰稿人和“民间思想家”，成色斑驳，泥沙俱下，从文化保守主义、儒学复兴、“毛热”分子，到自由主义传教士、文化批评和“维权”人士、绿色环保、NGO成员，等等。法学家主要散落在前三个领域，尤以第二、三类型为多，其中又以第三类型为最。六百余所法学院，是为全球最大的法学教育规模和法学家职业社群，其心智的缤纷与心性的歧异，可想而知，因而，正需要上述关于法理学者的职业与志业担当及其分际的梳理，来善予措置，细予评判。

这位学弟将法律与诚信连缀一体，说明道义立场原是法律效力的内在资质之一，合法性牵缠于有效性，无需专业训育也能体认得到，而经受了专业训育，更是洞若观火。是的，在诚信日丧的今天，法律有用，或者，还是最为有效的“武器”吗？答案是：当然不太管用，甚至相当不管用，更非最为有效的“武器”。但是，这只是问题的一方面，还应当补充说明的是：虽然不是太管用，却还有用；虽然不是最为有效的“武器”，但却是一种较好的“武器”。而且，在可见的未来，随着中国社会文化转型日渐明朗，法律之治将会越来越管用，越来越有效，也是可以预期的。再说，即就是否属于“最为有效”的什么“武器”而言，也须分别情境，就事论事，不能一概而论。君不见，“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吗！就公民生活私域而言，“法律不入床笫”，例属通则。——那是什么地方？风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的地方嘛！因而，其用甚少，甚至根本无用。但就公共生活来看，民生关天，而民生系于国政，因而，民生与国政，恰恰均为法律的用武之地。问题在于，本当大显身手之处，却恰恰最不管用，说明法律、法学与法学家有待努力的空间巨大，一息尚存，就当奋斗不已。毕竟，建设中华文明的宪政秩序，使中国成为民主法治的惬意人间，是晚近中国社会历史转型早已申说的全体国民愿景，也是中国文明走向复兴的不二选项。既然如此，法律将会越来越“管用”，而且一定会“管用”起来，自是当下立断的。否则，一个明摆着的后果就是，大家都没法过日子，没法过好日子嘛！

至于说到“诚信”本身，我们知道，它是人类心性的一种道德状态。如果说礼仪是德性的优美，那么，不妨说，诚信是优美的德性。因而，是否诚信，多数时候例属道德衡量范畴。不过，当作为一种道德原则的“诚信”转化为民法基本原则，而落实为有关契约订立的“主观”要件时，它就不仅是一种道德要求，而且，同时成为一种法律规则了。违犯规则，自当领罚。由此，它们讲述了一个“出礼入刑”式的法律与道德休戚关联的故事。在此，虽然法律并未明训“诚实信用是一种公民美德”，然而，法律对于违犯“诚信”原则的制裁，实即标示了其为一种法律行为方式与道德心性的示范效应。就此而言，不妨说，优良的善法，就是诚实信用的护法。正像若想法律有效，首先必使法律获得实施，如欲恪尽所谓的“有法可依，有法必依”，立法者与执法者本身就须做出诚信的道德承诺。正是在此，普遍的有法不依，特别是公权力明火执仗的知法犯法，恰恰昭示了它们的道德虚伪和伦理瘫痪。如此一来，法律和诚信一起完蛋，不足为奇。而批判和反思这一法律困境，一个棘手而不可回避的当下“中国问题”，正属于法学家的职责所在。——从哪里下手“为下层人民说话”？朋友，请从此处起航。

因此，法学家供役于法学，托志于法学，其安身立命所凭恃的也是法学。用法学发声，非唯职业所系，亦且职业之命，更是自我道德进修的阶梯。可能，就在下而言，还是一种较为得心应手而比较惬意的方式，何乐而不为呢！

2009年8月24日于清华无斋

七月的寓言

清华大学法学院2009年夏季毕业典礼致辞

七月，是热烈的季节。

夏天盛极一时，让枝头果实饱满，“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时代是浓酒，你们便是那甘甜，让时代多一丝甘甜，是甘甜的命运。

我不想复述“任重道远”之类的豪迈，也不愿絮叨什么“前程远大”，更不会套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来蛊惑。毕竟，你们已不再青涩，也不该继续青涩。四年前或者七年前的拘谨小伙与纯情“MM”，历经“面试”、“求职”之类的磕碰，怕是早已提前告别了自己。虽然这些辞藻更为动听，似乎也更加令人陶醉，或者，更为“识时务”，但说多了其实反而遮蔽了生活的真实，而生活，包括你我在内的芸芸众生的生存故事，从来就不是，也不可能只是甘甜的浓酒。毕业在即，前路迢迢，如同女儿要出嫁，或者儿子将远行，身为老师，一如父母，此时此刻，别再遮遮掩掩，哪怕遭讽为婆婆妈妈，告诉儿女的，都应当是真心话。

恰恰相反，我的将要远行的学子们，生活本是一杯苦酒。苦难与幸福，偏颇与公义，人性的幽暗与倔犟的启明，总是如影随形，结伴而来。我们向往幸福，是因为幸福不是阳光与空气，天然本有，相反，常常不过是苦难的间隙，甚至向往本身就有可能制造苦难；我们追求公义，是因为不公不义充斥人间，让我们共同受难，而追求本身就说明公义不会自动降临人世，所以才会“为正义而斗争”，甚至于流血牺牲；我们渴望人性的启明，是因为深感于种种业障的羁绊，似乎大家一起遭受了人性的诅咒，因而要用爱心将刺刀折弯，而爱，正是爱，不是别的，“就是颤抖着的幸福”。

是啊，这个世界远不美好，一如人性天然存在缺陷；这个人世并不太平，就像自然本身即意味着阴晴圆缺。这不，仅仅几天前，北国边陲，兄弟阋墙，刹那间，184条鲜活性命遽归黄泉。为什么他们要遭此横逆？什么障眼法竟能让邻居反目成仇？日子真的非如此就过不下去了吗？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也一定要知道，因为“不知道”就会重蹈覆辙，让原本就并非只是甘甜的生活更多一丝苦涩。是的，苦涩，它们积少成多，就会叠加为苦难，而苦难，也正是苦难，我的祖国的苦难，逼着我们讨说法、要活法；逼着我们追索人间秩序的规则之治与人世生活的惬意图景，渴望人间多一丝甘甜，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可能，也正是因此，在我们这些疲惫的中年人眼中，你们总是甘甜，或者，寄托着我们对于甘甜的梦。就如同我们的父兄曾经将梦寄托于我们，你们将来又会将梦托付给儿女。一代又一代的梦，延绵着我们对于人性的坚韧证明。

因此，我要祝福你们，明理之子。用美丽的法语，不，用更为美丽的中文；用古老的拉丁文，不，用更为久远绵理亘的汉语文言。祝福你们，明理之子，每一个崭新的黎明，人世间的丝丝甘甜，你是人间七月天。

七月，是谦卑的季节。

夏日的枝头果实饱满，恰源于初春的萧瑟，而有赖于秋日的最后圆满。风吹来，千里清光依旧，捎带的是两千年的风沙；光拂面，活在珍贵的人间，头顶上分明依然是汉唐的太阳。

这七月的风与光啊，让我和你谦卑，也只能谦卑，而感念时代。

这个时代，八面来风，各是其是，激动不安，久受压抑的精神于是又有了滋长的缝隙，我们和你们，才一起经历了并正在经历着所谓思想的煎熬。亿万个体思想的煎熬，就是对于压制思想的思想的反抗，表明思想的自由与精神的独立，依然是永恒的命题，作为公民的我们无法逃避的难题。虽然你我都不再，也不愿，热血沸腾，但需要热血沸腾却缺乏沸腾的热血的时代，好像也就是顶没意思的时代，可能也是最为苍白的时代。因而，正是在此，可能，你我都感受到了某种贫乏与虚弱，教我如何不谦卑？！

这个时代，终于承认对于物质富足的追求不再为罪，曾经的壮怀激烈消歇于柴米油盐，吃饭穿衣的市民政治经济学远远胜过启蒙主义的宏大话语。但是，倘若“寡”与“均”的辩证在今天依然有效，而贫富悬殊终究也会使得财富本身失去安全，那么，面对今日中国社会的分裂与对立，学业所在，职业所系，就不能不想到那个叫做“分配正义”的词汇，而为公义的严重阙如，多少有点夜不能寐。于是，面对数千万挣扎于温饱线上的同胞，教我如何不谦卑？！

这个时代，对于“幸福”的演绎多元化。可幸福究竟是什么呢？如果幸福的内涵仅仅只是功利实效，却将人类心灵的精微感受、美妙梦想、怀旧情愫与田园渴盼通通放逐，那么，这样的幸福真的存在吗？我们又要这样的幸福做什么？“人诗意地栖居于大地”，那诗人的梦，为什么常常会在夜半入梦，而让我们辗转反侧，灵魂不得安息呢？放逐对于公共生活的批判性反思，消隐对于“良善生活”的政治追问，斩断有关政策、法律和国家的德性之维的自然法考察，而仅仅只是满足口腹之欲，的确是一种较不坏的人世生活，而终究不是理想与惬意的人间，可追寻这样的人间，本是我们的心愿啊！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教我如何不谦卑？！

这个时代，各色人等登台表演，在使我们为一切善良而潸然泪下的同时，也明白了制度与人性的种种丑恶。无论是“同命不同价”的荒唐所讲述的扭曲正义，还是耄耋老汉手捧宪法只身面对野蛮拆迁的隆隆机器，在给予我们作为人性的观察者机会的同时，进而要求我们是批判的制度建设者，而正是在此，我们都刚刚起步。一个起步者，面对祖国如山的难题，甚至丑恶，教我如何不谦卑？！

这个时代，强权经过繁复的合理化，摇身一变为不证自明的道德优越。“要么站在我们一边，要么成为我们的敌人”，此种昨日的虚骄、嚣张与狂妄，今日的世界图景，在在彰显了历经半个世纪而幸运培育的国际政治的彻底失败，实际上将人类推到了危险的边缘，说明中国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强大，或者，崛起。此时此刻，教我如何不谦卑？！

哦，原来，这个时代，我们的时代，降生于万马齐喑的阵痛，而此前的妊娠，居然是170年。曾几何时，那荷枪携弹的强盗，杀进堂奥，将曲水流觞变做屠场，将万园之园付之一炬。170年的等待，数代人的苦斗，才有了我们今天在此奢谈的安全，而安全仅仅是生存的前提，幸福的前奏，于是，教我如何不谦卑？！

因此，向历史脱帽吧！我们是时间之流中的过客，又是当下历史本身，因而，注定逃脱不了这历史的幽微深宅，只能背负起历史前行。向历史脱帽吧！什么民主法治，原来都不过是特定时间段落中的世道人心，过日子的法子，恰恰需要吾侪心手相连，将它们化转为亿万人民的生活方式，遮庇我们子子孙孙的庭院与花园。

有了这样的庭院与花园，我们当然依旧谦卑，但不再自卑；我们还有憧憬，但不会因梦醒神伤。

因为，上天，我已尽力，请降福大地！

七月，是憧憬的季节。

对于深秋绚烂的憧憬，常常联翩带出的却是严冬的战栗；对于春的渴望，于是不可遏止。可能，这是我们都曾有过的心路历程。

未来的中国，必将是文明昌盛之邦，人间惬意安居之所。我的祖国，不再是一道伤痕，而是五谷丰登的牧场。那里，如同诗人所咏，“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草原的天空，不可阻挡。劳动，正是亿万人两百年的辛劳，造就了天空与幸福，使理想之邦终于呈现在东方。我想象，那千千万万的劳动者行列中，必有无数熟悉的身影。明理之子，正是其中最为辛劳的一群。而秉持实践理性，蹈扬事功精神，涵养博雅情操，引领清逸风度，更重要的是，永远站在道义一边，是这群劳动者永远的丰采。

哦，明理之子，我将守望你！

未来的中国，伴随着文明的复兴，生活世界、规范世界与意义世界不再支离破碎，而终将联结一体，和谐不悖。中国文明积劳积慧，以对于自然和人性的原创性探索，拓展人类的视域，更以地方性生存经验，提供普世之思。今日的你，可能正是明日之思的发现者，也是生活意义的实践者，而始终不渝是人性的呵护者。中国的人生，必将因为精神而充实；中国的思想，必将因为实践而有力量；中国这片土地哟，必将因为知悉生命的幽微而珍爱生命，用一万次太阳的升落，催开石头的花。它们讲述的是一个共同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序言，早已在水木清华的如歌岁月，用青春写就。

哦，明理之子，我将为你欢欣！

未来的中国，不仅是富足的人间，还会是诗歌的国度，理性地审视一切，绝不等同于将浪漫与梦想驱逐。一切政制与法制，人间的规范，均会以、也必须以自由个体追寻理想生活为取舍。而在一切涉关人间秩序的公共事务上公开地运用自己的理性，归根结底，是对于仁爱、理智、信义与和平的含咏与追寻。从而，表现为和平场景下的生存斗争与尊严政治，彰显的将是“我们人民”的道德境界，中国文明的永久和平。建国门下，和平的长安大道，漫漫征程，是用人间的道理和情理铺就，靠法理与真理来捍卫，而通达天理的至高境界，却原来，她们都发育滋长于明理的殿堂。

哦，明理之子，我要守望我们自己，我要为我们自己而欢欣，在这人间七月的雨天！

你是人间七月天！

2009年7月13日

喜怒哀乐不劳代办

渝州“唱红”，神州诟议。一隅折腾，举国侧目。毕竟，动用公权力专美一种意识形态，力挺一种审美情趣，既与多元社会大相剌谬，也为众生喧哗的世俗时代所不取。其之叫嚣乎一时，时也；其之终归于音消响歇，势也。时势可造，时势弄人，时势终究会将造势者裹挟而去，雨打风吹，水流云散。在时代的嘈杂表象背后，历史理性沉潜无语，自有格致，如同上帝的手指。

众口滔滔，有人辩诬，指称层层下发的“红歌”曲目中也包含了“西方”歌曲，例如，苏联的歌曲。如同“唱读讲传”活动“推荐”的书目和人物，就不止于红歌嘹亮时代。

是的，指令“唱讲”的不仅有保尔·柯察金，还有爱因斯坦呢！可是，问题在于，运用公权，动用公币，施用公器，面对全民，指定阅读范围，圈定视觉时空，划定心灵游览的框框，隐含了公权可以规划人民的心智和心性的预设。它不只是“手指”，简直就是拳头。值此行政扩张时代，公权早已无孔不入，唯独心智和心性，一点点私隐之处，尚为个体保留，大家于是不致为国家和公权全盘吞噬，尚能有所腾挪，人世因此而值得留恋。可是，拳头所向，等于否定了一切自由意志及其选择的可能性。毕竟，人既为人，天生地养，禀赋自由意志，图的就是选择的自我实现。否则，等于视亿万众生为无力对己负责的未成年人，似乎只是一群不辨是非的弱智存在，须要公权这只看得见的手来调教与引导。经此蜕转，何为有益，哪些有害，早有定案，无须接受者经由一己身心判断，一切都已有人代为裁夺，我们只须也只能交出自己的感受、判断和选择。此时此刻，天啊，这日子还怎么过！

公权力在此秉具一种“灵魂工程师”式的自信和自负，高高在上，自诩教主，而将千千万万具体性灵当作未成年人，认作可以任意塑造的无知躯体。万千生灵，在此规划之中，不过是被塑造的对象，着黄为黄，染苍则苍，似乎无知无觉，任由打扮和裁制，只须配合着调整自己的表情即可。个体的差异和社会的自我发育，由此全然消隐无形，而口口声声的“人民”其实不过是人口统计表上的存在。指挥棒下，伴随着红歌起舞，人人露出经过培训、规范一致的微笑，发出事先划定、统一不二的音频，无痛无痒。其与铲豪强、诛异己、行民粹、刑讯逼供、营造政治恐怖的措置互为表里，指向的其实是单向、静滞、令行禁止的封闭社会，一种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昨日的景象，也是今日的阴影。

朋友，你说，长此以往，还有什么比它更为可怖之事？

它不是别的，就是全能主义的国家，也就是极权主义的政治实践！在此理念和实践之下，一旦连最为细微精妙而个性化的审美情趣也要干涉，要将它们一律规划到圈定的框框里，由此规训而发育出它所乐见的人格形态，那次第，还有什么心灵的自由舒展可言，还有什么对于个体的尊重和异见的容忍？当然没有，也不可能有。事实上，公权力为所欲为，不仅占领一切利益高地，还要垄断心灵，如此铺天盖地之下，你我早无自我选择的自由可言。而且，此时此刻，你真的还能指望有多少身心的安全吗？

什么书应当读，哪些歌可以唱，不劳公权代办。何时会哭，怎样才笑，喜怒哀乐，审美审丑，交由个人自家身心去感受，更无须公权指涉。如果说闹剧过后，须要汲取什么的话，那么，此间一隅的教训，正在于此。它们不是别的，实为二十世纪一再轮回出场的同种闹剧的教训，而且，这一闹剧又何尝不是神州大地亿万万人一起应当警怵、完全可能杀个回马枪的那种悲剧的前奏？！

悲剧常以闹剧开场，按照愚人节的套路上演，一开始好笑，云遮雾罩，最后变成浩劫。亿万万人措手不及，只好辗转沟壑。

2012年4月1日于清华无斋

盗亦有道

将“市场经济”与“强盗逻辑”对举，以证说市场经济的可欲与优越，乃至于正当与善，自是一种思路。不过，其之不免于下述两个谬误，从而至少在知识论上颠覆了自身，同样顺此思路暴露无遗。

其一，市场经济追求效率，依恃竞争，信奉的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丛林法则。所谓效率，说到底，就是最大可能地赚钱，在将利益最大化的同时，曲尽其妙地赋予它悦己而乐人的合法性，自信而又似乎他信的正当性。因而，赚钱还是赔本，赚则滔滔，赔则上吊，在市场经济眼中，皆为天则，悉由自取。公平竞争之下，你输了，上吊，活该！

朋友，这不是一种强盗逻辑，什么才是？所谓“巧取豪夺”，所谓“无商不奸”，难道真的只是抑商思维下的道德宣泄吗？

其二，此种二元并举的思路，以理想型市场经济为憧憬，却又误将憧憬当作现实，而多数时候，现实总是不敷理想，于是，遂以“那不是市场经济”或者“那不是市场经济的结果”，来回应一切有关市场经济弊端的解析，根本无视市场、市场经济作为人间物事，同样并非金刚不腐之身这一市场经济赖以立论的历史前提，在似乎抵挡了一切指责之际，反倒暴露了此种思路之独断性，特别是它在知识论上的欠诚实性。它让人不禁想起1980年代初期，面对“改革开放”后骤升的犯罪率，追本溯源，官方的答案是“西方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影响，旧社会遗留的封建残余思想”云云，全然无视社会本身的各种内在矛盾和人性的永恒堕落性质，才是真正的罪因这一“客观实在”，在似乎获得了圆满解释并证真了当下体制的完满无缺之际，以一叶障目的方式彻底放逐了真理，以及特别是追求真理的可能性。

其实，较诸垄断一切资源配置的集权统合经济，市场和市场经济的便益，众所周知，无须作此拙劣辩护。一个“斯密困境”，早已说明了一切。就此，也不妨说市场和市场经济秉具更多的正当与善。另一方面，正因为市场有缺陷，市场经济无法排解自身的强盗逻辑，所以才会有经济正义、社会正义、政治正义和法律正义登场，期求综合为治，于折中损益中庶几乎更加接近于公平正义。当今之世，原教旨主义式的市场经济早已不再，各种原本对立的纷繁要素于妥协中谋求一致性，就在于他们都绕不过公义这一关。无此禀赋，再好的理论演绎也挽救不了什么主义的必然衰败，其惨遭抛弃也就势所必然。前文说“公平竞争之下，你输了，上吊，活该！”，关键就在于“公平”二字，而公平总是稀缺物资，无分古今中外。于是，防范权力的专制和防范资本的专制，是并且永远是人类一刻也不可松懈之要务。否则，不啻前门拒虎，后门纳狼。逮至权力和市场联起手来，施行双重专制，那才真叫做个可怖呢！与其“强盗逻辑”长、“市场逻辑”短，还不如扪心自问为何市场和权力居然如此一拍即合恩恩爱爱如胶似漆，就好比絮絮叨叨什么中国为何出不了诺奖，不如直接面对“工科”天然倾向于集权专制主义这一蹊跷来得痛快。

毕竟，迄而至今，真正理想的政体和经体（polity and economy，借用邓文正先生的一个表述）均未问世。极权体制的社会主义经济和政治实验早告失败，贪婪的华尔街式市场经济亦且弊端重重，若在政治哲学立论，其弊其恶，毫不逊色于极权统合呢！君不见，正如一位经济学家所言，柏林墙倒塌之后的二十年里，以达沃斯为代表的一群自我任命的精英，通过金融游戏统治了全球经济，藉由权力从民众手中敛财，借助制造泡沫来掩盖自己的掠夺行径。置此情形之下，就中国语境立论，倘说通过讴歌市场经济以抵抗集权统合经济的反扑，包括抵制表现为“国进民退”的新型圈钱运动，固可理解，谅能同情；但若于知识论立言，径以上述二元并举立论，则沦于双重遮蔽矣！

至于说“市场经济就是法制经济”，没错，有理。但是，别忘了，它道出的恰恰不过就是“盗亦有道”罢了。

2011年10月30日于苏州

习惯法：彰显遭到遮蔽的生活意义

凸显“习惯法”的意义，在于彰显为法典化和现代化所遮蔽的人间秩序，接续断裂的历史，对于现代性的野蛮性做出反思性法学努力。同时，这一努力旨在使“习惯法”所含蕴的人类情感与生活方式的各项因素，为国家正式立法所尊重、承认和吸纳，从而，实现舶来西式规范的中国化及其与中国意义的圆融无碍。经此辗转，有望进而于创造作为制度主体的“法律中国”的同时，缔造作为意义世界的中国。

因此，晚近以来的种种法制和政制措置，拨乱反正，致力于让中国文化记忆获得自己的法权安排，赋予传统以当下生活的生命形态。究其实质，不过是以“天理人情”的自然之法来规训嚣张的国家意志，自回到起点而迈向未来。凡此作业，表明“现代法制”在向“中国意义”靠拢，政治意志对于中国文明的自觉皈依，彰显的是文化回归与政治复位。倘若一切顺风顺水，那么，有望确保世界具有世界性，政治得以成为政治秩序，国家秉具充盈德性的国家理性。

也就因此，对于习惯法的研究构成了历史法学的重要面相，也是历史法学为现代法制提供反思性成果的必然作业。从而，对于“习惯法”的发现与重新发现，是建构中国民族国家这一历史进程的有机组成部分，也是在为未来人类永久和平图景下的世界法治秩序，预作积累。吾人生当其时，欣悦而惶恐，怔忡复昂然。

2009年3月于清华无斋

近亲结婚的法理与情理

1960年代初期，大约两三年的时光里，老家农村出现了若干起近亲结婚的事。此前三年，神州遭逢亘古未有的“自然灾害”，饿殍遍野，竟至有全村灭绝的。这会儿，“大跃进”歇菜，“大食堂”散伙，一家一灶的人世生活样态重获承认。肚子里好不容易有点饲料，加上荷尔蒙发酵，便又张罗着男婚女嫁了。这说明人世的生命欲望，天生地养，非人力所能左右。当其时，对于特定姑表亲间的联姻，乡民们并未特感惊诧，相反，却以“亲上加亲”祝福。毕竟，此类事例并非普遍现象，而是特定年月里的特事特办。乡规民约，自有章法，基层权力，亦且睁眼闭眼。

一晃三十多年飞逝，当事人均已渐入老境。前些年，青年团出身，读过不少教科书的年轻官员，下放外派，莅任吾乡，闻听此事，深感乡民愚昧落后，责令基层法院“主动出击”，旧事重理，判决近亲婚姻非法，限期解除婚姻关系。可怜匹夫匹妇，同一个屋檐下讨饭吃，生育儿女，甚而祖孙三代，如今人渐晚景，相依为命，早成一棵树上的同命鸟，却一纸令下，“限期离婚”，岂非匪夷所思，这日子还怎么过？

此事当然不了了之。毕竟，法曹阅世多矣，审时度势，瞻前顾后，尤其要虑及“法律的可行性”，不致如此一根筋。仅就法论法，倘若法院真的下判，则判决“对不对”呢？不妨说，“对”。近亲不得结婚嘛，早已白纸黑字，“出五服”是民间不成文法，谁让你睁眼瞎。哪怕阁下已然夫妻一场，卿卿我我一辈子，也是非法的，而非法就是非法，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人世生活不是条文，亦非实在法的条文所能框含得了的。人心是肉长的，懂得疼痛，不是用来书写条文的墨汁，更不可能如零部件般随意锻压，任意搬运。从社会正义着眼，不妨说，这一判决——如果法院真的据令下判的话——属于彻头彻尾的恶判，完全脱离社会生活语境，不啻一则笑话。各位看官，相当长的时期内，中国的乡民社会，虽经历次运动摧残，但基本生活方式并未根本摇撼，近亲婚姻是许多贫困偏僻之地的常态，更何况，姑表开亲，难言就是“近亲结婚”。在此情形下，乡民常常是基于共同生活、相互扶助的需要，而有此不得已之举，不仅当事人早成眷属，邻里乡亲和民情风俗也都认可。浊世苍生，含辛茹苦，当事人均已人到中年，甚至垂垂老矣，却一纸裁判，棒打鸳鸯，岂唯荒唐之至，不近人情，简直伤天害理。而如此恶判，究竟对当事人有何裨益？儿女后代，五亲六戚，又将作何感想？其于敦化社会风俗、巩固专政统治，竟能提供何种教训？

当此之际，连威权时代的基层政权触角都未曾伸及之处，如今的年轻官员却居然振振有辞，竟至愚蛮到妄用司法翻搅人间，可见，斯达尔夫人的那句“自由是古典的，专制才是现代的”，还真不是等闲之语！

而翻检前事，近观当前，章润这娃儿不禁拍阑：一个普通的汉子，原本不坏，好好学个手艺没准能成能工巧匠，却不幸为官，为何手上有点权力，便嚣张膨胀得不行？这叫做权力的东西，怎么就这么混账呢！

2009年8月21日于清华无斋

校园搬迁及其抗争的意与义

老校区动议搬迁，来自上头的旨意，于是引发抗议及其争议。据说，一些师生拉起了横幅，誓与校园共存亡。网上言论鼎沸，视域多元，心怀悲壮，牵动老少心肠，也让十万校友揪心。凡此言行，展现了可贵的爱校情操，表现了决绝的护校勇气，尤其是彰显了读书人不畏权贵的独立精神。而这就是一种公共情怀，一种公共担当，其于市场化浮尘蔽日、犬儒主义大行其道的当今时代，可谓最堪宝贵的公民精神。在下起居不离校园，见闻不出校园，以校园为家园，对此难抑兔狐之悲。 但是，察前观后，在我这个校友隔岸遥视，总体感觉是其心可悯，其行可佩，然而，其行不智，而于母校，终究不义，总体而言，实在“不可取”。

此话怎讲？

朋友，此次重庆市府提出置换西政校园的设想，慨予财政支持，本是天大的好事嘛！他们出于何种居心，是他们的勾当，只要对学校有益，何妨接招。据说，投资八个亿。兄弟，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了嘛！当今中国，哪个地方政府能有如此手笔？以区区弹丸之地而立兑巨资，可谓送上门来的买卖，若非行政思维统驭下的行政手段，这样的行情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哟！诸位，拥此资助，不仅有利于解决西政长期以来两地办学带来的诸多不便，而且为进一步改善学校硬件设施，扩展校园空间，提供了意想不到的机遇。就一所文科大学而言，如此数额资财，对于科研和教学的持续高层次发展，可是“坚实的物质基础”呢！因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嘛，朋友！

所谓“两地办学”，其实迫于无奈，多有种种不便，早已为师生所同受。其中之一，便是将研究生和本科生长期“两地分居”，不利于营造良好的学术生态。本科生新来乍到，秉具热情、理想和冲劲，但是缺乏高层次同辈人的引导，学术氛围的营造便心有余而力不足。研究生虽说理论上说来于学术见解、活动层次上位具优势，但可能热情不足，理想和干劲“大不如前”，不少同学，二十郎当，就半真半假地开始自诩“老不死的”了。值此情形下，如果两相结合，互为补充，有利于相互激荡，于各得其所中营造良好的学术氛围。以我个人的体会而言，校园之内，同辈人之间阶梯式的彼此观望堪为最强有力的榜样，可能有时比师长辈的教诲更加有效。所以，世界一流大学，或者，常态的大学，都会营造从本科生、硕士生到博士生这样一个阶层有序、相互衔接、两相引导、彼此激励的学术生态。

此番搬迁若能实现，有利于进一步整合学校的教学和科研资源。借助重庆市府强有力的财政支持，可以把学校长期以来“有想法而没办法”的问题解决，比如提高教师生活环境质量，加大科研投入，改善教学和科研活动基础设施条件，等等。西政作为单一的政法院校，人文气息欠缺，如有充裕的资金，不妨考虑建设博物馆、音乐厅等文化设施。纵观世界，一流大学都有博物馆和音乐厅，据说哈佛竟然就有几十座大大小小的博物馆。——抱歉，凡事都以老美为例，没辙。这就是一流大学特有的文化氛围，而恰恰是人才成长的最佳环境。

此刻，包括西政在内的华夏学府乃至整个中国，都处于成长发展的关键时期，亟须借力三十年“改革开放”积累的有利情势，为后续发展提供高瞻远瞩的整体性、理论性指导，实现建设现代国家和现代政治这一中国历史文化转型的最终目标，而形成现代法制体系，作为其中一个重要方面，是必不可少的。实际上，中国现在最缺的不就是民主法治两项吗！所谓“改革开放”，如大家常讲的，一是过“市场关”，二是过“民主关”。两关皆过，则“现代国家”与“现代政治”功德圆满，还维什么稳呢！值此情势之下，倘能善用此次校园置换获得的票子，整合学校的科研力量，设置研究课题，资助青年教师研究，对中国文明的法律智慧进行深度探讨，从而为中国文明的未来，慎予长远谋划、整体考量和理论反思，势必多所助益矣！

有的学生和校友认为，搬离老校区，西政学子将顿失缅怀往事、追思旧迹、寄托精神的物质载体，等于将学校“连根拔起”。对此，在下认为下述三点须要细加区分。

首先，个人情感的回味和寄托，属于市民私性生活领域，其与母校发展的利益最大化这一公共事务，自当有所区分。用一个接近社论体的恶心表达来说，就是不能因个人情感而影响学校的长远发展。无论师生双方，还是万千校友，以有利于学校当下的发展为指归，以有利于形成最佳的大学生态为准绳，以学校未来的前景为根本目标——这也算是“三个有利于”吧——想不致不获认同。

其次，个人情感往哪里寄托？曾经学习过的校园，哪怕再破败，也是精神的圣地。这份情感，相信每个在校师生和离校的校友，人人皆有，莫不希望母校生命之树常青。此种精神圣地不仅在于一砖一瓦，而且，更在于美好的回忆，深蕴于心底，流淌于心灵，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存在。然而，旧的建筑终有坍塌、拆毁的一天，仅将精神寄托于某一栋熟悉的建筑上，终究难挡岁月沧桑，雨打风吹去。至于各位离校的校友，其于母校的感情，不仅在于老校区的一草一木，更在于母校于自家成长过程中所曾给予的知识传承与精神熏陶，所曾付出的庇护、教诲与引导。而且，若说老校区，如今的“川外”才是真正的“老政法”，难道要把“川外”赶走不成。因而，对于母校情感的最佳表达方式，乃是将学校的精神传统发扬光大，而非局限于具体可见的物质具象。倘使精神在心，行动在外，便属佳境。否则，即使眼中有，心中无，也毫无意义。

再者，无论是设计还是质量，老校区的建筑都不够理想，甚至可以说极为糙劣，亟须更新。过去为应急需，尚可理解，今天祖国日新又新，其他大学校园煌煌，再拘泥于此，可谓过执，而过犹不及也。退一万步，即便老校区不搬迁，最低限度从安全的角度考虑，那些建筑恐怕也须要重修。实际上，以东山大楼为例，早成危楼，如果资金充裕的话，相信早已拆掉重建了。如果仅仅为了保留对于记忆中的一砖一瓦的感情，那么，即便此刻不搬，难道连老校区原地拆掉重建也要反对吗？倘若如此，这份感情未免自私。对于学校一往情深，却完全置学校发展于不顾，岂非言行不一。作为母校的一分子，即使个人感情得到了满足，面对破败校园，怎能做到问心无愧？

此时此刻，面对中国法学教育的整体格局，西南政法大学虽然尚有点老底子，但是不上不下，处境尴尬。就此刻话题而言，不外乎两个选择：一是保留原样，两地办学，这将完全制约学校的发展。另一个是置换校园，总体整合，这将有助于学校的长远利益。在此，我想请问一句，是满足个人感情重要，还是母校的发展更重要呢？同学们可能并不了解，纵观全球，高校发展中的校园搬迁实属寻常。能够在原地发展壮大，数百年而不易，是一种幸运，这种幸运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西政的起点不高，老校区的基础薄弱，没有这份幸运。眼下若能搬到新校区另地伸张，是历史赐予的幸运。五十年代初，天安门广场扩建时，据说颇有反对声音，但是现在看来，拆掉一些建筑未为不当。当年北大若非迁至燕园，哪有今天的校园景象。当然，这不等于为灭掉燕京张本。我就读过的墨尔本大学法学院于2001年迁往新址，法学院的老馆舍是1857年修建的，当时同学们也嚣嚣异议，示威不绝，敲锣兼打鼓，颇有嘉年华会的样子。俟至馆舍搬迁，不仅物质设施极大改善，学生的学术活动也得到了扩展的条件，尤其是为日益扩充的图书馆提供了充足的空间。倏忽搬迁十年了，学子们都说幸亏当初乔迁，十年来的实践证实搬迁正确，有利学院和学生。如果说凡事回看总有收获，那么，这就是从长远的角度看问题带来的收获。

有人说，西政老校区是一块“风水宝地”。须知，这仅仅是一种比喻，是一种浪漫的抒情。现在年轻的学弟学妹们把曾经的西政理想化了，那时的校区绝不是什么风水宝地。相反，“稀烂”呢！1978年复校时，歌乐山下的老校区远离商业圈，交通不便，校区与川外共用，吃饭洗澡都成问题。刚进校时，东山大楼一共只有四个水龙头，一百多个人共用一个，每天早上大排长龙，欹欤盛哉。因为物质条件太差，大家戏称“稀烂”政法学院。可是，当年师生不畏艰困，心怀为中华崛起而读书之信念，虽千万人吾往矣！正是此种心志和心智，情怀激荡，才使得学校人才辈出。只要还有这种精神，无论校舍在哪里，母校都能成业育才。相反，若无潜心求学的精神以及追求未知领域的好奇和独立思考的立场，就算把学校搬到紫禁城也毫无用处。要说“仙气”，那就是师生自强不息、和衷共济、择善而从、求知笃行、独立思考的精神。要靠子虚乌有的“风水宝地”生存，纯属无能表现，自慰而自卫罢了。观往知来，“西政”的毕业生历来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岂可自限于区区一隅！

“西政”近年的发展迟滞、人才流失，不可简单地归结于换了新校区，而是因为整个中国高校发展格局重组，西部人才向东部沿海开放发达地区流动的大趋势所致。此非限于西政一所高校，而是中西部地区高校的普遍现象。不是西政一家之忧，而是整个中西部诸校之痛。迄今为止，西政尚未进入“211序列”（虽说这个序列，如同什么“基地”和“跨世纪人才”一类东西一样，也是扯淡的事），并非西政的师资不行，也不是因为西政的教学科研质量不好，更非西政学生不好，而是因为西政的硬件设施不过硬。——倘若凡此“序列”的认定还真的秉持公正，仔细考量硬件的话。因而，强化硬件设施，加大校园建设投入，以应时需，努力争取跻身于“211大学”之列，自属题中应有之义。

值此母校欣获千载难逢机遇之际，在下作为校友，诚心希望各位学弟学妹放眼长远，“从大局出发”，整体考量；任教者则需告别一厢情愿的一己私情，对于学校的长远发展，抱持更加成熟理性的心态。——这有点宣传部对付群体性事件的腔调，可在下真觉得此刻需要理性，至少，需要工具主义的理智算计。本来，正义、勇敢、理性和谨慎，就是古典希腊所推崇的公民德行，推延于今，并不过时。的确，身处当今这样一个转型社会，知识分子不仅须要担道，还要身体力行，力臻而为社会中理性思考的楷模。道义担当、理性思考、谦和温儒的风度和教养，对于知识阶层来说缺一不可。这既是对西政的责任，也是对社会的责任。只有全校师生、海内外二十万校友，都以一切有利于学校的长远发展为指归，以一切有利于教学科研环境的改善为准绳，以一切有利于学生的成长成才为最终目的，才能使母校日强，列明堂而无愧，让母校精神永续，共三光而永光。——如果真有什么“精神”的话。

末了顺说一句，母校领导层此次应对校园抗争，费心不少，出招不少，然而，着着臭棋，处处被动。而且，颟顸无能，却自以为是，此刻已然迹近“斗批改”，令人浩叹！这个赤裸裸的官本位学院，如同国朝其他一千多所叫做大学的“国营单位”，一两个党政权柄玩转巨细，那个叫做书记的跳梁小丑，一言九鼎，夫复何言！

2010年4月27日据采访录音记录稿修订于重庆

5月4日改定于北京

我们今天需要何种法律语言

今日谈论“法律语言”，一种社会方言，倘若立足于“现代中国”这一基本语境，置身在汉语法学这一思想谱系，那么，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就是，有关于此的语义学思考与法律实践中对于法律条文的感知之间，存在着甚大距离，而有平民主义立场与精英主义主张的冲突。

一方面，有人强调法律规范的精准与文字表述的典雅，甚至提出了“唯美”一说，显然属于精英主义的、“贵族式”的立场。据此立场，普罗大众看不懂法条，例属常态。当年法兰西家庭主妇人手一册《拿破仑法典》，随手翻阅、随时诵读的神话，不过坊间流言，当不得真。就像吾国舆论，调侃妓女坤包里除开口红、避孕套，还有某某某的书，一路苦旅，同样当不得真。另一方面，有人标举法律的平民主义路线，如果说不是民粹主义姿态的话。此一立场声称，法律作为人世规则，一种过日子的文法，应当让所有人都看得懂，一目了然。在他们看来，最好的法律就是一般平民口诵心知的生活规则，而不离日常，有裨于日用。因而，其行文当力求通俗，达意即可，此外更无他求。否则，便是“法律神秘主义”，而这恰恰违背了法律的人民性。其极端者，甚至傥论无须考虑什么语法与结构，法条应当“为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

当今之世，崇尚法条“唯美”，概属不明所以，同时缺少心肝。申说所谓的“人民性”，言之凿凿，义正词严，同样失之于天真，虽主张者寡，但未必弱。

于是，问题来了。

我们知道，上述两种立场向我们展示并且把我们逼到了一个死角，即语言本身是意义之网，同时却又是一切混沌的渊薮。它所承载的是人类的心灵，外化的是思维的流程。日常生活的林林总总，大千世界的纷繁复杂，使得语言对于行为主体及其内在心智的描述一定是纷繁复杂的，其陈述不可能一贫如洗。特别是，法律的根本宗旨在于标榜正义，并进求兑现正义，而正义总是情境性的，也总是一种人工正义，诉诸繁复的法律论证和法律推理。如此方能振振有辞，引人入胜，进而俘获人心。也就因此，语言仿佛超出了我们的驭控，而另立王国，甚至于对我们指手画脚。在语言所构筑的“意义世界”和诉诸实践的“生活世界”之间，就此出现了我们无法抗拒而又难以填平的鸿沟。本来，“规范世界”居中，好像两边打个圆场，为残破的世界遮羞，结果却两边不讨好，既加剧了意义世界的缥缈，又让生活世界产生了隔离感。在此情形下，追求语言，包括法律语言的精准、一统、规范、典雅及其解释力，强调它们秉具明晰定义等等，其实展示了我们在语言的泥坑中打滚，就是在社会与人生的泥沼中不得自拔的一种意义自救，也是规范世界努力兑现自己有关良善人世的自我期许的苦苦挣扎。

就此而言，“法律语言”，法律家们约定俗成的交际工具，非从天下，非从地出，毋宁，发乎人心，行于人世。欲求其精准、典雅并力争通俗易懂，可以理解；其模糊、含混与非通俗、不易懂，也很正常。因为，人生和人心就是这样子的嘛！弯弯曲曲流水，明明暗暗人心。迄其成为一种社会方言，非“专家”无解，正说明大家一起深陷泥沼，自救就是救人，救人其实也就是在自救了！

朋友，一个伟大的文明，包括辉煌的法律文明，一定有自己的规范、典雅、宏博的伟大语言，足以承载自己的浩瀚心灵，讲述自家的纷纭生活。因而，若无精准、宏博、雅驯而具有高度承载力的汉语，如何可能会有伟大、精深、典雅而精准的中国式法典文本。辉煌的文明必有辉煌的语言，辉煌的语言才能造就辉煌的法典。所以，法律家们，什么这个那个“初步建成”，小样儿，时候还早着呢！

2009年11月于人大明德楼

知识梳理、问题意识与中国法理学教科书

——应舒国滢教授之约对于一部法理学教科书的批评性评议

首先，通观全书，一个强烈的感受是，此书为西方法学知识与理论谱系所全盘主宰，竟至似乎密不透风。虽号“法理学”，实则“西方法理学”，或者，准确地说，是英美规范实证主义法学知识与理论的节要本汉语转述罢了。其中，尤以上自边沁、奥斯汀和凯尔森，而下迄哈特、拉兹一脉的学思为尊显，占据了大量篇幅，充斥于字里行间，几乎笼罩在一切知识陈述和理论叙事之中。其之欹欤盛哉，甚至使得读者产生一种错觉：这是一份介绍英美规范实证主义法学的文献，或者，二十世纪初年法政专科学校颁用，翻译得似通不通的手册。即此而论，何得谓《法理学》耶？又何得谓中国文明传统中的法理学耶？——话有点刻薄，可心意真诚，谅不以为怪。

其次，也就因此，展卷通观，其所引述的甚多汉译英美西学典籍，一方面固然表明了中国法学心智的拓展，对于外部世界法意的了解，但是，同时更为上述判认提供了佐证。换言之，此种知识论的梳理究竟启发于并托付给何种问题意识，或者，竟然了无任何问题意识？如此命笔，以他人之焦虑为自家之思虑，将人家之难题误当作当下之问题，而形诸字纸上的课题，不但放弃了寻找基本原理的努力，而且，更为要命的是，丧失了在境性思考的能力，使得洋洋文字，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展示综合各家各派法意学思的橱窗，法学知识的粲然有序的优美拼盘，自郐以下的，只能流为一种有限的知识冗余。它们济济一堂，华丽，光鲜，涂脂抹粉，貌似深奥，唯独了无生气。而当下中国的法律哲学，最为欠缺的恰恰就是理论含量与思想的力量，一种启自中国问题的焦虑与思虑。一句话归总，缺乏问题，缺乏真实的问题，不论是实践意义上的还是理论意义上的，构成了凡此转述性文字的致命伤，决定了此一教材难恪教科书之责。

再次，追根溯源，当下语境的欠缺与历史文化视野中“中国问题”的缺场，造成了此种知识虚脱现象，说明西学对于非西方知识的殖民化绝非虚言，本书不过再添新例而已。其对“自然”和“普遍理性”的解释，即为显例。而且，即便定位于西学法律知识谱系的中国转述，就其谱系梳理而言，亦须重修思想链条，方能完成允恰转述之责。例如，以自然法的近代转型为例，启自马基雅维利的政法理论与国家学说，中经格劳休斯、斯宾诺沙诸辈，现代理性主义的自然法学说始臻成熟。无此源流的理述，不免以偏概全。此外，德语一系，如普芬道夫诸辈，亦且不得遗漏，如此方谓图景完整，洋洋大观。

还有，由此推展开来，需要指出的是，当下中国教科书的编撰与烙有强烈个人学术倾向性的专论之间，容有适当分梳。本来，教科书以知识、学理的整合与传授为旨，力避有选择性的突兀取舍。本书名为《法理学》，而实则囿限于晚近英语系统几位规范实证主义人物，取材有限，视野必窄，则学术境域可知。限此窄道，学子们欲图登堂入室，难矣哉！

最后，法学的现代政治哲学、社会理论与语言学转向，使得传统的法理学家改变和拓展知识结构、重建理论进路，势属必然。否则，插不上话，或者，一开口顿成笑话。老是念叨那一点“效力”还是“实效”的规范实证主义ABC，无异于自说自话，丝毫无助于进行知识和思想的公共交流，提澌汉语学界的法意水准。再如，关于价值之为一种什么“客体满足主体的程度”云云，无论在何种意义上，均显荒唐，老掉牙的政治教材那一套。朋友，离开了善、共善以及正义与不义的向度，谈何价值？关于义与不义、善与恶、公与偏的主体感受，才真正属于价值论范畴。而本书之所以基于老掉牙的政治教材定义，将“法制”作为一种价值，就在于不遑厘辨实然与应然，无力区分价值与态度，而强加现实以合理性，使态度等同于价值了。仅就后者而言，人类的态度是无数的、情境性的、个案的，而价值却是确定不易、有限与普适的。以堕胎为例，赞成抑或反对，基于传统天主教义还是立足于启蒙自由主义，正反两方的态度各异，千差万别，而所秉持的价值可能只有一两个，如生命的尊严与人类意志的自主性，一切论述不过围绕凡此价值递次铺陈。于此不辨，竟将“法制”视作一种价值，暴露出法学家在知识结构和道义立场上的双重欠缺。

笔者曾经喟言，无论是在英语系统还是欧陆语境下，特别是在前者，晚近的法律哲学均出现了政治哲学化的趋势，纯粹法学的规范主义学科取向日益沦落，其狭隘、单薄与日益技术化，不敷法律哲学致思公义、铺排意义秩序的旨趣，无法对于时代的仓惶和失落所昭示的意义世界的溃败，做出满意的回应，说句不客气话，其实早已沦为“思想阉人”。就普通法世界来说，虽然中经哈特式的复兴，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相反，倒是政治哲学与社会理论的理论性运思和宏大视野，救济了法哲学的局促与过度技术化，演绎出德沃金式的法哲学来，因而一脉婉转，流承不息。看看德翁的著作，可知政治哲学对于法学边界的瓦解，恰恰是救济了法学。法学要感谢他，更要感谢它。原因非他，仅在于如此转型之后的法哲学立足于在境性思考，基于真实问题并回应了时代提出的真实问题。就此而言，汉语世界法意的发育滋长，正有赖于紧扣“中国问题”，对于当下焦虑深予基本原理性追问，不应也不能再嚼那点英美规范实证主义法理的残羹剩汤了。

朋友，老僧打坐，你说呢？

2009年12月5日于香山饭店

私性幸福

苦乐伴随着人生，并且构成了人生。古往今来，高僧大德，性恶性善，一切的人生哲学，喋喋叙述的不外乎苦乐二字。家政生活的私隐状态承受着苦乐，消隐着苦乐，苦乐于是成为一己的家务事，连那万家忧乐在心头的清廉父母官也管不着，好像也管不起呢！

事实上，苦乐不仅是个体的，也是全体的。一己的苦乐超越了个体，便为忧乐。它比苦乐涵盖更大人群，直至人类全体，甚至幻化为一种文明忧思，关于人世生活悲剧性的一腔怜悯。一己的生命困境与社会大众的人生苦难，牵连互动，彼此辉映，构成了我们生存的基本事实，也是一切幽思与忧思的源头。苦乐与忧乐，辗转牵连，遂成一体，笼罩着我们的生命旅程。

因而，家政生活不仅承受着苦乐，而且同时让我们获享一份安逸与自在，从而暂时逃避了苦乐之思，进而销蚀了苦乐，将苦乐变形为日常打打闹闹的温吞，于市民阶级的卿卿我我中编织出人世幻景，而化约为“搞点小菜菜吃吃”的寻常街景。由此，公共事务隐然转而为家务，政治正义变形为对于一己努力与否的自怨自艾。从而，不仅苦乐由己，而且，彻底消泯了忧乐。此种状态和情态，个中事理与情理，那万般幽思复忧思，正属于所谓私性幸福也。

可能，正因为此，一切上位者永远乐见人民沉湎于私性幸福，而庸常人世恰恰不能没有私性幸福。正因为充盈着这一幸福，人世才适合居住，虽然未必是惬意的居所，而时刻需要奋力去追求公共幸福。

“搞点小菜菜吃吃！”，沪上方言发音。——啊，斗转星移，天玄地黄。

2008年12月31日于清华无斋

让思想发声

——2012年2月18日，在《律师文摘》创刊十周年纪念会上的发言

十二年前，将雏挈妇，万里归来，到一家新单位任教。寒冬腊月，一场大雪飘飘洒洒，天地皆白。三十多岁，终于结束了漫长的二十载学徒生涯，此刻有工做，有饭吃，有衣穿，满心欢喜。于是，每天埋首书山，起早摸黑，孜孜不倦。

春天来了，冰融雪消。党委书记推门进屋，要我下楼去做广播体操。我说不喜欢广播体操，他说这是集体活动，无关喜欢不喜欢。我说不喜欢集体活动，只耽溺于个体活动。他说个体必须服从集体，无例外。因为家境贫寒，势禁形格，我自幼性情自卑，尽量避免参加集体活动，特别是集体性质的体育活动，也不喜欢那叫做体育的体力支出。肚子填不饱，竟会雀跃于汗水淋漓中野蛮体魄，那是天方夜谭。因果辗转，本人身体动作缺乏协调，以“左手左脚”闻名于妻女，也见笑于妻女。总之，自幼而长，我从不在公共场合展示自己的肢体残缺性。

说到底，这些叫做教授的物种，其实都是懦弱之辈。不知道是出于懦弱，还是真的慑服于集体主义，抑或，顾全大局，终于，我和法学院的教授们，老老少少，于上午阳光明媚时分，或者，某个不特定的时刻，在楼下草坪旁，站得齐齐整整，于统一号令下学做广播体操，人模狗样。犹记得，当其时，围观的学生，花花绿绿，唧唧喳喳，我于左支右绌、上气不接下气之际，深感窘迫，倍感不得不听命于人的羞辱。我不但从此在学生面前暴露了自己肢体极度缺乏协调这一情状，而这是我实在不愿暴露的“私生活”，更在于不无天真地痛苦“为何我们竟无选择的自由”。

此刻叙说这一桩鸡零狗碎，是想说，大学之内竟有恶霸党委书记，他们时常拍桌子打板凳，吹胡子瞪眼睛，训训这个批批那个，逞威风耍脾气，属于这个地球上极其少数国家的特色。实际上，如所周知，迄而至今，也就是这么几个国家才有的体制。可怜那叫做教授的雄性动物或者雌性动物，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像龟孙子。学府，学者的共和国，一个读书人凭藉知识和思想构筑的精神堡垒，居然有一个叫做党委书记的蹭饭者，这是一种制度安排。此种安排的根本旨意，就在于昭示究竟谁才是这方水土的主人，让你明白你们这一群家伙得有人管着。明尊卑，示主奴，端的管用。

这是什么呢，朋友？

今天我们知道，这叫“制度性羞辱”。好比说，依据当今中国的司法体制，律师是不折不扣的弱势存在，甚至弱到随时可被“当庭驱逐”。——立法上说了，“不要随意驱逐”，但终究可被驱逐，实际上就刚刚发生了当庭驱逐这件事儿。这也叫“制度性羞辱”，对于脆弱的司法民主的极度嘲弄。那边厢，说得具体点儿，譬如王立军这样的官员，大模大样地横行于学府，挂个教授、博导的牌牌儿玩玩，众星捧月，云蒸霞蔚，其于“学者的共和国”，同样属于典型的“制度性羞辱”，也是“日常性羞辱”。当今中国，无论哪所学府，外表光鲜，开口“创建一流”，闭口“争攀高峰”，内里不知有多少王立军、张立军、江立军、姚立军、欧阳立军、尉迟立军……

在此制度安排下，书记不时敲打敲打你，让你暴露一下肢体的不协调，创造出了很好的“日常性羞辱”的效果。“制度性羞辱”和“日常性羞辱”两相交加之际，就是我们生存的危难之所。说来悲哀，这一群叫做教授的读书人，这一群我们称之为同胞的中国人，当此之际，多半情况下还是选择息事宁人，忍气吞声算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头。就算羞辱太甚，除开个别强项的，绝大多数也还是低眉顺目，呜咽一口，叹气两声，然后续舞长袖，将茶杯里的风波搅和再搅和……

是的，能忍就忍。老大文明养育下，数千年的教化，早已钝了野性，她的子民多半纯良而温驯。可是，我们也知道，人总是希望充满尊严地活着，人总是渴盼他人的尊敬。自尊并尊敬他人，这是人的天性，不分种族、性别和阶级的人类的天性。生命政治的可贵，就在于揭示出了生命过程是一种承认政治的本质。尊严及其承认，从来就不是少数人才有的专利。在我个人，就我们这一群从业者而言，受辱含垢的经验，历经反思内化，沉积于心，诉诸于情，总会有所反应和反映。既不能和他打架，又不乐于破口谩骂，因为我的教育告诉我，这不是一种适宜的解决方式，那么，怎么办呢？

秀才一支笔嘛，朋友，当然是诉诸文字了！如同“遭受酷刑的人，有权利尖叫”，日复一日的羞辱，须要于表白中洗刷。实际上，通常他们也只有这一支笔。所谓历史，就是文字，有时候，是血写的文字。由此，为身体招魂，让思想发声，叫灵魂咆哮。

诸君，今日中国，办杂志，办学术会议，包括今天在下此刻发言，都是一种让个体获得发声的机会。情感和思想借助声音而翱翔，文字获得了自己的灵性。个体经由发声，免予无声状态的吞噬，就是免予恐惧，在交谈中保持人性，而不再惧怕无声状态所织就的恐怖暗夜。国栋君只手双肩办杂志，十年，表征的正是这样一种个体的坚守。个体之坚守，就是在为大家发声，使我们免予无声状态的吞噬。大家一起冲破噤声的墙，将那无声的恐惧放逐，于控诉羞辱中拆解羞辱，守魂，尽心践性，而重建生命的意义。

国栋，我亲爱的朋友，向你致敬！

不宁唯是。“发声”不仅使我们免予无声状态的吞噬，而且，经由发声，思想获得了思想性，一己的理念获得了公共性。进而，我们从一种市民的私性存在，进境为公民的公共存在，于公共状态中实现我们全体人民的公共存在。一个赋予自己国民以公共性存在，换言之，一种秉具尊严的生存的国度，这样的法权安排，才是良善的政体；一个让人民自由发声，将大脑松绑自由驰骋，从而作无限探索的人间秩序，才是良善生活。由此，芸芸众生才有可能体面地生活，而共同营造出正派的社会。良善生活与正派社会，才堪安顿性命，尽管它同样是一场漫漫逆旅。总之，经由发声，以思想的交流实现个体尊严的生存，是包括开会、发言、办杂志等一切发声装置的终极目的所在。它是功能的，也是伦理的，更是生存论的。

当今中国，的确，如论者所言，大门既已打开，就再也无法关上了。此时此刻，各种思潮汹涌，民间不满日积，地火在奔突。社会上下，既心怀憧憬，又心智恍惚，忐忑而忧愁。面对“闷局”，大家心情急切。与此同时，心灰意冷、无能为力、情志疲惫，甚至于恐惧，惶惶不可终日，随时准备弃船，仿佛成为一种时代病征。此情此景，多少有点1970年代末期和1980年代末期那两个时段的意味。可能，已然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刻，故而，情翻五味，心接阴阳。果真如此，下一个“十年”到来时，大家怕就不会如此“沉郁”了。因为，我们一起跨入真正平庸无聊但相对安全而安宁的时代，烦心事少不了，揪心事多不了，伤心事躲不了，过日子，过好日子，好好过日子就是了。那时节，但愿我们再为《律师文摘》祝寿，只谈风月，不谈风情，且将那岁月悠悠，尽付于苍烟夕照，一笑出门，千里落花。

谨以此自期，并相共勉，而为祖国祈福！

2012年2月23日改订于清华无斋

如何守住这个世界？

“中法马里旦思想学术研讨会”闭幕致辞

在思想史意义上，一个有限的现代人如何分享永恒，或者，是否存在永恒，是反观一切伟大古典型学者的基本历史语境与问题意识。包括马里旦在内，其所回应并要求后人回应予他的，也正是这一份彷徨。这是“现代问题”，古人好像无此烦恼。对于刻下的中国学人来说，因为其间夹杂了“中西之争”，使得这一烦恼更多一份迷茫之际，其努力复平添了一份清明。说迷茫，实因存在不朽，而思想有限；当下即是，过后风吹。所谓清明，就在于了然于我思我在，我这样思便这样在，否则，一切虚空。于是，这清明连带着又生出迷茫来了。因此，所谓人类不朽，其实是经此思想历练而获得的灵性的生生不息，在此意义上，也仅仅在此意义上，才能谈论什么不朽。逃脱一个个迷茫的结果是获得了一个又一个清明，而获取一个又一个清明的努力却使自己再度钻进了一个又一个的迷茫。此即为不朽矣！就此而言，存在之所以不朽，实在是沾了思想的光。恩典与自然，于此和解。换言之，事实是being的表象，灵性不过是它的精神索引，而共同缔造了存在——存在本身非先验的，毋宁，乃缔造的。

就西方思想而言，马基雅维理和霍布斯以降，人性的“低标准”成为现世政制与法制的心性基础，由此提供了现代一切意识形态共享的认识论前提，也是它们的人性论前提，而共同缔造了此后现代政治与法治的历史前提。我们看到，不论是自由主义还是保守主义，抑或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均以此作为自己的设论起点。当然，如Laubier 教授所言，如果说马基雅维利、霍布斯是现代政制哲学之父，那么，在法国近代思想语境下，马里旦就是modern classic philosophy 之父。进而，它们说明，对于思想本身予以思想，进而养育思想，让思想存活，这便是灵性，这才是灵性，也就是分享思想的荣光与灵性的恩典。再一次地，恩典与自然和解了。

存在着两类思想家：“创发尖端性的”与“集成叙述式的”。前者像是“狐狸”，秉有片面的深刻，如李贽，或者，卡尔·施密特。后者的风格，常常表现为极高明而道中庸，如二程昆仲，或者，以赛亚·柏林。但是，不论是哪一种思想家，“创发”抑或“述而不作”，他们无一不具有自己的主导性理念，而满蕴着对于当下人世的关怀。这是真正的思想，也是美的灵性。所以，才能理解马里旦在美国的行动。也就因此，理念与行动的沟壑，才有望填平，思想与实践的藩篱，才会被打破。形而上的哲学原来紧系于俗世关怀，指导世俗生活，而指向善。所谓的人性及其完美性在此，也仅在此。因为，正如马里旦所言，人类具有向善与向恶的两种可能性，且两种可能性齐头并进，这便决定了堕落与败坏总是现实性。神中心与至善论的社会图景败坏之后，如何守住这个世界，便是这个主导性理念。换言之，重建高尚生活的群众与人性基础何在？统治的最高境界是政治，从而，确保世界具有世界性，政制获得政治性，遂成马氏的政治哲学的宗教进路。

在此，马里旦的思想实践昭示了这个主导性理念的活水源头是思考“根本性问题”，也就是回应时代性的焦虑。

在此，爱可以化解一切。儒家之“仁”，讲求仁者爱人，恻隐，悲悯，兼爱。它们构成了人类自觉而非自为的绝对命令。

在此，思想的开放性及其会通，或者渴望交流的冲动，表明文化心态的强健有力，道出了本次会议的意义。

2010年8月17日于清华大学明理楼

追求一种尊重普世价值的国家理性

《国家理性与现代国家》主编说明

本书辑译论文25篇，主题“国家理性”，主要选自欧美名家，概分为三篇。上篇“历史与哲学”，旨在理述欧洲国家理性学思的起承转合、制度演变和政法基础，以及国家理性与宗教、意识形态和王室政治、民主政体、福利国家在思想脉络上的牵连。中篇“政治与国家”，分述欧洲诸国和美、俄、日近世国家建构历程中的宪政主义、共和理想、重商取向和布尔什维克理念，以及它们对于议会、政府和国家间政治的建构性影响。下篇“人物与著作”，着重分梳近世欧美知识分子和市民阶层在国家理性成长进程中扮演的不同角色，解析包括莎剧人物和思想名家在内的典型人物对于国家、政治和公共理性观念的迎拒褒贬。借由此番搜罗和铺排，编者试图展示“国家理性”的最初历史图景，探寻其自我实现的理念、体制和利益层面的来龙去脉，从而至少提供一种关于现代国家的历史主义政治哲学和现实主义的精神索引。

自近代早期的地中海文明，进而到大西洋文明，而至刻下的太平洋文明，“国家理性”催生了并伴随着现代国家的降临而翩然登场。作为一个政治哲学、历史哲学与法律哲学命题，三百多年来，“国家理性”概念经历了前后三期的定义过程，从历史解释、政治期许、法权规范和道德训诫等多维视角，综合性地回答了“为何要有国家？”、“如何才有国家？”以及“国家应当为何？”这三大根本问题。自“权势国家－权力政治”到“宪政国家－宪法政治”，再到“文明国家－文化政治”，凡此现代国家成长的三大阶段分别因应了国家建构的理念、政治和文化三大任务，国家理性于此辗转反侧，一意致力于塑造现代国家这一基本人间秩序的心智和心性，讲述了一部有关“富强、民主与文明”的章回故事。

由此可以看出，国家理性概念追究的是民族国家应当具备何种心性与心智，何种国家情感、国家意志与国家目的，由此牵扯到国家伦理与国家德性，以及民族、民主与政治秩序等多维考量。而揭示的过程同时也就是一种赋予的进程，因而，它不仅是对于民族国家实然状态的描述，而且是对于其应然位格的期许，更是经由提出德性诉求对于这一人间“利维坦”的规约。职是之故，今天辑译上述篇章，由理述人家情事，讲述人家故事入手，其所愿所求者，在于鉴往知来，由表入里，在历史和理念的互动框架下，谨慎提炼优良政体，积极建设中华文明的政治秩序，导约中国这一浩瀚时空成为全体国民的惬意家园。

此为编者所盼，亦为全体译者心愿，而以卑微之劳和涓滴之思，共同为此时代作证。

2011年仲春于清华园西郊旧河道旁

以优良政体向时代交卷

《优良政体》卷首语

2010年12月12日和2011年7月29日，本刊编辑部假清华大学法学院，两度筹组“优良政体研讨会”，在较为广阔与宏观的层面，自理论梳理和现实观照两维，回顾中西政体学思，比较古今政体优劣，省思现代政体的民主内涵、立宪体制、共和承诺及其道德期许，阐发大众政治向往、公民憧憬和邦国忧思之于优良政体的种种影响，特别是它们之于政制的政治选择、判断、责任和决断的复杂关系，期为中国当下的政体转型预为理念作业。同时，鉴于晚近世界政治进程的曲折历史，特别是中国近代史上的惨痛章回故事，如同追求良法之际尤当防范恶法一样，痛感对于腐败政体和邪恶政权，尤应警怵。其后，本刊编辑部复于2011年8月27日组织召开“张佛泉先生法政思想研讨会”，以思想个案为样本，在理述、总结和回应先辈学思的思旅中，温习百年中国的政体思想，推敲琢磨基于中国文明的优良政体的可能性与现实性。凡此三次会议的发言和论文，形成了本辑两栏“笔谈”的基本内容，既在陈述学思以增益汉语法政学理，更在抒发忧思以回应当下时代。

这个时代不是别的，就是一个绵延超逾一个世纪的伟大转型的收束阶段，也是中国文明建设自己的现代政治秩序的攻坚阶段。无此优良政体，则建设“现代中国”、长逾一个半世纪的长程中国革命将顿失意义。一日无此优良政体的确立，则一日难言转型的完成，更难言“政治中国”和“文化中国”的挺立。而且，归根结底，没有优良政体作为制度支撑，一切有关政治共同体的理想均无落实的现实基地，寄托其上的理想而惬意生活的可能性更将不复存在。其中，中华民族的长久政治存在仰赖公平正义的维系，而公平正义的实现要靠优良政体的劳心劳力。因此，今天我们省思政体或者优良政体，揭示当下中国建构优良政体的急切和必要，是因为我们都生活于也不得不生活在一个叫做国家的政治共同体之内，具体而言，是一个叫做“中国”的命运共同体之中。宅兹所在，不忍飘蓬，否则，胡将系焉！不是别的，正是正义，特别是政治正义，是这一共同体得以维系的基本纽带，如同亚里士多德所言，“正义是人类在国家中的纽带”，也是它的最高理想。因而，追寻优良政体就是在考问实现正义的最大可能性。正是在此，如果说政治恒具悲剧性质，道尽了人类的宿命和无可救药，那么，政体则为一出喜剧，导源于政治，为政治而编排，反映了人性的不屈不挠和光辉灿烂。因为，正是后者，宣告了公平正义的可欲性和可能性，以及为此而不惜牺牲的利他精神与公共情怀。由此，共和国成为一出正剧，“优良政体”是它的剧名。我们，十三万万国民和公民，都是这出巨型活剧的缤纷演员。

谨此引论，聊凭致思，尚飨！

2011年9月于清华无斋

自由理念与一个新开端的体验

月初，各种“建国”六十周年的纪念仪礼陆续登场，举国鼎沸。尤其是当日的阅兵，更是让京城的乡亲们喜气盈盈，那份有幸成为盛世大都的市民自豪感，愈发浓烈高亢。

是呀，中国人有理由豪迈一回。历经多少磨劫，才有了今天的光景，过来人无不感慨系之。回头一看，这六十年是整个近代中国转型时段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可能，也是最为凝重的一章。因而，对此六十年历史深予阐释，慎予反思，一时间成为汉语思想的热点，甚至引发国际舆情的重视，自在情理之中。

可是，我们知道，此处所谓“建国”之“国”，特指“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一政体。“新中国”1949年奠立，以1978年为分水岭，前后各三十年，整整一甲子。不过，如自中国近代转型，由朝代帝制国家向现代民族国家转型立论，则中国是亚洲第一个共和国，起自清廷覆灭的1911年，迄今已然将近百诞。此前为“大清”，帝制，“老中国”，农耕经济；此后为“民国”，也就是共和国，“新中国”，努力建设工商经济。因此，“新中国”又包括“民国”这一“旧中国”与“人民共和国”这两个时段。进而言之，若从中国作为一个世俗国家形态来看，则已存续数千年，哪里只是区区一甲子。四百来年前，西方近代秩序转型、民族国家成长的嚆矢之际，猛刮唐风，其所追求的便是世俗主权国家与文官体制。揆诸历史，凡此两者，老中国早已具备，经久历练，自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只就六十年谈六十年，或许会因视域有限而影响我们的判断，因着现实的遮蔽而辞不达意。这与囿于利益纠缠和“意蒂牢结”而不免于私心，虽然用意迥异，而结论难免偏颇，事理同一。基此，毋宁将此六十年放置在一个更为长程的历史时段与更为宏大的历史背景下，作长程考察，往深处回想。比如，不妨将视线投向1840年以还的169年之中。于此广大场景，细观波澜，省视当下；纵贯长程时段，历数教训，瞻望将来。如此这般，也许更能看出事情的脉络，而庶几乎得其平准。

否则，所谓“六十年”，不过是基于特定历史叙事的“元年”加冕仪式，作为一种政治技艺，自无不妥，而于平心论史，公心论事，以宽宏之心论人，则难免无历史性，失之于狭隘。阿伦特说，“自由理念与一个新开端的体验当是一致的”，而“解放”与“自由”并非一回事，正像“翻身”并不等于“解放”。凡此辟论，对于有过惨痛历史教训，正在努力建设一个成熟的国族心智的时代而言，足值镜鉴。

所谓成熟，主要即指国族的政治成熟。如何达致？千头万绪，请从超越六十年起步。

如此，吾乡幸甚，吾乡天明！

2009年10月27日于清华无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