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陈杰
Date: 2015-01-09 00:00:00+08:00
Publisher: epub掌上书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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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染坊

【作者】陈杰

目录

献词

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后记

献词

个人奋斗的深情礼赞

民族工业的悠长挽歌

序

没有兴趣，也就无所谓文学。买书要花钱，读又搭上一些时间，如果枯燥无味，那么这本书是不合格的——文艺作品首先应当有趣，然后才是它的社会功能。这是我对文学的全部理解。我自己读书也是如此，不管名著与否，如果不能从阅读中得到快乐，我会把它扔出很远。

希望本书合格。是为序。

作者

第一章

【１】

清朝末年，人们的发型有点乱，辫子虽然还没剪，但额头上的“月亮门儿”却没了以前的讲究。家境稍好的人家还是三天一剃，穷人就顾不了这些，想起来才剃，反正也没人管了——后面还是辫子，前面却举着一丛短发，这从另一个侧面折射着当下不伦不类的社会形态。

一代将终，国运如此。

严冬，天色向晚，风紧云低，那风虽然很细，但很锐利，吹得人们行色匆匆。还有少许雪花飘落。

山东周村城里有条商业街，叫跑马道街，街上店铺排列。

一个小叫花子沿着墙根儿走来，他抱着肩膀，脚步很快，东张西望。

他有十四五岁的样子，脸很脏，只有两只眼睛透着机灵。

他上身破棉袄，肩和袖口棉花外露，腰系草绳；下身烂单裤，赤着脚。历史沉积的污垢已经把皮肤包裹严密，黑而亮，脚底板却是真实的白色。

他走着走着，见地上有一处水洼结成的薄冰，就站下来，抬起右脚，用脚后跟跺下去，薄冰破碎。他的嘴角露出一点笑意，然后继续捋着墙根儿向前走。

一个穿棉袍的人走过，看到这一景，苦笑一下，摇摇头，缩了一下脖子，迈步走去。

小叫花子来到一个饭店门前。这饭店的匾额黑底黄字，上写“刘家饭铺”。两边的对子也是木质的，黑底绿字，上首“博山风干肉”，下为“八陡豆腐箱”。他刚想去掀饭店的门帘，一个穷愁的老者已经把帘子挑起。

小叫花子一猫腰钻了进去，帘子落下。

店里没有客人，光线很暗，只有灶口与店堂连接的墙洞上，放着一盏洋油罩子灯。火头很小，仅把小洞照亮，衬得周围黑暗冷清。

小叫花子冲着老者甜甜一笑，他虽然浑身寒气，但却笑得很开：“锁子叔！”

锁子叔穿着带补丁的棉袄，但很干净，肩头搭块毛巾，他是饭铺“挑帘的”，兼做杂役。

锁子叔咂咂嘴，想拉过小叫花子。可小叫花子二话没说，转身从门后头拿过笤帚簸箕，冲锁子叔笑笑，直接走向店中间的炉子。

他蹲在炉前扒炉灰，手脚十分麻利。锁子叔站在那里看着，无奈地叹气，回脸看向窗外。

小叫花子端起炉灰走向后边。

锁子叔走向炉子，从炉台上端过一个黑碗，里面连汤带水有半碗食物。他看看，站在那里，等着小叫花子回来。

小叫花子回来了，他把笤帚簸箕放回原处：“锁子叔，盆在哪？我再把桌子擦一遍。”说着四处乱找。

锁子叔一把拉过他：“六子，别擦了。我都擦过了。”随之关心地问：“今天要着吃头了吗？”

“嘿嘿。天冷，人家的门都关得严实，听不见我叫唤。嘿嘿。”

锁子叔叹口气：“六子，今天太冷，来吃饭的人少，也没剩下什么东西。先吃了这口吧。”

六子抬头看看锁子叔，接过碗来，三口两口扒了下去。然后他开始舔碗。锁子叔不忍再看，回避开了这个场面。“多冷的天呀！”他自语着，走向门那边的窗户。

碗底上有个虾皮，他怎么舔也舔不着，于是就用筷子拨。

可那虾皮就是不肯就范。他急了，放下筷子，用两个指头捏起来。他捏着虾皮的尾部，冲着窗口的亮光照着看，虾皮半透明。

他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似是欣赏。然后笑了：“我还治不了你！”说罢放在舌头上，然后专门用槽牙用力嚼。脸上有解气的表情。

锁子叔回过身来：“六子，今天是腊八。这腊七腊八，冷煞叫花。今黑夜你可小心，千万别睡着。寻摸着找个草垛，要不看看谁家的门洞子里背风，对付一宿。”

六子笑笑：“锁子叔，你放心，冻不死我。昨天不比这冷？

我也没事。锁子叔，我走了，趁着天还没黑透，我再去要要。

兴许再碰上苗瀚东苗少爷那好心人，再给个大白馍馍呢！”他说完昔日的美梦，笑着，就要走。

老者一把拉住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塞到六子手里，叮嘱道：“六子，你要是要着吃头，就留着；要是要不着，就拿出来吃了。六子，咱爷儿俩不认不识的，可我就是惦着你。我晌午吃了一半，想起了你，这半块说什么也咽不下去了。六子，我看这天要下雪，要不，今天黑夜你就去我那窝棚对付一宿？你婶子瞎，也不嫌你脏。”锁子叔说完躬着身，等着他的答复。

六子拿着那半块黑饼，眼里噙着泪。他看着锁子叔，锁子叔伸手抚摸一下他那杂草似的头发，一老一小，在昏暗的店堂里点缀着时代。

六子把饼揣到怀里，用袄袖子擦了一下泪，昂起头来，目光炯炯地对老者说：“锁子叔，赶哪天我发了财，我给你老人家金元宝！”

老者叹口气，苦笑着： “六子，叔等着??”口气十分渺茫。

六子用坚毅的目光看着锁子叔：“叔，你别不信！说书的说了，‘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皇上轮流坐，今天到咱家’！我也是堂堂的汉子，我就不信我陈六子要一辈子饭！”

老者苦苦地笑着：“六子，叔等着，等着。你要不愿跟我回去，今天夜里可千万别睡着呀！明天早上你一早就来，这么冷的天，我只要见你还活着，也就放心了。”

“叔，你放心，谁也不是带着钱生下来的！叔，有财等着我去发，我死不了！锁子叔，你老人家好好地活着，你看我陈六子给你盖青砖大瓦房，看我让你和瞎婶子三顿吃白面！我就不信我陈六子要一辈子饭！”说罢，挑起门帘冲了出去。

街上行人稀少。

老者跟出来，扬着手喊道：“你可千万别睡着呀——”

街道空寥，苍老的声音传送出很远。

六子回过头：“锁子叔，我睡不着，你放心吧。你回去吧——”

锁子叔站在严冬的寒风中，看着六子走远的背影。风吹来，他那花白的胡须飘动。他转过身，掀起门帘，自语着：“可怜这没爹没娘的孩子！唉——”

六子昂着头走着，脚步很有力，也不再抱着膀。他边走边自言自语：“要一辈子饭？要一辈子饭？”他突然伸长脖子大声喊道：“要一辈子饭？我陈六子不能那么熊——”

【２】

织染街，店铺一家挨一家，天渐渐地黑下来，门也关上了。

只有一个卖开水的还开着，也是正在收拾摊子。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封炉子，掏炉灰。随之搬过一页门板。

远处传来稀疏的单响爆仗声：“当——嗵——”更衬着寒冬傍晚高远空寂。

那茶坊的炉子很大，炉洞子朝向街，汉子蹲下来，想要除走下面的炉灰。六子走过来蹲下：“叔，这灰先别除了吧，夜里我把腿伸进去暖和暖和。明早天一亮，我准收拾干净。叔，行行好。”

六子对那汉子作揖。

汉子侧过脸来看看他：“你可别动这炉条，不能光你暖和，把炉子给我弄灭了。”

“叔，你放心，把你那铲子让我用用，我把炉灰铺平了，嘿嘿。”

汉子看看他，把小铁铲扔在地上，站起来上门板。

六子拾过铲子，把洞子里的炉灰摊平，还自言自语：“这就是我的罗汉床。”

那汉子上完了门板，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用完了吗？”

六子赶紧把铲子送上去，那汉子接过铲子：“记着，别动炉条！你要把炉子给我弄灭了，明天早晨我砸断你的狗腿！”

说着就要关门，六子用手支着：“叔，你放心，我不动炉条。

叔，你再行行好，给我口干粮吧！”

汉子气得差点笑了：“你这小子，得了屁想屎吃，干粮？

我还没得吃呢！”说着把门关上。

六子立在门前，有些木然。他向街两头望望，空无一人，就走向了炉洞子。他坐下来，一点一点地把腿向洞子里挪，炉洞子很深，一直吞没到腰部，只有他的上身露在外边，像墙根处趴着个半身残废。

他感到暖和，自言自语道：“得了屁想屎吃？——叔，我不怪你，不是你心狠，是你自家也没的吃。”

离开水铺不远是通和染坊。

一个店铺的门头上，匾额隶书“周村通和染坊”。黑底红字，字迹斑驳。

这是一个前店后厂式的作坊。

院内堂屋中，周掌柜及女儿采芹坐在桌前，妻子在灶台上忙着做饭，热气腾腾。桌上是一大碗白菜炖豆腐，一小盘萝卜咸菜，和一浅子窝头。旁边一个木托盘，上面是一个锡酒壶和一盘炒鸡蛋，两个馍馍。

周掌柜有四十多岁，清瘦精明，身穿便棉袄。

采芹有十四五岁，水灵大方，眉目端正。

妻子在锅台的热气里，向外捞水饺，捞了一遍又一遍。周掌柜含着烟袋说：“捞干净了！我把灯给你端过去？”

“不用，我数着呢，二十个，都捞出来了。”妻子说着端过那碗水饺放在托盘上，然后端起来就想走。周掌柜用烟袋向下点一下：“你先别慌，今儿个是腊八，都吃，咱也吃不起，要不给咱采芹留下五个？”

周太太为难：“怕刘师傅不依。刚才他来过，我看他用眼数来呢??”

采芹忙说：“别，别，爹，让刘师傅吃吧！这豆腐就挺解馋。娘，我送过去吧？”

周掌柜说：“你也坐下歇歇，让芹给他送去吧！”

周太太脸上略微一沉：“我去吧。芹，你大了，以后少到染坊里去，柱子不在的时候更不能去。记住了？”

采芹懵懂地点点头。

周太太端起盘子。

染坊里，一排排的大瓮大缸在黑暗处。

近门口的空地上，放一张小矮桌，桌上一盏洋油灯。一个中年汉子坐在桌前，不耐烦地等着吃饭，这位就是刘师傅。他略胖，在油灯的光线里，显得一脸横肉。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在一旁擦拭家什，背向老刘。

刘师傅见饭还不来，有些烦：“柱子，这灯烧你家的油？

我说三遍了，把灯弄亮点儿！”

“是是是，师傅。”柱子放下手里的活计，赶紧过来拧灯。

灯亮起来，跳着燃烧。

刘师傅把烟袋凑向灯罩子，点上了一锅子烟：“这光抽烟不行呀，得有酒呀。难道炉子灭了吗？”

柱子说：“那酒和菜是好了，我先给你端来？”

刘师傅轻轻地哼了一声：“再等等吧，还是连吃带喝香。”

周太太端着饭进来，柱子上前接过来，放到桌上。刘师傅坐着没动地方。

周太太抱歉地说：“刘师傅，忘了今天是腊八，现买面来不及，就包了这些，你将就点吧。”

“行行行，有饺子就叫过节。”

周太太对柱子说：“柱子，跟我过去吃吧，让你师傅一个人肃肃静静地喝两盅。”

柱子看着刘师傅，老刘拿着筷子，向外一拨，示意他可以去。

柱子跟着周太太刚要出门，刘师傅喊住他：“柱子，咱这日子不能这么过，这吃饭又吃不到鼻子里去，还用这么大的灯？”说着把灯头拧暗。

柱子气得鼻子往外呼粗气，扭头跟着周太太出去了。

刘师傅倒上酒， “啁儿”的一声一饮而尽，美滋滋地点点头，夹块炒鸡蛋放进嘴里。

他又倒上酒，悠然地哼起了五音戏： “俺刘七儿，心里恣儿，就差一个——小娘们儿——”

院里，堂屋里窗口透出虚弱的光亮。

雪下大了??

六子还是趴在那里，地太凉，他一会儿一翻身，拿出那块饼来看看，想吃又舍不得，闻闻，又放回怀里。

雪落在他身上，脸上??

这时，一只狗闻着嗅着沿墙根走来，来到六子跟前停下了，伸过头来闻六子。六子用手抚摸它的头，狗伸过头，让他抚摸。

六子和狗说话：“狗呀，和我做个伴儿吧，我搂着你，咱俩都暖和。”

狗听不懂他的话，但闻见了饼的气味，把头朝炉洞子伸去。

六子下意识地捂紧：“狗呀，我是有块饼，可是不能给你呀，那是我的命呀！我陈六子现今还不如你呢，你还有身上的毛，我没有呀。我铺着地，盖着天，头上枕着块半头砖??”

那狗猛地向六子的腰间扑去，他用力一推，嗷的一声，那声音比野兽还凄厉，同时蹿出炉洞子。

那狗吓得飞跑而去。

六子站在那里，捂着怀里的饼。想了想，把饼拿出来，看看，又想放回去，快放到腰间了，他一愣神，接着大声地说：“还是吃了保险。”随即咬了一大口。

炉子前边热，雪落之后成湿地，他走到门口处，用脚步扫了一下石台上的雪，坐下来，倚着门准备吃饼。“吃得慢，吃得长，吃得快，吃得香，我是快吃呢还是慢吃呢？”他拿着饼慢慢玩味，自得其乐。

雪下得更大了。

饼吃完了，他表情里带着对饼的回忆，目光有些迷茫。

六子倚着门板抱着腿睡去，雪落在他身上，头上，越来越厚。

他在梦里想起了说书场，说书人在台上一个劲地说，可没声音。这时，他看见锁子叔来到跟前，大声呵斥：“千万别睡着！”六子打了个寒战，猛然醒来：“锁子叔！”他想站起来，可那腿脚早冻麻了，一头栽到了街心。

他坐在雪地上，撸起破裤腿，抓起雪来狠劲搓，搓完了左腿搓右腿。一边搓，一边说：“锁子叔，你是天上派来的。锁子叔，你是天上派来的。我命不该绝，我命不能绝。爹呀，你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让儿来受这样的罪！不怨爹，不怨娘，刘邦是个看街的，樊哙是个杀猪的，比我也强不到哪里去。”他站了起来，原地跺脚，“天呀天，你快亮——”他说着说着，忽然唱了后面的一句：“出——来了——太阳暖洋洋，俺好——骑着那青鬃马——上沙场——”

他感觉到那脚行了，可以走路了，就在街心来了京戏里的撩袍造型，嘴里还自己打着锣鼓：“仓呆仓！”他走了一个圆圈，然后上演《红鬃烈马》，叫板起唱：“一马——离了西凉界——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他向屁股后面挥鞭，打马而去，跳跶着跑向街的另一头??

他路过了通和染坊，来到了街口上，然后转身向回跑来，曲目也随之换成五音戏中的黑头：“五月里哪——热嘈嘈！俺关公——上阵手提着刀！要问俺关公哪——哪里去？（白）哈哈！华容道上——等着那曹操哪——”

他翻来覆去地唱，翻来覆去地跑，从街的这头跑到街的那头??

天渐渐地亮了，雪还在下。六子已经不跑了，只是不停地走。他脸色铁青，嘴唇黑紫。他抱着膀，一个染坊一个染坊地看，最后在通和染坊门口原地踏步跺脚，用嘴呵着手??

【３】

院内，周掌柜推开纸糊的风门。他仰头看了一下天，拿起笤帚，抖落上面的雪。比昨天晚上看起来，他显得眉目和善，很有精神。

刘师傅伸头，透过窗格上那块小玻璃看到了院中的周掌柜，不屑地哼了一声。 柱子小心翼翼地把洗脸水放在他跟前：“师傅，你洗脸吧。”说完，怯怯地看着师傅的脸色，侍立一边，手扎煞着，准备干事。

刘师傅用手试了一下,急忙把手缩回来,眼一瞪.

柱子立刻扶住盆边:"热?"

"都能煺猪毛!"刘师傅脸上有些不善之气.

柱子赶紧去水缸舀凉水.

采芹对镜梳头,梳完之后拿过扫炕笤帚扫掉身上的落发之类,然后又拍打了一下花棉袄,推门跑出来说:"爹,我扫,你去开门."

柱子也跑了出来,拿过另一把笤帚说道:"爹,你回屋吧,一会儿我去开门."

周掌柜摸了一下他的头.

六子在门前听见院内有声响,立刻横躺在门前,抓起一些雪撒在身上,装作冻昏,两眼忽闪着,盼着院内早有人来??

周掌柜卸下了门板,见到了六子,先是向后退了一步,继而喊道:"柱子,柱子!

周掌柜和柱子抬起六子，向屋里走。

六子躺在炕上,他折腾了一夜,也累了.昏睡过去.周太太从盆里捏起热毛巾,两个手来回倒,采芹说:"娘,他的脸冻得那么历害,这热手巾行吗?"

周太太笑道:'这娘还不懂?我这不是来回地冷着嘛!"采芹走到炕前,看着六子.

周太太拿着湿毛巾,给六子擦脸.这时,六子的真面目露出,浓眉细目,嘴不大,有棱有角.周太太把毛巾递给采芹,给六子掖掖被角,心疼地叹了口气:'唉,多俊的个小子,差点儿给俺冻煞!"采芹在娘身后撇嘴笑.

六子这时已经醒了,眼睫动了一下.

周掌柜坐在椅子上抽旱烟.

周太太从锅里舀起水,冲了碗姜汤,然后烧上水,准备做点饭.

周掌柜说"先不用忙活,他得睡到晌午."周太太回到身来说:'我先做好了温着.饿成这样,不能吃干的,我先他做点疙瘩头,连汤带水儿的,先喝喝,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

六子躺在那里咽起了唾沫.

水烧上以后,周太太拿着姜汤过来,不住地用手搅动.她把碗放在桌角上,走到炕前,用手背试试六子的鼻息."没事,她爹,这孩子喘气挺有劲,没事."

周掌柜心事重重,应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太太过来坐下:"她爹,这孩子醒了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

周掌柜叹口气站起来,在屋里走着,周太太的目光跟着.周掌柜又回到椅子上:"唉,我这不是正犯愁嘛!"周太太忙说:'这犯什么愁?"

周掌柜又把烟袋拿过来:"她娘,要是买卖好,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碍事,可咱这买卖——唉!”

周太太刚想端姜汤,闻言又放下:"她爹,要是这孩子今天黑夜冻死在咱门口,那不碍咱事,顶多扛到村口埋了.可他要是活过来,咱再把他撵出去可有点伤天理!"说完盯着丈夫,手也在桌子上轻打一下.

周掌柜无奈地仰脸向天:"是呀!"

六子躺在那里,眼睫动了一下,听夫妻对白.

刘师傅进来了,乐呵呵地说:"掌柜的,又拾了个伙计?"说着看一眼柱子.

柱子低下头.

院里,太阳出来了,几只鸡在石榴树下啄食,母鸡专心致志,公鸡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

【４】

周太太站在门市上接活.刚下过雪,并无客人.她站在风门子前,透过那块小玻璃向外看,自言自语道:"这么大的雪,这一夜也不知是咋熬过来的."

周掌柜在染坊里忙活,两只手伸向瓮里,把布提起,又洇回去,又提起??

柱子担着水进来,往缸里倒.

刘师傅用铁舀子舀起一勺染浆,拿到门口亮处看.

采芹斜坐在炕边上,盯着六子看.她看到六子的眼睫一动,吓得站起来,然后又凑上去,把脸凑上去看,轻轻地说:"要饭的,你醒了?"

六子睁开眼:"我还活着？这是哪呀?"采芹猛地冲到院子里,门也那样敞着,大叫:"娘,他醒了,爹,爹——"

周掌柜在染坊里听到了,在围裙上擦擦手,朝这边奔来.

周太太也慌着往回跑,跑得急,胯骨都碰在了柜台角上.

周太太端来饭,柱子咽了一口唾沫.

周掌柜指挥:"姜汤,先喝姜汤!"

周太太一撇脸:"你懂什么,这孩子不要紧,刚才我摸了,手脚都挺热乎.孩子,你先吃上一口儿再说话,吃,孩子!"说着把饭凑到孩子脸前,六子接过碗,泪流了下来.

周太太右腿放在炕沿,半坐着,撩起衣裙擦泪.随后转过脸,看着六子吃.此刻,她脸上漾着明媚的慈祥.

周掌柜不敢看,站在门前向外望.采芹双手端一碗水站在那里,等着他吃完送上.

六子稀里呼噜连吃带喝完毕,就势把碗往炕边一放,由坐着转跪,在炕上给夫妇俩嗑头:"爹!娘!"声音响而真.

采芹在一边笑他.

周太太受不了,拭着泪走开了.

周掌柜稳住情绪,深呼吸一下,走了过来.他看着这孩子很机灵,面有喜色,赞许地点头:"嗯!嗯!"他拉过椅子坐到炕边,六子想下炕,他忙把他按住:"先坐着,先坐着,家里还有人吗?"说着抬手向两边划分六子的头发.

六子眼里含着泪:"没了,以后你就是我爹!娘!你们收下我吧,我没病,我有力气,能干活."说完,又要磕头,周掌柜再次按住他.

采芹在一边笑,他用恳求的目光看采芹.采芹过去拉娘的衣争,拧动身子,让娘把他收下.

周掌柜问:"你叫什么名字?"

六子说:"我姓陈,没名儿.我生下来的时侯六斤沉,人家都叫我陈六子."

周太太过来,用手拃了拃六子的腿长,然后爬上床,打开箱子,拿出一条旧棉裤.

六子说:"娘,我给你添麻烦了."

周太太喜泪在目:"儿呀,等着,娘这就给你改棉裤.十几了?""十五."

周太太点点头,让采芹过来:"这是你妹子采芹,十四."采芹还没等六子说话，就叫：“哥——”

六子的头低下了,泪落在被子上.

周掌柜看着外边,想了想,摇摇头:"六子?六子?这名不行,你这孩子命大,这是大难不死,合一"寿"字."他又望一下外面,"这雪也停了.你以后就叫寿亭吧."

【５】

春天来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冒出了绿叶,鸡在追逐,一群小鸡在后面跟着乱跑.

院中的井台上有一个鸳鸯辘轳,一头一个摇把,寿亭在这头,采芹在那头,两人笑着摇.

"你看人家干啥?"

"你这人说话有意思,你不看我咋知道我在看你.真不讲理.""你不讲理,那你笑啥?"

"笑啥,高兴!这还用问!"

一桶水摇上来,采芹按住了辘轳把,寿亭把水提上来.

他挂上担杖钩子就挑,采芹上来按住:"六哥,我知道你有劲,这筲太大,还是咱俩抬吧——别努着."寿亭推开他的手:"没事,闪开."说着挑了起来,晃晃悠悠地挑进了染坊.

采芹正想跟进去,可一见到刘师傅看她,不高兴地转身回到院中.

寿亭双手攥着筲系子,肚子顶着往染缸里倒水.

晚上,寿亭给刘师傅洗脸,随洗随抬头给刘师傅说话儿,柱子手持擦脚布在一旁侍立.

"师傅,昨天我去朱家送货,朱家门口站着几个娘们,评说谁家染的布好.我躲在一边儿听,都说还是你染的布鲜亮,不掉色."刘师傅挺高兴,用鼻子哼了一声:"那当然.要不然我能吃馍馍?哪个朱家,几个什么样的娘们儿?""就是后街朱家,那几个娘们都长得挺好看,还说你人敦实呢!"

刘师傅眼睛大亮:"噢?赶哪天领我认认地方."刘师傅的脚洗完了,柱子端着洗脚水出去.

寿亭说:"师傅,你是忙得出不去.咱这是在家里说,全周村谁不知道刘师傅?谁不佩服你的手艺?你要是一上街呀,哼!我看那伙子娘们儿能把你抢了."

柱子在门口端着洗脚盆,听得直乐.

刘师傅乐不可支,"六子，我有那么好吗?""可是!咱别的不说,就你这手艺,全周村有几个?没事呀,你得出去走走,到前街上去听听书,那里整天聚着些娘们儿,你安排好了,店里的粗活我干就行."

"好,明天我下完料就出去逛逛."

寿亭眼睛一眨,故作关心地说:"师傅,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快躺下歇着,我给你捶捶腿。徒弟没钱孝敬你，下点力还行。”

刘师傅走到炕边躺下，伸过腿来让寿亭捏.寿亭从上到下地给他捏着,刘师傅双目微合,享受此时.

早上,刘师傅关上门,然后用手拉了拉,再四下里打量一下,开始在料屋里称量顏料.这时,寿亭踩着凳子,偷偷地爬到窗户上看.

他看秤砣系子压在什么位置,又看那颜料是从哪个口袋里舀出来的??

【６】

晚上,说书场里,点着汽灯,光线惨白.土夯地面,一行行的短腿长条木凳,一溜溜认真听书傻人.有的抽烟袋,有的搓脚气.说书先生正在张牙舞爪地说《朱元璋》.寿亭坐在前排,目不转睛.

说书人有三十多岁,两耳扇风,细脖凸腮.他一拍醒木:"这朱元璋原来是一个要饭的.史书说他初为丐,后为僧,就是和尚:终为帝,最后当上了皇上.这"初为丐,后为僧,终为帝'几个字,便是洪武皇帝的一生.这人哪,要成就大事,就是要本着两个字,哼——"说书人擤出一股鼻涕,向下一甩,鼻涕贴在墙壁上,像个倒放着的惊叹号,"一是要善,该发善心的时侯一定要发善心;再一个字就是狠,该狠心的时侯就一定要狠.朱无璋就有这两下子.他善的时侯可以自已不吃饭,把饭让给那些当兵的吃;但他发起狠来——"一拍醒木,"比谁都狠!那么多名将跟着他出生入死,可是坐了江山之后呢——哪一个也别想活!为什么?他不是恨这些人,他不但不恨,而且还喜欢他们.这位问了——"他向台下一指,"那为什么还杀他们?好嘛!这回问到点子上了!"寿亭托着腮,眼睛不眨.

刘师傅看前方一的一个妇女,那妇女旁边坐着个三四岁孩子.

"常遇春,徐达,个个都有盖世的奇功.不杀他——朱元璋想了——哟!这些人功劳这么大,将来我那孩子能镇住他们吗?不行.好嘛!来吧!当断不断,不是好汉;当决不决,不是豪杰.我先办了他们吧,先为我朱家的江山——"啪!又是一下醒木,"拔了这蒺藜!"

【７】

夏天,晚上吃饭,刘师傅吃馍馍,还有菜.寿亭和柱子光着膀子蹲在一边,木箱上是盘老咸菜,二人拿着大窝头,喝着稀饭.

"六哥——"采芹在门口喊.

寿亭出来了.采芹塞给他一个咸鸡蛋.还没等寿亭说话,她笑着转身回了堂屋.寿亭回来,趁开门的机会把鸡蛋磕破,进门之后蹲回原处.

刘师傅纳闷地看着，没问什么，继续吃饭。

寿亭见刘师傅正常了,把鸡蛋轻轻剥开,自已咬了一小口,然后用眼的余光向后看了一下,把剩下的那多半个鸡蛋塞到柱子嘴里,柱子含着鸡蛋大瞪着眼,寿亭示意他吃下去.柱子听话地点点头.

大昌染坊紧靠着周家的通和染坊,这边人出人入,可大昌染坊却冷冷清清.王掌柜坐在柜台守望,看街上行人.他约有四十岁,人精瘦,白净面皮,眉毛极黑.上身穿着白色夏布衫子,"月亮门儿"很亮,辫子也齐整.

一个中年妇女夹着一匹粗布走过,他起身招揽;"五嫂,染布呀?"

中年妇女看过来,没说话,继续往周家走.

王掌柜头和身子都探出柜来:"在这染吧,五嫂."“我去周家染。人家又便宜，又不掉色。寿亭还给送家去。”

五老板还想强调自己的服务优势,但人已走远,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无可奈何地坐回来.他端过紫砂壶,对着嘴饮了一下,对妻子说:"这样的伙计咱也捡不着,瞧,咱这里,尽些能吃不能干的."

寿亭在柜台里客气地接过那中年妇女的布,随手叠好包袱皮递还,满脸晚辈地笑:"五婶,俺叔在外头跑买卖,俺那俩兄弟又小,家里要是有个扛扛抬抬的活,你就打发俺大兄弟过来叫我."妇女高兴:"好,好.寿亭,啥时能染好呀?'"你在家等着,我明天下午准给你送家去.大热的天儿,你别跑了.我染好了再给你浆浆,挂上一层浆,那顏色就瓷实,洗烂了也不掉色."

"好,那我可在家等着了?"

"你走好吧!"说着把妇女送出来,规规矩矩.

妇女一脸喜色朝回走.

寿亭在染布,刘师傅坐在一边抽烟,采芹送来绿豆汤,刘师傅盯着采芹.采芹不看他,盛一碗递给寿亭.寿亭顿一下,递给了刘师傅.他满意地点点头.

【８】

初秋的一个下午,周老板正在屋里练字,现在寿亭顶着干,他已经不用再下染坊干活了.

刘师傅推门进来了:"掌柜的,清闲."周掌柜笑笑,把"忠厚传家"的"家"字最后一笔写完:"刘师傅, 坐,坐."他虽这样说,可并没太在意刘师傅,审视着那个"家"字,自言自语道:"真是'写好灰飞家,走遍天下有人夸'.这个'家'字是不好写."

刘师傅不懂装懂地凑过来看："这不写得挺好的嘛!掌柜的买卖够好了,又用不着卖字."说时,眼睛里带着妒意.

周掌柜听出来了,收起字纸.

"掌柜的,咱这买卖这么好,周村城里差不离一半的布都让咱染了,天天忙到不早,咱这工钱得长点了吧."周掌柜人老实,不敢直接看他;'长多少,刘师傅你说."周太太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俩在谈事,把迈进来的那只脚又收回去,重新关上了门,向染坊走去.

刘师傅干咳了两声,试着说:'就按一百斤小米算?"周掌柜干笑笑:"刘师傅,咱的买卖好,是咱的价钱低,加上寿亭四处揽买卖,没早没晚地时外忙活.不错,寿亭是我干儿,可咱到了年底也不能白着人家呀!"

刘师傅掏出烟荷包来装上烟,点上:"寿亭?嗨!那早晚还不是你女婿?你这是肉烂在锅里,别说你不真给寿亭钱,就是给,他也不能要.你救了他的命,他还要钱?哼!"周掌柜也不愿意和他再讨论下去,就说"刘师傅,咱也是老伙计了,多年了,按八十斤小米算吧.""八十斤?八十斤??好!我退一步,九十斤.我的手艺你也知道,出了你周家门儿,准有等着请的."周掌柜慌忙说:"好,好,好,就按九十斤.算了,一百斤吧.咱别因为这十斤小米弄得心里不痛快."刘师傅嘴角浮起一丝胜利的笑,抓起烟荷包:'周掌柜,我跟你跟定了.别人就是给我个金山,我也不走."刘师傅出去了.

周掌柜看着他走出,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唉!"【９】

这天,一个大户人家在外边做官的儿子回来给他爹祝寿,在空场子上扎起了戏台.

夜晚,两盏汽灯高照,戏台正中央圆红纸上写着巨大的"寿"字.台上横批是"寿比南山",立联右边是"人间好戏不散",左边是为"天上祈福延年".

近台处,寿星端坐,有五十多岁.身穿缎子夹袄,头戴六片瓦寿星帽.他儿子紧靠爹坐着,身着清朝官服.那溜椅子上还坐着些女眷.

一二百人在下面仰脸欣赏本地艺术.

寿亭和采芹站在人群外边,柱子像个保镖,站在他俩身后.

台上一丑一旦正在表演.那旦角身上绑个纸驴,扭来晃去,丑角装作骑驴人,照应前后.

采芹问:"六哥,这是唱得什么呀?"

"这种戏叫'肘姑子'(五音戏),这出戏叫《王小赶脚》,过去我要饭的时候整天听.嘿嘿!"

采芹看他一眼:"听你这话儿,好像要饭还没要够呢!"寿亭赶紧说:"我是说,要饭到处乱窜,挺见世面,那时候,要着了口吃的——只要不是饿得受不了,我就去听戏,听说书,要是要不着吃头儿,肚子里饿,听着戏也就忘了饿.嘿嘿!"采芹说:"赶明天你别吃饭了,听戏就行了."柱子后退了一步,笑了.

寿亭说:"听戏,听戏,正唱到热闹的去处."台上,那旦角道:"王小呀,咱可到了济南府了."丑角道:"是呢!"

旦角道:"咱逛济南吧?"

丑角道:"好!"

旦角唱:"说话间——来到那堂堂大济南呀——嗯——城北是湖来呀,嗯——城南是山,嗯——济南有那趵突泉,嗯——(白)那三股水呀——

(唱)咕嘟咕嘟地处外蹿!嗯——

(白)再看看——那大明湖——(唱)白汪汪的一大片,嗯——那大明湖里能划船,嗯——千杆的芦苇成朵那莲,嗯——哪!"旦角道:"王小,咱进城去!"

丑角道:"好!"

锣鼓点打出"急急风":仓呆仓呆仓呆仓!仓呆仓呆仓呆呆!

那一丑一旦在台上转圈.丑牵着驴,旦紧跟,跑台跑到紧处,旦踩了丑的鞋,那丑噔噔向前冲了几步,一头栽到地上.

台下哄堂大笑.

采芹笑得直不起腰来,寿亭也笑.

过了一会儿,寿亭说:"这个不算最好笑的,那回我在张店,也是看的这出戏,也是唱到这个去处,那女的跑着跑着,腰里的驴掉了."

采芹一听,笑得坐在地上.

【１０】

晚秋,石榴叶已落光,只剩下几个不成器的小石榴.

周掌柜在算账,寿亭进来了,随手关上了门.周掌柜问:"有事?"

寿亭笑笑;"没事儿,爹."随手手陈茶泼掉,重新倒上新的.

"那你??"

周掌柜拿烟袋,寿亭赶紧拿过火线,吹一口,递过去.

"爹,咱把那刘师傅辞了吧!"

"为什么?他干了什么错事儿?'周掌柜把腿从腚下拿出来.

"没有,嘿嘿!"

"那为什么辞人家?"周掌柜吐出的烟气,衬在纸窗的光亮里,很蓝.

"这人虽说是个手艺人,可我看着他心眼儿不算正当.哼,他那套手艺我学会了."他盯着周掌柜,没有退意.

周掌柜惊异地看着他:'噢?你学会了??咱就这不好吧??

"

寿亭接过火线,放在盘子里:"爹,我来这年把儿,翻来覆去看了,咱周家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咱这条街上的染坊我也全去过,没有一个师傅有他那么大的谱儿,三顿饭,顿顿吃白面.初一十五还得喝两盅.咱这不叫卸磨杀驴,咱这是提前除害.这样的人不能留.再说了,说书的也说了,'慈不带兵,义不养财'离了他咱一样干.

不仅照样干,还得比他干得好.咱不用再花那份冤枉钱.你要是拉不下脸来,我去办他。哼,顿顿吃白面,快赶上皇上了呢!"周掌柜未置可否,低下头想着.

寿亭向前跨一步:'爹,这善和狠,你得分对谁."周掌柜抬起的来制止:"让我再想想."寿亭怏怏地出去了.

周掌柜望着他门关时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才十五呀!"

【１１】

十年后,寿亭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早上,小伙计卸了门板.

寿亭阔步来到街上,举目四望.柱子也成了大小伙子,粗壮憨实,跟在寿亭的后头,像是寿亭的跟班.二人都是短头发.

一个小伙计走出来,小心地来到他俩身后:"大掌柜的,二掌柜的,茶冲好了,先去喝一碗吧."

寿亭原地没动,柱子回身示意知道了.

这时,一个人穿着孝袍骑着骡子朝这边跑来.寿亭向街心走了一步.那人见了寿亭,放慢了速度.寿亭抬手抓住了缰绳,问那人:"四哥,这是怎么了?"

那人下来,先是一笑:"六弟,笑话来了,我那老东家死了,这个王八蛋,七十二了,硬冒充二十七的,前天才又收了丫头进屋.你想呀,那丫头才二十一,正是十八路弹腿横着练的年纪,那老家伙怎么能抗得住?昨天晚上兴许是一招没接好,得了'马上风',死挺了.六弟,这回出气了吧?"

寿亭笑着说:"论说刘老爷这个年纪,轻来轻去的,练'太极'还马马虎虎,再唱《挑滑车》是他娘的作死!快去报丧吧.回头过来喝茶,四哥."

四哥一笑,上了骡子:"我走了,死了老王八蛋,管得兴许就没那么严了.回头我还得找你杀两盘."说罢,打骡子而去.

寿亭笑容顿收,回身对柱子说:"柱子,备火纸,我去吊丧."柱子纳闷:"六哥,你要饭的时侯,他见你一回,踹你一回,怎么还给他吊丧?我要饭的时侯他也踹过我.真不是东西."寿亭回过身来:"兄弟,该咱们踹他了."寿亭说罢,转身进店,柱子刚想跟进来,寿亭回身怒目:"快去买火纸."

柱子一惊,答应着朝街西头跑去.

【１２】

刘家大院,里面哭声一片,男女嘈杂,刘老爷的灵柩冲门停放,男左女右,大致有亲属四十人.

寿亭带着一个小伙计阔步进院,小伙计抱着四十多刀火纸.

通报姓名之后,刘大少爷迎出来,过来就给寿亭磕头,寿亭没理他,直奔刘老爷的灵前,放声大哭:"刘老爷呀——小侄忙呀!没能再看你老人家一眼呀——当初小侄要饭,你没少行好呀!我的天呀,好人怎么不长寿呀!我的天呀,想起当初??刘老爷呀,周村城里谁不说你好呀??"

刘大少爷一见寿亭悲痛欲绝,忙过来架起劝慰:"陈掌柜的,已经这样了,你也别难过了.唉,老爷子也是??"寿亭手擦去眼泪,抬手制止;"唉,大少爷,你不知道,当初咱老爷子对我好呀,我想起来,心里就难受呀!"说着又要哭.

大少爷拉着他在一旁坐下;"陈掌柜的,咱也不是外人,老爷子要是长病死了,那??"

寿亭回眸,面有不悦:"大少爷,你是有文化的人,子不言父之过.八十八还结个瓜呢,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你可别再提了."大少爷叹口气:"唉,陈掌柜的,你来得正好,我正愁着这丧棚怎么办呢,这下好了,你来办吧!"大少爷回身吩咐下人,"叫账房刘延年拿钱,套车,跟陈掌柜的去弄布."寿亭忙制止:"扎丧棚的这三十匹就算我孝敬老爷子了."大少爷说:"陈掌柜的,买卖是人家周家的,你有这句话就行了."

寿亭叹口气,摇摇头.

那些女眷一听钱,都止住了哭声,朝这边看.

大少爷两眼一瞪,用手一指:"我娘,二娘,三娘,是正哭,这都是明媚正娶.你们他娘的哭什么?嗯?全滚到后院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滚!"

那些非正式的女子闻声而起,抹着泪下课,其中一位走到房角拐弯处,哭喊:"老爷子呀——你一走,我可掉到地上了!"大少爷大吼;"小枝子,你他娘的再喊,今天就把你卖了!"寿亭忙扶一下大少爷的小臂:"大少爷,咱正在给老爷办丧事,这些后话发完了丧再说.别生气,别生气."大少爷叹气摇头:"陈掌柜的,唉."

账房来到大少爷跟前:"大少爷,拿多少钱?"大少爷有点烦:"陈掌柜的头一个来吊丧,这就得赏!多给钱,现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１３】

刘家的马车装满了蓝布,周掌柜开完了单子递给账房.寿亭好像是不经意地一抬右手,然后挠了一下头.周掌柜和柱子退向后院.寿亭顺势将两个大洋放进账房的口袋.账房正要谢,寿亭拍拍他的肩:"刘先生,常来常往,寿亭这里谢了."说罢抱拳,把刘先生推送出来.

刘先生高兴地示意马车启动,还回头打招呼.

寿亭折回店里,周掌柜与柱子已在,寿亭哈哈大笑.

柱子问:"六哥,你笑什么?"

寿亭说:"这老王八蛋活着的时候不给我干粮,死了我也得要回来."

柱子也乐:"六哥,你真行,哭也能弄来钱."周掌柜笑眯眯着眼看着寿亭怎么回答.

寿亭让周掌柜坐下,也拉柱子坐下:"柱子,这哭,是大本事,那刘备能把江山哭来,我弄几十块大洋还不行?"

第二章

【１】

满清退朝，辫子没了。扔了这个标志，更显得乱七八糟，发型更加混乱。有秃头，分头，背头。老年人剪了辫子之后，任头发散在脑后，成了半毛。

秋后的一天早晨，周家的通和染坊已经焕然一新。门面新装修过，门板上黑漆熠熠有光。当初的那块旧招牌也成了金字，并且门市两边还有了对子：“筹来天南海北色，嘉惠街坊四邻人。”黑底绿字，出自周掌柜之手。经过多年的磨练，笔画里还真有点孙过庭的意思。

今天第一天开张，人来人往，生意兴隆。周掌柜站在门侧，见人就作揖，眉开眼笑兼扬眉吐气。周掌柜气色光润，上身穿着柞丝绸带内衬的马褂，下身是长开衩的“跨马裙”，礼服呢皮底尖口鞋，神采奕奕。

寿亭站在柜台外的店堂中央应酬生意。上身穿着波斯青对襟细布便褂，脚上是白底黑帮的“踢死牛”布鞋。“一刀裁”

的短头发，眉清目朗，干净利索，人很精神。

柱子在染坊里大声吼叫，指挥生产。伙计们乱窜乱转，不知如何是好。柱子急了，过来抢过一个伙计的活计，亲自示范。

“这样干，会了吗？”

“会了，二掌柜的。”

柱子向后退了几步，从一个全新的立场上审视。

门前树着个多半人高的招牌，黄纸黑字：“翻新开张，惠顾四方。染三搭一，天天新浆。”

鞭炮响起，孩子欢笑。待青烟散去之后，孩子们扑过来捡没响的爆仗。

街对面，站着些看热闹的人，面对此景，艳羡不已，议论纷纷：

“周家那祖坟好，合着发这个财！”

“什么祖坟好，还不是亏了陈六子。这孩子多机灵，见人不笑不说话。说来也怪，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中听。”

说这话的是位中年妇女。

“他这是对主顾，有说有笑。你没见过他骂人，伙计们要是把活干差了，他日娘操祖宗地骂。”

“要按你那意思，干差了活该夸奖？真是。”这位是个中年汉子。

另一位老者插进来说：“他陈六子再能，要不是当初我让他在炉洞子里暖和那一宿，早不知道死了几回了！哼！”

刚才夸寿亭的那个中年妇女不愿意了：“八叔，你这话说得不对。你让人家寿亭暖和那一宿，人家忘了吗？八月十五是五色的礼，到了年下，整个的后肘给你送。八叔，可别这样说了，让人家寿亭听见咋想！”

老者向后退了一点，连连说：“也是，也是。”

中年汉子过来取笑：“八叔，当初你要是把寿亭领进家里，现在的这个光景就是你的。八叔，你是行了好，可还没行到家！”

老者自语着：“我卖水，六子去了也没用。”说完，渐渐退出评论者的行列，向茶水炉子走去，随走随摇头。

大昌染坊的王掌柜走过来，大家停止了议论，都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对面热闹处。

王掌柜自觉没趣，也没向这边靠，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

他盯着减价的招牌，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神色中透着灰心。这边的热闹更衬得他寥落。他抬头望了望天，长出一口气，踽踽地向自己的店铺走去??

王掌柜进了店铺，他太太伸过脸来问：“说是又减价了？”

王掌柜低着头：“嗯。”

妻子见他脸色不好，抓紧把那紫砂茶壶递过来。王掌柜心不在焉，接过来就喝，刚吸了一口，烫得蹦起来。他恶狠狠地瞪着眼：“你想烫死我呀！”

妻子吓得向后一退。

王掌柜原地转了一圈，举起那茶壶，奋力摔在地上。

王妻下意识地一捂脸，然后看看丈夫，蹲过来捡地上的茶壶碎片??

【２】

下午，王掌柜家，一桌酒席。饭铺里送菜的提盒放在一边。

王掌柜家虽说不上豪华，但也是殷实户，八仙桌子靠山几，条几中央放着座钟，两边各放一个博山段家窑出品的粉彩帽筒，图案是莺莺听琴之类。帽筒里插着鸡毛掸子和一个大号的痒痒挠。全字中堂是过年新挂上的，中间写的是苏轼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馆阁体，端端正正。两边的对子是冯梦龙的旧句，也在一个方面反映出王掌柜在生意上的处境：“任凭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稳渡舟。”

院子里，王掌柜的大儿子坐在小马扎上写大仿，书桌是个凳。看上去有七八岁。小儿子有五六岁，正在一个劲地抽陀螺。

寿亭进院，来到写字的大儿子跟前，摸摸他的头：“兄弟，好好写，好好念。你六哥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

大儿子停笔抬起头来说： “六哥，我爹说你都快把他逼死了。”

寿亭笑笑：“你爹是生我的气，嫌我当初没冻昏在你家门口。兄弟，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这是前世的缘。写吧。”

王掌柜迎出来，寿亭急忙走向前：“叔，咋还请我吃饭呢！”

王掌柜笑笑：“我不请你吃饭，你就不让我吃饭了！”说着掀起门帘，寿亭笑着进了屋。

王掌柜堂而皇之右首上坐，伸手让寿亭坐在下首椅子上。

寿亭笑笑：“叔，咱爷儿俩差着一辈呢，我坐在你跟前，也好给你倒倒酒。”随手搬个凳子坐在桌角，紧靠着王掌柜。

王掌柜伸手拿酒壶，寿亭抢在前面拿住，按下王掌柜的手：“叔，我整天忙得天昏地暗，也难得给你老人家倒个酒。”说着把酒倒上，表情十分谦恭，像个听差。

王掌柜说：“你也满上。”

寿亭笑笑：“叔，父子不同席，叔侄不对饮，这规矩可不能破。再说了，我也是尿壶放在搁几上——不是盛酒的家伙。

你喝，叔，我给你端起来。”说着把酒端起。王掌柜看了寿亭一眼，叹口气，一饮而尽。

寿亭接着给王掌柜斟酒。

王掌柜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寿亭，咱爷们儿相处也快十年了。你没来之前，我是周村城里第一大的染坊。这周长福也不知道哪辈子积下的德，让你昏在他门口。明明是个要饭的，大字不识一个，我就不明白你这是哪来的本事！”说罢摇头叹气。

寿亭笑笑：“叔，本事谈不上，一个小染匠，还说什么本事呀！至于我爹哪辈子积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老人家当辈子行了好，所以我才玩命地干。”寿亭的话字字铿锵。

王掌柜苦笑一下：“好嘛，你是玩命干了，我可受不了了。

你没来之前，周家那染坊都想卖给我了。可偏偏你来了，这是命呀！”

寿亭委屈地说：“叔，你嫌我？”

王掌柜说：“不是嫌你，寿亭呀，你快把你叔挤煞了！”

寿亭傻里透精：“叔，瞧您老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我那边看着挺热闹，白忙活，不赚钱。”

王掌柜说：“还想怎么赚钱？这几年，周家添了十八口染缸，连着买了仨铺子。往下该买我这大昌染坊了吧？”

寿亭又给王掌柜斟酒，他自己根本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好像是专门来侍候人的：“叔，咱们门靠门，周记和大昌是一回事。过去讲的是‘家贫望邻富’，我那买卖好了，来往的人多，你这里也跟着沾光。”

王掌柜把眼一瞪：“寿亭，拿你叔耍着玩吧？你那价钱那么低，让我怎么干？还沾光？尽给我说些甘甜不垫饥的。”这时，王掌柜已经有些酒意。

寿亭往后拉了一下凳子，装作茫然地说：“不低呀，叔。

你这话是从哪里来的？”

“你是不低。你那里买卖多，一缸颜料染十几匹布。用的又是德国颜色，又鲜亮，又不掉色。”

“叔，你这话就不对了。那德国颜料又不是光卖给周家，不卖给你。你也能用呀。要是你那些伙计不会用，派两个灵透的去我那儿，我说给他们怎么使。”

王掌柜用鼻子哼了一声：“寿亭，这不用你教。我现在是一缸颜料用半月，就是这样，还赔本。那德国料不能过夜，你买卖多，当然行。十几匹布一齐下，既合算，又漂亮。我敢吗？

那德国料放上一天，第二天变色了。你让我一缸料染一匹布？”

寿亭收敛笑容，正色道：“叔，这怨不得我。我不能为了照顾你，把布染得乌了巴叽的。那不仅不能照顾你，连周记也得完蛋。买卖少，咱找缘由，为什么买卖少，咱找到了缘由也就找到了病根，咱想法儿治，不能你这边长肺病，我也得跟着咳嗽。”

王掌柜见寿亭眉毛立起来，口气又缓和了些：“好，你用你的德国料，叔不说了。你把那价钱抬起来，这可行吧，寿亭？”

“叔，你知道，我原来是个要饭的，俺爹收了我，也就是收了个劳力，我是跟着干活，做不了主。哪有伙计支使柜上的？”

院子里，写大仿的大儿子停下了笔，把凳子朝门口搬，两眼乱转，想听听屋里说什么。

王掌柜自己拿过酒壶，一头将酒壶倒杵在茶碗里，端将起来，一饮而尽。然后碗往桌上一蹾，盯着寿亭说：“寿亭，叔看你是个明白人，我有句话对你说。这么着，叔也别给你说些用不着的了。”他身子向后一挺，“你把价钱提起来，少用或者不用那德国料，年终大昌挣的钱里有你二成。这可行了吧？”

寿亭惊异地摇摇头，然后眉毛渐竖：“叔，我陈六子是个要饭的，我都饿得快死了，也没偷过人家一个棒子；冬天脚都冻烂了，我去要饭，人家那棉鞋就晒在窗户台上，我也没偷来穿。我活得就是个直立，这种吃里扒外的事，陈六子今生不干！”

寿亭说罢从裆里抽出凳子放回原处，站起来走了。院中，他见王掌柜的大儿子看他，就大声说：“兄弟，好好念，念好书，直直立立地做人！”

王掌柜透过帘子，看着寿亭离去。

寿亭回到周家，饭都摆好了，一家人等着他回来。大家见他面有怒气，都多少有些害怕。柱子站起来就想走：“我和伙计们一块儿吃去。”

寿亭吼道：“在这里吃！”

柱子胆怯地看他一眼，坐回原处。

周掌柜小声说：“老王气着你了？别和他一样。”

采芹不怕他：“别人气了你，别回家来撒气！喝口酒吧。”

说着碰了寿亭一下。

寿亭的怒气减了一些，眉毛也落了下来。

周太太赶紧拿过酒：“快倒上，给柱子也倒上，你爷仨喝两盅。”

寿亭说：“街坊邻居地住着，没往死里挤你，就是留着面子，他娘的，还往我嘴里按苍蝇！”说罢，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柱子端起酒来不知如何是好，寿亭一看他，吓得他一下子把酒倒进去。

采芹看着柱子笑。寿亭问：“你笑什么？”

采芹说：“我笑什么？我笑柱子这一辈子不容易，碰上了你。”

寿亭也笑了，夹一块鸡蛋放在柱子碗里。

王掌柜的内弟一挑门帘从里屋走出来。这人三十五六岁，土分头，脸上骨多肉少。时下虽然已到秋后，可还穿着香云纱的褂子。这香云纱看上去像黑油布，实际上是很薄的一种丝织布料，也叫拷纱。“这个鸡巴要饭的，还他娘的挺难对付。”

王掌柜泄气地晃晃头：“唉！这样的人咱也遇不上，咱就在这里坐着等死吧。这周村城里大大小小十九家染坊，早晚早晚，早早晚晚都得让他顶死。”

内弟拿过酒瓶，把酒顺到壶中，先给姐夫倒上，自己也满上一盅，冲着王掌柜一举，〒了下去。“啧！”他一咧嘴，“姐夫，还是我说的那法儿灵，绑了他，看他怎么硬。”

“老三，”王掌柜把眼一瞪，“这勾结土匪可是犯法呀！”

王太太过来倒水，添油加醋地说：“这也比等死强。三儿说得有理。咱绑了他，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害怕就行了，咱又不伤他。雇土匪也花不了几个钱。”

王太太梳着一个蝎子纂，个子却挺高，显得不甚协调。她见大儿子在门口，赶紧出来：“上西屋写去。小孩子家，净听大人说话。”

大儿子不敢抬头，端着他那套家什朝西屋走去。

王太太放下帘子：“他爹，我看就这么办吧。三儿，可千万不能伤人呀。现在周家成了大买卖，咱就是和人家打官司，也打不过人家。记下了？”

内弟冷冷一笑：“我非让他叫了爹不可。”

王掌柜叹口气，端过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随手把盅子扔了，盅子在桌上滚动。

【３】

早晨，周记染坊门里，寿亭把褡子往肩上一背，冲着采芹幸福地傻笑：“采芹，我天不黑就能回来。咕嘟下豆腐等着我。”

采芹说：“嗯。你去收账，人家要是当时给不了钱，你可别着急，更不能骂人。你在咱家里怎么骂都行，可出去万不能。

记下了？”她的口气像母亲。

寿亭挠挠头：“我是骂咱那些伙计，他们干点事儿，让人着急。我反正又没骂过你。”

采芹笑了：“人家整天侍候着你，再赚得你骂？真是！快走吧。你走了，柱子他们也轻快一天，省得听你骂。当初我要是知道你有这毛病，就不让收下你。收了账早回来！”

“就去收几家，都是大户。小户人家也不用去催，人家有了钱就自动送来。”

“那就快去快回。”

寿亭答应着，抬头看了看天：“嗯。这天眼看就冷了，锁子叔还有瞎婶子那棉衣裳你还得赶紧做。说不定下场雨就能冷了。”

采芹说：“我都拆洗完了，全是去年的新棉花，做起来就是。”

寿亭说：“唉！人老了，经不住冻了，你再给他絮上一层。”

“这还用你操心！咱爹在口外有个朋友，前些日子就打了信，说是让给锁子叔买个西口滩羊的皮筒子，好做个皮袄，给瞎婶子买个皮坎肩子，兴许这几天就能捎来。咱爹说，人老了以后，离了皮衣不暖，离了肉食不饱。你先拐个弯，割点肉给锁子叔送去。”

寿亭很感激：“唉，还是咱爹会办事。我心里就锁子叔这点念想。”

采芹怕寿亭难过，就故意说：“就不念着我？”

寿亭转哀而笑：“念！念！回吧。”

寿亭走去，采芹站在门外目送他，寿亭随走随扬手让回。

【４】

周村城里，广源粮号，门口竖着些装粮食的粗布布袋，袋口挽着，展现着里面的粮食。

寿亭来到粮号门口。掌柜的正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别处，一见寿亭在跟前，赶紧跑下来：“陈掌柜的，来了，里边坐。”

掌柜的有三十多岁，胖乎乎的，挺和善。

寿亭笑笑：“不进去了，我锁子叔那粮食送了吗？”

“送了，陈掌柜的，五十斤三合面，二十斤白面。不是我不按你的意思办，陈掌柜的，你锁子叔还是留下了五斤面，其他的又给送回来了。陈掌柜的，你这人孝，满周村城没有不知道的。可是你让我把面罗三遍，面罗得那么细，锁子叔又给我送回来，我卖给谁去呀？谁吃得起呀？”说着拉着寿亭往店里走，“我说，陈掌柜的，一会儿呀，你费费心，拐个弯儿去一趟你锁子叔家，让他每月给我个准数，到底是要多少面。你看看，这是上个月送回来的十五斤，这是这个月的，我撑不住呀！”

寿亭坐下：“没什么撑不住的，送回来的这些面，你就按罗两遍的价钱卖，中间的那个差，算我的。”

“谢谢陈掌柜的。狗子，快倒茶！”他朝里喊。

寿亭制止：“我坐不住。李哥，你这街上一溜七八家粮号，我没找别人，是看着你实诚。你罗三遍也好，罗两遍也好，长上俩钱儿也没事儿，你可千万给够秤。俺锁子叔要面子，他要是吃了不够，也不会找我说。李哥，你可给我记着，锁子叔对我有活命的恩情哪！”

掌柜的有点慌：“陈掌柜的，我敢吗？就是敢也不能那么办呀，那缺大德呀！”说着急得跺脚。

寿亭站起来：“好了，好了，我是这么嘱咐你。以后，头天送了粮，第二天就到我柜上支钱。你知道我不认字，时间长了我忘了。”

说着寿亭出来。

掌柜的在后面追着送。

广济药铺，金字招牌。两旁的对子是：“云贵川浙地道药材，丸散膏丹遵古炮制。”寿亭刚到门口，撩帘的已把门拉开：“陈掌柜的。”

寿亭点点头。

药铺掌柜的一见寿亭，招呼就从柜台里传出来：“稀客，稀客。陈掌柜的，坐坐。”这位有四十多岁，黑对襟夹袄，头戴瓜皮帽。墙边一个半圆桌，寿亭坐下，掌柜的吩咐冲茶。寿亭说： “刘掌柜的，我坐不住，忙。这治咳嗽的药有好的吗？”

“你锁子叔咳嗽？”

“这天眼看着就冷，我怕他那饿痨再犯了，先吃上点儿药滋润着。”

掌柜的低头唏嘘不已：“唉，陈掌柜的，你要是发不了财，那就没了天理。你这知恩图报，谁见了，都比你矮半截。唉！

杜先生——”他冲着柜台喊，杜先生快步来到柜台这边，“新近的陈李济枇杷膏来十瓶，打个六花包，陈掌柜的好提着。”

杜先生答应着去了。掌柜的转向寿亭：“陈掌柜的，这药是新从广东进的，治你锁子叔那病最好，平和。陈掌柜的，别人的钱我挣，这药，我多少钱进的多少钱给你，就冲你这番心思。”杜先生把药递给寿亭。

“刘掌柜的，你的心意我领了，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打发个伙计到我柜上去结账。告辞！”寿亭说着站了起来。

【５】

几个老者坐在太阳下聊天，锁子叔倚着墙，低着头，大概是睡着了。

寿亭一手提着药包，一手提着一块当腰肉，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那块肉约有五斤。

一个老者拿手推了一下锁子叔的膝盖：“锁子，醒醒，你干儿来了，陈六子，陈掌柜的。”

锁子叔睁开眼寻找：“在哪？”

寿亭看见了锁子叔，三步两步走上来，先和那些老者打招呼：“叔叔大爷好呀！”

“好！好！”

寿亭弯腰挽起锁子叔：“锁子叔，我不是不让你在外头打盹吗？”

锁子叔笑笑，老眼昏花地看着寿亭：“来啦，六子。走，家去。”

寿亭搀着他，他手里提着马扎走去。

那些老者羡慕地望着这爷儿俩走去，赞许地点头，感怀地叹气。

锁子叔住的房子，原本是个大户人家，现在败落了。虽是青砖大瓦，但门楣却已破旧。

瞎婶子正在洗衣裳，手在搓板上搓，但听见了寿亭的动静，停下手，认真听。

寿亭搀着锁子叔进了院，瞎婶子忙在衣襟上擦擦手，伸着手说：“是俺儿来了吗？”

寿亭放下锁子叔，赶紧迎上去：“婶子，是我呀！”说着主动伸过脸让瞎婶子摸。

瞎婶子摸着：“俺儿都瘦了。”

“没瘦。婶子，来，咱屋里去。”寿亭搀着瞎婶子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床，还有两个箱子，冲门是桌椅。

寿亭扶二老坐下，自己坐在凳子上。

“锁子叔，我说了多少遍了，还是雇个丫头子，别再让俺婶子侍候你了。”

锁子叔摇头：“这——满周村人都说我，摔跟头拾了个金元宝。再雇丫头，人家就笑话了。”

寿亭不以为然：“谁笑话谁？不用管那些。这事我做主了，明天就办。”

瞎婶子急了：“六子，这万万使不得！要是那样，你就是成心折你锁子叔的寿。不行，不行！”

房东听见寿亭来了，从北屋出来，朝这边走来。他三十多岁，面目黄瘦，身上的衣服料子不错，但都破了。

他笑嘻嘻地进来，冲寿亭鞠躬：“陈掌柜的，这有日子没来了。”

寿亭转过身，把凳子侧放，房东坐在了床边上。“整天忙活，今天也待不住，我来看看锁子叔，还得出去催账。”

房东一听寿亭坐不住，搓着手，嬉皮笑脸：“嘿嘿，嘿嘿。”

寿亭有点不耐烦：“你有事？”

“嘿嘿，陈掌柜的，你能不能先给点房钱？”

寿亭的眉毛当时就立起来：“今年全年的钱我都给你了，还他娘的给什么房钱？”

“今年的是给了，是给了。我是说陈掌柜的帮帮我，先支上明年的。”

寿亭正色道：“老李，你这房子我本来是想买下的。一是俺锁子叔老两口住不了，再说了，我要是一下子把钱给了你，你一个月就能抽光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熊样！好端端的一个家，让你卖得还剩什么？抽大烟，多少人家抽败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要是给了明年的房钱，你几天就抽干净了，那你明年怎么吃饭？出去，我得和锁子叔说话。”

老李站起来，但脸上的笑却还在：“戒了，戒了。嘿嘿，陈掌柜的，给一块钱也行。”

“一块？”寿亭一眼看见了门前的那个衣裳盆，“把你老婆叫过来。”

“叫她干什么？”

“快去！”

老李吓得跑向自己屋。

寿亭对锁子叔说：“锁子叔，俺婶子也老了，眼又不济。

你俩安安生生的，也少了我一份子心事。我让老李他老婆帮你洗洗涮涮的，同院住着，近便。我看那娘们儿还正道，就是嫁错了男人。挺好的一个人，一辈子也就这样毁了。”

锁子叔忙说：“不行，不行，人家是房东，李家当初也是大户人家，也是周村城里有名的富户。”

寿亭笑笑：“狗屁富户！此一时，彼一时。咱先让这大户人家侍候侍候咱。”

老李领着他老婆进来了，寿亭赶紧站起来，让着那妇女坐下，然后探身说道：“嫂子，我有这么个事儿托付你。俺叔老了，俺婶子眼又看不见，挺难。我看你也闲着没事儿，你就帮着这老两口子洗洗涮涮，也帮着做做饭，你也算有了个挣钱的差使。现在是八块大洋一亩地，一块大洋买俩丫头子。甚至不花钱光管饭，也有抢着来的。我也不给你讲价钱了，这样，我三个月给你一块大洋，你要是把我这二老侍候好，到了年下，兴许还多给。拿着，这仨月的工钱清了。”说着掏出一块大洋，递给那妇女，根本没给对方喘气的机会，直接就是命令。

那妇女喜形于色，把大洋抱在手里，连连作揖：“陈掌柜放心，放心，我一定让你叔你婶子穿得干干净净，他俩的饭也归我做。做完了他俩的，我再做自家的。陈掌柜放心。”

老李瞅着他老婆手里的那块大洋，两眼发直。寿亭面色严厉：“老李，我先把话说到头里。我陈六子不是有钱没处花，是因为我叔住在这里。我给了嫂子一块大洋，是为侍候我锁子叔，不是让你抽大烟的！嫂子，这钱不能给他。老李，你也不能要。你要是胡搅蛮缠，让我知道了，我一脚踢死你！听见了？”

“知道，知道。”二人说着出去了。

锁子叔说：“哼，一会儿他就要了去。”

寿亭笑笑：“那咱就不管了，只要她侍候好你俩就行！叔，婶子，我得走了。”

瞎婶子站起来：“咱啥时候成亲呀？”

寿亭拉着婶子的手：“婶子，快了，你就等着吧。到时候我让你和俺锁子叔坐在上首大席上，我和你侄媳妇过来给你行大礼。”

寿亭出门时，老李的老婆已经开始洗那盆衣裳了?.

【６】

城外，一片还没收割的庄稼地，天色渐晚，寿亭背着褡子往回走，手里提着截柳树棍。

他路过一个土崖子，这时，从上面跳下两个人，一闷棍打在他头上，另一个拿麻袋套在他头上??一处破旧的关帝庙，门前有火把，站着几个土匪。

借着那火把的火还能看清庙门上的对子，红漆早就褪去，字迹也有些斑驳。横批是“亘古一人”，上联为“写春秋读春秋一部春秋”，下联为“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冲门的关羽金身破旧；旁边的周仓手里的刀头也没有了，只攥着一根棍子；关平上身不在，只有半截腿。

土匪知道寿亭跑不了，也没绑着，只用一根绳子松松地把他拦在关平那半截腿上。寿亭神情镇定，微笑着看那几个人。

七八支火把熊熊燃烧，庙里人影憧憧。

土匪头领凑过来，这人二十七八岁，光头浓眉，少个门牙。

“兄弟，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寿亭一笑：“大昌染坊。有话就说吧，能答应我就答应，我答应不了的，你宰了我也没用。”

土匪跟进一步：“好，痛快！我说，你怎么知道是大昌染坊出的‘签子’？”

寿亭乐了：“嗨，这还不容易？我就是一个染匠，既没钱，也没地，也没得罪人。不是大昌能是谁？哥，有话你就说吧。”

土匪挺高兴：“兄弟，一看你就是个明白人。咱弟兄们也是受人之托，事儿很简单，把你那价钱抬上去，也别用什么德国染料。你只要答应这些，我就放了你。你痛快，我也痛快。

怎么样？”

寿亭装傻：“大哥，这事大昌染坊的王掌柜的找过我。他们这是给你出难题。你想呀，我是个伙计，这事我能做得了主吗？”

土匪怒目：“那就绑你掌柜的！”

家里，采芹站在街边瞭望，望穿双眼。

周掌柜急得在屋里来回转圈。

桌上的饭都摆好了，寿亭的那碗豆腐也凉了。周太太面露焦急，又强忍着不表现出来。她试着说：“她爹，该不会让土匪绑了吧？”

周掌柜猛然停下来，回眸视妻。他想了一下，摇摇头：“不能。土匪绑票是要钱，可咱没收到‘票儿’呀？不能，不能。兴许是碰到熟人了。采芹说他今天还到他锁子叔那里去，还能是在锁子哥那里吃饭？”

周太太摇摇头：“不会，他不会在锁子哥那里吃饭。就是在那里吃，他也得打发个人来送信。要不这样，让柱子去锁子哥那里看看？”

周掌柜忙说：“可不行！要是一看没在那里，锁子哥知道寿亭到这没回来，还不得急死？瞎嫂子还不得疯了？不要紧，再等等，再等等，兴许咱说着道着就能一步迈进来。”

大昌染坊的王掌柜从门缝里向外看，他看见采芹焦急地站在街心。

王妻过来了，小声说：“回来没？”

王掌柜一甩手：“都是你兄弟出的这主意！要是弄出个好歹来，全得进局子。”

“没事，不是说好就是吓唬吓唬吗？”

“那是土匪！知道吗？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六子性情又刚强，宁折不弯。双方要是戗起火来，土匪还不杀了他？你回去吧，我自家在这里看着就行。”

破庙里，土匪头子用酒洗刀，然后拿着刀在灯下照。

寿亭坐在那里看着，好像盼着土匪动手。

土匪头子见他面容平静，有些为难：“兄弟，我是邹平常山柳子帮，常来你周村办差使。既然自报了家门，就不怕你告官。常山的局子我也敢炸。兄弟，自打干上这一行，我就没想着这辈子落个囫囵尸首。咱俩也无冤，也无仇，认识了，咱好说好散，家里也等着你。这样，你把价钱抬起来，又多挣了钱，你也少受了罪。别逼着哥哥动手，见了彩。这荒坡野地的，何必呢？”

寿亭替他解忧：“大哥，我过去是个要饭的，你这一行我见过。当初咱还差点成了同行——就是因为我年岁小，跟不上趟，人家没要我。大哥，咱这么说，各行都有自己的规矩，你就捅我两刀交差吧。兄弟不怪你，你这也是买卖。”

土匪有点急：“嘿，有点儿意思！头一回见。”

王掌柜的内弟老三沉不住气了，从门外冲进来：“他妈的，老子这就撕了票，让你他妈的充硬汉！”说着就要去夺刀。

那土匪头子把眼一横：“老三，杀人撕票可不是这个价。

要杀，我放了他，你自己再去杀。”

老三嘟嘟嚷嚷地退到一边。

土匪说：“兄弟，就这么着吧！我看你是条汉子，不忍下手，想交你这个朋友。听我的，把价钱抬上去！”

寿亭说：“大哥，这价钱是我让掌柜的落下来的，全周村城都知道，我要是再抬上去，还有人信得过我陈六子吗？大哥，人活一口气，佛求一炷香。关二爷就站在这里——当初曹操上马金，下马银，美女十二人，他老人家都不动心。我陈六子宁可让掌柜的来收尸，也不能坏了人家的买卖。”

土匪急了：“好呀，小子！你算是让我开眼了！来，先给他上炷香！”

他的手下早把香点着了，那炷香有烟囱那么粗，香头燃着，熠熠放光。那家伙用嘴一吹，呼呼地冒火。他双手拤着走向寿亭。

土匪向上一扬手：“把他的衣裳扒了，我看看这一炷香下去，你还说什么！”

寿亭的衣裳被扒下来，绳子也松开了。

寿亭赤着上身，说：“好吧，大哥，我答应你，把价钱抬上去，也不再用德国料子。关二爷当初降曹，土山约三事，也是被逼无奈。你把那香递给我，让我对着关二爷讲讲，不是我陈六子不肯受苦，是怕家里惦记着，我想早回去。”

土匪高兴了：“这就对了嘛，什么叫识相？这就是识相，好汉不吃眼前亏。”说着，示意手下把香递给寿亭。

寿亭把香接过来，冲着香头呼呼地吹了两口气，香火更旺。

他倚定关二爷的脚台，微微一笑，回手把香摁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咝——”一股黄烟升起。然后保持姿势，转身面向关二爷：“关二爷，我算条汉子吗？你老人家说句话！”随之，他又回过身来，土匪开始后退。他和颜悦色地问：“行了吗，大哥？”

土匪傻了，那几个拿火把的不敢再看，把脸转了过去，有的把眼都闭上了。

寿亭向前一步问：“大哥，你要是觉得不过瘾，我再来一下？”说着把香拿开，有些香头还粘在胸口的肉上，细烟缕缕。

他正要挪地方，土匪头子急上前，双手夺下：“兄弟，好样的！

快快，快拿香油，你他娘的快呀！”

老三见事不好，撒腿跑了。

【７】

寿亭躺在炕上，采芹坐在旁边，心疼地掉泪。寿亭攥着她的手，冲她苦笑：“过去要饭，三天两头让狗咬着，比这疼得多。 那时候，狗咬着还没人管，看这，还有人心疼。”

采芹的泪落在那双握着的手上：“疼煞我了，这王家咋这么坏？”

寿亭笑着：“妹子，这人生下来就是受苦，我这还算命好的，遇见咱爹咱妈，还遇见你。唉，这不比那天冻煞强？”

采芹把头伏在寿亭的脸上，泪如雨下，嘤嘤有声，身体抽搐着??

早上，织染街西头，两头毛色放光的骡子飞驰而来，两个人骑在骡子上，旁若无人，风掀衣襟，能看见腰里的盒子炮。

骡子停在了通和染坊门口，街上的人都驻足观看，小声议论。

二人下了骡子，从骡子上拿下一个油罐子和一根带蹄子的猪腿，抬头看看招牌，推门而入。

周掌柜和太太都在，一见这二人，知道来了土匪，面有惊色。其中没拿东西的那一个对周掌柜一抱拳：“周掌柜吧？”

周掌柜忙还礼：“是是是！”

土匪把东西放在柜台上：“我是常山柳子帮的王志武，昨天得罪了陈六哥，我大哥打发我来赔个不是。”

周掌柜不知道说什么好，周太太赶紧倒茶，让着那人坐下。

王志武坐下之后说：“六哥这样的人，我们没见过。我们回到客栈之后，就打听这陈六子是个什么人。客栈里的人都熟悉六哥，说当年一个老头子给了六哥半块饼，六哥至今不忘，现在六哥发了财，供了十年的白面。我大哥听得都掉了泪，大骂自己绑错了人。他佩服六哥的人性，又不好意思来，就让俺兄弟来了。这罐子是獾油，一个肘子。周掌柜，你进去问六哥一声，只要六哥一句话，我们就把老三宰了，给六哥出气。”

周掌柜慌了：“不用问，不用问，香是你六哥自己摁的，不碍老三的事。二位英雄，咱是买卖人，图个安生。我求二位了。”说着就下跪，土匪赶紧搀住。

“那好，就按你的意思办，放了老三这个下三滥。我大哥回常山了，他说了，等六哥好了，他在周村最大馆子摆席，要和六哥喝几碗，交下这个朋友。好，告辞。”说罢，抱拳而去。

周掌柜赶紧送出来，二人再抱拳，土匪扬长而去。

站在街对面的人目送着??

【８】

掌灯时分，街上的人少了，王掌柜先探头看看街上有没有人，然后迈脚出门，手里提着礼物。

寿亭躺在床上，刚吃完饭，采芹正给他擦嘴。

周掌柜进来了，采芹忙躲开。周掌柜小声问：“寿亭，老王来看你，见不？”

“见。”他挣扎着想起来。采芹忙按住：“他绑了咱，他还有理了？”

柱子在一旁怒目而视，双拳紧握，咬牙切齿，腮后槽牙肌肉绷动。

王掌柜提着点心盒子进来，一见寿亭就扑来：“寿亭哪——大侄子！都是那个吃喝嫖赌的东西干的。大侄子，你让老叔怎么说。”王掌柜顿足捶胸。

寿亭伸手拉他坐下：“叔，您坐，三舅是为你着急，这不是什么大事，您老就放心吧。这街坊邻居地住着，又是同行，有点争执不算什么。”

王掌柜拉着寿亭的手，热泪盈眶：“大侄子，叔老了，你兄弟还小，我进了局子，这一家子就托付给你了。”说着要下跪，周掌柜提住他。

寿亭说：“叔，您老这是什么话！这好好的，怎么出来局子了？没事。我是和柳子帮开个玩笑。没事，叔，我说没事就没事。你让三舅回来吧，这事过去了。香是我自己摁的，怨不着三舅。”

王掌柜说：“大侄子，这染坊我是不干了，你好了，就盘过来吧。”

寿亭收敛笑容，正色道：“叔，你这是成心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借着这点儿事，抢人家的买卖。

你还让我在周村城里做人不？”王掌柜相当意外，用另一种眼光看着寿亭。

寿亭接着说：“叔，以后呀，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就当没这事。我这回见了土匪，也算长了见识。咱们门挨着门，远亲不如近邻呢。你放心，叔，不仅干，以后我还得帮着你干。回头你打发两个伙计来，我教他这里头的窍门。”

王掌柜回到家里，一头大汗，妻子赶紧递过手巾，然后忙着倒水。

王太太问：“他告局子吗？”

王掌柜一拍大腿，接着又松下来：“唉！没想到呀，人家一句难听的都没说。这是干的什么事儿。让老三回来吧，人家不追究。这小子，将来准能成大事。”

王太太冲着菩萨合掌膜拜，口中念念有词，菩萨无动于衷。

王掌柜喝口水，气急败坏地把茶碗一扔：“我就是不明白，我也是初一十五地烧香，咱怎么就拾不着这样的伙计呢？”

柱子愤愤不平：“六哥，你也忒好心了。告了他，让官府拿了这个老王八。”

寿亭淡淡一笑：“兴他不仁，不兴咱不义。就这样吧。咱不告，满城的人都为咱传名。这一城的人都说他不仁义，他那买卖还能有个好？哼！土匪也算知道我陈六子是什么人了，谁再想雇土匪绑咱，那就得先想好了。这不是什么坏事。柱子，这两天我动不了，柜上的买卖你多盯着。”

柱子答应着出去了。刚到门口，寿亭又喊住他：“你嘱咐咱那些伙计，这事千万不能让锁子叔知道。”

柱子答应着去了。

采芹给寿亭擦脸，说：“周村城里都传遍了，锁子叔能不知道？我看还是我明天早晨去一趟，省得他乱着急。”

“好好，这主意好。”

采芹说：“你咋对老王家那么好，气死我了。”

他拉住她的手：“我——”他的声音很小，装着有气无力，采芹赶紧把耳朵凑上去：“你怎么着？”

“我操他祖宗！”

采芹打他一下：“又骂人！真是！”

寿亭不笑了，他攥着采芹的手说：“采芹，你记着，周村城里这些开染坊的，谁离得咱近，谁就得先关门。王家是头一个。我陈六子就是他灭门的灾星。早早晚晚，周村城里就只剩下咱通和。”

采芹低下头：“六哥，咱过平安的日子吧。咱的买卖已经够好了，钱多了没用。我这想起来，咱那小的时候多好呀，也没有心烦的事儿。现在咱的买卖是大了，可你倒是让我整天揪着心。”

寿亭说：“妹子，开弓就没有回头的箭，这买卖不是干大了，就是干没了。这也由不得我呀！”

第三章

【１】

早晨，淄博张店城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瓷器店。虽是春来二月，但还透着寒气。人们的着装也五花八门，抬缸抬瓮的那些苦力已经开始光着膀子干活了，账房之类的人物穿着夹袄，老年人的棉袄却还没脱。

一座高门楼，后面是二进式的宅院。那门楼带着门厢，黑漆底子镶红条门心。门上的匾额从右向左横书金字“世代书香”。

门厢上的对子字字飘逸：“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正宗的汉隶，柔中带峻，平和之中透着险奇。

那宅院青砖青瓦，院中有两棵大海棠，枝杈伸举，苍老有力，枝头的花含苞待放。树下一个石桌，一个老妈子正在擦着，水洒在石头上，颜色变深。石桌中央是个棋盘，在“楚河汉界”

处却是另一番文字：“刘项争锋，江山谁属”。虽是没有问号，却能感到那个问号的存在。在棋盘的两头各有六字，南头是“无虑无求无忌”，北头是“有花有风有棋”。老妈子把抹布缠在指头上，抠着擦那些字。

正堂上，卢老爷在喝茶。他五十多岁，精神矍铄，瘦而不柴。花白头发向后归去，颔下细长花白短须。端坐在椅子上，身板很直。

这屋里的陈设虽不豪华，但能透出家境的殷实和主人的品味。冲门是博山大漆的八仙桌椅，“吕洞宾过海搁几”两头高翘。桌角和椅子扶手上的枣红漆虽被岁月磨淡，露出了木质，却显得家传久远。搁几的上方中堂画的一丛很旧的黄菊花，两边的对子是近代大书法家华世逵手书：“人淡似菊菊不落，室小如船船永行。”靠东里间墙处是一个紫檀长条书案，简约灵秀，透着明朝万历天启风致。书桌的上方横幅字画是何绍基写走样的颜体字：“读书扫地烧香”。

卢老太太从里间屋里出来了，富富态态，慈眉善目，头发花白。她过来给卢老爷添了茶。她见老伴面沉似水，就问：“老大还没起来？”说着拿抹布习惯性地擦了一下壶底。

卢老爷不屑地哼了一声：“哼，还老大！老二两口子也还没来请安呢！”

老太太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别整天一百个地方看不顺眼，这都民国了。家驹留洋好几年，这才刚回来的，记不得那些规矩了。”说着回手拿个橘子给老伴剥。

卢老爷斜过脸来：“民国了，就没礼数了？我读林琴南翻译的那些书，知道洋人最讲礼数。”老太太想反驳，卢老爷伸手按下，“就算老大忘了，老大的媳妇不该忘吧？老二两口子不该忘吧？连人家王妈都笑话。”

老太太把橘子递过来，卢老爷看了看，接过去，不满情绪好似少了些。

老太太说：“老大家和老二两口子我说他们，你对老大就宽限些吧！南到博山，北到桓台，这方圆二百里，咱家驹这样的洋进士有几个？”

卢老爷更加不屑：“哼，还洋进士呢，写封家信都不通。

你看那字写的！歪七扭八，怕我说他，还故意在汉字里加洋文，轻佻！”

老太太为大儿子辩护：“这话我就不愿听。你不认识洋文，就说家驹那墨笔字写得不好。这出洋念书当初我就不赞成，是你死命地撺弄，你说中国之学快断气儿了。这好，学回来了，你又看不顺眼了。真是！不知道你怎么着才舒坦！”说着，老太太不怀恶意地白了老伴一眼。

卢老爷满嘴里是橘子，暂时无法反击。

东屋里，卢家骏两口子正在说私房话。家骏正在整理仪容，准备和太太一块儿过去请安。他二十一二岁，精明干练，皮肤黝黑透亮，中式便裤便褂，脚上穿着“日行八百里”胶底鞋（西洋最早输华的胶皮鞋）。他太太小个子，两眼溜圆，胖乎乎的，透着妇女式精打细算的神情。她穿着大红凤凰戏牡丹的花夹袄，正在对着镜子往头上插簪子，插上了，感到不合适，然后重新再插。家骏催她：“你快点儿，咱爹这马上就急。”

“西屋里大哥还没起呢。咱爹那么大的规矩，我看他也没招。”

家骏不高兴：“大哥刚回来，你别老攀大哥。快点！”

“哼！一万大洋在青岛买了染厂，你看人家大哥，这是什么命，什么心也不操。娶媳妇，有那么俊的表妹，娶好了媳妇就出洋，玩够了回来，就有现成的买卖在那里等着。你再看看咱！你整天和那些佃户打交道，为了三斤五斤的租子，来回地讨价还价。我看咱爹就是偏心眼儿。一万大洋能买多少地？他为了大哥什么钱都舍得花。可对咱呢？蒸个干粮还得看看掺了多少棒子面儿，连个馍馍都不舍得吃。咱大哥也够小气的，那搪瓷脸盆多好，也不说在西洋多带回一个来给咱。”

家骏有点烦：“你行了，哪来的这些不对付！咱爹是有见识的人，当年进京见过梁启超谭嗣同，知道哪头轻，哪头重。

地多有什么用？要是风调雨顺的，还能收点租，要是赶上旱了涝了怎么办？那地里就是不收成，你还逼着那些佃户变出粮食来？这工厂就不一样了，只要机器转着，就能挣钱。挣了钱买粮食还不一样？净让我心烦。还搪瓷脸盆，这铜盆还不一样洗脸？”

“家骏，青岛那工厂挣了钱有咱的吗？”她对下一步的财务情况还是比较关心。

家骏坐在那里笑笑：“不管有咱的没咱的，光凭你叫我名字，咱爹听见就不依。”

妻子不高兴：“你这人真不讲理。是你不让我再叫你相公的，说朝代变了，人家上海北京都是叫男人的名字。人家真叫你名了，你又来了词儿。我看你和咱爹一样，一会儿一变，不知道怎么样才算舒坦。”

夫妻二人出门来，妻子在后头推家骏，故意大声说：“去了趟青岛就累成这样，没命地睡，看不让咱爹熊你！”

卢老爷在北屋里听到了。

家骏委屈，刚想回头反驳，又被妻子杵了一下，二人朝北屋走来。

家驹的太太早穿戴好了，表妹正在侍候着当初的表哥起床。

太太拿着家驹的衣服，他穿一件，太太递一件。家驹感到这是应该的，并不太在乎。太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眉目低垂，不敢出些声色。

家驹的太太长得很稳重，浓眉大眼，刘海前遮，气质里透出点大家闺秀的韵致。中等身量，穿着马黄色昌邑缎子夹袄。

家驹刷牙，她拿痰筒接着。她看着家驹嘴里的那些沫，身子向后仰，害怕溅到自己身上。

家驹伸手试着洗脸水的温度，她忙问：“相公，热不？”

家驹侧过脸来：“我一回来就对你交代了，不能再叫相公。

我是留学生，你整天相公相公的，叫得我像个前清的县官儿。

就叫我家驹。”

“俺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西洋夫妻之间都叫亲爱的，这怕什么？

我出了一阵子洋，什么都看到了。中国毁就毁在这些没用的礼数上。我在德国读了一个外国人写的中国笑话，说甲午海战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礼数太多。炮手装一个炮弹冲着管带一磕头，问问该不该放，等磕头回来了，日本人的炮弹先打来了。

还弄这些没用的礼数。以后守着咱爹不叫，光咱俩的时候就叫我家驹。这就叫一声我听听。”

妻子托着毛巾脸红了，低着头，嗫嚅地小声试叫：“家驹哥。”

家驹气得笑了：“你这是刚从前清出来，又进了话本儿。

把那哥字去了，重新叫。”

妻子的头更低了，羞怯地努力着小声叫：“家驹。”

家驹满意了：“这就对了嘛，叫常了就自然了。新时代，新女性。等我忙完了，我教你拉提琴，说洋文。也不知道当初朝廷里那些狗屁大夫从哪弄来的招儿，让慈禧这个熊娘们儿活起来没完。这个熊娘们儿真是死晚了，耽误了中国。我在国外感受最深。一想起清朝的那些王八蛋，气就不打一处来。曾国藩左宗棠也生得不是时候，帮着清朝苟延残喘。孙中山也是生晚了，早该掀了清朝这个烂摊子。”

翡翠不敢抬头，好像清朝的罪责该由她承担。

家驹对中国历史评价过之后，开始洗脸，妻子手端毛巾小心侍候，随时准备递上去。

家驹洗完了脸，开始着装，竖起白衬衣的领子，打开衣橱找领带。

妻子忙问：“你找什么，相公？”

家驹把眼一瞪，妻子赶紧低头改口：“家驹，你找什么？”

“领带，我昨天打的那条。”

妻子忙从晾衣的竹竿上取来，递上：“我昨天晚上刚洗了。”

家驹看着洗过的领带，皱皱巴巴，无奈地向后一仰脸，手也松下来：“这东西不能洗。嗨！不错，不错，还没把我这西装洗了。”说着回身取过另一条。

妻子端着领带问：“那脏了怎么办？”

家驹打着领带：“脏了，你就放在那里，千万别洗。我捎到上海去洗。这不是水洗的东西。”

妻子更纳闷：“洗件衣服还得去上海？”

家驹打好领带，拿过浅灰西装穿上：“翡翠，咱慢慢地来，有些事儿一时半会说不明白。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就给你讲什么是进步，什么是落后。走，咱先去给爹请安。这个礼数暂时不能破。”说着自己也笑了。

卢老爷端坐上首，等着朝拜，老太太表情倒是喜兴。

卢家驹西装革履地进来，微微颔首：“爹，娘，早晨好！”

翡翠还是老式的规矩，低低头，握拳在腰：“爹，安康！”

又冲着老太太如此一下，“娘，安康！”

家驹坐在靠近卢老爷的鼓形镂空凳子上，家骏坐在他对面，好似文左武右。家驹进来时家骏已经起立，这时他给哥嫂请安：“大哥好，大嫂好。”然后重新坐下。

卢老爷看着自己制定的这些仪式还没离谱，刚才的怨气消去一些。翡翠过去给公婆倒茶，倒完了茶，老太太顺手拉住大儿媳的手：“翠，咱娘俩里屋里说话。老二家——”家骏太太闻声上前：“娘。”老太太吩咐：“你爹和你大哥他们要说说办厂的事，你也别在这里支应着了。给你钱，去割二斤肉，晌午咱蒸个丸子吃。捡着那五花三层的买，太瘦了不香。”

卢老爷多少有些不悦：“这不年不节的蒸的哪门子丸子！”

二太太答应着，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张潮乎乎的纸钱，并不理会丈夫的不满：“俺家驹出洋这些年没饿煞就算命大的。

我听着那些吃头，就觉得不垫饥。去，蒸顿丸子我说了还算。

去吧。”

卢老爷怕当众再遭到更沉重的反击，顺坡下驴地笑了笑。

二太太得令去了，老太太领着翡翠去了里屋，大概是问问家驹夜间的表现。

卢老爷的脸色再次严肃下来，他上下打量着家驹，家驹多少有点发毛，也跟着看自己，没发现什么毛病，就冲爹笑笑。

“家驹，你回国这么些天了，这打扮儿也该换换了吧？”

家驹笑笑，不反驳。

家骏在对面精力集中，两眼乱转，随时准备回答问题。

这时再看家驹那身西装和铮亮的皮鞋，确实与环境有些不相称。他油头铮亮，戴着克莱克斯金边眼镜，帅气中透着阔气。

你也知道了，家骏已经把青岛染厂户给过了，这就算是真正买下了。你打算怎么干？说说我听听。”

家骏插进来说：“光过了过户，那律师行就要了十块大洋，真贵！律师这钱来得容易。”

家驹觉得那都是小场面，不屑地笑笑：“怎么干？这没问题，我这几天就想到青岛去。只是这掌柜的还没找着合适的。”

卢老爷放下茶碗：“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那陈寿亭就行。

可你说人家是土染匠。让你和人家见见面，你都不肯去周村。

家驹，这要是干大事，首先一条就是礼贤下士。”

家驹说：“爹，不是我不见。缸染、瓮染、硫酸、黑矾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机器染，机器印花，他连个字也不认，能干什么？不用说别的，他连电灯兴许都没见过。”

卢老爷说：“你这话我就不爱听。电灯我也没见过，但是就是这没见过电灯的供着你出的洋。周村的染织全国有名，现在整个周村还剩三家染坊，其他的那些都让这个姓陈的给挤垮了。这还不是能人？能人就得认字？刘邦也不认字，一样开创汉朝四百年。”

家驹说：“他那是靠着捣鬼，不是什么真本事。”

卢老爷说：“我说，这做买卖的有几个不捣鬼的？再说了，人家捣鬼也好，不捣鬼也好，满周村那么多人，哪个不佩服？

不用说周村，就是在张店一提陈六子，哪个不挑大拇指？本事大小咱先不说，咱先说那人性。当初他要饭，常去一个饭铺子，那撩帘的断不了给他点剩饭。现在这陈六子发了财，十几年供吃穿，还雇上房东太太给撩帘的当老妈子。那人性不好能办到？

不错，这陈六子是不认字儿，但不是没文化。光凭知恩图报这一条，二十四孝不过如此吧？多少念过书的人一旦得势就变脸，甚至爹娘都不认。陈世美倒是状元，杀妻灭子的还不够狠？书是得念，但得分什么人念。好人念了书更好，可是坏人念了书，干起坏事来更毒。那秦桧不认字吗？你看他注的那《前六经》头头是道，写的那字龙飞凤舞，才俊非凡，绝对不在苏黄米蔡之下。甚至咱现在印书印报用的这老宋体，就是由秦桧那字演变而来。可是，这样的读书人有什么用？家驹，你是留了洋了，是见了世面，可是你也应当知道，真正的工业不是大学里能教出来的。要是能够教出来，那咱中国就多造这样的大学就行了。

干买卖，什么是真本事？能挣钱就是真本事。也就是我，中了梁启超的邪，让你留了洋。这方圆几百里内，除了你，哪里还有专学染织的留学生？那些染匠多数不认字。陈六子人性又好，又是染行里的尖子，和这样的人搭伙能错得了吗？”卢老爷讲演完后开始咳嗽，家骏赶紧过去倒茶，同时示意大哥少说话。

家驹也跟着起来照料。

卢老爷的咳嗽平息下来，伸手把烟袋摸过来。家骏说：“爹，先别抽吧。”

卢老爷没理会小儿子的话，把烟装上。

家驹拿出烟卷来，在银烟盒上蹾，一下，一下，卢老爷看不入眼，把目光望向院子。

门开着，王妈抱着家骏的儿子往外走。

老太太从里屋探出来一条腿，扶着门框说： “咱家驹刚回来，不知道陈六子的故事。你慢慢地给他说，那么大声干吗？

有什么说什么，别动不动就从秦始皇他奶奶那里说起。咱就说请掌柜的，别一会儿陈世美，一会儿秦桧的，我在里头听着都闹得慌。”说完转身关上门。

内屋里，翡翠坐在婆婆的床边笑。

老太太回到床边，拉起翡翠的手：“我要是不摁住这个老头子，他是越说越来劲。人越多，我这一手儿越灵。”老太太笑了。

翡翠说：“姑，我也整天满耳朵是这陈六子，听说是个二不愣。他别欺负家驹哥。”

老太太拍打着侄女的手：“翠儿，你姑夫虽是好叨叨，可那眼力却是不会差。咱不管那些，要是这些事儿还用咱操心，还要爷们儿干什么！”

卢老爷听完了太太的对自己发言的批语及谈话的要求，并没有放弃讲演的宗旨。他吐出一些烟，声音如旧：“家驹，咱这是在家里说想请人家陈寿亭，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去呢！”

家驹突然有点慌：“那周掌柜的不是回信说差不多吗？”

卢老爷叹口气：“现在都看准了，这种地没有出路。博山赵家也在济南开了个染厂，叫三元染厂，也想请这陈寿亭。可这赵家和周家是连襟亲戚，周掌柜的觉得这陈寿亭脾气急，好骂人，怕弄得亲戚门里不好处，这才愿意让他和你上青岛。”

家驹说：“噢？赵家也开了染厂？我和赵东初——就是他家的老三，是济南正谊高中的同学，这人挺能干。”

卢老爷说：“他家一共俩儿子，哪来的老三？”

家驹笑了：“爹，这你就不如我熟了。他就是兄弟仨，老二小时候生麻疹死了，这老三也就没改口。”

卢老爷一摆手： “这老二老三的都是些用不着的，咱说正事。赵家那大儿子是有名的买卖人，你刚才说的这老三也是北京名牌大学毕业。”家驹刚想说是哪所大学，被他爹用手压下了。“你想，这样明白世故的一家人都想请这陈寿亭，这人本事能小了？”

家驹想了想：“也是，他大哥我见过，很有心计。这么一说陈寿亭还真有两下子？”

卢老爷说： “有两下子这是定了！要紧的是，济南离周村近，陈寿亭刚和周采芹成了亲——就是周掌柜他闺女，怕陈寿亭挂牵着这一头儿。”

家驹一扭脸：“嗨，这女人到处都是，还非在家里守着那个脏老婆？”

卢老爷闻言大惊，手指用力指里屋。家驹也自知失言，向里屋看看，主动赔笑，上前给他爹添水。

卢老爷这回声音小了：“家驹，咱买厂的这一万大洋，就有你丈人——你舅的四千二。这钱看来不多，你可要知道，亏得你姥爷在前清做过官，留下了点积蓄。要是种地，从土里刨这四千多大洋，那是好几辈子工夫呀！就是这，也是好几辈子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孩子，好好珍惜呀！”卢老爷说罢，喟然长叹，眼中似有泪意，向外边看着。

家驹也低下了头。

家骏见气氛有些沉滞，就插进来说：“哥，陈六子这人我见过，说话相当敞亮，看着他那架势，就是把头砍了，好像是还能再长出一个来。陈六子既不嫖，也不赌，就是好骂人，这一条不好。”

家驹说：“爹，这陈六子好骂人我也听说过。我就不明白，他原是个要饭的，哪来的这么大脾气？”

卢老爷深谙此道：“俗话说得好：多大的本事，多大的脾气。没脾气的，多数是些吃才。”

【２】

周掌柜与太太在屋里说话，油灯稳定地燃着，夫妇俩显得相濡以沫。

周掌柜抽着烟袋诉衷肠：“她娘，这事儿我想了好几天了，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寿亭是没说的，可我前天去张店，见那卢少爷的神气里瞧不起咱寿亭呢！”

周太太给丈夫添着水说：“咱还瞧不起他呢！寿亭能把小买卖干大了，他卢少爷说不定能把大买卖干小了，弄不好还能干没了。她爹，这话你可千万别给寿亭说，他要是知道了，赶明天去张店能把卢家全骂了。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这点让人不放心。”

周掌柜大包大揽： “这你就不懂了，寿亭只要看见有利可图，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要是赔本的买卖，你叫他亲爹也没用。”说着笑起来。

“这倒是。”

周掌柜笑容去后出愁容：“我说不出是咋回事来，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周太太宽慰他：“有啥不踏实的？寿亭那么精明，肯定吃不了亏，别看不认字儿。”

周掌柜反思：“我知道他吃不了亏。只是这孩子心大，也爱斗狠，别弄出啥事来。”

周太太大力开导：“这你放心，寿亭最有数，就是斗狠，也是为了买卖。我在一边揣摸了好几回了，他不是蛮干，没把握的事儿，他压根儿不干。”

周掌柜想想，把实话说出来了：“我不是说这个。是说??青岛那地方灯红酒绿的，别??别给弄回个小的来。”

周太太生气了：“你咋能这样想孩子呢？寿亭来咱家这些年了，你见过不规矩的地方没？脾气急，好骂人这是真的，可要是那偷鸡摸狗的事儿，寿亭断是干不来。满周村城里那么多大闺女，哪个不惦记着他，弄小的还用去青岛？”

周掌柜：“惦着挨他的骂呀！啊？哈哈??”

周太太开始护短：“有本事，骂两句怕什么？我听见他嗷嗷喊，就觉得满染坊里有活气。”

寿亭和采芹在屋里说话。新房的喜气还没散去，依然给人一种甜蜜的感觉。

采芹在炕边上往一个深蓝色包袱里放衣裳，寿亭坐在小凳上，把头靠在采芹的腿上，幸福地卷土烟。

寿亭说：“我去张店第二天就回来，用不着带衣裳。”

采芹居高临下，忙着自己的事：“那火车烟熏火燎的可脏呢，你下了火车找个地方换上。那卢少爷是留学生，说是穿得西服洋领子的，你土头土脑一步迈进去，别让人家瞧不起。”

寿亭一挺脖子，眉毛竖起来：“咱还瞧不起他呢！他找咱合伙，看的不是咱穿什么，是看咱有没有本事。”

采芹哄他：“我知道，你有本事，这我知道，怎么一句话不对付就急呢！”说着系好包袱，在后面搂住他的脖子。

寿亭背着她：“唉，就是不认字儿呀！采芹，等咱有了孩子，说什么也得让他上学，上大学，也出洋留学。要是孩子们不好好地念书，我就是死了，也爬起来给他拧了头去。”

采芹拉个小凳坐在他对面，夫妻相对，犹如儿时，情真意切：“你要是再认字——”用手指一杵他额头，“就上天了！”

寿亭的头弹回来，只是傻笑。

寿亭捏灭烟，把烟蒂里那点烟叶又抖回笸箩里：“我这趟去张店，不能白跑，得想法把这事儿弄成了。采芹，周村这地方太小，就是咱一发狠，把另外的几家挤垮了，全周村的布全归咱染，又能有多少？青岛靠着海，什么事都走到前头。还有那德和洋行，我倒是要看看咱买的那些德国料子，让人家扒去了多厚的皮。以后咱直接从那里进料，光这一项，一年就能省出十亩地来。”

采芹故意沉下脸：“哼！你去了青岛还能想着咱这家呀？

那里净些穿裙子的洋学生，早忘了家里那挽纂的傻娘们儿了！”

说着故意努起嘴，手玩着衣角装委屈。

寿亭当时就急了：“采芹，我今天把话放到这里，我陈六子就是挣下座金山，也不干那事！要是??”

采芹急忙平息暴动：“人家是和你说着玩儿，我知道六哥打小心里只有俺。”说着偎在他怀里。寿亭抚摸着她的头，表情悲壮。

【３】

早晨，卢府院子里的两株海棠开了，繁花满树，整个院子芬芳扑鼻。

家骏去火车站接了寿亭，拐过卢家那条街后，家骏说：“六哥，我先一步回去报信。”说罢跑起来。

寿亭背着褡子走过来。

卢老爷满面喜色迎出来。寿亭急步上前，右手向地下一伸，行了个请安礼：“卢老爷好！”

卢老爷赶紧接起他来，家驹在一旁上下打量着寿亭，神态有些优越。

正堂上，卢老爷让寿亭坐在椅子上，寿亭执意拉个凳子坐下，家驹也就坐在了他旁边。家骏忙着倒水。

里屋，老太太从门缝里向外看，回过头来对大儿媳妇说：“你也看看，这就是那陈六子，个子虽说不太高，可真是威武。”

翡翠不好意思过来看，老太太就拉她。翡翠刚来到门边，卢老爷咳嗽一声，她吓得又回来：“姑，俺不敢。”

老太太也不说什么，又把她推回来。她从门缝见寿亭扎开马步，两手撑着腿，她不住地点头。

老太太仰着脸问：“是吧？这小子有股精神头。”

寿亭的褡子放在那个书案上，家驹看着那东西，忍不住笑。

卢老爷欣赏地看着寿亭：“大侄子，你是我请来的大能人呀！”

寿亭起身接过家骏的茶，朗朗地说：“卢老爷，你这是夸我，我连个字儿也不认，就是个染匠。大少爷这才是真正的能人，不仅识文解字，连洋话都会说。大少爷，我属虎，你属什么？”

家驹淡淡一笑：“属兔，比你小一岁。”

寿亭突然感慨：“大少爷，你有个好爹呀！咱俩差不多的年纪，你上了多年的学，我要了多年的饭，这是命呀！说书说的全是实话，‘有福生在将相家，没福生下来是叫花’。卢老爷是在城头上拿着千里眼——看得真远呀！花了那么大的钱供你出洋念书。大少爷，我要是有这样一个爹，过上一天你这样的日子，这辈子也算没白活。唉！”说完把头低下了。

家驹有点找不着北，不知道从哪个方面应对，一时表情茫然。

卢老爷听寿亭这一恭维，加上寿亭的现身比对，从心里觉得到位。他看了一眼家驹，然后探身对寿亭说：“爹好娘好，不如自强好。六十四卦‘乾’第一，当头就说‘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那么多要饭的，为什么就你有今天？那么多开染坊的，为什么就你干得好？这都是靠你自强。《明会要》说洪武皇帝朱元璋‘一字不识通六经’——当然朱元璋认字儿。我看你就有那点意思。同是染匠，可你这染匠谁敢小看？谁不知道陈六子？”说罢，拉过寿亭的手拍着，十分亲热。

家驹感到自己受了冷落，并且发现自己可能成为反面典型，就多少有些不耐烦，稍作思考，决定主动出击：“陈掌柜的，你懂机器染吗？”

寿亭一愣，看着家驹：“懂呀！”

家驹怀疑：“跟谁学的？”

寿亭放下茶碗：“去年我去上海买坯布，特别去了趟成通染厂，看了一眼。机器染没别的，就是比手工省事。”说完又把那碗茶端回来。

家驹迷惘地慢慢摇头。

寿亭看着家驹的头晃，顿时把眉毛竖起来：“大少爷，我这人脾气急，怕激。这世上没啥太新鲜的事儿。这机器染就是用人少，染布多，其实工序是一样的。我一眼就看明白了。机器染就是前蘸后染，烘干拉宽。咱现在是用人拉宽拉长，它是换成了机器。那机器劲大，一丈布能拉出二寸来，所以说，这机器染的布，缩水更厉害，比手工染的还坑人。”

家驹认为基本正确：“我是学的纺织印花专业，不过你说的这染布工艺倒是差不多。”

寿亭问：“大少爷，咱青岛这厂里有印花机？”

家驹说：“有一台，但是现在技工水平太低，光有机器没有用。咱去了之后，主要还是以染布为主。”

寿亭纳闷：“你开不了？”

家驹多少有点尴尬：“陈掌柜的，我实习的时候也开过，但是一个机器要好多人开，我自己办不了。”

寿亭点着头：“那也就是说，上了一阵子德国，一个人回来没有用？”

家驹看了一眼父亲，忙说：“不是一个人回来没有用，我能管开印花机的，知道他干得对不对。再说，哪有留学生亲自开机器的？”说时偷眼再扫父亲，接着岔开话题，“陈掌柜的，我就不明白，你就到染厂里看了一眼，就敢说懂机器染？”

寿亭不客气：“我娘死得早，她老人家的话我还记着一句：这一等人不用教，二等人用言教，三等人用棍教。大少爷，有些人你就是用棍子打他，他学东西也是慢。他不是不上心，是不开窍。”

家驹有点挑衅：“陈掌柜的，那你是哪等人？”

寿亭眉头一挑：“大少爷，当着卢老爷，不能张开嘴就日娘操祖宗。我把话给你放在这里，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我看一眼，立刻就明白，否则就不是陈六子！”他已经急了。

家驹进一步挑衅：“陈掌柜的口气大些了吧？”

寿亭放下茶杯，猛然站起。家驹也跟着站起来。“卢老爷，张店我也来了，您老我也见了，合伙干买卖，讲的是弯刀对着瓢切菜——正好。可依着我看，我倒是弯刀，可大少爷不是瓢，对不上碴儿！”说着就过去拿褡子。

卢老爷赶紧拉下他：“家驹是不放心，是打听打听。家驹，你六哥还有绝的呢，你是不知道。”

家驹说：“噢？”

卢老爷努力赞美，生怕寿亭愤然离去：“你六哥在上海买坯布，他听不懂外国话，可是外国人和那中国掌柜的说什么，他都知道。”

家驹兴趣大增：“你怎么知道的？六哥，你说说听听。”

这时他显得很天真。

寿亭一听卢老爷夸他，又见家驹叫他六哥，转怒为喜：“猜的。买卖上的事，就是个价钱。洋鬼子看我要货量大，就想便宜点儿。可那个中国人不愿意，他看我是山东来的乡下人，就想坑我。我还没等那中国人说完，站起来就走。他立刻蹿过来拉我，连连给我赔不是。他以为我能听懂外国话。哈哈??”

大家笑起来。

老太太在里屋里对大媳妇点画着，小声说：“翠儿，你看陈六子嘴真跟趟，家驹有这么个人儿帮着，准掉不到地下。”

翡翠点头赞同：“嗯！姑，你坐下，别再过去了，再让人家看见你。”

家骏见势有转机，忙凑上来问：“爹，叫馆子什么时候送菜？”

卢老爷一扬手：“这就送，我和你六哥喝着聊。家驹他娘，你出来吧，领着家驹媳妇一块出来见见她六哥。”

寿亭大惊，忙站起来准备应付，顺手向下拽拽褂子。家驹一把拉他坐下：“六哥，没外人，坐着，坐着。”

老太太与翡翠先后出屋，翡翠低着头紧随婆母。

寿亭忙上去拉着老太太的手请安：“老太太，我这叫驴还没上套，就嗷嗷地叫唤，惊了你老人家。嘿嘿！”

老太太欢喜：“大侄子，你要是声小，我在里头还听着费劲呢！

翡儿，这是你六哥，大侄子，这是家驹太太。”

翡翠抱拳于腰，屈膝行礼：“六哥吉祥。”

寿亭没还礼，而是转过身来对着卢老爷：“老爷子，你可害死我了！你把这个家治理得不分男女，全是一套的仁恭理智，我哪一招也接不住呀！”说罢，大家笑起来，卢老爷拍寿亭的肩。

【４】

第二天下午，寿亭回来了，一家人接着。

周太太忙着倒水，周掌柜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放了很久的纸烟，让他抽一支。寿亭接过来，又将烟装回烟盒放好，回手从采芹手里接过烟笸箩，熟练地卷烟。

周掌柜探身问：“寿亭，谈妥了没？”

寿亭说：“嗯，妥了，那爷儿几个一会儿就让我捋直立了。”

周掌柜纵深询问：“说没说咋拆账？”

寿亭说：“说了。那厂是一万大洋买的，是个新厂，一天没开过。盖这个厂的那男人把厂弄好了之后，心里高兴，就喝了口酒，下海洗澡，一口水儿给呛煞了。你说这是什么命！”

周太太在外围小声说：“这一说??”她看向丈夫，“这厂还不大吉利？”

寿亭一扬脸：“没事，娘。什么人，什么福，土地爷，住瓦屋。他那命担不住，不一定咱担不住。你放心，娘，没事。”

周掌柜关心具体钱数：“这一万大洋咱出多少？”

寿亭说：“爹，这事我是这么办的：他六咱四，咱出四千。

可是分红不能按这个办。咱虽然出钱少，但咱得拿六成，他拿四成。”他说完等着受表扬。

周掌柜寻思：“人家是大股东，是东家，他能愿意？”

寿亭说：“嗨，他不愿意？我是想用他那套家什学学机器染。要不，我让他拿三成。”

周掌柜淡化性地训责：“寿亭，这不合规矩。”

寿亭说：“爹，这世道变了，没有什么合不合规矩。咱的人就值这些钱。”他指了一下自己，“觉得不合算，你请别人。”

周掌柜赞许：“嗯，好，好。那在厂里谁说了算？”

寿亭说：“当然是咱。”

周掌柜说：“你没立个字据？”

寿亭笑笑：“不用，只要我干上，他就离了咱玩不转，只能咱辞他，不能他辞咱。爹，你放心吧，用不了三年两年的，咱就去济南或者天津，咱自家开工厂了。他就是叫咱爷爷，咱也没工夫陪他玩儿。爹，咱这是在家里说，我看他那大少爷是个败家子，留了一阵子洋，什么也没学会，连个机器都开不了。

也就是他上辈子积了点德，碰上咱了，有咱帮他看着，兴许还能多撑几年，我看要是他自己干，这一万大洋兴许能扔到青岛。”

柱子忙完了，跑了进来，随走随往下解围裙。他一见寿亭，立刻掉泪：“六哥真要去青岛？”

寿亭拉他坐下，把没舍得抽的那盒纸烟拿过来，抽出一支递过去，采芹赶紧送上火绒。柱子一手拿着烟，一手拿着火绒犯傻。

寿亭把手放在柱子肩上，语重心长地说：“柱子，咱爹咱娘都老了，这通和以后就靠你了。八十多个伙计，你可得管好呀！”

柱子眼泪落在腿上。

寿亭拍拍他的肩：“柱子，这通和要是你干，听我一句话，就是一句话：老实、实在。只要按着这条办，保证错不了。守住这一摊子就是头功。千万别想发展扩大，就是守住。你可千万别学我。你人太老实，学不了。要是万一学走了样，咱这通和就完了，你六哥就一点退路也没了。”

柱子擦泪点头。

他又转向周掌柜：“爹，就让柱子领着干。看着他实实在在地用料。一缸料，就染二十匹布，多一匹也不染。我那套一缸颜料用一年，天天加点新料的办法，千万别让他用。染砸了一回，咱的名声就坏了。这德国料酸大了不行，矾大了不行，你就看着天天刷染缸，天天换新料，一点毛病也没有。”

寿亭端碗水递给柱子：“柱子，我有件私事托付你。”

柱子抬起头来：“六哥你说。”

寿亭叹口气：“唉，我这一走，最快也得年下回来。这锁子叔我放不下呀！柱子，锁子叔那里，按着现在的章程办。当初要是没人家，你六哥早饿煞八回了。听见了？”

柱子点头：“六哥放心，保证让锁子叔觉得和你在周村一个样。”

周家老夫妇不胜唏嘘，周太太撩起衣襟擦泪。

寿亭转向周掌柜：“爹，这周村除了咱，还剩下三家染坊。

爹，周村这个地方小呀！那三家要是实在没有买卖，咱就匀出一点给他们。爹，你比我有见识——这买卖大了招人恨呀！这你老比我懂，你看看现在多少人没饭吃，你看看现在多少土匪。

我又不在家，柱子又老实，压不住场子。千万千万，舍财保平安。爹，你说呢？”

周掌柜赞许不已。

寿亭又转向采芹：“采芹，明天一早，买上八色的礼，跟着咱娘去趟王家，告诉他，我要去青岛，我要看着给俺柱子兄弟成上亲。”

柱子刚抬起头来，一听这话，又把头低回去。

采芹刚想答应，周太太为难：“寿亭，咱不是和人家说好五月六嘛！王家祖辈上在前清中过举，讲些礼数，这事怕是不好办，就怕人家不答应。”

寿亭眉毛竖起来了：“什么？他还想给咱来个瘦驴不倒架？

前清的皇上都没脾气了，他还摆的哪门子谱儿？还他娘的中过举！三天之内准有一个双日子。采芹，你看看，反正柱子那屋也盖好了，从箱子到柜子，全套都是博山大漆。这是什么样的成色！这乱哄哄的世道，上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家！直接问问他行不行。不行？明天早上我站到街口上，大喊一声，周村的大姑娘挤破咱的门。干脆明天早晨我和咱娘去。还中举？还他娘的中风呢！”

采芹插进来说：“哪里也有你！哪有大老爷们儿去办这事儿的！”

寿亭笑着说：“不是怕你办不了嘛！”

采芹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办不了。柱子，放心吧。”

柱子不敢抬头。寿亭伸过头来惹柱子：“兄弟，当初咱破衣烂衫，左手打狗棍，右手破饭碗，曾去王举人家要过饭。到明年这时候，就给王举人家把外甥添。有点意思吧？” 采芹过来点他头，一家人笑起来。

【５】

早晨，火车上，家驹坐在餐车里。他身穿咖啡色西装坎肩，打着领结，衬衣雪白。他抽着烟，手摇着红酒，看着窗外的景色。

春天的田野带着些靠不住的希望。

性感的女侍应生走过去，家驹贪婪地用眼追着。

女侍应生回头一笑，家驹举杯还礼。

普通硬座车厢里，寿亭依然是便裤便褂。他磕开咸鸭蛋夹在烧饼里，又拿出蒜，一口烧饼一瓣蒜，很香，表情很得意??

【６】

济南三元染厂门口，大掌柜的赵东俊站在厂门口，看着工人进厂上班。这个工厂十分正规，洋灰的门垛子，后面的厂房也是西式的“一切厦”，红砖红瓦石头基。

东俊三十多岁，身材中等，老实敦厚，中式打扮。虽然表情沉静，却隐隐地透出威严，一如前人之谓“不怒而威”。

工人向他鞠躬：“大掌柜的早！”

东俊很严肃地还礼：“早，早！”

这时他三弟赵东初骑着英国三枪小飞轮自行车过来，见大哥站在门口，提前下了车。他身材高大，西装革履，只是没打领带。他推着车子走过来，笑着说：“大哥，早！”随后他小声凑近说，“大哥，别每天早晨站在这里，像个监工，工人们也害怕。”

东俊表情如旧：“我不是监工，我是让工人知道，东家来得也很早。”

东初笑笑：“大哥，陈六子跟着卢家驹去了青岛。”

东俊叹口气，看着天：“唉，是呀。咱爹嫌人家要的份子太多，放走了这个人。唉，可惜呀！”说时，神情怅惘。

东初陪着哥哥往里走：“你觉得他俩能干好？”

东俊觑着眼向前看：“不是干好干不好，咱应当想想他什么时候来吃下咱。”

东初有些惊异：“陈六子这么能？”

东俊轻轻叹口气：“三弟，这孝——是件好事，但这顺——就未必。这次我顺着咱爹，放走了陈六子，这早晚是块心病。”

东初更纳闷：“他能拿咱怎么样？你是采芹的表哥，我是采芹的表弟。再说，青岛离咱远着呢，一时半会儿不能和咱犯上顶。”

东俊依然面有忧虑： “要是没有这层亲戚，我更担心。

东初，你上过大学，知道这工业和种地是两回事。从有十亩地到有一百亩地，少说也得用十年；可是工厂就不一样，从小到大，连两年也用不了。当然也能干赔了。但这个工厂到了陈六子手里，干大了，怕是用不了几年。”

东初点头。

兄弟俩来到一棵小枣树前，东俊抬手摘下一个黄叶，又说：“东初，你知道我从来不说狂话，但我心里不是不狂。咱这么说吧，除了苗瀚东——咱苗哥，我是斜着眼看山东省工商界的这些人物。陈六子——”他转向东初，“斜着眼看我。”

东初疑虑：“他敢斜眼看大哥？连个字也不认，还反了他呢！”

东俊转过脸来，停下说：“三弟，你是大学生，千万不要以为上学多，就自命不凡。你可以笑话陈六子不认字，但不能小瞧这个人。以后咱难免和他打交道，记着我的这句话，千万小心，千万别惹他。这个人虽然有知恩图报的一面，但他的另一面是有仇必报??”

第四章

【１】

春天，青岛的樱花开了。

早晨，海水清澈，海鸟飞翔。海边齐腰深的水里，一个老者穿着胶皮裤在乱摸东西。摸一会儿，从水里拿出个物件放到身上的篓子里。那边，一个破衣烂衫的小女孩提着篮子，裤腿高卷着，赤着脚，沿着海边找寻。发现个小蛤蜊之类便喜不自禁，收归已有。

沿海的马路清静安宁，地面湿润，两边是新出芽的法国梧桐。洋人的别墅上，长青藤也开始抽出卷曲的叶芽。一个金发少妇牵着白色狮子狗晨遛，边走边对狗进行教育。几个外国水兵跑步经过，回头和她打招呼。那女人眉飞色舞，两眼放光。

远处是白色的外国轮船。

寿亭在车间里忙着，大喊大叫，手舞足蹈，指挥生产。后面的染槽子里冒着热气。

车间里有三趟槽子。寿亭跑到一个槽子边，用铁舀子撩起染浆看色值，然后大声命令：“王长更，加一磅硫化青。”

一个很伶俐的小伙子应着：“好嘞！硫化青一磅。”

一个小伙计捧着个现成的纸包跑过来。

寿亭又跑到另一个槽子边，把手放在水面上，感受水温：“温度好了，开始下布。”

众工人一齐应着，两个工人把本来悬在槽子上的布落下来。

机器开始转动，把染过的布慢慢卷起。

寿亭对旁边的一个瘦子说：“登标，这布头过得太快，颜色不实，回转机器，重染布头。记住，这是第二回了。要是下回再这样干，我宰了你！”

登标忙答应着，冲向机器：“回车，重染布头。记着，下回电机为八十转。”

机器开始回转。

寿亭连跑带走地去了第三趟槽子，拿过布来看。一个领班的小伙子凑上来问：“掌柜的，行吗？”

寿亭说：“不错，行。”

家驹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寿亭跑来跑去，过意不去地叹口气。一个伙计跑过来：“东家，有事找掌柜的？”

家驹笑笑：“没事，你忙吧。看着掌柜的那茶别凉了。”

伙计答应着去了。家驹走开了，抬头看了看天。账房老吴过来了。

“东家。”

家驹皱着眉：“我说老吴，你说说掌柜的，别和工人一块儿吃饭了，让他和我一块儿吃。”说着继续向前走。

老吴跟着：“怕是不行。别说和你一块儿吃饭，就是伙房里给他碗里多盛上块肉，他都骂。”

家驹叹口气：“唉，你去吧。我去给六哥买斤点心，夜里也好垫垫。”

家驹走了，老吴站在原地叹息。

【２】

周家院中，周掌柜打完太极拳，收势站稳，释放气息。然后从石榴树上拿过毛巾，仪式性地擦擦脸。看着一树新绿，自言自语道：“又是一年春草绿，真快呀！”

这时，对面南屋里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周掌柜大声疾呼：“她娘！福庆哭了，快去看看！”

周太太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屋里跑出来，不满地说：“就是不哭，也得让你这一嗓子给吓哭了。”

屋里，采芹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哭声止住。她抚摸着孩子那毛发稀疏的头颅，说：“你这个臭爹，也不回来看看咱，光剩下干工厂了。娘要是当初知道他这样，咱就不跟他了。你说呢，福庆？”

福庆只顾吃奶，哪懂母亲甜蜜的抱怨。

周太太进来了：“咋哭了？”说着过来探察。

采芹抬起眼来对娘笑笑：“这孩子饭量大，刚喂了他，又要吃。娘，你坐下。”说着向一边挪了挪。周太太坐下，摸着孩子的头。

采芹说：“这个小六子，知道添了儿子，也不说回来一趟看看。”

周太太宽慰道：“男人没当过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喜是喜，但不揪心。可是要让他见一面，就不一样了。”

“娘，我想抱着福庆去青岛，也好让他看看孩子。”

周太太严肃起来： “这可不行，孩子还太小。这天也稳不住，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别再闪着了。”

“这个小六子，一干起活来什么都忘了，就像得了‘野马猩’（马的一种传染性热病，得病后跑死为止，此病二十世纪初新疆传入中国，现已绝迹）。卢家这回可真雇着驴了。”

周太太不悦：“那卢少爷人是挺好，可干不了什么，厂里都得寿亭顶着。芹儿，寿亭这样的男人不好找，可别怨他。等夏天，我让柱子送你去青岛，也让柱子媳妇抱上他儿子。寿亭见了准高兴。”

采芹想着那一幕，表情神往??

【３】

早晨，车间里，寿亭干了一夜，两臂渍着染缸里的蓝颜色，脸上也有几处。旧褂子改作工作服，用围裙当腰带扎住，挽着袖子。那十几个伙计的打扮大致也是这一派。

染槽边，他领着人把最后一批布一一捞出，这才拿块包皮布擦手，长长地出了口气：“嗯——”

他朝车间门口走了几步。站了一夜，腰腿僵直，他拉过一个木箱慢慢地坐下，掏出土烟点上。监工的把头吕登标划着了洋火躬身给他点上。

吕登标虽是把头，但看上去和工人一样，只是神色有点横。

他欠身对寿亭说：“掌柜的，总算在停电前染出了这一槽子。

这就上拉宽机，一刻钟准能全部完事。掌柜的，你就回去歇着吧。”

寿亭没看他，眼向着车间外看。外面亮，他的眼觑着，像是忧虑。他递给吕登标一支烟，轻叹了一声：“唉，光染出来没有用，还得卖呀！”

把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跟着点头，脸上的表情与他掌柜的保持一致。少顷，他吩咐登标：“你让工人们干完之后把机器刷出来。告诉大伙儿，抓紧吃饭，吃完饭赶紧睡觉，来了电，接着干。”

吕登标连连点头，转身奉旨大喊：“掌柜的说了，干完了抓紧刷机器，刷完了机器先吃饭，抓紧睡觉，来了电接着干。

咱先说好了，到时候我就喊一声，谁要是起不来，这一夜就算白干了。都听见了？”

工人们应声寥寥，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他一边喊，寿亭一边用眼剜他。

登标问：“掌柜的，还有什么事？”

寿亭撑着膝头站起来：“你他娘的这是怎么说话！一样的话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说？什么就叫一遍？叫两遍还累煞你？什么玩意儿！”

登标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

寿亭走过去几步，说道：“伙计们，这一夜忙活得不轻。

我让伙房蒸发面馍馍，煎了咸鱼，放开了吃，吃饱了早歇着。

咱大华染厂要是挣了钱，年下大家都有份。”

工人们很高兴。

寿亭转身瞅着登标：“你不能歇着，吃完了饭到我那里去。”捻灭烟径直走去。 早晨，家驹租来的府第——一座灰色的哥特式小楼，虽是旧了些，但那品位却在。院子里紫穗丁香正开放。鹅卵石甬路弯出个写意的“S”，从门口通向楼前。

这大概是当初主人姓氏的打头字母。甬路两边是爱尔兰茸草，颜色浅淡，柔软细致。白色的木栅栏短围栏，新近漆过。一个底气不足的青岛地方巡警过来动一下短门，抬头向上看了看，无恙，又向下一个门走去。

楼上，家驹穿着睡衣下床。

室内的陈设都是西式的，桌脚床腿全是圆的，还旋了些花样，生硬地模仿中世纪奇篷达尔风格。

二太太坐在镜子前面用“热筷子”（是个带夹子的铁管，把铁棍烧热了插在里面）卷刘海，没理会家驹下床。二太太看来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二十出头，黑长裙，深蓝多半袖圆领短褂。虽是穿着入时，但眉目间透着小家薄相，衣着粉黛怎么也遮不住寒酸透出。

家驹见无人侍候，轻咳了两声权作提示，二太太如旧，并无反应。他忍不住了，并且认识到还是语言比咳嗽更有表现力：“衬衣！”

二太太没回头，依然扶着头发：“在椅子上。”

家驹咽了一口气，他看着镜子里太太的容颜，面有厌恶：“衬衣！”音量加了些，调门却没提。

二太太双手捏着那筷子，跑到椅子那里，拿过衬衣甩给家驹。家驹的脸被包住。

家驹拿开衬衣，轻叱道：“像个什么样子！”

“嘻??”二太太高兴，显然对自己的魅力估计偏高，并没去回头看家驹。

当当当！有人轻叩门。

二太太发号施令：“进来吧。”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端着西式早餐进来，低眉敛目，过去放到桌子上：“太太，先生的牛奶这上吗？”

二太太转脸向小丫头：“等一会儿。”

小丫头倒退着出去。

家驹为了减少穿裤时的心理成本，没再叫，拿过裤子看看，又看看二太太，无奈地摇摇头，回忆当初翡翠在侧时的情景。

他轻轻地叹口气：“唉！”

“叹什么气？想你大老婆了？”

“是，正在想。”

“娶了我后悔了？”

“十分后悔。后悔当初不听六哥之言，自己找来些不痛快。”

“别张口闭口六哥六哥的，什么呀，连个字也不识，完完全全一个土老巴子。”

家驹冷笑一下：“我要把你这话学给六哥，他就敢扇你的脸！还是六哥说得对，就是娶，也得先送回老家学学规矩。”

“扇你的脸！还送回老家去学规矩，学你大老婆怎么侍候你？我是堂堂青岛女子高中的毕业生。你大老婆和你六哥一样，也是个土老巴子，一身土腥味儿。”

家驹穿好衣服，表情并不激烈：“不错，是个土老巴子，是一身土腥子味。可是翡翠家‘一门忠烈，世代簪缨’！这是张之洞题的。张之洞是谁知道吗？她爷爷也就是我姥爷，前清的武科，随着左宗棠远征新疆，出生人死，血洒沙场。比你爹强得多！我是说气节。在洋人码头上做个小书记员儿，你就自认了不起了。哼，可笑！”说着进了洗漱间。

这时，小丫头端着牛奶适时地进来了。二太太见有第三者出现，就没再跟踪继续战斗，只是长长地吞了口气，把那热筷子摔在梳妆台上。

小丫头吓得一哆嗦，眼睛乱转，渐知不是冲自己，这才小心退出。

家驹洗漱完毕出来，坐在二太太刚才的位置，冲着镜子往头上抹油。二太太的左手扶着床头，看向家驹，冷热兼有地说：“行了，家驹，你那头够亮了。整天油头粉面的，也不知道想干什么！”话里带着敲山震虎的意味。

家驹不为所震：“想再找一个。”

二太太一撇嘴：“这我相信。”

家驹跟进：“相信就好，省得到时候没准备。”说着起身过来吃早餐，并没在乎二太太脸上的颜色。二太太生气，把身子扭过去，等着家驹来哄她。家驹看了笑笑，继续吃饭。

二太太见家驹不理她，自动转过身来，坐过来正面进行挑衅：“在家里这么横，到了厂里像个跑堂的。还东家呢，你六哥喊一嗓子，你就吓得和兔子似的趴在那里，大气儿也不敢出。”

家驹把牛奶杯往桌上一蹾：“你这是怎么说话？今天停电，昨天晚上六哥在厂里干了一夜。我也该盯着，可六哥说咱刚结婚，怕你受冷落。你这人怎么好坏不分呢？你要是不愿意在这儿待，就回张店老家，省得给我添乱。”说时，用手背向外打发。

二太太向前一伸头：“没门儿！”身子又收回来。

家驹厌烦地闭着眼：“不管有门儿没门儿，你只要嫁给我，就得听我的。当初咱只是朋友，你说你怀孕了，咱这才结了婚。

我本来是想找点共同语言，觉得你也受过新式教育，不会差到哪里去。万万没想到你这样。女人最有利的武器是温柔，不是尖酸刻薄。我现在才知道，外国人的话根本没谱儿，还是中国人看中国人看得准，‘女子无才便是德’，一点不错！”

二太太一撇嘴：“哼，还留学生呢，满脑子旧思想。”这时，她的样子是让家驹生气的那种天真。家驹已经对她感到束手无策，于是也不再从口头上震慑。他慢慢地站起来，看着二太太，二太太侧身不看他。两道目光射在二太太的耳根处，这不起什么作用——耳朵无法解码眼睛的内容。他越看越气，拽把桌布一掀：“去你妈的新思想！”碗盘飞起，二太太惊起。

家驹抓过礼帽，大模大样地往头上一扣，四平八稳地走出去。

二太太目送着他，呆立，然后如新式话剧中女主人公伤心的姿态，趴在餐桌上哭起来。

【４】

寿亭在他的办公室里，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雄视着屋里的人物。

家驹坐在办公桌右侧的椅子上。他没有办公室，这把椅子就是他办公的地方。他抽着烟，把烟灰弹在寿亭的烟缸里。

账房的吴先生站在寿亭桌前，这就算开会。吴先生比他俩大几岁，有三十岁的样子，蓝布长大褂，个子也不高，头发渐已凋谢，看上去精明老练又老实。他躬着身，拿着账本，要向寿亭汇报工作。

寿亭坐在太师椅上抽土烟。那把椅子是纯粹的中国式样，但他面前的办公桌却是西式的，还是漆得最时髦的“蜡格漆”

（英国产，细腻油亮）。这两件办公家具显得十分对立，像是当下一战中的国际形势。他这办公桌上没什么文具，只有一个印台和一个手摇电话。再就是家驹从西洋带回的搪瓷缸子，这是他送给寿亭的礼物，寿亭十分爱惜。

家驹的对面是一个长条连椅，客人来了就坐在上面。

吴先生端着账本，面有困惑：“掌柜的，咱染得不少，可卖得不多。出货还是不快。我看咱的机器得停停了。”说完，下意识地向后挪两小步。

寿亭点点头，端过西洋搪瓷缸子大口喝水，然后看着窗外，定睛不动。

家驹又拿出一支烟，多此一举地把烟装在烟嘴里，拿着不点。他试着说：“六哥，咱做点广告吧，我写了个稿子，念念你听听？”

寿亭还是向外看：“念吧。”他揉揉眼，并不看家驹。

家驹把烟横搁在桌上，清清嗓子：“青岛大华染厂的飞虎牌染色布，不掉色，不缩水，红布似那关云长，黑布似那黑张飞??”

寿亭抬手打断：“停停停！关张赵云都是些不沾边的事儿。

哪跟哪儿！你这是见了丈母娘叫大嫂子——根本不着调。”

家驹的才华受到否定，拿着稿子有点傻，嘴也半张着。

吴先生想乐又不敢，把头低着，下意识地倒退一点。

寿亭猛地站起，转到屋中空场上，抽着烟在屋里来回走。

吴先生退向一边，让出场地，目光跟着寿亭的运动路线来往。

寿亭运动了一阵，站到了家驹面前，家驹忽地站起来，身子向后一缩：“六哥。”

寿亭气笑了：“我又不揍你，你往后退什么？家驹，咱现在的货，多是让乡下的小布贩子弄了去。这些人批量小，给的价钱还低，这不是正道，绝对不是正道。这是我在周村时用的办法，不行，得改。这是青岛，有海有船，过了海就是东三省。

我过去的法儿在这里不灵——供飨灶王爷和供飨玉皇大帝不能是一个供飨法儿。我七八天睡不着了，也出去转了四五天，得想法儿。再这样下去别说挣钱，不赔就不错。”说完又开始转。

家驹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六哥？”

寿亭咳了一阵，看了一眼手里的半截烟，扔向门后：“我琢磨了好几天了，咱要是想干大，就得让商家有利可图。一是要抓住外埠的大买家，另一个，就是要让青岛这十八家布铺都卖咱这飞虎牌。”他又去桌上摸烟，一看扔在那里的半截烟还在燃烧，又过去捡起来，继续抽。吴先生看了也笑。

家驹把烟点上，看着烟嘴上的图画说：“谈何容易。孙明祖在这里经营多年，那些客商都是他的老主顾，怕是一下子拉不过来。”

寿亭猛然一变脸，声音也很高昂：“他娘的，洋学生那么难对付，你都能弄回家去，就勾不来一个客商？”

家驹自知刚才的话太重，忙赔着笑脸，表情也尴尬：“六哥，这不是一码事。”

寿亭冷冷一笑：“什么不是一码事？男的女的都是为了钱。

你要是没钱，二太太跟你？”

吴先生一看形势不妙，拿着账本想撤。寿亭喊住他：“老吴，别走！”

老吴原地转回身：“掌柜的。”

寿亭招手让他近前： “你等一会儿，等一会儿。我嗓门儿高，不是冲你，也不是冲东家，我是着急。咱还有事要商量。”他转向家驹，“我说，家驹，你换个地方住吧？”

家驹拿着烟停在那儿，纳闷地看着寿亭。

寿亭接着说：“二太太跟了你，本想着是享福，你呢，是想找他娘的什么共同语言！结果，她福也没享上，你那共同语言也没找着。你俩是公鹁鸽碰上了母斑鸠，远看模样差不多，实际上不是一类。这样，你换个地方住，去住渤海大酒店。带着二太太。费用算柜上的。看着海，谈着情，她享福，你也再找找你要的东西，兴许能弄出个四五六来。”寿亭说完笑了。

家驹不解：“六哥，你这是??”

寿亭一扬手：“我没说你犯什么错，不是把你轰出去，是让你去办大事。我让王长更盯了十来天了，孙明祖的客商一共有两路，东北来的那一路下了船就住渤海大酒店，坐火车来的那一路住李仓客栈——这一路不用你管，你就在渤海大酒店盯着，只要见是来趸布的，二话不说，见面请客。把你那中文洋文都有的片子往上一递，那些人就得傻眼。然后就往咱厂里拉。

你是留学生，有派头，能唬住人，又是专学染织的，这在青岛也是独一份儿。咱现在的布和孙明祖的价钱一样，他和咱有协议，不能降价。但是咱刚开始干，咱要是规规矩矩的，永远干不过孙明祖。咱怎么办呢？好，咱暗地里拉拢那些客商，一匹布里多给他五尺，不信他们不动心。”

家驹感到疑惑：“六哥，这行吗？”

寿亭烦了：“怎么不行？沈阳也有染厂，他为什么坐着船，舍着命到青岛来？还不是图便宜？咱的布为什么比沈阳便宜？

还不是钻空子？——洋人收税收不着，北洋政府又不敢跑到洋人的地盘上来收税。大家都是图钱，还什么孙明祖的老主顾！

咱给他的利大，他就是咱的老主顾。咱是干的时间短，不如孙明祖那栈桥牌有名，可咱染的那布生生高出他一头来。两家的布放在一块儿，他就是关公后边那周仓——根本不是一道局。

你看看孙明祖染的那布，黑不溜秋的，什么玩意儿！家驹，你放开了请，请上三桌拉一个主顾来，就是头功。请客你比我内行。只要你能和那些人吃上饭，剩下的事我来办。”

家驹点头：“你这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老吴跟着点头。

寿亭开始给老吴下命令： “你去渤海大酒店定房，先定半年。那些客商都常来，账房都认识他们。你让他见了趸布的，立刻上楼告诉东家。家驹，你就在房间等着，陪着二太太谈恋爱。请客吃饭办大事。你告诉渤海那掌柜的，挣了钱，也有他的份儿。现在这人哪，都得给他弄个猴儿牵着，他要是得不着便宜，帮你干事？休想！”

老吴问：“我这就去？”

“咱订他半年的房，还给他还价吗？”

“还价吗？照着脚后跟上还。一码儿是一码儿。”

老吴告退。

家驹站起来，为难地说：“六哥，你在染槽子边上跑来跳去的，我坐在酒店里看风景，我心里不是滋味儿。”

寿亭一瞪眼：“我在染槽子上闹腾，是为了咱这买卖；你在酒店喝酒捞肉，也是为了咱这买卖。把客商拉来，就是头功一件。回去收拾东西，也让二太太高兴高兴。”

家驹愤愤地说：“我刚从家里撒了疯出来，把台桌都〒了。

我要是这回去，她别以为我怕了她。”

寿亭点根烟：“家驹呀，咱也不是外人，你是我兄弟。你家大太太我也见过，别看是小脚，领到哪里也不寒碜。你完完全全可以领到青岛来，既有疼，又有爱，该有多好。你就是不听我的，非得发丧弄上套和尚道士——添一份子乱。兄弟，本事大不如不摊上，摊上了就将就着吧！”说着拍拍家驹的肩。

家驹想起翡翠来，面有愧色，继而说：“六哥，这半年房钱也是不少。”

寿亭宽慰他：“家驹，我没上过学，也不认字儿，就是知道点事儿，也是你天天给我念报纸念来的。可咱是买卖人，这干买卖有些钱可以省下，有些钱就是要花了。你省下了盐，就能酸了酱。咱花的是小钱，挣回来的是大钱。别想钱的事，回去收拾吧。领上老二奔渤海，也让她高兴高兴。”

家驹乐了： “六哥，给她起的这个名好，以后我就叫她老二。”

寿亭叹口气：“唉，老二就老二吧。兄弟，别再弄出老三来呀！”

元亨染厂，孙明祖坐在沙发上听账房汇报销售情况。他满意地点头。

明祖有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人虽不胖，但脸上肉多。

中式打扮，绸子对襟夹袄上还挂着怀表。头发很亮，向后梳着，上唇有短胡子，浓密整齐。他掏出手绢来，包住鼻子弄了两下：“嗯，很好，很好，就照这样干。我看陈六子撑不到年底。

要不是青岛税少，他早滚蛋了。”他站起来跑到纸篓那里吐了口痰，擦过嘴说，“都说这陈六子有两下子，我也没看出他那两下子在什么地方。开工的时候也不短了，还是和乡下那些小贩子打交道，不用说往外埠发货了，本埠的布铺都不愿意卖他那烂货。”

账房刘先生极瘦，脖子挺长：“说陈六子厉害，那是赵东俊吓唬你。现在他的布全下了乡，根本赚不到钱。前天我到布铺里走了一圈，根本看不见他那飞虎牌。”

这时，一个摩登女人进来了。她有二十三四岁，身着米色制服裤，紫红夹克衫，烫发披肩，高大性感。刘先生冲那女子躬躬身，笑笑：“贾小姐来了。”说着自动退出，顺手把门带上。

孙明祖捻灭烟站起来，张着手走过去：“思雅，我一看见你这打扮儿就冒火。”说着就搂她。

贾小姐也不挣扎，只是笑着说：“当心进来人。”

“这是咱的厂，进来人怕什么？”

“要是你老婆进来呢？”

“那正好，省得我说了，成亲。”说着就制造事端。

贾小姐虽然穿着新派，但仍不脱中国古典，半推半就含羞带笑，撩得那孙明祖欲火中烧??

【５】

李仓客栈，光线阴暗。掌柜的正在闭着眼听戏，摇头晃脑，怡然自得。吕登标进来了。他慢慢地走到柜台前，举起拳头猛砸下去，惊得掌柜的应声而起：“保护费我交了。”登标哈哈大笑。掌柜的定睛一看，自己也笑了：“哟！是吕把头，你没吓死我！我还以为是何大庚的人来了呢。”

登标一笑：“何大庚，还他娘的何二庚呢！”

掌柜的笑笑：“吕把头，有事儿？”

吕登标从绸子夹袄中掏出烟来，递一支给他：“刚才差点吓死你，这马上就得乐死你。有趸布的吗？”

“今天没有。你来接谁？”

登标把肘枕在柜台上，抽着烟说：“谁也不接，我是打麻将在上家——截和儿。陈掌柜的让我给你俩钱儿花花。”

掌柜的高兴地说：“陈掌柜的给我钱？为什么？”

登标用眼扫了下四周，放低了声音：“陈掌柜的要放个人在你店里。”

掌柜的有些慌：“什么人？不是贩大烟的吧？”

“你他娘的才贩大烟呢！”

登标说着，向门口立着的那个人一招手，那人快步走过来。

掌柜的看看他，表情紧张。

登标一乐：“放个人帮着你干活，陈掌柜的还给你钱，这好事没碰上过吧？”

“这是——”掌柜的更慌了。

登标拉过那伙计：“就让他在这里盯着，只要元亨染厂的客商一来，你就告诉他，他就回厂送信，我就过来接人。陈掌柜的说了，每年给你十块大洋。先给五块，这是定钱。”说着把五个大洋顺到柜台上。

掌柜的大喜：“我还以为干什么犯王法的事儿呢，这好办。

元亨染厂的西路客商都住这儿，保证一个也跑不了。陈掌柜的我也见过，那是痛快人。行，放心，我准给你全截住。”

登标问：“这些贼羔子趸布的都是什么地方人？”

掌柜的内行：“这些人多是潍县胶县一带的，最近还来了些黄骅任丘天津附近的。青岛的洋布便宜，加上路费趸回去也合适。”

登标点点头，他让伙计门外站着。那小伙子点点头，出去了。登标盯着掌柜的，叹口气：“高掌柜，我也挺穷??”

掌柜的忙拿出两个大洋放在登标手边，同时向门口看了看。

登标没拿，依然盯着掌柜的，把手从臂弯里拿上来，伸出了

三个指头，在掌柜的眼前晃。

掌柜的想了想：“行，就按你的意思办。”又从柜下拿上来一个大洋。

【６】

大街上，寿亭心不在焉地走着，边走边到处看。

青岛最大的布铺——万方布庄，门楣上金字起凸。门两边的石条门厢上镂着对子：“粗麻细纱勤耕事，蜀锦杭绸好还乡。”寿亭虽不认字，还是抬头看了看门面，然后抬脚进了布铺。

店里很冷清。寿亭虽然穿着平常，但有点气度。一个伙计赶紧过来问：“掌柜的，要点什么？”

寿亭笑笑，大声叫板：“什么也不要。告诉你马掌柜的，就说大华染厂陈寿亭来访。”说着立在店中央，四处察看。

马掌柜闻声而出，抱拳相迎。寿亭朗朗地大笑着：“马掌柜的气色不错呀！”

“托福！托福！”二人向内堂走去。

布铺后堂，寿亭和掌柜的近坐说话。掌柜的表情为难：“陈掌柜的，你的布确实染得好，既鲜亮，又脆生，特别是那衣久蓝，真上眼哪！可就是牌子新，老百姓没买过，怕掉颜色，价钱上也不比元亨的低，所以卖得不快呀！”

寿亭一笑：“牌子是新，可你也不能十匹布给我卖仨月呀！”

掌柜的不好意思：“陈掌柜的，你是大买卖，我是小买卖，小买卖讲的是转得快。你那布卖得慢，我就不敢再进货。我不是不帮忙，是实在没办法。”

寿亭微笑着盯着他：“我给你送办法来了。”

掌柜的转忧为喜：“噢？陈掌柜见多识广，快给我说说，咱也发点小财。”

寿亭乐了：“我让你发小财？好！发小财！你店里几个伙计？”

“三个。你问这个干什么？”

寿亭不理他：“年下回家你给他们多少‘喜面儿’？就是过年的钱。”

掌柜的笑了：“陈掌柜的，你染布是内行，可开布铺你就外行了。给什么钱？咱管他饭还给他钱？哪有那样的好事。满街全是要饭的，有个吃饭的地方就得知足，还给钱？全青岛的布铺没一个给工钱的。不过，嘿嘿，大伙计也就是他们的大师兄，在咱这里干的时候长，过年回家的时候，我就给他块布，捎回去给他爹做个褂子，这就不错了。这是掌柜的赏的，他爹就得拿着这块布满村里显摆，这是他儿子挣回来的。要是给了钱，他爹还不得烧出毛病来？”

寿亭也笑了，拍着他的肩：“老兄，你这是借驴拉碾——白使唤呀！这样，让你的伙计年下到我柜上去领钱，每人一个大洋，让他们使劲给我推销飞虎牌，怎么样？”

掌柜的高兴：“好，好！陈掌柜的，你把那钱给我，我发给他们，省得他们一个一个地去麻烦你。”

寿亭笑着摇晃头：“给了你，你就不给他们了。你的，我另外给。这样，你卖我一匹布，我就多给你二尺的钱，也就是两毛，卖五匹就是一块。现在乡下的地不到十块钱一亩，你要是卖上二百匹，年下就能买十亩地，这是不是个小财？哈哈??”

掌柜的连连作揖，随后撇下寿亭跑出去： “你们几个都进来！”伙计们进来了，站在那里听吩咐。“这是大华染厂的陈掌柜的。咱从今天开始，使劲推销飞虎牌，来了截布的，就说飞虎牌好，颜色鲜活不掉色。陈掌柜的说了，你们要是卖好了，年下每人给你们一个大洋。快谢陈掌柜的！”

伙计们齐谢，寿亭还礼：“弟兄们，我陈六子说到做到，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先打发人把钱送来。使劲给我卖，卖好了，发了财，一块不过瘾，咱就两块。怎么样？”

伙计们乐不可支。

这时，账房在门外柜台上算账，眼珠乱转，不动声色。寿亭看着他的后背，笑笑。

掌柜的送寿亭出来，路过账房身边的时候，寿亭顺手拉了他衣襟一下。

寿亭在离布铺不远的电线杆底下蹲着抽烟，两眼乱看，等着账房。一辆洋车过来了，欠身问寿亭：“先生，坐车吗？”

寿亭笑笑：“你看我这样像坐车的吗？”

车夫怯生生地说：“先生，我今天第一天拉，我哥说，只要看见褂子上没补丁的，就得过去问问。”

寿亭按着腿站起来：“今天第一天干？”

“是，先生。”

寿亭问：“从这里拉到前海沿多少钱？”

车夫想一下：“二分，先生随便给，一分也行。”

寿亭看看那小伙子的脸，那小伙子打量自己。

寿亭轻轻地叹口气：“唉，万事开头难呀，兄弟。我当初还不如你呢。好，咱俩碰了面儿，就是前世的缘。我在这儿等人，不能坐你的车，拿着一毛钱吧。”说着把一个小纸票递给车夫。

这事来得太突然，车夫吓得往后退。寿亭笑了：“我既不是码头上的恶霸，也不是绑票的土匪，我是大华染厂的掌柜的。

你的车有车租，一天挣不着钱，就得自己赔上。刚干，不会干。

这干买卖什么时候都能赔，就是一开张不能赔。拿着，兄弟。”

这时，寿亭看见账房朝这边走来，把钱塞到车夫的号衣口袋里，迎着账房走去。

车夫的手伸进口袋，拿出钱来，看着寿亭背影，表情木然，随后拉着那空车扭头走，边走边回头。

“陈掌柜的，找我有事？”账房回头望布铺。

寿亭也没看他，眼看着马路对面：“使劲卖，每匹布里有你一尺的好处。年下到我那里去领钱。”

账房抱拳胸前：“陈掌柜的放心，这事我准办好。飞虎牌卖得好，咱就少进元亨那栈桥牌。陈掌柜的，我走了。”

寿亭扔掉烟蒂，抬眼望向街尽头，嘴角是一丝轻蔑的笑意。

寿亭又进了另一家布铺。

他站在店堂正中：“通报葛掌柜的，就说大华染厂陈寿亭来访。”

【７】

这是渤海大酒店的餐厅。傍晚，窗外的海正在涨潮，轰轰有声。家驹和二太太在那里等客人。他身着白西装，叼着象牙烟嘴，架着二郎腿，表情悠闲。二太太还是那套学生行头，只是妆化得浓了点，原来的小家薄相又透出轻佻。家驹不愿看她，望向外面的海。

二太太给家驹倒茶，坐回去后说：“六哥看上去土，可出手很大方，是干大事的人。”

家驹不屑地说：“你不是说六哥是个土老巴子吗？哼！

“我是嫌他反对咱俩恋爱，所以才这样说的。他是有本事，可他不懂新式的男女感情。”

家驹从烟嘴上推掉烟蒂：“他不懂新式男女感情？哼，六哥谈恋爱的时候，你兴许还没上学呢！他和六嫂十五岁就在一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是书里才有的恋爱。你懂个屁！”

二太太正想说自己是不懂屁，这时客人来了。家驹马上换上笑脸：“任掌柜的好！”

任掌柜的抱掌，家驹把手伸过去。任掌柜顿了顿，忙伸手握过来：“卢先生好，好！”

家驹转身介绍说：“这是我二太太，也是我的私人秘书——王桂珍。”

王桂珍颔首淡笑，妖媚地把手伸向任掌柜，任掌柜表情慌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伸上来??

海浪涌上了窗子，又很快地退下。

那三人举起了红酒，不知祝福些什么??

明祖和贾小姐也走进餐厅。这时，贾小姐一眼看见了任掌柜，拉了明祖一下：“看，长春的老任。”

明祖寻找，发现目标，很纳闷地摇头：“他俩怎么认识的？”

贾小姐只看家驹：“卢家驹是有点风度，你看那派头。”

明祖不无妒意地说：“派头？他那合伙人更有派头，连个字也不认。我说，这老任来了，怎么也不给咱说一声？”

贾小姐说：“甭管了，明天他准到咱厂里来。咱换家馆子吃饭吧。”明祖点点头，和贾小姐撤了出来。

【８】

晚上，福庆睡着了，采芹坐在桌前，独对孤灯，思念着寿亭。灯里的火苗跳动，屋里的影子摇曳。采芹双手托着腮，神往地看着前方，她想起了一些往事，不由得笑了。笑过之后，脸上是苦楚的相思。慢慢地，她要说话，可嘴动了几下，却出不来声音。她无奈地摇头，过去看看孩子，福庆在梦乡里。采芹伏下身去，轻轻地吻了一下儿子，又把脸贴在儿子的小脸上，然后给儿子向上拉了一下小被子。又回到桌前，看着灯发呆。

“六哥，你真这么忙吗？”声音那么弱，那么长。

柱子两口子此刻正在屋里喝茶。媳妇说：“他爹，我看六嫂这两天不高兴，是不是想六哥呀？”

柱子叹口气：“不光她想，我都想。我说，你会写字，不行明天你过去和采芹商量商量，给六哥写封信。咱爹虽会写，可这不方便。”

柱子媳妇看上去挺利索，薄嘴唇，细长眼，皮肤白净。

“这——写是行，可六哥自己念不了，还得卢少爷念。这夫妻之间的书信外人念??不大合适吧。你说呢，他爹？”

柱子想想：“没事儿，也就是说说心里话，又没别的。我说，也别等明天了，你这就去采芹那里，先去陪她说说话。

媳妇答应着起身。

柱子叹口气：“唉，还是唱戏的说得对，‘嫁夫不嫁买卖汉，一辈子夫妻两年半’。这一年见个一回两回的，也真是急人。快，快去，六哥也是想采芹，快去商量着写，拿着你那套家什，今天晚上就写。”

柱子说着双手给太太捧过砚台：“咱爹什么都好，就是当初忘了教俺仨认字儿。这倒好，采芹写不了，六哥看不懂，可急死我了！”

柱子叹口气：“不光她想，我都想。我说，你会写字，不行明天你过去和采芹商量商量，给六哥写封信。咱爹虽会写，可这不方便。”

柱子说着双手给太太捧过砚台：“咱爹什么都好，就是当初忘了教俺仨认字儿。这倒好，采芹写不了，六哥看不懂，可急死我了！”

第五章

【１】

早上，寿亭从家里出来，天阴着，寿亭若有所思或是愁眉不展。寿亭住在一个临街的小楼上，这楼有些破败，门里人出人入，看上去都较贫穷，这显然是个杂住楼。街的马路是小石砖排起来的，石面上溢出水光，冷湿滑腻。街对面有个小饭铺，他走了进去。

他坐在饭铺里吃着豆浆油条，边吃边往外看。忽然，街上的人多起来，一些学生拿着小旗朝南跑，小旗上还有字。寿亭不认字，很纳闷。他三口两口吃下那些东西，付过账跑出来。

可那些学生都过去了。他急匆匆地往厂里走。

出了他那条街就是海，马路让昨晚漾上来的海水冲洗得很干净。他正寻思着往前走，马路对面的洋车夫看见了他，大声喊：“掌柜的。”

寿亭停下一看，是他在万方布庄门口给了一毛钱的那位，笑了。

洋车夫来到跟前：“掌柜的，你住这呀。嗨！咱俩隔一条街。上车，我拉你去上工。”

寿亭笑笑：“不用，不远。”

洋车夫执拗：“上车，上车。这些天我整天寻摸，盼着能碰上你。那天你给了我一毛，还真把财神引来了，我又挣了一毛一。我哥才挣了九分呢。上车，掌柜的，我说什么也得拉你一趟，还上这个情。”

寿亭站下了：“兄弟，你不知道，我是要饭的出身。你坐在车上我拉你行，你拉我就不行。来了青岛我也坐了两回洋车，在上头看着人家拉，心里别扭。你快忙去吧！”

洋车夫不同意，跟着寿亭往前走：“掌柜的，有钱的坐车，没钱的拉车，这是天理，没啥别扭的。快上来吧。”说着放下车把。

寿亭有点烦：“快走，我有事。我给你一毛钱是给你打上股子气，让你好好向前奔。你怎么没完没了的？走！”

洋车夫见寿亭眉毛都立起来了，嗫嚅地答应着，拉起车来向相反的方向走了。他边走边回头看寿亭，心说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这时，又有伙学生跑过来，寿亭试着上去拉住一个。这学生看来刚上中学，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戴着有皮边的学生帽，穿着黑色的立领学生服。

“你干什么？”男生问。

寿亭谦恭地问：“小兄弟，这人来人往的要干什么？”

学生看看他，觉得他是个乡下人，说：“要游行，反对把胶州湾割让给日本人。这些事儿你不懂。”学生甩下他跑了。

寿亭站在原地叹口气，下意识地揉揉眼，继续向厂里走。

他一路走，一路琢磨，又看到有学生打着横幅，他不认识上面的字，只能用眼使劲看字，越看越急。上去问人家，那些学生急着走，没空回答他。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快步向厂里跑去。

办公室里，家驹和吴先生都在。

老吴等着汇报工作，可寿亭还没来。家驹抽着烟，心闲无事，随便问：“这货走得怎么样？”

老吴笑笑：“东家，这外埠出货明显见快。咱的飞虎牌也总算漂洋过海地去了东北。哈尔滨的老孟又来电报，让咱备货，这都是你截来的。咱这渤海大酒店没白住。这才多长时间，咱的房钱全挣回来了。”

家驹点点头：“光挣回房钱不行，还得盈利。东北这些人都挺豪爽，比乡下的那些小布贩子好对付。对于我来说，谈这样的生意感觉还是可以的。还是六哥说得好，有些钱是得花。”

老吴说：“乡下的那些小布贩子，也让掌柜的拾掇得没了脾气。咱现在是二十匹起卖，再来弄个一匹两匹的，中午还得管上顿饭，咱现在根本不侍候。”

家驹点点头：“孙明祖已经知道了咱在渤海大酒店截了他，等六哥来了，咱还得再商量商量，他要是也去那里住着，咱可怎么办？”

老吴笑了：“东家，这你就不知道了。以往，那些客商来了，是自己出房钱，住在渤海大酒店。可现在是咱出钱，让那些客商住临海大酒店。这临海大酒店是桓台苗家开的。当年掌柜的去苗家要饭，正好赶上苗老爷留学的儿子回来，他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苗瀚东。现在苗瀚东在济南开着面粉厂。当时，苗先生一看掌柜的挺可怜，就给了掌柜的一个馍馍。从那以后，掌柜的年年去给苗家拜年，这十几年来年年如此，进了门二话不说就磕头。苗先生大为感动，多次想让掌柜的去济南跟他干。

掌柜的不忍心扔下通和周老爷一家，所以也就没跟苗先生去。

现在咱住临海大酒店，掌柜的本来是想回报苗先生当初那一个馍馍，可苗先生在济南知道了，来了电报，让酒店里不收咱的钱，说等着买卖干大了再说。那临海大酒店，对孙明祖来说，吃饭可以，住宿不行——这是苗先生的意思。他不能在那里住，怎么去那里截咱的客商？东家，你认识苗先生吗？”

家驹站了起来：“苗先生是山东最让人敬佩的工业家，也是留学的前辈，是带着清朝的辫子去的英国剑桥。听说人长得极其气派，只是无缘一见。等哪一天有空，我让六哥领着去济南见见苗先生。”

老吴接着说：“东家，还不止是这些。苗先生还来了信，说咱要是钱不宽绰，直接说。东家，一个要饭的和一个留学生，那可是天地悬殊呀，掌柜的能让苗先生这样器重，也就看出咱家老爷的眼力来了。”

家驹眼睛一亮：“去，你到楼下把苗先生那信拿来我看看。”

这办公小楼的楼梯在外边，寿亭一跃就是三台，蹿了上来。

老吴正要走，寿亭闯进来。他上来就问：“家驹，你知道这街上要干什么吗？”

家驹漫不经心：“嗨，那和咱没关系。”

寿亭把眼一瞪：“你怎么知道没关系。说！是怎么回事？”

家驹吓得站起来：“六哥，你别急，是这样。中国参加了欧战，也是战胜国，可是在巴黎和会上，美国英国想把德国在胶州湾的利益转让给日本，所以，这些学生游行。戏盒子里说北京闹得更厉害，上海也闹，咱这里晚，刚开始。”

寿亭一把拉住家驹：“咱不管那么多，我看着学生们游行都打着幡。老吴，你，再叫上几个人，跟着东家，把积压的那四十匹窄幅布找出来，做成游行的幡，让学生打着满街转去。”

家驹笑了：“六哥，那不是幡。发丧的才叫幡，这叫横幅。”

寿亭也想笑，又忍回去：“好，不管叫什么吧，就是学生举着的那东西。正面写上游行的字，背面写上咱那飞虎牌。不要钱，只要给咱打着就行。快，快招呼人写！让吕登标联络各学校。咱在厂门撑个摊子，给学生送水，也送幡。快办！”

家驹眼睛一亮：“嘿！六哥，这招行。”

吴先生说：“掌柜的，那四十匹布可是不少钱哪！”

寿亭有点急：“老吴，你怎么也让我着急呢？放在仓库里狗屁不是，打到街上才是钱。你俩赶紧去呀！”寿亭一跺脚，二人急走。寿亭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得笑了。

【２】

元亨染厂。孙明祖和贾小姐站在临街的小楼窗前看游行。

他那楼不算高，离着街也近，那些横幅就在眼前。

学生打的横幅前面是“外争主权，内惩国贼”、“取消二十一条”、“拒绝和约签字”等等，后面却是“飞虎牌染色布——颜色鲜，不掉色”或“大华染厂支持爱国”、“飞虎就在胶州湾，巴黎和约不能签”等等。

马路两边看游行的人很多，看着队伍走过去，又看见横幅后面的广告，议论纷纷：

“这个厂真有钱，那么多好布。”

“这个厂挺爱国。干买卖就得这样，不能光认钱。”

“这飞虎牌在青岛？什么模样？掉色不？”

“我也没注意。改天到布铺看看，要是不太差，以后咱就买这牌子。让这样的厂挣钱，心里不别扭。”

“要是中国的买卖人都这样，咱这国就有救了。”

队伍向前走着??

孙明祖叹气，他对贾小姐说：“思雅，这就是陈六子的精明之处。不光这，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招，布铺里的伙计疯了似的推销飞虎牌。要是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他还能再上一趟染槽子。”

贾小姐笑笑：“不是陈六子，是卢家驹。他是留学生，这些招都是外国来的。”

明祖有点醋意：“那小白脸是个摆设，是陈六子顶着干。

我看你对卢家驹有点意思。”

贾小姐轻轻一笑，也不回避：“卢先生就是有派头，人家在渤海大酒店办公。”

明祖有点急：“哼，他是在那里截咱的客商。”

贾小姐看着外边：“我比他更能截，你不是怕花钱嘛！”

孙明祖有些生气：“咱还用截吗？那些客商原来就是咱的。

要是大华不给他们好处，截也截不走呀！我一会儿就打发人出去问问，到底暗地里给了多少。”

贾小姐面有不屑：“这还用问吗？大华给他们的暗扣肯定少不了。那些人得了好处，所以不到咱这儿来了。我对你说了多少遍了，现在的青岛不比以前，多了个大华，咱自己控不住了。那布铺我也问了，陈六子许愿过年的时候布铺里的伙计每人一个大洋。昌邦布铺的伙计亲自告诉我的。明祖，咱得改了，再不改，咱的买卖越干越小。你看，咱这些天才出多么点儿货！”

明祖未置可否，从窗口走开了。

明祖坐下后，叹了口气：“思雅，我不是不让你去渤海截客商，咱的客商和陈六子接上头之后，再来了，就住临海了。”

贾小姐说：“那咱也去临海。”

明祖淡淡一笑：“知道临海是谁开的吗？苗瀚东！山东最大的工业家。他和陈六子兄弟相称。我就不明白，这个陈六子原来是个要饭的，怎么和苗先生有这么深的交情。这人还真不能小看。”

贾小姐不屑地一笑：“那是陈六子自吹，苗瀚东能认识他？”

明祖笑笑：“苗瀚东给临海大酒店来了电报，你要一说住店，账房立刻就会把那电报拿出来给你看。我抄下来了，你看看。”说着明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交给贾小姐。她轻念道：“‘我弟在青，生意初兴，食宿免费，具归博东。’这陈六子还真有一套！明祖，这上面也没说不让咱住呀！”

明祖说：“苗瀚东是什么人？还用明说？你去了之后账房直接告诉你，他要是让咱住下，他自己的饭碗就得砸了。唉，这个陈六子，去哪里不行，偏偏跑到青岛来乱我。”

贾小姐思忖着说：“敢放着钱不挣，帮着陈六子，是不是他在大华入了股呀？”

明祖一惊，站了起来：“要是那样，咱就更麻烦了。苗瀚东多大的实力？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３】

寿亭正在车间里领着干活，吴先生来了。寿亭看着吴先生那脸色，知道有事，就擦擦手走过来：“怎么了？”

吴先生向外拉寿亭：“掌柜的，东家的二太太来了，哭哭啼啼的，在你那里坐着呢！”

寿亭纳闷：“咱从渤海撤出来，是咱不用在那里住了，当初也没说让她一辈子待在那里。”

吴先生小声说：“我看不像是这事儿，你快去看看吧。现在是小声哭，她要万一撒起泼来，东家以后怎么见伙计们。”

“什么忙也帮不上，净他娘的添乱！”寿亭说着脱下破褂子，拿过好褂子换上，跟着吴先生向外走。

二太太坐在平时家驹坐的椅子上哭着。

寿亭进来了，二太太一见哭声升起，但没有申诉为何而哭。

寿亭厌烦地皱着眉，伸手示意：“停停停。有什么说什么，这是工厂，不是你的家。你闹什么？为什么闹？”

“卢家驹这个没良心的！嗯??”

“停下！我告诉你了，我脾气急，你再哭我让警卫把你轰出去！说！为什么？”

寿亭把二太太镇住了。他拿过搪瓷缸子要喝水，缸子是空的，就走到水管那里对着嘴喝。二太太见状，觉得有些意外。

“六哥，你得给我做主。”

寿亭抹着嘴： “做什么主？家驹出去了，我能做什么主！

说，为什么？”

二太太擦去伤心的泪花：“六哥，卢家驹见我怀孕了，又在外面找人。”

寿亭冷冷一笑：“找谁了？找人怕什么。”

二太太惊异地看着寿亭，想发作但又忍回去，眉毛也落下来：“是电报局的，叫欧阳一帆，这名字是她后来自己改的。

她和我同学，原来叫欧桂花，现在加了个阳，故意弄这四个字的名字勾男人。”

寿亭笑笑：“改名就能勾住男人，那你也改。她四个字儿，你弄上五个，咱比她多一个。”

二太太接不住寿亭的招法，就说：“六哥，我知道你爱开玩笑，可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儿，家驹是有妇之夫。”

寿亭拿着烟正要点，听见这话把洋火杆扔下了：“二弟妹，这你早该知道，家驹早是有妇之夫。家驹就去你们中学讲了两回西洋景，你们就好上了。现在你也怀了孕，可家里那大太太还没怀孕呢！要是你再生个儿子，长子不是正出，将来这家产怎么分？这都是些麻烦事儿。再说了，你到现在也没回张店去见见家驹的爹娘。你让我年下见了他二老怎么说？人家能不问，让你看着家驹，你是怎么看的？”

“他是大人，不用你看。”二太太底气不足，头也不敢抬起来。

“那好，你自己看着吧。还有别的事吗？我忙着呢！”寿亭想走。

二太太开始哀求：“六哥，家驹最听你的，你就说说他吧。”

寿亭抬手制止：“第一，他也不听我的。当初你俩弄得天昏地暗，烟火流星，好得都忘了自己是公儿是母儿。我当时就不愿意。结果怎么样？还是没挡住，还得罪了你。还是老吴说得对，劝赌不劝嫖，劝嫖两不交。这事不是劝的。”

“家驹逛窑子你也不管？”

“不管。有卖的，就有买的。买卖人，这不是什么大事。

当老师的不能逛窑子，要是逛了没法回去教学生。”

二太太没了词儿，坐在那里一声不语。

寿亭把口气缓下来：“二弟妹，你和家驹弄的这一出本来就不对。家驹家里的大太太是他表妹，咱这买卖里还有人家的钱。现在家驹找了你，大太太该怎么想？噢，我出上钱让你去青岛找小老婆？人家想起了你们这一出，还不和吃个苍蝇似的？

乡下那女人有什么？不就是有个男人嘛！你还和人家夺。现在你同学和你夺了，你受不了。弟妹，我回头可以说说家驹，你呢，也就八仙桌子盖井口——随着方，就着圆吧！回去对家驹好好的，把你那些不着四六的狗屁新派学生调儿收起来。你对家驹好，他心里就想着你。不管你那同学名字是四个字还是他娘的五个字，家驹只要不动心，她一点戏也没有。回去吧，按我开的这个方子抓药，要是不灵，你再来找我。”

在这个过程中，家驹正好穿着白西服从外面回来，听见寿亭教育二太太，小孩子似的偷着乐。当听到寿亭让她回去时，吓得撒腿就跑，去了账房。

二太太垮了，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他找也行，就是不能找欧桂花。”

寿亭气得乐了：“这有什么不一样，反正都是女的。”

“她在学校的时候跟我不和。”

寿亭更乐了：“你要不按我说的办，他真能把你同学娶回来。二弟妹，要是那四个字的真进了你家的门，你是和也得和，不和也得和，一点招也没有。你俩一个男人，这不是妯娌不是两乔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个叫法，反正是不远。对了，你俩将来的孩子一个爹。”

【４】

二太太走后，寿亭坐在那里抽烟，越想越笑。这时家驹蹑手蹑脚地进来了：“走啦？”

寿亭斜他一眼，家驹虽是到了他那椅子跟前，但是没敢坐下：“六哥，没她说的那么真。我和欧阳就是吃了一顿饭，让她看见了。”

“什么他娘的欧阳欧阴的，打住。你弄了这一个，我就犯愁见了你爹怎么说，你再弄上俩，整个张店城还不把牙笑下来！

家驹，你年纪不小了，行了。咱出来打天下不容易，家里那些人都盼着咱有点出息。这是采芹——你那六嫂不知道你这一出《鸳鸯会》，要是知道了，明天就来了。你听见了吗？打住！”

家驹忙说： “打住，打住。我和欧阳不是真的，是闹着玩儿。”他见寿亭气小了，接着说，“六哥，有副对联说唱戏的，你听听。‘金榜题名虚富贵，洞房花烛假姻缘’，用在我这里正合适。嘿嘿。”

寿亭笑了笑：“抓紧拾掇利索了，守着老二好好过吧！”

家驹答应着，接着开始说公事：“六哥，咱这两天一闹腾，还真见了成色。报纸电台要采访咱们，我让他们下午四点到渤海大酒店。咱的飞虎牌这下子成名啦！”

寿亭站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好，采，让他们采！”

家驹说：“还是你出面吧，六哥。”

寿亭说：“我不行，我不认字，说不到点子上。这事还是你内行。你是留学生，能说会道。我是红烧狗肉不能上大席，只能在染槽子边上显威风。”说完，有些失落，嘴角上带着苦笑。

家驹点点头：“好。六哥，那咱说什么呀？”

寿亭乐了：“这还用教吗？就说爱国。那些学生怎么喊的，咱就怎么说。”

老吴刚才在账房里知道了这件事，也进来了。

寿亭接着指示道：“那些记者都挺馋，今天晚上你就在酒店里摆下大席，大鱼大肉让他们吃个够。五块大洋足够了。这比你那广告便宜多了。光吃了还不算，还得让他拿着。老吴，你来了正好，你和东家合计一下，看能来几个人，每人一丈二蓝布，让他们做个大褂子穿。”

家驹高兴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奔走。寿亭伸手示意让他暂停运动：“这伙子人都很穷，指望着敲竹杠过日子。

你告诉他们，每年八月十五来领布，进了腊月门就来领肘子。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伙子婚丧嫁娶咱都跟着随份子，这钱该花。”

老吴不失时机地问：“掌柜的，给他们哪种蓝？是衣久蓝还是深蓝？”

寿亭气得差点乐了：“老吴，我看你也快傻了，那衣久蓝能做大褂子吗？”

老吴辩白：“不是还有女记者嘛！”

寿亭乐了：“那些女记者都有男人，有的还有好几个。干脆说吧，深蓝，不管男女，一人一丈二。咱烧上这炷香，就不管谁收获了。费劲！”

家驹正想走，寿亭拉开抽屉拿出一封信，老吴退下。

“你六嫂来了封信，老吴说信皮子上有字，他不能拆。我拆开了，可是看不懂，没把我憋死！你先说说，信皮子上那四个字是什么？”

家驹苦笑一下：“这四个字是‘近人可读’。念吗，六哥？”

寿亭急得来到跟前：“快，快！看看六嫂说什么？这他娘的不认字就是个残废。快！”

家驹念道：“‘采芹小妹启六哥安好’，这是第一行，接下来是‘过年一别，百日有余，妹思夫兄，日以继夜。福庆我儿，目瞩东方，虽无言语，亲情至态’，就是孩子常朝青岛方向看。六哥——”寿亭走到窗前背过身去。家驹一看，赶紧把头低下，接着念道：“‘夫兄性如烈火，妹每思此，坐立不安。

采芹相夫教子，妇道所在，惜不在侧。有心无力，多是焦急。

切盼夫兄遇事勿躁，宽处落脚，细处用心。’六嫂说让你遇着事往宽处想，别着急。‘夏天不远，我儿渐壮，夫兄不弃，欲赴相侍。’六嫂说到夏天的时候，想到青岛来侍候你。‘二老均好，生意如旧，夫兄勿念。函到作复，免妹挂牵。亦妹亦妻采芹恭呈，柱子内人代笔并同拜。’六哥，柱子这媳妇文笔不错。”

寿亭叹息着转过身来，把信要过去，叠好，放在衣袋里。

“家驹呀，家里这些人，没日没夜地念着咱。咱得好好干呀，要不，咱对不住这些人呀！兄弟，听我的，老二收了就收了吧，可别再弄别的了。”

家驹点点头：“六哥， 你放心吧。”

寿亭又把信拿出来。“等咱的买卖上了正轨，你也帮着我认俩字儿。我要是认字，想你六嫂的时候就拿出这信来看看，那多好。唉，不说了，你快去会那些记者吧。你看看人家那些记者，就指望着写字过日子，真是了不起。”

家驹感伤地低着头，慢慢下了楼。

【５】

明祖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

“本岛大华染厂以实业救国为己任，发财赚钱不忘国家兴亡。在五月五日学生抗议游行的时候，拿出上等好布四十匹，做成横幅，以自己的行动表达了爱国强国的意愿。同时，他们还停下工厂的锅炉，专门给游行的学生烧水，送水。更为感人的是，他们全厂上下，从工人到董事长都吃窝头，那天为了支持学生示威游行，特地买了一袋子美国富强粉，蒸了一笸箩馍馍放在厂门口，学生饿了就给学生吃。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华染厂的董事长卢家驹先生这样说：‘和其他大厂比起来，我们厂小了一些。但厂小不能忘忧国！我们捐了四十匹的横幅，这不算什么。我和我的合伙人陈寿亭先生一致认为，没有国家强大，我们的利益就得不到保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就是这道理。我当初远赴德国学习染织，就是要走实业救国之路。所以，我们将自己产品的牌子定名为飞虎牌，就是想通过我们的努力，使中华民族跻身列强，像飞虎一样虎虎有生气??”

明祖站起来，晃动着头，把收音机关掉了。

寿亭听家驹念完了报纸，喜得坐到桌子上，然后又下来，然后再蹦上去。家驹也乐，问：“六哥，我诌的这一小段还行吧？”寿亭喜得直不起腰来：“好呀！工厂那锅炉能烧水吗？

孙明祖看了得笑死。还美国富强粉蒸馍馍，还一笸箩，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要是咱有那馍馍，我先吃上三个。”寿亭笑得直擦泪。

家驹还是想得到正面的肯定，重复刚才那句话：“六哥，我诌的这一小段还行吧？”

寿亭称赞：“太行了！家驹，记着，以后不管什么游行，不管是反对缠小脚，还是主张打离婚，或者是主张中医公开营业，咱就照着这个法儿办。”

家驹点头称道，吴先生也随声附和。

寿亭失落地问： “可是，家驹，这游街怎么弄了两天就散了？”

家驹反问：“你的意思是一直游下去？”

寿亭挠挠头：“咱弄上了四十匹布，怎么着不游个十天半月的??”

【６】

早上，孙明祖摘去怀表，头上也没抹油，化装成一般人进了布店。没了那套装束，他的气派也跟着没了，看上去像是个破落子弟。他刚往柜台前一凑，伙计就迎上来：“掌柜的，截布？这飞虎牌的好。布又瓷实，又不掉色。在这一些布里，飞虎牌最鲜活。要多少？哪种色？”说着就拿尺子。

明祖脸上的表情很沉重，低声问：“有栈桥牌的吗？”

伙计打岔：“还是这飞虎牌的鲜活，你要多少？”

明祖脸往下一沉：“我问的是有没有栈桥牌的。”

伙计见势不好，忙说： “有是有，可是一般人都不买栈桥牌。虽说这两种布一样钱，可栈桥牌乌了巴叽的，不精神，和没睡醒似的。”

明祖刚想发作，正好有对夫妇进了布铺。这对中年夫妇看样子是教师，男的戴着断了腿的眼镜，断腿处缠着丝线。伙计放下明祖，笑脸相迎：“两位，截布？这飞虎牌的好，不掉色，颜色也鲜活。”

女的说：“不用你说，我们就冲着飞虎牌来的。这个深蓝的，一丈二。”

伙计高兴地答应着，将布展开丈量。

明祖和气地过来：“请问两位，为什么买这飞虎牌？”

男的说：“这个厂有正义感。学生游行又送水又送馍馍，像这样的工厂主中国还太少。”

明祖不屑地笑了：“哪有的事儿！那是工业锅炉。”

男的并不看他：“报纸上这么说的，还能错得了？”

明祖不想进行争执，把口气缓下来：“你觉得这飞虎牌的颜色怎么样？”

男的回答：“过去没注意这个牌子，现在看着还行。”

明祖又问：“你觉得栈桥牌的怎么样？”

男的说：“也行。过去没这布比着，看不出怎么着来，可一比，栈桥牌显得旧。这飞虎牌捐助过我们学校的游行，我们那一路没走他厂门口，也没得着馍馍。但是横幅倒是大华染厂送的。买一回，就算回报吧。如果真像说的那样不掉色，以后就买这牌子了。”

明祖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付过钱后走了，明祖望着夫妇的背影，一拍柜台上的布，长长地叹口气。

伙计又过来：“掌柜的，看见了吧，都认这飞虎牌。来多少？”

明祖说：“你还是把栈桥牌的给我拿过来吧，我要比一下。”

伙计不情愿地从柜台下面把布拿上来：“你看，同样是深蓝，飞虎牌显得多厚实。掌柜的，听我的，错不了！”

明祖把两种布放在一起比着，深深地点头：“嗯，是有点不一样。伙计，这飞虎牌一共有几种色？”

“六种。”

明祖用手一划拉：“一样给我来三尺。”

伙计不解：“三尺？三尺你能做什么？”

明祖苦笑：“小兄弟，我什么也不做。我是元亨染厂的东家孙明祖，我是买点样子回去比比。”

春天的太阳照进来，孙明祖在办公室里正在和几个技术人员讨论，对两种布进行对比，指指画画。

贾小姐坐在沙发里修她那红指甲，间或向后理一下新烫卷发，再向这边看一眼，她感到这是多此一举。

明祖说：“李先生，你看他这布，颜色怎么这么准？你看这蓝，不仅颜色稳，还不露黑头，和染料桶上的色样完全一样。

你看这衣久蓝，多脆。他这是添了什么料子？”

李先生摇摇头：“他添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他这不是用的现成色，这是好几种颜色调出来的。”

明祖点支烟：“那就不好办了。唉，学生这一闹，飞虎牌有了名。它没名的时候，谁也不注意它的颜色好，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这样下去，大华染厂就会慢慢变大，虽说一两年之内影响不到我们，但是长久下去我们就挺难受。李先生，你能不能也弄几种颜色调试调试？”

李先生摇摇头：“怕是一时半会儿试不出来，这些中间色都与水温有关系，温度过高过低都不能表现正常色值。”

贾小姐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说：“这肯定是卢家驹从德国带回的现成配方。咱把那方子弄来不就行了吗？”

明祖眼睛一亮，朝沙发那里看了一眼，然后示意那些人出去。那些人也正好在为难，李先生听了这句话算是看见救星了：“贾小姐说得有道理，这可能就是德国的现成配方。”说着示意那几位一块儿走。

明祖过去关好门，赔着笑走过来：“思雅，你能把卢家驹的方子套出来？”

贾小姐笑笑：“这有什么难？上次商会组织跳舞，卢家驹就约我吃饭。”

明祖佯装正色：“不许失身，咱宁可不要那方子，你也得守身如玉。李先生调不出这颜色，咱再请能人，可你是我惟一的。”说着坐在另一个沙发上，偷眼观察贾小姐的反应。

贾小姐没直接看他，看着自己的手笑笑：“那是我的事。

这几年我为元亨出了不少力，你还是按当初的约定，给我加上那一成份子吧。”

明祖思忖一下：“这得开董事会。”

贾小姐冷冷地抬起眼来看他，明祖立刻改口： “我是董事长，我说了就算。就按你的意思办。我要是有了这方子，就能把陈六子从青岛赶出去。他有名是暂时的，是暂时的虚名。

学生的游行也停了，他又没钱做广告。可咱栈桥是老牌子，关键是现在大家都知道了飞虎牌，让它比得咱那颜色不好了。”

【７】

卢府，卢老爷没了脾气，坐在院中的石桌子上独自饮茶，边喝边拍腿叹气。

屋内，老太太正在宽慰翡翠。翡翠低着头掉泪，抽泣不止：“找了就找了吧，干吗还要送回来？姑，我心里堵得慌。”

老太太抚摸着她的手：“翠儿，就是因为有了身孕才送回来的。她生完了孩子，我让她留下孩子走。不光是你，我也觉得心里堵。都是你这个爹，让他去留洋，学了自由恋爱回来。

翠儿，在家驹心里还是你重。宽心，啊，孩子。过年他回来，我把那个小婆子打发走了，咱也怀孩子。”

翡翠抽泣着说：“姑，咱地里打的那粮食也够吃的，咱那窑厂也能挣点零用钱。咱不让家驹哥去青岛不行吗？咱要了钱，没了人，图个什么？”

老太太也掉了泪：“孩子，咱那大钱都扔上了，想收也收不回来呀！孩子，别难过，姑对不住你。等那个野娘们来了，看我怎么收拾她！”老太太气得咬牙切齿。

翡翠抽泣着说：“怨不得人家，是家驹哥忘了俺。”说着大哭着跑向自己的屋。

老太太追出来：“他爹，快去喊家骏套骡车，把咱哥咱嫂子接来。”老太太用手一点，“都是你，留洋留洋，好好的孩子给弄成这样。翠呀，开开门，姑有话说。”老太太推着门，“这是哪辈子作的孽呀，养了这么个东西！”

家骏的太太在自己屋里一直关注着事态的发展，看到这一幕，偷偷地笑，一想幸灾乐祸不对，忙跑出来，加入了劝导的行列。“大嫂，你开开门，看把咱娘急出病来。”

卢老爷叹口气站起来，从一个全新的高度进行反击：“怨我怨我，什么事都怨我！外国人是一夫一妻，这找二房，不是外国学来的。”说着抓紧出去叫家骏了。

【８】

寿亭正在车间里领着干活，家驹来了：“六哥，现在这么多工人，不用你再干了，指画指画就行。”

寿亭拿过块包皮布擦手：“你有什么事？”说着把家驹向一边拉了一下，怕染浆溅到他身上。

家驹豫，拿过一封信：“是??思雅请我吃饭。”

“谁是思雅？”

家驹抻抻量量地说：“就是??就是大洋马。”

寿亭乐了：“嘿，有点艳福。”他和家驹往外走，“你这是披蓑衣的还没走，打伞的就来了。二太太怀着个孩子，我看你还是少弄这些营生。”

家驹为难：“六哥，我也不想弄，是她非要请我。我收到这信就犯嘀咕。这大洋马是孙明祖的相好，又是元亨的股东，她请我，能有什么好事儿？我心里没底，这才来问你。”

寿亭想想说：“我知道，这大洋马是孙明祖最得力的干将，没有她，元亨没现在这成色。她请你能为什么呢？嫁给你倒是不会，在一块玩玩倒是有可能，也就是跳跳舞什么的。至于别的，你除了学染织不会染织，什么也不会呀！哈??”

家驹也乐了： “要钱，她不会，她是不是想会会我这留学生？”

寿亭和他来到车间外边：“留学生和别的男人也没什么两样。不过女人说不准。你这一说，我倒觉着还真得慎重，别中了什么计。先别慌，你让我想想。”

这时候，一个小童工跑出来，吕登标拿着竹批子在后面追，大叫：“站住，回来！”

那童工顶多有十四五岁。家驹见了一皱眉。寿亭回过头，大吼：“放下！你这是干什么！”

那童工过来就给寿亭跪下：“掌柜的，我错了，别打我。”

寿亭一把提起他来，吕登标气呼呼地跟上来：“这个小杂种，吃饭最多，干活最少。我让他放水，喊了好几遍他都装没听见。”

寿亭问童工：“有这事儿吗？”

童工哭着：“掌柜的，我站在烘干机跟前，那机器轰轰地响，我没听见。”

寿亭问：“是没听见还是成心不动弹？”

吕登标抢过去说：“他听见了，就是不动弹。我看就是欠打。”

寿亭冷冷地看他一眼，吕登标向后退了一步，怒气全无。

寿亭说：“狗子，你是东家的远亲，你爹找了老东家好几回，说了不少好话，这才带着你来了青岛。咱这活是累，没白天没黑夜的，可总比在家挨饿强。你没来的时候，全粮食的干粮你吃过吗？”孩子摇头。“没吃过吧。干咱这活，不能光有力气，还得灵透。那机器转着，挤着你怎么办？你看看杜二子，还不是因为睡着了才挤掉了一只手？这是咱东家人性好，养着他，要是搁着别处，这一辈子可怎么办？给吕把头鞠个躬，回去吧，好好干。”

狗子给登标鞠躬，然后抹着泪走了。登标刚想走，寿亭让他站住：“咱这厂外头就是马路，你举着个竹批子撵个孩子，你想干什么？”

“你喊他的时候，一声他就应，可我喊好几声，他就是生生地装着没听见。气死我了！”

寿亭盯着他：“吕登标，从今往后我给你立下个规矩，不能动不动就打人。不错，我也打，可那是他真干错了。我不在车间的时候，你就坐着抽烟，一动也不动，你当我不知道？你是把头，你拿钱多，你不领着干，那些工人能服你的气？”

登标没词了。寿亭抬手轰他走，登标走了。

寿亭教训登标的时候，家驹走到一边去抽烟。他见登标回了车间，这才又回来。

寿亭说：“我想辞了他。”

家驹忙制止：“不行不行不行！他是翡翠的姨表弟，不行不行。六哥，这可不行。”

“正是因为他是大太太的表弟，我才留到现在。他收工人的礼你知道吗？”

家驹慌了：“我抽出空来说说他。我在外头娶了老二，打心里觉得对不住翡翠，再辞了她表弟，翡翠又要面子，别一时想不开，再寻了短见。不行，不行！”

寿亭叹口气：“唉！这朝廷里全是亲戚，事儿就不好办，工厂也一样。就这么着吧。刚才说到哪里了？”

家驹看看太阳，掏出手绢来擦擦汗：“说到大洋马为什么请我??”

寿亭觑着眼说：“你先去吧。记着，回来照实给我学。这男女之间的事儿，本身就是干柴禾上打火镰，火星子要是掉在柴禾上，兴许没事，多数是有事。家驹，你不到车间里去，你是不知道，这些工人比在家里种地累得多。人家撇家舍业地跟咱出来，就是想弄个仨瓜俩枣的。咱别出去乱花钱，等咱有了钱，多买机器少用人，咱留着钱干大事业。”

【９】

下午，周村通和染坊里，柱子正在与客商说话。伙计们里外地忙活。这时，一个邮差来到门口。这邮差穿着绿坎肩，背着绿褡子，站在门口喊：“周掌柜的，青岛姑爷有信来。”

柱子闻声而起，先向门口跑，一想不对，然后向后跑，边跑边喊：“爹，六哥有信来，拿图章。”

周掌柜的正在堂屋悬腕运笔，闻之弃笔于侧，拉开抽屉拿图章。

周掌柜在看信，柱子也往纸上看，只是不认字，表情关心带着急：“爹，六哥信上说什么？”

周掌柜喜中带急地说：“快去你家把采芹和你娘叫来，让你媳妇也过来。你六哥那飞虎牌在青岛城里打响了，还上了报纸。这报纸是什么？”

柱子也不知道报纸是什么，站在那里摇头。周掌柜的笑了：“我知道你不知道啥是报纸，快去叫人呀！”

柱子答应一声，飞奔跳出门槛??

第六章

【１】

下午四点多钟，家驹在家里洗漱，以备精神焕发地去会贾小姐。他在那里洗脸，二太太捧着毛巾一旁侍候。家驹脸上带着水，侧着脸说：“我是这样说，并没让你这样做。”

二太太低着头： “你说得对，女人最大的武器是温柔。

家驹，以前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无所谓什么原谅。咱俩本来不认识，两个生人突然在一起生活，相互不适应这很正常。”说着继续洗脸。

二太太表情更加温顺：“晚上回来吗？”

“还不一定，看客人是不是去崂山或者打不打麻将。我尽量回来。”家驹接过手巾来擦，接手巾的一刹那，嘴角有一丝胜利的微笑。

家驹往脸上抹雪花膏，二太太先期来到梳妆台前，拿好头油预备着。家驹坐在梳妆台前，二太太递上头油之后，又去衣橱里取出领带捧在手里。

“家驹，咱什么时候回张店？我好给咱爸咱妈买点礼物。

要走就得快走，我的肚子再大了就不方便了。”

让二太太这一温柔，家驹有些惭愧，打好领带之后，双手放在二太太的肩上。二太太就势伏在他胸前：“你答应我，别再去找欧桂花，她不是好人。”

家驹借着搂住她的机会，抬起手来看了一下手表：“六哥说得对，得留着钱干大事业，不能再乱花钱。”

二太太在他怀里说：“我当初是让你的风度给迷住了，不管你家里是不是有太太，无意中伤害了你张店家里的太太。以后我就叫她大姐吧，反正她也比我大。当初我想嫁给你，我爸妈都反对，但是我爱你，谁也不能阻止我。可是欧桂花就不一样了，她是看见你的钱，是冲着你是大华染厂的东家来的。现在大华比以前有名，还上了电台，她更不会放过你。家驹，我给你生第一个孩子，这是咱俩爱情的结晶，是纯洁的。”

家驹的眼珠乱转，随声应付： “是纯洁的，第一个孩子??”家驹想走，但当时的情势又使他不能生硬地离开，就借势拿烟，推开了二太太。

家驹点着烟，在餐桌前坐下来。二太太冲着外面轻唤：“小红，先生的咖啡好了吗？”

小丫头端着咖啡过来放下。二太太问：“你还吃点点心垫垫吗？”

“不用了，这就走。”

二太太对丫头说：“那你去吧。”丫头出去了。她出来门，捂着嘴笑。

家驹抽着烟说：“咱爹那里倒是不用买什么礼物。只是你自己多带点衣服。张店是个县城，虽说旁边就是洪山煤矿，可是冬天不兴生炉子，怕你一下子受不了。你没在乡下或者县城里生活过，去体会一下，也是有好处的。”

二太太把手放在家驹的手上：“咱爸咱妈都那么大年纪了，他们都不怕冷，我更没事。我回去以后好好的，让二老高高兴兴的，和大姐也搞好关系。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家驹，当初你一登上讲台，我就看傻了，你穿着白西装，那么潇洒。你讲的什么我全没听见，光看你了。我现在得到了你，我要好好珍惜，不让别人来碰你，你是属于我的，家驹，你永远是我梦里的白马王子??”

家驹怕缠绵下去一时难脱身，就看表，佯装惊异：“哟，我可得走了。”说着站起来。

洋车等在院门口，他下楼上了车，回头望时，见二太太正从窗口处，甜蜜地笑着向他招手。家驹忽然觉得自己很虚伪。

临海大酒店是一座三层的楼，是走了样的西式建筑，门前有柱子也有白石拱顶，本是想豪华，但这一弄看上去倒像个西洋的中学。

家驹穿着灰西装来到门口，门童把门拉开。虽说是中餐馆，但那些服务生倒是西式打扮，短立领的白制服，带着牙线的紫红裤子，头上还扣着顶浅筒帽。如果说饭店像中学，那这门童就是中学乐队的号手。

家驹遵循西洋传统，手里还拿着一簇花，以康乃馨为主，加配石楠竹及苏铁，看上去像求婚。他进门之后两眼乱找。门童问：“是大华染厂的卢董事长吗？”家驹一愣，随之说是。

门童说：“贾小姐让你在餐厅六号台等她，她一会儿就下来。这边请，卢先生。”门童把手伸向前方，引导航向。

家驹没动，站在原地问：“她住在这儿？不是不让元亨??”

门童说：“对，住 201 房。贾小姐说你也可以直接上去。

先生要上去吗？”

家驹想了想，还是跟着门童去了餐厅。

吕登标从结账台上回过身来，看着家驹走去，捂着嘴乐。

这餐厅靠着海，家驹点上支烟慢慢抽着，看着窗外的景色。

他向上推了一下眼镜，想着可能发生的事情，嘴角上，有一丝笑意。那束花躺在餐桌上，等着被献出去，然后再回来。

家驹背对着餐厅门口，但当贾小姐出现时，他从周围人们的目光里，就知道身后出了情况。他从容地转过身，随之站了起来，脸上出现了惊异和喜悦。

贾小姐妩媚地笑着，向家驹款款走来。她胯骨很宽，人也高大，长发披肩卷曲。下身穿着米黄色的马裤，小腿侧部是一排扣子，半截小腿套在棕红马靴里。上身是银灰色的东洋绸灯笼鼓袖的衬衫，束在腰里。还扎着三指宽的水手皮带。她这一身行头，衬得餐厅里其他几个新式女性保守委顿，光彩全无，像是夏天太阳底下的电灯。

家驹伸手拿过那束花，笑笑，献上。

贾小姐先闻闻花，随之嫣然一笑：“卢先生久等了。”伸过手来让家驹亲吻。家驹没想到她这套西洋路数如此地道，稍一停顿，一是意外，再就是怕周围的人嗤笑。但那有红指甲的手就在那里，他已经退路全无，于是躬身轻吻手背：“贾小姐真是楚楚动人。”

贾小姐轻描淡写地勾了他一眼：“谢谢。打动卢先生可不容易。”家驹拿起菜单，推了推眼镜正要点菜，贾小姐从上边一把拿了过去：“不用点了，今天我请卢先生，已经安排好了。”她象征性地回脸对服务生说：“上菜吧！”服务生深鞠一躬，去了。

二人相对而笑，脉脉含情，眉来眼去。春天似乎不只在外边。一个涨潮的海浪打在窗上??

家驹脱掉西装，另一个服务生马上接过去，同时把衣撑伸入西装的肩，反叠过来，十分地道。

家驹卷起白衬衫重新坐好，用手撑住台边，正式进入操练状态。

贾小姐看到了家驹手腕上的方形手表：“这手表真别致，浪琴？”说着就拿住了家驹的手。家驹的表情出现浅层次的慌乱，忙给贾小姐更正：“摩凡陀。是上学的时候买的。”

贾小姐点点头，把家驹的手放回原处。大面积的侵占转为小范围的骚扰——用手指轻抚。家驹深谙此道，亦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做原地运动。他不由得喟然长叹：“知己——红颜——春日——海天，这才是新式的四具美！”

贾小姐虽是穿着新派，但那文化水准未必听得懂家驹的话。

家驹见周围的人向这边看，不等贾小姐的恭维到来，就说：“speak in English，please?（请用英语好吗？）”

贾小姐笑笑：“我的英语还不足以与卢先生交谈。”贾小姐看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笑着，笑得很甜蜜遥远。

她也没让家驹把手拿开，听任他私下里抚慰。

菜上来了。贾小姐缩回手来：“菜上来了。”

另一个服务生用盘子端过一瓶红酒，请家驹鉴定。家驹拿过来看看瓶贴：“scotch whisky（苏格兰威士忌），这酒比中国白酒都猛烈。”

贾小姐甜蜜地挑衅：“卢先生怕吗？”

家驹笑笑，表示这不过是小场面，自己不怕。

服务生把酒往杯里灌，家驹看看酒杯，再看看服务生：“boy（男孩，在餐厅中专指服务生），这酒不能倒这么多。”

服务生刚想停下，贾小姐说：“倒吧，这是中国。”

家驹也承认贾小姐说的是实情，就由着服务生倒了大半杯。

二人举起酒，在眼前深情一停，碰杯。

登标手扒着餐厅的门边，脸也贴在门边上，把两道目光使劲伸将进去。看着家驹和贾小姐轻声说笑，鼓鼓捣捣，他满脸艳羡，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垂头丧气。

这时，海边华灯初放。

旁边小桌上的一对新式男女自知抵不住这对近邻，站起来走了。路过时，那男的还向家驹他俩轻轻躬身。

贾小姐铲一只海参要喂家驹，家驹看看四周，想接过勺子自己吃，贾小姐向旁边一躲。家驹无奈，就像被形势所迫的证券交易商，稀里糊涂地赶紧张口吞进。

贾小姐喝了几杯酒，脸颊潮红温烫，人也显得更妖冶动人。

她问家驹：“你在国外那么久，怎么没带一个洋小姐回来？”

家驹的烟飘近她，她厌嫌而又妩媚地用手驱赶。

家驹借势出击：“那时候老实，只知道家里给订了亲，所以没往这方面想。唉！是不是很傻呀？”

贾小姐一歪头：“现在后悔了？”

家驹笑笑：“无所谓后悔，现在想找个洋小姐也不是难事，只是中国女人已经够好了。”说时，眼睛盯向贾小姐。

贾小姐抿嘴一笑，把酒再举起??

天黑实了，再也看不见外边，那瓶酒也喝完了。家驹的脸上出了油光。

服务生又拿着一瓶酒过来，躬身问贾小姐：“小姐，还要打开吗？”

家驹已有醉意，左肘枕着台面，右手在头上摆：“思雅，今天就这样吧。别再开了，我行了，再有一小杯就醉了。”

服务生拿着酒走了。

贾小姐两眼放亮光：“卢先生醉了？”

家驹索性跃出战壕：“光这酒还不要紧，主要还有你这人。

良宵美宴，海景佳人，真是人生一乐。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今天之约，是一个灿烂的记忆，它会在我人生的阅历中闪着光芒，让我终生难忘。”说罢又把头垂回去。

贾小姐看着他的头顶笑：“家驹，我也一样。‘舍家趁夜随君往，何惜红颜当酒垆。’古人都那么浪漫，我们??”

家驹一听这话，酒减了一些：“是这样，有时是要放弃一些东西。我们走吧，再这样下去，我大概会此情难抑。思雅??”

贾小姐本想去挽家驹，可他却真的自己站了起来。贾小姐笑笑：“你这是有酒做着防护，说出一些心里话。”

家驹已经完全暴露，也就只能承认现实：“一切都是随遇而安。”说着搀着贾小姐堂而皇之地向外走。

他俩相携着走向餐厅门口，那束花被遗落在桌上。

家驹搀着贾小姐来到楼梯口——其实他俩是相互倚着，才不至于全摔倒。她借醉撒娇，把头倚在家驹的肩上，闭着眼命令：“送我上楼！”

家驹搀着她上楼。

服务生帮他们打开门，家驹搀着她进了房间。这是一个套间，外面有沙发。家驹想扶她坐下，刚往沙发那里走，贾小姐就下达了下步的行动指示：“扶我去床上！”

家驹扶着她到床边，看样子是想渐渐松手扶着她躺下，这时，贾小姐由侧转正，抱定了家驹，二人缓缓地倒下去。

一阵热烈的忙??

序曲过后，贾小姐闭着眼交代下一步的工作：“把靴子脱下来??”

登标连蹦带跳地奔下楼，绸褂子衣襟向后飘着，飞奔出酒店。

账房有三十多岁，站在柜台里笑了。

【２】

大华染厂的伙房就是餐厅，那边的大锅里热气缕缕袅袅，屋中央吊着一盏小电灯，衬得屋里昏暗。十几张粗木桌子，围坐着一些工人。寿亭蹲在板凳上和工人一起吃饭。他光着膀子，左手里是个大窝头，右手端着黑碗喝稀饭。中间是一大盘子咸菜。吴先生坐在寿亭旁边，吃得较斯文。

登标擦着头上的汗，走到寿亭身后，神秘地说：“掌柜的。”

寿亭侧回头，然后夹了一下子咸菜放在稀饭上，和登标一起出来。

登标喘着：“掌柜的，东家和大洋马上了楼。”

寿亭把碗放在窗台上：“噢，你看见了？”

“嗯，我亲眼看见的。”

寿亭乐了：“你估摸着能弄出点实事来？”

登标也笑了：“掌柜的，你是没见，那大洋马太馋人了。

我说不出她那股子味来。这么说吧，别说东家，就是你，掌柜的，兴许也扛不住她。”

寿亭又气又乐：“去你娘的，我扛什么呀！人家又没找我。

登标，你说，她为什么舍身陪东家？”

登标摇头。

寿亭接着嘱咐：“这事，对谁也不能说，特别是年下回家，更不能对你表姐说。买卖人，这种事儿免不了。”

登标：“掌柜的放心，我不说。说了之后我翠表姐更伤心。

掌柜的，你说，东家咋那么招女人喜欢呢？”

寿亭笑笑：“这是让咱们给比的。你看咱这些人，土了巴叽的。东家和咱们比起来，就像谷子地里蹿高粱，人家能看不见？”

登标点头，认为说得有道理。

寿亭忽然醒悟：“快，快去给二太太送信儿，就说东家陪客商打麻将，今天晚上兴许回不来。送完了信，你再去宾馆门口守着，别让东家回了家。要是一旦弄到两岔里去，二太太还得来找我闹。”

登标为难：“你是说东家能在那里住一夜？”

寿亭笑了：“一夜不一夜说不准，反正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你先去守着吧。”

“他要是夜里在那里住下，我也一直守着？”

寿亭一瞪眼：“怎么着？要不你去车间干活，我另让人去？”

登标见势不好，没敢说别的，撩起衣襟擦擦汗，走了。

寿亭回手从窗台上端过稀饭，笑着摇摇头。吴先生跟出来了：“掌柜的笑什么？”

寿亭说：“美人关，美人关，连皮带肉地往下粘。没治！

我说老吴，你说这大洋马为什么热咱东家？”

老吴很外行地摇摇头：“掌柜的，这事儿你都弄不懂，我就更别说了。你要是说做账嘛——”

寿亭打断他：“我又没问你账。我是想，这大洋马不缺吃不缺穿的，这是想干什么呢？难道是‘王司徒用计间董吕，凤仪亭吕布戏貂婵’，想离间我和东家？”

老吴说：“掌柜的，甭管谁戏谁了，这回你可得摁着。东家已经有俩貂婵了，再弄回一个去，咱年下怎么见老东家？我现在就犯愁。”

寿亭端过窗台上的饭碗，对老吴说：“不管怎么着了，明天咱就知道了。这一时里，东家是山顶上的碌碡往下滚，想刹也刹不住了。”

【３】

早上，贾小姐走进元亨染厂的明祖办公室。明祖站起来，下意识地在贾小姐身上找受伤线索：“怎么样？”

贾小姐坐下：“什么怎么样？”

明祖赶紧赔笑脸：“我说那方子。”

贾小姐审视着自己的手背：“还有些周折。”

明祖凑过来：“噢？现在还不行？”

贾小姐保持原姿势：“那方子是陈六子自己配的，投料的时候谁也不让看。”

明祖有点急：“这么说咱白陪他??”

贾小姐抬起眼来： “白陪什么？净胡思乱想。卢家驹去要了，他说问题不大，等会儿给个信儿。”

明祖退回来：“这方子是一个工厂的命根子，怕是不那么简单。”

贾小姐说：“什么不简单？东家说了掌柜的就得听。我看陈六子离开卢家驹，自己也没法儿干。”

明祖笑笑：“我看卢家驹要不来那方子。等会儿你给他打电话，看看咱俩谁说得对。”

阳光从南窗里射进来。寿亭在办公室，与吴先生对账。吴先生合上账本夹在腋下，说：“掌柜的，你好几天没睡觉了，还是先睡一会儿吧。”

寿亭揉揉眼，点上支烟：“老吴，咱只有一趟槽子，就是白天黑夜不停地干，也不到孙明祖的四分之一。趁着现在卖得好，多挣点儿钱，回头咱再上一套机器。你把钱拢一下，回头让东家先和德和洋行聊聊，怎么着也得再上套机器。就是上套机器，也得用四五年才能撵上元亨。”

家驹进来了，形态有些垮，眼神躲躲闪闪，不敢正视寿亭。

他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就想去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寿亭笑着问：“才一夜就扛不住了？”

家驹摆摆手：“六哥，别提了，我遇上难事了。”说着坐到他那椅子上，把寿亭的烟缸拉过来。

寿亭站起来：“怎么着？大洋马想嫁给你？”

家驹点烟：“那倒简单了。老吴，你先出去一下。”

老吴看看家驹，眼里带着乐子走了。

家驹看着老吴带上了门，站起来凑到寿亭跟前：“六哥，我作了大孽了！”

寿亭也紧张：“怎么了，快说，你他娘的快说呀！”

家驹摇摇头：“唉，六哥，大洋马要咱染布的方子。”

“什么？”寿亭的眼瞪圆了。

家驹不敢抬头：“我知道她请我吃饭准没好事，可没想到这一手。都怨我，喝了口酒。”

寿亭气得在屋里乱转，像是上了发条：“你知道吧？那是咱的命！这孙明祖也忒不是玩意了，这是刨咱的祖坟呀！你他娘的也没数。你先问准了什么事，然后再脱裤子啊！你倒好，不管什么后果，你先把事办了。”他指着家驹，“你说，这怎么办吧？”

家驹已泄劲：“不给她也就是了，我回头给她点钱。”

寿亭又在屋里转了两圈，更加愤怒：“放屁！大洋马是元亨的股东，咱俩的房子都是租的，人家住着自己的小洋楼，一般的小钱根本看不到眼里。好，咱给大钱，可这老吴是你爹派来的，这钱他能给？就算能给，这也忒贵了，比娶仨姨太太都贵。”

家驹下巴落到最低：“是她自己主动勾的我，就是不给她钱，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寿亭又气又乐：“现在是??都把我气糊涂了。她要的不是钱，是方子。你没说这方子只有我自己知道？”

家驹还是不敢抬头：“说了，她让我向你要，还说让我再给她挖个懂行的伙计。”

寿亭逼近他：“你答应了？”

家驹向后退守：“在那个时候，好比在泰山的十八盘上，想站也站不住。我什么都忘了。”

寿亭一跳坐到桌子上，口气突然松下来：“家驹，你没问问她厂里要不要我？你娘也不知道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点心！”

家驹脸上淌下黄汗，手垂着：“六哥，要不我先回张店躲上一个月？”

寿亭又从桌子上下来：“家驹，咱给布铺里让利，让你在渤海大酒店截客商，事儿巧，正好赶上学生游街，咱这买卖才算缓过苗儿来。你倒好！真是没用，没打着兔子反倒崩瞎了自家的眼。”

家驹站立在原处独自忍受，等待最后结果。

寿亭接着说：“家驹，孙明祖那么喜欢大洋马，可没收她当姨太太，就是为了把她用到买卖上。人家美人儿都能舍出去，这买卖还能干不好？咱给布铺里的那点好处，他用不了几天就能弄明白。就算咱当时有点名，可栈桥牌是多年的老字号，元亨厂又大，想把咱干挺了还不是很容易？咱的长处就是布色好，这是我多年摸索出来的，这是咱的命呀！家驹！祖宗！现在你睡了大洋马，咱就是死赖着不给方子，她也不能把咱怎么样。

可是，家驹，那咱可成了无赖了。你可是留学生呀！”寿亭这时眼睛乱转，嘴角上也渐出笑意，气不如刚才足了。

家驹抬起头来：“那我怎么办，六哥？”

寿亭在屋里来回走：“这孙明祖也忒不是东西了，使出这样的毒计。我怎么事先没想到呢！”

吴先生进来了，只是进来一步，不敢深入：“掌柜的，楼下有东家的电话。”

家驹问：“什么人打来的？”

吴先生看看寿亭，然后对家驹说：“是个女的。”

“不接！”家驹烦躁地摆手。

寿亭一伸手：“慢！接！看看她说什么。”

“她准是问那方子。”

“给她！慢！给了她咱怎么办呢？不过，人得有信用，特别是对女人。我还有一套备用的，咱还能让她撵不上。家驹，这是我十几年的心血呀！去，答应人家吧。人家大洋马也是有名有姓的主儿，也是青岛数得着的美人儿，人家哼哼唧唧地陪了你一晚上，是得给人家点东西。去吧，接电话，方子伙计都给。”

家驹用手绢抹一遍汗，想谢寿亭又不敢，头颅保持着原来的角度转身出去了。老吴跟在后面。寿亭大喊：“老吴，你回来！”

老吴表情痛苦：“掌柜的，真给她那方子？咱??”

寿亭抬手打断他，叹口气：“唉，要不有什么办法？你去车间，把那——”寿亭想着，“把王长更叫来，人家不仅要方子，还让给她个伙计。这回倒利索。”

老吴说：“掌柜的，这王长更可是挺能干呀！”

寿亭也无奈：“就这么着吧！”

【４】

贾小姐在明祖办公室里打电话。明祖站在她后面，身子前倾，努力想听清通话内容。

贾小姐放下电话：“办好了，陈六子同意给方子，家驹还给挖了伙计。这下行了吧？”

明祖刚想高兴，转而思忖：“这陈六子怎么这么大方？不对，他准捣鬼，肯定捣鬼。我听赵东初说过，这陈六子脑子极快，贼心跟最多。不行，这事得慎重。”

贾小姐哼了一声：“慎重什么？咱又不是拿来就用，咱得翻来覆去地试，真行咱才用，不行咱还用呀！我说过了，家驹是东家，陈六子是掌柜的。东家说什么掌柜的能不听吗？家驹让着陈六子，是图省心，大事还是家驹说了算。”

明祖摇摇头：“他这东家要真能这样干，我看这大华染厂撑不了几天。陈六子投错了主儿喽！”

家驹回到寿亭办公室，眼里含着泪，嗫嚅道：“六哥，都怨我??”

寿亭摆摆手：“嗨，事儿出了，说什么也晚了。我让老吴去叫王长更，人家不是还要个伙计吗，给他个好的。”

家驹又想道歉，寿亭止住他：“家驹，以后看着谁好，咱直接娶过来，别招猫惹狗的，弄不好更贵。”

王长更进来了，寿亭示意他稍等。“家驹，你这一夜也没闲着，陪着客商打了一夜麻将，那也不是个轻快活儿，早回去歇歇吧。我得给长更交代几句，去了把布给人家染好。”

家驹犹豫了一下，出去了。

寿亭让长更坐到桌前。这小伙子有二十四五岁，剃着光头，两眼挺大，挺机灵。

寿亭过去关上门，又拉了一下门，确认已关好。

二人低声密谋??

“长更，你明天早晨跟着东家去元亨，办完了事你就回周村，我这就让人给柱子写信，过了年你再回来。”

长更点头：“掌柜的放心，这事我能办好。”寿亭拿过桌上的三包东西：“这三包东西你拿着，方子我给东家。这元亨染厂我去过，他有个样子槽。他得了咱这新方子肯定不敢大批染，他要先在样子槽里试着染样子。你记着，在水又烫手又不太烫手的时候，再下这东西。不能让人看见。千万记着，早下晚下都不行。他连染上三次心里有底了，才敢大批染。如果他三次以后还试染，你就回来再拿几包。一般不会超过三次。”

长更问：“他要开了大机器那我怎么办？还往里放这东西吗？”

寿亭听了哈哈大笑??

【５】

第二天早上，孙明祖在办公室里和家驹说话。贾小姐在一边坐着，不住地用眼瞟家驹。明祖表情混乱。

明祖说：“我去车间看看。”说着，不等家驹反应，出去了。

贾小姐一见明祖退出，就朝家驹走来。家驹下意识地进入防守状态。贾小姐过来搂住他：“亲爱的。”家驹慌神，忙推开她：“不行，明祖进来怎么办？”

贾小姐虽说是舍身取配方，但也是真挺喜欢家驹。她人太大，坐在家驹的腿上高出一截，很不方便继续操练，于是就下来，拉家驹去长沙发上坐，然后拿过家驹的脸来就吃。家驹见其浓情似火，也不能拒绝，只得应对，但是少了些英勇。稍后，贾小姐提出一个周期性的可行性计划： “咱们每个礼拜见一次好吗？家驹，我是真的喜欢你。”

家驹说：“我也很喜欢你。可我觉得咱俩的来往是不纯洁的，我已经很自责了。”

车间里，李先生像个药房里的伙计，一边看着方子，一边让那几个伙计称这称那。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

王长更伸手试水温，一包东西倒进去。

明祖过来了，长更上去就鞠躬：“东家好！”

明祖对李先生说：“你看看，人家卢先生的伙计多有规矩。

长更，以后在元亨，你就是第二主机。”说着，把手放到长更肩上，“我绝对亏待不了你，让你在这里干一年，顶在大华干三年。好好干，咱真发了大财，你一样是股东。”

长更再鞠躬：“全靠东家养活。”

明祖乐了，哈哈大笑起来。

元亨染厂虽然大，但环境和大华差不多，也是黑乎乎的，热气腾腾，那硫酸味呛得明祖打了两个喷嚏。李先生忙过来说：“董事长，你回去吧。这里的硫酸味道太浓，你受不了。我烘干完了立刻送上去。”

明祖又到槽子边上看了看，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家驹又回到了单人沙发里，贾小姐坐在扶手上。

家驹多次让她下来，她搂着家驹就是不肯，一会儿亲家驹的头一下子，惊得家驹直看门：“快下来，明祖别一步进来喽！”

贾小姐又亲了他一下：“进来了怕什么，我又不是他的。”

尽管这样说，还是下来坐到另一只沙发上。

家驹长出了一口气：“唉！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没让陈掌柜的骂死。”

“你还怕他？那个土孙？”

“不是怕。这方子是人家的，当初入股算成了股本，让我拿出来给你，人家肯定不高兴。好在陈掌柜的还有备用的，这才把这老方子给了我。”

贾小姐立刻收敛温柔：“你把那个方子也要来。”

家驹冷冷地说：“思雅，行了，我也得吃饭哪！大华也得发展呀！别说陈掌柜的不能给，就是能给，我也不同意。以后咱再来往，就是风月友谊，别再和买卖掺和到一起好吗？”

贾小姐对家驹下一步的工作方针还没表态，明祖已经在敲门了，她站起来过去把门打开。明祖进来了，冲着家驹胡乱表示。

李先生拿着一块布进来了，明祖赶紧站起来看。

李先生说：“真是不错，和大华的布样一模一样。”说着拿着另一块布样进行比对。

家驹成了内行：“你这是急着看样子，烘干急了点，要是正常烘干，可能还鲜亮。”

明祖兴高采烈：“好好，再染遍样子。”

李先生走了，明祖拿着那块布爱不释手。贾小姐和家驹用眼交流。

明祖放下布样，过来拉住家驹的手：“卢先生，你回去替我谢谢寿亭，改天我请他吃鱼翅席。这可帮了我大忙了。”

贾小姐把二郎腿拿下来，准备送客。

【６】

寿亭在办公室里嘿嘿独笑，然后转成了哈哈大笑。

家驹进来了：“六哥，你在笑什么？”

寿亭收住笑声：“我笑什么？笑有你这样的东家。你腾着云，驾着雾，什么都敢答应。”

家驹尴尬地傻笑：“你把咱那方子给了元亨，咱以后怎么办？”

寿亭脸一沉：“怎么办？等死呀！年下回去我要是给你爹说了这一段儿，兄弟，你就在张店趴着吧！”

家驹慌忙说：“六哥不会，六哥不会。都怨我，都怨我。

那洋酒也太厉害，比你喝的那‘烧刀子’还厉害。这人哪，不能喝酒，一喝上酒，什么都忘了。唉，还是古人说得对，英雄难过美人关哪！”

寿亭腾地跳起来：“什么？你是英雄？有你这样的英雄？”

家驹忙更正：“我是说，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何况我呢！”

寿亭坐回去：“家驹，刚才我在想，幸亏你没赶上前清。

要是在前清，你再干李鸿章那个差使，那才热闹呢！”

家驹见寿亭的情绪有好转，也就松弛下来，接着话头说：“我比人家差远了，李鸿章敢往英国外交部的红地毯上吐黏痰，我可不敢。”说完自己带头笑起来。

寿亭拿过两张报纸扔给家驹：“这报纸两天没念了。你昨天是鹁鸽抱着窝进来了黄鼬——惊了蛋儿。今天你又出使元亨。

这两天的报纸一块念，补上。”

家驹见一切恢复正常，表情也轻松了，清了清嗓子：“先念外头的事儿，还是先念青岛的事儿？”

寿亭点上烟，指示道：“先捡着和咱染厂沾点儿边的念，随后再念那些用不大着的。至于那些娶媳发丧，还有那些獾生了个狗之类的狗屁新闻，今天就省了吧！”

明祖和贾小姐正在亲昵，有人敲门，明祖站起，整顿一下，喊道：“进来！”

李先生又拿着布样进来：“东家，挺好，这回烘干稍微慢了一点，真是更鲜亮。”

明祖拿着布看，稍顿，他问：“李先生，他那方子和咱们有什么不一样？”

李先生想了想：“区别相当大，根本就不是一路。咱是纯色为主，加色辅助。陈六子这方子全是中间色，多色调配，找不出哪一个为主来。我在另一个小槽里试了一下，稍微有点出入都不行。另外就是他添了点助色剂。我觉得，这是他和咱最不一样的地方。一般染蓝，一加助色剂就偏黑。他这个不添助色剂，那颜色就在上头浮着。董事长，这方子可不能外传，咱有了这方子，全山东谁也不怕。包括济南三元染厂，别看他厂大。”

明祖点点头： “嗯。这方子就你拿着，别人连看也不让他看。你去吧，再染一遍，要是没有问题，开大机器染。从今天开始，你和新来的王长更到小伙房吃饭。工钱吗，你肯定长，那小子的工钱再另说，咱先看看他那本事。但有一条，你帮着我留住这小子。我看他抽烟，打发人给他买一条子炮台。跟着陈六子有什么出息，给那么点钱，整天吃咸鱼。那咸鱼比咸菜都便宜。”

李先生一听长工钱有自己，早已是点头哈腰，又听能到小伙房吃饭，更是受宠若惊：“要是再试一遍没事，我看咱今天夜里也别停下，连轴转。”

明祖点点头认同：“可以，记着那方子，千万不能让别人看。就是你也不能带出元亨染厂。”

李先生表决心，然后出去了。

明祖又来到沙发边：“思雅，这回你可办了大事了。咱这布要是和大华染得一样，用不了几天，陈六子就得卷铺盖走人。”

贾小姐越发有理：“我说吧，掌柜的再能，也得听东家的。”

明祖叹口气：“唉！这不读书不行呀，不认字，陈六子就吃了这个亏。《老子》上说‘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可惜他不懂。从此，大华将风光不再。哈哈，多亏你呀，宝贝！”

说着把思雅揽入怀中。

贾小姐挣开：“别试了，快开大机器染吧。”

明祖想了想：“再试一次，真的没问题了再开大机器。哼，我十五天之内就能将陈六子逼得无路可走。”

【７】

天晚了，寿亭下楼正要回家，刚从窗台上拿过锁，王长更来了：“掌柜的。”

寿亭有些惊异：“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四台机器全开了，今天夜里也不歇着，一次投染了二百匹。掌柜的，人家那么多机器，咱什么时候能撵上人家呀！”

寿亭笑笑：“很快，很快就撵上他。我说，你还得回去，起码再待三天。”寿亭仰脸向天，算计着， “白天黑夜不停地干，烘干，再加上拉宽拉长，还有整平烫熨。”他转向王长更，“咱得帮人帮到底，送人送到家。他每天染多少匹你给我记下来，天天回来报信儿。再待上三天，要不他们记不住。”

长更愣愣地答应着：“掌柜的，三天以后呢？”

寿亭说：“三天以后再说。你先回去。也可能待两天就行，现在定不下。到时候我让吕把头去告诉你。”

第七章

【１】

早上，寿亭去上班。他吃完了饭，在小饭铺门口刚点上烟，那个拉洋车的又过来了：“陈掌柜的，我拉你上工吧？”

寿亭气笑了：“你真是没完没了。还是那句话，不坐，那一毛钱的情，我就是不让你还上。”

拉洋车的也笑了： “陈掌柜的，是我娘非逼着我来。我娘说，让我天天问，只兴你不坐，不兴我不问。我娘说是你那一毛钱引来的买卖，让我常记着。”

寿亭吐出口烟，看了看街那头，转回来说：“兄弟，唉，好好地孝顺你娘。有个娘疼你，比什么都强。不是我不坐你的车，我是干买卖的，要天天看看街上的事儿，车走得太快，我看不真。明天就别来了。你要是遇个什么难事，需要个仨瓜俩枣的，就来大华染厂找我，小钱我还能出得起。”说罢拍拍车夫的肩，叹口气走了。

车夫惘然。

寿亭刚走到海边的那条马路上，一个穿布褂子的汉子凑上来问：“大哥，要土吗？真正的上等云土。”

寿亭没停下，斜着眼问：“你看我像抽大烟的吗？”

那汉子不屑地笑笑：“有钱的人都抽，装什么正经。”

前面实际上没人，寿亭抬手喊： “巡警！这里有个贩大烟的。”

那汉子闻声就跑，跑出一段后回头看，发现没人，就站住了。寿亭又冲他跑去的那个方向喊：“就是他，贩大烟的，别让他跑了。”

那人实在害怕这样公开身份，下了马路，顺着海边连走带跑，边走边回头。

寿亭笑了。

寿亭走路总是东张西望，看这看那，四处观察。他看到前面聚着一伙子人，就朝那些人走过去。

昌邦布铺门口，一班军乐队在做准备工作，间或吹出个试号的音符。这伙人穿着带穗头的制服，头上还插着鹅毛。

这昌邦布铺门面挺花哨，门厢上还有两爿凸出来的假立柱，刷着大红漆。两边的对子显示着他的货色来源：“苏杭绸缎湘粤绣品，东洋细布天竺麻纱。”

寿亭过来拉住那指挥：“哎，兄弟，这是要干什么？”指挥看看他，然后看看寿亭的手，意思是你那手别把我这白衣裳捏脏了，寿亭赶紧把手拿开。那指挥用白手套捋着手里那根铮亮的铜杆子，摇摇头：“是元亨染厂叫的堂会。为什么吹这场，我还真不知道。”

“元亨染厂？”寿亭寻思着，朝前走，布铺刘掌柜的一把拉住他：“陈掌柜的早！”

寿亭回身，也笑着抱拳：“哟，刘掌柜，这是要娶二房？”

刘掌柜有三十八九岁，穿着绸褂子。他上唇有短胡子，脸上溢着油光，头顶渐谢，更显得脸大。他说：“陈掌柜的，我正想找你。

寿亭开玩笑：“给你随份子？”

刘掌柜一甩手：“嗨，什么随份子！咱说点儿正经的，你那一套路数过时了。元亨染厂的新布出来了，颜色比你那飞虎牌还鲜亮。今天上市。”

“比我厂里的布还鲜亮，你花了眼了吧？”

刘掌柜急于进入正题：“我是没花眼，只怕你走了眼。咱说正经的，人家也给了伙计钱，每人两块，比你多一块。你也得跟着长了。”说完用手上抬。

寿亭点点头：“嗯，是得长了。不过，我那一块有准儿，元亨的那两块怕是拿不到手里。”

掌柜的嘲笑寿亭：“陈掌柜的，我看着你这一套就不顺眼。钱，人家都发给伙计们了，怎么还说拿不到？”

“那就恭喜发财了！”寿亭抱拳相庆，口气里透着冷嘲。

掌柜的又说：“人家元亨就是大厂，布也好，气魄也大。

广告从昨天就上了电台，每天播半个钟头。我昨天盘了一下点，你那飞虎牌还有一匹多一点。再卖了这些，你要是还想让小号卖，陈掌柜的，咱得改改规矩。”

“噢？怎么个改法儿？”

刘掌柜向上一拉袖子：“人家元亨是每匹布里让四尺。”

说着伸出四个手指头，“人家牌子老，布和你的一样鲜亮，你怎么着也得给五尺吧？”弯着的那个大拇指也弹开来，“至于给伙计们的钱，你也不能等到年底了，这就得发。先发给我，我给他们收着。前一阵子咱就按一块算，随后你怎么着也得给两块五吧？得比元亨多五毛吧？怎么样？”

寿亭抬起头来看天，在天上寻找，嘴里还不住地发出啧啧的声音。刘掌柜纳闷，也抬头跟着看。他没看到什么，寿亭却越看越有意思。刘掌柜的问：“你看什么？”

寿亭一本正经地说：“我看着天上想往下掉馍馍呢！”

刘掌柜气得一甩手：“嗨！陈掌柜的，我干的是买卖，卖谁家的货赚钱多，我就卖谁家的货。”

寿亭做个“六”的手势，拧来拧去地在刘掌柜的脸前晃。

刘掌柜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寿亭冷冷一笑：“你顶多蹦跶六天，六天之后你就得求我。”嗓门突然高起来，吓了刘掌柜一跳。

刘掌柜把眼一瞪：“求你？你说梦话吧？你要是再较劲，剩下的那一匹我也不卖了，你让人拿回去吧。”

寿亭点点头：“好好好，我随后就让人来取。六天之后，我在厂里等着你。我先把话放在前头，你这个店，一尺也不让。”他说完就走。

刘掌柜气里有恨地笑了：“你、你、你做梦去吧！”

【２】

周掌柜在院子里练太极拳，周太太撒鸡食，嘴里还发出一些鸡也许能听懂的声音。柱子过来了：“爹，我可应了人家那三家染坊，到了晌午你可想着去会仙楼呀！”

周掌柜停下：“同行之间帮点小忙是应该的，再说，这也是你六哥的意思。我看还是免了好，让人家省下这份儿钱吧。”

柱子为难：“这些话我昨天就说了，人家就是不依。我看，你就去吧。我那嘴和棉裤腰差不多，也不能替你。再说，我和那些掌柜的差着一辈儿呢！”

周掌柜未置可否：“柱子，咱这一匹布里提了这五厘钱，买卖差了多少？”

柱子脸色降下来：“至少差一成半，那些小户都不来了，还说咱挣钱没够呢！”

周掌柜点点头，拿下了挂在石榴树上的剑。柱子说：“那三家染坊倒是高兴了，可咱吃了亏。爹，我想咱那买卖要是再往下走，就得把价钱再降回来。咱不能把财神往外推。”

周掌柜抽出木剑：“先这么着吧。回头我打封信，问问你六哥再说。这样，晌午我去会仙楼，咱吃亏的事也让那三家子知道知道。”

周太太在一旁插进来说： “柱子，你也是，咱就是少上二成，也比那三家子加起来多两倍。咱的钱让人家挣了去，你爹本来就心疼，你还跟着添火。就按寿亭说的办。他爹，你晌午到了会仙楼可别再提这事。咱涨价之前挨家挨户地告诉了，人家都知道了，都领了咱的情，你再翻来覆去地磨叽，反倒显得小气。吃了亏，人家也不说咱好。”

周掌柜认为夫人说得有理。柱子看看周太太，周太太乐了：“你看我干什么？你要是把那钱价落下来，小心你六哥回来——”用手一指，“不骂死你，就算你命大。”

柱子挠着头傻笑：“娘，不是我贪财，我是怕把六哥交下的买卖干小了。嘿嘿！”

“干小了不关你的事。真是！”周太太说。

柱子见自己的建议遭否定，笑笑，去了作坊。

采芹从屋里出来，周太太忙上去问：“福庆还没醒？”

采芹说：“醒了，吃了一顿又睡着了。娘，这天也热了，寿亭那夏天的衣掌我也做好了。看看让俺爹写封信，一块捎了去。”

周掌柜说：“不用捎，过两天卢大少爷就送二太太回来，让他捎着更保险。”

采芹听到这个内容，脸上有些不安，没再说什么，转回了屋里。周太太凑过来，先回头看看，确认女儿进了屋，担心地小声问：“他爹，咱寿亭不会也弄个小的吧？”

【３】

元亨染厂办公室里，明祖志满意得地来回踱步，表情深沉，深沉里透着踌蹰满志。

他问账房：“第一次发出去了多少匹？”

“四百三。码头上的船也联络好了，贾小姐从东北来电报，说最少发一千匹。”

明祖点点头：“嗯。最快什么时候能装船？”

“下午。”

明祖想了想：“下午先装一千匹。船后天下午才开，我让车间连班干，这一天一夜还能染八百匹。先往东北发一千五，剩下的留给青岛和省内，再干出来，才发北京天津。主要是东北，陈六子截了咱的客商，飞虎牌在东北卖得也不错。咱不仅要把他赶出青岛，干脆一块儿把他从东北轰出来。”

账房应诺，随后饮水思源地恭维道：“董事长，这都多亏了人家贾小姐。这回贾小姐可立了大功了。”

明祖点点头：“嗯。我们要是干挺了大华，就控制了这一带的染布市场。咱现在连让利带打广告，多少赔点儿钱。等咱稳住了神，咱得合合成本，看着陈六子死挺了，立刻涨价。刘先生，这事你先着手谋划着。那些小股东不明白我的意思，总来找我。下午开个会，省得一个一个地说了。”

【４】

寿亭气呼呼地进了办公室，家驹已经坐在那里，拿着报纸正在温习，准备授课，还在报纸题目上画出重点。他见寿亭面有怒气，忙站起来问：“六哥，谁气着你了？”

寿亭摸过烟来点上：“昌邦布铺。他娘的，元亨的新布今天刚上市，他就敢对我横鼻子竖眼。一匹让我多给他五尺，你说气人不气人？昌邦布铺，狗屎！告诉老吴，以后这个店再来提布，一尺不让。”

家驹自知理亏，小心应着。他先把手里的报纸放下，拿过桌上另一张纸朝寿亭跟前送。寿亭把眼一瞪：“你知道我不认字，让我看什么？什么事直接说。”

家驹咽口唾沫，委屈地看看寿亭：“东亚商社的滕井派人送来这个，咱订的那一千件坯布他不能履约了。”

寿亭腾地跳起来：“什么？让他赔违约金。”

家驹看了一下那张纸：“他同意赔违约金。”

“噢？”寿亭感到意外，下意识地把纸夺过来，然后又扔给家驹，“他这是为什么？”

家驹胆怯：“他这是??他??”

寿亭头上的筋蹦起来：“说！你看你这个熊样！”

家驹心一横：“布全让孙明祖买下了，咱再想要，只能等日本来的下一船。六哥，这??这全怨我。”

寿亭气得吸冷气：“孙明祖这是想挤死我，一边用咱的方子染布上市，一边又不让咱开工。这也忒绝了吧？”说着向家驹跟前走了走，家驹随之后退。“家驹，你这就去日本商社取回订金，连违约金一块儿要回来。给滕井说，让他下午在商社等着我。”

家驹忙答应：“六哥，都是我??”

寿亭喝了口水：“不管是你不是你，和孙明祖这一战早晚脱不了。我既然让你去和大洋马吃饭，就是不怕她勾你。这干买卖，一山二虎的事儿常有。咱要是无声无息小打小闹地这么干，他孙明祖兴许还能容下咱；可咱要是想干大，他会想方设法地给咱下蛆。现在不下，早晚也得下。只是没想到，孙明祖看着面善，心却这么毒，一计接一计。”

家驹连连点头：“是，是。商业竞争的残酷性历来如此。”

寿亭鼻子里出着冷气：“哼，姓孙的，哼哼！”

家驹抬眼看着寿亭蜡黄的脸，小声说： “六哥，你可别气着。”

寿亭依然看着窗外：“哼哼！孙明祖，你是不碰一下子不知道山神爷的屌是石头的。”

家驹垂手而立。

寿亭说：“你去把吕登标找来，我有事找他。”

家驹总算解放了，放下那纸去了。

寿亭把那张纸拿起来：“小日本，你也跟着起哄。”

【５】

布铺门前，吹吹打打，人声鼎沸。“元亨新品，八折狂减，只限三天，良机莫失”的大牌子有一人多高，黄纸红字，十分抢眼。许多人举着布从人群里挤出来。

明祖坐在办公室里，开心地笑着。纸烟放在旁边，嘴里却叼着雪茄，自我感觉离大亨只有一步之遥。

元亨染厂车间里，王长更在指挥着染布。登标在门外向他招手。长更会意，不着痕迹地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四周，问：“吕把头，掌柜的有事儿？”

登标咬着牙点头： “掌柜的说，今天你先别走，再待上几天。”长更点头。吕登标又问：“成了二主机，也没先给点‘喜面儿’？”

“给了条子烟，我没舍得抽，给你留着呢！”

登标满意地点着头??

【６】

东亚商社侧面向海，背后是个山丘，白石台座，紫柱黑瓦。

屋顶宽大舒展宽阔，尖长檐角伸出很多。门前那块平地上，种了些樱树和花草，刚喷过水。

寿亭朝这里走来，用手动动那些花，赞许地点头。这时，门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日本小伙子冲着寿亭恭敬地鞠躬：“陈先生，下午好！滕井社长正在等你。”

寿亭笑笑：“三木，咱整天见，别这么客气。”寿亭拍了一下他的肩，跟着他向里走。寿亭接着说：“三木，你这日本姓都俩字，没法小王小李地叫。叫你小三木吧，又觉得不对路；直接叫你三木吧，又显得不近乎。都说这日本人是中国人的外甥，怎么鼓捣来鼓捣去，越鼓捣越不像他舅呢！哈??”

三木跟着笑：“陈先生叫我什么都可以。”

滕井有四十多岁，小个子，身穿黑西装白衬衫，打着领结，人很利索。他听见寿亭的声音，立刻迎出来，立定站好，原地鞠躬：“对不起，陈先生，我请你原谅！”

寿亭拉住他：“滕井哥，你怎么干这事！”

滕井拉着寿亭进屋，坐在榻榻米上。这间茶室基本上代表了日本室内布置风格，榻榻米上一个坑，客人可以把脚放下去。

坑上的平台上铺着席子。小长桌深红色调，茶盘是日本引以为荣的漆器。那墙上还有两个日本字，用镜框装着，写的是日本汉字“清幽”，只是少了笔画。墙上挂盘中是描绘的《源氏物语》中的故事，寿亭也懒得去看，只对那侍女的服装有兴趣。

侍女跪下进茶。寿亭调皮地捏捏侍女和服腰带后面的背囊：“我说，她这小包袱是干什么用的？”

滕井笑了：“是装饰物，没有什么实际用途。”

寿亭故意插科打诨：“我还以为是装手纸的呢。”

侍女站起躬身退出。

滕井说：“这是中国茶，只是运回日本加工了一下，哪天你有时间，我请你领略真正的日本茶道。”

寿亭笑笑：“你日本那一套，我也知道得差不多了。你上次请我吃饭，除了那炸的东西——叫什么来？”

滕井忙说：“干炸天富罗。”

“就那玩意儿还凑合，其他的那些根本没滋味。上次你和家驹去弄那茶道，他回去对我说，那茶上有层沫子，和唾沫差不多。免了。”

滕井笑笑：“不在那茶怎么样，是气氛——宁神内敛，物我两忘，相当于中国庄子所说的境界。”

寿亭喝茶：“什么桩子柱子的，说说，咱那布是怎么档子事儿？”

滕井晃着头：“陈先生，我是没办法。”

寿亭从茶碗上抬起眼来：“什么？你的布你没办法？”

滕井忙解释：“南崎丸此次一共运来三千件坯布，有你们厂里订的一千件，这我不用说了，另外的两千件是元亨厂的。”

寿亭说：“这不挺好嘛！你为什么违约？他给的钱多？”

滕井坐着鞠躬，面有愧色：“是这样，陈先生，元亨厂的贾小姐在东北找了关东军的将领，他们来电命令我把布全卖给他们。陈先生，你不了解日本，我如果敢违背，就很难再经营下去。真是对不起！”

寿亭把茶碗往桌上一撂：“嘿，这娘们儿还没完了！滕井，你也是，这么大年纪了，油里没你，盐里没你，也帮着那娘们儿架秧子。还一件布里赔了我五块大洋，你倒是挺大方。”

滕井再鞠躬：“这钱是元亨染厂拿的，我倒没损失什么。

只是损失了本社的信誉。请相信，陈先生，我确实没办法。”

寿亭看着他：“你是没损失什么，可我怎么开工？”

滕井说：“是这样，我影响了陈先生的经营。我的下一船货二十天之内就到岸，我想，每件布让利陈先生两块钱，还是按一千件算。这样可以吗，陈先生？”

寿亭佯装无奈：“不可以又能怎么样？就这么着吧！你也有难处。明天我让家驹送订金来。”寿亭刚想站起来，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事，“我说，你那国也怪，当兵的还能管着干买卖的。”

滕井干笑着：“陈先生不了解日本，现在军队什么都管，不光做生意的，连学校他们都管。”

“派人去教书？他们懂个屁！要说鼓捣着硫磺木炭造炸药，他们在行。”

滕井也乐了：“他们不是去教书，是教学生们军训。在日本连女学生都要知道怎么用枪。我女儿来信告诉我的。”

寿亭也乐了：“学用枪干什么？将来打他男人？”

滕井看看寿亭没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叹口气。

寿亭见他不答，就作总结性发言：“滕井哥，咱实实在在说，别的日本人我没打过交道，不知道怎么个成色，你倒还不错，也挺有信用。可是你国里弄的那一套女人放枪，男人上房的，这是格外一路。”说着笑起来，同时告辞。

滕井笑着拉住他：“陈先生，今晚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清酒。我做错了事情，理应赔罪。上次你忙，没喝好，咱们今天好好喝。我们一边喝着酒，我让人一边给你弹琴唱歌。”

那女侍轻轻地把门拉开，面带敬意低头跪在门边。

寿亭笑笑：“抓紧运布！你那酒——”他指了一下跪在门外的日本女侍，“和她一样。”

“怎么样？清酒不好？”

“水太多！哈哈??”

滕井拍着寿亭的肩也笑了。

【７】

刘先生拿着账单站在明祖的办公桌前：“董事长，咱连让利带减价，陈六子怕是撑不了几天了。今天我让人出去问了问，这四天，飞虎牌基本上是一尺没卖。”

明祖点点头，学张作霖用大拇指左右捋了一下短胡子：“他就是卖，也无布可染了。自从他来了青岛，我就觉得不踏实，可一直没找到好办法。刘先生，咱这些天一共发到外埠多少？”

刘先生：“细账在这里。”说着掀动账单，“天津、北京到唐山，沿铁路一共发出去四千三。水路发出去两千六。贾小姐还来电报要货。”

明祖沉吟，然后说：“你回电报告诉她，先不发了，减价到此为止。先卖完这些再说，反正陈六子的布顶不上去。等他们卖完了，第一步，恢复原价，第二步咱就该涨点价了。刘先生，你这两天也琢磨琢磨，看看涨多少比较合适。”

刘先生答应着要走，明祖又叫住他：“告诉门房，千万不能放陈六子进来。我绝了他的后路，他肯定急。滕井来电话，说昨天陈六子去把他骂了一顿。这陈六子原来是个要饭的，脾气又急，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干脆派人去大华门口盯着，只要看见陈六子往咱这边走，抓紧跑回来送信儿。”

【８】

火车快进站了，家驹扶着二太太站起来，随之叹了口气。

“怕咱爸骂你？没事，我去给咱爸说。他老人家总不会骂我吧？”二太太虽说是怀了孕，但肚子还没鼓出来。

家驹摇头：“前人曾说近乡情怯，我现在是近乡心虚。不管出现什么局面，你都得忍着，不能大哭大闹，得慢慢地来，让他们慢慢地接受你。翡翠不会对你怎么样，咱娘可能会说几句，没大事。也不知道家骏收到信没有？”

车站外，一辆骡车，佃户牵住缰绳，家骏站在车前，从出站的人流里找他哥。

家驹和二太太出来了：“家骏，我在这儿。”

家骏发现了目标，笑着跑上去。还不等他开口，家驹对二太太说：“这是家骏。家骏，这是你嫂子。”

家骏点头赔笑，只是对嫂子这个称谓不太适应：“呃，呃，小嫂子。”

二太太脸上本来满是笑意，让家骏这一个“小”字减去了一些：“二弟好。”

家驹忙更正：“不对，你得叫二叔。”

“二叔？为什么叫二叔？”

家驹有点烦：“指着孩子叫。”说着把皮箱递给了兄弟。

佃户牵过骡车。

二太太更纳闷，家骏忙说：“叫什么都一样，都一样。嘿嘿。”

二人上了车，二太太让家骏也上来。家骏摆手不上，示意佃户启动。

家驹在车里说：“男女授受不亲。这时候你看着他在地下走，可到吃饭的时候，你们这些女眷就不能到桌子上来吃，得坐在旁边的小矮桌上，菜可能也不一样，你得有点思想准备。”

二太太茫然地应着。

街口上，家骏太太斜伸着身子往这边望，王妈领着她那刚会走的孩子。她看见车子，惊喜地喊：“来了，来了！王妈，快跑回去送信儿！”

王妈想先睹为快，但一看主人的脸色，领着孩子快步往回走。家骏太太没等二太太下车，就忙着和二太太打招呼，车上车下乱交流。

车没去卢府，而是去了旁边的一个院子。这院子里的枣树上还拴着驴，墙根处还立着农具。

家驹感到意外：“家骏，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来了庄户院儿？”

家骏尴尬地笑，没有作答，只是抽出凳子放在车尾，侍候着兄嫂下车。

王妈来了，跑到家骏太太跟前，小声地说：“二相公娘子，老太太说，先让大相公自己过去。”说着看家驹。

家驹也听到了，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二太太手上，也是安慰，同时也是示意让她稳住。

翡翠坐在自己屋中的椅子上，手平放在腿上发呆，神情木然地看着外边。

老太太进来了，表情由尴尬转为关切：“翠儿，翠儿？”

翡翠这才醒过神来，忙起身：“姑，你不用过来，我没事儿。”

老太太跺下脚：“我打发人叫家驹去了。咱得当面问问他，这是为啥。”老太太也自知这话没有实际内容，心虚地偷眼看翡翠。

“姑，人都来家了，就这样吧。别再弄出动静来，让四邻们笑话。”

“弄出动静来？动静小了我都不散伙。你稳住，那二婆子进来给你磕头的时候，不用正眼看她，先杀杀她的威风。”

翡翠为难：“姑，这些礼数免了不行吗？她还怀着孩子，身子也不灵便。弄得过了火，家驹哥也是为难。”

“他为啥不想想让咱为难呢？可让他气死我了！”

家驹进了院子，老太太按一下翡翠的手：“翠儿，你坐着，我先去问问他。啊，翠儿，你坐着。”老太太不放心地出去了。

翡翠隔着竹帘看见家驹走向北屋，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又呆在那里，口中喃喃地自语：“家驹哥??”

傻站了一会儿，泪慢慢地流下来。

【９】

大华染厂停工了，整个工厂很肃静。工人们在打扫环境卫生，收拾垃圾。

寿亭与吴先生在办公室里下象棋。吴先生输了，寿亭笑起来。吴先生见寿亭赢了棋高兴，就说：“掌柜的，你这巡河炮也真是用神了，打得我象也飞起来了，车也出不来，真厉害！”

寿亭笑笑：“现在想起来，当初要饭没少学了东西，听说书，看下棋，隔三岔五地还听场戏。就是那饿真是受不了！那猪食我都吃过。”

老吴叹息：“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历练，你才有今天。孟子说天降大任于斯??”

寿亭抬手制止老吴讲授经学：“孔子也好，孟子也好，我也趴到学堂的那窗户上听过，就是觉得不如说书的那套热闹。

特别是那《隋唐演义》，济南剪子巷口，三十六友齐会贾家楼。

第一条好汉李元霸，第二条好汉王伯当，那秦琼秦叔宝，有名的朋友八百个，无名的朋友数不清。还有那山东淄川小罗成，回马枪挑了单雄信，真是热闹。唉，这想起来十几年了。”说着感喟地拍了一腿。随后探身问：“老吴，我想问你这样一句话，要是当初我上你家要饭，你能给我点吃头吧？”

老吴笑笑：“幸亏你没去。要是你去了，我再没给，这一时里你不拾掇我呀！”

二人大笑起来。

老吴见寿亭高兴，就说：“掌柜的，咱这回布被老孙截下，是个不小的教训。咱仓库里得有点儿布，一是压仓保本，再就是防着海上起大风，船靠不上岸。没有隔夜粮，心里没底呀！”

寿亭叹口气：“我也这么想。可咱的钱不宽绰，不敢压。

等咱有了钱，就压上一万匹。行市见好，咱就染出来；行市不好，咱就放着坯布等行市。没有压仓布，咱不敢玩得太深了。”

吴先生赞许地点头：“掌柜的，你和苗先生这么好，咱能不能借他点钱，先周转周转？咱现在卖了豆腐才有钱买豆子，这可不是个长法儿。”

寿亭长出一口气：“你不了解苗先生，那人的气派，不是一般人能比上的。我要是一借钱，他今天夜里就能让人送来。

可是，咱不能借呀！他那人把钱看得比鸡毛都轻，根本不让你还。我这一辈子，要是能赶上苗先生一半，那也算没枉做一回人。”

老吴点头，重新摆棋：“再来盘，掌柜的？”

寿亭问：“行，来，我再让你见识见识后手的过宫炮。我说，东家这会儿兴许到家了吧？”

吴先生点点头：“火车要是不误点，这会儿兴许吃上饭了。”

寿亭笑笑：“哼！吃上饭？这会儿东家正在屋当中站着呢！

那卢家多少辈子没收过二房，让家驹改了规矩，那一家人还不翻了湾？那天二太太来闹，我说过她，大街上那么多男人，干吗非抢别人的男人？这没个好儿。”寿亭点上支烟，“这二太太本想跟着留学生风光风光，这一送回张店，你就等着吧，用不了几天，她就受不了了，自己就得跑回来。”

老吴放下棋：“这倒不会。就是二太太从小生在青岛，家里虽说不宽绰，可吃饭还没问题。不说别的，到了张店，光冬天那个冷，她就撑不住，连炉子都没有。”

寿亭接着说：“炉子不炉子的那是后话。二太太跟着东家在青岛吃的什么？又是牛奶，又是面包。卢家别看是大户，也是不年不节的不肯蒸回馍馍，一天到晚，咸菜碟子朝着天。乡下，哼，夏天那咸菜缸里都有蛆，冬天就是冰碴子。这还得说是好人家。”

吴先生乐了：“二太太嫁给了东家，还以为是掉到蜜罐子里了呢！”

寿亭乐了：“蜜罐子？这马上再给她个醋坛子。大洋马这一出还没完，家驹又和电报局那打电报的好上了。这回得摁住他，要不，年下回家，我真没法到他家里去拜年。”

吴先生摇头：“掌柜的，就怕东家想撒手，那打电报的不放手。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

寿亭乐了：“这好办，先告诉她，成了亲，就得回张店。

我看她一听这话，准能惊得一去不回头。”

二人正在大笑，吕登标敲门进来，寿亭看他一眼：“有事儿？”登标一哈腰：“掌柜的，这几天停工，那工钱怎么算？

不是我问，是工人们让我来问的。”

“怎么算？照发。你来了正好，让伙房去码头买鱼，放上油，大锅炖。蒸白面馍馍，大伙一块儿解解馋。”

登标答应着：“那告诉工人们什么时候开工？”

寿亭不耐烦：“抓紧买鱼，五天，快了四天就开工。告诉伙房一天炖鱼，一天炖肉，吃饱了准备着上机。反正他娘的有人请客。”

吴先生不解地看着寿亭。

【１０】

舞厅里，明祖正和小姐跳舞。那小姐穿着黑底大红花的旗袍，腰很细。明祖不住地用嘴啄她的额。那小姐假意躲闪，带着风尘中的风情万种，弄得明祖把嘴伸长。

账房刘先生来了。他神色焦急地看着那对舞伴，想上前禀报，又怕搅了局，原地转着圈想办法。他看着，然后回来转一圈，这样来回了几次，实在忍不住了，拉过那男服务生，让他把明祖叫过来。

明祖下意识地用手绢擦擦嘴脸，刚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刘先生就把几张电报塞到他手里：“东家，出大事了，那些布全掉色！”

“胡说！咱们涮完了才烘干的，根本不掉色。”

舞厅里的其他人都把头回过来。明祖知道自己的嗓门太大了，拉着刘先生出来，在走廊的电灯底下看电报。刚想开始阅读，那舞女过来了，拉着明祖扭捏不言，只是转动身子。明祖恍然大悟，从口袋里拽出一张钱递给她。

办公室里的灯全开了，明祖的脸上油汗相混，泛着不祥的光亮。明祖眼前是退回来的布，灰布成了脏布，蓝布成了淡蓝旧布。管技术的李先生站在那里，擦着汗，拿着布样子找不到原因，又不知如何是好。明祖坐在椅子里发愣，像是中了邪。

李先生还是纳闷：“这不可能呀！方子没问题，烘干之前咱也涮了好几遍，不掉色呀！怎么老百姓买回家，一下水颜色就掉了呢？怪事，怪事！”

明祖摆摆手：“去把那个王长更叫来问问。染了那么多，货都发出去了。嗨，快去呀！”

李先生原地没动，抬眼看着明祖：“前天，王长更接到家里的电报，说他娘病了，回桓台了。”

明祖惊得站起来：“啊？天哪！你们也不想想，大华染厂的那些伙计全是张店周村桓台来的，你也不想想，就知道瞎染。

张店那附近，哪来的电报呀？明白了，明白了，这是陈六子成心办我。怨我呀！”明祖又坐下，接着又站起来，“我明明知道这方子是一个工厂的命根子，可我生生去挖。是我一时糊涂，这下子完了。”自我检讨完后又蹾回椅子里。

李先生低着头，下意识地向后退。刘先生看他一下，接过来说：“董事长，布已经这样了，咱得想想对策。贾小姐在东北让人家给扣住了，咱不退钱，人家就不放人。”

明祖看着桌上的玻璃板：“退钱，如数退钱。”

孙先生面有难色：“东北的钱可以退，可北平天津一带的钱怎么办？咱那俩外庄掌柜的——李柄琪、路世林也让人家扣了。人家还要和咱打官司。关键是现在咱没钱。”

明祖忽地站起来逼问：“钱呢？嗯？”

孙先生后退一步：“咱不是都买成布了吗？”

明祖打了个响嗝，借嗝之力坐下，呆呆地看前方，又过了一会儿，嘤嘤地哭了。

刘先生拿过毛巾，明祖低头接过去。刘先生试着说：“东家，现在惟一的办法??”

“说，快说！”

“就是把布卖给陈六子。”

明祖深深地垂着头：“卖给陈六子，对呀！卖给陈六子。

济南赵东初三番五次对我说，陈六子厉害，别去惹他。你想呀，我要他染布的方子，那是他的命，他能给我吗？现在明白了，晚了。你——”他猛然昂起头，指着刘先生，“明天下午定下临海大酒楼二楼大餐厅，清场！我要请陈六子。不仅让他买布，还得问问他染过的这些布怎么办。陈六子，陈六爷！六哥呀，你害死我了！”说着又哭起来。

【１１】

晚上，卢家的思想工作分成两头展开，一头是老太太对二太太，一头是家驹对翡翠。

庄户院北屋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原木色的桌椅。老太太坐在上首，二太太坐在婆母的跟前。二太太卸去那些脂粉，倒是显出了良善。婆母哪怕是喝一口茶，她也是站起来添，还掏出手绢来给婆母擦嘴角，弄得老太太不知怎么办好，就势拉住了二太太的手握着。

“孩子，论说这买卖人再找个二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可咱家不一样，翡翠是我侄女。这也不要紧，可我爹当初是四品的提督，你上过学，也知道左宗棠手下无贪官，甚至左大人自己的俸禄往家捎晚了，他亲爹亲娘也得借钱买粮。咱家的那点钱是他老人家一点一点地攒下来的。他就盼着打仗，因为打仗吃战饭不要钱！我爹也就能吃饱。咱见的清朝那些官都吃得浑身肥肉，可谁能想到四品提督平时吃不饱呢？”老太太掏出手绢来擦泪，“他老人家从新疆打完了毛子，都五十多岁了，皇上赐黄马褂还乡，他就带着个小包袱，其他的就是那些在京官员写给他的字画，别的什么也没有。他前胸后背除了刀伤就是枪伤。后来清朝不行了，那点俸禄也没了。他一句怨言也没有。他自打回来的第二天就下地干活，等老了干不动了，就坐在地头上看庄稼。孩子，咱在青岛买工厂，就是用的这样的钱！

现在家驹娶了你，孩子，这一时里，要是你是我，要是你是翡翠，你会怎么想呢？”

二太太把脸伏在老太太的手上哭泣：“妈，真是对不起！”

老太太抚摸着二太太的头： “孩子，还不止这些。家驹留洋，咱家的钱不够，我爹又做主卖了他那些字画，这才凑足了学费。他老人家一辈子就是盼着子孙有出息，就是盼着家驹学回真本事来救咱中国。家驹临走去给他姥爷磕头，那天正赶上阴天，旧伤疼得我爹满头大汗，他拉着家驹的手说：‘孩子，咱的枪打不远，所以你姥爷才浑身是伤。你要是贪玩不用功的时候，就想想姥爷身上的那些疤瘌，也就有劲了。’孩子，这就是咱家呀！”

“妈——”二太太泣不成声。

家驹坐在椅子上，翡翠拉个凳子坐在他跟前，拉着家驹的手，轻柔地劝慰着他：“家驹哥，别再自责了，已经这样了。

你一个人在青岛也是闷。也就是咱家里的背景，显得这事儿不大好，其实放在别人家，这算不得什么塌天的事儿。”

家驹叹口气：“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瞧不起自己。唉，好在姥爷不在了，我的压力还小了些。一代一代的人，都对我寄托着多大希望，可我什么也没学会，学会的回来也用不上。好在有六哥顶着，总算还圆下一场来。唉，翠，明天我陪着你回娘家，也去给姥爷上上坟，向他老人家赔个罪。翠，男人薄情这是天性，但是这事儿我是办得太出格了，真对不住你。”家驹说着泪流下来。

翡翠疼爱地给他擦着：“家驹哥，咱不说这些了。你虽是二十大几了，可还是小孩子脾气。我从小就让着你，你也习惯了。爷爷从京城里回来，带回来那西洋糖，咱俩一人分了两块，你吃完了，又把我那块要了去。你都填到嘴里了，又觉得不对，再吐出来给我。家驹哥，那时候多好呀！别掉泪了，啊？”

家驹叹息一声。

翡翠接着说：“我爹捎来信，让你别不好意思，就当没这回事。明天去了也不会有人提。你别自己抹不开了，啊？”

家驹摇头：“唉！不堪回首。唉，我明天见了舅舅怎么说呀！”

翡翠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家驹双手接过去，不由自主地说了声谢谢。

翡翠又坐下，疼爱地向上捋了一下家驹垂落下来的头发。

家驹借势攥住她的手：“翠，六哥说了，等过了年，咱那钱腾出空来，就先让咱买个小楼。你和她都跟着我上青岛吧。我在青岛挺想你的。等到了青岛，那楼上就咱俩的时候，我拉琴给你听。你又会下围棋，没事儿的时候咱们俩相对而弈。人的一生非常短暂，我会好好地待你的。”

翡翠点着头，泪光在跳动：“家驹哥，我等着。”

【１２】

早上，吴先生领着元亨染厂的刘先生来到寿亭办公室。吴先生说：“掌柜的，元亨染厂的刘先生来了。”

寿亭坐在那里没动，面沉似水，没有任何表示。

刘先生上前施礼：“陈掌柜的，让我怎么说呢，唉，这是我东家给你的信。”

寿亭接过信，随手撕碎，向后一扬，瞪着刘先生：“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知道了，知道了，这回真知道了。陈掌柜的务必帮忙，务必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派个臭娘们儿来勾我东家。你再让大洋马来勾我吧！她还觉着自己是万能人儿呢！”

刘先生的汗都出来了：“陈掌柜的，务必救救元亨，务必！”

“救救元亨？救活了元亨，孙明祖再来挤对我？”

刘先生忙摆手：“不会，不会。东家说了，要和陈掌柜的交朋友，元亨大华今后商量着干。你也不看信，那信上就这么说的。”

“我知道是这么说的，甚至比这说得还好听！”寿亭一拍桌子，吓了刘先生一跳：“陈掌柜的，你这是??”

“哼！大胆元亨！明祖小儿，只用美人计也就罢了，又用烂计断我粮道。气死我也！呜呀??老吴，胡琴呀！没听见我叫板吗？”寿亭哈哈大笑，“刘先生，我是和你开玩笑！”

刘先生长出了一口气，人也松弛下来，这才掏出手绢来擦汗。吴先生也如梦方醒，跟着笑，把刘先生让到椅子上坐下。

刘先生的脸色转好：“陈掌柜的，我东家定下了临海大酒楼，晚上请你喝酒，当面赔罪。”

寿亭收住笑：“是想让我帮你把那些布回染一遍吧？”

“是，是，是这个意思。另外还请陈掌柜的收下我们一千件布，好暂时周转周转。”

寿亭站起来，刘先生也跟着站起来。“回去告诉孙掌柜的，酒，免 了。不过，刘先生，没你们这么不地道的，带头破坏规矩，降价，还截了我的坯布，不让我开工。你们也不想想，一个大洋马能值几个钱？她一脱裤子我就得给方子？笑话！”

刘先生连连作揖：“陈掌柜的，大人不计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陈掌柜的，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元亨还能不能维持，全靠陈掌柜的。”说着拉出下跪的架势，寿亭赶紧制止。

寿亭冷笑：“我也别挤你了。那布，我帮着你们回染，那一千件坯布??”刘先生张着嘴等结果。“那一千件我按原价买回，我说的原价是指滕井的原价，不包括那五块大洋赔偿。”

刘先生不好意思：“是，是。陈掌柜的，这事你也知道呀？”

寿亭轻蔑一笑：“哼！咱都在这块地上千买卖，别总想着谁挤谁，谁都不易。至于回染那些布，这样吧，都运回来，我带十个工人去你们厂，今天就开始染。但是有个条件，告诉孙掌柜的，让你厂里懂技术的全在那里看着我干，材料也用你的。

你们不是想学吗？好，让你们学，让那些人看着我干完了，照样还是不会。”

陈掌柜的手艺大家都知道，都佩服。”

寿亭轻蔑地笑笑：“让你那主机李先生也在那里看着。好，就这么着吧。快发电报，把布运回来。布还在，没亏多少，就是搭上点路费，没事。回去告诉你那里管技术的李先生，他对王长更说‘陈六子不过如此’，刘先生，这话可大了。我当时要是心狠，再给你加上点东西，你今天就是想回染也没用了，五天之后，那布全就都成了煎饼——酥了！”

刘先生一惊：“现在不要紧吧？”

寿亭让他坐下：“没事儿，这一来一回也就是亏个万把大洋。对元亨这不算什么。记着这一回吧！”说罢，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我还没修炼到家，所以还不够狠。”

第八章

【１】

早上，天阴着，空气很潮湿。

青岛大华染厂门口，门房在用左手扫地——他的右手被机器轧掉了。人们都穿上短袖的衣服，他却依然穿着长袖白布褂。

右袖口瘪着，装在衣袋中。

寿亭在路上拾了一块炭，如半块砖大，他挺高兴，边走边看那块炭。

门房见了寿亭，笑脸迎上去：“掌柜的早。”说着就接过那块炭。

“拾了块炭，发了个小财，送到锅炉房去。”

“哎，我知道。”

寿亭刚想走，可又停下来。他看了看天，指着门房那半截胳膊问：“这天不好，断了的那个地方疼不？”

门房笑笑：“就是觉得紧绷绷的，倒是不疼。嘿嘿！”

寿亭拍拍他的肩头，叹口气，低着头走了。

那门房看着寿亭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断臂，也叹了一口气，拿着那块炭向锅炉房走去。

【２】

爱丽舍俱乐部，中英文对照的小招牌立在院门边。小洋楼爬满青藤，鲜花开放。

家驹看着窗下的景色打领带。他又看向远方，远方是海。

床上，新派妓女睡意未去：“才几点就走，真是??”说着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然后坐起，“你二太太也走了，你也自由了。晚上还来吗？”

家驹假意地叹了口气，并没回头：“唉，晚上来不了。”

“那你还走这么早。”说着不满地努起嘴。

“不能去晚了，六哥特别恨迟到。”

“你那六哥我见过，土了巴叽的。没见过你这样的，东家倒让掌柜的管着。”

“只有他管着，我爹才放心。”

“晚上真的不能再来了吗？”她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晚上来不了啦！我要陪德和洋行的内德吃饭。六哥一心想干大，要添设备，我得出面谈呀！”

妓女下床穿上拖鞋：“买设备还用你谈？全青岛谁不知道你是甩手大爷？”

家驹一笑：“你懂什么，甩手最好。”

妓女轻哼了一声：“该不会是约未来的三太太吧？”

家驹轻蔑地笑：“其实，找三太太也好，到你这里来也好，都一样花钱。到你这里来更贵。”他打完了领带，去衣橱里拿西服，“不找了。俩太太就够乱了。女人跟着我，享不了福。

家里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唉！”家驹穿上了西装，不经意地回头打了个招呼，怏怏地走了。

妓女来到窗前，想等着和家驹招手，可她突然改变了主意，不屑地哼了一声，转回来一头栽回床上。

【３】

滕井在东亚商社的小院子里浇花。侍女跪在那里擦门，三木从里面出来，侍女忙坐回脚上，双手扶腿，给三木鞠躬。三木也点了下头，拿着一张纸走到滕井身后：“社长，电报稿拟好了，请你过目。”说着双手呈上。

滕井接过来看，边看边点头，然后递还三木：“嗯，很好，很好。”

“现在可以发吗？”

“可以。三木君，你看这样好不好？除了三菱公司之外，再各发一份给殖产机器公司和日本机器公司，看看他们能不能造这种设备。陈寿亭要的这套设备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好几个配套附机需要订做。”

“好。”三木抬起头来看看滕井，“社长，我们是不是再联络一下元亨染厂的孙明祖？如果我们一次购入两套，国内企业给我们的价格可能会低一些。”

滕井放下喷壶，笑笑：“他暂时不会要的，他还没有从上次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也不愿意和陈寿亭再发生磨擦。以我的观察，他就是真想购入设备，也不会与大华一起买。他怕再中了陈寿亭的什么计。”滕井轻快地笑着。

三木也笑了，随后他对滕井进言：“我们也得小心中他的计，这个人的心眼太多。”

滕井摘去植物上的一个黄叶：“这个人虽然心眼多，但是挺讲规矩。其实，他所有的计都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选择。

比如这一次，他已经把自己的全部计划告诉我们了，他也正与德和洋行的德国人谈这笔交易。他让卢家驹把清单送来，写得这么详细，就是想让我们报出底价。”滕井淡淡地笑着。

三木脸上的笑容没有了：“我们和德国人争来争去，两家可能都得不到好处，反倒让陈寿亭占了便宜。我刚才回忆了一下，自从我们与陈寿亭交易以来，我们从他那里得到的利润最少。远远少于元亨染厂。社长，我们很可能不会从这套设备中获得利益。”

滕井抬手让他停下：“我们宁可得不到利润，也不能把交易让给德国人。三木君，只有我们的交易量大，政府才会重视我们，才会对我们在海外的活动提供帮助。本土的企业也是如此。他们不了解支那，总想把产品卖到支那来，但又找不到很好的代理商。这套设备订单，就是我们实力的证明。三木君，这套机器表面上看来价格不高，约四万元中国币，但中国的货币是银本位的，它的国家很大，而货币总量却很少，所以币值很大，也十分坚挺。如果把这笔款子换算成日元，数字就相当惊人。这样的交易对我们来讲是有意义的，对国内的企业来讲，也会引起他们足够的重视。”

三木信服地点头，然后又问：“社长，有一个问题我早想问你。”

“什么问题？”

三木一副请教的姿态：“在白坯布与染色布之间有那么大的差价，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本土把布染好之后再运到支那来？

如果那样，中国的染厂就会倒闭，包括陈寿亭。”

滕井轻叹口气：“这是国家的政策，我们无可奈何。白坯布属于出口工业中的棉纺丝织类，可以得到政府的扶持，不仅税率极低，政府还提供资金方面的支持，所以我们的纺织业发展很快；而染色布和印花布就属于民用工业，政府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这个建议我曾向厚生省提出过，他们也没有答复我。但是，他们不知道，支那虽然工业落后，但它的印染工业目前却比本土发展快。正是我们国家的这种政策，给了支那印染业发展的机会。我们呢？却处在他们的下层，只为他们提供原料。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支那人就会把我们的坯布染上色，再卖给我们，让我们运回本土去卖。”滕井说完之后，转身看着海，抬手示意三木去发电报。

三木的问题得到了解答，却引起社长忧国忧民，于是三木用力鞠了一个躬，快步进了商社。

【４】

明祖办公室里，刘先生正在和明祖说事。贾小姐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刘先生拿着那张纸：“董事长，我们先回了德国人？就说咱暂时不添机器？”

明祖同意：“不添，不添。不过，陈六子如果上了这套机器，就真的与咱分庭抗礼了。唉！这套机器我早就想上，一时糊涂，输了一局。刘先生，先回了内德吧，就说我们再考虑考虑。”

贾小姐闻声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明祖知道她在看自己，嘴角略带一点嘲笑，并没有理睬她。

刘先生点头：“董事长，我就不明白，这种滚筒机中国只有两套，全在上海，陈六子连个字也不认，他怎么知道要买这种机器？”

这回明祖主动看了贾小姐一眼：“他是不认字，可那卢家驹是在德国专学的染织，虽然不会干，可是什么样的机器好，他还是知道的。”

刘先生点头。贾小姐放下了报纸准备发言，明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下面的街，然后边转身边说：“这套机器用人又少，占地方又小，还特别快。现在想起来，咱们早就输给陈六子了。

去年陈六子把他那台崭新的德国海德堡印花机卖给咱，咱只看见便宜了，没想到咱操作不了，现在放在那里一点用没有，陈六子却把废铁变成了钱??”

还没等明祖叹气，贾小姐就插进来说：“他卖机器的时候，就是他最困难的时候。我问过卢家驹。当时我就说不让买，你和李先生极力主张买，李先生还说他同学会开。别说他同学没来，就是来了，把花布印出来了，那花布有市场吗？现在想起来后悔了，其实早该后悔。”

刘先生一看要起内战，也没告别就溜出来，随手把门带上。

明祖不高兴：“你嚷什么？还当着老刘。”

贾小姐站起来，用嚷告诉明祖她嚷的是什么：“咱不能就这样算了，咱不能看着那个乡下人在青岛兴风作浪。我自己出钱，买了这套机器，和他对着干。赔了算我的，挣了算股份。”

贾小姐的头发近来没烫，人显得老了些，说话时头发甩来甩去显得很乱。

明祖一看弹压无效，抓紧改变策略，走过来说：“咱买也买得起，只是现在用不着。咱那批回染的布刚刚卖完，这需要一个休养生息的时间。思雅，咱把目光放远一点，市场很大，没有必要和陈六子怄气。现在大华虽说发展很快，可是要真正撵上咱，还得有段时间。其他的几个染厂又都很小，市场基本还是咱占着大头，没有必要和陈六子直接干。”

在明祖说话期间，贾小姐摆了好几次手，但明祖坚持说完这个自然段。这时轮到她发言了，她却气得把词忘了，吸了口气说：“气死我了！我咽不下这口气，还得和他干。”明祖笑笑，伸过手来要搂她，贾小姐不让搂，把他的手推开，“把手拿开！气死我了！”

明祖乐了：“我都不生气，你气什么？大华那飞虎牌正在上升的势头上，咱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和他干。再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思雅，咱还是想想怎么样能把现有的机器用足吧！

新广告你写好了吗？”

“没有！”贾小姐说着拿包要走。明祖忙问：“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内德，那套机器我买定了。”

明祖有点烦：“不行，你就是买了，我也不让你往厂里安。”

贾小姐一扬眉：“那我自己开染厂。没见过你这么无能的。”说着就往外走。

明祖忙上去拉住她：“好好好！买！”贾小姐的劲儿小了些，有回来的意思。明祖接着补充：“买是买，但现在不买。

咱等着陈六子安装好了，咱过去看看再说。这种机器咱们从来没见过，昨天我问李先生，他说他也没见过。别说得挺好，买回来不好用，就像买的那印花机。坐下，坐下，消消气。”

贾小姐正往回坐着，一听这话又弹起来：“噢，这说来说去，还是不买呀？”

明祖硬是拉她坐下，接着进行纵深解释：“思雅，事情都过去了，咱也别说怨谁了。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怕这是陈六子的计。他知道咱暂时困难，没有太多的余钱，故意让内德来告诉咱他要买机器，想激起咱的火儿来，让咱也买一套这样的机器，把咱仅有的这点儿流动资金变成固定资产。

没有流动资金，咱就没法儿正常开工。要是那样，咱可是谁也怨不着呀，是咱自己往火坑里跳的呀！明白了吗，思雅？咱现在是休养生息，以待来日，还是与陈六子相安无事为上。你说呢，思雅？”

贾小姐用另一种目光看着明祖，停了一会儿，她喃喃地说：“还真得防着他这一手儿。”说着拉过明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把身子俯了过去。

【５】

卢老爷来看周掌柜。他从车站走出来，一辆小驴车赶紧上去招徕：“大爷，去哪？”

卢老爷打量打量他，见这汉子有三十多岁，看上去很老实，就问：“去周村街里，通和染坊，多少钱？”

“嘿嘿，不超过二分，兴许还不要钱呢！”他不容卢老爷分说，就将他手里的蒲包和两条大咸鱼接过来，放到车后，然后扶着卢老爷上了车。

小驴车起步。周村车站离着周村城里有二里地，汉子在前头赶着车，卢老爷在后头看风景。走出有一里的样子，小驴车来到一个小石桥上，那汉子把车停下了。卢老爷立刻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那汉子虎着脸过来问：“不干啥，我问问你贵姓？”

卢老爷更慌：“我姓卢。”

那汉子表情松弛下来，笑了，接着又要去牵驴。卢老爷挺纳闷，一把拉住那汉子的衣袖问：“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那汉子笑了：“大爷，你别见怪。我姓杨，在周村车站赶驴也好几年了。凡是坐我车的人，到了这个地方我都得问问贵姓。凡是姓杨的，我就不要钱，凡是姓潘的，我就立刻把他轰下来。嘿嘿！”

“你这是为什么？”

“因为潘仁美害了杨继业还不算，还害杨七郎，真是奸臣！

弄得国家没了栋梁，害得杨家全成了寡妇。佘太君那么大年纪了，还得挂帅出征。这潘仁美真不是东西！他那儿子潘豹也不是个好鸟！”

卢老爷哈哈大笑，示意那汉子继续走： “哈哈，你这是听《杨家将》听得入了迷。这潘杨讼并不见于正史。哈哈，宋朝离着现在八九百年了。再说了，潘姓是个大姓，又不只是潘仁美一家。以后可别这样了。”

那汉子也笑：“我听书只要听到这一段儿，那气就不打一处来。上回我又听到这一段，气得我从书棚里出来，一脚把老潘家那个茶水摊子给踢了，结果还赔了人家三毛钱。大爷，你说，这些奸臣为什么总想害忠良呢？他们又能得到啥？”

卢老爷看着那汉子这么执着，收住了笑：“这姓潘的在历史上也有许多忠良，比如潘安，不仅人美??”卢老爷看着天，寻找着中国历史上更有力度的潘姓人物，“还有东吴的大将潘璋，一刀差点把曹操那头砍下来。”

卢老爷的车一到，柱子忙迎出来，接过卢老爷手中的礼物，让着卢老爷去了堂屋。堂屋内，周太太倒茶，神色兴奋。周掌柜坐在下首，也是笑脸相候。屋外，采芹纳着鞋底在窗下窃听。

卢老爷发言了：“周掌柜的，寿亭这孩子是能！这才去了一年半，把本钱挣回来不说，又另外挣了俩厂的钱。这不，又要添机器啦！没想到，没想到。这是信。”

“噢？”周掌柜把信接过去，无声诵读。他看完之后回手放进条几上的小盒子里，开始寻找发财根源：“都是大少爷懂行，寿亭也就是出出力。”

卢老爷叹口气：“唉，周掌柜的，咱不是外人，我不说你也知道。咱那孩子是去德国学的这一行，可听说他根本不到车间里去，那些机器没一样会开的。不会开机器也不要紧，也没让他开机器，你可别七个馍馍上供——弄些神三鬼四来呀！这不，家里，咱给他娶了媳妇，他不让跟着去青岛。不去就不去吧，嘿！没几天，自己在那里找了个学生，肚子大了，送回来生孩子。你说说，周掌柜的，让咱怎么办呀！不对她好吧，那肚子里还怀着咱家的孩子；对她好吧，咱又觉得对不住大媳妇。

这一阵子可把我愁煞了！你那老嫂子比我还为难，那大媳妇是她侄女。”

周掌柜会打太极拳，于是就用太极八卦之法化解： “卢老爷，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买卖人，整天在外面见人。大少爷人又长得好，又是留学生，那些女学生见了，能不往上扑吗？再说了，青岛那地方又灯红酒绿的，男的女的搂着跳舞，这硫磺木炭紧靠着火绒，就是不炸也得出股子黄烟。这怨不得大少爷。再说了，那么大的买卖，找个洋学生也不是什么大事，难免，难免。你别往心里去，长了就好了??”

采芹听到这里针锥子扎在手上，她用嘴吮着。

周掌柜发表完硫磺理论之后，试探着问： “那寿亭没别的吧？”

“人家寿亭一门心思就是挣钱，这些烂事人家从来不沾。”

采芹在窗外笑了。

“噢，那还好，那还好。”周掌柜说，神色稳定了些。

“还不光这。寿亭和那些工人们一块儿在厂里吃饭，伙房做什么人家寿亭就吃什么；可家驹，得让饭馆子送饭。周掌柜的，我就不明白，从小我的家教那么严，可怎么没起作用呢？”

周掌柜很得意，但没说什么。

卢老爷接着说：“那账房老吴是我派去的，老吴来信说，寿亭一天到晚在厂里，从配料到卖布，全是他一个人撑着。周掌柜，要不是有寿亭，就冲他弄那女学生，冲他天天吃馆子，我就把他召回来。”说着击节叹气，“唉，周掌柜的，你说咱家世代书香，知书达理的，怎么生了这么个孩子！这两天我算想明白了，这上学，还是得在中国，这外国，说什么也不能去。”

周太太过来添茶：“卢老爷，你别总想着大少爷的这些小事儿。当东家的下馆子，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当初咱这作坊雇着个师傅，他那点手艺几天就让寿亭全学会了。就是这样的人，还天天吃白面呢！”

卢老爷感叹：“他们开业一个月之后，我就去了一趟青岛。

唉，看着寿亭那么忙，看着家驹天天穿着西装，除了喝茶就是抽烟，我都觉得不平。家驹这孩子临下生的时候，你那老嫂子有些难产。当时我慌，洗了手，撒了一卦，得了个‘泰’卦。

周掌柜的，这六十四卦讲的就是否极泰来，这‘否’卦和‘泰’卦紧挨着。当时我就放了心，结果一会儿家驹就生出来了。就这一卦，就说明这小子今生有福。他这一辈子，有寿亭帮着，准是掉不到地下。人是个命呀！寿亭打小就受苦，这发了财，还是没逃出受累来。这孩子好呀！我是打心里喜欢呀！”

采芹在外边笑了，认为自己的选择完全正确。接下来是怎样保住胜利果实。

周掌柜对卢老爷这番话半懂不懂，但还是说：“大少爷年下的时候我也见过。虽说是富家子弟，但并不猖狂。人也挺好的。他和寿亭在一块儿，兴许得吃点气。寿亭那脾气急，张嘴就骂人，我看大少爷少受不了他的气。”

卢老爷接过来说：“周掌柜的，寿亭要是那种斯文人，咱这买卖就合不了伙了。我就是要弄这么个人放在他旁边。我去青岛的时候给寿亭说了，骂不管用，就用脚踹他。”说罢，二人大笑起来。

卢老爷忙着赶回去的火车，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采芹走进屋，对周掌柜说：“爹，我明天搭车去青岛，去找寿亭。”

周掌柜感到突然：“芹儿，寿亭脾气急，还是先打个信问问，先给他说声吧！”

采芹勃然变色：“他还敢把我撵回来？除非他也找了洋学生。”采芹不等爹答复她，回了自己的屋，周太太赶紧跟过去。

周掌柜无奈。

火车上，采芹抱着福庆，柱子两口子坐在她对面，也抱着孩子。柱子提心吊胆地问：“采芹，六哥不会把咱骂回来吧？

我这心里怎么就是不踏实呢！咱先说好了，这可不是我让去的，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做主。”

采芹笑笑：“你都快问了八遍了。不能！不仅不骂你，说不定还请你喝酒呢！看把你吓的。还反了他呢！”

柱子媳妇说：“六嫂，我见了六哥也是怕。”

采芹笑着说：“没见过你俩这么没用的。怕他干什么？”

柱子媳妇说：“六哥也没骂过我，都是柱子回去学的。他说他一看见六哥眉毛立起来，那心就哆嗦。他想六哥，就整天说六哥，说得我心里也没底了。”

采芹气得笑：“让你俩这一说，我是嫁给阎王了。没事，我专门拾掇他。”

【６】

卢老爷与老伴坐在那里喝茶。卢老爷说：“我看还是让小媳妇过来住吧。一个人在个庄户院里，还怀着孩子，这不合适。”

老太太有些为难：“过来是行，可住到哪里呢？”

卢老爷说：“论说妻妾不能同房，可家驹不在家，就让她和翡翠住到一块儿。两个人说说话，我看也没什么。”

老太太反对：“还得等等，再放她一阵子，先让她风干风干再说。再说了，咱也得让翡翠看出来。”

卢老爷刚想继续发言，这时，老太太看见翡翠往外走，隔着帘子喊：“翠儿！去哪？”说着就跑到院子里。

翡翠原地站住，低着头，等着老太太发问。老太太过来拉住她的手：“你这是去哪？刚怀上孩子，不能乱跑，别碰上不吉利的东西给咱冲了。”说着扶着翡翠朝西屋走。

二人进了屋，翡翠让婆婆坐下，自己也坐下：“姑，我是想去庄户院看看。”

“去看那小婆子？看她干什么？又不缺她吃，又不缺她喝的。”

翡翠捻动着衣角，低着头说：“家驹哥走的时候，再三嘱咐我，让我常过去看看。”

“他也好意思说。哼！”老太太看上去很生气。

翡翠抬起头来说：“姑，她已经进了咱家的门，已经成了咱家的人，再冷落她我觉得不好。再说，她也识字，又天天给家驹哥写信，要是让家驹哥知道咱冷落她，我怕他回来熊我。

再说了，家驹哥在青岛，那买卖上本来就帮不上什么忙，看着六哥一个人忙活，心里本来就过意不去，要是再加上家里这套不痛快，整天喝酒消愁，六哥的脾气又急，人家不骂他吗？姑，我都容得下，你就别了。人家生完了孩子，兴许还得回青岛，积下些恨怨不是好事。姑，让她到南屋住也行，让她到我屋里来也行。她在城里长大，没受过什么摔打。她才刚二十，一个人住在庄户院里，别再弄出什么事来。”

老太太叹气：“唉，这是什么事呀！”

二太太的肚子鼓出来了，可是气色精神却很好。虽然一人在庄户院里，打扫得却很干净。她看着一本有关婴儿喂养的书，还不停地做笔记。这时，老太太进来了。她赶紧起身，甜甜地叫了一声“妈！”随之扶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关心下一代的成长，关切地问：“那孩子这一时里正长着，你怎么只吃干粮不吃菜呢？”

二太太说：“妈，我和翡翠姐姐都怀了孕，你就让人给我们俩单独做饭。我问过了，你和爸爸家骏他们只吃咸菜，我看着那肉菜实在咽不下。妈，就让我和大家吃一样的饭吧，啊？”

老太太急得拍腿：“嗨，你管那些干什么！这不光为了你自己，还有肚子里那孩子。孩子，现在那些事儿都过去了，我和你爹在那里说，这要是一前一后连生上两个大胖小子，那是多大的喜呀！”

二太太低下头：“妈，我来了这一段时间，真是体会到了很多东西。比如你还有翡翠姐姐的善良与宽容。唉，我要不是从心里爱家驹，真是没有勇气待下去了。你们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自己不对。”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说这些了。一会儿你就搬过去住，等一会儿翡翠就过来接你。孩子，你要理解娘的难处，你过去之后，我兴许不能给你好脸色，我那是假的，是做样子的。孩子，等将来你当了婆婆，就知道我这一时里的难处了。好，我得走了。”老太太不等二太太说话，起身出来。二太太送到屋门口，望着老太太的背影苦笑。

【７】

下午，车间里热气腾腾，寿亭光着膀子和工人一起干活，当年摁香的那个地方有个疤，亮光光的，像个护心镜。他跑来跑去，四处指点江山。

一个十分敦实的小伙子过来说：“掌柜的，七号灰色染槽的水冒气了。”

寿亭交代一下这边的工作，跟着小伙子走过来。槽子边上，放着一桶鱿鱼。寿亭先用手试试温度，摇摇头说：“还不行，再加热。”那小伙子点头，寿亭又回到了这边。工人们让出地方，寿亭走上前，一个小伙计赶紧递上一窄条白纸，寿亭捏着纸的另一头，把纸洇进去。少顷，拿出来，看了看，又走到车间门口光亮处看，然后大喊：“加一磅零一平茶碗黑矾，一整饭碗硫酸。小心别烧着手，戴上胶皮手套子。准备下布。”

工人们应声忙活着。

寿亭又走到七号槽子跟前。那小伙子说：“掌柜的，我看太热了，手都下不去了。”

寿亭把手放在水面近处，感受一下温度，摇摇头说：“再加热。”

小伙子想提出异议，寿亭当时就急了：“你他娘的听见了吗？加热！”

小伙子应声跑过去，再次推上电闸。回来之后，寿亭对他说：“在所有的颜色里，灰最难染。染料多了就成了黑或者深灰，染料少了就染不上，全靠这温度。水温太低，粘不住；水温太高，硫酸就较劲，就能把布烧烂了。知道吗？”

小伙子挠着头笑。寿亭轻打他一下：“你还想给我当师傅。

我干买卖以来，辞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师傅。你看着！”说着从旁边桶里拿起一条鱿鱼，提着尾部，把那鱼头上的爪子洇到槽子里。鱼爪立刻卷起来，寿亭扬手大喊：“停止加热，半桶凉水！”

小伙子随手提过半桶凉水倒入。寿亭再试，鱼尾还卷：“把舀子递给我。”

小伙子直接舀起一舀子水，寿亭接过来，加入了一半，再试，鱼尾还是卷，又把剩下的半舀子加进去。鱼尾还是卷，但似乎卷得慢一些了。寿亭高喊：“开机，下布！”

七八个工人忙起来，机器轰轰隆隆地转起来，大卷筒的布从上面流下，洇入槽子之后，又被这一端的机器卷起。

寿亭叫过那个小伙子，把着手里的鱿鱼说：“一刻钟一试，这鱼尾巴卷到这个程度为准。凉了就加热，热了就加水。染砸了我揍死你！还自称什么七号槽主！记住，就到这个成色。”

说着把那条鱿鱼的尾部掐去，剩余部分横摆在一块木板上。

小伙子笑着：“掌柜的，咱要是天天染灰布多好，伙计们就能天天吃鱼了。”

寿亭突然想起事来：“我说，试水温的这些鱿鱼送到伙房的时候，告诉那些做饭的傻瓜，蘸了颜色的这一截子务必去掉。

上次我就看见咱那汤里有没弄干净的地方。这矾这酸全有毒。

别让那些傻瓜要了咱的命。记住了？”

小伙子认真地点点头：“记住了，掌柜的，你快去抽根烟歇歇吧！”

寿亭后退一步，拿出根烟来点上，叉着腰，看着伙计们干，然后感叹地说：“这是在青岛，有鱿鱼。过去在周村，我是用手试呀，连上烫，带上硫酸烧，我那手指头整天烂乎乎的。

唉！”说着顾影自怜地叹口气，走了几步，找了一个木箱慢慢坐下来。

那小伙子拿着鱿鱼跑过来：“掌柜的，是这个成色不？”

寿亭看看：“嗯，行，就这样。”

小伙子回身大喊：“接着下！”然后给寿亭端着一饭碗白水过来，“掌柜的，你先喝口水歇歇。”

寿亭接过水来大口喝着。那小伙子又说：“掌柜的，我看还是用温度表吧，还是那玩意儿更准。”

寿亭放下碗：“什么？用温度表？你知道吗？那水温表是德国来的，一根就是三块大洋。上回我听了东家的话，进了十根，还没用一个月，全烫烂了。那水银还蹿出来落到槽子里，毁了一槽子料。十根就是三十块，这桶鱿鱼呢？才一毛钱。咱还能解馋。你怎么不知道勤俭过日子呢！再说了，要是都知道了多少度，不就都会了？别的厂给钱多，挖走咱一个人怎么办？

我告诉你这鱿鱼打卷的程度，就是信得过你这王八蛋。滚，少在这里给我支招儿！”

小伙子笑着跑回去。

寿亭也笑了。

账房吴先生来了，走到寿亭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陈掌柜，德和洋行的内德来了，还带了个翻译。”

寿亭不回身：“让他和东家先谈着。”

吴先生嗫嚅地说：“东家他??他又出去了。”

寿亭扔下手中的布，回身把眼一瞪：“去哪了？”

“电报局的那个女的又来了，东家怕在厂里吵起来不好看，就叫着那女的出去了。”吴先生见寿亭脸色骤变，吓得不敢抬头。

“去哪了？把他找回来！现在这女人真不要脸，一旦让她沾上，想抖搂都抖搂不下来。上回让我数落得差点没了气儿，趁我不在又来了，真是不要脸！”

工人们见寿亭冲着账房吼，就回过头来看，见寿亭一回头，又都吓得赶紧回头干活。

“别找了，掌柜的，东家这一时也没心思，就是叫回来也管不了什么用。掌柜的，你消消气，还是你去见那德国人吧。”

吴先生赔着笑脸。

“哼，他娘不知道怎么养的他。不行，得去叫他，告诉他这是工厂，不是吊膀子的地方。去叫他！”

老吴说：“这回不怨东家，我见东家让她走，她就是不走。”

寿亭叹口气：“赶明天我得说说他，说什么也不能再穿那破

西装了。”

吴先生跟进说：“是是是，不能再穿西装了。陈掌柜的，其实人家德国人和东家谈过了，说接下来的事要和你当面谈。

东家给人家说，他根本做不了主。”

寿亭冷冷一笑：“哼，没见过这样的。打水，拿衣裳。”

一个小伙计飞也似的端着一脸盆清水跑过来，吴先生拿着衣服等候着。

寿亭开始洗脸。

寿亭和吴先生往车间外边走。这时两个工人准备抬硫酸，一个工人二十多岁，一个十几岁。他俩把绳子套进坛子鼻儿，插上扁担就要抬。

寿亭一看这场面，扬手大叫：“不行，那是硫酸！”

晚了，工人已经把坛子抬离了地面。坛子鼻断了，坛子破裂，硫酸溢漾，一地黄烟。寿亭一个箭步蹿上去，猛力把那孩子推开，那孩子倒退几步，坐到地上。二十多岁的那个小伙子看着硫酸向自己流来，吓傻了，慢慢地向后退着。寿亭一步迈过去，捡起扁担朝他杵去。那小伙子被捅出去五六步，一腚坐到地上。总算没烧着他俩的腿。

其他的工人围过来。

那俩工人傻了，坐在地上只剩下害怕，都忘了站起来。寿亭拿过绑布的竹批子，没头没脸地向二十多岁的那个小伙子抽去。小伙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寿亭一边打，一边怒骂。吴先生用力抱住他。

寿亭气得呼呼直喘：“我说过多少次了，抬硫酸要用垫子，就是不听！就是不听！他娘的，要是真烫着，你让我怎么对你家里交待！”

吴先生推着他走，他一路骂骂咧咧，边走边回头。

办公室里，内德和翻译坐在连椅上等着。内德有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格子布的西装。那翻译二十多岁，穿着白衬衣，头戴鸭舌帽，帽顶上还有个小布扣。

寿亭呼的一声撞开门，怒气冲冲地进来了。内德很意外，连惊带礼貌地站起来要握手，寿亭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内德把手一摊，耸一下肩，很尴尬。寿亭冲着吴先生吼道：“让他俩上外间等一个钟头，我正在气头上，什么事也说不了。快让他们出去！”

内德和翻译对视一下，摊摊手。吴先生过来，让着他去了外间。

外间里，吴先生给他俩端过水来，对着内德赔笑脸。“杜先生——”他对翻译说，“你给内德先生解释解释，陈掌柜的就这脾气，一会儿就没事了。刚才工人不按规定抬硫酸，差点烧着。他整天忙里忙外的，也是心焦。陈掌柜的少年得志，十五岁就当掌柜的。”

翻译说：“我听说陈先生过去曾经要过饭??”

吴先生赶紧用手指里面，示意翻译停下：“可别说这！”

他又用手指了一下里面，“要是让陈掌柜的听见，你这买卖就别做了。

内德也用眼瞪翻译，翻译赶紧改口：“我是说，我听说过陈先生的本领，也听说过他的脾气。不过内德先生是有身份的人，这样鲁莽很不合适。这不是对待合作伙伴的方式。”

吴先生笑笑：“杜先生担待。陈掌柜的这就给内德先生留了面子，因为是洋人。要是你自己来，他一嗓子就把你轰出去。

杜先生，你是不知道，陈掌柜的除了他丈人不敢骂，谁都敢骂。

土匪都拿他没办法。青岛码头上的地痞厉害不？可就是不到这里来闹。这你知道。何大庚从自己的腿上往下割肉，他割一块，陈掌柜的吃一块，生吃！何大庚一看镇不住，关上门认了陈掌柜做大哥。你是来谈买卖，谈成了买卖是目的，别挑这些小事，别把大事耽误了。”

内德听得懂汉语，只是说得不好：“嗯，我知道，陈是个传奇人物。”

寿亭想喝水，可搪瓷缸子里没有水，他就过去对着水管子喝了一阵。他抹了一下嘴，大声喊老吴。

老吴闻声而至：“掌柜的。”

“你办两件事。”

“是！掌柜的，你说。”

“从柜上拿两块钱，记到我账上，给刚才那个贼羔子送去。

我打了他，事后想想觉得忒重。还是个半大孩子，这事儿也难免。别让我吓得他跳了海。去，替我给他赔个不是，就说陈寿亭错了，给你赔不是。”

“好，好，我这就去办。陈掌柜的，你这是打一巴掌给个枣吃。”

“你说什么？”寿亭的眼又瞪起来，“打一巴掌给个枣吃？

我打他，是因为他错了；给他两块钱，是因为我错了。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是是是是是??”

“第二件，买机器的那个单子在你那里，你抄一张，再给查西汀洋行的英国人送去。咱要货比三家，让他们这些狼羔子争肉。最后肉是咱的，给他们的全是骨头。”

“这事儿对，就得让他们争。我把内德先生叫进来吧？”

“叫进来吧，好好的，生了一顿闲气。”

“陈掌柜的??”吴先生支吾，他见寿亭又把眼瞪起来了就赶紧说，“人家是来谈买卖的，别对人家横鼻子竖眼的。”

“老吴，我这气刚消了，你别再激我的火。我不管什么德国人还是他娘的日本人，他们是拱着来和咱做买卖，是想挣咱的钱。你记着，老吴，我在周村，你在张店，咱俩都能吃得上饭。咱之所以跑到青岛来挣钱，就是为了有了钱高声说话。有钱就是祖宗，就是他们的祖宗！”

老吴连连说是，倒着退了出去。

这时，登标满脸喜气地跑进来：“掌柜的，你家大嫂来了。

还有个伙计，叫柱子，也带着媳妇。”

寿亭一惊：“在哪？”

“楼下吴先生那里。”

寿亭刚想去，接着想起了一件事：“登标，那个叫柱子的不是伙计，是我兄弟。你先下去陪着，说我正和洋人谈买卖。

先公后私，我谈完了买卖就下去。”

登标点着头：“掌柜的，东家也回来了，正在下面陪着大嫂说话呢。东家让我告诉你一声，晚上他请客，不让你在厨房里吃饭。”

寿亭想了想：“不用，你让伙房蒸馍馍，炖鱼，大伙一块吃，都高兴高兴。去馆子花钱太多。告诉东家，免了。”

第九章

【１】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

寿亭现在住在一座青砖小楼上，楼下还有个院子。院子前面有块空地。老孔把洋车放好，等着寿亭上工。

早上，寿亭准备去上班。福庆这时已有十岁，他没去上学，就坐在院中的小马扎上看书。这孩子大眼睛，看上去很安稳。

他见父亲出来，就站起来说：“爹。”

寿亭慈爱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还不赶快去上学？”这时他已有三十多岁，依然是短头发，只是上唇有短胡子。穿着布夹袄，干净利索。

佣人孔妈出来了：“老爷，少爷学校里今天游行，反对日本鬼子。太太怕人多乱，就没让少爷去。”说时在后面扶着福庆的肩。

寿亭一听，回身大喊：“采芹！”

采芹这时也已三十多岁，人很瘦，但看上去还精神。她闻声跑出：“你喊什么，省得人家不知道我叫采芹。”

寿亭皱着眉：“这孩子不能在家里关着，再这样下去，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让你给关傻了。游行人多怕什么？老孔！”

老孔在院门外回应：“来了，老爷。”

采芹刚想说话，寿亭抬手制止：“不用送我去上工了，快送少爷去学校。晚了，拉着他快跑，要不赶不上队伍了。”

“好好！”老孔拉过福庆的手就要走。采芹忙从衣袋里掏出个小钱递给福庆：“拿着这一分钱，要是晌午游不完，就买俩烧饼吃。”

福庆高兴地接过来，冲着爹妈鞠个躬：“爹，娘，我上学去了。”

福庆跑出去跳上老孔的车，老孔让他坐好了，于是开始飞跑。

采芹想拉寿亭回屋，寿亭一挣：“有什么话晚上再说，你以为这是在周村呢，上工没个点。”

采芹笑着，送寿亭出来。寿亭站住说：“采芹，这孩子不能不让他出去，得让他出去见世面。在咱跟前，永远长不大。

回去吧。”

采芹说：“我寻思着这日本人占了东三省，满街筒子都是难民，别把福庆拐了去。”

寿亭气笑了：“难民拐咱福庆？他自己的孩子还养不活呢！

我看你也快傻了。回去吧。”

采芹站在门口，笑着目送寿亭，见寿亭走远了，这才回到院中。孔妈正在择菜，站起来说：“太太，刚才忘了告诉老爷，咱晚上吃大包子，让他回来吃饭。”

采芹笑里带嗔：“孔妈，你也是多嘴，让他吼了我一顿。

下午再说吧，到时候让老孔给他去送信儿，让他晚上回来吃饭。”

孔妈答应着，采芹回了屋。

【２】

码头上，一条轮船靠了岸。人们从船上拥下，全都破衣烂衫,提着行李卷。大人喊孩子，男人喊老婆，一片混乱。两个穿黑衣裳的港警在维持秩序，人流将他俩拥向一边。

一个港警对另一个说：“这一天一船，青岛也盛不下呀！

唉！”

“说是日本人在东北见人就开枪，他们不往内地跑怎么办？

听说烟台蓬莱难民还多。这东北军也真够熊的，一夜之间就丢了三个省。”

“得得得，打住！兄弟，这事儿忒大，咱管不了。”

“这管不了是管不了，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他娘的跑什么？和日本人玩命呀！”

这时，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女子来到港警跟前。她看上去二十岁左右，中等略高的身材，学生头，黑裙子黑鞋白袜，灰上衣外面还罩着最时髦的线结外套，美丽清纯，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她叫沈远宜。她冲着两个港警一鞠躬：“请问老总，这青岛一共有几家医院？”

那个瘦港警忙接过来说：“病了？我叫洋车拉着你上医院。”说着就要招手叫洋车夫。

沈小姐赶忙说：“不是，是找人。”

他一摆手，那两个洋车夫又蹲回去。“找人？这青岛医院可多了，大的就有三家，可这三家吊着角呢！这样吧，你自己找也找不着，这人山人海的，全是你们那里来的难民，问路你都找不到人。我让那洋车拉着你找，一家一家地找，不管找多少家，你就给他五毛钱吧！”

沈小姐很高兴：“谢谢老总！”说着又鞠了个躬。

瘦港警冲着洋车夫喊道：“臭蛋，你过来！”

臭蛋闻声而起，拉起洋车飞奔而至。瘦港警指着女子说：“这小姐来咱青岛的医院里找人，你拉着人家，挨个地去医院找。不管找多少家，就是五毛钱。听见了吗？”

车夫点头哈腰，顺手接过沈小姐的旅行包。她再向港警鞠躬致谢，然后上了车。洋车夫刚拉出几步，港警又喊：“臭蛋，过来！”

车夫放下车，让小姐暂等一会儿，自己跑回来。瘦港警说：“臭蛋，这可是个大买卖。你留一毛，俺俩一人两毛，听见了吗？”

“一定，一定。这根本不用您嘱咐。我走了？”

港警挥手，让他快去。这时，沈小姐回过头。海风吹来，她额前的散发飘动着。

洋车消失在人流中。

沈小姐走进了第一家医院，她让车夫在门台下等着，她走出去了几步，然后又返回来，提上了她的旅行包。

车夫擦着汗，尴尬地摇摇头。

她来到医院窗口，客气地问里面的小姐：“请问护士小姐，这医院里有位叫霍长鹤的病人吗？”

那小姐忙站起来：“这位霍先生是干什么的？”

沈小姐忙说：“是东北军的一个军长，负了伤，听说就在青岛治疗。”

那小姐立刻睁大眼睛：“日本人在东北真杀人吗？”

沈小姐点点头：“小姐你费心给我查一下。”

那小姐笑了：“我们这里没有这位霍先生，不信，这是住院病友名单，你自己看吧。”说着把一个本子递出来。

沈小姐用指头捋着查。

洋车在马路上跑着。

沈小姐又进了一家医院，还是提着她的旅行包??

【３】

孔妈在厨房剁馅子，叮叮当当地乱响。采芹出现在厨房门口：“孔妈，忙过了吗？我也搭把手吧。”说着就要去洗手。

孔妈制止：“不用，太太，你歇着，你身子还不好，可别再累着。你要是一个人坐着闷，就坐在这里和我说说话儿。”说着搬过一个高凳子。采芹坐下了。

刚才我在屋里听戏盒子，听着那日本鬼子在东北杀人，气得我出来了。”

孔妈停住手里的刀：“太太，你说那日本鬼子能打到青岛来吗？”

采芹想想：“兴许不能，这青岛和东北隔着海呢！”

孔妈认为有理：“也是，也是。我看这日本人在东北也长不了，兴许抢了那秋庄稼都得回去。”

这场关于东北局势的讨论正要往纵深发展，老孔拉着车进来了。

采芹问：“你怎么不拉着老爷一块儿回来？”

老孔说：“老爷说，游行的人太多，让我上学校门口接少爷，我就回来了。太太，我走了。”老孔说着又出了院子。

“我说不让去吧，非得去。你说让人担心不。”说着就要向院门口走。孔妈笑了：“太太，没事。刚才轮船公司任家还让人来问呢，说他那少爷游行也没回来呢。他那孩子和咱少爷一个班，上学下学都一块儿。没事儿，你还是坐下歇会儿吧！”

“噢，噢。我还是不放心。”采芹应着，还是去了门口。

过了半个时辰，游行的队伍散了，孩子们拿着小旗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采芹在门口望着，看见老孔拉着福庆有说有笑地走来，舒心地笑了。她回身对院内喊：“孔妈，上笼蒸吧！少爷回来了。”

“哎——”孔妈答应着。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沈小姐和车夫又来到一家医院。沈小姐下了车，提起了她那旅行包。车夫说：“小姐，这是青岛最后的一家医院了。要是再找不到那个霍军长，我看你就得想想住处了。”

沈小姐点点头：“好，我问一下再说，说不定就在这家医院里呢！”

车夫说：“小姐，你出来之后就得给钱了。这五毛钱不包括拉着你去旅馆。可是我还是拉你去。”

沈小姐无心和他纠缠，答应着进去了。

沈小姐来到住院处，里面的小姐正在交班，和另一位护士说道着。沈小姐客气地问：“请问，在我们住院的病人里，有位叫霍长鹤的先生吗？”

里面的小姐也没回答，直接把住院簿扔出来：“你自己找吧！”

沈小姐放下旅行包，开始在本子上找着，十分认真。

旁边的连椅上坐着两个贼，自从沈小姐一进来，他俩就盯着。他们见沈小姐认真专注地看本子，年龄大的那个朝另一个一努嘴，二人游动到沈小姐的身后，从沈小姐的脚下捎捎地拎走了旅行包。

沈小姐没有找到那个姓霍的，失望地把本子还回去。低头一看自己的包没有了，大惊，原地转圈。走廊上已空无一人。

她慌乱地跑出来，问车夫：“你看见我的包没有？”

车夫本来背朝楼洞，这时一听没了包，他比沈小姐还着急：“提着，提着，怕我偷了跑，这下好了，我这一天白拉了。”

沈小姐跑出医院门，车夫在后面跟着。还没等他喊，沈小姐又跑回楼洞，问那护士小姐：“你们看见有人偷包吗？”

车夫在她身后站着，神色焦急。

那两个小姐回过身来，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我们在屋里怎么能看见外面的事。真是！”

沈小姐呆了。

她走出楼洞，坐在医院的台阶上落泪。那车夫急得捶胸顿足：“光我自己还不要紧，主要还有那两个警察。我要是拿不回钱去，他们准认为我昧起来了。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呀！”

沈小姐呆呆地坐着，脸上毫无表情。那车夫继续说：“你找人找得急，中午还不吃饭，我也跟着不吃。这天虽说是凉快了，可这一天我那汗就没停下。唉，你身上怎么就不放上几块钱？嗨！”车夫原地跺脚。

沈小姐终于说话了：“你让我怎么办？”

车夫一眼看见沈小姐的外套，凑上去说：“大妹子，要不你把外面这件衣裳给我？我回去也好交个差。不拿点物件，那俩警察不信呀，他们不揍死我呀！”

沈小姐也没说什么，呆呆地，慢慢地把外面的线结外套脱下来，递给了车夫。车夫见此，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还是接了过来。他对沈小姐说：“那我走了。”

沈小姐呆坐着，就像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

当铺正要打烊上门，车夫停下车慌慌张张地跑进去：“慢着，慢着！”说着冲进铺子，把那件外套递上去。

里面两个先生都戴着眼镜，高个儿那位接过东西一看，立刻与另一位对视了一下，接着说：“不是偷的吧，臭蛋？”

“不是，不是。是抵的车钱。那女人的包让小偷拿跑了，没钱给我，就脱下这东西抵车钱。这值几个钱吧，刘哥？”

“值个屁！当多少钱？”

臭蛋笑笑，擦着汗说：“怎么着也得给两块钱吧！”

“一块。多了不值。”

“一块五吧！刘哥帮帮兄弟！”

“一块五当死，不开当票，也就是不能赎回。”

“好好，一块五就一块五。”

“要整的还是要零钱？”

“零的吧。嘿嘿！”

钱穿过铁栅子，从上面伸下来：“数数，别他娘的出了门再说少一毛。”

车夫数钱：“没错，刘哥，我走了。”

出来门，车夫喜形于色。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就把钱数出了一块，装进一个口袋，又数出四毛放在腰里。剩下的那一毛装在另一个口袋里。

沈小姐还是坐在那里，门房过来催她走。这时，车夫来了。

他放下车，过来对沈小姐说：“那件衣裳我当了，当了五毛钱。

的包没了，身上一个钱也没有。我的车钱不要了，给你这一毛，也好吃顿饭。”说着把钱塞到沈小姐手里。沈小姐拿着钱，还是呆呆的。车夫问：“小姐，你没事我走了？”说着就走。

车夫消失了。沈小姐似是在自语：“那是长鹤给我买的英国开司米，值三百块大洋呀。”细风吹来，沈小姐抱住了肩。

这时，门房回过头：“你该给他要当票。嗨！”门房有点急，随之追出院子。

车夫已远去，门房失望地一甩手。

【４】

太阳全落了，但是天还很亮。寿亭下班从厂里出来。这时的大华染厂已经成了大厂。洋灰的门垛子，老宋体的大字白厂牌，正规气魄。只是门房成了两位，那一位没了左手，这一位没了右手。二位站在一起，相得益彰。

“陈掌柜的回家呀！”他俩一同笑问。

寿亭笑笑：“车间里也下班了，你俩也关上大门去吃饭吧！

看看你俩，打盹打盹，把手打没了，哼哈二将。唉！”

其中高个儿说：“掌柜的，我也会下棋，赶哪天你有空，咱俩杀一盘儿？”

寿亭说：“兄弟，我哪有那个空呀！等咱的买卖干大了，咱弟兄们也都老了，那时候也就有空了。”

“掌柜的，你这一说可远了去了，那还得等多少年呀！”

寿亭笑笑：“不远了，起码咱离着老不远了。当初咱来青岛的时候才二十多岁，现在都快四十了。”

另一个单手提了一个凳子：“掌柜的，你坐下歇歇。”

寿亭接过来放到一边：“不歇了，你六嫂让我回家吃饭。

要不，你俩也跟着我去？”

“不去了，掌柜的。”

寿亭笑笑：“老杜，你既然敢说和我下棋，就证明你能走两步。改天，改天咱俩下一盘。我把话放在这里，二十招之内，我就让你寸步难行，就是寒冬腊月，也得让你急出一身痱子来。

哈??我走了。”寿亭抬手打个招呼，笑着走了。

他路过卢森堡咖啡厅，看见厂里的雪佛兰汽车停在门口，他围着车转了两圈。门童赶紧上来照应。他突然大声喊：“这是谁的汽车？”

司机小丁跑了出来，面有惧色：“陈掌柜的。”

“我他娘的说过多少回了，咱这汽车是拉客商的，私事不能用。把东家叫出来！”

还没等司机去叫，家驹已经走出来：“六哥，我没破规矩，是东初来了。”

“赵老三来青岛？不和我照面儿，就跑到这里来喝洋茶？”

这时，赵东初也推门出来了。东初也有些见老，但仍是仪表堂堂，西装革履，英年洋派。“六哥，好呀，里面坐吧。”

寿亭佯装生气：“老三，你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我这就揍你！”

东初赔笑：“不是我不给你请安，六哥。下午我去厂里，看见你正在带着工人改锅炉，就没敢惊动你。你光着个膀子，我怕一叫你，你再抹不开面子——那么大的掌柜的，还下车间干活。六哥，咱现在买卖大了，再光着个膀子不是个样儿。”

寿亭笑了：“你哥不干？上回他来青岛，说他天天在车间盯着。是你小子坐在办公室里享福。”

东初给他递烟，他一挡，把土烟掏出来点上：“你哥好吗？”

“好，好。大哥一听我要来青岛，特地跑到济南五陵源给你买的茶叶。回头让家驹带给你。还给你捎来点豆蔻砂仁，说是让六嫂给你炖肉吃。六哥，你说说，你和我哥这些人，动不动就是炖肉，这都什么年代了！真有意思。”

寿亭也笑了：“不管什么年代，这炖肉就是过年。我和东俊这些土孙，不管挣下多少钱，那股土腥味儿也去不了。这就是咱染的那布——洗烂了也不掉颜色。”

家驹见寿亭嗓门大，门童也在一边笑，就说：“六哥进来说话吧，站在街上??”

寿亭看了下自己身上的便夹袄：“你看我这打扮人家让进吗？

明天，明天晚上我请老三吃饭。那锅炉还得弄一白天。家驹，明天你选地方柜上出钱。今天我得回去，你六嫂让老孔送来信儿，说家里蒸了大包子，让我务必回去。”

“谢谢六哥！”家驹高兴得搓手。

寿亭收住笑：“你净把事弄反了。幸亏老三这不是外人，知道你是东家，要是别人，还以为你是伙计呢！”

“六哥，”东初插进来说，“我们在济南都知道，没有你的话，家驹一分钱也拿不走。哈哈??”

“不是我，是卢老爷子让我这么办。今天是个例外。家驹，你在这里喝完了洋茶，再找个馆子请老三吃饭。然后带着老三去八大关的洋堂子，就是那土耳其浴，涮一个。全算柜上的。

家里，我让老孔去送信儿，告诉你那一土一洋两个蜜罐子，就说你在外头陪客商，回去早不了。她俩一看老孔——我的兵，就放心了。你俩放开玩吧，看看那白俄娘们儿有好的吗，一人弄一个。我走了。”

家驹高兴，东初在一边笑：“你俩是有点意思。”

“家驹，到老三走的时候，你打发人去买一篓子好螃蟹，给东俊哥带回去。”

寿亭刚想转身，东初一把拉住他：“六哥，这回游行的阵势这么大，你怎么没再掺和着弄横幅？哈??”

寿亭没笑：“我那一手都学会了，我就不弄了。我说，老三，这东北军又是飞机又是大炮的——当年蒋介石冯玉祥两下里大战，这东北军出了山海关，给蒋介石助威，那是什么样的威风！——还他娘的自称‘中国第一精锐’！怎么一见日本人就没戏呢？可他娘的气死我了！”

东初笑着对家驹说：“你整天给六哥念报纸管用。哈??”

说笑着，寿亭走了，家驹东初又折回咖啡厅。

坐下后，东初问家驹：“六哥有退出青岛的意思吗？”

家驹点上烟：“上个月日本人占了东北之后，六哥挺忧虑。

一个国家，没有军队给撑着，谁心里都慌。”

东初岔开话题：“现在两个嫂子都在青岛，处得还行吗？”

家驹弹一下烟灰：“马马虎虎。老大主内——管着那六个孩子，老二主外——盯着老妈子采买。我看着她俩还行。唉，东初，咱这是在这里说，要不是当初六哥骂着我，现在四房也打不住。你说说，这兵慌马乱的，我要是真弄上四个老婆，十来个孩子，就是逃难也费劲。”二人大笑起来。

东初笑过后说：“采芹是我表姐，六哥也是我表姐夫，他俩还真行。六哥这么大的买卖人了，也没再弄个小的。我哥都赞成他。”

家驹说：“别看六哥表面上比土匪都横，整天嗷嗷地骂人，他那心是又细又软。去年六嫂长病住院，他坐在床边上，拉着六嫂的手，那眼泪就没停过。这硬汉子掉泪让人受不了呀，我根本都不敢看??”

【５】

寿亭家中，桌上摆着两个小菜，一个韭菜炒鸡蛋，一盘虾皮。

这小楼虽说是中西合璧，但室内的陈设却是地道的中式。

八仙桌子靠山几，中堂水墨画的内容是长江大船风满帆。两旁对子是王维旧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这些家具字画之类，与天花板上的浮塑花图案、四边的石膏牙线很不和谐，像是紫木金边的雪茄烟盒里放着个中国短烟袋。好在桌上面的圆筒吊灯光线集中照桌子，那些装饰在暗处，不那么抢眼。

采芹对楼上喊：“庆儿，别用功了，下来吧，吃饭了！”

福庆应着，下楼来。

寿亭先喝了口茶，表情美滋滋的。

福庆来到桌前，采芹对儿子说：“福庆，给你爹倒上酒。”

孩子看看爹，拿起酒壶倒酒。寿亭信口胡诌：“当年拉着你娘的手，现在儿子给倒酒，有点意思。”

“你整天胡说八道，也不怕孩子笑话。”采芹说。

福庆只是笑。

孔妈端上来大包子。她听见了寿亭的话，也笑了。

寿亭拿了一个包子递给儿子，眼里满是慈爱：“福庆，你得多吃，吃得多才长得快。”

福庆笑着点头，并不说话。

“采芹，你也来一盅？”寿亭端着盅子说。

“不行，我最近咳嗽得厉害。”说时，手捂胸前。

寿亭喝着酒，一只脚蹲踩在椅子上。孔妈端来稀饭。她看了一眼寿亭，又看看采芹，试着说：“少爷，老爷和你娘说说话，咱们去厨房吃吧？”

孩子看寿亭。寿亭摸了一下孩子的头，同意他去。孔妈领着福庆走了。

孩子刚走，寿亭就严肃地说：“我说，咱福庆忒老实，这不行呀！”

采芹说明老实的原因：“还不怨你！你整天发起疯来嗷嗷的，孩子的胆都让你吓破了。”

寿亭点两下头：“唉！”他又喝了一盅，“我这驴脾气就是摁不住。从小要饭，没规矩，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采芹给他倒上酒，又用筷子把菜堆了堆，她自己却不吃，只在那里陪着。

“采芹，这孩子呀，就得摔打，不能把他拢在家里，得常带他出去走走，哪里人多上哪去。过去，我在乡下要饭的时候就傻，整天让狗撵得乱窜。后来去了张店周村，那里人多狗少，又能要着干粮，也能长心眼儿。后来还要了媳妇。哈哈??”

“喝酒也堵不住你的嘴！”

寿亭放平筷子，先看看外边，然后凑前一点，一本正经地说：“采芹，”他又往前凑了一下，“咱真不能再生一个？”

采芹的脸沉下来，叹了口气：“看来是不行了，滕井也领着我去日本诊所看了，说是不能生了。”说着有些沮丧。

寿亭点点头，静默，忽然把头一扬：“一个就一个。好儿不用多。供着咱福庆上学，上好学，大了之后也去留洋。要饭的爹，留洋的儿，这也是一景。”说罢朗朗大笑，从旁边的点心盒子里拿出土烟来。这土烟比一般的烟长一截。

采芹看着那土烟：“寿亭，这土烟就别抽了。什么哈德门、红锡包，咱什么抽不起？你整天在外面见人，这不是个样。”

寿亭点烟，接着发表自己的见解：“那纸烟一包就买土烟半斤，冤钱我不花。抽烟抽烟，抽的是烟，不是牌子。”他抽得很得意，一边喝酒，一边笑，心情很好。

“寿亭，”采芹的口气很小心，“这些日子我一直琢磨着??”欲言又止，看丈夫的脸色。

“有话快说，别让我着急。”

“我琢磨着咱这也算发财了，别说我还生不了，就是能生，也受不了那个累了。六哥，要不再从周村给你弄个小的来？”

稍顿，“捡那壮壮实实的黄花大闺女，来家多生几个孩子。”

寿亭很惊讶，把凑到嘴边的盅子停在那里：“采芹，你这是想干什么！这事不能办！”说罢，酒盅往桌上一撂。酒洒了出来，采芹赶紧站起扶正盅子。

“咋不能办？”

“人家家驹说得对，咱俩这是从小的夫妻，咱这也是自由恋爱。那时候，你夏天给我买甜瓜，冬天给我买麻花。过年过节的蒸回馍馍，你一个也不舍得吃，都是留着给我。我不吃你还不愿意。妹子，咱这是什么样的感情？这事呀，万不能办！

不行，不行！”

“六哥，这一出是一出。咱不孩子少嘛，咱不是让她来生孩子嘛！”

“不行，不行，这事万万不能！”他把那只脚从椅子上拿下来，“你知道我这人心软。要是弄个小的来，我就什么也别干了，整天心烦吧！你想呀，我在那边搂着个小媳妇，刚想鼓捣点小事儿，可一想起你在这边揽着咱福庆落泪，我什么事也办不了，就剩下难过了。可话又说回来，我要是这边陪着你，一想那边还有个锃明瓦亮的大闺女，也是挂牵着。不行，不行，这是没事添乱，这事万万不行！”

采芹让他说乐了：“嗨，没什么不行的，咱爹咱娘也是这意思。”

“他们这是老糊涂了。放着好日子不过，要那么多孩子干什么？没有用。前年我去南京，到了夫子庙，人家给我算了一卦，人家说得明明白白，咱就是一个儿子的命。说我这人毒，合着下一辈子人丁不旺，到福庆那一辈子就好了。那先生说咱福庆是仨儿子的命。”

“可咱就福庆自己，这也单点呀！将来福庆也没个帮手。”

“什么帮手！你要是干了总统，还不有的是人帮？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蒋介石就是一个儿子，人家怎么不弄个小的生孩子？把这个念头给我灭了，以后不能再提。大丈夫应当纵横天下，不能总鼓捣着生孩子。”

采芹乐了。

“你笑什么？”

“六哥，你就是在家的时候太少，我和你有说不够的话。

唉！你在厂里忙一天，回来累得那样，我不忍再缠着你说这说那。六哥，别说你把买卖干得这么好，你就是今天还要饭，我也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嫁错人。咱现在都三十多岁了，可你早晨去上工，只要一出这个门儿，我就想起小时候那样来。”采芹起身给寿亭添上酒，寿亭的右手在一边照应着。采芹坐下之后说：“唉，年下倒是不上工，可四下里是应酬。六哥，什么时候有一天，半天也行，咱俩说说话呀！”

寿亭感慨万分：“唉！这些年我也是一口气儿硬撑着。工厂得发展，一二百工人得吃饭。整天脑子里那根弦儿紧绷着。

刚才我和那俩残废也说到这个话头。等着吧，等我干不动了，咱俩一人一个小马扎，冬天晒着太阳，我陪着你说话。咱不说这些了，说起这些，觉得人这一辈子挺难。采芹，这男人喜欢女人是天性，我碰上俊女人也是使劲看。为什么我不让弄个小的来？妹子，咱家里要是来上这么个人，不管是生孩子也好，侍候我也好，妹子，那就把咱俩这二十多年的感情给毁了。不值呀！听我的，断了念头吧！啊？”

采芹点点头：“你快吃饭吧。咱不说这些了，再说就到了那伤心处了。”

寿亭点点头：“也是，也是。嘿嘿。”

采芹深情地看着丈夫：“这些年你什么都变了，就这嘿嘿一笑，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寿亭说：“家驹给我说了这样一段话，我记下来了，说给你听听？”

采芹点头：“快说说。”

寿亭本来端起了酒，这时又放下了：“家驹说，不管男人对男人，还是男人对女人，首先是相互的信任，也就是信得过对方；第二步是相互的理解，就是体谅对方；这最高处，就是相互的欣赏，也就是你看着我好，我看着你好。我觉得这话有点道理。咱俩就是这样，你看着我好，我看着你更好。是这样不？”

采芹感激地点点头，随后问：“你欣赏家驹吗？”

寿亭干脆地说：“非常欣赏。你知道我欣赏他什么吗？”

采芹抿着嘴笑：“该不是欣赏他骂不还口吧？”

寿亭用一个指头来回地摆： “不是。我欣赏他做人的那种——这文化词怎么说？噢，做人的态度。家驹最大的好处是，他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我是整天和他开玩笑，说他不懂印染，其实家驹很用功，他没事儿的时候，就看外国每月寄来的那种书，上面全是印染方面的事儿。咱这些年买的机器，全是家驹定的，都是最新式，一回也没走了眼，咱没花一分的冤枉钱。”

采芹点头：“是，是这样。要是没有家驹这样的文化人儿在后头，你光能干，又有什么用？就是挣点钱，也得让人家坑了去。”

寿亭点头：“是，这是我最知足的地方。另外，采芹，人和人在一块，特别是男人和男人在一块，你知道什么最难避免？”

采芹问：“是什么？”

寿亭一扬眉：“争！就这一个争字，不知毁了多少事。”

采芹说：“噢？”

寿亭喝了一盅，采芹又给他倒上。寿亭点上土烟，长叹一声：“唉！可是家驹，他却是让。这一个让字，要不是有大文化、大学问，要不是有卢老爷子这样的高人点拨，一般人是做不到的。我要饭的时候，街上的人都是我老师；到了你家后，咱爹妈是我老师；干了染厂之后，家驹就是我的老师。要是没有家驹，你想想，我又能干什么？苗哥够厉害了吧？他第一回见家驹，就私下里对我说，家驹这样的人万里挑一，极为难得，让我珍惜。你说对不，采芹？”

采芹很信服：“是。家驹就是好玩，其实这人特别善。他每回见了我，说话的那样儿，那笑，都和亲兄弟似的。”

寿亭感受很深：“真正的高人，不是我这样的，上蹿下跳，到处乱跑。真正的高人，是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上蹿下跳。家驹就有那点意思。”说着寿亭又干了一盅。采芹伸手把盅子拿走了，命令道：“行了，就喝这些！”

寿亭说：“嘿嘿，再给一盅。咱不是说话嘛！嘿嘿，就一盅。”

采芹给他倒了半盅：“就这些了。”

寿亭笑笑：“你既然给了半盅，说话也就到此为止了。你要是给倒满了，我还和你说话。你自己选吧。”

采芹说：“你要这么说，这半盅我也倒回去。”

寿亭一听，忙护住，端起来干了，伸手拿包子。

采芹喊道：“孔妈，把老爷那碗豆腐端上来吧！”

孔妈应声而至，端来一碗豆腐：“不凉不热，正好！”

寿亭说：“谢谢孔妈。”说罢连吃带喝，狼吞虎咽。采芹看他那样，笑着，目光很温柔。

寿亭抬起眼：“你笑什么？这豆腐是个宝。”

“从周村吃到了青岛，二十多年了，你也不烦。”

“这你不懂，当年我要饭的时候，总是想着，什么时候能大碗地吃豆腐呀！现在行了，想吃几碗就吃几碗。采芹，我觉得我这辈子有三件美事：抽土烟，吃豆腐，搓脚气。哈哈??”

采芹乐不可支，也拿起了包子。

【６】

夜色深沉，海浪如诉。沈小姐躺在海边的石凳子上，瑟瑟发抖。

远处，是轮船的灯光，不时传来低沉的汽笛声：“呜——”

这时，一个穿格子衬衣的男人来到沈小姐跟前，低声说：“小姐，这里很冷呀！”

沈小姐无语，还是那样蜷曲着。

那男人说：“小姐，跟我回家吧。我可以给你钱。”

还没等那人说完，沈小姐就像被蜇了一样，哇地叫了一声，吓得那男人一惊。接着沈小姐坐起来，又那样来了一声，男人见势不好，边回头看边撤去??

第二天下午，沈小姐又来到昨天丢包的那家医院，胆怯地问：“小姐，再把住院簿拿给我看看好吗？”这时，沈小姐已经没有了昨天的风采，头发有点乱，在海边待了一夜，灰褂子也脏了。她精神疲惫，目光呆滞。

那小姐看她一眼，没好气地把本子扔出窗口??

沈小姐独自在街上走着，天渐渐地暗了。她来到一个烧饼铺前，看着烧饼咽了口唾液。伙计忙问：“来几个，小姐？”

沈小姐苦笑了一下，走开了。风吹来，她的眼眯着，走得很慢，不知道走向哪里??

【７】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栈桥边有个巴黎西餐厅。

家驹赵东初和寿亭在靠窗的桌边坐着。窗开着，白纱窗帘飘舞。寿亭上身绸大褂，足登千层底礼服呢黑布鞋，裤脚上还扎着绑腿，整个打扮与环境很不相称。菜还没来，寿亭拿着那刀叉玩弄，觉得很有意思。

东初说：“六哥，我这次来青岛，一是进点儿日本坯布，再者我大哥让我问问你和家驹，有没有迁济南的意思。”

“噢？怎么想起这碴儿来了？”寿亭眼睛转着。

东初接着说：“是这局势。日本人占了东北，青岛街上的日本人也很狂，虽说还没占，但这是早晚的事。其实他们从德国人手里抢过青岛之后，这一二十年根本就没走，和占了也差不多。”

家驹说：“上个月日本人占了东北，日本人高兴，那些浪人喝醉了酒，在光复路上调戏中国女人。我一看见日本人就生气。”

寿亭盯着东初，过了一会儿说：“在中国的地面儿上，我不光看见日本人，看见他娘的哪国人都生气。老三，我和家驹去了济南怎么干呢？”

“这好办，六哥。我哥说，现在日本人到处收购中国工厂，大华趁着当口，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你俩卖了这边的厂，咱们合到一块儿干，就能控制北平以南，长江以北这块地方。你又懂技术，又能干，家驹又是专学这行的，咱们要是合起来，就能和上海的那些大厂干一场，就能把他们全都赶出山东。”

家驹忙摆手：“千万别指望我，我在德国学的是印花，回来之后根本用不上。这你知道。”

东初说：“我大哥的意思正在这里。咱这些年就是染布，这花布的市场一直是上海人占着。咱们现在也算有钱了，也进台印花机，和他们争一下。”

家驹摇摇头：“东初，这印花布可不是那么简单。染布，蓝的染砸了，咱改黑的。可要是印布印砸了，布就废了。六哥一直不让干。咱厂里原来有台崭新的德国海德堡印花机，真是好机器。崭新的，一次也没用过。可六哥半价给了孙明祖，就是青岛元亨染厂的孙明祖。当时我很心疼，我爹也不愿意。可后来看，还是六哥有主见。孙明祖把那机器弄回去之后，连一寸布也没印出来。翻来覆去地试机，还赔上了不少钱。”

东初往后一仰身子：“孙明祖是孙明祖，咱是咱，他没你这样的人，所以玩儿不转。”

家驹忙摆手： “别别别！东初，那印花布，特别是多色套印，一共得有十五六道工序，四五套色版，一遍一遍地往上对，可麻烦了。这些年我早忘了。如果将来咱们真要干印花，我倒是能从德国找工人，千万可别指望我。”

寿亭放下刀叉：“老三，这印花布也不难，只是那花布卖得太慢，只卖夏天这一季。咱现在是挣钱，不管印布也好，染布也好，什么卖得快，挣钱多，咱们就干什么。我觉得，印布是个方向，花布市场确实也是往上走，可我觉着好像还稍微早点儿呢！是不是还没真到时候呀！”

家驹算是看见了救星：“还是六哥说得对，现在还不到时候，买花布的人还太少。”

东初笑起来：“我算是看出来了，家驹，你是怎么省心怎么干。哈哈??”

家驹毫不隐瞒：“东初，说我是东家，我就是东家。实际上，我就是跟着六哥在青岛玩儿。除了和德国人谈判我当个翻译，六哥什么也不让我干。六哥知道我也干不了什么。惟一的一点用处就是天天给六哥念报纸。”

寿亭好像没听见家驹的话，他一直望着窗外，眉微微地皱着。良久，他正色对东初说：“东初，你回去转告东俊，你弟兄俩的人品我知道，都是正道干事的人，要是这局势再这样下去，我和家驹肯定会去投奔。青岛虽不肃静，可这大华染厂一年可是几十万大洋的流水呀！”

东初点头，听得很认真。

寿亭接着说：“上月日本人占了东北，我也和家驹商量过退路。可是现在就放了手，是不是早点呀？”

东初点点头，点烟。

家驹说：“六哥，实际上也不早了。不光咱中国乱，在欧洲，德国也是闹哄哄的。”

寿亭转向家驹：“家驹，你是我的东家，咱弟兄俩在一起也十来年了，我就把你当亲兄弟看。你别慌，日本人在青岛也不是一天了，我觉得暂时还不要紧。不要紧不是说没有事儿。

滕井找过我三回了，可咱这工厂现在不能卖。还是那句话，不到时候。说一千，道一万，咱不怕。进，咱可以干下去；退，有济南东俊东初兄弟们托着，沉得住气。现在我不想别的，就想怎么趁这个乱劲狠赚一把，然后再走。”

东初指着寿亭笑了：“六哥，你真让我哥猜对了。”

“怎么着？”寿亭问。

“我大哥说，你六哥就是死，也得先看看哪家棺材便宜。

哈哈！”

寿亭问：“咱苗哥好吗？”

东初说：“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天我哥去苗哥家，说了想拉你到济南的事儿，苗哥很高兴，他说他新学了几招，准能破你的巡河炮。”

寿亭说：“苗哥在钱上一点不在乎，可要是输盘棋，半年忘不了。前两天来信，还想着年初六输给我的事儿呢！”

东初说：“苗哥当初只身海外，一个人在剑桥，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伴儿，就一个人在学生宿舍里按着什么《橘中秘》、《梅花谱》自己下棋。你那套是张店大街上学来的，野路子，苗哥没见过，所以顶不住。”

寿亭感叹：“当初我站在苗哥家的大门洞里喊，就喊了一声，苗哥就从北屋里出来，拿着馍馍递给我，我都不信这是真事儿。他说‘快吃吧’，我立刻就给苗哥磕了个头。苗哥的泪接着就掉下来。唉，苗哥这人真善呀！那时候苗哥真精神呀！

身子也直，眉毛扬着，那真是美男子！可是年下我见他，觉得他老得挺快。唉！”

东初说：“也是操心呀！那么大个摊子，全是他顶着，去欧洲进机器，进了机器回来再指画安。唉，都不容易呀！”

寿亭转向家驹：“一会儿你给小丁说，再去码头上订一篓子好螃蟹，让东初带给苗哥。我忙得把这事给忘了。他娘的，这就是忘恩负义。”

家驹说：“咱吃着饭，我让小丁这就去码头，再回来接咱也不迟。”说着站起来走出餐厅，出来给小丁交代着。

菜上来了，大家准备吃。家驹正要往寿亭的杯子里添红酒，寿亭用手一挡，从桌下拿上一瓶没商标的白酒来。东初家驹急着想制止，他已经咬开瓶盖倒上了。站在一边的白俄侍应生撇嘴耸肩。寿亭眼一抬，嘴角带着蔑视的微笑：“怎么着，笑话我？你这狗屁馆子我一天就挣仨。当心我盘过来把你轰出去。”

白俄侍应生委屈地摊手，表示自己无辜。周围的人都回过头来看，寿亭若无其事：“来，老三，家驹，干！”

东初急得伸过头来小声说：“六哥，在这西餐厅不能大声说话。”

寿亭停住了酒：“噢？还有这规矩？”他的嗓门根本没减，“我这还没喝酒呢！要是下去半瓶，动静还大。来，干！他娘的，哪来的这些规矩。”

旁边的一对青年男女嫌恶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站起来走了。

家驹冲人家点头道歉。东初家驹对视无奈。

寿亭笨手笨脚地用叉子挑西红柿片，怎么也挑不起来，家驹东初替他着急。寿亭挑烦了，一扔刀叉，回头对那白俄侍应生说：“去，给我拿双中国筷子来！”

海上升明月。

餐厅门口，司机打开车门。寿亭说：“你俩走吧，我沿着海边走走，想点事。”

“六哥，要不让小丁送东初，我陪你走走？”家驹说。

“不用，你们走吧。东初，明天我就不送你了，回去问你哥好。”

东初拉起寿亭的手：“六哥，遇事不能着急。我看你酒也喝得太多，当心伤身子。现在也是大厂的掌柜了，没必要总去车间干活。”

寿亭淡然一笑：“酒不能不喝，活不能不干。没事，没事。

哎，老三，我忘了问你了，这西餐的菜倒还马马虎虎，可是干吗最后给咱喝服药呢？”

“药？”东初不解。

家驹一甩手：“嗨！六哥是故意的，他说的是咖啡。”

大家笑起来。

第十章

【１】

家驹家的小楼上，翡翠在幼儿室里帮着佣人给那三个小的孩子洗澡。佣人负责洗，她负责给洗好的裹上毛巾被，抱回房间。那三个孩子大的有四五岁，小的有两三岁。二女一男，看上去都很听话。翡翠把其中最小的一个抱回去，放到床上，亲一下孩子：“盖好被被，娘去抱你五姐。”小男孩瞪着眼看她。

翡翠又亲他一下，去了洗澡间。

孩子们的书房里，二太太戴着眼镜给孩子们批改家庭作业。

被批改的那个男孩站在二太太的旁边，另外的两个坐在桌子对面等着，也是很规矩。二太太对站在身边的男孩子说：“寿之，这字是出手宝。题都做对了，但字写得不好。以后还得留意。

好了，你可以去洗澡了。”

寿之给妈鞠了一个躬：“谢谢妈。”

二太太笑笑：“去吧。亭之，把你的作业拿过来。”

亭之双手把作业递过来，然后转到二太太身边，恭听批语。

二太太拿着笔一行一行地往下顺，掀过一页，改了个地方。

“岳母刺字是刺了四个什么字，亭之？”

亭之抬眼小心地回答：“精忠报国。”

二太太摸了一下他的头：“那你为什么写成忠心报国？”

亭之不好意思地笑：“我滑了手了。”

二太太正色道：“别的字可以写错了，这几个字不能写错。

过年的时候，爷爷专门给你们三个讲过岳母刺字的故事。这是中国读书人的精神。去写十遍。”二太太说罢把作业发还。亭之鞠一躬，去了那边。

三女儿双手把作业交给二太太，然后也转过来。二太太看着，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对她笑笑：“咏芝，你字写得很好，题也都对了，可是还是写得慢。考试的时候都有时间限制，以后要写得快一点，不能大家都吃饭了，你还没写完。好，爸爸回来我对他说，让他表扬你。”

咏芝鞠一躬：“谢谢妈。”然后退出。这时，大太太进来了，咏芝改口叫：“娘，我去洗澡了。”鞠躬出去。

大太太一指那边写精忠报国的亭之：“又没做对？”

二太太摘下眼镜：“出了点小错，我罚他多写。大姐，你快坐下歇歇。”

大太太抱怨地坐下：“他就是粗心，不如寿之咏芝。”

二太太一拍她的手，示意不要再说下去。

【２】

海边，明月当空。沈小姐扶着一棵小树，表情平静。她自嘲地苦笑着，目光看着泛起白光的大海，慢慢地向下走去。

海正在涨潮，海浪涌向沙滩。

沈小姐站在海边，海浪向她涌过来，没过她的膝，然后又退回去。她站在那里，任浪来回。她面向着大海，喃喃地作最后的自白：“长鹤，你要是牺牲了，那我很快就会见到你。你要是活着，那你就永远见不到我了。同学说你在青岛，我坐船来找你，找遍了青岛所有的医院。是老天让我和你分开。长鹤，我本该穿着你给的开司米来见你，可是，上帝把那么一点点东西也给拿走了。长鹤，我来了。”她的脸上既有海水也有泪，她慢慢地向海心走去。

海浪把她打倒，她站起来继续向里走，水淹过了她的胸，沈小姐主动躺下去，水把她没过了。可这时，一个大浪打来，把她推回 四五米。她苦笑笑，继续向里走，一个更大的浪打来，把她推到很浅的地方。她坐在水里，看着月亮和满天星斗，喃喃地说：“是天??”一个浪迎面打来，中断了她的自语，她站起来，继续向里走去??

寿亭一边看海一边走，抽着烟，不住地挠头，低低地骂了句：“他娘的！”他在离海浪两米左右的沙滩上坐下来，抽烟远望。明月如水，海浪很高，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下。

寿亭突然瞪起了眼，他看见了沈小姐。这时，沈小姐已经坐在海浪打不到的地方，嘤嘤地哭着。风吹来，冻得她瑟瑟发抖，头发贴在脸上，情形狼狈。

寿亭赶紧站起来，随手把烟蒂扔进浪里，快步走过来。他可能是酒劲上来了，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沈小姐抱着膝盖，浑身湿透，虽是自杀未遂，但眼里却没了生存的欲望。

寿亭先咳了一下，权作提示，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妹子，怎么犯傻呢？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何必寻短见？”他的酒气熏得沈小姐向后挪了一下，也是害怕。

寿亭笑了笑：“妹子，我喝了口酒，不用怕，我不是坏人。

我是大华染厂的掌柜的。也是心里乱，从海边走着回家，刚点根烟，就看见你??”

沈小姐回过身来，怯怯地打量了一下他：“你怎么知道我寻短见？”

寿亭一听她能说话，就高兴了：“嗨！妹子，我在海边住了十年了，常见这一出。这都是洋小说闹的。看上几本子就中邪，就没头没脑地自由恋爱，恋不成就想不开，不是上吊就是跳海。嗨，妹子，等这股子劲过去之后，回头再想想，那叫傻！

起来，这里太冷。快，先找个暖和地方换件干衣裳。你自己起，我是个男人，不能拉你。快，还站得住吗？”

风吹来，沈小姐抖得更厉害，上下牙嘚嘚直响。她听了寿亭的话，慢慢地站起来，可是站不稳。寿亭急忙伸手扶住她，接着忙把手拿开。“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住下，有什么话咱明天再说。”他一回身，冲着马路大喊，“洋车！洋车！”马路很高，寿亭看不见洋车，就说，“妹子，你在这里等着，我上去喊洋车。”沈小姐点点头。寿亭向马路跑去。

海边马路对面是英国华纱布青岛公司，三个洋车夫借着那门口的电灯下棋。寿亭大喊：“洋车！”

三个洋车夫一听人喊，弃棋拉车齐奔过来。寿亭面对三个洋车夫有些为难：“他娘的，刚才我在下面喊，一个人也不应，这好，三个都过来了。谁先过来的？”

一个瘦子见利忘义：“掌柜的，刚才你喊我就听见了，这也是我先过来的。”

那两个车夫正想争辩，寿亭抬手制止：“你俩回去下棋吧，是你们自己把财放跑的。你，跟我下去。”

瘦子车夫欢快地答应着，跟着寿亭下了马路。

路灯昏黄，街道显得很旧。女子抱着肩缩在车里，偷眼看寿亭。

车夫抬起车把问：“掌柜的，咱去哪？”

“渤海大酒店。你他娘的快拉，没见这人都快冻煞了吗？

快，跑起来！”

车夫并没动：“先生，你也上来，我好跑起来。”寿亭笑笑，用手推动了车，手扶着车帮说：“怪不得你拉洋车呢，根本就不知书达理。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哼！快拉！”

沈小姐说：“大哥，不要紧，你上来吧。”

寿亭把手从车帮上拿开：“妹子，你别管我了。你一个人还

轻快，他还能跑起来，我能跟得上。快跑，说你哪，你这个傻瓜！”

女子在车里很感动。

门童一见寿亭，就朝里面喊：“陈掌柜的来了，里面快接着！”

账房闻声弃台而出，跑到了门口。

寿亭三人进来了，账房一看寿亭，赶紧迎上来：“陈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女眷是——”

寿亭有点不耐烦：“你甭管是谁了，把你那些老妈子找来，让她们侍候着这小姐先住下，洗洗。叫开衣裳铺的门，按这小姐的身量买两套衣裳。”

“好，好，这就办！刘妈——李嫂——”

两个老妈子过来，她们先冲着寿亭行礼。寿亭摆手：“这里冷得浑身筛糠，还行的哪门子礼！快，快扶小姐上楼，把那洗澡的水弄热点儿，你俩听着，往好里侍候。”

两个女佣接旨，扶过小姐。小姐也想谢，寿亭又摆手：“你也免了。快，快上去拾掇拾掇吧！恋爱就恋爱吧，跳的哪门子海！快上去！”

一干人走向楼梯。沈小姐边走边回头，泪水罩着她感激的目光。

账房端过茶敬上：“陈掌柜的，你先喝口茶。还有什么吩咐？”

寿亭一饮而尽：“嗯，这么着，一会儿你上去问问，看看人家吃饭没有。还她娘的吃饭，命都不要了，准没吃饭。弄点饭，面条，对，面条就行。弄得热一点。你再去找个西医来给她看看。跳了海，准得发烧。你可给我听明白了，是西医，不是中医。我就信不过那些糟老头子，三个指头号脉，还他娘的闭着眼，装模作样，什么事也得让他耽误了。”说时，学中医闭眼号脉的样子。

“是是是。老刘，快去海员诊所，叫刘所长，让他快来。”

“一共就他自己，还刘所长呢！”寿亭嘟嘟囔囔。

老刘答应着去了。

他把事情安排完了，心里挺舒畅，把那车夫叫了过来，问：“喂，伙计，过来过来。”

车夫笑着凑上来：“陈掌柜的。”

“嗯，学得还挺快，知道我姓陈了。”

“嘿嘿！”

“我说，兄弟，你这辈子走过运吗？”

车夫一愣：“陈掌柜的，我要走运还能拉洋车吗？”

“噢，没走过运。那你拉洋车一回挣着过一块大洋吗？”

“掌柜的，你这是拿穷人开心呀！我俩月也挣不了一块大洋呀！”

“哈哈哈??好好好！”他拍着车夫的肩，“你没走过运，也没挣过一块大洋。好！今天我喝了点酒，高兴！我让你跑了这几步，就挣一块大洋，走上一回运。老高！”账房赶紧凑过来。“拿纸笔来！”账房不解地看着他，寿亭把眼一瞪，账房赶紧递过纸笔，放平摆好。

寿亭像书法家似的一拉袖口，认认真真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还自我欣赏。“嗯，好，好！”说完把纸递给车夫，“这就是一块大洋，明天去大华染厂账房去拿。”

车夫拿着那张纸，大睁着眼： “掌柜的，画的大洋呀！

这——”

寿亭一戳那纸：“这就是大洋，我让你走回运。”

车夫为难地问：“掌柜的，这——”

账房凑上来：“这是大华染厂的陈掌柜的，陈掌柜的不会??不，不愿写字，这就灵。要是取不来钱，我给你。真是！”

车夫拿着带圆圈的纸，傻站着。

寿亭对账房说：“我说，老高，我看，这小姐不像是放鹰撒鹞子的‘仙人跳’，你就管吃管住吧。要什么，只要不离谱儿，你就给她弄。等过几天她消停了，抓紧打发她走。我一块儿结账。”他的酒劲上来了，晃了一下。账房赶紧把他扶住：“陈掌柜的，你这人的心还真好，谁遇上你算是烧高香了。”

“你他娘的抬我！结账的时候我要看明细。我粗归粗，可不是孙种！”

“那当然，那当然。”

寿亭晃得更厉害，他醉眼矇眬地转向车夫：“兄弟，把哥哥送回家吧，这一忙活酒劲上来了。”

“掌柜的，我要是明天真能拿到一个大洋，这辈子，我什么时候见了，什么时候拉你。”

车夫搀着他向门口走去。

账房送出来，寿亭突然喊道：“快打发人去买衣裳！”

“你放心吧，陈掌柜的，我要是办不好，赶明儿，你骂死我！”

楼上，那沈小姐洗完澡出来，死而复活，人生体验多了一些，好像一下子也成熟了。她看上去很美，身材修长，气质文雅。她拿毛巾揉着湿发，老妈子赶紧接过来，扶她坐在沙发上，替她擦头发，然后拿过梳子把头发给她梳向后面：“小姐真漂亮呀！”沈小姐苦笑一下。

张嫂向房间走来，身后的服务生端着托盘，里面是一碗面和四盘小菜。她让服务生在门口等着，自己进来问：“小姐，是先吃饭还是先让大夫上来？”

沈小姐想了想：“先吃饭吧，大夫就不用上来了，我觉得自己没事。我在学校里的时候是运动员，体质很好。”

张嫂去门口接饭。刘妈转过来说：“就是没事也得看看，以防万一。再说大夫也来了。送你来的那陈掌柜的脾气急，他要是知道没按他说的办，根本不结账。”

张嫂把饭摆在旁边的桌上。沈小姐问：“送我来的那人是谁？”

张嫂表情一收：“哟！那可是大财主。大华染厂的陈掌柜的。”

“叫陈什么？”

“这不知道。只知道他不认字，脾气急。可是都说这人心眼儿不坏。”

“你们对他很熟悉？”

“也说不上熟悉，只是都知道他不少故事。我兄弟就在大华染厂，前年去的，他说陈掌柜的当初是个要饭的，到现在也不忘本分，对工人也挺好，就是好骂人。他——”

刘妈刚想讲故事，沈小姐打断她：“他走了吗？”

张嫂接过来说：“走了，拉洋车的扶着他走了。我看他快醉了。小姐，你就放心地住，缺什么你就说，反正全是陈掌柜的结账。你这不是第一个，你就放心吧！小姐，你先站起来，我给拃一下身量，好去买衣裳。”

沈小姐的目光有些神往，慢慢地站起来。张嫂拃着她的身长，裤长，在这个过程里，沈小姐一直呆呆地看着前方。张嫂拃完之后说：“小姐，你等着，我这就回来，我捡着好的给你买。”

沈小姐这才醒过神来：“别，普普通通就行。别乱花人家的钱。”

张嫂看了看她，出去了。沈小姐转过头对刘妈说：“你也出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屋里就剩下了她自己。她来到餐桌前，看着那碗面，拿起了筷子，然后又放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放在一边的湿衣裳，然后站起来进了洗澡间，抬手抹去镜子上的雾气，看着自己的面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她就那样站着，脑子里响着寿亭的声音：“恋爱就恋爱吧，跳的哪门子海！”

【３】

家驹现在的小楼就洋气了很多，外面是竹子扎的矮栅栏，院内还放着白色秋千式的晃椅。楼前一盏灯，照得院子更显幽静。

小丁给家驹拉开了车门，家驹下来了。小丁说：“东家，慢走。”家驹没看他：“想着，一早送三掌柜的上火车。想着，先到码头上拿螃蟹，是两篓子。”

“放心，东家，您慢走。”

佣人出来开门，家驹抬头一看，楼上有两间屋亮着灯，笑了。

楼前灯下，二位夫人双双迎候。家驹走上来，笑笑：“你俩还没睡？”

二太太让着翡翠先说话，翡翠看看老二，说：“六嫂说你回来得晚，我就和二妹打扑克等着。”

家驹走在前面：“以后不用等。你俩快去睡吧，今天我自己睡。孩子们都睡了？”说着就上楼。二位夫人在后头跟着。

翡翠说：“睡了。”接着试探着说，“喝茶喝饿了吧，再吃点东西？”

家驹上着楼：“吃点也行。这西餐说起来还是不如中餐。

加上说话，也忘了吃了。”

二太太赶紧冲着楼上说：“刘妈，给老爷热上牛奶，烤烤面包。家驹，六哥愿意去济南吗？”

“再说吧。”家驹心不在焉地回答着。身后的二位太太交流一下眼色。

早晨，寿亭从家里出来。老孔早已准备好了洋车。院子门外那棵法桐树下，昨晚那车夫坐在那里。他虚坐在车把上，得意地用嘴一吹那大洋，吹一下，接着放到耳朵上听。接着又吹一下，十分高兴。他一见寿亭，立刻跑过来。寿亭笑笑：“你真是狗窝子里放不住干粮！先拿回来了？”

“是是，陈掌柜的，我主要想看看你画的那圆圈灵不灵。”

“怎么样，灵吧？”

“嘿嘿，当然灵。你那账房一看就知道是你画的。陈掌柜的，我拉你上工吧！”

“不用，老孔，你也不用送我了，我想走走，看看街上的事。”说着就走。

车夫撵上来问：“陈掌柜的，还是让我送你一趟吧！要不我心里不得劲儿。”

“哪来的那么多讲究？不用送。”

车夫笑着问：“陈掌柜的，我就是不明白，你画个圈柜上就能支大洋，我要是再画上一个呢？”

寿亭气乐了：“你要是再画上一个，这一个也得不着了。

那就是你这人贪心太重。”他弹了一下车夫的额头，走去。

街上，满是东北逃出的难民。寿亭的眉头皱着，不住地摇头。

厂门口，有二十几个难民坐在那里，看样子是几家人商量好了一起出来逃难。还有孩子在吃奶。一个妇女在扒翻着小女儿的头发，从中寻找虱子。那两个门房轰他们走，可那些人就是坐着不动。寿亭过来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还没等门房说话，那些男人就把寿亭围上了。其中一个大个子用手一扫，那些人没了动静。他代表大家对寿亭说：“掌柜的，我们这些人在东北就是干染厂的，你收下我们吧，我们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寿亭打量打量他，又看看那些人：“干染厂的？干他娘的什么染厂？”

“沈阳普多染厂。我是电工，他是染工，手艺都很好。”

寿亭又扫了扫这些人，叹了口气：“他娘的，小日本净给我添乱。他们占了东北，让你们上我这里来吃饭。”他一指，门房立刻挤进来。“来了就来了吧！你，领着他们先去伙房吃口饭。吃完了饭，让老婆孩子去工棚住下，男爷们儿都去我那里报到。你再去车间要点试样子的底布，给他们每人做件衣裳。

把他们身上的那些破烂，全填到锅炉里烧了。那上头全是虱子！

东北的虱子个大，还会飞。”

门房连连应诺。

寿亭接着指示：“你去招呼一声，让咱厂里的那些家眷娘们儿，也帮着他们做衣裳。不用好，能穿就行。这一套弄利索了，你去让锅炉房送点水，让他们洗个澡，男先女后，男人干净。记着，烧了那些破衣裳。我好不容易把全厂的虱子灭干净了，不能再传上。要是落到布上一个，咱这布就别卖了。”寿亭说完之后谁也不看，昂首走去。

那些人感激地望着他的背影。

【４】

寿亭办公室里，家驹老吴都在，一见寿亭进来，家驹忙起立。

“我他娘的就是不明白，整天吹牛，连个小日本都顶不住。”说着坐到桌子上，“你拿着那张纸比画什么？什么事？”

“六哥，这一船一船的难民往这来，这不，让咱捐钱呢！”

家驹递过那张纸。

寿亭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撕了：“咱捐了。我刚收下二三十口子难民。还他娘的捐这捐那，捐什么也没用。你要是把小日本揍出去，我把这染厂都捐了。净他娘的屁话！”

吴先生端过茶来：“掌柜的，先喝一碗。”

寿亭笑了：“还真得喝一碗，气得我口干舌燥的。”

渤海大酒店的账房进来了。他冲着家驹老吴抱拳行礼，然后直奔寿亭：“陈掌柜的，那小姐走了。”

家驹诧异地看着寿亭。

寿亭也有些意外：“走了？这么快。去了哪里？留下个什么话儿没有？”

“留下了。是这么回事，她是东北大学的一个学生，与东北军的一个军长相好。日本人打沈阳，那军长受了伤，没了音信儿。她后来听说军长在青岛治病，就跑到青岛来找，找遍了所有的医院也没找着，东西也让人家偷了，一着急，跳了海。

可是一想，跳了海，就再也见不着那军长了，又上来了。这才碰到陈掌柜的您。这是信。”说着把信递给寿亭。

老吴给账房端来碗水。

寿亭气得直笑：“你知道我不认字儿，想看我的笑话是吧？

给东家。”

“是是是！”

家驹接过信，慢慢打开：“哟，这字写得不错呀！”

“你管那字干什么，念！”

家驹笑了，念道：“‘敬启陈掌柜恩人：小妹昨日海边寻短，幸得恩人救助，感激万分。小妹乃东北大学学生，与霍长鹤军长相知，情深似海。长鹤虽有家室，小妹不图名分，痴心追随左右。日前，沈阳一战，长鹤荣伤。闻知其在青岛，远道来寻，不得下落，行囊被窃，全无归计，故而绝望。后遇陈掌柜古道热肠，小妹得以衣食。日后定当报答。小妹有姨在济南，今日前去投奔。从渤海酒店柜上支走大洋二十，权作暂借。稍事安顿，随后寄还。爱人之夫，有违四德，无颜面辞陈掌柜，故呈书信。来日方长，容当后报。小妹沈远宜再拜。即日。’六哥，你真有一套！”

寿亭一拍大腿：“好嘛，刚收了二十多人，又没了二十大洋，今天这是想干什么！”气得自己也笑起来。

“六哥，你只要喝上口酒，那善心就摁不住，我是服了你了。”

“嗨，不就是二十块大洋吗？在咱手里就是多一个少一个的事，在人家手里，就能活命。咱要不是积点德， 这买卖能干大？给了就给了吧。老吴，给他结账。”

酒店账房挺高兴，刚想走，寿亭叫住他：“我说，老高，我让你管吃管住，可没让你给她钱呀！我要是不认账你怎么办？”

高掌柜忙说：“当时我也这么想，可我转念又一想，你要是不认账，我顶多就是亏二十个大洋，可我要是不给那小姐，就害了陈掌柜的名声。所以我就给了。”

寿亭哈哈大笑：“好，会说话。老吴，记到我账上，如数结账。”

老吴把账单递给寿亭。他拿过印台问老吴：“今天礼拜几？”

“礼拜三。”

“嗯，礼拜三用这个指头。”说着用中指按了红印。

老吴和账房出去了。

家驹又气又乐：“六哥，这军长的小情人肯定错不了。昨天晚上我说陪你走走，你就是不让，结果放走了大美人。你说可惜吧！”

“你小心那军长找回来，崩了你。”

家驹笑起来。

吕登标进来了：“掌柜的，我把那伙子难民带来了，见见吧？”

寿亭冷眼上下看他：“我给你说过几回了？嗯？上了工把这身皮扒下来。你那绸夹袄是借的呀！嗯？”

“是，这不还没进车间嘛！这就扒，这就扒。”

“还有一件事你记住，这个八月十五，你没收工人的礼，不错。年下回家也不能收。登标，在乡下，蒸个馍馍就走亲戚，多么难！都拖家带口的，不容易。去年你家用大笸箩盛馍馍，你当我不知道？后来馍馍长了毛，你老婆满庄里送人。今年你要是再弄这一套，我砸断你的狗腿！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绝不收??”

寿亭不耐烦地摆摆手： “把那大个子叫进来，就是那个电工。”

电工被登标带进来：“掌柜的，我姓白。”

家驹坐在椅子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这是东家。”

“东家好！”

家驹不动声色，浅浅地躬了下身。

寿亭问：“你叫白什么？”

“白金彪，就是老虎腰里长翅膀的那个彪。”

寿亭闻声站起：“嘿，这名儿行！我属虎的，咱这牌子又是飞虎牌，你倒好，老虎长翅膀，行，有点意思！”

家驹在一旁笑他。

白金彪没见过这一派，吓了一跳。

吴先生拿着张纸进来，看来是有事。寿亭一摆手，让他等一下。

“掌柜的，我们这些人感激你的大恩大德，我们不要工钱，管饭就行。普多染厂也是机器染，我们这些人都会干，就是那东北实在没法待了。小日本见东西就抢，见着女人就往上扑。

掌柜的，我们这些人刚才托付我，让我代表他们谢谢掌柜的大恩大德。”

“去去去去，不用感激我什么大恩，等我死了，真心哭两声就算报答了。你——”他指着登标，“领着这些人，他们都干过染厂，过去干什么，现在还让他们干什么。工钱和其他工人一样。老吴，就从今天给他算。多给这小子一块，我看着这小子挺顺眼。老虎腰里长翅膀，嗯，还他娘的有点儿意思。”

他们走了。

登标来到门外，问道：“没见过这样的掌柜的吧？”

金彪忙说：“真是汉子！唉！”

老吴把那张纸递给家驹：“掌柜的，东家，商会让去开会，说是要大伙一块儿抵制日货。”

“嗯？一块儿抵制日货？”寿亭的眼瞪得溜圆。

“是这么说的，王会长点名让掌柜的去开会。”

“六哥，咱们从东亚商社订的布??”

寿亭忽地又站起来：“老吴，关上门！”

老吴知道有大事，表情立刻紧张起来，半跑着过去把门关严，然后又忙跑回来：“掌柜的。”

寿亭瞪着眼说：“你去码头上问一下，问问那日本船西红丸停了几天了，再问问西红丸下一锚抛在什么地方，我好知道它装什么货回去。我和东家去开会，不管东亚商社来电话还是来人，都说我不在。就是滕井亲自来，也给我把他打发了。咱们吃下他这船坯子布。”

“六哥，这行吗？”

“你先等一会儿。”寿亭用手一拨，家驹被放到了一边。

“老吴，本埠布的行市又涨了多少？”

“各商号都抵制日货，本埠布的行市一路上涨。各工厂一看涨，又都不卖。咱卖吗？”

“他娘的，我问你涨了多少！”

“一成。”

“好！”寿亭跳上桌子，一拍大腿，“把厂里的布全卖了。

保本压仓的那一万匹昨天也全染完了，一块儿卖了，抓紧换成钱，少要票子，要银元黄金。这么说吧，用银元提货，一块钱里让一分，用金子让五厘。金子麻烦，还是多要大洋。”

老吴试探性地提醒：“掌柜的，咱要是卖了那压仓保本布，可就一点退路也没有啦。万一有个风吹草动的，咱可怎么办呀！”

“什么？风吹草动？咱这就要兴风作浪，有风吹也是咱鼓捣出来的。没事儿，卖！就按我说的办。去，去办，越快越好。

全卖了！”

老吴答应着去了。寿亭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走。家驹的目光跟着他转：“六哥，这有准儿吗？”

“什么有准儿？家驹，发大财的机会来了。你等着看，看你六哥给你玩一把。这一出戏猛一下还想不出名来，就叫‘关云长单刀会鲁肃’吧！我这就给他演一出《单刀会》。”

“六哥，可是人家会骂咱卖国贼。”

“谁是卖国贼？堂堂东北军都顶不住日本鬼子，咱一个开染厂的能干什么？咱就是不买这船布，把大华染厂关了行吧？

日本人也走不了呀！再说，咱这不是卖国，咱这是帮着国民政府办日本鬼子，正是报纸上说的‘从长计议’，怎么还他娘的卖国呢？咱国里有蒋委员长，就是咱想卖，蒋委员长能让咱俩卖吗？净他娘的胡扯！”

家驹气笑了：“我是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狗屁！没有咱俩，这国该亡还是亡，该兴还是兴，你还以为咱俩是人物呢！净些废话！”

家驹没词了，只是站在那里笑。

“家驹，我说，这是个机会。咱抛开抵制日货不说，这日本布占中国市面的二成半。这天马上就冷，老百姓都得做棉衣裳。布铺里不卖日本布，本埠的布又不够，价钱只能一个劲地猛升。老百姓还买得起呀？日本布卖不了，就得降价。一边升，老百姓买不起；一边降，那布又便宜又好，你让老百姓怎么爱国？抵制日货，这事长不了。”

“嗯，有道理。”

寿亭接着说：“再说了，咱们在这之前早就订了货，滕井也他娘的不走运，以往都是船晚来，这回却早到了二十多天，生生就是来给咱送钱。要是搁到平时，这很正常，咱也就收下了。现在抵制日货，谁也不敢办。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滕井找个地方存放二十天，到了交货期，你能不要？谁能赔得起那么大的违约金？咱税也纳了，捐也交了，军队都扛不住，咱俩也别羊群里蹿出个驴来——充那大牲口了。”

家驹信服地点头：“是这样，是这样。六哥，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我现在还没想好。记着，这几天你先别出去玩，有事派你用场。”

“六哥，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说，说完咱抓紧走。”

“这船布咱自己用不了，得卖一些。这钱不是咱染厂挣的，六哥，你能不能不给我爹说？”

“为什么？”

“六哥，家里的那些烂事儿我不愿意说。这些年，咱分的那钱都让我爹买地了。”

“这人真是没法说，老爷子一贯反对买地嘛，这几年也不知道是动了哪根筋，弄上那么多地。嗨，年下我还得和老爷说道说道。”

“六哥，你不知道。家骏觉得工厂是咱的，他捞不到什么，就使劲撺掇着我爹买地，说什么地是根本，不能没了根本。我爹也怕家骏说他偏心，也只能认了。这下好了，张店周围的地快让他爷儿俩买净了。六哥，你现在是没见家骏那做派，整天骑着马，挎着盒子枪，还拿着手电筒，在地里到处转。咱那个地方多么乱，都让土匪绑两回了。六哥，这不是个长法儿。这兵荒马乱的，手里没现钱不行。你看那些东北逃难的，要是都买成地，能带着逃难吗？我想手里有点钱，也好应急。回头你再给老吴说说，咱厂里分的红，也得给我爹那里留出一点来，放在一边给家里存着，以防万一。要是全给了他，还得买成地。

六哥，咱弟兄俩不是外人，人家苗先生是看着你的面子，才收下那些粮食。要不，那么多麦子卖给谁呀！现在咱卢家是张店第一大地主，要是赶上年景好，都整列车地往济南运。”

寿亭点点头： “嗯，地已经够多了，可不能让老爷子再买了。那美国面才两块钱一袋子，粮食不值几个钱。”

家驹拉着寿亭去连椅上坐下：“六哥，你说得很对，粮食不值几个钱。英国历史上有个圈地运动，就是把地圈起来种草，放羊，剪下羊毛来做呢子，做毯子，比种粮食划算得多。我把这话给我爹说了，你猜，他说我什么？”

寿亭笑着问：“说什么？”

家驹苦笑一下：“他说，只要佃户们能吃草，他就种。唉，真是没办法。”

寿亭笑了：“老爷子这是骑着洋车子下大坡——不敢拐把。

那就给他们留出点钱来，不能由着他们这样办。老吴那里倒是好办，可是你爹年下得看账呀！”

家驹笑了：“六哥，这你就不知道了。你要问我爹四书五经，这没问题，哪一句怎么讲，准能说个头头是道。别说咱厂里这工业账了，就是家里那账，他也是指望着账房给他说说，他连算盘都不会打。他所谓的看账，就是问老吴。”

寿亭想了想：“行！咱这船布要是挣了钱，就给你。关于分红截留，我再和老吴商量商量。我先和你说好了，我把钱给了你，你可不能乱花了。这俩太太都在青岛，都挺好的，可不能再弄个老三来。”

“六哥，你放心，还老三呢，我早没了那个心了。”

二人说着站起来，家驹左右地扭动脖子。寿亭关心地说：“这一阴天，你那脖子又不得劲？还得按时去推拿。”

家驹笑笑：“唉，就是老了。”

寿亭笑起来：“家驹，你是不知道呀！昨天晚上我碰上的那个妮子，真叫漂亮，两个眼忽闪忽闪的。”说着寿亭用眼学沈小姐慢慢眨眼的样子，“真叫风流真叫美。可惜你没跟着我，要是你见上了，你就年轻了。你就是玩儿了命，也得把她弄成你老三。俊呀！好呀！”

“六哥，你馋我。”

两人笑着往外走。这时，寿亭想起了一件事：“家驹，这日本布为什么比本埠布便宜那么多？那日本棉花也是从咱这里运去的，怎么人家织完了布，加上运费运回来，还比本埠布的价钱低呢？”

家驹说：“六哥，这就是中国！你看着国民政府那些人整天吹牛，其实，没有一个真懂经济的。这日本的纺织业在他国里属于换汇业，就是能挣外国钱的企业，他为了挣外国的钱，就不收这个行业的税。不仅不收税，还给百分之三的补助，也就是咱常说的三分，所以他价格低。可是咱这里呢，纺织业是纳税大户，加上工业不发达，能缴税的企业又少，所以就对纺织业猛抽税。这是竭泽而渔，就是抽干了水拿鱼。咱染布还好点儿，那些纺织厂，比咱难得多。每年秋天，先得等着日本人收购完了棉花，中国的纺织厂才能收，因为日本人给的价钱高，老百姓不懂什么中国日本的，捡着好棉花卖给日本人。日本收够了，好棉花也差不多没了。这是本埠布成色不好的主要原因。

这孬棉花既费工，又费力，疵点还多，所以在成色上争不过日本布。人家不纳税，还有补贴，本埠布成色差还得交很重的税，所以在价钱上也争不过日本布。六哥，你说得对，咱是想爱国，用国货，可那本埠布咱敢用吗？染完了一层小疙瘩，逼得咱还得再熨一遍。要不卖不了。就算卖了，老百姓回家一洗，小疙瘩又出来了。咱怕砸牌子，所以不敢用。这些年不是桂系打老蒋，就是冯玉祥和老蒋玩儿命，光剩下打仗了，根本没心管什么国计民生。”

寿亭听得很入迷，他眨着眼：“照你这一说，整个国民政府全是些废物？”

“全是废物，没一个中用的。”

寿亭拍拍家驹的肩：“这样，下一任我看还是你干吧。”

二人说笑着出去了。

下来楼，寿亭看看天说：“那个姓沈的闺女上济南，这会儿也不知道坐上车了吗？”

家驹笑着说：“六哥，你整天自称坐怀不乱，我看你是没遇上好的，那东北学生幸亏走了，要是在青岛呀，我看六嫂的地位受威胁。”

“揍死你这个小子！这些学生都有点儿傻，这火车上那么乱，我是怕她再让人家偷了钱去。”

小丁打开了汽车的门，躬身等着二位。

【５】

孔妈正扫院子，家驹的车夫进来了。孔妈赶紧让着往里走，随之喊道：“太太，东家的车来了。”

采芹从屋里出来：“我在电话里给她俩说，让老孔送我过去就行，还让你再跑一趟。老谢，抽支烟再走。老孔，拿烟！”

老孔跑出来。老谢说：“陈太太，不用了。我家二位太太那茶都冲上了，让我接着你就走。孔哥，好呀？”说着把老孔递过来的烟夹在耳朵上。

采芹上了卢家的洋车，随后对孔妈说：“东初捎来的火腿，老爷不让往咱家拿，说是有股子哈喇味儿。卢大太太今天请了明白人来做，让我过去尝尝。晌午我不回来吃饭，你和少爷吃吧。下午要是变天，你就让少爷穿上坎肩。老谢，咱没有急事，不用跑，慢慢地走就行。”

沈小姐坐在餐车上。她穿着蓝衣蓝裤，外面是个黑绒镶边坎肩，依然是楚楚动人。服务生把茶和点心端过来： “小姐，慢用。”说着鞠了个躬。她也颔首回礼，随手拿起一块点心。

车开出了青岛站，她低头看着站台向后退着。

她喃喃自语着：“青岛??伤心之地??陈掌柜的??”

一个穿西装的男子回过身来朝她看，沈小姐停止了自语。

火车在田野上飞驰??

第十一章

【１】

早晨，东亚商社里。滕井已五十多岁，依然那么瘦，只是近来添了些皱纹。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向外望着，表情十分忧虑焦急，手里拿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滕井的办公室里全是深紫色的家具，十分简单实用。写字台上，放着文具和绿玻璃罩台灯，旁边是他一家人的合影。小女儿穿着海军服笑着。后面墙上的横幅，是日本汉字写的“琴心剑胆”，也算流畅。

滕井叹了口气，回过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住地摇头。他来到办公桌前，拿起全家的合影，看着女儿的笑靥和妻子温情的目光，感慨万端：“十几年了??”他坐下来，拿过一张纸，写了个数字“40”，然后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最后立在窗前，向外望着。

三木进来，轻轻地合上门。室内是木板地面，三木走动的声音很响。三木来到滕井身后说：“社长，青岛的各染厂和贸易行都不愿意接受这船布，起码现在是这样。”他说着，看看滕井的背影。他比滕井高，就是躬着身，也比滕井高出一些。

滕井依然看着窗外：“他们都已经交了订金，你没说让他们帮帮忙吗？”

“这些话我都说了，我甚至是求他们，可是没有用。我们这船布早到了二十天，他们现在不要，也不算违约。所以，我们这船布不能认定是订货，只能算是散货。如果二十天之后他们还不要，我们就可以罚扣违约金；但是我们如果把这批布卖出去，二十天以后交不了货，倒是我们要赔偿他们。”

滕井点点头：“这时候，合同就起作用了。唉！你对他们说价格了吗？”

三木说：“说过了。他们都说很低，但是谁也不敢买。”

滕井叹了口气： “中国商人历来是见利忘义，但这一次不同。一夜之间占了三个省，对他们的冲击太大。唉！”滕井回过身，“我父亲当年来华剿灭义和拳匪，回去之后感受很深。

他对我说，支那民族人多势众，人民也很勇敢，只是缺少一种精神把他们集中起来。如果那样，这个民族将很伟大。东北的军事行动，从反面给了他们一致对外的理由，但是，却让我们这些生意人很被动。”

三木提醒，同时抬眼看滕井：“社长，同样，没有政府的支持，我们也不可能——”三木开始正视滕井，“在不支付任何赋税的情况下，在支那进行这样的大宗贸易。”

滕井神色有些慌乱，忙说：“是这样，是这样。我们也从富国强兵中得到了利益。三木君说得很有道理，我们的困难是暂时的。”

三木的嘴角有一丝微笑：“社长，不管怎么样，要尽快处理掉这船布。”

滕井意味深长地说：“是呀，什么事情都有个轻重，我会尽力的。西红丸要装运军粮去旅顺，这是大事，我知道。”

三木试探地说：“我们是不是先卸下来，放上二十天？”

滕井摇头：“青岛没有这样大的仓库，一万五千件，没有这么大的仓库。露天存放也不行，现在正是雨季，要是淋湿了，那就彻底完了。”

滕井看着手中的烟，三木想给他点上，他摆摆手。他忽然把眼一瞪：“降到五十五块一件，抛出去。”

三木惊怵：“社长，那样我们将赔一半，我看??”

滕井很坚决：“宁可赔一半，也不能让军部杀掉我们。正像你说的，帝国的利益是第一位的。”滕井盯着三木，三木低头听候指示。“你只联系两个人，一个是元亨染厂的孙明祖，一个是大华染厂的陈寿亭。只有这两个人能吃下这船布。同时，也只有他们有这个胆量。孙明祖可能还差一点，主要是陈寿亭。

前几天我找过他，受帝国的委托购买他的工厂，但陈寿亭不肯卖，他没有退出青岛的意思。既然不退出，就要正常开工，就需要大量的布，只要价格低，我想他会全收下。你积极地和他联络，我亲自和他们谈。”

三木立正：“社长分析得很对，我马上去办，力争让西红丸早日起锚，尽快把粮食运交旅顺的将士。”

三木刚想走，滕井又说：“你记着，我们这船布出手之后，你就马上通知本土，继续发运同样数量的坯布。我们这次赔了，下次不能再赔。”

三木说：“社长，我们是不是写一个文件给政府，说明一下我们在支那遇到的困难，争取得到更多的补贴。因为这次世界性的大萧条前所未有，时间也特别长，本土的企业纷纷倒闭，只有和支那贸易有关的企业还在发展。这就是我们对帝国的贡献。我想他们会考虑的。”

滕井笑笑：“我是要写的。现在更让我担心的是我们贸易的自身。因为支那是一个封闭的国家，它的经济在这次大萧条中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江浙一带的经济发展很快。这些地方本来就富庶，现在许多乡下的士绅卖了土地，到上海去开工厂，以纺织厂居多。三木君，我们本土企业的设备都老了，织的布虽然表面看来还可以，但是应当看到，上海的纺织业对我们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他们从德国购进的是高速织机，那种机器相当先进。加上现在英国人把印度的棉花运到支那，这两个因素加起来，支那的纺织业将以惊人的速度发展。这是让我最担心的地方。唉！我自己静一会儿，你去吧。”

三木鞠躬出去了。

【２】

商会会场，横幅是“青岛染织同业抵制日货共话会”。人很多，围会议桌坐着。

王会长有四十八九岁，浓眉大眼，上唇胡子浓密。他坐在会议桌的上首，双手撑住案头，雄视会场。

寿亭与家驹靠着坐，旁边是孙明祖。寿亭拿出土烟来刚要点，孙明祖按下他的手。“寿亭，抽这个。”说着递过纸烟，“都什么朝代了，还抽土烟！”

寿亭嬉皮笑脸： “我说去那边儿坐吧，你非拉我坐在你旁边。坐就坐吧，还嫌我抽土烟。明祖，我还没搓脚气呢！”

孙明祖多少有些无奈：“寿亭，不见你吧，还想见你；见了你吧，你是没一点正经的。来抽这个。”

“明祖，这你不懂，我这是洗脚盆子泡煎饼——就好这一口儿。”

明祖用手点着他：“你看看你这一套！坐着汽车来开会，穿着便褂子抽着土烟，和你那汽车根本不配套。”明祖说着，也不管他那一套，把一支点着的烟硬塞到寿亭嘴里。寿亭不好推脱，也就抽起来。

王会长不满地看了这边一眼，寿亭根本不在乎他，学孙悟空手搭凉棚，望向王会长，王会长气得笑了。随后，他故意把茶杯往桌上一蹾，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诸位，诸位，静静，静静！”会场安静了些，但还有嗡嗡声。“今天一大早，请诸位来这里，就是两件事，一件是抵制日货，再就是请各位开仓出货，平抑布价。诸位都是青岛染织界有实力，说了算的，这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日本人无端挑衅，占了东北三省，山河破碎，黎民涂炭，兵凶战危，难民成船??”

王会长正四六对仗地讲得起劲，寿亭插进来说：“王会长，你和周村说书的王铁嘴是亲戚吧？我怎么听着后边这几句是王铁嘴的真传呢！就是差块醒木。”

会场哄堂大笑。

“寿亭！”王会长倚老卖老地训斥寿亭，“这里也有你的长辈，也有你的晚辈，这么大的掌柜的，也不怕人家笑话。正经点儿！”

寿亭笑嘻嘻地说：“咱有什么说什么。你就别从汤尧禹舜说起了，都还忙着呢！”

王会长没再理他：“现在青岛的布价一个劲地往上涨，报纸说咱们奇货可居，操纵市场。学生在布铺门口守着，商家不敢卖日本布，就是卖也不敢摆出来。可是这本埠布量又少，所以，各位应当本着急功好义的精神，开仓出货，先把青岛的布价拉下来再说。”

寿亭接过来说：“王会长，咱在这里坐着的都是内行。各染厂虽然都有自己的牌子，可用的那坯布，差不多都是日本来的。这算什么布？日本布还是本埠布？”

王会长根本没考虑： “有自己的牌子就是本埠布，学生不管。自从去年以来，日本开始向中国销售染色成品布，‘大光’、‘犀牛’、‘和平’这三个牌子最多，学生们就是管这些布。我们中国染厂出产的布，就是中国布。不过，从这以后，日本坯布尽量少用，最好不用。这也是本次共话会的另一个内容。寿亭，说你哪，你厂里还存着多少货？说说。”

寿亭把烟捻灭：“王会长，你这是出我的丑。”他看看身边的明祖，“孙掌柜的我不知道，兴许也没存货，反正大华染厂是没有了。这工厂不比你那贸易行，可以存下货等行市。其实这行市也不用等，眼下这行市够好的了。现在我要是还有存布，那可发大财了。明祖，你也干染厂，咱讲的是转得快，别说没货，就是有货也不敢存哪，存不起哪！你说呢，孙掌柜的？”

孙明祖接过来说：“陈掌柜的说得对，我们讲的是快进快出，不在乎什么行市，只关心产量大。当然，行市好可以多赚点。做买卖盼的就是行市好。元亨染厂也是无布可卖，要是有，这回可赚大钱了。”

会长根本不相信，轻轻地哼了一声。在场的人也都知道他们是在唱双簧，都在交头接耳。

孙明祖低过身来问：“寿亭，你看这行市还能上？”

寿亭把手放在明祖的手背上，小声地说：“你想，新棉花还没收上来，本埠坯布一路向上，日本坯布看这个架势也不让用了，咱那布还不一天一个价？等着，千万沉住气。天马上就冷，我看这行市准能打个滚。”明祖认同地点头。

他们的交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会长接着说：“这第二件事嘛，就是抵制日本货。他们占了东北，咱不能再帮着他们做买卖。刚才我那贸易行里给我送来信，说西红丸船上的布到了五十多块钱一件。”

会场一片嗡嗡声。

寿亭的眼瞪得溜圆。

“大家安静，安静！”王会长双手向下摁声音，“这五十多块钱，刚刚够买棉纱，是够便宜的。但这个便宜咱不能占，咱就是要让他怎么运来的怎么运回去。”

寿亭跳起来：“王会长，你这话说得对。咱得分个里外，知道轻重。我先把话放在这里，谁要是买船上的日本布，我陈六子就操他祖宗！就按王会长说的办，让小日本怎么拉来的怎么拉回去。”这时，寿亭突然问身边的明祖：“孙掌柜的，我说的对不？”

明祖一愣，但立刻缓过神儿来，接着站起来：“既然陈掌柜的这么说了，我也表个态，就按寿亭说的办。谁要是买日本布，就是卖国贼。咱们立个字据，大家都签名。”

掌声四起。

家驹抽着烟，看着寿亭上蹿下跳的表演，按捺不住地乐。

王会长高兴了，让人去拿纸笔。会场里气氛活跃。

寿亭看看四周，低声对明祖说：“我说，明祖，咱说是说，可咱们和滕井都是老熟人了，人家也给咱帮过忙。这日本鬼子占东北，也不是他让去的。要是他真找到咱俩跟前，让咱买他那船布，这可怎么办？你得给我支个招儿，咱既不得罪他，还不买那布。”

明祖说：“这好办，出去避两天。”

寿亭夸张地恍然大悟：“这招好。我正好想回趟周村，对，又回家探了亲，还不驳滕井的面子，日后见了面也好说话。”

两人说着笑起来。

家驹代表大华染厂签名。出来后，家驹和寿亭朝汽车那里走。家驹说：“六哥，就等着人家操咱祖宗吧！”

“让他们操吧，是他操咱祖宗，还是咱祖宗操他，还不一定呢！”二人笑起来。

【３】

餐车上，远宜的面前是一杯茶，她托着腮，看着外边，若有所思。

刚才的那个男人又来了，满脸堆笑地问：“小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远宜根本没回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冷冷地说： “不可以。”

那男的并不尴尬：“小姐，旅途是寂寞的，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我是个医生，不是坏人。”说着就坐下来。

远宜回过头，根本没看他，站起来走了。

那男人望着远宜的背影，有点傻。

寿亭办公室，家驹抽着烟，表情很轻松，寿亭在屋里来回转圈。

家驹说：“六哥，你打算怎么办？”

寿亭还是转：“我这不正在想嘛！这事关键是不能漏了风。”

家驹说：“低价买进来，看来问题不大，可是这一万多件布往哪里放呀！又都是那日本大件。”

寿亭纵身一跳，坐在桌子上：“家驹，怎么放我想好了，这你不用管。只是现在咱还有个对头，这个对头就是孙明祖。

我现在是想，在青岛除了咱和老孙，谁还能吃下那船布。”

“我看没人了。剩下的那些人不是守财奴，就是小散户，一是没那么多的钱，再者没那么大的胆。”

寿亭从桌子上蹦下来：“嗯，好，好！家驹，这两天你什么也别干，就是陪着老孙玩儿。逛窑子跳舞打麻将都行，就是不能让他去厂里。大洋马下了天津，没人给他出主意，这机会千载难逢。只要让老滕井找不到孙明祖，我就能挤死这个小日本。”

家驹高兴了：“行，六哥，刚才明祖还说，俱乐部来了四个波斯米亚的妞儿，正约我呢。”

“好，咱请客，使劲玩。别心疼钱，你俩一人弄俩，全他娘的包了！那洋娘们人高马大，是正宗大洋马，你可别闪了腰。

你只要把明祖缠住，就是头功一件，知道了吗？我要让滕井找不着他。滕井这些年虽然对咱挺客气，可是我始终觉得这老小子瞧不起咱中国人。这回国恨家仇一块儿报，我非得弄得他叫了爹不可！”

家驹兴奋：“现在就去？”

“对，你去账房，多拿钱，开上汽车。实在不行，就和他带着洋娘们去崂山，对，就去崂山，在那里租上宾馆住三天。

三天我就用慢火把滕井给炖透了。”

家驹提出了一个技术性的问题：“要是开汽车去崂山，就不能一人弄俩，车里坐不下。”

寿亭给他提出解决方案：“那就捡好的一人一个。”

家驹认为只能如此，答应着就要走，寿亭一把拉住他：“家驹，就看你的了。最好能尽快出青岛，带上洋娘们儿。刚才我给孙明祖下了套子，告诉他先不急于卖布。他卖不了布，就腾不出钱来买布。可是咱这边的布都卖完了，那一万多匹布三个钟头就能上市。让咱这么一冲，那行市立刻就得向下走。

孙明祖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他一看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咱们要是让他看穿了，家驹，咱可全完了。压仓保本的布也卖了，咱可一点退路也没有呀！”

家驹点头，表情很悲壮。

【４】

上午十点多钟，济南三元染厂的办公室里。大掌柜的赵东俊也已四十多岁，中式打扮，人略胖，看上去老实忠厚。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戴着花镜看报纸，边看边忧虑地摇头。他的桌子上有个毛笔架，吊着几管小狼毫。旁边是一叠便笺，红色的八行竖栏，天头处红字为“三元张东俊”字样，很有派头。桌前侧放着一把镂空红木椅，是让客人坐的。

有人敲门，东俊低声应道：“进来。”

东初拿着电报进来：“大哥，六哥来了电报。”

“噢？什么事？”说着把电报接过来。

“他说是有船日本布，两万件，他想和咱一块吃下来。五十五块一件，这个价钱可比棉纱还便宜呀！日本人实在没法了，所以才找到他。”东初说着坐在那把椅子上。

东俊看完电报，放在一边。随之摘下花镜，笑笑：“要是肯定要。不过，这不是日本人的底价，陈六子在捣鬼。”说着笑起来。

东初有点着急：“大哥，我也觉得这不是底价，不过咱不要管那些，只要咱觉得合适就行。”

东俊摇摇头，又把电报拿过来：“三弟，做生意要沉住气。

这船布，他陈六子自己吃不下去。这些年他虽然发了财，飞虎牌也有些名气，但还没有这样大的财力。青岛那么多染厂，他为什么不和别人做？这一是怕走漏了风声，让别人骂他，再就是他不放心。别看陈六子表面很粗，可他干事儿相当慎重。和别人做，可能中间会有闪失；和咱做，赚钱不赚钱除外，他十分放心。所以咱不用急于答复他，让他自己往回退，抻抻他，抻得他受不了了，他那底价也就出来了。明白吗，三弟？”

东初越听越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哥，他虽然干事慎重，可是他也挺要面子，也有一头撞死不说疼的脾气。咱要是总抻着他，他那火儿就能冒上来，一气之下，再联络了别的买家，那咱可就亏大了。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馍馍呀！大哥，用心计也得看看对手，陈六子不是很简单的人。大哥！”

东俊轻蔑地一笑：“三弟，你等着，他要是能联络到别的买家，还跑到济南来找咱？你沉住气，这么多年，我总想和他过过招，看看他究竟多么高。在张店一带都快把陈六子传成神人了。哼！你等着，我让他看看，赵老大也是盐里泡、卤里淘的汉子。先不回电报，按我说的办。你现在就开仓出布，备下款等着收布。”

东初急得一甩手，抓过电报出去了。

【５】

下午，寿亭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茶，一边瞅着正在作响的电话。那铃一直在响，他就一直瞅着，就是不接。他站起来，拍了拍电话，自言自语地说：“滕井，我不是不接，是你还没着够急。”他把电话当滕井，耐心安慰着，“这什么事呀，都得讲个火候。我要你的布，你别急，急我也不接。”

吴先生进来了：“掌柜的，你和谁说话？”

寿亭笑着说：“我正在唱空城计。赵东俊那边回电报了吗？”

吴先生焦急地说：“还没回。”

寿亭笑了：“这就对了，咱们吃定他了。”

“怎么说？”

“赵东俊不是赵东初，这人很了解我。他虽然上学不多，但却是买卖人中的尖子。当初我和他在济南过了一次招，一正一反打了个平手。当时我就看出来了，他不是为了那点事儿，是想和我较劲。他是你六嫂的表哥，我弄得他太惨了，你六嫂就得说我。我呢，也就借坡下驴认了输，给他留了面子。买卖小，这面子我能留，但是大买卖，东俊哥，兄弟也就只能照章办事了。老吴，赵东俊知道咱报的不是底价，所以他抻抻咱，等着咱降价。钱不钱的是另一回事儿，他可能也不在乎一块两块的，关键他是要证明比我厉害。好呀，东俊哥，你就抻兄弟吧。老吴，你老家的地多少钱一亩？”

老吴不解：“掌柜的，你历来不让买地，怎么想起问这个来？”

“你别管，我问你多少钱一亩。”

“好地十二块，不好的地也就是十块。”

“好，老吴，咱们干完了这一把，份子你照拿，我再送给你一百亩地。今年我就不给你老爷子送礼了，这一百亩地就算提前送了。”

“谢谢掌柜的。”他淡淡地说，大概觉得寿亭是和他开玩笑，“掌柜的，那滕井可是快疯了，把人都派来了，正在我那儿呢。”

“他现在报价多少钱？”

“他说最低五十，否则他宁可拉回日本。”

“那就让他拉回去吧。”寿亭端起茶来刚要喝，又放下了，“我让你问的那西红丸??”

“问清楚了，那船前天就该起锚，去旅顺，是运粮食。”

寿亭忽地站起来：“什么样的粮食？”

老吴吓了一跳：“说是大米。”

“大米？大米？”寿亭在屋里来回走，“东北净些逃难的，谁还吃得起大米？大米？日本船??”他跑到老吴跟前，“老吴，我吃定滕井了。那大米是军粮，滕井不敢耽误。还他娘的运回日本，你自己糊弄自己吧！”

老吴恍然大悟：“对对，东北人不吃大米，是日本人爱吃那米团子。”

“老吴，你下去告诉那日本人，说我不方便在厂里见他，也不方便见滕井，让他晚上去我家。千万想着这句话，让他转告滕井，我不会买他的布，就说我在商会起了誓，不能坏了规矩。”

老吴懵懂地答应着，出去了。

崂山海军上将宾馆是一个别墅式的宾馆，院内有四五座小楼。楼下的台球室里，家驹和明祖穿着坎肩，准备打台球。那两个洋小姐在一旁候着。一个穿红坎肩的侍者端来玻璃瓶的崂山矿泉水。明祖坐在沙发上，拿过一瓶，脑子里在琢磨事。家驹的眼乱转。

明祖说：“家驹，我怎么自从出了青岛，心里就觉得不踏实呢？”

家驹手捋着球杆：“你和寿亭一样，干买卖干上了瘾，乍一闲下来适应不了。我就没事儿。前人曾说‘偷得浮生半日闲’，明祖，这人哪，没有吃不了的苦，倒有享不了的福。有什么不踏实的！”

明祖想想：“这崂山离着青岛百十里地，要是厂里出点什么事儿，往回走都来不及。”

家驹故作镇静地笑笑：“咱不是有汽车嘛！寿亭为了让咱玩好，回周村都没让车送。其实开汽车回周村比坐火车慢多了，那路也太难走。”

“寿亭真回了周村？”

“明天早上的火车，可能票都买了。”家驹说着瞟了明祖一眼，“寿亭还说，你给他出的主意真挺好。说实在的，明祖，这滕井，我那里也好，你那里也好，咱都得罪不起呀！要是和他反了目，结下了仇，咱这厂还开吗？上哪里去弄布？上海？

光那运费咱也出不起。可是咱都躲出来了，他找不着咱，也省得他日后记恨咱们。其实我不用躲出来，滕井知道我管不了事，可是寿亭说，狗急了跳墙，他怕滕井逼我，所以让我也出来了。”

明祖站起来：“我说，家驹，这不是寿亭的什么计吧？不会把我支出来，独吞那船布吧？”

家驹不以为然：“说真的，明祖，我们还真想吞。可是吞了之后麻烦太多，一是没有那么多现钱，再者这一万五千件放在哪里？让学生给烧了那就全完了。寿亭本来想联合你干这事，他怕你怀疑他，也就算了。”

“我也这么想，主要是没处放。至于钱，还好办一点。”

家驹接着说：“咱不说那些烦心事，什么日本布，咱现在的买卖挺好，没必要再冒那样的险。明祖，为了当初那件事，寿亭一直觉得欠你个情。这些年，寿亭总把那事搁在心上，说当初太急，伤了你那么一下子，欠着你个情。他总想找机会还上那个情。”

“嗯，这话寿亭也亲自对我说过。没事，思雅明天就回来了，我不在，她会处理的。来，咱开始？”

家驹总算找到了话头，他边向球桌边走，边说：“明祖，贾小姐嫁给那诗人也两三年了，怎么也不生孩子呢？那个诗人叫什么名字来？”

“叫他娘的‘沙漠的月亮’，这是什么烂名字！”

“我说，他不管你和贾小姐的事儿？”

“什么？一分钱不挣还有脾气？还反了他呢！”明祖说着把球打出去，两个洋妞拍手叫好，明祖拉过一个来亲着。家驹趁机说：“我先出去方便方便。”家驹出来了。

小丁在院子里擦车，见家驹出来忙站起来：“东家。”

家驹低声说：“把汽车的电源线拔下来，假装坏了，修不好。孙明祖厂里没汽车，就是有，他也不懂。”

小丁问：“为什么？”

家驹把眼一瞪：“买卖！”

【６】

下午，东亚商社里，滕井拿过那张写有“40”字样的纸，看着，自嘲地笑笑，无可奈何。然后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着。

然后随手按铃叫人。

三木来了：“社长，有什么吩咐？”

滕井伸手让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把那张纸递过来：“按这上面写的准备礼品。陈寿亭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我得先给他点饵料。”

三木看看纸上的内容：“社长，他厂里的人说得很清楚，到他家喝茶叙旧都没有问题，只是不谈布的事。”

滕井笑了：“这是中国式的狡猾。如果不谈布的事，他根本不会让我去他家。三木君，你等着明天卸船吧。哈哈??”

三木信服地点头。

滕井说：“三木君，我们这次赔是赔定了，只是多少的问题。陈寿亭已经严阵以待。我怀疑孙明祖失踪，就是陈寿亭捣的鬼。只是陈寿亭目前不愿与我们纵深合作，否则，青岛的染厂全得倒闭。”

“噢？他有这么精明？”

“比你想的还要精明。今天我们可能把布卖出去，但价格不会高出三十元，姓陈的一定会往绝路上逼我们。再者，这个人对帝国有偏见。你想想，他每次见我们，总是说些让我们不舒服的话。他和我们交易，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国布太差，他没有别的选择。对我们，他还算客气；对德国人，他直接不留面子。国家太弱，个人太强，这样会吃亏的。”

三木点头：“我们已经控制了青岛的染织业，社长，下一步我们是不是把价格提一点，把我们的损失找回来？”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上海的纺织业发展很快。现在不是提价的问题，是我们怎样才能不让上海布进来，这是主要的。

我们总卖坯布也不是长久的办法，我想下一步，在青岛收购染厂，向支那工业的深处挺进。如果我们手里有几个染厂，我们的处境就会完全改变。三木君，你可以想一下，他们厂里的布是高价购入的，是我们加过利润的；而我们自己染厂里的布却是低价的，是没有加过利润的。只这一项优势将相当明显。加上我们还有政府津贴做后盾。我们要渐渐让他们感到无利可图，甚至有可能染得越多，赔得越多。这样用不了太长的时间，那些染厂就会被迫与我们合作，包括陈寿亭。正像你说的，我们身后有帝国的精锐军队。我一想起这些，心里就宽松了许多。”

三木很佩服，佩服完了出去了。滕井站起来，回身看着墙上的字“琴心剑胆”，慢慢地笑开了。

【７】

元亨染厂对面有个小茶水摊，登标坐在那里喝茶，两眼盯着元亨染厂。卖茶的中年汉子说：“先生，你从晌午就在这里喝，撒尿也回头看着染厂，这是为什么？”

登标笑笑：“为了让你挣钱。怎么着？”

汉子笑笑：“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大华染厂派来的，对不？”

登标一惊：“你怎么知道？”

汉子说：“前年夏天，就是你，坐在这里数元亨从厂里运出去多少布。你还拿着小口袋，元亨出来一车布，你就往小口袋里放一个小石子。我记得清清的，对不？”

登标笑了：“记性不错，是我。怎么着？”

“不怎么着，我是想问问你，你数元亨的布干什么？”

登标一笑：“这叫知己知彼，我们得知道他有多大的产量。

我相当于书里说的那探子。不是自己人，掌柜的不让你来干这个。”

“那你为什么今天不数呢？”

登标正想回答，就见一辆洋车拉着贾小姐回来了。登标猛然站起，扔下几个小钱，匆匆走去。

卖茶汉子拿着钱自语道：“这干买卖还得用探子？”

贾小姐推明祖办公室的门，门锁着，她就敲门。这时刘先生出来了，手里拿着钥匙：“贾小姐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贾小姐心急，没直接回答他：“董事长去哪了？”

刘先生打开了门：“不知道。早上去商会开会回来，吃完了中午饭就走了。”

“和谁走的？”

刘先生看她一眼：“和，和卢先生，就是大华染厂的东家。”

贾小姐气得一摔小手包，坐到沙发上。

刘先生躬身问：“贾小姐有急事？”

“没急事我能跑回来吗？天津港有一船卖不了的布，天津染厂都不敢买日本货，咱完全可以接过来。才七十块钱一件，日本大件。这样的好事哪里找去？这个孙明祖！”

刘先生冷笑道：“七十？滕井那船布也来了，现在五十五都没人要。”

“什么？”贾小姐弹了起来，吓得刘先生向后退了一步。

“什么？五十五，咱怎么不要？”

刘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早晨青岛所有的染织商号开了会，一致抵制日货，董事长也签了字。”

贾小姐气急败坏地坐下了：“傻呀！这中了陈六子的计，他想独自吞下这船布。你说董事长和卢家驹一块儿出去的？”

“是，是和卢先生一块儿出去的。”

贾小姐又站起来：“准了，准了！准是陈六子在捣鬼。”

刘先生笑笑：“贾小姐，这回你猜错了。本来董事长也想吞下这船布，可想了想这一万五千件没地方搁，又怕学生来给烧了，也就算了。滕井昨天就来求董事长，可咱那成品布也还没出手，也是没有现钱，想来想去，董事长觉得还是不趟这下子浑水。可又怕陈六子买了这便宜布，将来顶咱，今天早上开会，他就给陈六子支招，让他回周村探亲，这样既不得罪滕井，也不用买布，陈六子听了挺高兴。咱两下里都下了闸，送火车票的那里有咱自己的人，这你知道，大华染厂门口也有人盯着。

陈六子确实买了回周村的车票。这两路人都回来送了信儿，知道确实是买的去周村的车票，董事长这才放了心。要不，卢先生叫他，他不能跟着走。”

贾小姐坐下：“一万五千件非得全要吗？咱少买点不行？”

茶坊送来水，刘先生让放在茶几上，茶坊出去后他说：“咱仓库里全是成品布，顶多还有放四百件的空位。这少买也是买，滕井可能会同意。贾小姐，我当时出了这么个主意，咱可以全买下来，装到火车上，沿着胶济铁路向沿途各县批发，最后剩下多少，全卖给济南三元染厂的赵东初。那个厂大，也有钱。董事长觉得也行，可就是没有钱。要是有钱，这回咱真赚大了。”

贾小姐又跳起来：“对，这是个好主意。把元亨染厂押给银行，立刻就能筹来现钱。快，快派人去找董事长！”

刘先生说：“抵押工厂的这个办法，我和董事长也议过，押厂贷款要开董事会，就怕那些股东不同意，一嚷嚷，把事传出去，那就麻烦了。”

贾小姐咬着牙：“快派人去找董事长！咱不开董事会，反正这笔买卖稳赚，不用管那些小股东。”

刘先生犹豫着：“贾小姐，这可犯法呀！”

贾小姐烦了：“什么法？买日本布还说是卖国呢！不管那些，赚钱第一，快派人去！”

【８】

寿亭正在和老吴下棋，登标撞开了门：“掌柜的，大洋马回来了！”

“什么？”寿亭惊得站起来，“这个熊娘们儿怎么从天津得到信儿？”

登标擦汗。寿亭在屋里来回地转，突然回过身指着电话说：“老吴，给我约滕井，我这就见他。”老吴说好，刚要拿电话，寿亭一步迈过来，把电话摁住，“让我再想想。登标，咱的汽车什么时候出的元亨？”

“吃完中午饭，有一点多钟。”

寿亭看了看墙上的表，此时已是下午五点，表情松弛了些：“这时候东家早到了崂山，让那个娘们儿着急去吧！没事，老吴，接着下。”

老吴担心地说：“她要是直接和滕井联系呢？”

寿亭的表情又紧张起来：“有这个可能。”接着又在屋里来回走开了，“她直接联络也不要紧，滕井挺讨厌她。好多次，她让关东军的相好压滕井，滕井没办法，给元亨的价钱总是比咱低一点，滕井向我解释过。再说了，她既不是东家，也不是掌柜的，滕井未必敢等。随她去，不操这个心了。老吴，是财不散，别说她找不着孙明祖，就是找着了，孙明祖也不敢办。”

老吴点头。寿亭从桌上拿过那张车票，对登标说：“把这张票退了吧，退的钱归你了，今天受累不小。”

登标挺高兴，拿着票走了。

老吴问：“孙明祖这人也够精的，要不是咱门口那俩残废发现得早，咱做了这个势子，他兴许不能跟着东家去。要不然，他怎么晌午才走呢？”

寿亭有些感慨：“是呀，残废有残废的用处。只有大家都想着工厂，咱们才能干大。老吴，这回挣了钱，每人给他们五块，你替我想着。”

天黑下来，屋里的电灯亮了。贾小姐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刘先生进来了：“贾小姐，舞厅饭店都找遍了，没找着董事长。”

贾小姐盯着刘先生：“你说，咱们自己给滕井联络怎么样？”

刘先生想了想：“咱说什么呢？说咱想要那船布？董事长回来不同意怎么办？”

“现在不是他同意不同意的问题，没有他的签字，咱从银行贷不出款来。要是我签字有效，根本不找他，我早把厂押出去了。没事，反正陈六子明天早上回周村，青岛就剩了咱自己。

不行！”说着又要摸电话，“要是陈六子今天晚上买下那船布怎么办？不行，我得和滕井联络上。”

刘先生过来按住电话：“贾小姐，这可不合规矩呀！我不知道，那不关我的事；我知道了，就得给你说明白，你不能擅自决定这么大的事。”刘先生表情很坚定。

贾小姐很意外：“老刘，你想干什么？”

刘先生没有退意：“我是监事会主席，不能让你这样干。

我有我的难处，贾小姐。”随之，由硬转软，“贾小姐，我看还是等明天，明天早上董事长准能来上班。咱没有那么大的仓库，陈六子也没有。再说了，他就是真想买滕井的布，咱能争得过他吗？我看还是算了吧。”

贾小姐坐回来，把双手插进头发里，沮丧地叹了口气：“我真该自己开染厂了。”

第十二章

【１】

晚上，家中，寿亭坐在八仙桌的右首，采芹在左首，夫妻二人正在喝茶说话。采芹不安地问他：“寿亭，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儿悬呢？”

寿亭抬起眼来看着她：“干买卖就是富贵险中求。我哪回干事不悬？咱要是一直规规矩矩，现在还在周村呢！你放心，咱干完了这一把，就能吃喝嫖赌花上三辈子。”

采芹嘟囔着：“你也别吃喝嫖赌，咱也别花上三辈子。”

寿亭气得笑：“我这是打个比方，嫖可毁志，赌能败家，这我从小就知道。你以为我听说书是听热闹儿？我一直用着心呢！”

采芹给他倒茶： “我知道你不是听热闹儿。自从你一进俺家，我就知道你不是省油的灯，不是省料的驴。”

寿亭乐了：“噢？看出来了？说说，怎么看出来的？”

采芹放下茶壶：“当初你根本没冻昏，我还看见你眼动呢！

只是我没给咱娘说。”

寿亭多少有点尴尬，接着嘿嘿地傻笑：“我忘了，反正是冻得不轻。嘿嘿！”

采芹笑着说：“我当初要知道你胆子这么大，就不该让留下你，省得整天为你提心吊胆。一会儿让土匪绑了去，一会儿吃何大庚腿上的肉。这些年没让你吓煞，就是命大。”

寿亭开始插科打诨：“什么？你不留下我？这事你说了算？

周村街里那么多染坊，我为什么非得去你家？我这是有预先准备的，不是非昏在你家门口不可。这事儿你不提，也就罢了，既然你提起来了，咱就得说说。你猜我为什么昏在你家门口？”

“你说说，为什么？”

寿亭开始编造：“有一回呀，我要饭路过你门口，你呢，正在门口站着，我一看，这个闺女好看，两个眼那么大。好，就娶她当媳妇吧！知道了吧？我是奔着你去的。哈??”

采芹也笑起来：“你编都不会编。那时候我娘根本不让我出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站在门口！你编得可真匀和！”

寿亭说：“不管编也好，造也好，我醒过来一看见你，心里明白了，这辈子光棍是打不成了。现成的媳妇就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碗水。我知道自己将来能发财，能当大华染厂的掌柜的。可是一看你，不仅人长得好，还挺知道疼人，就劝自己，收下她吧！”

采芹气得笑：“我这就揍你！”说着扬起手。

寿亭接着说：“我常给家驹说，你是留学生，所以二太太跟了你，你那不算本事。看咱，一个要饭的，把掌柜的闺女给娶了，这是什么成色！”

采芹气得过来扭他的耳朵，寿亭忙求饶。

老孔在院里喊：“老爷，车我准备好了。”

采芹问：“弄车干什么？”

寿亭喊：“知道了！”

老孔在院外应着。

采芹说：“寿亭，婆婆公公死得早，我也没尽过孝，咱俩本身就欠着祖宗的。可是你在商会里起了誓，你买了日本布，人家不指名道姓地骂咱祖宗？”

“让他们骂去吧！还祖宗呢，连个坟头都没有，究竟埋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咱家世代受穷，到了我这里，人家还能骂咱祖宗，这就不错。这也算光宗耀祖了。再说了，这事儿他们知道不了。我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还叫陈六子吗？”

“寿亭，咱挣那么多钱没有用，还是免了这一场吧，啊？”

“免了？笑话！你就等着数钱吧！咱这又不是坑老百姓，是坑日本人。不过，等一会儿滕井来了，你让老孔拉着你和福庆出去玩玩，别在家。这事是挺脏，我自己掏大粪就行了。”

采芹无奈地叹口气：“你的事我也管不了，你就掂量着办吧。我也就是指画着给你洗洗衣裳，看着给你炖碗豆腐，别的事我也不懂。反正我也知道，坏良心的事你不干。柱子来了信，说锁子叔的棉衣裳都弄好了，让你放心。我也让福庆回了信。

想起来呀，六哥，咱这也是二十来年了。真快呀！你看我这身子骨，还不知道能撑几年。”

寿亭宽慰她：“破罐子能熬坏了柏木筲。你想呀，那罐子虽破，打水的时候小心着，别碰到那井沿上，永远烂不了；可柏木筲就不行，看着结实，可天天水沤着，准烂到破罐子前头。

你看锁子叔，一到冬天就咳嗽得要死，可一立春，就缓过来了。

这是为什么？因为他行下了善，老天爷不让他死。采芹，咱俩风里雨里城里乡里，买卖归买卖，可咱没干过一点缺德事儿。

放心吧，有病治病，你的寿限长着呢！我死了你也死不了。

哈??”

采芹却说：“我死了，你也难过，可过了那股子难受劲儿，别人劝着，兴许过几天就续上弦了。可要是你死在我前头，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跟了你去。”

寿亭不满：“你这人顶不讲理，绕来绕去，还是说你有情，我薄情。说得好好的，怎么引到这个话题上，一会儿死一会儿活的。我这马上就要上阵杀敌，净败我的锐气。”

采芹并不为其所动：“你还是少点锐气好。卢老爷给你写的那俩字多好，‘藏匿’。人家也给裱好了，可你就是不让挂，说是像做贼的藏东西。人家不是那个意思，是让你做事的时候留一手，藏着点儿。”

寿亭听得很认真：“你这一说，我倒是计上心来，今天我就给滕井用这一手。军师，你还有何见教？”

采芹并没笑：“做人讲的是老要张狂少要板，不老不少不要脸。我说错了，你就不老不少的。哈??”

寿亭也笑起来。

采芹听见院里孔妈说话，止住了笑，对寿亭说：“兴许是滕井来了。”

寿亭点头沉吟，一抖袍袖：“列队，迎敌！”

采芹慌忙制止：“你小点声，让人家听见！祖宗！”

孔妈通报，说滕井来了。寿亭与采芹对视一下，向门口迎来。

【２】

东俊东初兄弟俩对门住着，两个院子一个路南一个路北。

东初的房子是中式花厅式的四合院，院内花木葱笼，曲径通幽，富贵之中透着雅致。北屋里，所有陈设全部西式，沙发前的茶几处还铺着地毯。沙发后面的墙上是剑桥珂罗版的油画。为了证明出处，在紫色的镜框边上还烫着金字 CAMBRIDGE 字样。

东初坐在沙发上看英文报纸，可刚拿起来，又气得扔下。

东初的太太有三十多岁，穿着制服裤，白衬衣束在里面，人也很高大，短头发，看上去很干练。她端着咖啡壶过来，看见丈夫烦躁不安，就说：“其实没必要这样动心计，采芹是咱表姐，六哥是咱表姐夫。你还是去南院给大哥说说，抓紧定下吧，省得一夜睡不好。”说着翻开丈夫面前的咖啡杯，把咖啡倒上。

东初抬眼对她说：“兰芝，你在这坐一会儿。”

太太坐下了。东初说：“临下班的时候，六哥也没回电报。

其实大哥也不放心，也怕这买卖黄了。我走得晚，大哥到家之后又打电话到厂里问，听说电报还没来，我看他也挺着急，还故作镇定，真是没必要。”

太太把咖啡端给东初：“我看大哥做事情，在某些地方有些保守，这样下去可能会落伍的。”说着观察丈夫的反应。

东初放下咖啡杯：“六哥在张店周村一带很有名气，年下回家的时候，大哥听着那些人夸六哥，很是不服气，嘴上没说，可站起来走了。大哥熟读“三国”，干什么事都想想当年诸葛亮用的什么计。可那东汉离着现在两千多年了，那一套早过时了。”

兰芝笑了：“大哥通“三国”，可六哥不仅通“三国”，什么《忠孝烈女传》、《精忠说岳》他全知道。去年夏天我带着孩子去青岛，他和六嫂陪着我吃饭，他讲得头头是道，我绝对不相信他不认字。他讲得相当有意思，我和家驹都听傻了。大哥要是用“三国”的招数对付他，我看未必能沾光。”

“那是他当年要饭的时候听来的。说来也怪，不管什么事，他一遍就记住。他不认字，也不看账，可老吴根本不敢捣鬼，他甚至比老吴还明白。明天他来电报，可能会降一点价，但大哥抻了他这一下，他早晚得找回来。兰芝，不信，你看着。”

“东初，六哥让咱帮着在济南买地，这事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东初看了一下门，低声说：“我给你说件事，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太太紧张地点头。

“你知道去年制锦市街爆炸的那家置业洋火厂吗？”

“知道，还炸死了六个人。我每天去妇女建国会上班，就从那里路过。”

“大哥想让六哥买那块地方。真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那地方能行吗？”

“是呀，那地方不吉利呀！前后三家子在那儿开工厂，都没有好结果。那地方可是太不吉利了。”

东初冷笑一下：“六哥想到济南来开工厂，这本身就是大哥的一块心病。他嘴上没说，可心里却想着，让那凶地败败六哥的财运。这有必要吗？”

“你怎么说的？”

“我未置可否。有些话，虽说是亲兄弟俩，也不能明说。”

太太从果盘中拿过苹果和水果刀：“你不想把这事告诉六哥？”

东初笑了：“不用我告诉，大哥自己就会把这事首先告诉六哥。他知道六哥天不怕地不怕的，要饭的时候曾在坟地里睡过觉。他甚至会激六哥买下那地方。”

太太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东初，他没吃，放在了咖啡盘里：“做生意是得用心计，但要分什么事，什么人。六哥要是想坑家驹，那家驹还不一点招儿都没有？可人家不这样干。我看六哥来了济南，好好地和他相处，不仅不会妨碍三元染厂，可能还会多一个帮手。”

太太的眼睛转了转：“东初，有件事我从青岛回来之后就想说，可一直没说出口。”

“什么事，说。”

“我和六哥也就是一面之交，了解也不多，但我觉得这个人应变能力相当强，准能发大财。六哥要来济南开厂，咱是不是私下里人上一股，也好有个退路？你别熊我，我不是有私心，只是觉得大哥那一套跟不上时代。”

东初苦笑一下：“晚了。家驹对我说，六哥来济南，是想干印花，罗兰也好，海德堡也好，那些新式的德国印花布都相当贵。再加上三到四套滚筒染机，盘子已经很大了。咱自己的那点钱根本不管用，可大钱又都在厂里，大哥是不会让我提钱出来的。”

太太懵懂地点头：“现在不是时兴换股持股吗？能不能用三元的股换六哥的股？”

东初乐了：“你这不是挺懂经济嘛！”

太太低下头：“懂什么经济呀。在大哥看来，我就是会生孩子。我说到厂里干点事，他就是不同意。我给你当个秘书也行呀！”

东初拍拍她的腿：“就这么着吧！老式家庭，他同意你穿这制服裤，就不错了。这还说我惯着你呢！”说着看看外边，表情又焦急起来，“我去大哥那儿一趟，如果他同意，我这就去给六哥回电报。”说着站了起来。

太太给他拿外衣，趁机说：“你要看着大哥高兴，就帮我提提骑自行车的事。”

东初笑了： “让你穿制服裤，这已经破了例。我看也别说了，说也没用，他不会让你骑着自行车满街跑的。”

太太拿着西装，让东初穿上，连娇带叹地说：“唉，咱什么时候能自己说了算呀！”

【３】

滕井这不是第一次到寿亭家来，对周围环境和采芹都挺熟悉。采芹亲自给滕井倒茶，滕井手放在碗边，恭敬地照应着。

他回手提过一些西药说：“陈太太，近来感到好些吗？这是我让人从日本带来的西药，你按时吃，对你身体康复会有帮助的。”说着把药双手递给采芹。

采芹接过来，也是躬身致谢：“谢谢，总让滕井先生破费。”

滕井又拿过两只人参：“陈先生，这是给你的，是你们东北的上好人参。”

寿亭接过来，看也没看就放到靠山几上：“我说，滕井先生，你看看你们那些兵，没事不在家里好好待着，非要去东北。

你看看现在，满街筒子是难民，我厂里也收下了二十多个。照这样下去，咱俩的买卖都别干了。”

滕井抱歉地摇头：“陈先生，这是政府的事情，我们不去管它，咱们还是好朋友。”

“咱们是好朋友，可是这一弄，成了敌国。一边是咱们的交情，一边是两国的开兵打仗，咱俩夹在中间不难受？”

采芹见谈话开始，就冲滕井鞠躬：“滕井先生，我和孩子出去走走，你们谈着。”

滕井起身相送，寿亭示意他坐下。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滕井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出八仙桌中央的凳子，靠近寿亭坐上说：“陈先生，咱们认识十几年了。我既是你工厂的供货商，也是陈先生的朋友。这回西红丸上的布，陈先生一定要收下。”说着站起来鞠躬。寿亭拉他坐下。这时，滕井装的也好，真的也好，确实已经哭了，掏出手绢来擦泪。

寿亭给他倒茶，叹口气说：“滕井先生，我不是不帮忙，但这件事儿太大，我不敢呀！要是那些学生知道我买了那船布，还不把大华染厂给砸了！同业同仁又该怎么看我？滕井先生，我一生最讲义气，这一回，实在不同，我相当为难。”

滕井擦擦泪说：“请陈先生相信，政府出兵东北，我个人是不赞成的。我是一个商人，只想做生意。当然，政府也支持了我。我在中国二十多年来，一直感觉都很好，不管中国强也好，弱也好，我是对着每个客户，我自信是平等地对待陈先生和青岛的其他商业伙伴。可现在，大家都躲着我。商社里也来了些新人，有些还是军部派来的，那么狂热，我自己的处境也相当艰难。”他像个孩子似的哭了。

寿亭好像是被感动了，他拍了拍滕井的肩：“滕井先生，咱们慢慢想办法，沉住气，过几天，这股风就能过去。”

滕井擦擦泪：“陈先生，你只要给点钱就行，我只想抓紧了结这件事情。”

寿亭想了一想说：“滕井先生，咱把话说明了吧！我带头在商会里起了誓，我是不能买你的布了。我给你推荐个人吧！”

“谁？”滕井眼睛一亮。

“元亨染厂的孙明祖。他准行。”

滕井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了：“我找过他了，他也躲着我，厂里说他根本不在青岛。现在只有陈先生能帮我。我拜托陈先生！”

他又站起来鞠躬。寿亭伸手拉他坐下：“我说，老滕井，你别一会儿鞠躬，一会儿鞠躬，我受不了这个。你知道我这人心软，见不得别人受难为。你说吧，那布多少钱？”

滕井来了精神：“一共一万五千件，陈先生要是全能吃下，就算四十块钱。可以吗，陈先生？”

寿亭把手放在滕井的手背上：“滕井先生，这个价钱已经是够低了，但是我实在不敢要。我看你还是原船运回吧。”

“三十五块。”滕井的表情已经绝望。

“滕井先生，我说过，价钱已经是够低了，三十五块，刚刚够织工费。现在不是价钱的问题，关键是我不敢担这风险。

你卖完布，回国也好，在青岛也好，都没人敢动你。可是我，还得在青岛干买卖。”

滕井拉着寿亭的手：“陈先生，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说出这件事，在到你家来的路上，我还在想，是不是把这件事说出来。”

寿亭一愣：“噢？什么事？说出来，也好让我明白明白。”

滕井看着寿亭，攥住了他的手：“陈先生，大华染厂现在是大工厂了，这其中我也帮了你很多的忙。当初你们厂订购滚筒染机，德国人明明报价三万八，你却对我说报价三万整。其实我当时就知道了，是内德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让我与他合伙挤对陈先生，把价钱抬起来，等生意做成之后分利润。可是我没那样干。我不仅没那样干，反而佩服你精明。你说的这三万整，是把运费除掉了。你觉得日本到中国路途近，三万我准能接受。我很赞赏你做生意的态度，所以我接受了。但是，我不仅没有从那笔生意中得到一分钱的利润，反而赔进去六百中国币。这些年我都没说破，生意来往，理解尊重很重要。我希望陈先生??”

寿亭有些尴尬：“都哪年的事了！”

滕井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陈先生。元亨染厂的贾小姐常用关东军来压我，我给他们厂的布价格是低一点，但陈先生不知道，我给他们的每件布都少二十米。这样算来，比给你们厂的布还要贵。中国没有海关商检，他们也没发现，就是发现了也拿我没办法。可我给你的布都是足重足长的。所以三木常对我说，与陈先生交易，获得的利润最少。我不是今天有难处，才故意这样说，我是在有意识地保护陈先生的利益。

陈先生，我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说出这些话来的。”

寿亭一听恍然大悟，但很快沉下脸来：“让你这一说，这些年我欠你情欠大了。”

滕井低下头：“我不是让陈先生领情，我是请陈先生帮忙，帮我个人的忙。”

寿亭点上支烟：“滕井先生，我不要你的货吧，你会认为我不帮忙；可我要了这船布，将来你会认为我这人太狠，用这么低的价钱买走了你的货，事后你会越想越心疼，越想越生气。

你会觉得我是乘人之危，这样反而伤了咱们的感情。滕井哥，我看你还是运回日本吧，或者找个地方囤上二十天。二十天之后，这股子风也就过去了，咱们还是朋友。”

滕井站起来，两眼通红：“陈先生，我宁可送给你。因为这船要去运军粮。”

寿亭佯装大惊，也跟着站起来，大瞪着眼怒吼：“你怎么不早说！嗨，你这个老滕井！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咱俩什么话不能说，你还藏着掖着，绕来绕去的。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能见死不救吗？你还绕的哪门子圈子！你倒好，从民国八年一阵子给我弄到民国十八年，又是买机器又是大洋马的布少二十米，全他娘的没用！”寿亭拉着滕井坐下，“你这个老滕井！

我也就是看着你比我大两岁，要是你比我小，我一脚踹出你去！

你负了咱俩的交情。不就是那船布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今天，滕井哥，我给你玩儿一把‘破了头用扇子扇’！我一口吞下去，那船布归我了。”

滕井拉着寿亭的手，用力地摇着，热泪盈眶。二人齐感叹，随之滕井从提包里掏出合同。

寿亭很警惕，借着开玩笑说： “和我签合同不行，我不认字。”

滕井笑笑：“陈先生，数字你是认识的，别的我都填好了，填上个数就可以，只是要你按个手印。”

寿亭夸张地点头，滕井抽出钢笔，填上了“35”。寿亭用眼瞄着，等他填好了，寿亭才说：“35 少点吧，要不你再加一点？就算我的意思。”

滕井鞠躬：“我已很感激陈先生，不加了。陈先生按个手印吧。运到什么地方，运费都由我负担。”

寿亭从抽屉里拿出印台，印上手印，叠起合同放进抽屉：“你那心病是好了，滕井哥，该我着急了。明天早上我派人去你商社，至于怎样处理这些布，我想想再说。滕井哥，今天夜里你是睡着了，该我睁着眼了。你看看你那些鸡巴兵，他们占了东北，咱这合法的买卖，倒和贩大烟似的。钱，明天一早就给你送一些去，要是凑不足，差个一星半点的，你也先将就着，我四处找人暗着卖，四处里给你淘换钱，五天之内准能付清。”

滕井笑起来：“可以，陈先生的信用我是知道的。这件事情我会常记着。”

东俊大宅正堂，带罩的电灯吊在八仙桌上方，东初东俊分坐两侧。东俊面色温和，平静自然。东初却有些焦急：“大哥，你说陈六子下午就能回电报，可都这时候了，也没回。我回家之后，又打电话问了厂里，电报还是没来。大哥，我看这事不能总抻着，别抻出别的事儿来。”

东俊给弟弟倒茶：“三弟，陈六子好弄险，咱再抻他一晚上，要是明天晌午他还不来电报，咱就认了。咱要一万件，剩下的那一万就按他说的，先存在咱的仓库里。”

东初站起来：“不行，大哥，这事你玩得有点儿过了，不能这么个抻法儿。陈六子不是等闲之辈，咱总这样抻着，非出麻烦不可。大哥，这事儿我不能听你的，我这就去电报局给他发电报。放了这个机会太可惜。”

东俊过来摁下他：“东初，我知道这抵制日货长不了，但眼下正在风头上，陈六子再能，也找不到买主。你就听哥的吧。

他就是降下一块钱来，一万件就是一万块。这买卖的额大，咱不能不算呀！三弟，现在咱三元染厂确实是大厂，山东省除了苗哥，大概没人比得上。可是，你别忘了，咱当初开始干的时候多么难！你在北京上大学不知道，我带着伙计们没白天没黑夜地干，一块钱一块钱地攒。三弟，咱和陈六子不一样。他是从染坊到染厂，咱家是从种地到开染厂。陈六子虽然是要饭的出身，但是他看一万块钱很小，咱就把一万块钱看得很大。为什么？咱得想想，种地的多少辈子挣一万块呀！”说着用指关节敲敲桌子，“别的不说，就说咱老家博山，一万块钱差不多能买一千亩地。三弟，整个博山一共才有多少亩地呀！三弟，你应当常想着这些，想着咱的出身。当然一万块对咱来说，现在也不算什么事儿了，但是赚一万，就比赔一万强，这一反一正就是两万。关键是，不能他陈六子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他又不是税务局，不能还价儿。听我的，三弟，抻着他，保证没错儿。我就不信他不降价。”

东初无奈地一甩手：“大哥，咱要是总想着种地，这买卖就别干了。你总想和陈六子见个高低，这实在没必要。大哥，陈六子是很刁，可是对咱，还算说得过去。上回青岛刮大风，轮船靠不上岸，咱给人家的硫化青那么贵，人家直说咱帮了忙，根本没提价钱的事。大哥，陈六子傻呀？他当初要说借咱四十桶硫化青咱能不借？可是人家没那样干。后来我问了家驹，其实咱那硫化青运到青岛的时候，大风早停了，船也卸下来了，咱那硫化青根本没有救了急。可是人家根本没提这事，如数给了钱。大哥，人家不欠咱的，是咱欠人家的。你觉得陈六子找不到买主，我看未必。他从十五岁就当掌柜的，走一步看三步。

咱就说个最笨的办法，他把那两万件布装上火车，沿着胶济线一路向西卖，这一路多少染坊？多少布铺？就那个价钱，甚至到不了潍县就能卖干净了。大哥，抓紧定下这事吧，我也好去发电报，这时候电报局还关不了门。”

东俊认为有道理：“沿着胶济路卖，这样的办法他能想出来。可我觉得他不能那样干，他没有那么笨。这样吧，明天，就到明天中午。三弟——”他按下东初，“做买卖和做人一样，要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处变不惊才是本事。陈六子就是不和咱做了，他也会打个电报来，这一点你放心。”东初又想发言，东俊按下他，“这船布他之所以想和咱做，另一个用意就是把他那一万件布放在咱仓库里。这就是他将来在济南开染厂的压仓布。我之所以敢抻着他，倚仗的就是这一点。我想了一晚上了，他没不降价的道理。”

东初无奈地站起来，要走：“大哥，该说的我都说了，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咱就等着后悔吧！”说罢，头也没回就出去了。

东俊的太太一直在屋里听着，听见东初走了，这才从里屋出来：“他爹，他三叔毕竟上过大学，看得远，他说的那些话也挺有理的。”说着过来给丈夫添茶。

东俊冷冷地哼了一声：“书生之见，不足为用。”

太太把茶壶放下，坐在刚才东初那把椅子上： “买卖上的事，我不懂。可你得说说他三叔，他三婶子穿着制服裤，包着腚，那不是个样儿——街上没有看别人的了！”

东俊自嘲地笑笑：“读了几本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不在家里好好呆着，还去什么妇女建国会。今天下午她到厂里，让我捐点钱，说是救济难民，我根本就没抬眼看她。”

“你给她了吗？”

“差点让我骂出去。给她个屁！”

太太拔下簪子来，拢拢头发重新插上，小心地对丈夫说：“他爹，我说个事你可别着急。”

东俊一斜眼：“什么事？”

“她三婶子买了辆自行车，让我给你说说，她想骑着车子去上班。”

东俊忽地站起来，怒目而视：“你怎么管的家？嗯？”

“我??”太太后撤，进入防御状态。

“你什么？”他指着太太，“你这就去北院，把她给我叫来，让她把那车子也推来！伤风败俗！都是老三惯的她。快去！”

太太满面惧色，赶紧站起来说：“我去，我去。”

“把老三一块儿叫回来。这是什么家风！”

东俊本来就心烦，一听自行车的事，气得脸都黄了，一摔门去了书房。

【４】

早上，老孔拉着寿亭在厂门停下。寿亭边和门房打着招呼，边往厂里走。这时候，他看见白金彪在仓库外边墙上弄电线，就大喊：“白金彪，你干什么？”

金彪听见喊，赶快放下电线从梯子上下来，快速跑过来：“掌柜的。”

“你这是干什么？”

“掌柜的，好几天了，我就看见这电线上冒火花。昨天后半夜下雨，我就走出来看看，吓了我一跳，整条线全漏电，咝咝地冒火星子。虽说是在仓库外头，可是我怕这旧线的包皮带着火掉下来，烧了仓库，就把线掐断了。这不，我想换上条新线。嘿嘿！”

寿亭盯着他看，金彪有点慌：“掌柜的，我干得不对？”

寿亭没说什么，叹了口气：“你去账房领十块钱。”

“为什么？”

“夜里下雨，还惦记着线路，这就该奖。”说着走了。

金彪想说不要，又不敢撵上去说，站在那里表情很乱。

寿亭走进办公室，吴先生跟着进来。老吴想问昨天谈判的结果，还没等他说话，寿亭就说：“你等一会儿下去，把姓施的那个电工辞了。”

老吴问：“为什么？”

“仓库墙上的电线都脱了皮，他也看不见，要这样的电工没用。你想着，奖给白金彪十块钱。夜里下雨，还想着起来查电线，这样的伙计就该奖。”

老吴答应着：“好好，这样的伙计是该奖。”接着提醒道，“掌柜的，那姓施的可是市长的亲戚，咱要是辞了他??”

寿亭的眼瞪起来：“什么？市长的亲戚？就是韩复榘他姐夫也得辞！照我说的办！”

老吴一看事不好，赶快答应，随之递上热茶，赔着笑问：“掌柜的，和滕井谈得怎么样？”

寿亭脱下外面的夹袄往椅子上一摔：“嗨，还是他娘的没修炼到家！”

老吴担心起来：“没谈成？”

寿亭放下茶碗：“那倒不是。滕井一见我，就装可怜相，我事后想了想，他那一套肯定是事先想好的。又是哭，又是鞠躬，把我弄得心软了。他说了三十五块，我也没再还价。唉！

这功夫不是一天练出来的，还是欠着火候呀！滕井走了之后，我抽了自己仨嘴巴。你看看这手印子。”他指着自己脸上的痕迹说。

老吴笑了：“掌柜的，行了，三十五，这是拾的呀！我给你弄个热手巾捂捂？”

“不用。留着这手印子，让我多记几天。我本来想好了，最多给他三十。唉！在那个情势下，实在张不开嘴了。滕井比我大十来岁，尽管咱看着日本人不顺眼，可也是十几年的朋友了。我这人就是他娘的贱，不能看见别人掉泪。”

吴先生说：“掌柜的，行了，三十五块钱，就是没有赵东俊，咱自己也能吃得下。这回可发大财了！”

“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嗯，这钱不能一次给他。这好几十万不是小钱，咱要是一下子给了滕井，他会觉得咱早有准备，是设下套子等着他。

你见了他的时候要使劲说难，哭穷，说四处里给他淘换钱。这不，费了那么大的劲，才凑了一半，另一半两天之后才能凑齐。

这还不行，你还得埋怨我办错了事，不直说也得绕着弯儿地让他感觉出来。去了之后，给他来个哭丧的脸，一脸的不高兴。

要是说起话来，你再表现出爱国，拐着弯地埋怨我，得让他觉得咱挺为难。老吴，这买卖人要是把东西卖便宜了，那和吃了屎差不多。咱不能让他在这上头记恨咱。”

老吴说：“掌柜的，这事我怕弄不匀和。别弄过了火，再让他看出来。”

寿亭说：“没你这么笨的！这样，把本票往他跟前一扔，然后撅着嘴不说话。他给你倒水鞠躬，你就带搭不理的。总而言之，一句话，你丈母娘刚咽了气儿，不表示吧，怕亲戚们说你；表示过了火吧，又怕外人笑话。就这样——”寿亭拉下脸来，学丈母娘去世后的表情。

老吴说：“我试着办吧，只要不笑就行了，我觉得也差不多。去年丈母娘刚死，那表情我还能想起来。你看是这样吧？”

老吴表演着，二人大笑起来。

寿亭一拍老吴的肩：“好，就这样。哈??”

老吴收住笑：“掌柜的，可是济南三元染厂还没回电报，咱是??”

“没回电报就对了。你这就去给赵东俊打电报。原先咱给他说的两万件，这回告诉他还有一万五千件，就说孙明祖已经提走 了五千件。记着，电报上那话一定不能客气，最好骂他两句。就以我的口气吧，这样写：‘不仁不义，胡猜乱忌，乱看“三国”，四处用计，不是东西，六弟生气。’哈哈??”

老吴笑着从衣襟上掏出钢笔：“我得记下这几句来，我听着还行。说完了正事之后，我把这几句弄到后头。”

老吴写着，寿亭继续批示：“咱原先报价五十五，这回报价五十六，给他长一块钱，先把你那一百亩地挣出来。哈哈??”

吴先生没笑，抬着头不解地问：“掌柜的，咱报五十五人家都不回信儿，再加一块，不是更不回信吗？”

寿亭哈哈大笑：“老吴，我把话放到这里，到不了中午，准回电报。你告诉他，让他带着银行的本票来。把咱那五千件也放到他仓里，这就是咱的压仓保本布。听我的，一点错没有。”

吴先生连连点头。

“你发完了电报，直接去找滕井，告诉他，让他用火车把布运到济南西货场，运费让他付。尽快装车。”

“不等赵东俊回信？”

“不用等。老吴，这赵东俊、赵东初都是最精明的买卖人，他们知道我爱弄险，所以抻我，等着我把价钱降下来。至于降多少钱他可能不在乎，他是想让我知道，他能识破我的计。也就是敲山震虎地告诉我，以后和他打交道，最好放老实点儿。

这是他的根本用意。可是，这五十五的价钱也太馋人了，他们一看别人要走了五千件，心里准慌，一看又长了一块钱，更慌。

这些我早就料到了，所以第一次发电报，我就故意给他多说了五千件。不用等了，装车发货。你就等着回家买地吧，这是三元染厂送给你的。哈哈??”

赵东俊正在办公室里看账，东初进来了：“哥，你总把别人往坏处想，六哥来电报了。那布被孙明祖买走了五千件，行市也长了一块钱。六哥在电报上骂咱不是东西。你看看吧！”

说着把电报摔到东俊的桌子上，气得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喘粗气。

东俊忽地站起来：“有这事？”他拿过电报来看，然后自己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嘿，这事儿怨我！”

东初把刚点着的烟摁在烟缸里，抬手拉着哥哥坐下：“什么也别说了，快说咱们怎么办吧！”

“怨我怨我全怨我！全怨我！这回是得罪陈六子了。”

东初又拿过电报：“别说这么多了，说什么也没用了，快说怎么办吧！”

东俊慌了：“就按电报上说的办，打发人腾仓库，办款，就按五十六办款。你发完了电报立刻去青岛，再打发人去玉记买上十个扒鸡。青岛没有藕，也给他带上一些。见了你六哥就说电报收晚了，你还把电报局骂了一顿。”

东初不等他说完，就朝外走。东俊又叫他回来。

“什么事儿，大哥？”

东俊想了想：“我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呢！孙明祖的元亨染厂也不小，怎么只要走了五千件？他怎么着也得和陈六子平分，要一万呀！”

东初停在那里，把电报往回一送：“再等等？咱再抻抻他？”

东俊双手齐摆：“不不不！可不能再抻了，再等可就真黄了。快去办吧！”

东初什么也没说，出得门来，低低地自语道：“自作聪明！”

东俊点上支烟，慢慢地坐回椅子上，自言自语地说：“不能呀，难道我猜错了？”他忽地站起来，想了想，又坐下了，大声喊，“老周！”

茶坊老周进来：“大掌柜的，有事？”

东俊在那里愣神，自言自语地说：“呃，我看人不会错呀，难道这一回真的??”

老周一看掌柜的如此神态，倒退着往外走。

东俊看着老周带上门，木呆呆的。门一响，他这才醒过神来：“老周，回来！”

老周又进来了：“大掌柜的。”

东俊叹了口气，最后放弃了用计：“唉！你让账房赵光顺赵先生骑上洋车子，快去五陵源，捡着最好的茉莉大方买上二斤。再去桂香村，泰康也行，买上四盒子好点心。三掌柜的要去青岛，让他带给陈掌柜的。”

老周出去了，东俊在屋里来回走动，自言自语道：“难道陈六子能有这么高？敢长上一块钱？唉！”他死心塌地地坐下了，回过身，看着墙上的大字横幅“宁神”。

东初家，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家里只剩了兰芝，她坐在那里写日记。“昨晚，大哥把我叫了过去，训斥一顿。老式家庭，实在没有办法。我感到窒息，但是我要抗争。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女性，要有独立的人格，要追求灵魂的解放。我不是哪个人的玩物，我不是娜拉，我要抗争！不让我骑自行车，不让我抹口红，从这些细节上，就能看出中国多么落后，多么没有希望??”她奋笔疾书。

院子里，洋车夫老王正在保养那自行车，摇得轮子飞转，还往上面滴油。王妈过来说：“不用上油，又不让太太骑出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兰芝高大的身躯出现在北屋的高台上：“不让骑出去还不能在家里骑？老王，去把大门关上。”

老王放下油壶，应着跑出去。

兰芝继续指示：“王妈，把那些花盆子往旁边搬搬，我在院子里骑一圈。”

王妈应着，就去收拾。兰芝此时是运动员的打扮，制服裤，白色力士鞋，戴着白手套。

老王关大门回来了，说：“太太，你就围着中间的这些树骑就行，你可慢着点儿！”

兰芝笑笑：“我经常夜里两三点钟出去骑。??这你还不知道吧？我现在骑得很熟了。”

老王笑笑：“我知道，哪回大门一响，我就醒了。我也见太太骑过。嘿嘿。”

王妈拍打着手上的土，过来复命：“太太，好了。骑吧，也让我见识见识。老王说你骑得挺好，我还没见过呢！”

兰芝受到鼓励，开始表演，骑着车子在院里转开了。越骑越快，越骑越高兴。她一转回来，老王两口子就拍手，她在车上倒着链子，觉得自己挺帅。老王害怕，提示道：“太太，这院子还是小，还得慢着点儿。”

“没事儿！”兰芝说着又骑了过去。

王妈对丈夫说：“太太骑得真好，人也新式。我看着比哈德门烟卷那画上的人都好看。”

老王应着：“是骑得不孬。”

王妈说：“什么事儿，都是兴男人不兴女人。咱先生开汽车大掌柜的都不管，可咱太太骑个自行车，他倒是不依。我是看着不公道。”

他俩的交谈及赞颂，兰芝都能听得到，又骑过来后说：“不公道的事儿多着呢！不光这。”说着又骑过去。

老王怕出事，就喊：“太太，就这样吧，骑两圈过过瘾就行了！”

兰芝正在兴头上，只是笑， 没回答。这时，北屋里的电话响了，她一分神，车子扎进树丛。王氏夫妇忙救驾，兰芝的腿磕了一下，疼得直咧嘴。她指着北屋说：“快，快去接电话！”

王妈飞奔北屋，老王想用手搀，又觉得不妥，就低下膀子让太太扶着，兰芝忍痛站起。

老王害怕：“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先生回来俺俩怎么说？”

兰芝咧着嘴： “没事儿，就说我自己碰的。哎哟，这么疼呀！”

王妈奔出来：“太太，先生让你接电话。”

王妈过来架着，兰芝一蹦一跳地向北屋走。费了好大的劲，才来到屋里，咧着嘴装欢乐：“有事吗，东初？去青岛呀！好，我知道了。你还回来拿点衣服吗？噢，马上回来呀，好，好，我这就给你准备。好好，我知道。”说着把电话放下了。

王妈慌着问：“这可怎么办？”

兰芝笑笑：“没事儿，先生知道了也不要紧。你俩出去可不能说呀！老王你出去，我好看看摔破哪里了。”

老王忙出来，王妈拿红药水，兰芝解裤腰：“真疼呀！我得把这笔账记到封建主义上面。”

下一篇日记有了主题。

第十三章

1

冬天的一个早上，明祖穿着皮袍子下了洋车。

办公室里，贾小姐早来了。她见明祖进来，也没起身，明祖对她笑笑：“来得这么早？”

贾小姐伸手倒茶：“我是不放心你，怕你再让陈六子坑了。”

“哪有的事儿！”明祖说着挂好外衣，坐在贾小姐旁边的沙发上。

贾小姐问：“他约你吃饭，都说了些什么？”

明祖看看门，低声说：“寿亭想退出青岛，问咱要不要大华。

除了他那飞虎牌，别的都能卖给咱。”

贾小姐本来半躺在沙发里，一听这话立刻坐正：“为什么？”

明祖叹了口气：“上海布价格越来越低，成色也可以，日本布和青岛已经没有什么优势了。咱现在的产量也是越来越小。加上日本人占了东三省，那些日本人在东三省实行专卖制度，市场都由他们控制着。青岛就咱和大华这两个大厂，这一下子失去了三个省的市场，市场太小，再经营下去不仅无利可图，说不定这两家还能挤起来。我看他说的是实话。他感到欠咱个人情，这才首先问咱。如果咱不要，他想卖给一个德国人。”

贾小姐很感兴趣：“他要多少钱？”

明祖点上支烟，吐出一口，把茶端起来：“具体没说，我听他那口气，七八万就行。这价钱是不高，可眼下咱这一个厂都开工不足，再收一个厂，没有什么用处呀！”

贾小姐又坐回去：“东三省的市场是没有了，咱们可以向济南方向发展呀！我看可以考虑买过来。”

明祖笑笑：“思雅，赵东初兄弟俩的三元染厂比咱大得多，他染的那布虽说比不上陈六子，但比咱的成色好。我看向济南方向发展，困难相当大。陈六子也说了，他卖了大华，也想去济南开染厂。光一个三元就够咱受的，再加上陈六子，我看向那个方向发展是死路一条。”

贾小姐说：“他要是卖五万，我自己就想买过来。”

明祖拍了一下她的膝头：“思雅，这里头有个情分。当初他将计就计，让咱亏了一万多大洋，这事一直在他心里搁着。别说五万，就是八万，除了我，别人他谁也不卖。现在滕井整天找他，想买下大华，只是他不愿意卖给日本人。我看，这事你就别想了。”

贾小姐不依不饶：“你也是傻，就用你的名义买，接过来之后你再让给我呀！”

明祖苦笑一下：“思雅，男人之间的事情，有些你不懂，对方要是真诚地待你，你不好意思骗他。这事我不能办。”

贾小姐不以为然：“什么真诚，上回卢家驹约你去崂山，我觉得就是他下的套子。我始终纳闷，滕井那一船布怎么能在一夜之间就没了。陈六子很刁。”

明祖紧张起来：“思雅，这话你出去可不能乱说。滕井也这样问过我，我说是早就约好的。思雅，你看滕井现在多横。那天他到厂里来，上来二话没说，直接就问咱元亨染厂卖不卖。当时我还没回过味来，后来才知道，他现在是直接给日本政府干事。咱说了个不卖，他回去就给咱每件布里长了两块钱。长就长了吧，他那布明明在西平新仓库放着，可就是不给咱，故意让咱不能正常开工。你那关东军的朋友也让他告了，还受了处分，降职调到南满铁路去了。你刚才说的话要是让滕井知道了，他还不得派人杀了寿亭。思雅，咱这些年是和大华磕磕碰碰的，但大家都是中国人，咱得知道个里外。”

贾小姐点点头：“我就是觉得，这些年没能赢陈六子一局，心里窝火。”

“思雅，人家这就不在青岛了，忘了那些事吧。我都不生气了，你还生什么气？其实，咱也该想想自己下一步怎么办了。”

“咱就是不卖，我看滕井也不能把咱怎么样。青岛他还没占呢！

现在全国上下喊抗日，我看东北他们也长不了。明祖，你就帮我这一回，帮着我把大华买下来吧！”

明祖站起来：“思雅，你要钱我给钱，要物我给物。你自己去和陈六子谈吧，这个忙我不能帮。这涉及到我孙明祖的人品。

思雅，你也对我挺好，咱俩也这些年了，但是，这个忙我实在不能帮。”

贾小姐坐在那里愣神，想计策。

这时，刘先生敲门，明祖站了起来。

2

大华染厂办公室里，寿亭、家驹、吴先生都在。家驹坐在一边悠然自得地剔着烟嘴。寿亭点上烟，对吴先生说：“快过年了，咱怎么给工人发‘喜面儿’？”

吴先生试探地说：“还按去年的规矩办，一人五块？”

寿亭摇摇头：“不行，太少。咱这帮子工人都挺能干，东北来的那些人更好，五块太少。家驹，你说说，咱发多少？”

家驹笑笑：“六哥，还是你那句话，我是磨道里的驴——只听吆喝。还是你定吧。你觉得少，就十块。反正咱也赚钱了。”

老吴笑着说：“掌柜的，我家老爷子让你年下务必去一趟，他要亲自谢你。他逢人就说陈掌柜的送给他一百亩地，整个张店没有不知道的。”

“好，好，我去。我看，今年每人发二十块。家驹，你说呢？”

家驹吹通烟嘴，把烟装上，说：“行，就按二十发。让工人们知道，只要跟着六哥，就有奔头。”

寿亭站起来：“是跟着东家有奔头，要不是你指画得好，咱这大华还不早死挺了？哈??”

“六哥，你又在耍我。”家驹也笑起来。

老吴觉得发二十块钱太多，心疼得试了好几试，只是没敢说出来。他轻轻地问：“那两个残废呢？”

寿亭把茶放下，猛醒道：“你要不说，我还真差点忘了。人家是在咱厂里轧残的手，咱不能像别的厂那样，给俩钱就打发了。

那俩残废每人三十块。只要大华染厂还在，他们就有饭吃。不仅有饭吃，还得有钱花。这事儿要让工人们都知道，让他们知道大华染厂不仅买卖好，还有股子人味。”

家驹说：“这事办得好，办得高！找这帮子工人不容易，没白没黑地干。六哥，这事有点高度。”

寿亭看了看家驹：“我这马上就给你来没高度的。家驹，我想把吕登标辞了。你看他这把头干的，没一个工人不恨他。”

家驹一听猛地站起来：“六哥，这事不能办。你辞他，你自己去给翡翠说，我可不落这个埋怨。”

寿亭气得发笑： “你说说你！留了一阵子洋，什么也没学会，学会的也忘了。一共弄了俩太太，我要不摁着，我看四个也打不住。你表面上哪个也不怕，其实她俩你都怕。还什么‘互敬互爱，随遇而安’，我看，你都快让她俩拾掇傻了。”

家驹傻笑：“六哥，咱当初在青岛买这厂，不是用了人家的钱嘛！六哥，为了我，别辞吕登标。好六哥，好六哥，全都为了我。”家驹作揖。

寿亭犯难：“不辞他，工人不解气。那这样吧，你让他过了年别回来了，随后我再派他用场，工钱照发。行了吧？”

“行，行。可是这话得你去给翡翠说，她听你的，你说什么是什么。”

“好，我让你六嫂去告诉她。就这么办吧。老吴，你去把白金彪找来，我让他过年在这里看厂子。这人行，够忠够勇。”

吴先生出去了。

家驹一看屋里只剩下了寿亭，就凑过来说：“六哥，咱坑了滕井，我估摸着这小子回过味来了。前天明祖对我说，滕井问过他这事儿。”

寿亭点点头：“我知道。昨天我和明祖一块儿吃饭，他也对我说了。滕井，当初我办得他还太轻，饶了这个王八蛋。那些浪人到厂里来捣乱，就是滕井派来的。我心里明明白白的。家驹，你说这人怎么说变就变呢？我和滕井认识十几年了，过去是那么客气，那么懂礼数，现在咋这么横？怎么变得这么快？”

“六哥，滕井在青岛一直为关东军储运物资，明祖说他最近得了个政府的什么奖，还在日本上了报纸，人全变了。现在他整天满嘴里是为天皇效忠，走路的样子都变了。明祖说滕井想买他的厂，口气相当横，气得他半晌没说出话来。六哥，咱也该想想退路了。”

寿亭笑了笑：“想到了。滕井也找过我，只是现在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办。昨天咱也把卖厂的事儿告诉孙明祖了，要不要，是另一回事，可咱这礼数是到了。大华想出手，第一个问的你。

话又说回来了，咱也就是觉得这些年，争了人家的生意，最后他给点钱，咱把厂卖给他，这个人情也算还上了。可是，孙明祖明明白白地给我说了，他不要大华。这是个明白人，不要就对了，现在的生意多么难干。坯布日本人控制着，说涨价就涨价。上海布虽说是成色好了，但咱一下子还不敢用。明祖也看出来了，是到了该想想退路的时候了。”寿亭点上根烟，眉毛向上一扬，“家驹，孙明祖不要，我就把这厂卖给滕井。他要也罢，不要也罢，最后我还得让他买了去。我办了他那船布，心想，都是买卖人，都不容易，我本来是想找个机会回报他一下，想扯平那船布的事。现在看来，不用了。他让浪人到咱厂里来放火，吓唬咱，这已经扯平了。我还得办他。”

家驹害怕：“六哥，这事可得小心着，滕井已经不是原来的滕井了。我看他直接就是个日本兵。再者，这小子让你办过一次，这回他加了小心了。这事怕是不易。”

寿亭轻蔑地一笑：“家驹，没有卖不了的东西，就怕不会吆喝。

咱这个厂当初一万大洋开工，现在也就是值五六万大洋。我十五万大洋卖给滕井，还得让他上赶着买；我让他买完了，才知道上当；上了当，我还让他说不出来。这事我想了好几天，大致有了谱。家驹，你给我联络济南的那个犹太人，我先去和他谈一场。我明天就去济南。”

家驹高兴了：“对，还是卖给那个犹太人比较好。第一，人家过去在德国就是干染厂的；再者又刚逃出来，没脾气，后患也少。我这就给他去打电报。六哥，够本儿就卖，我恨不能今天就离开青岛。”

寿亭走过来拍拍家驹的肩：“兄弟，咱就生在这乱时候，怕事儿也没有用。我让东初在济南帮咱弄了块地，等咱们卖了这边，咱俩再去济南打天下。”

家驹很感激：“六哥，这些年我一点力也没出，就是跟着分钱，实在是过意不去。我想好了，卖了大华，我就不再干工厂了。

我给你帮不上什么忙。德意志洋行在济南开了分行，来信让我去做买办。我估摸是让我去干翻译。像我这样的，也就只能动动嘴。有你分给我的那些钱，这辈子足够了。”家驹拉着寿亭的手，眼里含着泪。

寿亭没说什么，推开家驹的手，把头回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寿亭稳定了一下情绪说：“家驹，过了年，你得去趟上海，办点大事。”

“办什么事，六哥？”

“我现在还没最后想好，到时候再说吧。唉！在青岛经营了十几年，咱俩也都见老了。你看看你的皱纹也出来了，我的腰也有些弯了。想起来，心里还真不是滋味。唉，他娘的，我陈寿亭是赶的时候不好，要是赶上那太平盛世，我能把大华染厂干得和整个青岛城那么大！我能把飞虎牌卖遍全中国！兄弟，人强不如命强，咱这中国要是和英国美国似的，滕井敢给咱捣乱吗？咱还用得着整天动心眼吗？这话是昨天孙明祖对我说的，我觉得有道理。”

家驹也是感慨万端：“这富国强兵从清朝就开始喊，清朝还是个囫囵中国，现在可好，少了三个省！六哥，抓紧脱手抓紧走吧！先躲开滕井这个冤家对头再说。我就怕他回过味儿来加害你。”

寿亭冷笑：“家驹，你这就错了，滕井不想看着我死，他是想看着我难受。他想看着我走投无路，去求他。滕井哥，你就等着吧，咱俩还得再唱一出呢！”

白金彪进来了：“掌柜的，找我？”

寿亭强笑笑，对家驹说：“家驹，把你那烟留下，你去发电报吧。不要告诉那犹太人我什么时候到，我得先和赵东初合计合计，看看这事怎样才能办得周全。”

家驹掏出精装哈德门烟放在桌上，站了站，欲言又止，叹口气出去了。

寿亭整顿了一下情绪，抽出一支烟递给金彪，拉着金彪去连椅上坐下：“兄弟，坐坐。在大华干得还行？”

白金彪双手接过烟，感激涕零：“掌柜的，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俺们这伙人要不是遇上掌柜的，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寿亭把火递给他：“咱这是缘分。快过年了，每人发二十块钱的‘喜面儿’。我一会儿给账房说，你们这伙逃难来的，每人再加五块。你，加十块。”

“掌柜的，掌柜的??”金彪不知道说什么好，立刻想下跪。

寿亭搀住他：“你们这伙人每人再发三丈布，过年了，也做件子新衣裳。回去替我问老婆孩子们好。”

金彪擦泪，点头。

寿亭攥着金彪的手：“兄弟，我有件大事托付你。”

“掌柜的，你说，上刀山，下油锅，我这就去！”

寿亭惨淡地笑了笑：“不用下油锅。我明天就去济南谈买卖，过完了年才能回来。你带着人看好咱的工厂。其实厂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布也全卖了。关好大门，日本人来捣乱，千万别和他们打。记下了？”

金彪眼一瞪：“掌柜的，咱厂里也有十几条枪，那些王八蛋明明在厂里放火，你为什么不让崩他几个？”

寿亭拍拍他的肩：“金彪，咱这国不行呀。咱崩了他，麻烦也就大了。咱那些枪，吓唬贼行，可不能打日本人呀！你想呀，东北军那么多枪都不敢放，咱那几条枪能干什么？日本人抢了东北军七千万大洋，三百架飞机，杀人就更别说了。日本人这么欺负咱，中央政府都不敢放个屁。唉，兄弟，忍着吧！”

金彪咬着牙点头。

“我一会儿就打发人给滕井送礼去，他现在还多少讲点面子，我再让老吴客客气气地给他写封信，估计他们也不会再来闹。”

“他们敢来，我宰了他！我真他娘的受够了！”金彪怒目圆睁。

“别，别！要是那样，你跟着我回周村吧！记着，一个字，忍！

嗯？”

金彪点头。

“好，你去吧。弟兄们跟着我干了一年，你代表我谢谢大伙儿。”

金彪扑通跪倒：“我代表弟兄们谢谢掌柜的！”

寿亭急步上前拉他起来： “别，兄弟，我受不了这个。去吧。”金彪刚走到门口，寿亭又叫住他，“我说，金彪，我问你这样一句话。”

金彪擦着泪回过头：“掌柜的，你说吧。”

寿亭苦笑一下：“如果我有一天在济南开工厂，你们跟着我去吗？”

“去！掌柜的，你走到天边，我们也跟着。”

寿亭点点头：“好好，去吧。”

金彪擦着泪走了。

寿亭点上支烟，站在窗前向外看着，看着那已经不冒烟的烟囱。

远处，雾蒙蒙的。冬季阴冷的散射光映得他那脸有些惨白。屋里就他自己，办公桌上依然没有文具，茶碗里的茶也凉了。他就那样站在窗前，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通和染坊门口往身上撒雪的情景，想起锁子叔递给他半块饼，想起在关帝庙里，自己往胸口上摁香??眼泪流了下来。

“要是赶上那太平盛世，我能把大华染厂干得和整个青岛城那么大！我能把飞虎牌卖遍全中国！”接着，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账房里，老吴接着电话： “贾小姐，你有重要的事？好！好！

卢森堡咖啡厅就在厂附近。你到了？好，我这就去给陈掌柜的说。好好。”

3

贾小姐放下电话，掏出小镜子来补补妆，往嘴唇上添了些彩。

不一会儿，贾小姐看见寿亭走过来，忙收起那套东西，向门口迎来。寿亭从没进过咖啡厅，乍一进来有点摸不着头脑，正在四处乱找。贾小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莺声燕语地来了一句：“六哥！”

寿亭一惊，稳了稳神，忙说：“不敢，陈寿亭。”

贾小姐拉着寿亭到她的桌上坐下，示意侍者上咖啡。

寿亭冷冷地说：“贾小姐是想买大华染厂吧？”

“你怎么猜到的，六哥？”

寿亭笑笑：“你整天恨得我牙根儿疼，这十几年你一直骂我，不为这事你能找我？”

贾小姐故作娇媚：“人家是恨六哥不在乎我嘛！”

寿亭忙摆手：“打住，打住！咱有什么说什么，千万别弄这些‘仙人跳’。钢钩子抓不住琉璃球，你那家什用的不是地方。”

贾小姐捂着嘴笑得更厉害：“六哥说话真有意思！明祖回去对我说了，你那厂八万就卖，这个价钱卖给妹妹吧。”

寿亭一闭眼，笑笑：“论说卖给谁都是卖，你既然把话说到这里了，贾小姐，听我的，别买。在青岛开工厂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你想想，要是好干，我能走吗？”

贾小姐不以为然：“那你为什么卖给明祖？”

“贾小姐，你虽是挺能干，但你毕竟没在元亨当过家，主过事。

这个厂，明祖能干，你不能干。大华在我手里，我比明祖干得好，在明祖手里，他比你干得好。同是这个厂，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半年就能把明祖干挺了。妹子，咱这些年虽然没说过一回话，可你知道，我不是坏人。这干买卖，是开门容易关门难哪！妹子，我都快离开青岛了，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这些年，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东奔西跑的，攒下点儿钱不易，还是好好留着吧！可别一时头发热，全陷到这里头。”

寿亭的表情很真诚，贾小姐有些摸不着头脑： “真这样难吗？”

寿亭把咖啡杯向外推了推：“妹子，这日本人整天想买工厂干什么？还不是和咱争买卖？他现在是买厂，咱可以不卖。甚至我和明祖商量好了，两家都不卖。那又怎么样？日本人会在这里建厂。你想呀，那坯子布是他控制着，他给咱的价钱高，他自己厂里的价钱低，光这一下子，咱也受不了。日本人甚至敢不挣钱，平着赔着往外卖。他要是真这样折腾上三个月，咱顶得住吗？一边是高价的原料，一边是低价的行市，咱不是找死嘛！妹子，你叫我六哥，我认了。听我一句话，好好留着你的钱，看看再说。”

贾小姐点点头：“那你把厂卖给明祖，日本人要是真这样干怎么办？”

寿亭笑笑：“明祖买了大华，也就基本上控制了青岛染布业。

日本的坯布产量很大，上海的布也正向这边冲过来。滕井就是建厂，一年半年也建不好。这时候，明祖就是坯布的惟一买主，滕井也害怕失去这个买主，所以，明祖再撑个一年两年的没问题。大华一共值七八万块钱，要是干上两年，三个大华也挣回来了。只是明祖感到现在形势不好，不愿意再扩大。实际上，明祖不买大华是对的。如果你把这个厂买过去，滕井就会分头对付你俩。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俩都不是滕井的对手。妹子，过了年我还回来，我就要和明祖联合起来对付滕井。妹子，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陈寿亭不会坑人，更不会坑一个女人。

妹子，死了这份心吧。你记着，把钱换成金子放着，银元也行，美金也行，就是别存中央票。你看看咱这个鸡巴国家，青岛有中国的军队吗？咱整天从海边走，你见过一条中国的军舰吗？

如果这局势真起了变化，日本人真从东北过海杀过来，咱那钱，就是一把纸呀！”

贾小姐被寿亭的话感动了，认真地点点头，不无遗憾地说：“六哥，这些年我对你成见太深了。我早该和你来往，真长见识呀！”

寿亭笑笑：“妹子，这快过年了，厂里的头绪也挺多，我明天还得去济南，我的心绪也挺乱。等过了年回来，咱叫上明祖家驹，心平气和地吃顿饭，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个干法儿。”

贾小姐点点头，还是问：“六哥，你这厂不是想卖给德国人吗？”

寿亭站起来：“我能坑外国人，却不能坑中国人，你记住我这句话。至于卖给谁，那都是后话。我得回去了。”说着，寿亭站起来。

贾小姐此时的目光里已满是崇敬与感激??

4

晚上，济南燕喜堂饭店，“明湖晚风”雅间里。

这燕喜堂是济南有名的馆子，雅间墙上的对子也很有气派：“溽暑久炙蟹成赤，佳馔携风通心白。”字肥而有力，很有苏轼的那点意思。

东俊兄弟俩宴请寿亭。他们已经喝了一阵子了，桌上已有八九个菜。这时，堂倌敲门，端上来糖醋鲤鱼。寿亭高喊： “打住，东俊哥，这菜也不能再上了，咱吃不了呀！跑堂的，听我的，你要再上菜，我把这桌子掀了。”

跑堂的端着木盘子笑。东初一摆手：“上！我还没开始吃呢！

六哥，你消停消停吧，济南府就这规矩。”东初转向跑堂的，“没事，该怎么上就怎么上。”

“好嘞——”跑堂的干脆地答应着去了。

寿亭对东俊说：“东俊哥，要是那些老一辈的看见咱这么个糟蹋法儿，还不得心疼得背过气去？”

东俊也笑了：“嗨，六弟，此一时，彼一时。过去咱在乡下，一年才吃一回饺子，咱不能总想着那些。来，咱弟兄俩干一个。”

二人一饮而尽。东俊给寿亭夹菜。寿亭说：“我当初真傻，该直接到济南来要饭。我看，光这饭店剩下的，我也吃不了。”

东俊笑着说：“你想得倒美，咱剩下的这些东西，”东俊手一划拉，“他那伙计也捞不着，大师傅要带回家里去。”说着又把杯子端起来。

喝完了酒，东俊说：“六弟，制锦市街的那块地还行？”

寿亭端起酒来：“东俊哥，多亏你张罗。那个地方干染厂真合适。来，我为这事敬哥哥一杯。”

二人碰杯，东初在一边陪着喝。

“东俊哥，那地方挺好，门口就是高压电，还有一条河流过厂里，那可是真正的济南泉水呀。咱开染厂就怕没水，这下好了，有条河，水钱省下了。可是，东俊哥，这地方那么好，怎么价钱不高呢？”

东俊叹口气：“你不问，我也得给你说。那个地方不大吉利。”

说着，表情有些沮丧，“那地方，前后三家想在那里办厂，都干成。你看到那厂房没南墙吗？”

寿亭点头。东初往自己的杯里倒酒，有意识地回避不看。

“那就是一个姓马的在那里开洋火厂，明天开业，今天晚上那火药库炸了，还死了六个人。一家干不成是运气不好，两家干不成是时运不济，可这第三家不仅没干成，反倒搭上好几条人命。六弟呀，都说那地方主凶！你现在还没接手，反悔还来得及。我看这事你得慎重。六弟，这干买卖图的是个吉利。我可把这事告诉你了，你可好好想想。”

寿亭根本不在乎：“那是他命软，戗不住。当初青岛大华也是这一套，原来的厂主把厂建好之后，一天没干就死了。周村我爹他们也说不吉利，咱还不是在那里发了财？东俊哥，还是家驹他爹说得对，‘子不语怪力乱神’。过去我在桓台鱼龙村一带要饭，离着咱苗哥家也不远。当初，那里有一个财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着我不顺眼。只要他一见我，就放出狗来吓唬我，有一回还真咬了我的腿肚子。第二年我又路过鱼龙，听说这个老王八蛋死了，我就没再往别处去，专门在那一带转悠。

我是为了天天夜里，蹲到那个王八蛋的坟头尖子上拉屎。今天一泡，明天一泡，他家里的人害了怕，又是烧纸，又是上供，不住地磕头求饶。我躲在树后头看着差点笑死。他也没从坟里爬出来把我怎么样。我就是那神。”说着大家笑起来。

东俊说：“你是从小就知道记恨人呀！”

寿亭说：“那时候我是饿得没劲，要是有劲，我就把他从坟里扒出来，朝他头上拉，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寿亭哈哈地笑着。

东初插进来说：“六哥，打住，这里吃着饭呢！还是说说那块地怎么办吧。这是正经事。六哥，北菜园子那里也有块地，也有高压线，你要是觉得这块地不吉利，咱明天就去那里看看。”

寿亭一扬手：“我来了，什么毛病也没了。我接过来之后，连根儿把那厂铲平了。既然都说那里不吉利，咱就连和尚带道士地作他三天法，一准儿没事。”

大家都笑了。

寿亭接着说：“老三，你哥帮着我买了地，你给我找人设计工厂，就找那个德国人索鲁纳，让他去青岛大华看看。至于车间怎么设计，随他办。我只要求那办公室要和青岛的一个样，方向、大小、模样全一样，包括楼外头的爬山虎。让我坐在里头就觉得还是在大华。”

东初说：“这倒不难，索鲁纳整天托我给他揽生意。只是他要价太高。”

寿亭一摆手：“这没事，他要价高，就有高的道理。这洋人干买卖直，不会乱要钱。再说了，这新式厂房中国的这些泥瓦匠根本没见过，这个小钱不能省。按我说的办。”

东初应下了。

东俊叹口气：“六弟，同行是冤家，你来了，可别挤对你哥哥。

你那本事我知道，你要是挤我，我可不是对手。六弟，咱当初，你在周村，我在张店，前后算起来小三十年了。再说了，我是采芹的表哥，老三是采芹的表弟，实实在在地不是外人。”

寿亭不高兴地说：“东俊，我一口一个哥地叫你，你怎么这么想呢？东俊哥，要不是被逼无奈，我谁也不想挤。这几年我要是心狠，早把孙明祖挤趴下了。可我不能那么干。钱，不能一个人全挣了，那会遭天谴！我来了，你是多一条膀子，咱俩一个价，联合起来挤外埠。我挤你干什么？我看你怎么越活越没劲了呢！”

东初整了整西裤吊带，忙打圆场：“六哥，我大哥从来没有瞧得起谁，就你这块心病。他一直惦着把你收进来。当初是我爹嫌你要的份子多，咱们没能凑到一块儿干事，这是一个不小的遗憾。现在他老人家不在了，可你又干大了，想收你也收不成了。我大哥是佩服你的本事，也害怕你捣鬼，所以，他说谁也不用防，防你就行。哈??”

寿亭盯着东俊，头歪着：“东俊哥，我今天喝了口酒，说句你不愿意听的话，买卖上，你应当多听听老三的。不错，咱们都是白手起家，不容易。可有些事，不能太小心。咱当下是在个乱局里，有些事还不能按着四书五经办。钱没了，咱再挣，杀了头，还能再长出一个来。哈哈??”寿亭朗朗大笑，东俊却是点头思考。

寿亭与东初碰杯。东初说：“六哥，你来之后是印为主还是染为主？”

寿亭眼睛一转：“我想着少上染槽机，多上印花机。先用染维持着局面，渐渐地往印布上边靠。这染布太简单，现在是人不是人的都开染厂，挣钱越来越少，咱得来点儿别人干不了的。

咱这些年一直没明白过来。家驹前几天翻译了一个外国资料念给我听，他说现在外国的单色布，也不染了，是单色版印上去的颜色，既省水，工艺又少，用人更少。家驹正在翻译具体的工艺流程。我看这个办法好。”

东俊认同：“这个法儿行，省得整天锅炉热水的那么个闹法。

回头让家驹给咱俩说说，具体是怎么弄的。六弟，这花布的利还真大！春夏两季出货也快。你上了印花机，随后我也上，甚至咱们一块儿上。咱弟兄俩要是联起手来，就不怕上海天津的那些厂。”

东初接过来说：“六哥，上海六合印染厂的林荣祥是我大学的同学，他那‘虞美人’的牌子你也听说过。他多次找我，想到山东来合伙办厂，他出技术咱出钱，他要二成的份子。你看行不？你要觉得行，我就给他写信。”

“二成的份子？多点儿吧？几年？”寿亭眉头微皱。

“三年。他既有英国人的背景，也和日本人交易，是个很有实力的人物。听说他那印布厂英国人都想参股，人家在很大程度上是冲着‘虞美人’这块牌子。当然，印花的技术目前在中国，谁也比不上他。”

“三年？三年？三年就三年，技术就是钱，没有人家的技术咱也挣不着钱。你给他写信吧。我在济南站住脚之后，就去上海。

说办就办。”

东初很高兴。

这时，一个中年人端着酒杯推门进来。他油头铮亮，绸裤绸袄，腰里还扎着板带，一看就是地痞。“嘿！两位掌柜的，有贵客？

这位是??”

东俊兄弟俩赶紧站起来，寿亭也跟着站起来。“白先生，来吃饭哪。这位是青岛大华染厂的陈掌柜的。”

地痞叫白志生，他放下酒杯双手抱拳：“久仰久仰！岛上名人！

大掌柜的也多次提起。青岛道上的何大庚也是小弟的朋友。小弟白志生，小号宏盛堂，陈掌柜的今后还得多关照。”

寿亭也应付抱拳还礼，大家一同干了一杯，白志生告辞。东初冲外面一喊：“小二！”

小二进来：“掌柜的，有什么吩咐？”

“加道鱼翅牛尾汤，白老板的那桌算到我账上。”

小二应着去了。白志生致谢告辞。

寿亭问：“这王八蛋干什么的？”

东俊叹了口气：“城顶口上开药铺的，济南青洪帮的头子，地痞。还有一位没进来，姓钱，叫钱世亨。六弟，你来了济南也得喂他一口。”

寿亭怒目圆睁：“我喂他个屁！我厂里也十几条枪，怕他？去他妈的！”

东俊赶紧摁寿亭坐下：“我厂里也是十几条枪，可咱犯不上。

咱给他个仨瓜俩枣的，图个省心，就算喂狗了。”

寿亭说：“东俊哥，刚才这小子提到青岛的地痞何大庚，我给你讲讲这一段。当初我刚到青岛，这姓何的来要保护费。这小子也不长眼，你不看看这是谁家，你就乱收钱？我当然不会给他，这小子就给我‘开彩’，撕开裤子就从腿上往下割肉，想吓唬我。我就看着他割，不仅看着他割，他割一块，我吃一块，后来我让老吴从伙房拿来了盐，蘸着盐生吃，还喝着酒。连割了三块，那王八蛋撑不住了，关上门认了我做大哥。东俊哥，这一路的王八蛋就是吓唬老实人，我要来了济南，先给他改改脾气！”

东俊把手放在寿亭手上：“六弟，咱现在犯不上了。这些王八蛋已经不‘开彩’了，现在是暗地里放火打黑枪。你就别和他们怄气了，咱现在是大买卖了。”

寿亭鼻子直出冷气：“我那钱给了要饭的，人家得给我作个揖，我也落得个行好；给了这些人，我他娘的窝囊！他打黑枪？咱那枪也不是白天打。去他妈的！”

东俊见势不好，忙哄寿亭：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生闲气。

老三，结账。等一会儿我先回去，你陪着你六哥回旅馆。寿亭，你什么时候去苗哥那里，咱俩一块去。”

寿亭这才忘下白志生： “我忙完了这些烂事儿，就去见苗哥。

唉，这老哥哥是咱做人的样子呀！”

东俊说：“再下棋你可别赢他了，他整天说这事儿。”

寿亭说：“你可别听他的。下十盘，他起码赢六盘，甚至七八盘。可你要是赢了他，那可麻烦了。他一旦厂里没事了，就在办公室里给你写信。我给你背两句。”寿亭清清嗓子，“‘忆当初之博弈，弟之右炮过宫，摄我左翼，某当象三进五，始得抗衡。又见弟之二路炮高处巡河，欲存闪击。一念之差，象七进五，终成败局。憾哉！憾哉！’可让他乱死我啦！”

东俊笑着说：“苗哥这是给你留着面子，是用中文写的。那天他对我说，改天他用英文写，让家驹翻译给你听，让你急得直蹦。后来又说，那还真不好写，因为中国象棋和洋象棋对不上路，没有现成的词儿。”

三人大笑起来。

东初和寿亭沿着泉城路往回走，东俊先回家了。他俩路过芙蓉街口，周围很黑，可芙蓉街口却灯火通明，人多热闹。

街口上是座小洋楼，青砖青瓦，顺楼立着红色霓虹灯，醒目地标出“夜明妃叙情馆”六个大字。街里也是家家掌灯，门口的灯箱上也是这类的字号，什么“赛明妃”、“琴馆”、“潇湘馆”、“薛涛遗致”等等。就在夜明妃叙情馆门外，站着一溜十几个士兵，持枪警卫，面朝街道，不让行人靠近。寿亭问：“这是什么地方？”

“窑子。六哥，没见过窑子门口站岗吧？这叫开眼。”

寿亭不解：“窑子怎么这么大阵势？是韩复榘她闺女？”

东初笑了笑： “什么也不是，就这么大阵势。门口有站岗的，就证明里面来了大人物。”

“噢？有点意思。是怎么回事？”

“这人哪，就是犯贱。这夜明妃我也没见过，说是东北来的一个流亡大学生，人很美，还会弹钢琴，还会画油画。你要是拉弦子弹琵琶那很普通，也抓不住碴儿。可这位不仅会弹钢琴，英文也很好。这下可把济南府给镇住了。据说打个茶围就得五十大洋。这么说吧，你再有钱，只要她认为你俗气，就是花一万大洋她也不见。夏天，对，夏天的时候有个著名作家路过济南，见了她一面，那小子算是忘不了了，就写了篇文章发在上海北平好几份报纸上，说她是李香君之后中国第一名妓。这下子可大发了！北京天津的公子哥都坐着火车来送钱，济南的那些土财主连边都靠不上。现在要想见她，得提前三天预约，要不，根本不接待。六哥，要不明天我打发人约一下，咱哥俩见她一面儿？”

“去他娘的！五十大洋能买两车肘子，两年吃不了。”

他俩笑起来。

“六哥，还有笑话呢！”

“噢？快说！”

“那些人排队来见夜明妃，见是见了，可猛一下子办不了真事，这些人着急哪！可急也没用，人家就这派。好嘛，那伙子人从她那儿出来，就奔了别处泄火去了。这条街上的妓女全沾她的光，什么赛明妃小明妃全出来了。她们还每天派人盯着，看看今天夜明妃穿的什么，她们好跟人家学，穿一样的衣裳。”

寿亭笑完了之后说：“东初，过年回家见着家驹，千万别提这个碴儿！家驹要是知道了，非来不可。”

东初一挑眉毛：“哎，六哥，你别说，家驹那留学生的派头，说不定还真能把事办了。”

寿亭打了一下东初的头：“你省下这番心吧！”

路边有个卖熟玉米的，寿亭要买，问东初吃不吃，东初摇头。

寿亭买了一个，边啃着玉米边说：“东初，我明天在北洋饭店和那个犹太人再谈一轮，我觉着这人还行，把大华交给他起码塌不了架。你明天给我联络三个五个的报馆记者，让他们去拍个相片，你帮着我把这事弄成新闻。”

东初说：“报馆好办，一叫就来。六哥，你又捣什么鬼？”

寿亭看着马路对面，笑笑：“济南登完报，你再给我弄一套会谈的相片，放大，我要带回青岛去。”

第十四章

1

年初一，早上鞭炮不断。锁子叔住的街上，拜年的人们来来往往，相互抱拳祝贺。还有三四位老者站在那里，晒着太阳。

寿亭已经买下了李家的院子，锁子叔现在住在北堂屋里，老李两口子住进了西屋。这北屋宽敞豁亮，两个窗户满是冬天的太阳。锁子叔已经七八十岁了，冬天生病在床，身后倚着个枕头。

瞎婶子坐在椅子上。房东李太太往炉子里填炭，炉子烧得通红，另一个小丫头在一旁切肉。瞎婶子说：“李太太，咱省点吧，我在这里都觉得烤得慌。”

李太太笑着说：“婶子，这可不行。陈掌柜的一会儿就来拜年，要是一看炉子不旺，屋里不暖和，大年下的，我可不找那个骂。”

瞎婶子说：“他不骂你，他是好骂老李。”

锁子叔咳嗽，李太太赶紧上前侍候。这时，老李进来了，他虽然换成了布裤布鞋，但还是细皮嫩肉。他给瞎婶子倒上茶，恭敬地端过去：“婶子，你喝茶。”

瞎婶子接过茶来说：“老李，一会儿寿亭来了，拜年归拜年，可别张嘴给人家要钱。人家买过来这院子，让你两口子白住不说，还每月给你钱，这就行了。他看见抽大烟的就生气，虽说你现在不抽了，可他还是忘不了这个碴儿。记下了？”

老李赔着笑：“婶子，你放心吧。我是想问问陈掌柜的，能不能带我去他厂里干个活儿。”

瞎婶子说：“你也别问，他肯定不要你。你也省得吃窝鸡，大年下的。”

这时，汽车笛响，老李一听，大叫：“陈掌柜的来了！”说着蹿出去。

那年代，周村没有一辆汽车，街上的人一见汽车，都围了上来。

小丁下来拉开门，寿亭先下来，采芹和柱子、福庆后下来。寿亭穿着普通的棉袍子，还是黑布棉鞋，但那气度却已非往日。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四周，见有三位老者倚着北墙站在那里，都有七十多岁。他走上去，拉住第一位的手说：“叔，好呀！”

说着把一个大洋放到老者的手里，“侄子在外头很少回来，你自己买些点心吧。没事儿的时候常去和我锁子叔说说话儿。他老人家下不来床，也是想你们这些老弟兄。”老者拿着大洋，呆呆的，无言以对。他又走向第二位，也是给了一块大洋??

这时老李跑出来，见了寿亭就磕头：“陈掌柜的发财。”

寿亭看看他：“起来吧，你这不抽大烟了，脸色也好多了。”

说着一撩棉袍，进了院子。柱子采芹后面跟着，小丁双手满是礼物。

锁子叔想下床，瞎婶子和李太太按着他。这时，寿亭一行进来了。寿亭拉着福庆抢先跪下，其他人等也随之跪倒：“叔，婶子，你俩好呀，小六子给你老人家拜年了！”

锁子叔伸着手，刚想说话，却咳嗽起来，寿亭赶紧上前捶背。

这时，锁子叔老泪横流。

寿亭强笑着劝他：“叔，咱爷儿俩一年就见一回，哪回见你都是这一套。不哭，咱这不是挺好嘛！”

采芹忙上来帮着锁子叔擦泪，福庆过来拉着锁子叔的手。小丁放下礼物，到院子外面去了。

寿亭拉个凳子，坐到瞎婶子旁边：“婶子，日子过得还行吧？”

瞎婶亦是感慨万千：“唉！寿亭，你叔当年就是行了针鼻儿大小的那么点好，换得你年供米，月供柴，养老送终。这整个周村城谁不眼馋呀！”

“婶子，咱不说这些。我就要告诉告诉那些人，行好准有好报，作恶准有恶报。”

锁子在那里拉着福庆的手低声说话，采芹坐在床边上侍候着，柱子拉个小凳坐在旁边。老李两口在外围侍立。小丫头倒了一碗茶，双手给寿亭送过来。寿亭问瞎婶子：“这小丫头怎么样？

听话吗？”

“小凤也是和咱投缘的人，你叔夜里整夜地咳嗽，她就整夜地陪着，和亲闺女差不多。”

寿亭转过身：“噢？好好！柱子，给她两块钱。”

小凤害怕：“俺不要。”

柱子赶紧掏出钱来给她：“快拿着，拿慢了我六哥就骂你。”

小凤拿过去，过来磕头。

这时，李太太过来给寿亭磕头：“多谢陈掌柜的赏饭。”

寿亭笑笑：“李太太，好好侍候我叔我婶子，这二老在，咱就这么着。二老百年之后，这个院子我再白送你。”

李太太高兴。柱子也给了她两块钱。这时，老李过来了：“嘿嘿，陈掌柜的，我想跟着到你厂里干活。嘿嘿，不知道行不？”

寿亭冷眼看他：“干活？你这个身子骨能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我想，我不老不小的，总在家里闲着也不是个长法儿。嘿嘿。”

寿亭点点头：“知道干活，这就不错。比抽大烟强得多。你别跟我去青岛了，去通和染坊吧。柱子。”

柱子赶紧过来：“六哥。”

“过了年让老李去染坊干吧，你看看他能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记着，不能让他碰钱。这抽大烟的人，没了钱也就没了瘾。

钱一多了，还得抽。”

“是是是，六哥。”

老李直给寿亭和柱子作揖，寿亭不看他，来到锁子叔床前：“叔，还得按时吃药，你老人家好好地活着。过了年我就到济南开工厂，等我站住了脚，我就把你和俺婶子接到济南去。”

锁子叔无声地笑着：“我在这里就挺好，到了济南谁都不认识，也没人和我说话，我闷得慌。还是在周村好。”

寿亭双手攥着锁子叔的手：“叔呀，我在青岛挺忙，可要是一闲下来，就想起你老人家。可柱子给我说，你还是不舍得全吃白面。叔呀，你和俺婶子都太老了，你这身子骨儿本来就不行，多少年吃不饱，你这病还不是饿出来的？所以说，这老了之后得保养，不能再省着啦！叔，你算成全小六子，按我说的办吧。

你壮壮实实的，我也好有个念想，也省得挂心。咱爷儿俩今生有缘，咱就得好好地珍惜。别说你吃这一点儿，就是把周村的粮栈全买了，也就是一句话。这些年，我什么都忘了，就是忘不了天冷。哪天我去刘家饭铺，你都是先拉过我的手来攥攥，给我暖和暖和。一个要饭的，没爹没娘，人家见了我，不是放狗咬，就是用脚踹，哪有人把我当人看呀！你也不知道将来我能发了财，成了事儿。叔呀，你不是光给了我点儿剩饭，你还教了我怎么做人。我在厂里对工人，事事处处是学你。叔，大年下的，你别老是哭呀！”寿亭说着拿出手绢来给锁子叔擦泪。

锁子叔说：“我整天和在梦里似的。”

寿亭劝着：“叔，别说我小六子今天有了钱，就是我还要饭，要了来也得先给你，先给俺婶子。头年里，我就让账房给柱子来了信，不让会仙楼那大师傅回家，等着咱这一出。过一会儿，咱就在这堂屋里摆下大席。当初，你在饭馆里撩帘儿，人家吃着你看着；我到馆子里要饭，盼着人家剩下点儿。今天咱给他倒过来，让他们也侍候侍候咱。”

锁子叔拉着寿亭：“寿亭，俗话说‘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我和你瞎婶子无儿无女，可周村城里最大的财主，见了俺俩也不敢小看。为的啥？还不是因为有你？

我咳嗽起来，要死要活的，可一想你，那病就好了一些。”

寿亭高兴：“这就对了，好好地活着。叔，听我的，吃好喝好。

你要不听，我就不让粮栈给你送粮了，改成天天让会仙楼给你送饭。这两样你自己选吧。”

锁子叔乐着：“六子，这都多少年了，你说话还那样利落。叔听你的。”

采芹在和瞎婶子聊着，小声说：“婶子，小六子是个邪驴，他真能让会仙楼天天来摆席。”

瞎婶子叹息一声，脸对着天。

采芹说：“婶子，你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好。那三合面和白面差不了多少钱。可别俺们一走，再按你那一套办了。”

瞎婶子握着采芹的手：“侄媳妇，天也得保佑咱寿亭。”

寿亭对柱子说：“柱子，坐上汽车上会仙楼，让他上菜。”

柱子闻声而起。

寿亭对福庆说：“福庆，你给爷爷奶奶唱个歌，就唱那《万里长城大中华》。那歌挺有劲。”

福庆站起，来到了屋子当中，大家都看着他。

东起山海，西至嘉峪，

万里长城跨过崇山峻岭！

秦时关口，汉时月亮，

壮士挽弓钢刀也在手！

四万万同胞的血和肉，

这就是我们的大中华！

福庆那歌里，多少透着些天真和苍凉。

街上，大概所有的人都出来了，围着汽车看。小丁站在车前，保护着车，不让小孩子往上爬。

几个青年汉子挤到前面，围着小丁问这问那：“陈掌柜的工厂有多大？能顶几个通和染坊？”

这些问题小丁觉得很幼稚，但又不能不回答：“这猛一下不好说，要说顶几个通和染坊吗，顶一百多个吧。”

周围人轰的一声：“我的娘哎！”

“那快赶上整个周村城了。”

“这个要饭的真厉害呀！”

“还说人家是要饭的，你好好地跟着人家学吧！”

“那厂不是他自己的，还有张店卢家呢！人家是东家。”

另一个指着这汽车问：“这个东西值多少大洋？”

小丁回答得很干脆：“一万零五百大洋。”

“我的天哎！”

喧哗一片，小丁被众人包围着。

柱子出来了。

2

早春，夜晚，家驹的小洋楼前，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朝着楼上的窗户用冲锋枪扫射。窗上的玻璃碎落下来。

家驹从床上惊起，刚拉亮电灯，灯泡被子弹打碎。翡翠惊得抱着家驹。家驹拉着她一起滚到床下，然后向窗户跟前爬去。二人蹲在窗下定定神。这时，孩子们全吓醒了。家驹放下翡翠，向门外爬去。

孩子们从卧室里跑出来，一看家驹趴在地上，用手向他们示意，也就都趴下了。二太太抱着小女儿，坐在窗下墙角处。家驹就带着孩子们向窗下挪动。这时一个手榴弹扔进来，家驹大喊不好，拾起来从窗子里扔出去。但是那个手榴弹没响。

翡翠这时也爬过来，一家人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孩子们全吓哭了。家驹低声呵斥：“别哭！”

翡翠问：“你在外头惹谁了？这枪打得这么密。”

家驹捂住她的嘴。一家人就在那里潜伏着。

早上，寿亭在办公室和德国设计师讨论方案。索鲁纳的中文说不好，寿亭急得在屋里来回转。“老吴，你派个人去看看东家怎么了，昨天说好的早来，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老吴答应着刚想走，家驹失魂落魄地进来了，他的手上包着绷带。

寿亭大惊：“怎么了？”

家驹坐在椅子上哭了：“六哥，快把厂子卖给滕井吧，昨天夜里一阵乱枪，差点要了我的命。”

寿亭也是一惊，气得在屋里来回走。他示意老吴先让索鲁纳下去。索鲁纳问家驹：“卢先生怎么了？”

寿亭说：“老索，你先下去待一会儿，等一会儿咱再说那新厂设计。我这里忙着。”

索鲁纳往外走：“纳粹？”

家驹没心思和他说话，只是说：“差不多。”

老吴让着索鲁纳下了楼。

寿亭气得脸色蜡黄，这时老吴回来了。

家驹从衣袋里掏出那个没响的手榴弹，上面用皮筋绑着一张纸。

寿亭问：“写的什么？”

老吴拿给寿亭看：“让咱滚蛋。”

寿亭冷冷地说：“这滕井怎么变成下三滥了！好， 舅子，你陈大爷陪你玩儿一把。”气得寿亭在屋里来回乱转，“滕井，你这是逼着我和你玩。”然后他转向老吴，“老吴，按咱昨天商量的办，你这就坐上汽车去报馆，给他们点钱，让他把咱那稿子尽快登出来。”

老吴答应着出去了。

寿亭拉着家驹坐到连椅上：“兄弟，不用怕。滕井这是逼咱尽快卖厂，咱把厂子卖给他就是了。你看这样行吧？明天一早，我让王长更护送你家所有的人，先回张店。咱们陪着他玩儿，行吗？”

家驹低着头：“他们今天就想回去。过了年我就不让他们来，非得要跟着来。幸亏那个手榴弹没响，要是响了，就全完了。”

寿亭苦笑：“滕井要的不是咱的命，是要咱的工厂。前几天滕井去我家，知道你六嫂孩子没跟着回来，要不，昨天晚上就去我家打枪了。没事，等汽车回来你就回去收拾一下。你要是害怕，也一块儿回张店吧。”

家驹抬起头：“六哥，我不能放下你一个人走，我不怕，大也不过一个死。咱陪着滕井玩完了这一场，一块走。”

寿亭拍拍他的肩：“那也好，老婆孩子回了张店，你到我那里去住，带上咱厂里的枪，我再带上金彪等几个住在楼下，保证没事儿。你放心吧，还是那句话，滕井要的是大华染厂。给他！”

第二天，家驹把老婆孩子送到了车站，王长更在一边陪着。

这时，三木带着另外两个人躲在一旁，见到家驹在送妻小进站，笑了，招手示意回去。

滕井洗漱完毕，向上拉了一下和服的领子，向窗前走去。他虽然很瘦，但胸膛上还有点黑毛。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樱花，表情沉静，不住地点头。

日本侍女小心地拉开了门，用漆器盘子端来茶和报纸。滕井不拿，那侍女就那样躬身等着。

过了一会儿，滕井转过身，从托盘上拿过茶喝了一口，放回茶碗，拿起报纸，看着大标题，念道：“‘大华染厂董事长卢家驹宅夜遭枪击，该厂上下萌生退意。’哈哈??”他狂笑起来。

接着大声喊：“三木！”

三木进来了：“社长。”三木鞠躬。

滕井问：“大华染厂有什么情况？”

三木鞠躬：“工厂那边一切照常。我守在卢家驹的门前，一直跟到他火车站，见他把所有的家眷送上了火车。现在他家里只有两个佣人。”

滕井点点头：“陈寿亭家里呢？”

三木说：“陈寿亭昨天住在厂里，没有回家。”

滕井笑了：“好！他这是害怕了。我看大华染厂用不了几天，就是我们的了。”

三木说：“是这样。”

滕井指着报纸说：“才两天，他们就撑不住了。今天晚上再去大华染厂门口放枪。住在厂里？住在厂里也不能让他安静。”

三木拿过报纸，小心地指给滕井看：“社长，你看。”报纸的下面是寿亭与德国人会谈的照片。

滕井又念副标题：“‘德国巨商贝格尔不日抵青，讨论大华转手事宜’。八嘎！”

三木应声立正。

“三木，这姓陈的原来是要饭的，胆子大，不怕吓唬。今晚先不要去放枪了，给他打电话，我最后和他谈一次。如果不行??”他用手做了个枪毙的动作，三木明白。

三木出去了。滕井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陈寿亭，再一再二不再三，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3

海边，梅鹤日本料理馆，滕井身着和服，席地而坐盘着腿，闭着眼听琴。

寿亭走进来。三木在门口等他。他拍了一下三木的肩：“三木，怎么几天不见脸上长了个疖子？这是上火呀！”

三木没理他，示意他换鞋。寿亭笑着说：“我这脚臭，怕熏着滕井先生。”

三木笑笑，带着寿亭进来。滕井起身相迎：“陈先生，你好呀？

请坐，请坐。陈先生，你的气色不太好呀！”

寿亭笑笑：“这又是枪，又是手榴弹，我害怕，睡不着呀！”

他俩对面坐下，敬完茶，滕井叹口气：“唉，这治安越来越坏。

报纸我看到了，卢先生还好吗？”

寿亭笑了笑：“家驹很好，他也让我问你好，他愿意把厂卖给你。滕井先生，这不是你让人干的吧？”

滕井一变脸：“这不可能。我们历来都是公平交易，这一点，陈先生很明白。我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寿亭笑了笑：“我也说不是。我对家驹说，我和滕井先生认识十几年了，这种下三滥的事滕井先生绝对干不出来。”

滕井有些尴尬：“是这样，是这样。我和我的国家是很尊重中国人的，特别是中国商人。陈先生，这你是知道的。陈先生，咱们都是老朋友了，商业上的磨擦虽然也有，但总的来讲，这么多年还是比较愉快的。陈先生，你也不愿意再在青岛干下去了，我看，咱们还是谈正题吧。”

寿亭低头喝茶：“你说吧，还是那句话，只要价钱合适，我先照顾老朋友。我也干烦了，恨不得立刻脱手。”

滕井点点头：“好，陈先生痛快。你那厂里的机器差不多都是我卖给你的，大概也就值五六万块钱。我和陈先生相交这么多年，我出七万，可以吗？”

寿亭依然用嘴吹茶：“地呢？厂房呢？”

滕井眼睛一转：“在青岛，地不值钱。厂房也很旧了。陈先生，我这是帮帝国收购中国的工厂，这不是咱们俩做生意。”

寿亭放下碗：“这么说，你做不了主？”

滕井强笑：“不是我做不了主，我要考虑帝国的利益。七万块钱不少了，这个价钱是很公道的。”

寿亭并不生气：“滕井先生，就算地不值钱，可那一厂工人呢？

中国的情况你比我都熟悉，在中国，技术工人是不好找的。我的工厂不仅设备运转正常，而且工人也挺能干。这个厂你今天买过来，当天就能开工，比你新建工厂要快很多。就算你建厂很快，但不可能一下子找到这么多技术工匠，除非你从日本带着工人来。”

滕井点头：“嗯，有道理，那我出八万。”

寿亭摇摇头：“滕井先生，咱们认识也十几年了，我认为你是一个很聪明的生意人，不仅信誉好，而且也很客气，做买卖也算公道。这样，德国人出十六万，卖给你，十五万。”

滕井听寿亭夸他的时候挺高兴，可一听报价立刻想急，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陈先生，不要再玩过去的把戏，我是不会上当的。那个德国人我们调查过，他是个犹太人，德国政府是不庇护他的。他不敢买你的工厂。”

“滕井先生，贝格尔现在是美国人，上次他给我看他的护照，我不认识外国文，家驹认识。”

滕井一愣：“噢，那说明不了什么，我们会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掉。”滕井腮上的肌肉绷起。他直盯着寿亭。

寿亭淡淡一笑： “这我完全相信。但这与生意没有关系。”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票据，两个指头夹着传给滕井，“这是上海花旗银行的本票，存的是美金，换算过来就是十六万。

只要我同意和他立字据，也就是签约，他也会在这张本票上签字。我拿着钱走了，至于你怎么拾掇他，我就不管了。”

滕井接过来，看着，看了正面又看反面，慢慢地点头：“陈先生，确实是这样。十四万，这是我的最高价。你如果同意，我下午就付款。”他的眼里已经露出凶光，慢慢地将本票递还。

寿亭接过本票放进怀里，沉着脸地说：“滕井先生，咱们是多年的朋友了，你最近变化很大，我很意外。你们现在还没占青岛，如果是你们占了，你一分钱不用给我，直接让我滚蛋就行。

但是，现在你们还没有兵进青岛。我不管你是为帝国收购工厂还是什么，我是看着你这个人。就冲这多年的交情，就十四万。

滕井先生，当年你给我买机器的那档子事，今天就算扯平了。”

滕井站起来，拉着寿亭的手：“不仅是扯平了，我还欠陈先生一个人情。我下午就付款，你让卢先生来签协议。我明天就接管工厂，可以吗？”

寿亭要告辞：“滕井先生，我明天等着你来接手。交接完了之后，我就去济南了。咱们交往这么多年，这乍一分开，我心里还不是滋味呢！”寿亭还真想掉泪。

滕井也唏嘘不已，拍着寿亭的手背：“陈先生，我会去济南看你的。你到了济南之后，我希望你还能购买本社的坯布。大华在青岛结束了营业，并不代表我们的友谊走到了尽头，咱们还是应当常来常往。本社在济南也有分社，叫高岛屋，我会吩咐他们，尽力协助陈先生。”

寿亭笑笑：“好，明天早上，我在大华等着你。告辞！”

滕井忽然拉过寿亭：“陈先生，我在中国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的。我从东京帝国大学商科毕业之后，直接来到这里。我不见你的时候，有时候很恨你，但是见了你，就不想放你走。陈先生，我提一个要求，大华染厂还是你的，咱们一起合作，干更大的事情，赚更多的钱，我们一起发展，好吗？”

寿亭非常真诚地说：“滕井哥，咱们是老朋友了，我在济南已经开始建厂了。再说，你们占了东三省，我要是跟着你干，也怕别人说三道四的。咱们要是有缘，还会继续合作下去。你刚才说了，日本人在山东的总部就是济南高岛屋，你的人也住在那里，你也常到那里去。胶济铁路这么方便，咱们还有见面的日子。我也会一直用你的坯布，尽管现在日本布已经算不上便宜。但是，我陈寿亭从二十多岁就和你来往，这些事情我是不会忘的。”

滕井点头：“是的，是这样。我今天没有约你到商社去，就是想和你喝几杯。可是咱们进行得太快，还没开始点菜，你就要走了。我知道你不会和我合作，但是我要作最后的努力。你算给朋友一个面子，咱们一起喝几杯吧！”

寿亭眼里含着泪：“滕井哥，你的情分寿亭领了。下午咱还得签约，我也得再到车间指画着，把机器给你保养一下，好让你接过来之后立刻开工。咱俩虽然也都老了，但是还有千千的早晨，万万的下午。我在济南等着你，等着你再给我唱日本歌，在你喝醉了时候。滕井哥，寿亭告辞了。”说罢，两人携手走出来。滕井原地站好，鞠躬。寿亭抱拳：“回去吧，我明天在大华等着你。”说罢回身上了汽车。

4

明祖办公室里，明祖放下了滕井的电话，两眼发直，呆呆地坐到了椅子里。贾小姐在明祖接电话时，一直关心地听着，她看到明祖呆若木鸡，关切地问：“陈寿亭真把大华卖给了滕井？”

明祖掏出手绢来擦汗，嘴唇直打哆嗦。

贾小姐又问：“滕井给咱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明祖端过水来喝一口：“他问元享什么时候卖。”他呆呆地看着前方，“寿亭，你走了，我连一个伴儿也没有了。”

贾小姐拉起明祖，坐在沙发上，随之把茶也端过来：“明祖，别发愣呀，你说说，咱怎么办？卖还是不卖？”

明祖双手抱着头，低垂着。这时，刘先生进来了：“董事长。”

明祖抬起头来：“什么事？”

刘先生表情犹豫：“东亚商社打来了电话，从下月开始，停止提供坯布。”

明祖自嘲地笑了：“真让寿亭猜对了。刘先生，就按咱商量的办，打电报到上海，从现在开始，用上海六合纺织厂的布。让上海六合派人来谈。”

刘先生出去了。贾小姐说：“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明祖说：“我忘了告诉你了，过年回来后，我和寿亭长谈了一次。他让我找赵东初，联络上海林家，就是六合。这林家不仅有纺织厂，也有染厂。前几天上海寄来了布样，也报了价。布的成色不错，比日本布差不到哪里去。但这还不是国内最好的，因为咱刚开始用，不敢订得太多，新近刚起的那些纺织厂，嫌咱要的量少，不肯来。不过这价钱比滕井现在的布价低。幸亏寿亭支了这一招，要不现在咱可怎么办呀！”

贾小姐说：“陈寿亭不是说把工厂卖给德国人吗，怎么弄来弄去卖给滕井了？”

明祖叹口气：“这也是没办法。你没看报纸吗，滕井让人去家驹楼前头放枪，还扔手榴弹！寿亭当初给我说，他虽然把厂卖给了滕井，但他又说保证让滕井开不了工，不让滕井挤咱。”

贾小姐不屑：“这是哄孩子哪！大华染厂接过来就能干，怎么还说让滕井开不了工。这是怕咱抢他的买卖，怕咱先把元享卖给滕井。哼，这人心眼真多！”

明祖摇着头：“不会，他当时说得很认真，咬牙切齿的。”

贾小姐烦了：“明祖，咱也该想想了，陈六子走了，青岛就剩下咱了。要不，滕井也会到咱这里来打枪。”

明祖苦笑：“寿亭卖了大华，能在济南继续干，可咱卖了元享，到哪里去呀！看看再说吧！唉！”

贾小姐灵机一动：“明祖，你看这样行不行，咱让滕井入咱的股，咱和他合起来干。”

明祖垂着头：“那样还不如卖了呢！”明祖叹着气，看着窗外，“泱泱中华，天朝上邦，万国来朝，全他妈的屁话！中国，中国人的中国！在中国的地面儿上，让外国人逼得走投无路。”

说时，仰面看着天花板，眼泪淌下来。

寿亭还没回来，家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乱转。老吴站在一边，想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家驹走到老吴跟前问：“滕井不会把六哥扣起来吧？”

老吴忙说：“不会，绝对不会。这是谈买卖，他怎么能抓人呢？”

家驹又开始转：“那就好，那就好。这去了时候也不少了，也该回来了。难道汽车坏到路上了？”

老吴干笑：“那不会，就是坏到路上，这几步走着也回来了，看来是没谈完。”

家驹站到窗前：“东初说得真对，六哥就是死，也得先看好了哪家棺材便宜。都这份儿上了，给钱就卖吧，别再争来争去了。

唉，急死我了！”

老吴走到电话跟前：“东家，要不我给东亚商社打个电话？”

家驹愣了一下：“不行，不能打。别坏了六哥的套路。不行，这个电话不能打。”

老吴的手从电话上拿开：“要不，我打发个人到东亚商社门口瞅瞅？”

叮铃??电话响了，家驹一步迈过去抓起电话：“喂？哪里？

噢，明祖呀，六哥去东亚商社卖厂还没回来。”老吴在他身后一听这话，急得直摆手。“好好，你知道了？滕井告诉你的？

实在没办法呀，明祖。咱好好聚聚，十几年了，对，没问题。

不行，不行，明祖，还是我请客。好，好，六哥回来我告诉他。

好好。”家驹把电话放下了。

家驹脸上轻松了些：“六哥把厂卖了，滕井给他打的电话。”

老吴这才掏出手绢来擦擦汗：“万幸，万幸，卖了就好，卖了就好。”

家驹说：“老吴，快让人冲上壶茶，六哥这就回来。”

老吴答应着下楼了。

寿亭进来了，家驹一看寿亭，像小孩子似的哭了：“六哥，你可回来了。呜——”

寿亭大惊：“怎么了？”

家驹哭着说：“我怕滕井扣下六哥。”

寿亭拍拍他的肩：“好了好了，这不回来了嘛！”

家驹也不好意思了，低着头摘下眼镜来把泪擦干：“六哥，咱那本票他看出来了吗？”

寿亭冷冷地哼了一声：“他看出来？看出什么来？那是真票，是咱自己存的钱。你的外国名就是贝格尔。滕井还他娘的神了呢！”

家驹看着天：“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寿亭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拉过家驹来说：“下午你和老吴去滕井那里签协议。拿了钱，你一定坚持要银行本票。今天坐火车是来不及了，先让小丁送你到蓝村车站，先出去一百里地再说。赶明天早上，火车到了蓝村，你就上车去济南。现在滕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怕他截了咱的钱。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干，但咱不能不防。你前脚走，我随后就给东初打电报，让他到车站去接你。你到新厂等我。咱账上的钱我早让老吴转到济南了。

我应付完这边的事，立刻去济南找你们。你愿意干，咱俩接着干；你愿意去干买办，咱们就分钱。反正都在济南，还能常见面。”

家驹的泪流出来，把头低下了：“六哥，我舍不下你，可我，说什么也不干了。”

寿亭安慰他：“好了，兄弟，快去办吧。贴个告示，让工人们知道。你下去的时候把白金彪给我叫来。你也给工人们讲两句，代表我，谢谢大伙。”

家驹答应着去了，边走边擦泪。

屋里剩下了寿亭自己，他不住地冷笑：“哼，哼，小日本，我日你祖宗！”

工人们在告示前乱了，都嚷着要跟陈掌柜的走。那些东北来的女人也抱着孩子来了，有的哭起来，拉着吴先生问究竟。

家驹站到椅子上，大声喊：“关上大门！”

两个残废把大门关上，然后两人双双哭了。没了左手的说：“杜二哥，咱俩可怎么办呀！日本人肯定不能用咱这残废呀！”

“是呀！咱得去找找陈掌柜的，不能这样扔下咱呀！”

“你过去给东家扶着椅子。天呀，这可塌了天了！”

没了右手的那一位哭着过来扶住了家驹的椅子。

家驹开始发言：“工友们，听我说，安静点儿，听我说！”

那个号称七号槽主的敦实小伙子哭着问：“东家，这是为什么呀！”

家驹站在椅子上也掉了泪：“工友们，弟兄们，大华染厂在青岛的营业结束了。这些年来，有赖于各位工友的努力奋斗，大华染厂才得以蒸蒸日上。我代表我本人及陈寿亭先生，谢谢大家。我给大家鞠躬了！”家驹站在椅子上三鞠躬，下面哭喊声乱成一片。

“工厂卖了，我们上哪里吃饭去？”

“死也不给日本人干！”

“东家，我从张店跟着你来青岛，十几年了，不能就这样走呀！”

家驹站在上面，哭着说：“弟兄们，我、我、我对不住大家。

日本人到我家里放枪，要杀了我，我卖大华是没有办法。弟兄们，我给你们鞠躬了，谢罪了！”

下面一片混乱。

5

寿亭抱着肩膀站在屋中央，白金彪进来了。他一进门还没等寿亭说话，就大声嚷：“陈掌柜的，我们是为了躲日本鬼子才来了青岛，你怎么又把我们交给日本人呢？”说着哭起来。

寿亭拉他坐下：“金彪，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还没弄懂四五六就咧着嘴哭呢！你也不想想，我怎么能舍下弟兄们，自己走了呢？你看着我办那些狗日的。”

金彪擦去眼泪，纳闷地看着寿亭。寿亭拉着他的手：“金彪，弟兄们愿意跟我走？”

“愿意！掌柜的，你走到天边我们都跟着。”

“好！你听着，你这就下去偷偷告诉弟兄们，让老婆孩子三天之后先去济南，路费盘缠都算柜上的。我会留下账房的人帮着办。你们在这里给他对付一个月，打也好，骂也好，就是一个月。今天是三月初八，到了下月初八晚上，老吴会买好车票在火车站等着你们。我走的时候你们千万别哭。我就带上那俩残废，日本人不要残废，他们不注意。我要留给滕井一座空厂！

让这些王八蛋干去吧！我坑不死这些舅子，就不姓陈！”寿亭咬牙切齿。

金彪说：“对，我临走的时候，把机器都给他弄坏！”

寿亭忙摆手：“别，别，咱不惹那麻烦。只要你们带着伙计们顺利地出了青岛，就是头功一件。我在济南摆下大席等着你们。”

金彪说：“现在下面乱成了一片，伙计们都急了。我这就下去说吧？”

寿亭拉着金彪的手：“你叫上王长更、王世栋等等几个在工人中有威信的人，先劝着工人们散了，然后就说陈掌柜的另有安排。千万别把下月初八走人的事说出来！记着了？咱厂里一共有五个青岛的当地人，那个姓施的电工已经让我辞了，现在还有四个。这四个人家在青岛，兴许不能跟咱去济南。一会儿你下去把这四个人给我叫上来，每人给点钱，先让他们回家听信儿。等咱在济南安顿好了，咱再来信问他，愿意跟着咱去，咱高接远迎，不愿意跟咱去，咱也给了钱。省得他们回家乱说，坏了咱的事。门口那俩残废也给我叫上来，这两个人都很老实，别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金彪答应着就要走，寿亭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你漂洋过海地来到青岛，咱弟兄们才算遇上，这是前世的缘分。

咱在济南的工厂能不能开起来，咱能不能给日本人留下个空厂，就全靠老弟了。”

金彪二目圆睁：“掌柜的，你放心，我要办不好，就一头撞死！”说罢转身而去。

这时，司机小丁进来了，哭着说：“掌柜的，你把汽车也卖给日本人了？”

寿亭笑笑：“这汽车是我自己出钱买的，和大华没有关系。你放心，下去吧。”

小丁半信半疑地边走边回头。

6

早上，下着蒙蒙细雨。

明祖住的是一个公馆，院子很深，花铁艺西式栅栏门，一条甬路通向里面。他的楼房是白色的，十分气派。明祖站在楼前走廊上，和太太告别。

洋车夫把雨帘撩起来，等着明祖上车。车夫身上披着黄油布，裤腿挽得很高。

太太不放心地说：“现在这么乱，滕井又整天盯着你，下了工就回家。你不回来，我的心也就悬着。”

明祖说：“没事，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正在这时，大门开了，寿亭的汽车开进院来。

明祖惊异：“寿亭的汽车。他不是今天走吗？”说着让洋车夫让开地方，回身对太太说：“柏芝，见了寿亭叫六弟，人家这是来和咱告别。你总说见见这个人，一直就没这个空儿。这人挺义气，临走了还想着来一趟。”

太太答应着。

汽车开上了门廊，小丁下来了：“董事长。”

明祖往车里看：“寿亭呢？”

小丁递过一封信：“陈掌柜的给你一封信。”

明祖赶忙接过来拆开，回身就往屋里走。他急着看，太太扶着他坐下。明祖轻轻念道：“明祖我兄珍重：寿亭来青岛这些年，与老兄不断争斗，给你添了不少乱，也给你惹了不少麻烦。当初年轻，很不懂事，请老兄原谅我。日本人逼着我把大华卖给他们，实在也是无奈。今后青岛只剩老兄支撑民族染织业的局面，想来也是难过。如果在青岛能干下去，就干；干不下去，就去济南找我，咱们一样可以合起伙来干买卖。车上有一套布样和我染布用的方子，是前几天我让家驹写下来的，十分详细，留给老兄，照此操作，万无一失。前年我想买辆汽车撑撑工厂的门面，家驹他爹不大高兴。我不便让他老人家为难，就自己出钱买下来。你也喜欢这汽车，常来借去拉客商。我去了济南，济南那地方比较土，我也用不着汽车，把它送给老兄，做个念想。小丁人很老实，就让他给你开车吧。我坐今天早晨的火车去济南了，代我问嫂子好。总说去见见嫂子，也没见成。咱都太忙，没有这个空。我也不会写字，头上一句，腚上一句的，我说着老吴写。就写到这里吧。咱们还有见面的日子。务必珍重。弟陈寿亭泣拜。”

明祖已经泪流满面，他拉过太太：“快！快！快上车，火车这还开不了，和我去送寿亭！”

夫妻二人上了汽车。

汽车在雨中飞驰??

寿亭一个人站在雨中的站台上，那两个门房，一个在车上看着行李，一个站在寿亭身后用右手给他打着伞，寿亭把伞推开，把自己暴露在雨里。门房再把伞伸过来，他再次推开伞，仰脸向天，雨落在他脸上。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列车员来到寿亭身后：“先生，上车吧，马上开车了。”

寿亭慢慢地转回身，又慢慢地上了车：“青岛呀——”

一声凄厉的汽笛割裂了飘雨的早晨，车开了，青岛在寿亭的视野中退去，淡淡地，带着一份无法诉说的凄哀。

站台空旷，只有那辆雪佛兰汽车，和雨中的明祖夫妇。明祖望着火车开去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雨水在淌。小丁趴在方向盘上哭着。

远处，飘着袅袅白烟，间或传来飘渺的汽笛声。

早晨，细雨蒙蒙??

第十五章

1

初秋，早上，济南宏盛堂药店。这个药铺有点特别，它的门脸形似牌坊，比周围的铺面高出一截。牌坊横过梁上，是本埠男人女脚的名士兼书法家王小脚的手迹“宏盛堂”，两边的对子也口气很大：“参茸阿胶店中尽宝，华佗扁鹊全是名医。”不仅店面的口号不着四六，盛气凌人，从拉药盒子的伙计到坐堂的先生也都斜着眼看人。

店里只一个买药的，是同达鑫鞋店的大师兄。这小伙子二十多岁，相貌端正，老成和气。他递上方子后在那里等着。药店账房过来了：“德顺儿，回头给你东家说，光来抓药还不行，还得买点福寿膏。”

德顺赔着笑：“李先生，你知道，东家不抽大烟。”

账房笑笑：“不抽大烟？那他那鞋店也别开了。自己不抽，还不能送人？这福寿膏是孬东西？养人！”

药抓好了，从很远处扔过来，德顺赶紧抱住。

德顺递上两个银洋：“东家说了，多了的让几位买茶喝。嘿嘿。”

账房接过来掂了掂：“哟，光你这三服青龙败毒汤就五块大洋。

你掌柜的把这宏盛堂当成破烂市儿了！死性！”

德顺赔着笑说：“李先生，我东家说这药在万和堂是两毛钱一服，这两块大洋??”德顺的话还没说完，账房就示意他停止发言：“德顺儿，咱也认识，你是个伙计，也主不了事儿。你那东家仗着和钱爷是同乡，这些年本号一直没逼他。这不找你麻烦不等于不能找你麻烦，你得开窍儿！”说着用手叩了叩柜台，“昨天派人去了，他这才来抓这三服药。我估摸着，这药抓回去他也不吃，就是给俩小钱应付应付。我们钱爷说了，不能因为是同乡就例外。回去告诉他，每月送十块大洋来。你那鞋铺小，我们钱爷也知道，这是老鼠尾巴上长疖子——挤不出多少脓来。要十块大洋，这就是照顾。回去赶紧送来，要不，哼哼，钱爷可是有点儿烦呀！走吧。”

德顺赶紧点头哈腰，连连说是，提着药走了。

账房十分不满：“真他娘的心里没灯！非得让你把话说明了。”

旁边的坐堂先生向上一推花镜：“还得让他买咱的福寿膏，这玩意儿一旦用上，就省得咱每月去要了。”

这时，一个不知深浅的乡下人提着一篮子酸枣蹲在店门的马路上。账房冲着那伙计一扭嘴，伙计气哼哼地出来。

“你蹲在这里拉屎呀？”

“卖点酸枣。怎么着，这里不让蹲？”卖酸枣的并不害怕。这时那伙计拎起篮子一甩，扔到了马路中央，酸枣撒了一地。乡下人刚想争辩，伙计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口上。乡下人被踹得仰面朝天。他爬起来就想拼命，路过的一汉子赶紧上前把他拉住。

那伙计骂骂咧咧地进了店。

那汉子拉着乡下人走开几步，低低地说：“快走吧，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想摆摊儿？这是青洪帮的铺子，打了你还得让你给他钱！快走吧！”说着把那乡下人推走。

乡下人一是不服气，再就是不知道什么是青洪帮：“我说，这位大哥，什么是青洪帮？”

汉子笑了：“我也说不明白。这么说吧，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要钱，这就是青洪帮。走吧走吧。”

乡下人懵懂地点着头：“这济南府兴这个？警察不管？”

那汉子笑笑，走了。乡下人去马路中间拿过篮子，捡地上的酸枣。一个巡警在路南用黑白两色的警棍指着他，高声断喝：“老赶子，滚！别让救火车轧死你！”

宏盛堂后堂大厅，白志生在看报纸，他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喝着茶，嗑着瓜子。他突然大声说：“嘿！这土老巴子到济南来开工厂。世亨，你来看，又多了个给咱送钱的。”

“谁呀？”钱世亨擦着盒子枪，漫不经心地朝这边走过来。这人有三十多岁，黄脸油光光的，看上去很阴，那样子像是多少有点文化。

白志生指着报纸上的整版广告：“‘宏巨印染厂择吉开业，厂长陈寿亭诚邀诸位莅临’。这小子我见过。上次在燕喜堂，赵老大赵老三陪着他。这次他在聚丰德请客，到时候咱得狠敲他一笔。”

钱世亨摇摇头：“大哥，赵家的买卖在济南府也数一数二了，赵老大人虽和气，但是相当高傲，一般的人根本看不到眼里。

他能陪着吃饭，说明这姓陈的有些来头。咱常碰上赵老三陪着客人吃饭，可从来没见过赵老大陪着谁。大哥，这事儿还不能办糙了，得先打听打听。”

白志生看着钱世亨：“我说，你怎么越来越不长劲了呢？一个开染厂的能有多大能耐？还打听打听，没那规矩！只要在济南开厂设店，咱这一份就得有。这宏盛堂就是民间税务局！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要不，他别想安生。”

钱世亨接着说：“大哥，咱是常年吃济南，有些事还得悠着点儿。赵老大能按月给咱钱，他是不愿意多事。去年我去天津，运河帮就给我放过话，那意思就是让咱别把事做过了。大哥，我听那话里，这运河帮的老大宁五爷和赵东俊的交情非同一般。”白志生多少有点傻眼。钱世亨接着说：“这运河帮个个都是双枪二十响，连沧州大桥都敢炸，还有害怕的事儿？我看，咱就是给赵东俊个面子，也不能把事做急了。咱先看看是怎么个局势再说。”

白志生一扬手：“狗屁！这是济南府。只要在济南府干买卖，就得给咱上供。还运河帮呢，赵老大要是真和运河帮有交情，还能每月给咱钱？他这是拉大旗作虎皮，甭管他。”

钱世亨不以为然地笑笑：“大哥，你看着，保证这姓陈的连个帖子也不给咱下。”

白志生把眼一瞪：“他敢！我给他砸了！”说着站了起来，火气上来了，“我这就去找他。”

钱世亭一把拉下他：“大哥，等等，咱的钱一分少不了。这姓陈的万一是韩复榘的亲戚怎么办？听我的，大哥，还是先打听打听。”

2

济南宏巨染厂，是寿亭的新厂，不仅门面洋气，里面那一排排的车间也很气派。寿亭和家驹站在门口欣赏。寿亭很满意。家驹穿着蓝西装，金丝眼镜也是新换的，越发显得帅气。

寿亭对家驹说：“这洋鬼子干事，真能干到你心里去。我告诉他我叫陈六子，他就把两边的门垛子给我设计成六米高，这两个垛子之间也是六米，从厂门口到车间是六十六米。这左右厂区之间，本来可以空着，他却给我设计了“6”字形的小花园，既不妨碍车来车往，还不能让你一眼看到底，还真是有点意思！”

家驹笑笑：“他这叫主题设计。这种设计中国也有。索鲁纳这个人很聪明，他一看你脾气这么急，知道不往你心里弄，肯定通不过，故意拍你的马屁。要不，你不给他钱。”

二人说着往厂里走。大华染厂的那两个门房还在。寿亭问：“咱现在这套门面比大华怎么样？”

没了左手的忙说：“看着挺顺眼，我站在这里也觉得光彩。”

寿亭点着头往里走。走出一段后，家驹说：“六哥，咱这新厂新车间在济南也是一景了，你弄两个缺胳膊少腿的站在那里，是不是有碍观瞻呀？”

寿亭看看家驹：“兄弟，这东西有贵贱，人也有俊丑，你得分摆在什么地方。把俩残废放在门口，一个没右手，一个没左手，哼哈二将。上下班的工人天天看见他们二位，能不感到心里安稳？来往的客商也觉得新奇。这俩残废不用说话，咱的为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厂有点儿人味！残又怎么样？照样养着。东俊就说我这一招挺高。”

家驹佩服地点点头：“还是我爹说得对，这本事大小，不在读书多少。不仅这样，有些人还不能读书。”

寿亭觉得新奇：“噢？说说。”

家驹笑笑，说：“我爹就说三种人不能读书。第一种是钻到书里出不来的人。看了《西厢记》，相思崔莺莺，钻到书里出不来了，这种人不能读书。再就是读了书干坏事的人。这有文化的人干坏事，比没文化的人更毒。比如秦桧。”家驹点烟，寿亭一把夺下：“说完了再抽。这第三种是什么人？”

家驹又把烟放回烟盒：“第三种就是天分过高的人。这人天分过高了，读书不仅不能帮他，反而能误了他的事儿。中国人常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就是这个道理。刘邦朱元璋都是无赖，反而造反做了皇帝，就是因为读书少。这读书少顾虑就少，天分再高，说不定真能把事能干成了。那黄巢李自成就不行。黄巢想考进士，一边骑马横枪地造反，一边背诵《周易》中的《十翼》；李自成更有意思，下马是《资治通鉴》，上马手不离《孙武子》。就是书害了他们。他们读了书，顾虑就多，干什么事之前都得先想想，先查查前朝有无先例，这就把事耽误了。是书妨碍了他们的天分。他要不读书，由着性子干，说不定还真能干成了。”

寿亭斜着眼说：“你这说来说去，是转着圈骂我，说我是无赖呀！”

他俩说笑着向账房走去。

账房就在寿亭楼下。那小楼和青岛大华一个模样，只是原来坐西朝东，现在是坐北朝南。原先看不见的那个室外楼梯现在来到了正面。吴先生一听寿亭说着话过来，赶紧迎出：“掌柜的，东家。”

家驹苦笑一下：“老吴，以后别叫我东家了，就叫我家驹吧。”

老吴看看寿亭，笑着伸手向里让。

寿亭说：“咱仨在一块儿玩了十来年，挺好的，干的哪门子买办！”

家驹叹口气，拉了个椅子坐下。另一个小伙子端来茶。这位是老吴的侄子文琪。

老吴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放在寿亭面前，躬身说：“掌柜的，我和文琪先出去，你和东家慢慢聊。东家，我先到后面看看。”

说着叔侄俩出来，把门带上。

寿亭拿过那个袋子，放到家驹面前，轻轻地叹了口气。家驹从袋子里掏出那些银行的票据，大致看了看，又装回去，然后推到寿亭跟前。

家驹说：“六哥，这实在太多了，不行，不行！我当初一共投了六千大洋，这些年连上我爹那里，加上你给我的，七八十万了，这钱我说什么也不能再要了！”

寿亭不急，看着家驹笑：“兄弟，话不能这么说。没有当初那一桶水，活不了我这条大鲤鱼；没有当初那六千大洋，也就没有后面的这几十万。再说了，要不是你留学德国见了世面，也不会在青岛买工厂。你不买工厂，我也去不了青岛。去不了青岛也就挣不了钱。挣不了钱是小事，要不是你，我还不是周村街里的一个染匠？在周村你有天大的本事又能怎么样？所以说，就是那六千大洋，成全了我陈寿亭。所以说，你拿这些钱一点不多。”

家驹急了，站起来说：“我的钱够花了。这新厂刚开，正用钱，我拿着钱没有用。不行，不行。”

寿亭用小拇指冲那些票据一指：“按我说的办。我这还没有全部给你。我怕你花钱没数，把钱花完了傻了眼，就留了点钱给你当股份。我九你一。家驹，不说别的，这些年光挨我的骂，也值这些钱。人生一共有多少年？咱俩一待就是十几年。兄弟，咱俩要这样推来让去的，就显得没有意思了。装起来。我怕这时局起变化，就让老吴去新开的渣打银行全换成英镑。虽说这英国让新上来的那西他拉（希特勒）弄得心神不定，但还是比咱这中华民国撑劲。你花多少，就换多少。就在商埠上，很方便，打个电话他就来换。我觉得买点金子也行，他这个银行也卖金子，成色还不错。”寿亭说完把那些票据放到家驹的公文包里，“就这么办吧，都是滕井给的。你先回家，中午叫上赵老三，咱去聚丰德吃顿饭，一块儿商量开业的事。咱现在没汽车了，东初那汽车实在太花，我是不坐。咱就都坐洋车吧。我说，你抽空还得给明祖写封信。咱破了人家的财，要不是咱俩在青岛弄上这十几年，人家还不大发了。什么事，都是事后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其实青岛也不是他的。”

家驹无奈，感喟着收下了钱。他从包里顺手拿出报纸：“好，我明天就写。六哥，咱的广告出来了。咱十八号开业，还有十天，这中间还得再登一次。咱得弄出点阵势来。”

寿亭下意识地把报纸接过去，又送回去：“念！”

家驹笑了：“六哥，我去干了买办，谁天天给你念报纸呀？”

寿亭望向窗外，深吸了一口气：“是呀，没人给我念了。”

家驹看了寿亭一眼，忙扭转气氛，念报纸： “六哥，你听着：‘别青岛，来济南，染出一片蓝蓝天！’六哥，我这词还行吧？”

寿亭并没回过头来，他盯着厂中间那个小花园，意味深长地说：“染出一片蓝蓝天，是呀，染出一片蓝蓝天，就剩下我自己染了。”

3

上午十点多钟，夜明妃叙情馆里，夜明妃——沈远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穿一件浅灰色布旗袍，学生发式，弧形月白发卡。

清丽脱俗，文雅恬静。这房间很大，屋子里有一架深红色的三角钢琴，墙上是小幅油画，画的内容是些静物，水果鲜花之类，其画法，明暗反差很高，越发显得深远静谧。这个房间里从桌布到椅套全是白的。里面是卧室，浅蓝色的帷幔挂起，床前是踏毯，高贵简洁。

她看着报纸上的广告，自言自语地说：“‘别青岛，来济南，染出一片蓝蓝天！’青岛开染厂的，陈寿亭??”她猛地站起来，拿着报纸跑到电话旁边，摇一阵电话，“给我接宏巨染厂，哎，对，新开的。”她等着，下意识地向后拢了下头发，“喂，宏巨染厂吗？”对面答应。“陈掌柜的在吗？出去吃饭了？噢，问我是哪里呀？我是陈掌柜的朋友。”她笑了，“陈掌柜没有女的朋友？”她的笑更加天真迷人，“那好吧，我下午再打吧。

请问一下，陈掌柜的在青岛的工厂是叫大华染厂吗？噢！好，好。谢谢！”她把电话放下后，大声冲楼下喊：“姨妈——”

一个中年妇女闻声上楼。她有四十出头，干净利索，风韵犹存。

“什么事，远宜？”

她指着报纸：“你看，青岛那个陈掌柜，他来济南开染厂了。

这下可好了。快让顺子来，拿我的名帖去请他。不行，我亲自去。”说着就要去拿外衣，还是一件线结的白色开司米。

她姨拦住她，要过报纸放在一边：“就是二十块大洋人情，回头加倍给他就行了，你还亲自去请他。不用。”

远宜很诧异，她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姨妈，傻了一会儿，又拿过外套，十分坚决地说：“不行！这个人太好了，这样的人我从来没遇见过。那天要不是人家，我就冻死在海边上了。”

姨妈不以为然：“远宜，也不全是他，也有天意。”

“天意？天意怎么不让我找到长鹤？天意为什么让小偷偷了我的包？天意？如果有天意，也是让他来救我。那天他还喝了酒，走路都打晃，可他就是不上车。我坐在车上，人家在地上跑，真是一点邪念都没有。这样的人能简单说成是二十块钱的人情？

不行，我得去。”说着就往身上穿外套。

姨母按住她：“不行，起码今天不行。下午一点，我答应了三元染厂的赵老三了，人家陪德意志洋行的客人来看你。听话，啊？”

远宜厌烦透顶地坐下了，把外套用力甩向一边。姨妈赶紧过去拾起来，抖搂一下搭在臂弯里。远宜撇着脸：“那你把顺子叫来，让他先去一趟。”

姨母蹲在沙发前哄她：“远宜，你现在可是远近闻名的红人儿，那些做买卖的哪个不到咱这里来？用不几天，那陈掌柜的准来。

到时候咱好好招待他不就行了嘛！啊，听话。”她见远宜还努着嘴生气，眼珠一转，扶着她的腿说，“远宜，他不是要开业吗？要么到那天咱给他送厚礼，不仅还了人情，还给他撑了门面。这多好！”

远宜立刻惊喜起来：“对，我给他来个惊喜。我要好好谢谢这位陈大哥。”

中午，三辆洋车来到济南聚丰德饭庄门前，东初一并付过钱。

因为宏巨染厂开业要在这里请客，寿亭打量着店外的场地。家驹抬头看着饭店的对联，不禁念道：“‘冬笋茭白淡咸六味，鹿唇驼蹄上下八珍。’东初，这口气不小呀！”

东初笑着说：“这是济南最大的馆子，正宗鲁菜。六哥，你看这铺面还行吗？”

寿亭笑笑：“咱又不吃铺面，只要能把生的弄熟了就行。”

饭店刘掌柜一溜小跑迎出来，让着三位往里走。

楼上“风摆荷”雅间，三位落座。

饭店对面有个小空场子，一个外地来的艺人在变戏法儿。这汉子有三十多岁，光着膀子。他面前的地上铺着块红布，上面扣着两个小碗，一对铁球，还有一个小泥人。他正在招徕看客：“各位，本人虽是家在济阳，但祖上却是济南人，当年袁世凯当济南提督，我爹就是他老人家的马弁。现在麦子早收了，秋庄稼还没到点，所以抽空到济南来寻寻旧友，带来几样玩意儿，在这里献丑。刚才说了，我虽不是济南人，但是俺爹是济南人。

当然，不是所有的济南人都是俺爹。各位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姐姐妹妹，您有钱帮个钱场，没钱帮个人场，一分二钱，往这里扔。”他用手一指跟前的红布，“炸弹——”他一指远处，“往那里扔。”

周围的人大笑。

“你别光说不练呀！”周围几个人喊。

雅间里，桌上已经摆上了四样小菜。东初拿着菜谱，他说一个菜，小二点一下头。这时，楼下传来变戏法的招徕声，东初皱了皱眉，小二赶紧过去把窗子关上，冲着东初点头赔礼。

菜点完了，东初把菜谱交还了小二。小二一溜喊着往下跑：“清烹虾段，软炸里脊，九转大肠，爆炒腰花，罗汉肚，荷叶肉，外带奶汤蒲菜。三元染厂三掌柜的赏钱五毛——”

“好嘞——”厨房里随之应和。

寿亭说：“这一个地方一个风俗，青岛的饭店就没这套。北京和济南差不多。东初，这后一声，有的能喊出来，有的就不能喊出来。比如小偷，让他一喊‘贼赏五毛——’那警察就来了。”

东初家驹都笑了。

楼下，那个变戏法的拿起小泥人：“我这东西可是个宝，前知三百年，后知五百载。这位说了，你这是胡吹。好！咱看看我是不是胡吹。说远了没用，咱就来近的。咱先问问他这两天的天气怎么样。咱先说昨天——”说着把小泥人放到耳朵上，“它说了，昨天是阴天。各位，说对了吧？好，咱再问问他今天——”又把小泥人放到耳朵上，“它说今天是晴天。对了吧？

好，咱再问问它明天——”说着又放到耳朵上，这回拿下来说，“它说了，这明天——明天再说吧！”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这时，饭店里的刘掌柜挤进来，对着变戏法的一拱手：“兄弟，对不住，今天小店有贵客说话，您换个地方发财？我这里谢了。”说着塞上三毛钱。那汉子一看，也识趣地抱拳还礼：“哟，得罪，得罪，还劳您破费。”说着收摊子。

观众纷纷散去。

菜上齐了，东初、寿亭和家驹一齐碰杯。这时，刘掌柜进来，进门就抱拳问好：“三掌柜的，刚才撩帘的稍没留神，来了个卖艺的，咋咋呼呼，扫了三位的兴致，得罪，得罪！”

东初赶紧站起来介绍：“六哥，这是刘掌柜的。刘掌柜，这是宏巨印染厂的陈掌柜的。这位是卢先生，德意志洋行的买办。”

刘掌柜有四十多岁，上唇有胡子，微胖。他连连作揖：“陈掌柜，卢先生，贵号开业，把这么大的场面安排小店，真是抬举小弟。谢谢！以后陈掌柜的在济南发财，还得多关照小店。”

寿亭也是抱拳：“这是给老兄添麻烦，你还得多担待。来，刘掌柜，我先谢了。”说着拿起酒杯，与刘掌柜一饮而尽。

刘掌柜喝完酒说：“这菜还将就？”

寿亭朗声说道：“相当好！”

刘掌柜又抱拳：“过奖，过奖。三掌柜的，谢谢你给我介绍这么个大主顾，这桌饭，算兄弟请了。”

东初刚想说谢，寿亭用手拨开东初：“刘掌柜，我这人粗，有什么说什么。你这买卖在济南的饭馆子里算是头一号。可这毕竟是饭店，饭店就是把生的弄熟了，烟熏火燎的看着挺热闹，可这挣不了多少钱。我说话你别在意，你这买卖太小，撑不住折腾。你要是想请我，好！等一会儿让厨房给我来碗豆腐，再来头蒜，那就算请了。”

刘掌柜不便执拗，他赞赏寿亭的直爽，谢过出去了。

东初说：“六哥，等一会儿咱们还要去见夜明妃，你吃蒜，不行不行！”

寿亭笑了笑：“咱俩又不上去，就是在远处看看，家驹不吃就行了。”他笑着，用力拍家驹的肩。

“什么夜明妃？”家驹摸不着头脑。

寿亭擦擦笑出来的眼泪： “家驹，这回可是真东西。夜明妃，中国第一名妓！名声不下于北京的董，董，董她娘的什么来？”

东初赶紧补充：“董小婉。”

“对，董小婉。家驹，这夜明妃和董小婉可不是一道局。董小婉是个穿便棉裤的大娘们，可这夜明妃，既会弹钢琴，又会说英文。那个美呀！真好看呀！其实我也没见过。哈??”他猛拍家驹的肩膀。

“你没见过就说得这么热闹。”家驹又气又笑。

“老三见过。前天我让老三送去一百大洋，说了不少好话，咱这才约上。家驹，见这夜明妃得提前三天预约。和她说一个钟头的话，最少是五十块。别人说一个钟头，咱说俩钟头，够了吧？”

家驹不解：“这么贵？离谱了吧？”

东初接过来说：“一点不离谱。我说你是德国洋行的买办，德国工科的留学生，人家这才答应。我要说是六哥，开染厂的不认字儿，钱再多也没用。”

家驹笑了：“有点儿意思。我这里先谢六哥！”

寿亭说：“我先说好了，我就请这一回。这些年在青岛，你没少挨了我的骂，没让我骂死就算命大，这回算是哥哥赔个不是。

家驹，这夜明妃可是个无底洞呀，到时候可别说六哥害你。”

家驹不以为然：“六哥，我什么样的没见过。北京上海我都花不了眼，这济南不会有什么特别人物。”

东初笑着说：“家驹，话可不能这么说。那天我去定点子，从旁边看了一眼，那真是勾魂呀！她不是单纯的漂亮，有股说不出来的味儿。”

家驹来了精神：“噢？我是得见见。”

寿亭笑得更厉害：“家驹，见了这一回，想着下一回，就往那里送钱吧！送完钱就心疼，心疼就骂陈六子。”

沈远宜坐在那里吃饭，两个老妈子在旁边侍候着。她还是看那张报纸上的广告，问：“这制锦市街离咱这里多远？”

年轻的那个老妈子接过来说：“不远，在西关，过了护城河就是。”

“你们知道宏巨印染厂吗？”

两个老妈子对视摇头，说不知道。

东初他们的酒快喝完了。东初说：“咱开业要请的那些人，我和家驹谈过了，济南的商号我出面请，外面的商行洋行家驹负责请。六哥，你刚来，这场面咱得办得像个样，要不镇不住。”

寿亭点头：“你俩看着请吧。”

家驹说：“咱买他机器的西门子公司，卖给咱锅炉的康进西公司我都请了。洋人爱送花篮，我觉得这倒好，比送牌匾之类的雅。”

东初说：“家驹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上海六大染织厂，天津五大染厂，在济南都有外庄，我也让他们送花篮。家驹，你这干了洋行，和你那些同学都联系上了，什么美国使馆英国使馆，也让他们表示一下。”

家驹说：“德国使馆没问题，我让安德鲁去办。其他使馆的那些同学也都在那里管点事，洋鬼子爱凑热闹，我估计问题不大。

当时咱上工业学校，人家都瞧不起，可是咱有钱，断不了地请他们吃顿饭。现在他们混好了，我一请，肯定会来，让我看看他们那谱儿。六哥，这些年他们去青岛，也都是咱照应，这点小忙他们能帮。”

寿亭站起来：“我说，我一句外国话也不会说，净是来了些洋鬼子，你俩让我说什么呀！不行，不行！”

“六哥，我和东初都会说，你放心好了。六哥，你忘了，你不是有绝的吗？”

“什么绝的？”

“你不是能猜出洋人说什么吗？”

“我揍你！”

家驹求饶。

东初说：“六哥，自庚子以来，中国人一听见洋鬼子就害怕，要是来上几个洋鬼子，那就给咱壮了门面。我厂里那两个安装印花机的捷克人还没走，要是不行，让他俩也扮上，反正到了那里就是吃饭，也不让他说话。”

寿亭忙摆手：“不行，不行。不管是哪国人，这干什么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俩毛子我见过，太老实，没有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儿。不行，不行。”

家驹说：“我洋行里的那几个洋人肯定能来，他们还惦着和六哥做买卖呢。”

东初又说：“六哥，这济南和青岛不一样。青岛原先是德国人占着，后来又让日本人抢了去。前几年国民政府虽说是收回了，也是有名无实。所以，青岛没有那些税务局之类的烂衙门，干工厂基本上是没人管。这济南可不行，各种衙门齐全，哪个衙门咱也惹不起。我觉得还得请请这帮王八蛋。”

寿亭笑笑：“好，那就给这些王八蛋下帖子，你俩看着办。”

东初看了一眼家驹，试探着说：“家驹，我觉得訾有德也得请一下，这家人也不能怠慢。”

家驹看看寿亭，没敢直接表态。

寿亭不以为然地问：“这姓訾的是干什么的？”

东初赔着笑说：“六哥，这訾有德是我和家驹的高中同学，但他爹很厉害，是山东最有名的律师。济南人把律师叫做刮地皮的。他爹叫訾文海，号称山东第一名嘴，没理也能争三分。他有这样一个本事，再没理的官司，只要找了他，准能打赢了，但是也准能叫你倾家荡产。你只要找了他，那就只能把官司打到底，你想中途停下，门儿也没有。”

寿亭问：“怎么着，不打了还不行？”

东初接着说：“对，不打都不行。你不打了，他帮着对方打你，逼着你再回来打。所以济南人都恨他，也都怕他。他也知道自己干了不少缺德事儿，就把他家的院墙垒得六七米高，上面还有电网，防止仇家晚上跳进来，要了他的命。因为他家院墙高，济南人把他家叫做‘模范监狱’。咱在济南干买卖，这样的人咱惹不起。六哥，咱好鞋不踩臭狗屎，我看就给他下张帖子吧！”

寿亭冷冷一笑：“哼！这是他娘的明抢明夺，这样的人比土匪都可恨。”

东初笑了笑：“六哥，你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现在都知道訾文海厉害，所以不是太大的冤情，就不打官司。如果冤情太大，就直接雇土匪报仇。有人算了一笔账，请土匪比请律师还合算。

请訾文海，那是花不完的钱，小官司他能给你弄成大官司，不让你倾家荡产他不算完。可请土匪呢，是一次性付钱，土匪既讲义气又有信用，既能省钱，还能解气。所以訾家现在的买卖不算好，真是没人敢再请他。他那儿子訾——”

寿亭把眼一瞪：“什么？这样的人还能有儿子？没了天理！”

东初接着说：“中学毕业后，他那个儿子訾有德去了北平，在一个野鸡大学里混了个文凭。现在没人请他爹打官司，他就想另找发财的路，前两天来找我，问我干染厂能不能发财，还问我入不入他的股。”

家驹接过来说：“他也找过我，问我为什么不干染厂了。六哥，这个訾有德交际极广，滕井他也认识。”

寿亭一斜眼：“认识滕井，他就该知道陈六爷。他要是还长着眼，最好离咱远一点。” 家驹接着说：“他说他挺佩服你，想认识认识你。”

“你直接给我告诉他，陈六爷见的都是好人，他这样的，周仓摆手——关二爷不见！”

东初思忖着说：“六哥，这訾有德翻来覆去地打听染厂的事，莫非真要干咱这一行？六哥，他要是真一脚迈进咱这一行来，咱两家就得处处防着他。这訾有德虽说不会打官司，但他那爹忒狠，心忒坏。他也够受的，极度自私。家驹，你还记得吧，当初他借了徐平三的自行车，说好就一天，可一个礼拜没见人。

还车子的时候徐平三问他为什么不守信用，他说，你没法从法律上说我不守信用，咱俩当初没写借据。就这种人性！”

寿亭冷笑道：“你就告诉他干染厂最发财，让他干，我第一个办挺的就是他。我也让他尝尝倾家荡产的滋味，给济南的老少爷们儿除了这一害。”

东初忙摆手：“别别别！六哥，这样的人咱惹不起。”

“哼，只有他惹不起咱。这样的人，老三，不能请。你要是请了，我当场抽你嘴巴！少他娘的砢碜我！”

家驹一看寿亭火气上来了，忙从桌下攥东初的手，东初忙说：“六哥说不请咱就不请。”

寿亭气得鼻子里冒冷气，端起酒来连干了三杯。家驹东初面面相觑，不敢多说话。

寿亭喝完酒，就想掏出钱来结账，东初摁住：“六哥，今天我结账。六哥，济南这地方和青岛不一样，有些话你还得听我的，我对济南熟，所以有些还不能不请，就是再恶心人也得请。比如这个人——”

“又是一摊什么狗屎？”

“嘿嘿，就是青洪帮的白志生。上次你见的那家伙。”

“老三，你让不让我吃完这顿饭？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除了刮地皮的，就是敲竹杠的。你兄弟俩在济南就是整天应付这些人？”

东初赶紧解释：“不是，六哥，我怕他们捣乱。”

“敢！土匪我都不怕，还怕这些王八蛋！去他妈的！”寿亭火了。

东初忧虑地摇摇头。

4

东俊吃完午饭后，坐在椅子上合目假寐。太太过来说：“到床上去歇会儿吧，到点我叫你。”

东俊没睁眼：“不用，老三陪着六子去聚丰德吃饭了，我一会儿就得回厂。”

太太坐下：“六子来济南时候不短了，看看你哪天方便，叫他和采芹来家吃顿饭。”

东俊睁开眼：“他哪有这个空！厂是新的，机器还得调试。采芹也挺忙，新买的那个院子也得指画着收拾。前天我过去，见家里在安电话。她说电话通了之后，第一个就打给你。”

这时，电话铃正好响了，东俊乐了：“我这里刚说到电话，这电话就响了。你接，可能就是采芹。”

太太过去接过来：“谁呀？”对方报了姓名。太太表情紧张，捂着话筒说：“找你的，訾家那儿子。”

东俊厌恶地摆手，低声说：“就说我不在家。”

太太说：“别价，他是问老三去哪了。”

东俊无可奈何，接过来：“有德呀！”

訾有德说：“大哥，东初去哪了？厂里说他出去了，家里的老妈子说他没回家。”

东俊说：“他和陈掌柜的还有家驹出去吃饭了。”

訾有德说：“嗨！我给他说了好几遍了，让他给我引荐陈掌柜的，这个东初，把这碴儿给忘了。在哪个饭店？我去找他。”

东俊嘴角有一丝冷笑：“哟，在哪个饭店我不知道，可能是在汇泉楼，昨天我好像听他说了这么一句。”

訾有德说：“好，大哥，那我去找他。我挂了，大哥。”

东俊放下电话，太太问：“刚才你说是去了聚丰德，这怎么又成了汇泉楼了？”

东俊笑笑：“姓訾的这些天总打听染厂的事，说不定是想开染厂。他知道六子是个人物，就想认识认识。哼，还聚丰德！他要是去了，六子一听訾家是刮地皮的，还不当场把桌子掀了？

掀了桌子也不散伙，他能吐老三一脸唾沫。”

太太说：“这小六子，张飞卖刺猬——人又刚强，货又扎手。

你还得常说着他，让他学会应付街面儿上这些事儿。”

东俊冷笑一下：“哼，刮地皮刮不着了，想起这一行来了。”

太太紧张地说：“訾家要是干染厂，那咱可得小心着点。”

东俊笑笑：“訾家要是干染厂，根本用不着咱，光小六子自己就能弄得他浑身痒痒找不着虱子在哪里。别看訾家这么大能耐，在印染这一行里，小六子的哪一招他都接不住。说不定这些年刮来的钱全得扔下。”

太太更紧张：“他爹，晚上你就把六子和采芹叫家来。我打发王妈准备饭。你可得给他说说这訾家的事儿，千万千万别惹这家子！你看着那訾文海戴着眼镜，拄着文明棍和个人似的，真比无赖还无赖。一旦让他沾上，那是没完没了的麻烦。”

东俊摸着下巴，隔着帘子看向院子：“还是六子说得对，他来了济南，是我的一条膀子呀！”

第十六章

1

虽是中午一点多钟，芙蓉街的妓女却已站在了门口，嫖客也络绎而来，东张西望，左右挑选。寿亭三人刚进街口，一个神情猥亵的中年人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寿亭虽不认字，但做派里却有点不怒而威的意味。那汉子看看寿亭，知道这是主事的，随之掏出来两包药：“先生，这是好东西。”

东初想拉着寿亭走，但那汉子把药杵在寿亭面前。寿亭接过来看。那汉子忙进行功能介绍：“这是‘金枪不倒’，这是‘一夜成仁’，灵着哪！”

寿亭认真地点点头：“嗯，好药，那你先吃上我看看。”

那汉子干笑着：“先生，我不开玩笑，这药真是很灵。你再看看这一包，‘梅开二度’，真正的印度货。”

寿亭拿过来：“嗯，这刚把你从局子里放出来，你又干上了。

你是不是还想进去？嗯？”

那汉子一惊，结结巴巴地说：“先生，你，你认错人了。”说着撒腿就跑。倚在门边上的那些妓女也随之抽身而回，把门关上。

三人哈哈大笑。东初问：“你怎么知道局子里抓这个？”

家驹接过来说：“在青岛天天抓。这些人卖药挣不到太多的钱，没法给警察行贿，所以抓他。”

寿亭笑着把药递给家驹：“拿着，兄弟，说不定能用上。”

家驹接过来，随手扔在地上。三人笑着进了夜明妃叙情馆。

这个小楼是砖木结构，地上铺着青砖，庭中还有立柱。楼下的客厅很大，里面是一组沙发，靠外一点是个圆桌和几把圆凳。

整洁干净，气氛静谧。冲门是幅大中堂，画的是东坡踏青，两边的对子也是苏轼的旧句：“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家驹耳目一新，兴味盎然，不住地点头称许。

沈远宜的姨母款款地向东初走来，不卑不亢，举止得体，虽有笑意却无笑容。东初赶紧鞠躬：“姨母好！”

姨母手叉右腰，给东初还礼，让着三位坐在圆桌处。随之一壶热茶不期而至。

寿亭使劲嗅，转着圈看内里的陈设，感觉别致，不住地点头：“就凭这股子香味，嗯！行！”

送茶的走了，斟茶的佣人过来。家驹看着那茶说：“六哥，这是英国骨瓷机器壶，真是讲究。”

寿亭掏出土烟点上，不以为然地说：“新夜壶刷干净了，一样冲出好叶子。”

姨母闻言，看了寿亭一眼，寿亭并不躲闪，姨母只好隐忍。

东初谦恭地对姨母说：“姨母，你请沈小姐下来一趟好吗？我这两位朋友都没见过沈小姐，也想一睹芳容。拜托姨母。”东初再次鞠躬，口气谦和。

寿亭说：“嗯！说得这么热闹，是得看看。”

姨母鄙夷地剜了寿亭一眼。寿亭看见了：“怎么着？看我这打扮土？当心把你外甥闺女娶了。”

东初赶紧赔礼：“我这朋友说话直，姨母别介意。”

姨母没看寿亭，不满地对东初说：“三掌柜的，你是济南商界名家，这没说的。可你朋友这做派，怕是远宜不肯见。”

寿亭笑了：“不是我，是我这朋友上去。别说你不让我见，就是让我见，人家也不见我呀！”

沈远宜听见寿亭大声说话，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了一下，笑了。

她知道来的是寿亭，但她一见，还是愣了一下，抿着嘴笑。她低头来到跟前，十分温柔地说：“三位先生好！”

东初家驹连连问远宜好。寿亭大大咧咧：“难怪，难怪，就这一声，人都酥了。”说罢大笑起来。

东初伸手介绍：“沈小姐，这位是宏巨印染厂的陈寿亭先生，马上就在济南开业。”

远宜深情地看着寿亭说：“陈先生好。”

寿亭脸向别处，不敢正面接触：“好好好。”

“这位是德意志洋行的卢家驹先生。就是他仰慕沈小姐。”

“卢先生好。”

家驹十分礼貌地轻轻拉拉远宜的手。

寿亭一抬手：“家驹，这就开始算钟点，你快上去吧，看看能不能弄出点实事来。我和老三在下面喝茶。听着，这在家减衣裳，出门带干粮，没病预备药，你倒是好，三包药全扔了。”

东初十分尴尬，把脸看向街；家驹站在那里无所适从；姨母气得脸都青了。可远宜只是笑，像小妹妹一样拉起家驹的手，在前面用力拽。家驹还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给他俩打招呼，寿亭摆手让他快去。远宜随走随回头对着寿亭笑。寿亭也笑了：“你看我干什么？把我兄弟侍候好。”

远宜抿着嘴，点点头。寿亭那么粗鲁，她一点不生气。

姨母气得一甩手到里边去了。东初凑过来说：“六哥，我看这夜明妃对你有点意思。”

寿亭身子往回一缩：“老三，这你就外行了。到这儿来的都拿拿捏捏的，没文化也得装着大学毕业。人家没见过我这样的，觉得这新鲜，心想：咦，这个土孙挺有意思！”

“不是，六哥，那眼光，生生就是喜欢你。”东初认真地说。

寿亭一拍大腿：“你六嫂当年比她还俊。当然你六嫂不会弹钢琴。东初，这话又说回来了，她也不会纳鞋底子，不会炖豆腐做饭呀！”

“六哥，”东初喝口茶，“你这些年还真不赖，也没再给我弄个小嫂子。”

寿亭点上土烟，东初退开一点，他看着寿亭抽土烟，很无奈。

“买卖好，心闲的时候也不是不想。可我一动这个心思，就想起当初你六嫂对我的那些好处来，心里就酸，就不由得骂自己下三滥。家驹说我人虽然粗，可很懂感情，说我和你六嫂是情深似海，外人插不进来。我仔细琢磨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

我这辈子，免了！打麻将，来个清缺，绝了这一门吧。”寿亭笑起来。

2

楼上，远宜削个苹果递给家驹，家驹接过苹果放在一边，叹口气，表情怅惘。

远宜轻声问：“卢先生，是我让你生气了吗？”

家驹摇摇头： “没有，只是恨自己没和沈小姐生在一个年代。”说罢唏嘘不已，头也垂下了。

远宜笑笑：“生在一个年代又怎么样？”

家驹目光炯炯：“我要是和你一般大，就会不顾一切地追你。

四十了，晚了！”

远宜给他端过茶：“咱们是忘年交的朋友，一样很好的，何必去想那么多？卢先生，我不愿意看你不高兴的样子。”她把嘴努起来，故意使气。

家驹干笑了一下：“刚见你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海涅的一句诗。”

“噢？”

“你听得懂德文吗？我知道你英文很好。”

远宜摇摇头，那么天真。她看着家驹，眼神清澈。

“那诗不好翻译，如果硬是译成中文，大概意思是‘叶子落去之后，才想起枝头上的花，但是，明年春天你不在’。唉！”

远宜说：“卢先生，你太让我伤感了。”她玩着白手绢，眼睑垂下来。

家驹动了真感情，长吁短叹，不能自已。

远宜眼睛一亮：“卢先生，我给你弹琴吧！”

家驹恍恍惚惚地应道：“好，好，弹吧。”

“你愿意听什么？”她歪着头问。

家驹这才回过神来：“噢，噢，弹，弹 Dialogue du vent et deIa mer，风和海浪的对话。”

远宜很高兴：“卢先生喜欢德彪西??”

琴声传来，寿亭抬头听着：“有点意思。东初，我看家驹能毁到这一场里。”

东初淡淡一笑：“不会，家驹见过世面，家里的二太太也是新派人物。”

寿亭说：“他那二太太？哼！是让我一顿骂，骂得没了脾气，这才放下学生架子，学做老婆。就她那套武艺，根本没法和这夜明妃过招。老三，这夜明妃要是真勾住了家驹的魂儿，我看，给他留在宏巨染厂的那一成份子，差不多就该全送来了。”

东初笑着说：“听琴听琴，别唠叨那些买卖上的事儿，那些东西和这个环境不配套。”

寿亭一瞪眼：“嘿！我看你那魂也快给勾去了。这事我可得给你哥说。咱浆里来水里去地染布淘纱，弄那俩钱儿可不容易。

要是看着好，花上大钱娶回家，没事儿慢慢地叙情，我看倒是比零碎着送钱便宜。”

东初斜他一眼，又向外拉了拉凳子。

这时，姨母过来了。姨母本来不想理寿亭，可他主动搭讪：“大嫂，你这买卖可真行！不用水，不用电，比开工厂都挣钱。”姨母不理他。“我说，别看你半老不老的，还真有一手。

别的窑子吧，费劲不少，挣钱不多。你这好，不费劲，嘿，不少挣钱。”

姨母实在受不了了：“陈掌柜的，你也是有身份的人，别张口窑子闭口窑子的，这里是叙情馆，是说话的地方。”

寿亭不管那一套：“其实都一样。只是别的窑子进门直接开始，你这里得慢慢滋润，等滋润透了，再说下一回。差不多也滋润透了，钱也花完了，最后还是什么事儿也没有。”

那姨母实在受不了这一套，一甩袖子气得走了。

家驹在楼上鼓掌。寿亭对东初说：“老三，没事，家驹还活着。”

东初有点儿烦：“六哥，是不是让那一百大洋心疼得你胡说八道？真是！以后咱还怎么再来？”

寿亭狡黠地笑着：“我是没打算再来第二回。”

楼上，远宜问：“那两位是你的朋友吗？”

“是，穿西装的那位你认识。穿便褂的过去是我的合伙人，一起在青岛开过染厂，青岛大华染厂。我那牌子叫飞虎牌，沈小姐听说过吗？”

“嗯，听说过。”远宜点头，“那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干了呢？”

家驹笑了笑：“沈小姐，做生意很不容易，我觉得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远宜问：“十八号开业你还去吗？”

家驹一愣：“你怎么知道十八号开业？”

“报纸。”她调皮地用手指了一下。

“噢，是这样。我去，宏巨也还有我的股份。在这里，我郑重邀请沈小姐也能赏光。”

远宜点点头：“我会去的。”

家驹惊喜：“真的？好！欢迎！十分欢迎！”

家驹有颈椎病，脖子总是不舒服，他一有空就东摇西晃地活动活动。远宜很温柔地说：“卢先生脖子不舒服？”

“唉，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老了。”

远宜站起来：“我给你揉两下吧，可能会好一点。”

家驹很意外：“实在不敢劳驾沈小姐。”他刚要站起来，远宜双手将他按回椅子上，转到他身后，慢慢地给他捏着。家驹闭上眼，如醉如痴。

远宜笑着，笑得很甜。家驹下意识地去摸远宜的手。远宜笑笑，撒娇地说：“别乱动嘛，听话！人家给你按摩呢！”

家驹摇摇头，把手拿开了，叹了一口气。

东初给寿亭倒茶，他好像缓过来了。

寿亭说：“东初，这时候也不短了，咱这一百大洋也快花完了，也不知道家驹弄着点真东西没有？”

“六哥！你别老说粗话。这是什么地方，真是！让人家怎么看咱！”

寿亭用指头点着他：“你看看，幸亏上去的不是你，我看你还不如家驹呢！”

东初不再理他。

寿亭涎着脸问东初：“你常去窑子吗？”

东初不回答。

寿亭觉得没趣，转换话题：“弟妹那自行车骑上了吗？”

东初这才回过身来，笑笑，说：“六哥，你抽空还真得说说我哥。你弟妹穿个制服裤，他把我叫去数落一顿，买了自行车，这不又不让骑。别看他认字儿，我看在有些事儿上，还不如你这不认字儿的呢！”

寿亭点点头：“这骑自行车我能说他，可这制服裤我也觉得还是不穿的好。”

东初纳闷儿：“为什么？”

“这制服裤的裤裆小，用布少，对咱这个行业不利。”

东初气得笑了：“你要是上来邪劲，一句正话也没有！我表姐不知道怎么和你淘的。”

远宜看了一下表，家驹意识到时间到了，识趣地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远宜轻轻地说：“没关系，可以再坐一会儿。”

家驹摇摇头，整理西装，自言自语地说：“李易安说，‘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过去以为她这是遣词造句，现在看来，这是‘只缘未到情深处’呀！唉，确实如此呀！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说着顾影自怜地整了下西装。

远宜笑而不语。她看着家驹，说：“卢先生，你把眼睛闭上。”

家驹十分听话地把眼闭上了。远宜慢慢地走上去，轻轻地依偎在他胸前。少顷，她用左腮右腮各贴了一下家驹的脸。家驹没睁眼，只是在陶醉。远宜离开：“卢先生，十八号再见！”

家驹调整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又长出一口气，大声说：“唉，平生愿足。”

东初三人走出门来时，太阳斜照着芙蓉街，街口上的小商贩也陆续出摊，开始营业。

寿亭用指头在家驹眼前晃。

家驹用手推寿亭：“干什么，六哥？”

“我看看魂儿回来没有。感觉怎么样？”

东初也很关心：“都聊了些什么？沈小姐的修养怎么样？”

家驹叹了口气：“真好呀！别说一百大洋，就是二百也值。六哥，你见了她，不是想把她怎么样，甚至一点杂念都没有，就是想和她那样坐着。面对面，心里真安静呀！真美呀！”

寿亭说：“你说的这套全是虚的。别说那些没用的，弄着点真玩意儿没有？”

“什么真玩意儿？”

大家笑起来。家驹不笑：“六哥，在她面前，要是想那事，俗！

不过最后她主动亲了我两下。”

寿亭大叫：“好！值！一下子五十块。五十块买一车肘子。她这钱来得容易，两下两车后肘子！”

东初指着寿亭对家驹说：“六哥就知道肘子！这哪跟哪？根本靠不上。你吃了蒜，本来就不让你跟着来，你非得跟着。跟着就跟着吧，家驹，你不知道，这俩钟头，六哥就没停下胡说八道，弄得我在人家那里上不来下不去的。”

寿亭说：“叙情馆，叙情馆，就是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老三，我看明天准找不着你了，你是一准儿跑来。一会儿回去，我先得把这个情报向你哥报告。”

东初说：“你给我哥说咱仨到了这地方来？你以为就没人能治了你？到时候，我让我哥给你来个以毒攻毒，让他把这事儿告诉苗哥，你就等着挨熊吧！”

寿亭忙说：“我错了，三弟。情报现在取消。哈哈??”

家驹始终没有进入他俩的谈话，只是一个人深思。他忽然转过脸来正色道：“六哥，东初，刚才我想，这沈小姐虽然美，人也看着挺善良，又会弹钢琴，又通英语，这样的女人不多见，但是，这样的女人不能娶回家，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

东初认同地点头。

寿亭问：“为什么？归了咱自家，还不愿什么时候叙就什么时候叙？真是想不开。”

家驹说：“六哥，这你就不懂了。这样的女子一旦娶回去，就糟蹋了。鲜花不能摘下来熬汤喝，那是暴殄天物，焚琴煮鹤。”

寿亭提出相反意见：“我看煮了就利索了。”

家驹并不笑：“六哥，你只要看着这个女人好，你真心地喜欢她，最好离她远着点儿。因为一旦走近了，在一起时间长了，就看出缺点来了，原先的那美也有残缺了。要是那样，实在是一种失败。我是刚才见了沈小姐，冒出来的这个想法。”

寿亭不以为然：“那按你这个意思，我和你六嫂，还得一个住南屋，一个住北屋？中间还得隔着个天井？花了一百大洋，什么实事儿没办了，没用的倒是弄回不少！”

东初说：“家驹，你今天别理他！他是胡搅蛮缠，根本不和你说正经话。”

他们正笑着向前走，叙情馆斟茶的那个老妈子撵上来：“先生，等一下。”

他仨停下来，很纳闷。

寿亭故作凶相：“怎么着？还想再要钱？”

老妈子赶紧赔笑：“不是，先生。”说着把银票递给家驹，“我们小姐说，让你们把钱拿回去。”

“为什么？”家驹问。

老妈子笑着摇头。寿亭乐了：“嘿，头一回见。家驹，难道你来个反勾魂，把夜明妃给勾住了？”

老妈子笑着走了。

东初接过来说： “六哥，你看咱俗了吧？人家玩的就是这派。

家驹虽说不懂印染，当然我是说不会干印染，可这学问却是通中西，人长得也好，又有留学生的派头。人家沈小姐也是欣赏。

人家不是光认钱。这下好了，你在那里胡说八道了一下午，人家又是茶又是烟地侍候着，还把钱退回来。这下看你怎么说。”

家驹有点费解：“这是怎么回事呢？”

寿亭点点头：“周村王铁嘴说过这样的话：‘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她练的这一功，一般人还真扛不住。不说别的，光不要钱这一招儿，咱仨就有点傻。她这是为什么呢？”

3

訾家的房子青砖青瓦，四角伸出，高大阴森，像个庙。院子也是青砖墁地，左右各一棵银杏树，旁边还有口水井。旁边放着消防锨和一大桶沙子，以备火起急用。

訾文海和儿子訾有德坐在正堂里商量事，小 丫头小心地倒茶。

那桌椅虽然也是八仙式样，但都是紫檀木的。訾文海身后墙上是他留学获得硕士的大相片。他那时还年轻，黑衣加身，下缀“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硕士”字样。

他有五十多岁，带着老式圆眼镜，上唇是细线式小胡子，只镶在嘴唇上一溜，上部剃得很干净。人本来就胖，再加上这溜胡子，就显得凶。訾有德和家驹年纪相同，也是约四十岁，人长得很体面，中等身材，也戴着金丝眼镜。

訾文海放下茶说：“这陈六子明天开业，到现在还不送请帖来，是不是忙得忘了？”

訾有德说：“不可能。我既找了赵老三，也找了卢家驹，当面给他说过了。这二位都答应了，可为什么还没送来呢？不行我亲自去要？”

訾文海一抬手：“不行，咱可不掉那个价。这陈六子刚从青岛来，不知道咱訾家是怎么回事儿，可能没往心里去。随他去吧，愿意送就送，不愿意送，哼，反正早晚都得认识。”口气极为自信。

訾有德点上支烟：“爸爸，咱既然想涉入印染行业，就得熟悉这一行。这陈六子挺能，胆子也挺大。滕井特别嘱咐，最好先别和陈六子弄翻了。这人并不好惹。”

訾文海看着院子： “滕井，哼，他不了解我，他哥哥了解我。

他应当知道咱们也不好惹。”

訾有德担心地问：“爸爸，这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咱和滕井联合办厂，会不会影响到你在法律界的名声？”

訾文海不动声色：“咱的五十一，他的四十九，咱是大股东。

咱就是用他的钱，并不让他露面，不会有事的。”

訾有德试着说：“我看这滕井不好控制。比如，咱厂址上的那些旧房子，拆下来的旧砖也能卖钱，可他非得让咱用火药炸，要弄出点动静来。再说了，咱开业的时候不能让他到场。”

訾文海转过脸来：“有德，对于合伙人，要慢慢去改变他。时间长了，滕井就知道咱是谁了。其实，他在济南也找不到合作者。陈六子是他的老熟人，他为什么不去找他？”

訾有德点点头：“你是说他只能与咱合伙？”

訾文海冷笑笑：“别看他占了东三省，到了济南，滕井就得听咱的。国民政府再熊，也不会让他打到济南来。他那兵打不到济南，就只能用经济来占领。咱家是干律师的，并不懂印染，他之所以找到咱，就是因为咱有影响力。不用管滕井，我有办法对付他。倒是这个陈六子要费点心思。这人对我们很有用处，他要是能帮咱一把，咱就把滕井甩了。我也不愿意和日本人搅得太深。”

訾有德说：“爸爸，这同行是冤家，陈六子要是不能得到好处，怕是不会帮咱的。”

訾文海很自信：“他刚来济南，人生地不熟，能认识咱，对他有好处。让他入股就算给他面子了，不用给他额外的好处。哼，连字都不识，我不相信他能有什么超常的本领。”

訾有德认为父亲说得对：“爸爸，要不我再给卢家驹或者赵老三打个电话？”

訾文海摇摇头：“不用，他要是不送请帖来，明天早上咱自己去，山东第一律师给他这个面子。”

訾有德说：“这是不是太抬举他了？再者他也不认识咱呀！”

訾文海冷笑一下：“他不认识咱，他请的那些客人还不认识咱？

咱只要去了，就是给他捧了场，他就欠了咱的人情，接下来什么事情也就好说了。”

4

聚丰德饭庄后堂会客室，寿亭家驹还有东俊兄弟俩在喝茶商量事。旁边是三盘子用红纸裹着的大洋。

门外金彪等四个一米八以上的大汉在通向后堂的过道处站立，表情严肃。

白志生钱世亨带着十几个地痞横着走进饭店，刘掌柜赶紧迎接。

“陈掌柜的在哪？我们来贺喜！”

刘掌柜不敢怠慢：“白爷，钱爷，陈掌柜的在后堂。这边走，这边走。”说着引他们往里走。白志生让手下留下，他只和钱世亨进来。

来到门口，金彪向前横跨一步，拦住了去路。刘掌柜赶紧上前说：“这是白爷，钱爷，来贺喜的。”

金彪打量一下这二人，侧身让他俩过去。白志生冷冷一笑，向前就走，路过金彪跟前时伸手一摸金彪的腰：“嗬，兄弟，还带着家伙。”

金彪冷冷一笑，轻轻哼了一声。

钱世亨低声说：“大哥，这家子不是善碴，我看还得见机行事，不能胡来。”

白志生根本不听：“去他妈的，我让他见老子的鸡！”

二人推门进来。

“嗬，陈掌柜的，你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呀！兄弟自己来了。”

说着就坐下，拿过烟来就抽。

东初赶紧上来照应：“怨我，怨我，陈掌柜的对济南不熟，是我把白爷给忘了。对不住，对不住！”

寿亭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既然来了，就一块喝酒吧！”

白志生把眼一斜：“就光喝酒？赵家两位掌柜的没说咱济南的规矩？”

“什么规矩？”寿亭站了起来。东俊赶紧把他按下。东初顺手拿过三根大洋，递给白志生： “白爷，这是陈掌柜的给你的赏。”

白志生在手里掂了掂，哼了一声： “陈掌柜的，这就是规矩。

以后每月三百！谢了！”说完谁也不看，一撩褂子出去了。

寿亭气得咬牙切齿，大吼：“白金彪！”

金彪带着三个大汉进来：“掌柜的。”说着把枪抽出来。

东俊受不了了：“六弟，这些王八蛋咱惹不起，有警察在后头给他们撑着。咱是正规买卖人，不和他们生气。再说，今天也不是时候。”

寿亭怒火腾起：“我就是不干这染厂了，也要先办了他！”

说着就脱外衣。

金彪带着另外三条大汉提枪就走，东初一把拉住：“站住！你们先出去，把枪收起来，不叫别进来。没有我的话，老实待着。”

他们看看寿亭，家驹也示意他们先出去。金彪等人又把枪掖回腰里，答应着出去了。

寿亭气得呼呼直喘。

东俊硬劝他：“六弟，忍着，听哥哥的话，先忍他一忍。六弟，咱就是想出这口气，也得过了今天。再说了，就是出气，咱也不能出面。这事你甭管了，咱办完了这事，我亲自去天津，去叫运河帮的宁老五。当初在博山，仇家一刀没砍死他，他爬到咱家，是咱救了他的命。我一句话，他立刻就来。我也受够了，这事包在我身上，不仅办了这两个贼羔子，连他那药铺一块儿给他炸了。我这些年不愿生这气，总想着咱是正规买卖人，不愿意沾上贼匪。好嘛，他还没完了！六弟，放心，哥哥回头准办了他。”

寿亭这才坐下，还是呼呼直喘。

大堂里，白志生对钱世亨说：“这姓陈的挺横，不服气。等一会儿，看我的眼色行事，给他砸了。我得让他知道咱是谁！”

众喽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白志生往椅子上一坐，高声断喝：“老刘，冲茶！”

饭店门口高挂灯笼，铺着红地毯。客人陆续到来。这些人有的抬着匾额，有的拿着礼单名帖，来到门口就交到司仪手里，司仪照单宣读。

寿亭家驹他们在大堂深处待客，一条紫红地毯一直通到他脚下。

东俊站在寿亭稍后侧的位置上，重要人物他就接着。东初家驹站在红地毯两边，都是西装革履，油头铮亮。

司仪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高唱客人名号：“陈寿亭先生同乡故友，山东商界第一名家，济南成德面粉厂苗瀚东先生！”

寿亭一听，回身对东俊说：“苗哥从上海赶回来了，快！”

两人赶紧来到门口。寿亭双手握着苗先生的手：“苗哥，我算着你就能赶回来。”

苗先生身着缎子夹袄，器宇轩昂，五十多岁，头发漆黑。他把手放在寿亭的背上：“六弟，咱弟兄们总算都来济南了。六弟呀，你是来了，可邮电局那买卖受影响呀！我没法给你写信了。”说罢朗朗大笑，旁若无人。二人还有东俊一齐往前走。

司仪不敢念下一个，家驹东初也赶紧上来鞠躬握手。

寿亭说：“咱弟兄俩常见面，也真省下不少心事。我要是想你的时候，抬腿就去了。再一来，我也肃静了，省得你整天炮二平五、马八进七地拾掇我。”

苗先生哈哈大笑：“快，快站到那里去迎宾！让东俊陪着我说话就行。东俊，我多年之前，就知道六弟有今天。别说在上海，就是在欧洲，我也得赶回来。我替我兄弟高兴。哈??”

东俊过来接住苗先生，陪着坐在上首说话。寿亭归位，示意司仪继续朗读。

白志生钱世亨一见苗先生，就是一愣，相互交换一下眼色，没说什么。继而见寿亭和苗先生关系不一般，二人的气焰减了不少。

客人依次往里走，寿亭向来客作揖寒暄。

“章丘旧军孟家暨京沪宁杭四十八家祥字号代表孟庆利先生！”

这位中式打扮，寿亭很客气。

“济南齐鲁铁工厂马长有先生！”

东初赶紧向寿亭引荐。

“济南玉华纺织厂厂长丁世聪先生！”

这位三十多岁，白西服上别着红花，打着红领带：“六哥，大喜呀！我爹发烧，派我来了！”

寿亭拉着他交给家驹。

“济南小清河运输公司经理赵树才先生！”

白志生对钱世亨说：“你看来的这些人吧，全是些干买卖的。

他妈的，办他！都不敢碰苗瀚东，今天就在苗瀚东的眼皮底下办，看他能怎么样！”

钱世亨说：“可不行，姓陈的和苗瀚东不一般。”

白志生不屑：“没收他苗瀚东的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不愿惹麻烦罢了。”

钱世亨说：“苗瀚东见了韩复榘都不站起来，他的背景深着哪！”

白志生一扬脸：“你净听那些人胡吹。要是按你说的，咱这买卖还不能干了呢！”

“德意志洋行安德鲁先生！”

安德鲁手捧鲜花，面带微笑，趾高气扬地走进来。

家驹满嘴里跑着中德两种语言，向安德鲁介绍寿亭，寿亭抱拳致谢。“家驹，你就陪着老安坐吧。”

白志生一愣，与钱世亨对视了一下。白志生说：“那小白脸不简单呀，还会说外国话。”

钱世亨说：“这不算什么，赵老三也会。”

“英国渣打银行济南买办刘洪楼先生！”

家驹忙上去迎接。

“德国巴伐利亚康进西机器公司中国总办理何永平先生！”

“德国西门子公司中国总办理岳家庚先生！”

白志生有点沉不住气了：“我说，这小子还真是有点来头。”

钱世亨琢磨着：“还不要紧，全是买卖上的来往，倒是没有官府。”

“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驻华公使助理屠在东先生！”

这位也是三十多岁，身体笔直，一派绅士风范。他一见家驹就拥抱，然后向寿亭鞠躬。寿亭手足无措，哈哈大笑。

白志生说：“大不列颠这国，没听说过呀！”

钱世亨神情有点紧张：“就是英国。大哥，这事办得有点糙。”

“山东省国民政府副秘书长耿世年先生！”

寿亭急问东初：“你请的？”

东初摇头：“没有。先别管这些，先接着，随后再问。”

“山东省警察总署专员代表任海洋先生！”

这位文质彬彬，一点不像警察。

“四十二军长代表李志武将军！”

这位全副武装，见了寿亭双脚一磕，用力敬礼。寿亭无以应付，亲自让到坐位上。

“天津德通银行刘炳琪先生长子刘继家先生！”

“山东文海律师行，山东省著名律师訾文海及长子訾有德先生！”

訾文海爷儿俩出现在门口，也是手捧鲜花。

苗先生坐在那里，脸上出现厌恶的表情。他厉声质问东俊：“老六才来济南，不知道轻重，你请他来干什么？你这是想干什么？”

东俊吓得忙解释：“苗哥，谁也没请他，这家人想干染厂，是他自己拱进来的。”

苗先生一甩袖子：“扫兴！”

訾文海的名字一报出，很多人都回过头去。大堂里安静了一些，东初家驹面面相觑。这时就见寿亭怒目圆睁，大吼一声：“赵东初！”

苗先生忙站起来往这边走，其他人也都回过头来。东初见势不好，快步跑来：“六哥六哥六哥，不是我请的，也不是家驹请的，是他自己来的。我和家驹没摁住。”

苗先生走到寿亭身边，低声命令：“六弟，先接着。”说完就往回走。

寿亭忙应道：“好，苗哥。”寿亭双眉一扬，冲着门口一扬手：“请！”

白志生钱世亨相互一看，白志生说：“世亨，这姓陈的真横呀，连訾文海都不放在眼里。”

钱世亨拉了他一下，让他别说话。

大堂里的变化訾文海都看到了，冷冷一笑，抱着鲜花走上来。

寿亭原地没动，二目直逼訾文海，毫不退让。

訾文海很有礼貌地浅鞠一躬：“久闻陈先生是商界奇才，慕名自来，多有冒昧。”说着把花递上。寿亭没有接的意思，东初赶紧接过去。寿亭也是冷冷一笑抱拳在胸：“寿亭初到济南，却是早已满耳訾家。请坐！一会儿我给訾先生敬酒！”那直接就是京戏里的花脸叫板。

家驹擦着汗，拉着訾有德，东初扶着訾文海，同时偷眼朝苗先生那边看看，拉着訾氏父子去远一点的地方坐了。訾文海毫无尴尬之色，表情十分平静。

苗先生对东俊说：“老六还行，话不多，挺有劲！”

这时，门口还有好几位等在那里。司仪看看里面恢复正常，回过头来，继续宣告：

“德国耶拿大学文学博士山东齐鲁大学西文系主任华西满先生！”

“北京富和洋行巩又成先生次子巩博伦先生。”

白志生这时有点傻了，与钱世亨紧急商量。

这时，两辆汽车停在门口。第一辆上先下来一队士兵，警戒在店门两边，另一辆汽车的门慢慢地开了，先下来两个当兵的开门，远宜这才慢慢地下了车。她身着淡青色旗袍，月白色开司米披肩，清丽脱俗，温文尔雅。她淡淡地笑着，怀抱一束红玫瑰，走向门口。

场外一阵骚动。

她把名帖递给司仪。司仪愣了一下，慌得没接住，又赶紧拾起来，连连道歉。继而声音猛然高抬：“济南宏巨印染厂陈寿亭先生之至爱亲朋，红颜知己，本埠红星沈远宜小姐！”

“噢——”整个大堂一阵轰动。

寿亭傻了，东初看了一眼寿亭，赶忙向外迎来。

訾文海父子也惊得站起来，相互对视，眼里满是内容。

远宜沿着红地毯向里走着，婀娜多姿，光彩照人，眼里是深情的微笑，旁若无人，只是看着寿亭。白志生低三下四地脱帽鞠躬，她根本不看，好像周围的人都不存在。东初迎上去，她也好像没看见，径直走了过去，东初有点尴尬意外。她只看着寿亭，笑得那么明媚灿烂。

寿亭傻站在那里，一点主意也没有。大堂一片静寂。远宜款款地走到他跟前：“哥！”莺声呢喃。寿亭没了主意，双手扎煞着，不知如何是好。远宜上前一步，轻轻把身子贴上去，继而搂住了寿亭，把脸偎上去，借着贴上寿亭脸的机会小声说：“哥，我在青岛借了你二十块大洋。”

寿亭恍然大悟，架着远宜的胳膊审视，不禁大笑起来：“好，好！妹子，好！”

全场一片叫好声。家驹站在洋人旁边也傻了。

白志生急得没主意：“世亨，这回闯大祸了！”

钱世亨也慌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抓紧把钱送回去！不行！

明天，明天备厚礼，咱俩亲自去他厂里，再送块匾！说好话，多说好话！人家这么大的势力，不会和咱们一样。”说完，带着他那些人，侧着身子溜出逃窜。跑出几步之后擦着汗说：“我的娘哎，这姓陈的是干什么的？”

苗先生对东俊说：“这小六子是有一套，行！”

东俊也笑着说：“苗哥，你可千万别以为他光会染布。他那招儿呀，一万！”二人大笑起来。

白志生走了几步，在一个店铺门前的石台上坐下，抬手拉着钱世亨也坐下：“我说，这个土老巴子是干什么的？莫非真让你说准了，是韩复榘的亲戚？”

钱世亨说：“不会。要是韩复榘的亲戚，起码苗瀚东不会来。”

“给我棵烟抽。”白志生看上去很累。

酒宴在进行。

寿亭到哪里敬酒，远宜都陪在身边，也向客人鞠躬。她的右手总放在寿亭肘下照应着。

家驹忙里偷闲，悄悄地拉过东初：“我说，东初，六哥是真有绝的！”

远处，寿亭正在给苗先生和东俊敬酒。

寿亭说：“妹子，这是咱苗哥，是我做人做事的榜样。”

远宜赶紧致意：“苗哥好。”接着行了个法式的曲膝礼。

这时，苗先生的留学生的派头出来了，他剑桥一派地轻轻躬身：“粗俗商贾苗瀚东。”

寿亭接着插科：“看我哥这派！我怎么就是学不会呢！”

几个人碰杯大笑。

家驹和东初在远处看着，并不时地低语。这时，寿亭又和远宜去了另一张桌子，寿亭忙得出了汗，远宜掏出手绢，疼爱地擦着寿亭额角。家驹东初双双叹息，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訾文海对儿子低声说：“咱和滕井合作定了。让这些满身铜臭的商人，重新认识訾家！”

第十七章

1

早晨，济南城里大街上人来人往。这是济南最繁华的商业街，店铺林立。德隆布铺刚开门，一个伙计在往地上撩水，另一个站在柜台前望着门口。掌柜的在后堂。

寿亭推门而入，他一身布衣布裤，平民打扮，开始走访市场。

伙计见他进来，就凑过来问：“掌柜的，要点什么？”

寿亭抬手打个招呼笑笑：“我随便看看。”他沿着柜台走，每种布都看。他拿过蓝布的一角用手捻，眼看着上方，专门用手体会。然后再看，继而借着门口的光亮看。伙计觉得这人很内行，候在那里不敢发问。

寿亭上下打量伙计的身板：“行，小伙子，挺精神！这布什么牌子？”

伙计忙笑着说：“名士青。”

“噢——”寿亭点点头，“多少钱一件？”

伙计笑了：“先生，我们这里论尺卖，买成件的你得去染厂。”

“噢，噢。对不住，对不住。”他又往里走。

这边摆的全是花布，有七八个品种。他拿起花布来问：“这是什么牌子？”

“虞美人，上海六合染厂的。这布卖得最快，颜色也鲜活。”

寿亭把花布抖开一些，冲着门口的光亮把布扽平，从背后一点一点地找着看，边看边摇头：“这布怎么这样？多少钱一尺？”

“一毛四。便宜！”

“便宜是便宜，可也太绡了！”他又拿过另一种花布，先是用手捻，捻时不住点点头，“伙计，这是什么牌子？”

“貂婵，天津开埠印染厂的。这布倒是结实，印工也说得过去，可是一般老百姓都不买它，卖得不算太快。”

“为什么？”寿亭看着伙计，手指捻着布。

“这布好是好，可价钱贵。现在老百姓都很穷，买东西还是认便宜货。它顶不住虞美人，还是买虞美人的多。”

“多少钱一尺？”

“一毛八。”

布铺掌柜的听见了寿亭问话，出来看个究竟。他摘下花镜，认出了寿亭，赶紧迎上来。

“我道是谁呢，问这问那的，原来是陈掌柜的。这是出来看看行市？”

寿亭与他寒暄：“买卖还行？”

掌柜的说：“现在哪有行不行的，将就着吧！”

寿亭点头，问：“你觉得这虞美人怎么样？”

掌柜的说：“花布就是这牌子卖得好。好是好，可是这布太薄，我觉得纱支不够，太绡。老百姓买了去顶多穿一夏天，第二年拿出来一看，别处都没事，只是印的那些花烂了，全是窟窿。

陈掌柜的，你是内行，这是怎么回事？”

寿亭拿着布笑了笑：“一是纱支不够，撑不住印刷铜版来回挤。”说时把两个拳头对顶在一起挤揉，“印薄布，颜色就得稀。现在印布的这些颜料，本身就是酸性的，最方便省钱的稀释办法就是硫酸兑水。这布本来就薄，印刷铜版再一挤，再加上点儿酸一拿，第二年也就真酥了。便宜是便宜了，可这真坑人哪！”寿亭摇头叹气。

布铺老板跟着寿亭向前走动。寿亭又说：“其实稀释颜色不一定非要用硫酸，草酸也一样，但是草酸贵，进口的更贵。可这话又说回来，现在能印花布的厂子少，就那么两三家。老百姓一年穿烂了，第二年还得买它的。如果这布太结实了，第二年它也就没有买卖了。我自己就是干染厂的，也是盼着衣裳早烂。

要是一件衣裳穿好几年，那工厂怎么干？可也得八九不离十呀，怎么能这么个干法！”

掌柜的大彻大悟，不住地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寿亭又说：“给我来两丈，我带回去看看。”

伙计在撕布，寿亭又问：“开埠染厂的布为什么卖不动？”

掌柜的说：“东西是好东西。现在这人买东西，还是图便宜。

今年春天我去天津进了二十匹，唉，压到手里了。这天也冷了，就只能等着明年了。”

寿亭又问：“你在天津看见有卖虞美人的吗？”

掌柜的说：“有，也是卖得挺好，就在开埠染厂的眼皮底下。

那开埠染厂眼睁睁地看着，干着急。现在这人不认实在，你那布再好，只要价钱高，他就不买。陈掌柜的，没法儿。这好东西，就是这样生生让孬东西顶死的。现在就这样。”

寿亭拿着布出来，然后过了马路，进了另一家布铺。

2

十点多钟，一辆奔驰牌的木壳汽车开进厂来，在寿亭办公室楼下停住。这车是柿子黄色，加力筋及主要框板是巧克力色。东初从车上下来，跳跃着上了楼。

寿亭站在印花机旁边，手拿着花布与几个技工商量事。那印花机停着，寿亭拿着印废了的花布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他娘的，这是有点儿邪。”吴先生进了车间，他来到寿亭跟前：“掌柜的，三掌柜的来了。”

寿亭没转身：“你让他到这里来，我正有事问他。”

一个三十多岁的技工问：“掌柜的，再试一遍吧？”

寿亭看着他：“我看先停停吧，这一开机就是二百米，刘师傅，这太疼人了！金彪，把印废的这些量一下，看看有多少，给工人们分了吧！”

金彪应着：“掌柜的，这要是全分可能不够。”

寿亭嫌他笨：“说你傻吧，当着这么多人；说你精吧，你还傻得没谱儿。先分给那些孩子多的。吃饭的人多，挣钱的人少，这样的人家先分。撑不着饿不着的后分。工长把头各槽的主机不分。这点小事都弄不明白！”

金彪挠着头傻笑着带人去了。

寿亭又问那技工：“刘师傅，你以前是怎么印的？”

刘师傅有点难为情：“陈掌柜的，过去我在南京那厂里，是用的单色机，是一遍一遍地印。可咱这里是新式的三色机，好几种颜色一次印出来。这种机器我没开过，所以——”

寿亭抬手打断他：“那德国人来教了这么久，我看着印得挺好呀！怎么人家一走你又不会了呢？”

刘师傅说：“我实际上并没学会，只是觉得差不多了。我看陈掌柜的急着开工，就说学会了。再加上那德国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所以——”

寿亭摆摆手：“那德国人说一句，卢先生翻译一句，我看你都听懂了，这下好，一堆废铁。你也别着急了，快擦擦头上的汗，到一边抽烟去吧。能从南京来投奔，这本身就是信得过我陈寿亭。不用担心，咱慢慢地来。实在不行，我就把德国人从上海叫回来，再教一遍。远离着布，到车间门口去抽支烟歇歇吧。”

刘师傅满面羞愧地走开了。他身后一个小伙计拿着洋火准备划。

东初夹着公文包走过来。寿亭用两个指头捏住他袖口：“老三，我正要去找你。你说，六合染厂的布那么薄，可那花印得那么踏实，他是怎么印的？”

东初不以为然地说：“这很简单，调高底簧。等会儿让我厂里的那两个老毛子过来，调一下就行。”

寿亭笑了笑：“昨天你哥就把那俩人派来了，底簧是高了，花也印实了，可布差不多挤断了。不行，我得去上海，就让六合染厂拿这二成份子。”他拉着东初就往他办公室走，又回身喊道，“你们把机器刷出来。金彪，断了电。你们全去染布车间，没有我的话不能再试了。顺子，给刘师傅冲上壶茶。”

顺子闻声直奔暖壶，然后又跑回来：“刘师傅，你是喝茉莉还是喝珠兰？”

刘师傅臊得无颜以对：“你随便吧。”

寿亭的办公室很宽敞，写字台冲门摆放，右边有个小型会客区，一个中式红木圆茶几，四把西式小圈椅。寿亭和东初坐在那里喝茶，老吴的侄子吴文琪站在门外候旨。

“六哥，六合染厂的事，有些变化。”

“怎么着？”

“唉！”东初叹了口气，“这人哪，真是说变就变。林荣祥是我多年的同学，本来人很好，可现在买卖干大了，谁也不在他眼里。前几天我去上海，他晚上请客，除了我和他，一桌子全是外国人，逼得我说了一晚上英文。他故意震唬我。”

“咱不管那些，就说合伙的事。他就是把月亮上的人弄来，也和咱无关。”

“他现在与德国人英国人都弄得很熟，今年四月里又在静安寺附近开了一个厂。我把合伙的事给他说了，他说，要是让他出让技术，就得给他四成份子。这也忒狠了吧！”东初说时伸出了四个指头，“不过，他那印布技术，连德国人都说好。”东初看着寿亭脸上的变化。

寿亭没表态，拿过壶给东初添茶。他把壶往桌上一放，下了决心：“四成就四成，一共三年，还是咱拿大头。”

“六哥，”东初已十分为难，使了好几次劲，才说，“你让我怎么说呢？他现在改了，得五年。因为现在的花布市场差不多由他控制着，他谁都不怕。天津开埠印染厂那么大，布又结实印得又好，我看都快让他挤得撑不住了。”

寿亭说：“这两天，我也出去看了看，开埠染厂的布确实不错，就是价钱高。好东西卖不了好价钱，真也没办法。”寿亭站起来在屋里走动。他给东初递上红锡包烟，自己也把土烟点上。

他猛地回过头来说：“五年就五年。他不是狠吗？咱也有狠的。

只要他那技工一来，我一看就能明白个八九分。这回德国人来教印花，我听了你哥的，苗先生也说我，不让我总想着自己下手干，要放手让工人学。这倒好，一点儿没学会。这回姓林的那些技工来了，不仅我自己看着干，还得再弄上几个伶俐伙计从头到尾地跟着学。随后我把技术拿到你厂里。你厂里印的那布，也和花老虎儿似的，不能卖，砸牌子。老三，我还有闲钱，你回去给你哥说，咱合伙再买两条三十英尺的大印花机，一块儿干。他那四成份子大概也就剩下一成了。我平生就怕别人敬着我，就是不怕挤对。他挤咱？咱学会了还不一定谁挤谁呢！”

东初高兴地站起来：“还是六哥主意多。我哥准愿意。”

寿亭又说：“老三，咱得明白这样一个局势，染布快过时了，技术太简单。现在，乡下的几个土财主一凑合，就能开染厂。

他那工人就是管顿饭，根本不给工钱，加上没日没夜地干，成本低，卖的价钱就低。咱现在已经顶不住了。东初，人只能活一回，要是落到后头再想撵，那就晚了。咱现在也是堂堂工业家，要是让这些土财主给挤死，我看还不如直接一头撞死得了！

老三，咱得弄点新玩意儿，一股劲地向前冲。要是再染下去，这路越走越窄。咱的厂太大，窄路上跑不开咱这样的车。”

东初很认同：“是呀，得往前发展。还是你那句话，咱得弄点别人干不了的。”

寿亭摁灭烟：“说一千，道一万，还得向前干。你联络姓林的，我尽快去上海。我是越想越坐不住。你这就给姓林的去电报，我去上海会会他，看看是个什么人物。”

东初有点犹豫：“发电报可以。可是，六哥，你脾气这么急，姓林的又特别傲，我怕你谈砸了。我看，你还是让老吴去吧。

要不让家驹请两天假，让他也陪着。”

寿亭一摆手：“不用不用都不用！没事，老三，我能忍。咱迁就的是人家的本事，不是他这个人。咱干大了，咱比他还傲。

要是高了兴，咱还不理他呢！没事，我忍着。你去办。”

东初乐起来：“六哥，这行吗？”

寿亭把东初的包塞到他怀里：“当初我在通和染坊，跟着那刘师傅学徒，那小子不仅傲，还坏。我一阵子把他的毛儿给捋顺了，学了个差不多之后，我亲自去辞了他。姓林的上过大学，知书达理通人情，我一躬到地，他还能骑在我头上拉屎？别在这儿说废话，打电报去！”说着把东初轰出来。

东初走后，寿亭在办公室里来回转，眉头紧锁着，烟抽得也很凶。这时，老吴进来了，说：“掌柜的，那訾文海来了，在楼下。”

寿亭很意外，刚扬手想往外轰，但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自己来的吗？” “是，掌柜的。” “这个老贼羔子想开染厂。

好，开吧。让他上来。我看看他到底有些什么营生。”

訾文海身穿黑色中山服，挂着怀表，拄着文明棍，由于偏胖，走起路来两脚有点向外撇。一听寿亭让他上去，嘴角露出笑意。

寿亭站在楼梯口的平台上等他，訾文海紧走几步，上来就拉住寿亭的手：“陈掌柜的，你好啊？”头歪向一边，动作既优雅，又很得体，口气里透着亲切。

寿亭笑笑：“訾律师，光看你这打扮儿，就知道是个人物。我看着，你比国民政府的那几块洋姜都强。”

訾文海笑起来：“玩笑，玩笑！”

二人进了屋，老吴的侄子吴文琪送来新茶，给二人倒上，然后退至门外，听候召唤。

寿亭给他递烟，訾文海一躬身，用手一挡：“我无此雅好。”

寿亭点上土烟，捏着下巴看着他：“訾律师，这三宝殿上无闲人，有什么话，咱直接说。你不了解我，咱一点弯子不用绕。”

訾文海用文明棍支着身子，先看着圆桌面，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陈掌柜的，这样吧，以后你叫我文海，我就叫你寿亭。

可以吗？”

寿亭笑笑：“完全可以。你叫六子也行。”

“不敢，不敢，我没有资格。只有苗瀚东先生那样的工业家，才配叫陈掌柜的别名。寿亭，我是有件事情向你请教。”

寿亭笑眯眯地盯着他：“想开个染厂？”

訾文海叹口气：“唉！文海当年只身东瀛，寻求法律治国护民之道。学成归来之后，不避荆棘，为民谠言，伸张正义为主，得以衣食为次。这些年来，四处奔走，身心疲倦，为山东的老百姓争回了不少公道。打官司当然得用钱，因为我也要吃饭。

可往往官司胜了，却嫌我收费高，于是恶言相加，把我说成是刮地皮的。我听了之后相当伤心，深悔当初不识时务，误入此行。我已早过知天命之年，得此评价，既是灰心丧气，也是无可奈何。我与寿亭老弟素昧平生，并不认识。你也刚来济南，并不了解我。但是只看那天你对我的态度，我就知道周围的人对你说了些什么。寿亭老弟，唉，实在没有办法，好人难做呀！”说着用文明棍杵了几下地，表情也十分沮丧。

寿亭跟着点头。

訾文海接着说：“这些年来，同乡中人，还有银行界的朋友，多次劝我投身实业。我也是受了苗瀚东先生和你，还有赵氏兄弟成功的启发，想来想去，感觉到还是实业较为可靠。我把布染好了，交给商家卖出去，不与老百姓直接打交道。我卖你买，我卖贵了你肯定不买，这你可不能再说我刮地皮了吧。所以，我就来找到老弟，问问这染厂是不是可以干？怎么干？寿亭，咱俩无冤无仇，外人之言，多有不实之词，还请老弟据实相告。”说着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寿亭。

在他说话期间，寿亭精力十分集中，一刻也没离开訾文海的脸。

他摸过烟来对燃上，认真地说：“訾律师，你那公子和家驹东初都是同学，你是我的长辈。既然来问我，我就应当如实给你说。在山东省内，就我这个年纪的，包括赵东俊，也不敢说比我懂印染。訾律师想干这一行，我看行。谁都得穿衣裳，只要穿衣裳就得有颜色，只要有颜色就得有染厂，咱就有买卖。没颜色的衣裳是哭丧的孝袍子，不能算是衣裳。哈??”

訾文海也笑了：“寿亭老弟真是很风趣，我就愿和这样的人交朋友。老弟既然让我坦诚直说，那我也就没有必要绕弯子了。

寿亭，你想过再合伙开一个工厂吗？比如咱俩合伙？”

寿亭没有立刻回答，他向烟缸里弹了下烟灰，慢慢地说：“訾律师，我想开很多很多的工厂，挣很多很多的钱，把苗瀚东也比下去。唉，訾律师也知道，我是要饭的出身，我现在这成色，应当说是暴发户，当辈子发了财，并没从祖上继承下什么来。

你也看见了，我这新厂刚刚上道，所有的钱差不多都用进去了，现在已经没钱和别人合伙了。訾律师，我在济南，咱们就是朋友，你的能力是我不能比的。能和你这样的人合伙办工厂，只有赚钱，不会赔钱，我当然求之不得。如果我有钱的话，咱俩合起来，再加上訾律师这样的社会地位，用不了几年，山东省的同业就得俯首称臣。唉！”他说得很真诚，一脸的惋惜之相，还不住地抖手。

訾文海向上推了下眼镜：“寿亭老弟的财力我是知道的，这不是搪塞我吧？啊？哈??”

寿亭浅浅一笑：“訾律师，我做买卖就是想发财，我不管别人说什么，谁能给我带来财运，我就和谁合伙。搪塞？把钱往外搪？”

訾文海点点头：“既然你资金方面不凑手，能不能到我的厂里兼任经理？我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

寿亭乐了：“訾律师，这就没必要了。你再干染厂，肯定是买印花机，就是单色布，你也不会再染了，也要用单色版印上颜色。訾律师，这印花机是新玩意儿，我自己还没弄明白呢！你来的时候我正在着急。你看——”说着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块废花布拿过来，“这就是我那新机器印的花布，这三个颜色根本不一样。这能卖吗？你请我这样的掌柜的有什么用呢？我是上一个时代的人物了。这一个时代的掌柜的，不仅要能干，还得有文化。我实际上已经过时了，也就是维持罢了。”

訾文海拿过去看了看，说：“至于是印还是染，我是一点也不懂。这样吧，寿亭老弟，到工厂办起来的时候，你常过去指点指点总可以吧？”

寿亭干脆地说：“没问题，随叫随到。但是，你既然买印花机，德国货也好，日本货也好，他都来人教，教不会不走。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合算一下成本价钱之类的，就是帮忙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訾文海很高兴：“寿亭，你是内行，能有你帮着我，我就放心多了。我说，寿亭，这印花机是德国的好，还是日本的好？”

寿亭笑笑：“日本货便宜点，但和德国机器比起来，这样说吧，日本货就是个小草驴，德国货是大骡子，虽然都能拉车，可那小草驴驾不了辕。从长远处打算，还是买德国机器好。”

訾文海深有感触：“有道理，有道理。日本毕竟是后起的工业国，水平比德国低，是正常的。这样，寿亭，我回去了。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给我一个时间，让我请你吃一次饭。”

寿亭站起来和他握手：“你也别请我，我也别请你，咱俩出去吃饭——”寿亭把眼向别处瞅，“人家一看，这陈六子来了才几天，怎么先摊上官司了？”

二人执手大笑起来。

訾文海的洋车夫见他下来，忙掸了一下坐位。訾文海扳着腿上了洋车，车夫在一旁扶着。他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就不住地向寿亭摆手，快出厂了还扬起文明棍向寿亭打招呼。寿亭笑着，客气地相送。

老吴也陪着出来送客，他见訾文海出了厂门，问：“他来找咱干什么？”

寿亭笑笑：“他想开个染厂。”

老吴表情有些紧张：“这一行里要是进来这样的人，咱还能肃静了？”

寿亭淡淡一笑：“我说老吴，这人哪，是生有处，死有地。想找死呀，你怎么也拦不住他，不如由着他去。你留神看着报纸，一发现他厂里招工人，马上告诉我。”

3

夜明妃叙情馆里，佣人们忙着里外地收拾，准备迎接寿亭。楼下，远宜十分高兴，哼哼着歌插花。

姨母过来说：“远宜，你六哥顶多在这里坐俩钟头，那晚上还见客吗？”

远宜没抬头：“不见，晚上我请六哥吃饭。”

姨母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远宜问旁边的佣人：“你们知道哪里有卖土烟的吗？我六哥专抽土烟。”那口气就像抽土烟是一件特殊技能。

佣人说：“知道，出了咱街口，往东一走就是土烟店。”

姨母接过来说：“你六哥抽的那土烟不是一般的土烟，那是好烟叶专门找人卷的。那天他在楼下一个劲地抽，弄得满屋是烟，可一点不呛。你六哥那做派也真够受的！那天我就没明白过来是你恩人，要是明白过来，我就羞得他出不了这个门儿。”

远宜不理姨母的抱怨，对佣人说：“去，去土烟店问问，也让他用最好的烟叶卷一点，不管多少钱，把烟弄回来就行。”

姨母剜她一眼，走开了。

佣人看了看姨母，很是迟疑，远宜说：“去呀！”

佣人再看看姨母，这才解下了腰间的围裙。

东初发电报回来了。寿亭让他坐下：“还是汽车快！办好啦？”

东初说：“办好啦，只是没给他说日子，光说近期。”

“嗯，我安排一下厂里的事就走。哟，我刚才一想，真还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呢！”

东初说：“没事。到咱定下来之后，我再通知他。六哥，还有一档子事，你得给我个明白话儿。白志生这两天一直盯着要请客，这些王八蛋挺坏，我看还是见一面吧。”

寿亭哼了一声：“不见，让他慢慢琢磨去吧！”

“六哥，这小子把我厂里的钱也送回来了，还说今后永不再来打扰咱们。这都多亏人家沈小姐，给咱请了那么多有势力的人。”

寿亭一抬眼：“东初，他是不敢收咱的钱了，可是其他买卖铺户还得受他那一下子。你说说，这是他娘的什么世道！什么玩意儿！老实人根本没法活。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非逼着你和他玩儿命。还他娘的青洪帮，哼，算这些王八蛋识相。”

东初叹了口气：“咱管不了那么多，没办法。我当初上大学，整天是什么实业救国呀，教育救国呀。六哥，你说，咱现在也算是办了实业，救谁？咱谁也救不了。六哥，图个肃静吧！”

寿亭一摆手：“你给我把那帮子地痞回了，我是不见。下午我去见沈远宜，也算当面谢谢人家。”

东初一听沈远宜，立刻来了精神：“六哥，沈小姐对你可不一般呀！”

寿亭自嘲地笑了笑：“你这话说得不讲究。漂亮女人谁都喜欢，谁都愿意多看几眼。但是她和我，没有那些男男女女的事儿。

我也说不明白，我觉得是另一路子事儿。那天我喝醉了，她用汽车送我回家，你六嫂也见了，你也在呀。你六嫂也说她不像风尘中人，看不出一点歪的来。”

东初点点头：“我大哥也这么说，他说沈小姐只是和你亲，好像没别的。六哥，那天你可把济南府给镇住了。多少达官贵人想请她出去，帮着应酬应酬，壮壮台面，不知要说多少好话，花钱那就更别提了。可那天，你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还用手在旁边扶着。那些人眼馋不说，还真弄不清楚这是怎么个缘由。”

寿亭笑着问：“家驹怎么说？”

东初一拍大腿：“嘿，家驹说得更有意思，他说，六哥行好也能找对人，真是有两下子。六哥，沈小姐要是真成了咱亲妹子，我和家驹也就踏实了，什么也别想了。”

寿亭抬手打了一下东初的后脑勺：“你俩就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吧！”

东初端起茶来喝一口，表情严肃地说：“六哥，刚才我去发电报，顺便去高岛屋拿提货单，我看见一个人上楼。我怎么越看越觉得那个人像滕井呢！”

寿亭笑笑：“那高岛屋是日本人在山东的总部，来往的都是日本人。这日本人长得都差不多高，你看走眼了。不过，滕井那商社也在那里住着人。他娘的，他要是跑到济南来鼓捣事儿，我还得办他！”

东初说：“这日本人现在挺猖狂，只要不惹到咱头上，我看还是躲着点儿好。”

4

下午，夜明妃叙情馆楼上，远宜的椅子就在寿亭跟前，他俩坐得很近。她总是笑。他们已经聊了一会儿了。

寿亭要点烟，远宜像小孩子似的一把抢过火柴：“我点！”

寿亭听她的话，让她点上烟。寿亭吐出一口烟，说：“妹子，那天亏了你??”

远宜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能再说了。”

寿亭也没了那股粗劲，在她面前也只能听从：“好，好，妹子，不说不说。咱说点别的。”寿亭傻笑。过了一会儿问：“那军长有下落吗？”

远宜低下眼睑，点点头。

“你没去找他？”

远宜苦笑了下：“唉，六哥，不管叙情馆也好，窑子也好，都是青楼瓦肆一类，你那染缸里还出白布吗？”她向窗外看了看，然后回过头来，“六哥，咱不说这些吧，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寿亭很关心：“如今这人在哪？”

远宜苦涩地笑笑：“在南京。他当初是政府派到日本的军事留学生，他是学的野战。他自己没说过，我听他那些同僚说，地形越复杂，他的本事越大。后来他被张少帅请来，也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些‘留学生将军’，这在中国也是头一份儿。他的同学很多，东北失利后，上边儿把他调离了东北军，也就是现在的西北军。他现在在国防部军需处，据说是个肥差。”

“南京？我过两天就去上海，要么我在南京下车，找他一趟？”

寿亭很关心。

她摇摇头：“有个作家写了一篇文章，是写我的，他看到了，立刻来了信，让我去南京找他。后来几乎是一天一封信，我也没答应。一切都过去了。”她苦笑着，独自摇头，“六哥，当年曾是海誓山盟，现在你让我怎么和他再见面？我真没有这样的勇气。”

寿亭也叹气：“都是小日本闹的。嗨，妹子，这好说。咱当初找不着他，不是急得跳了海嘛！咱这可是真情真意呀！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命都不要了，你还让我怎么着？”

远宜迷惘地摇摇头：“六哥，我要是跳海殉了情，他可能会一辈子念念不忘，可我现在苟活乱世，沦落风尘??”

寿亭忙进行纵深诠释：“咱活着不是为了等他嘛！什么他娘的风尘不风尘？不风尘，一个女人靠什么活着？没事儿，我去南京给他说。还地形越复杂，越有本事，抵不住日本鬼子就是没本事。我到了南京，把他弄到平整地上，先把他的本事弄没了。

没害煞俺妹子，他还倒是有了理儿！”

远宜的情绪好了一点，她给寿亭倒上茶：“六哥，他过几天就到济南来，你陪我和他吃顿饭行吗？有你在旁边，我感觉踏实。咱就算做亲兄妹吧！”她的口气里透出一些哀求。

寿亭摁灭烟，哈哈大笑，然后慢慢地把头伸过去，顶住了远宜的额头，像小孩子似的摇晃着拱。寿亭的声音很轻，却是极为真诚：“好，妹子，我就是你哥！”

远宜激动地流下泪来。她说：“我不光见了你亲，和六嫂也挺亲。那天见了六嫂，我当时就想送给六嫂一件首饰，可我怕六嫂嫌脏，也就没敢。六哥，选一天我和六嫂上趟街行吗？我要买件礼物送给六嫂。”

寿亭笑着说： “她在家里坐着喝茶，平白无故地得了个妹子，该她送礼给你。妹子，好好地留着你那钱，别乱花。我这几天忙忙活活的，沉不住气。等我从上海回来，咱得仔细说说。总在这种地方不是个长法儿。”

远宜意味深长地说：“是呀！”

寿亭脸上掠过一丝哀伤：“妹子，我看着你高高兴兴的，心里还好受点儿。一看见你叹气，我的心就揪着。唉！”

远宜突然换了口气，欢快地说：“六哥，六嫂都四十了，还那么漂亮，年轻的时候还不知道多美呢！”

寿亭笑笑：“要是不好看，我能娶她？我这是吹牛，我当初是个要饭的，要不是人家，我早冻死了。这人，是个缘。我谁都敢骂，就是不骂她。不是我怕她，是我张不开嘴。哈??”

这时，老吴噔噔地跑上来，姨母在后面跟着。寿亭很意外，忙站起来问：“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厂里出了什么事？”

远宜也跟着站起来。

老吴手里拿着一张纸：“滕井让人送来的，晚上他在高岛屋请你吃饭。”

远宜惊讶地问：“日本人？”

寿亭冷冷一笑：“是日本人。妹子，放心，我就冲着日本人毁了你的终身，也得再给滕井扒层皮。老吴，你先回去，告诉东初，让他准备汽车，晚上让他跟着我去。”

老吴下去了。

寿亭和远宜站在那里。远宜见寿亭的左胸上有个小线头，就用手捏下来扔掉，然后用手扫一下：“六哥，你可小心，日本人可狠呢！我恨死他们了！”

寿亭目光冷峻：“这里不是东三省。王八蛋，我举着钢叉正等他呢！”

5

高岛屋在十字路口的东南角上，三层的红砖楼，地基很高，门前有七八级台阶，出入的全是日本男女。

晚上，寿亭进了高岛屋，东初坐在车里等着。东初戴着鸭舌帽坐在司机座上。这时，一个日本醉汉东摇西晃地从里面出来，那些侍女站在台阶上和他招手。

醉汉来到汽车前试图滋事，东初从车上下来。东初身材高大，往车前一站，日本人抬头看了看，刚想用脚踢汽车，东初大叫一声：“八嘎！”

日本醉汉一惊，随之行礼。这时，从台阶上跑下一个中年日本男人，也向东初赔礼，扶着那醉汉向南走了。

东初自己也笑了。

楼上，寿亭与滕井对坐着。一个侍女身着和服偎在寿亭跟前，负责给他倒酒布菜，手里拿块手帕，准备给他擦嘴。几次要擦，都让寿亭挡住。桌上是几样小菜和两壶清酒。滕井很高兴，不住地对着寿亭笑。寿亭对滕井说：“我能搂她吗？”

滕井抿着嘴笑：“你想把她怎么样都可以。”

寿亭笑笑：“这是你们买来的吗？”

滕井笑着摇头：“不是，她们都是自愿来的，她们可以用任何方式为帝国献身。”

寿亭点头：“那我就让她献不成身。哈??”

侍女羞怯地低着头笑。

滕井也笑起来：“陈先生，一别日久，还是那么幽默。我在青岛很想你呀！我对三木说过多次，在中国人里，陈先生是很优秀的。只是陈先生太固执，不肯与我成为商业上的伙伴。这实在是可惜。来，咱们干一杯！”

二人一饮而尽，侍女接着给寿亭添酒。

寿亭说：“滕井哥，我就是不明白，你们和我打交道，一次一次地总是吃亏，为什么还想和我合办染厂呢？”

滕井摇摇头：“那是我们的立场不同。如果我们站到一起，那就会让别人吃亏。是这样吗，陈先生？”

寿亭点点头：“滕井先生，咱们也是多年的朋友了，咱们在一起合办染厂的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谈了。我知道你的条件很优惠，甚至我不出钱都可以。但是，这事不能办。因为我太精明，不会受你的支使。你要在济南开染厂，应当找一个外行，如果那样，一切都好办。”

滕井点头：“你的话很坦诚，我是想找一个外行。今天我把陈先生请来，一是想见见老朋友，再就是我很钦佩你的才智。你卖给我工厂的时候，我就没想到鸽子会认家，可是你想到了，结果留给了我一座空厂。这怨不得你，尽管商社的人都恨你，我却不恨。商业就是商业，事情明摆在那里，是我自己没有看到。”

寿亭抬手制止：“别，这事咱得说说。你要是天天白面馍馍炖肉，把工钱再提高点儿，那些工人还不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好嘛，接过工厂没两天，你那工头就用皮靴踢工人，又骂他们是猪，他能不跑吗？我这边已经把人招齐了，你这一闹，那些工人全来了济南，你知道这给我添了多少乱！来，咱俩碰一个，算你给我赔礼了！”

滕井用手点着寿亭：“不管是不是这样，我都佩服陈先生。”

他一仰脖把酒喝下去，“陈先生，你如果不与我合作，我的染厂一旦开工，可能对你不利，这一点你想到了吗？”

寿亭把盅子往桌上一蹾：“不光你，哪家染厂开工都对我不利。”

滕井盯着寿亭：“我的身后是整个帝国，那种财力不是哪一个人能比的，这一点陈先生想过吗？”

寿亭浅浅一笑：“想过。可是我琢磨着，你那帝国不能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一个染厂上吧？它还得鼓捣硫磺造炸药呢！滕井哥，听我的，还是找个外行吧，这样的人听话。我很难对付，也很难管束。你呀，就土地爷掉到井里——”

滕井问：“这是什么意思？”

寿亭笑道：“就别捞（劳）这个神了。”

二人大笑起来。

这时，坐在车里的东初，看见来了两辆洋车。车到跟前，原来是訾文海父子从车上下来了。东初赶紧拉低帽檐。

訾氏父子让车夫把车停到远处去。他怕别人看见他来了高岛屋，于是快速上了台阶。

东初的嘴角上露出嘲笑。

6

家驹院子里，亮着灯，院子很大。

北屋的左书房里，二太太戴着眼镜给孩子们批改作业。她对哪一个孩子都很亲，看不出哪是她生的，哪是翡翠生的。这时，孩子们的作业还没做完，她自己在台灯下看书，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孩子。

翡翠的房里，家驹正和翡翠下围棋。二人都身着便装。

翡翠落下一个子儿，抬眼看着家驹，偷偷地笑。家驹点上烟，进行“长考”，越看越不知道该把子儿下到什么地方，左右扭了扭脖子。翡翠说：“别下了，我看你的脖子不舒服。”

家驹笑笑：“没事。”说着把子儿落下。

翡翠说：“你要是下到这里，我就‘征子儿’了，我看你好像心不在棋上。”

家驹推开棋，背靠在椅子上：“唉，是心不在焉。”

翡翠起身给他端来碗茶，放在家驹跟前，说：“我看你这些天情绪不高，是不是在洋行里干得不顺心？”

家驹抽着烟：“也不是，都对我挺好。自从离开了六哥，我就劝自己，尽快从染厂的影子里走出来，过一种平静的生活。包括来和你下棋，和老二出去看话剧看电影。可是，我好像那魂儿留在了染厂里，所以打不起精神。昨天我去见了苗先生，谈了一下午，苗先生也说我离开六哥不对。”

翡翠说：“那你就再回去，你整天这样无精打采的，都不像以前那个人了。”

家驹笑笑：“我再适应一段时间看看。我觉得时间长了，也就好了。我是想在洋行里，从另一个侧面帮帮六哥。”

翡翠说：“我给你捏两下脖子？”

家驹说：“不用，你就陪我坐一会儿吧！”

翡翠笑笑：“我看你这一段时间也没怎么看书。还是咱爹说得对，活到老，学到老。”

家驹说：“我以后在家不看书了。洋行里不忙，我在那里看，回家之后，也该陪着你俩说说话。跟着我，也没享了什么福。

亏了你还大度，没弄得整天争争吵吵的，这就不错。当初我回国的时候，说要教你拉提琴，这些年一直也没空。我自己也忘得差不多了。等我恢复过来之后，我就兑现当初的诺言。”

翡翠很感动：“咱都老了，平平静静的，这就很好了。除了那回滕井朝咱家里打枪，我看周围的人都没我过得好。”

家驹笑笑：“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翡翠笑着：“等一会儿让老二陪你出去走吧，省得你光守着我，让她心里不高兴。”

家驹点头：“都不错，这没什么。前人的句子里，有‘执子之手’和‘相濡以沫’，这些境界我都体会到了。”

翡翠说：“家驹，自从你离开了六哥，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过去的那些玩闹也没了。我和老二在家里也说，你在六哥跟前，还觉得自己是个兄弟，是个小孩子，总是有个依靠。现在自己在外面做事，自己独当一面。从这一点来说，这也是好事。”

家驹无语，只是苦笑。

翡翠说：“那时候我刚到青岛，我和老二，俺俩整天怕你再弄个老三回来。现在俺俩不怕了。”

家驹却说：“你俩这是高抬我了。我远没有你俩想象的那么好。

人毕竟是人，女人无所谓正派，正派是受到的引诱不够；男人也无所谓忠诚，忠诚是背叛的筹码太低。道德的力量是很有限的。当然，老三我是不会弄了。”家驹轻轻地笑。

翡翠努着嘴：“我过年的时候，把你这话学给咱爹听。”

家驹笑着说：“夫妻间的对话，是不加修饰的。咱说点别的吧，这快成了哲学讨论了。”家驹的茶凉了，他正要喝，翡翠忙拿下，倒进痰筒，又换了一碗来。

翡翠说：“老二听六嫂说，那沈远宜会弹琴，她说她也会弹，只是弹得不好。她想让我给你说说，看看能不能咱也买一个？”

家驹笑笑：“买一个可以，但是我在家的时候不能弹，她那个水平我知道，弹得很差。你要是让买，那你在家里听吧。哈哈！”

翡翠觉得自己挺有面子：“我能告诉她吗？”

家驹点点头：“我明天就从上海订一个，用六哥的话说，就是‘这里还住着个弹棉花的吗？’哈哈??”说时，家驹学寿亭的神态。

翡翠也笑了。这时，有人轻敲门，家驹说：“弹棉花的来了。”

接着高声说，“请进！”

二太太进来，见二人正在笑：“我来得不是时候？谁赢了？”

家驹伸手请她坐，翡翠站起来拉过把椅子：“坐，二妹。还没等下完，就说起你的那钢琴来了。”

二太太说：“我是随便一说，家驹知道我弹得不行。只是孩子们都上学去了，我和大姐在家里闷。”

家驹说：“对你这种谦虚，六哥有专门的评价。坐下。”二太太坐下了。家驹接着说：“那年在青岛，我和六哥闲遛，遛来遛去遛进了乐器铺，正赶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少爷在那里买三音号。那少爷虽是买，可是吹不响。出来门后，六哥说：‘买这东西合适，就是吹不响，还能卖铜，比买胡琴划算。”’二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翡翠拿过家驹的外衣，对二太太说： “你陪着他出去走走吧，家驹刚才说他有点闷。我去看着孩子们洗澡。”

7

寿亭从高岛屋里出来，上了东初的汽车。

东初问：“滕井放了些什么屁？”

寿亭说：“还没等他放出来，就让我给堵回去了。看来他是想在济南鼓捣点儿事。”

东初说：“你在上头看见訾文海了吗？”

寿亭说：“看见了，他那根文明棍我认识，就挂在走廊的衣帽架上。”

月色如水，二太太挽着家驹散步。

二太太说：“这些天你一直不太高兴，难得今天有这样的心情。”

家驹说：“我爹常对我说，平静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我现在还做不到，最多也就是安静罢了。”

二太太说：“我看这就挺好。这些年随着不断的陶冶，想起当初来，真觉得很幼稚。小布尔乔亚式的生活，多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我教教孩子们，陪着你和大姐说说话，不也挺好吗？”

家驹拍拍二太太挽着他的那只手：“人生却待中年后，炉火是看纯青时。我出洋的时候，十分鄙视中国文化。咱这也算老了，倒是觉得中国文化里，有很多精辟的人生见解。昨天在洋行里，看了胡适之新近的两篇文章，觉得很幼稚。又读了罗素在中国大学里的讲演稿，我觉得他还不如胡适说得透彻呢！”

二太太自谦：“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讲就深了一点。我也就是看看新月派的那些诗。”

家驹侧头问：“感觉怎么样？”

二太太说：“我觉得还行。”

家驹笑了：“你感觉行，这就对了。那些诗就是写给你这种水准的人看的。当年我看泰戈尔的那些诗，就觉得一句好。”

二太太抬着脸问：“哪一句？”

家驹说：“‘亲爱的，不要未向我告别就走啊！’平白如话，很真诚。其他的我就没看出好来。”

二太太说：“徐志摩这是死了，要是不死，你这话让他听见，准得讨伐你。”

家驹笑着说：“徐志摩的飞机就撞在济南的白马山上，不用他讨伐，选一天，让东初开上汽车，咱们一块儿到那里看看，也凭吊凭吊你的偶像。”

二太太说：“一说东初，我倒想起来了，他太太兰芝，今天来了咱家，动员我去妇女建国会做点社会工作。”

家驹淡淡地问：“你怎么说？”

二太太说：“我没答应。我觉得那地方太乱，什么人都有，还有訾有德那样的男人。大姐也是这个意思。”

家驹说：“这就是成熟。做人要懂得‘避’，有些人，你认识，不如不认识。”

二太太点头：“咱们走出来很远了，往回走吧。”

二人挽着，地上投下了夫妻的影子，大致也相当于新月派诗里的意境。

第十八章

1

初冬的一天，寿亭一行三人，住进了上海四川北路新亚大酒店。

这时，寿亭从卫生间里出来，从上到下一身新：“老吴，看我这套行头怎么样？”

老吴连连赞赏：“精神！有气派！”

金彪也跟着说：“一看就不平常。有气派！”

寿亭笑起来：“什么他娘的气派！我就是再怎么打扮，一看就是个土财主，不像工业家。这头发也短，有油也使不上。”

老吴摘下花镜：“掌柜的，你这打扮现在最时髦，这叫国粹派。

你没见报纸上委员长见外国人，都是长袍马褂？”

寿亭笑了：“让你这一说，我心里还有点底。他给咱定的两点见，咱现在就走。东初说这人傲，咱先到了在那里候着，别让他挑了眼。”

六合染厂是一个大厂，当街就是一座洋灰大楼，楼中央是个拱顶的门洞，这就是厂门。厂门旁边有个门市部，批发六合染厂的产品。寿亭进去看了，花色种类很多，一捆一捆地立在那里，还有成件打好包的。寿亭很佩服，不住地点头。

林祥荣正坐在办公室里。他四十岁左右，西装革履，油头铮亮，戴着紫框眼镜，气势逼人。他的账房约有五十岁，绸缎衣着，中式打扮，只是人瘦了些，显得很有心计。

“董事长，山东那姓陈的到了，安排在哪间会议室？”账房孙先生问。

林祥荣依然叼着烟斗写字：“我还没想好是不是见他。”

账房上前一步：“董事长，生意场上讲的是个信用。我们既然答应让他来上海，还是见一下比较好。”

林祥荣抬起头来： “孙先生，这人极不简单，别看他不认字。

他现在的厂虽然比不上赵东初，但是这人很有魄力。对于这样的人，不能马上就见他，我要先杀杀他的锐气。”

孙先生一笑：“噢？来求我们，他还有锐气？那就不要来求嘛！”

林祥荣轻蔑地一笑：“他倒是不敢和我摆什么架子。只是上次滕井到上海，和我谈起山东的印染业，滕井特别提到了这个陈寿亭，说他极为狡猾，很难对付。哼，干小买卖的，不狡猾也没办法。”

寿亭和老吴规规矩矩地坐在候见室里，双手摆放在腿上，很老实，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样子。

金彪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孙先生给他们倒茶：“陈老板，真对不起，我们董事长正在和英国客人谈生意，你可能要等一会儿。喝茶，喝茶。”

寿亭赶紧说：“没事，没事，我等着。”

墙上的表正好两点。

黄浦江上，一艘灰色的外国轮船几乎占去了整个江面。它低沉地鸣笛，四个烟囱向外吐着黑烟。

外滩黄浦公园，那块“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十分刺目。

两个印度警察头缠红布，正在驱赶摆摊的小贩。

2

东俊在办公室里，正和东初说话。东俊多少有些焦急：“六子没来济南的时候，也没想起和谁商量事儿来，可他这一来，有什么事儿总想着和他商量商量。訾家马上就要开工建厂，用不了一年，这厂就能建好。咱应当事先想个对策。可他去了上海。

老三，我从来没说怕过谁，这两三年，济南前前后后上了七八家染厂，我都没在意。可訾家这么一闹腾，我心里怎么这么七上八下的呢？”

东初说：“其实訾家没什么，是个外行。染布又用不上法律，这一年半载的他还上不了道儿。关键是那滕井。咱现在有那一万件布放着，倒是不怕什么。就怕六哥把合伙的事儿也谈成了，咱们都干起来了，滕井把布给咱断了，只卖给訾家，那就麻烦了。”

东俊端起茶来想喝，一听这话又放下了：“你也是，应当给你六哥说这事儿，让他顺便和林祥荣谈谈布。现在本埠产的这些布，成色也还将就。咱和别的厂没打过交道，心里没底。你再去给他补个电报，给他说说这事儿。”

东初有些为难：“刚才我打电话问过老吴的侄子，他说六哥到了上海之后，没来电报，不知道住在哪个饭店。大哥，六哥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主儿，不用咱嘱咐，他也能想着这事儿。”

东俊点点头：“你当律师就当律师吧，干的哪门子印染！”

东初笑着说：“大哥，这商业上使坏，首先得懂行。他訾文海再坏，可他毕竟是个耍嘴皮子的，根本弄不懂醋从哪里酸，盐从哪里咸。除了滕井截断坯布来源这一招，根本不用在乎他。”

东俊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老三，你再给宏巨打个电话，看看你六哥来电报没有。”

东初无奈地摇摇头，出去了。

3

林祥荣办公室，孙先生走进来说：“董事长，他们都等了一个小时了，我看可以了。”

“NO!还不行，还要让他们等。我要折磨得他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再去见他。广东人讲究煲汤，不到那个火候，是出不来味道的。现在他来求我们，我们就是要慢慢地煲他，这样才好谈一些嘛！谁为主，谁为副，一定要搞清楚。你先下去吧，我要打几个电话，不要管他。”

寿亭还在那里等着。他看看墙上的表，已经五点了，用鼻子哼了口气。

孙先生走进来，表情十分尴尬：“陈老板，实在不好意思，董事长让你再等一下，他马上就处理完手上的事情。陈老板请多担待。”

寿亭起身说：“没关系，我等着。”他停了一会儿，问，“孙先生，你们上海人吃得好，工人的工钱很贵吧？”

孙先生忙说：“是这样，厂子大，这是很大的一笔开支。没有办法，薪水低了请不到人的。”

寿亭傻瞪眼：“一般工人得三块大洋？”他伸出中间的三个指头。

孙先生笑笑：“倒没有那么高，但是也差不多。”

寿亭点头：“那高级技工得十块大洋？”

孙先生说：“最高级的有五个人，他们是陈老板说的这个数字。

其他的多是五块至八块。我们厂子的薪水是全上海最高的。济南低一点吧？”

寿亭答道：“济南是个小地方，很穷，一般的工人不用给工钱，管他们吃饭就行。这一点比上海好。要是这么高的工钱，在济南根本没法儿干。”

孙先生说：“噢？赵先生来的时候，说他们厂里给工钱的。”

寿亭笑笑：“赵先生是要面子，所以才这么说。他的布和我的布同样的价钱。如果他给工钱，那他的厂子就很难干下去。”

孙先生明白了：“原来是这样的。陈老板，我再去看看，你等着。”

天渐渐地黑下来。

孙先生从候见室出来，回了账房。账房里有七八个人在外间办公。他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上。他拿起电话来拨号，一会儿，电话通了，他说：“林公馆吗？我是染厂的孙启孟，能让老爷听个电话吗？好好，我等着。”

林老爷六十岁出头，人略瘦，二目清朗，相当精神。中式对襟绸袄，十分可体。花白头发向后梳去，下巴一缕短胡须，显得流畅。他拿过电话：“启孟，有什么事情吗？”

孙先生说：“林伯，是这样。我们约了山东宏巨染厂的陈老板，谈在山东合伙开工厂的事情。他人也来了，我看人很憨厚，样子也蛮老实。可董事长到现在还不想见他。”

林老爷问：“他为什么不见？”

孙先生说：“他说??他说??”

林老爷说：“你大胆说，这没什么嘛！”

孙先生说：“董事长说，要先杀杀这个人的锐气。可已经等了好几个钟头了，再等下去不太好吧？” 林老爷说：“启孟，这要谢谢你！生意上的来往，就是要有信用。不想见，就不要让人家来，来了就要以礼相待。这是干什么？启孟，请陈寿亭到上海，这件事情我知道。昨天祥荣也对我讲了，说陈寿亭今天到厂里去。这样，就当我们没有通过电话，我就当做关心这件事情，打个电话问问，你看好吗？”

“谢谢林伯！”孙先生放下电话，表情很满意。

林祥荣的办公室里，他正在和林老爷通电话。接老爹的电话，他十分恭敬。林老爷在那边说：“你开出的条件，已经够苛刻了。如果是换了我，就不会和你合作。但人家还是来了，这人很真诚嘛！马上去见，晚上请人家吃饭！”

林祥荣说：“好好，爸爸，我会的。”

林老爷说：“祥荣，不要因为人家没有上过学就瞧不起人家。

就是瞧不起，还有赵东初的面子！这样不好。今后你要做很大的事情，在这些小事情上处理不好，那就麻烦了。记得了吗？”

林祥荣说：“好好，记下了，爸爸，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说着放下电话，不服气地对着电话说：“什么都要你管！”

这时，孙先生进来了，说：“董事长，再不见一下，可不像话了。他们等了一下午了。”

林祥荣鄙夷地哼了一声：“这才刚开始。今天不见了，让他们明天早上再来。今天，哼，我今天本来也没想见他。”

孙先生有些为难：“这让我怎么去说？”

“你随便说！”林祥荣正在气头上，“说我今天不愿意见也可以，无所谓。让他明天早上八点来。”

四川北路桥旁边的面馆里，寿亭和吴先生正在吃面。老吴叹口气：“掌柜的，孙先生明明对我说是两点，咱也按点去了，怎么不见咱？他这是演的哪一出？他是不是想抻抻咱？他那条件够狠了，还想怎么样？”

寿亭冷冷一笑，冲着堂倌喊：“来头蒜！”

4

早上，上海的大街上车水马龙，有轨电车呼呼地从寿亭的洋车边驶过。他和老吴坐在车上，金彪在地下也走也跑地跟着车。

寿亭他俩又来到候见室。孙先生比昨天还客气：“陈老板等一下，我这就去请董事长。”说着走了。寿亭起身，眼里充满了希望，还整了整衣裳，同时也算松了一口气。屋里没人，他回过身对老吴说：“兴许人家昨天真是忙。咱的买卖要忙到这个成色，那就好了。”

老吴赶紧跟进：“是这样，掌柜的，咱的买卖要是忙到这个样儿，咱就专门雇上经理，你没事就去和苗先生下棋。”

寿亭原是看着窗外，听见这话回过头来：“我有那样的命吗？”

林祥荣办公室，他身后的那面墙全是紫木书橱，足有十几米长。

他顺着书橱来回走，虎口托着下巴深思。他步子很慢，抬起脚来想一想，才落下去。他这样来回地走着，慢慢用门牙啃着食指的根部。

孙先生敲门进来，先笑笑才说：“董事长，山东的那两个人又来了。”

林祥荣好像没听见。

孙先生涎着脸向前走了一步说：“董事长，我看还是见一下吧。”

林祥荣回过身来：“孙先生，这件事情我想了一夜。这姓陈的很有能力，我们要是和他合作，五年之后我们山东的市场怎么办？山东现在是我们的四大重点市场之一，仅次于南京，比天津好得多。如果他真要是掌握了印花技术，对我们江北的市场将是一个很大的威胁。赵东初也和他关系很好，他们要是合起来对付我们，我们将很被动。”他慢慢地摇着头，“他们是有这个实力的。让我再想一下。”

“董事长，生意可以谈不成，但是要守信用。咱不愿意和他合伙，可以把条件再提得苛刻一些。可总是不见他们，赵先生那里好像也说不过去。”

林祥荣有些不高兴：“不用你教训我，我知道怎么处理。就是见，也不能现在见。”

孙先生连连说是，继而又说：“董事长，你说这姓陈的脾气很急，我们要是把他搞急了，他与昌盛、长城合作怎么办？”

林祥荣笑了：“孙先生，你是我们家的老员工，也算是我的前辈，但是，在有些地方，你和我父亲那一代人的头脑，有些旧了。你原谅我讲话直率呃！除了我们，上海还有三家厂子能印花，成甬已经被我们吃掉了，还有昌盛和长城，大概用不了多久，也会被我们吃掉。姓陈的别看是从小地方来的，也不一定能看上他们。昌盛也是一样，他们也不敢和一个从不认识的人谈生意，何况是这样的生意。除了我们，他还能找谁呢？孙先生，既然是想和他合作，我们就要说了算。从会谈开始，就要养成这种习惯，明白吗？”

孙先生说：“我们现在是发展很快，昌盛和长城也可能支撑不了太久，但是我们也应当看到，现在宁波无锡的一些士绅正在进军上海，也在谋划开印染厂或者纺织厂。这个行业想形成垄断比较难。我们是不是应当把山东姓陈的当做同盟看待？应当尽快让市场饱和起来，减少后起工厂生存的可能性。这仅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

林祥荣不屑地笑笑：“这些我都想过了。孙先生，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我要从长远处考虑考虑。”

孙先生从林祥荣的办公室出来，十分不满。他点上支烟，叹口气，慢慢地向楼下走去。他的表情十分为难，都走到候见室门口了，又折了回来，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候见室里，表已到了十点。寿亭说：“难道英国人又来了？今天还见不上？”

吴先生赶紧安慰：“不会，不会。那孙先生一直没回来，可能是真有事，暂时走不开。”

5

訾家，院里局部充满阳光。因为院墙太高，有些阳光被拦在外面。正堂厦檐下面放着个凳子，上面晾晒着紫毛皮袄，一个小丫头在皮袄上找东西。这时，老妈子又拿出一件抖开，飞起一些粉尘。

父子二人坐在那里喝茶。訾文海穿着毛衣，外面披一件皮斗篷。

訾有德穿着黑西装，披着水獭领子的皮大衣。其实还没到数九寒冬，但屋子太深，冷得就早一些。

訾文海说：“自从定下这件事来之后，我就觉得这事不明智。

滕井和咱想的不一样。咱想的是怎么发财，他想的是怎么扩大日本在中国的影响。坯布由他控制着，机器也得由他出面买。

陈六子明明对我说德国机器好，可滕井非要买日本货。一切都由他掌控，咱这个大股东是不是有点冤大头呀！我越想越觉着该和陈六子合伙。可这些人不知道对他说了些什么，陈六子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唉，有德，我这都是为了你呀！”

訾有德很领情：“爸爸，我知道，我会很努力。爸爸，有些事情不用想得那么难。不管咱是大股东也好，小股东也好，滕井反正也投了资，厂房设备里有他的一半。他想扩大日本的影响可以，但不能妨碍咱赚钱发财。如果他不让咱发财，咱就停机撤股，反正机器是在中国放着，又不是在日本。也可以这样说，在当前局势下，除了咱，没有人敢和日本人合伙。咱根本不用怕他，到时候还是咱说了算。”

訾有德认为儿子的话也在理：“嗯，到时候再说吧。有德，你一定要主动和陈六子、卢家驹、赵家兄弟搞好关系。这也是对付滕井的一种办法。我们和滕井合伙，是被逼无奈，如果在济南能找到懂行的合伙人，我也不找这个麻烦。咱家虽然有点钱，但毕竟不如这些买卖人。这个厂一旦开起来，能让陈六子等人帮咱一把，那就好了。这就要靠你去拉拢他们。我呢，主要拉拢苗瀚东。他和陈六子还有赵家都是桓台博山那一带的同乡，让他说句话，一切都好办。这也怨你，当初我让你追苗翰东的妹妹，你却嫌人家胖。现在这个倒是瘦，能干什么？你现在要是苗瀚东的妹夫，我就是他的长辈，那不一切都好办了？”

訾有德不断地点头，设想着做苗先生妹夫的感受。

訾家住在一条南北走向的街上。这时，从街北头进来一队出丧队伍，抬着个白碴薄皮棺材，棺材上连漆都没有。一个号啕寡妇旁边有两个孩子。一个闺女有三四岁，拉着娘的衣裳哭；一个男孩子约五六岁，走在娘身边，两眼到处看人，没有哭。街上的人都看着可怜，不住地叹息。

那寡妇到了訾家门前，就用头去撞门，被陪丧帮忙的人拉住。

她又去撞，又被拉住，就势坐在訾家门口，倚着门哭起来：“訾文海呀，你可缺了大德了！就是因为滴水檐子那么点小事，你就逼死了人呀！天理呀！老天爷呀，我可怎么活呀！他爹呀，你怎么这么傻呀，撇下我们娘仨你走了呀！天呀，你睁睁眼呀——”寡妇突然昏厥过去，口吐白沫。众人赶紧凭经验急救，不外掐人中蜷腿之类，一阵忙活。

一个汉子问另一送丧的汉子：“这是怎么回事儿？”

“嗨，别提了，她家翻盖房子，往外扩了一砖的地儿，后院的刘家说她那房上流下来的雨水，能冲到他家的后墙。这刘家是济阳人，和訾文海是老乡，这就打起官司来。打着打着刘家撑不住了，就说不打了，可这訾文海不同意，硬是逼着刘家打，说刘家要是不打，他就帮着被告把刘家告成诬告。刘家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再打。这前前后后那钱是花老了！刘家也什么没剩下，连房子也卖了。这倒好，本来雨水冲了他家的墙，这回连房子也搭上了。这倒利索！官司胜了，就得有个胜的模样。

买老刘家房子的那一家知道这事，就说免了吧，别再折腾了。

可訾文海不愿意，说这样就毁了他的名声，就是要让市民知道违法是个什么后果。这不，前天，是前天，法院来拆了她家的屋，她男人一气之下，吞了六包老鼠药，眼见的工夫就七窍流血，毒得那牙都是黑的。唉，大哥，你说说，人家房主都将就了，你訾文海还撺掇什么？真他妈的坏呀！”

听得那汉子很生气，从地上拾起砖头扔进院里，咣的一声，不知道砸到什么东西上。

这时，一个老者对那汉子说：“快跑吧，訾家通着局子，跑慢了你就得进去！”

汉子一听，还想充硬汉，但一看老者那神态，吓得跑了。边跑边回头，也是觉得没面子。

老者说：“这是多少年了，年年有人来他门前哭丧。我看就冲这缺德劲儿，訾家也兴旺不了。”

那寡妇缓过来了，倚着门坐在那里两眼发直，两个孩子摇着娘的腿，吓得直哭。寡妇并无反应。众人呼唤劝导，那寡妇却是两眼呆滞，并无反应。

訾氏父子一听院门发生骚乱，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訾有德出来站在台阶上喊：“五更，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别开门呀！听见了吗？”

五更答应着向前院走。

訾有德回到屋里。这时，訾文海表情十分沉静，并无任何惊异之色，喝着茶，等着五更回来汇报。

五更进来了：“老爷，是西杆面巷张家那个寡妇，就是因为滴水檐打官司的那一家。”

訾文海点点头：“你出去吧。”

訾有德说：“爸爸，我看给她两个钱儿打发了吧，这样闹下去也不好。”

訾文海不动声色：“这法律讲的是公正，既然是打官司，就得分出个胜负。他男人吞老鼠药的事，昨天就上了报， 我也知道。但这和我一点关系没有。不仅要让他们知道这个，还要让人们知道，法律就是无情。你当初为什么不在原来的地基上盖房子？为什么要多盖出一墙来？既然侵犯了他人的权利，就要付出代价。还给她钱？如果给了她钱，她还觉得咱应当负责呢！

再有这样的事怎么办？再给钱？哼！”说着站起来摸过电话。

訾有德低着头，没往这边看。

“王云祥所长吗？我这儿又来了借着出殡闹事的了，还得劳驾你来一趟呀！忙着？唉，王所长，让这些人在我门口这样闹，不像话呀！劳驾，劳驾！云祥，我有重谢！好，好，拜托，拜托！好好！”訾文海放下电话，回过身来，“宁肯把钱给了警察，也不能给这些人，给了一回，就有第二回。我要让他们知道，法律就这样。”

派出所的王所长放下电话。几个手下一听訾文海来电话，本来都出了门，又都回来了，凑上来问：“所长，又是一笔小财。

这就走？”

王所长向上一推帽子：“刚才这伙子人从咱门口过去，我就知道是去了訾家。这訾文海也真缺德，把原告弄得倾家荡产，回了济阳县，把被告的男人也给逼死了。刚才我看见那孤儿寡母的，心里都酸溜溜的。”

一个手下说：“他就靠这吃饭。他不逼得别人没法活，他自己怎么活？”

另一个说：“咱也管不了这么多。所长，这走吗？”

所长说：“你他妈的慌什么？你是所长，还是我是所长？这什么事都得讲个火候，光在电话里说了有重谢，没说是怎么个谢法。先让那伙子人折腾一阵子，他不来三遍电话咱不动弹。他刮了地皮想自己全掖起来，门儿也没有！先让那些人把他弄服了气，然后咱再去，这样他给钱多。知道吗？”

一个瘦子始终没说话，坐在那里想计策。这时他站起来说：“所长，我看不行，一个寡妇娘们儿，带着俩孩子，没什么闹腾头儿。咱去晚了，她再自己撤了，那咱什么也捞不着了。”

所长一听大惊，抓过武装带：“诸葛亮说得有理。快，走！”

他带着那伙子人出来，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住说，“到了那里之后，咱先别硬轰，就由着那些人闹。等着訾文海把钱递到咱手里，再下手不晚。知道了？”

众人都是内行，大家都笑。

所长说：“还是好言好语的，谁也不能踢人家！”

东俊坐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东初进来了，手里拿着电报，可一看哥那神态，忙过来问：“大哥，出了什么事？”

东俊抬手示意他坐下：“唉，咱二车间的那个张万生你认识吗？”

东初点头：“认识，不就是前两天打官司的那个？一个多月没来了。”

东俊叹口气：“前天吞老鼠药死了。这个訾文海，可缺了大德了！剩下了一个寡妇带着俩孩子，这日子可怎么过！老三，你六哥能放俩残废在门口，这些事咱得学着。不光是学这个，这积点德，行点善，兴许也能有点好报。你去一趟，给那娘仨送俩钱儿过去。你再给难民局写个东西，看看能不能给张家申请点救济。能申请着更好，申请不着，你就让张万生他老婆每月到厂里来领两块钱吧，两块钱吃窝头也就够了。他娘的，就冲这，他訾文海也发不了财。”

东初点头：“六哥要是回来，不说别的，就光这一件事，他也得气得嗷嗷地骂。大哥，也不差那一块钱了，就给那娘仨三块钱吧。”

东俊点点头：“好，就三块。咱全帮也帮不过来，从这开始，凡是咱厂里的工人，不管谁家出了事，咱都得表示表示。咱不能让人家在背后说咱为富不仁。你手里拿的什么？”

东初乐了：“嗨，我快让訾文海气糊涂了。六哥的电报，他说会谈顺利。”

东俊为之一振，接过电报看了看：“给你六哥回个电报，提醒他一下本埠布的事。我看可以这样写：‘訾氏开厂，于我不利。

日本坯布，只恐有变。’他一看就明白了。”

东初站起来：“好，我先去拍电报，然后就去张家送钱。送多少呢，大哥？”

东俊站起来：“法院来拆了他家的后墙，怎么着也得把那墙垒起来吧？送二十块钱吧。訾文海缺了德，倒是拉上咱破财，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6

孙先生又走进林祥荣的办公室。他对林祥荣说：“董事长，都十一点三刻了，你要是不见，我就让他们回去吧。”

“嗯，你说得对。”林祥荣站起来，表情很得意，“生意可以谈不成，可是不能不见面，不见面说不过去。我下午就见他，一定见他。孙先生，你告诉他们，下午把款子带来。每年按十万元的利润计算，我们说好是四成，先交三年，也就是十二万。

这事赵东初已经对他们交代好了，他们也是同意的。告诉他们，一定要带款来。滕井说他狡猾，我们收了他的款子，不管赔钱还是赚钱，我们先赚到手里了，任他怎么狡猾。”

孙先生应着，转身想走。林祥荣接着说：“爸爸又来电话，让我陪他们吃顿饭。这样的面子我是不能给的，就是要让他晓得，他是一个很小的小人物。所以，我要最后羞辱他一下。中午你不要陪，找个一般的职员陪一下就可以了。去乍浦路上找个小店——记着，店越小越好——要几个小菜。我就是要让他晓得，我们不重视他。让你账房里的小何陪一下。对，就小何，他人聪明。回来我要问小何，姓陈的说了些什么。”

孙先生带好门出来，无奈地摇着头，慢慢地向楼下走来。

小何把寿亭他们带到乍浦路的一家文嫂锡菜馆。

小何要了几个小菜。小伙子二十多岁，梳着分头，细皮嫩肉。

“陈老板，咱们喝一点加饭酒？”

寿亭显得很土气：“好，好，我没喝过加饭酒。我们那里都是喝土白酒。”

小何朝后喊：“加饭酒搞一点来嘛！”

酒来了。小何把酒给寿亭倒上，然后二人碰怀。寿亭咽下去后，连连说好。他指着那菜问：“这是什么菜？”

小何吃着解释：“冬笋，很好吃的。陈老板，吃一点。你们那里吃什么菜？吃，吃，陈老板。”

寿亭受宠若惊，忙夹了一口，嚼着说：“嗯，是好吃，我还没吃过冬笋。真好吃！我们那里这个季节只有白菜，再就是萝卜。

何先生，我请教一下，你们这里吃得这么好，一定挣钱很多吧？”

小何不满地说：“不多，我每月赚两块。”

“是少点。不过你还年轻，将来还能长。那一般工人挣几块？”

“从一块到一块半，很少的。”

“那最高级的技工一定挣钱很多吧？”

小何喝口酒：“也不多，最多的五块。”他连吃带喝的挺忙。

寿亭跟上去问：“那五个最好的技工也只挣五块钱？”

小何还在吃，随口说：“是这样，陈老板，那五个人一个拿六块，三个拿五块，最少的那个四块半。就这样，也不是太多。”

寿亭突然站起来。小何有点意外：“陈老板不吃了？”

寿亭笑笑，拍了一下小何的肩：“何先生，你回去告诉林老板，我谢谢他的招待。你告诉他，这是我陈寿亭吃过的最好的饭。”

说着一撩棉袍，昂首而去。老吴金彪忙跟出来。

小何拿着筷子傻在那里。

新亚大酒店房间里，寿亭气得咬牙切齿，又不住地冷笑，继而哈哈大笑。

吴先生慌了：“掌柜的，别气坏了身子！”

金彪也过来了：“掌柜的，咱也没丢什么，和这样的人犯不上生气。”

寿亭一把拉住吴先生：“老吴，我是诚心诚意来上海，四成份子我也认了，五年的期限我也认了，款子咱也带来了。可这姓林的也太他娘的不知道头轻蛋重！”寿亭大口喝水，放下杯子说，“你，现在就去办！找上海最大的三家报馆，登广告，招收高级印花技工，每月五十块大洋，济南试工。金彪，你留下，咱花钱买票，带着应招来的人一块儿回去。要是那些应招的人不信，你就先给他十块大洋。老吴，广告上一定说明这一条：如果到了济南试工没试住，也就是不合格，也送五十块大洋，就算见面礼。老吴，你再打个电报给东初，问问他们厂要不要人。我非把上海的高级技工全给他挖空了不可。我一个月的工钱顶他一年的，我就不信请不动人。他还要四成份子！我一开始就没想过来，还傻儿巴叽地把汇票带来了。老吴，林祥荣这一晾咱，咱可省下大钱了。老吴，抓紧办！金彪，你跟着。”

老吴很激动：“掌柜的，还是你招儿多！”

寿亭冷笑一声：“这才刚开始呢！老吴你看着，我让姓林的到济南府来给咱赔不是。”寿亭吼了起来。

下午，六合染厂门市部内。这里的布都是成捆的，显然是不零售，所以很消停。三个职员，一个老的在里面算账，一个在柜台里面看小说，一个倚在门板上，嗑着瓜子看街景。这时，一个穷人模样的人戴着破毡帽进来了。他身上的衣服也很旧。看街景的伙计站起来阻拦：“出去出去，这里的布不零卖的。”

穷人好像没听见，还是往里走，慢慢地低声说：“我看看，见见世面。这么多布呀！”

看小说的那位放下小说：“哪里来的？”

穷人说：“济南。”

柜台里面的那个伙计说：“家住济南府，生活真很苦，闲着没有事，出来卖屁股。哈哈??”

账房也笑了。

穷人说：“你才卖屁股！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说着就用手捻布。

门口的那位伙计过来：“你还是出去吧，这里的布你买不起的。

出去出去。”他说着就过来推穷人。穷人不走，还是看布。

“我看看还不行吗？”

“你这人好讨厌！这里的布不是卖给你的，出去出去！”

“这布多少钱一尺？”

“这里布不论尺，是论件卖的，你根本买不起，出去出去。”

“多少钱一件？”

“多少钱一件你也买不起！”

“你怎么这么看不起人，我问一下还不行？多少钱一件？”穷人说话的速度很慢，但很执拗，也挺气人。

“一块钱一件，你买得起吗？你有银洋吗？”

穷人点点头：“这几种都是一块一件吗？”

“都一样的，一块一件，出去出去，你买不起的。”

穷人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买不起？”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我就说你买不起！”

“我要是买得起呢？”

“那你拿款子出来，一块一件，我马上卖给你！”

“你说话不算数。”

“算数的，一块一件，你拿款子来！”伙计的手伸在那里。

“这一共是八种，一种一千，八千件就是八千块，钱是不少。”

“我说嘛，你还是出去吧，你买不起的。还八千件，吹牛！你一件也买不起！”

穷人把帽子一扔：“我买得起，你每样给我来一千件，发货到济南北关车站。”

一屋人全傻了。账房跑出来：“你这个讨饭的捣什么乱！”

寿亭一笑：“我不是要饭的，我是济南宏巨印染厂的陈寿亭。”

“吹你妈的牛皮！”看小说的那位也跑过来了。

寿亭不再说话，解开怀，从里面拿出一叠银行票据： “八千？

嗯，这是一万。伙计，你看清楚了，这是真正的大英帝国渣打银行的本票，这是一万元，交完了运费之后，余下的钱按此账号给我汇到济南。”

看小说的那伙计两眼大睁着，张着嘴，只出气不进气，口吐白沫，当场昏了过去。年龄大的那位慌忙拉住寿亭： “陈掌柜的，得罪得罪！刚才他们是开玩笑的。”

寿亭冷笑：“哼，生意场上无戏言，准备发货吧！”

“我们没有说过刚才的话，我们不承认的。”

“你可以不承认，你如果说不卖，我立刻就走，马上去报馆，就说六合染厂言而无信，拿客商开玩笑，把客商当成要饭的耍。

你们看着办吧！”

孙先生一脸惊慌地撞开林祥荣办公室的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董事长，有人骗买！”

“慌什么，什么人这么大胆？跑到这里来胡闹。”

“陈寿亭！”

林祥荣惊得站起来：“啊？你先去处理一下。”

孙先生苦着脸：“董事长，这事得你出面，我不够分量。”

“你先去处理一下，看看怎么回事嘛！”林祥荣一跺脚，孙先生也只得去。

孙先生拉着寿亭的手哀求：“陈老板，他们不懂事，你务必高抬贵手，放过他们。现在找个差使不容易。”

寿亭笑笑：“这样的伙计不能用。你们董事长瞧不起人，伙计也瞧不起人。堂堂六合染厂就这样？”他拉过孙先生的手，“孙先生，你这人不错。不过，跟着林祥荣这样的人，这辈子怕是没有出头之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要这些布，让你们林老板下来赔个不是，我马上就走。”

孙先生忙说：“这好办，这好办！”放开寿亭，飞也似的往回跑。

林祥荣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他拿起桌上的一件摆设要摔，举起来了，又放回去。孙先生跑进来，他忙上去问：‘怎么回事？”

“唉，别提了，门市上那些伙计看不起姓陈的，以为是讨饭的，双方一激，姓陈的真掏出钱来了。八千件，好几十万呀！”

【 字体：大 中 小 】【 打印 】“不管这事怎么办，你先把这些人全辞掉。这也太不像话了！

姓陈的想干什么？”

“他说他可以不要布，就是让你下去道个歉。董事长??”

林祥荣抬手制止，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孙先生焦急地看着：“董事长，这有什么，不过是开个玩笑。赵先生不是说过嘛，陈寿亭常常搞出一些让你想不到的事情来。董事长，这没什么??”

林祥荣回身站稳，示意孙先生不要再说：“孙先生，没有那么简单。姓陈的，赵东初，都是全国印染行业的知名人物，我要是让姓陈的耍了，用不了多久，大家都会开我的玩笑。我们又正在收购昌盛长城两厂子的关口上，这个面子不能丢。我道歉，可以保住几十万，可六合染厂的信用，还有我们厂的气势就会打折扣。道歉？不！你下去，就按八千件发货给他，不仅发货，就说我晚上在国际饭店请他。我要借这件事情，树立六合在中国印染业的地位。姓陈的，我先让你知道什么叫财大气粗，然后你还得把布再给我运回来！”他的眼都红了。 孙先生长叹一声：“天呀！董事长，这种事情在上海滩上也不是第一次，我们何必呢？我看还是打个电话问问林伯吧！” 林祥荣怒吼一声：“不用，我现在是董事长，按我说的办！” 寿亭喝着茶，和那个账房聊天。这时，孙先生进来了：“陈老板，我们董事长说，六合染厂的信用是第一位的。我一会儿就让人给你发货。楼上正在开单子，一会儿就送下来。我们董事长很佩服陈老板的才智，晚上他想在国际饭店请陈老板吃饭。”孙先生的口气这时已经有些傲慢了。

寿亭有点意外。稍顿，他说：“也就是说，林老板宁可赔上几十万也不下来道歉？”

孙先生说：“无所谓道歉，这是正常的生意，几十万对六合来讲不是太大的事情。”

寿亭冷笑道：“既然林老板不肯来，我就只能把布运走了。记住，济南北关车站。好，孙先生，你替我转告林老板，今天晚上的饭，免了。你原话转告他，我等着他到济南给我赔不是。”

寿亭突然放缓了口气，“孙先生，林老板这样逼我，你可都看见了。唉！林老爷那么大的商业家，养出这样的儿子来，让我这个外人都替他老人家难受。你代我问候他老人家，就说陈寿亭得罪了！”说罢，抱拳，阔步而出。

店里一片哑然。

孙先生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无力地用手一划拉：“你们，全被辞退了！”

7

采芹正在家里和沈小姐说话。采芹递过毛巾说：“妹子，别再哭了，咱说点高兴的事儿。你一哭，我的心里也酸溜溜的。咱姊妹说着话，喝着茶。我让孔妈买肉去了，一会儿咱俩亲自动手包饺子。我擀皮子，你包。妹子，听六嫂的，可别再掉泪了，啊？”

远宜拿过手巾擦擦泪：“嗯。”

采芹攥着远宜的手：“妹子，你六哥常说，事往宽处想，人往细处做。你姨也是没法儿，咱不说这个。妹子，你六哥临走，说你要来家，我高兴了好几天。今天夜里你就别回去了，咱姊妹俩说一宿话儿，行吗？我让老孔去给你姨送信儿，你打电话也行。”

远宜点头：“嗯。我恨不能永远不回去。”

采芹倒掉那碗茶，又添上新的：“妹子，你六哥临走，交代下了一件事儿，让我劝你从良，可别再去那种地方了。”

远宜点点头：“嗯，我听六嫂的。等六哥回来，我再听听六哥怎么说。”

采芹说：“妹子，你六哥还让我交代你——他一个大老爷们，不能直接说——让你见着那军长，就一口咬死了，咱是卖艺不卖身。妹子，这不是说咱不诚实，咱这是为他好。当初咱是大学生，真正的黄花大闺女，他倒是在咱前头有一个。这男人，不愿意把他喜欢的女人往坏处想。人家那军长是有学问有身份的人，兴许也不问。要是问，就按这个说。刚才我问了家驹的二太太，这个词该怎么说，她告诉我说，这叫守身如玉。妹子，至于守身不守身，染坊里出不出白布，这都是没有凭据的事儿，可别说出来，伤人家那军长的心。你就给人家那心里留下些肃静吧！妹子，记下了？”

远宜抬起脸来，看着采芹：“六嫂，你真幸福呀！六哥既懂道理，又那么爱你。”

采芹说：“妹子，咱不说这些。我刚才说的那事你记下了？”

远宜有些为难：“可是我??”

采芹勃然变色：“哪来的那么多可是！就按我说的办！”她的口气突然缓下来，“妹子，你心里就只有那军长，这就行了。

那军长现在这么得势，在南京什么人家的闺女找不着？他老婆又陷在了东北，到这也没去南京找他。可是人家没说再找女人，倒是一天一封信地往济南来，这是什么心思？他是那公事缠着走不开，要是走得开，兴许早来了。他还不知道多么想你呢！

妹子，这话得这么说，说了实话，害了自家，也害了人家。人家都觉得你是王宝钏，你为啥硬说自家是潘金莲呢！妹子，你六嫂是老式人，没经过第二个男人。咱这么说吧，就是蒋委员长想娶我，我也舍不下你六哥。你六哥听了这话该怎么想？还不高兴得蹦到桌子上去？男人要的是女人的心！就这么办吧！

当然，蒋委员长看不上你六嫂！”

二人笑起来。

远宜说：“你说得也对，有时候把实话说出来，双方都痛苦。”

采芹高兴了：“这就对了。”

孔妈提着菜回来了，放在南屋厨房里之后，过来复命：“太太，肉买回来了，剁馅子吧？”

采芹说：“你一点一点地切吧。我和俺妹子在这里说话，你别弄得和来了木匠似的。”

孔妈笑着出去了。

远宜笑着说：“六嫂，你和六哥待久了，说话也和六哥一样有意思。”

采芹说：“妹子，你六哥常说做人难，其实咱女人们更难。你这新式人，还好点；像我这样的，爹娘给你找个什么，你就得跟个什么。想起这些来，我也就知足了。等那军长来了，让你六哥给他拧上两把弦。按你六哥那意思，是在济南就把亲事办了，咱先捂住他再说。”

远宜笑得直不起腰来：“六哥太急了，没事儿，他跑不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采芹接起来： “谁呀？噢，翡翠呀！噢，我得问问。”采芹捂住电话，回身问远宜，“家驹的大太太，她俩听说你来了，想过来看看你。都听说你长得俊，想来开开眼。让她俩来吗？”

远宜过来接过电话：“卢嫂好，我是沈远宜。”

翡翠说：“妹子好。我想过去看看你和六嫂，只是怕打扰你俩说话。”

远宜说：“快来吧。我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嫂嫂，可高兴呢！我和六嫂等着你。”

“好好。”

远宜放下了电话。

老孔正在院里修理马扎，采芹和远宜来到门口，命令道：“老孔，你去汇泉楼，让他们五点钟送一桌好菜来。它那糖醋鲤鱼全中国有名。记住，让他们带着家什，来咱这里做这道菜。”

老孔答应着：“好嘞！”

采芹对远宜说：“我整天待在家里，都待傻了，把饭馆子这个碴儿给忘了。妹子，你六哥回来之后，要是知道我在家里摆大席，请了他妹子，准得夸我会办事儿。”

远宜稍搀着采芹往回走：“六嫂，我能常来吗？和你在一块儿，什么愁事儿都忘了。”

采芹说：“给你姨打电话，告诉她先住三天。不用你，我直接给她打。我虽没有你六哥那些招儿，但对付个老娘们儿还绰绰有余。我先让她见识见识周采芹——你娘家嫂子！”说着就去打电话。远宜站在那里笑。

第十九章

1

早上，东俊站在三元染厂门口，看着工人上班，表情严肃。这时，茶坊老周从厂里跑来，对东俊说：“大掌柜的，陈掌柜的来了电话。”

“噢？”说着马上跟着老周向办公室走去。

这时，东初来到厂门口，下了自行车。他一见大哥没站在那里，多少有些纳闷，于是到处看。门房凑上来说：“三掌柜的，大掌柜的去接电话了，是陈掌柜的打来的。”东初点点头，骑上车进了厂。

东俊接起电话来：“六弟呀——”

电话里传来寿亭的声音：“我说你整天和个枣木桩子似的杵在门口，也不知道杵个什么劲！上海的事我办好了。还他娘的四成份子，狗屎！”

东初从办公室出来，他刚走到东俊门口，就听见东俊的桌子砸得咚的一声，东初吓了一跳。他听东俊说：“好！寿亭，我一会儿就过去。你这回可办了大事。那六合染厂这下子让你挖空了。哈??”

东初进来了：“六哥的电话？”

东俊放下电话，舒心地坐在椅子上：“这个陈六子，还真是有两下子。他从上海招来的那些技工昨天晚上一块儿到了，一共十三个。其中就有六合染厂的那三个最好的。真行，他的脑子是快，这回什么都办了。”

东初笑了：“我早知道林祥荣不是六哥的对手，所以我事先就激了他，说林祥荣这人特别傲慢。我知道六哥那脾气容不下这一套，去了上海肯定是一场恶斗。这下好了，林祥荣的威风该煞煞了！还弄一桌子外国人陪我吃饭！哼，连个文盲都对付不了，真不知天高地厚！”

东俊笑笑：“老三，这姓林的就是不识相，把六子放在候见室里傻坐了两天。就他那头脑，这两天还不什么主意都想出来了？

哼，林祥荣绝对没想到陈六子能这样办他。像林祥荣这样的人，有再多的钱也没用。我估摸着，你六哥还和他不算完。”

东初一瞪眼：“还不算完？办了人家的货，挖了人家的人，都伤筋动骨了。”

东俊一笑：“这是皮毛。林家在上海是铜帮铁底，别说几十万，再加一倍也没事儿。至于技工被挖，这更算不了什么，在上海，找这样的工人不是难事。实在不行请洋员嘛！”

东初说：“六哥昨天说了，只要姓林的来济南赔个礼，这八千件布就还给他。”

东俊摇摇头：“六子还他布，这我信。但是，我不信姓林的会掉这个价儿。这是富家子弟的大毛病。富不过三代，原因就在这里。”

东初点点头：“是这样，林祥荣就是个样子。林老爷子那么大的商业家，什么事儿都懂，可就是看不出自己孩子的毛病来。

唉！”

东俊说：“这你说得不对。林老爷子正是看出他儿子的毛病来，才放出去让他练。但这个对手太厉害了，一招就要了命。老三，你知道林祥荣为什么敢让六子把八千件布运回来吗？”

东初摇摇头。

东俊说：“他爸爸和苗哥是很好的朋友，也是棋友，一到上海，两个人就杀得天昏地暗。他知道只要苗哥一句话，你六哥就得把布送回去，所以有恃无恐。但是，我估计这事儿林老爷子不能出面，他得逼着自己的儿子来应付这个局面。苗哥说，林老爷子很有见识，不是一般的有见识。”

东初笑笑：“他爹不说也罢，说了倒是让苗哥笑话。苗哥也断不会压六哥把布送回上海。大哥，六哥还挺义气，在上海招人还想着咱们。”

东俊苦笑了一下：“老三，也不全是这样。这样的技术工人中国很少，几乎都能数得过来。他挖来的人越多，对上海方面的打击就越大。他这是一箭双雕，既出了气，打击了对手，也送个顺水人情给咱。”他看了一眼东初，叮嘱道，“老三，你六哥和林祥荣闹翻了，咱不能和他翻。姓林的这一头不能断。上海毕竟是中国最大的商埠，六合纺织的布对咱也很重要，说不定将来就能救命。记住前人说的话，‘愚以事贤，弱以从刚’。

和林祥荣来往，对咱没有坏处。等一会儿，我去宏巨挑技工。

其实也不用挑，好的早让小六子自己留下了。你马上去给姓林的发个电报，就说咱们劝了寿亭，让姓林的来一趟，寿亭同意还他布。”

东初说：“大哥，六哥说布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他已经设下埋伏。他说，只要滕井这边的布一断，上海布接着就来，让咱放心。”

东俊一惊：“噢？他没说在上海找了谁？”

东初摇摇头：“六哥的嘴很严实，我也就没往下问。”

东俊点点头：“好，你去吧。备车，我去宏巨。你打发人去发电报。”

东初却没走，他看着东俊高兴，就嬉皮笑脸地说：“大哥，你弟妹骑着车子去了建国会。大哥，我看就由她去吧，这也不是大事儿。”

东俊笑笑：“三弟，你也四十出头了，有些事我也管不了。你不怕她骑着车子跑街丢人，我??唉！”东俊抓起黑呢子礼帽，叹着气出了办公室，把东初晾在了那里。

2

夜明妃叙情馆里，远宜梳妆完毕后，大声喊：“顺子！”

顺子是个干净利索的小伙子，剃着光头，在这里主要是干些粗活。此时他正在后院往缸里倒水，一听召唤，把筲一放，噔噔地跑上楼来。

姨母坐在那里喝茶，表情并不愉快。她看着顺子跑上去，嘴角有一丝鄙视的微笑，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

顺子上来问：“小姐，什么事？”

远宜说：“你到我六哥那里去一趟，让他下午务必来一趟。记着，务必！”

顺子问：“好，小姐。让陈掌柜的几点来？”

远宜有点烦：“顺子，那是我哥呀，还管什么点？”

顺子惭愧地傻笑，领旨跑下楼去。

姨母上来了，冷冷地说：“你打个电话不就行了，还用顺子再跑一趟？”

远宜更冷：“大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姨母拉着远宜坐下：“远宜，咱有了现在这个成色不容易，你不能有了哥哥，就谁也不见了呀！”

远宜直视着姨母：“姨妈，有些话，那天我六嫂都在电话里给你说了，我就不重复了。咱的这些钱，我一分也不要，你老今后的生活也就够了。六哥临去上海，特别来对你说了，咱不再见客人了。你如果嫌钱少，我也可以让六哥再给你一些。今天我六哥来，有大事要商量，我现在也没心思。姨妈，我已经走错了一步，已经很后悔了。霍长鹤将军很快就到济南来，我不能开着这个门接他吧？”

姨母擦着泪：“孩子，你不知道，男人薄情，霍将军知道你沦落了风尘，你还指望着破镜重圆？孩子，姨是过来人，当初北洋政府的参议和我也是海誓山盟，最后怎么样？孩子，听我的，还是趁着年轻挣下点钱。就你这样子，三十以后再嫁人也不晚。”

远宜静静地说：“姨，你没正式结过婚，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那是家，是真诚的彼此相待。我和六嫂在一起住了这三天，明白了许多事情。至于霍长鹤是不是嫌弃我，那是他的事。

但是我，就从现在起洁身自好。我宁可下半辈子讨饭，也要清清白白的，这是人格。”

姨母仰天长叹：“傻呀，枉费了我的一番心血呀！”

远宜站起来，走到窗前，冷冷地看着远方。

寿亭和东俊站在印花机前，机器呼呼地转着，花布快速印出。

寿亭高兴，东俊既高兴又羡慕。没上机的那些技工跟在旁边，显然是寿亭挑剩的。他们全看着东俊，希望从东俊的表情里看出自己的就业之路。

开机器的那几个技工眉开眼笑，忙忙活活，十分积极，抽空还回过头来和寿亭东俊打打招呼。

寿亭把金彪叫过来，机器很响，他大声喊，也是故意让那些技工听见：“你，去商埠上的江浙饭店订饭，让他们天天送饭。

从今以后，让他天天早晨派人来问，师傅愿吃什么，就给他们做什么。告诉他们，咱要的是正宗上海本帮菜，不是那些乱七八糟。”

金彪高声答应：“知道了，上海本帮菜。”说完快步走去。

那几个没上机的技工低声议论着。上了机的那几位实在没法再表现什么，就拿着包皮布使劲擦机器。

寿亭东俊他俩并肩向车间外边走，来到外边，噪声没有了。

东俊说：“六弟，你是真舍得花钱。你那钱都花在刀刃上了，比我强。”

寿亭说：“东俊哥，这水有源，树有根，没有平白无故给咱卖命的。这钱，有些是冤钱，但多数不是冤钱。当初我就想到年后要卖大华，过年的时候我就给每个工人发了二十大洋。要不怎么能留给滕井一座空厂呢！”

东俊笑了：“你呀，是贼里选出来的贼！谁惹着你，你就办谁。

我可没惹着你，就是惹着你，你办我的时候也得先告诉我。”

“我要是告诉了你，还能办得着吗？”

他俩来到办公室楼下。

东俊说：“别和那姓林的治气了，我让东初给他发了电报，他要是真来了，就把那些布还给他吧！”

寿亭点上烟：“一点儿问题没有。别说他来，只要他发个电报来，我就让他原车运回，现在还没卸车呢。那姓林的也是老三的同学，他爹又和苗哥是老朋友，我一回来就给苗哥说了这事儿，苗哥大声说办得好，买卖就是不能开玩笑。可是，我也不能办得太绝了。我是想让他知道知道我陈六子是个什么人，根本没想讹他的布。这事你放心，我准办。”

东俊说：“你这花布也印出来了，我带着这些技工回去，当天也能开机。下一步咱俩得商量商量价钱。首先，咱俩不能顶起来。你说呢？”

寿亭说：“行，回头先合算一下成本。咱俩都是两台机，这四台机要是全开起来，那个产量可是不小呀！东俊哥，可是这两天我看了看，有虞美人在这里比着，咱的价钱怕是上不去。看来现在是挣不了钱，别说挣钱了，兴许还得赔点。”

东俊说：“是呀，咱们刚开始，赔点就赔点吧！”

寿亭说：“天津开埠也好，上海六合也好，他们为了省钱，这些年一直用随着机器带来的那几套印版。这样不行。我在上海，也去市面上转了一圈，六合比开埠还好一点，开埠是六套版，六合是八套版。这么大的产量，要是只用那几套版，全中国的花布不就一样了？花布花布，就是花色不同的布。昨天我给家驹说了，让他找德国人再给咱设计几套版，等样子送来，咱俩商量商量，只要看着顺眼，抓紧去德国刻出来，咱给他出出新。”

东俊点点头：“那要不少钱吧？”

寿亭说：“东俊哥，大家都印花布，人家为什么买咱的？咱得出点新样子。我想好了，我给他年年换，年年新花样。我非和林祥荣杀一场不可。”

东俊说：“六弟，这日本坯布越来越不按点儿来，咱现在有那些压仓布，还觉不出难受来。可是这訾家马上就要开工建厂，如果滕井为了挤咱，控住咱的坯布，这六合纺织对咱可就重要了。咱要是和他弄得太顶了，下一步怕是受难为呀！”

寿亭笑笑，拉住了东俊的手：“走，到办公室喝壶茶。东俊哥，这三元和宏巨加起来，得数上中国前十名。这样大的厂一说要布，那些织布的还不得来送礼？还他娘的六合纺织呢！我在上海转了三四个纺织厂，一报字号，全他娘的一脸笑，争着请我下馆子。东俊哥，上海那些后起的纺织厂，全是德国高速投梭织机，咱要什么布，它就能织什么布。还他娘的滕井，咱是图他便宜，这个老王八蛋只要一捣鬼，咱就立刻停购。訾家，哼，狗东西，因为一堵墙就逼死了人。你看着，我让他下辈子满街要饭！就是要饭也不敢在济南要！可气死我了！”

二人上了办公室的楼梯。

3

寿亭的院子很安静。这是一个四合院，青砖青瓦，青条石的基座，院中左右各种一棵梧桐树。

北屋里，东俊太太在和采芹说话。这屋内是八仙桌子靠山几，陈设简单实用。大堂两旁各有一个锁壁厅（即里屋，但从外边也可以进去），青岛家里带来的东西只有那幅中堂。东俊太太坐在上首椅子上，采芹拉个凳子就近坐在赵太太跟前，二人显得很亲。

赵太太拉着采芹的手：“妹子，今天一大早，那俩孩子进来门就磕头，你表哥也掉泪，我也忍不住。唉，这个訾文海，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妹子，你说，这样的人得遭报应吧？”

采芹说：“遭报应？小六子听老三说了这事，气得回来都没吃饭，喝一口酒，骂一顿。大嫂，我看不用别人，小六子就和他散不了伙。我劝他，他瞪着眼差点骂了我。”

赵太太进一步说：“妹子，你还不知道，訾家准备开染厂的那块地，也是打官司打来的。人家给不了他钱，最后拿那块地抵给了他。我看这家人得不着好儿。”

采芹纳闷：“那天訾文海来咱家，我看着长得平头正脸的，不像是坏人呀！”

赵太太一拍采芹的手：“妹子，人可不能貌相呀！不光訾文海，他那儿子你没见，长得可体面了，比家驹都精神，可就是不办人事儿呢！”

老孔和赵太太的车夫大老李坐在院子里说话，晒着太阳，二人很谈得来。

赵太太说：“一个寡妇，拉着两个孩子，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呀！人家那儿子要是长大了，能饶了他訾文海？我还就不信。”

采芹站起来，冲着院子里喊：“老孔，叫着大老李进来！”

二人进来：“太太，有事？”

采芹掏出十块钱，递给老孔：“你跟着大老李去认认门儿，把这十块钱给张家那寡妇送去。老爷嘱咐了好几遍了。你再去南屋里弄上一袋子面，放在车上拉了去。告诉张家，不用来道谢，老爷要是看见那俩孩子，又得生气，又得难过。去，张家就住在前街上。孔妈，你找找福庆穿着小了的那些衣裳，赶明儿给她送去。这事办好了，老爷回来准夸你。快去。你俩，一人给一棵烟卷儿，就算路费。”

二人接过烟，笑着出去了。

赵太太说：“妹子，不用，咱厂里见月给她钱。你表哥说，这也是跟着寿亭学的。”

采芹坐回原位：“大嫂，十块到了人家手里，就能吃好几个月的饭。咱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就不能不花两个儿。小六子也说了好几遍了，今天回来一听我办了这事，准得高兴。”

孔妈又过来添茶。“大嫂，咱那买卖要是干得好，是上天帮咱；干不好，我谁也不怨。咱没干坏事，不是上天报应咱。我爹常说，要不是当初行好，收下小六子，咱能有这成色？苗家兴许不知道这事，苗嫂子要是知道了，也得送两个儿。”

赵太太点头：“嗯，是这么回事。咱就图个心里静吧！妹子，你这一说苗家我倒想起来了，早晨我出来的时候，正看见老三家出门，骑着洋车子走了。”

采芹劝她：“你也是，骑洋车子怕什么？东初家是新派人物，和咱不一路。你别生这样的闲气，她愿骑就骑吧。咱看不上人家骑车子，人家还看不上咱在乡下的时候骑驴呢！”

赵太太一收脸上的表情：“你是不知道，老三家生生地是学苗嫂子那儿媳妇。人家那雅芝是英国留学回来的，才二十多岁。

老三家是什么？一个初中毕业学生！也三十大几了！你是没见哪，妹子，她人又高又胖，穿着那制服裤本来就包着腚，她一腚坐上去，连洋车座子都看不见，就见是一根铁棍子顶着！这街上没有不看的。这个老三，什么事都依着她。”

采芹打趣地说：“大嫂，你也别看着不顺眼，不就是骑洋车子吗？她骑，咱也骑。”说着二人笑起来。赵太太佯装要打采芹。

孔妈在西屋里收拾着福庆的旧衣裳。

二人说笑了一阵后，赵太太小心地说：“妹子，寿亭认识的那个沈小姐，不要紧吧？那天你也不叫我，也没捞着见。你表哥回来说，那可真是美人儿呀！这寿亭虽说是知情知义的，可这长了架不住总在跟前晃。别三晃两晃，寿亭再动了心。”

采芹说：“大嫂，这事也不用拦，就是拦，也拦不住。寿亭去了上海，那沈小姐来家玩了算是三天，唉，也是苦命的人，随说着随哭。 她那个姨呀，唉！弄得我也陪着掉泪。寿亭开业喝醉了，那沈小姐送他回来，我猛一看，有点傻，心说，这整天在家里和我甜哥哥蜜姐姐的，这是在外头有人儿呀！等他醒了酒，我从侧面劝他把沈小姐收了——”采芹一指门，“你没看见那块玻璃是新的吗？我这话还没说完，他抓起茶壶就把玻璃砸了，说我看扁了他，还气得掉了泪，吓得我给他赔了一晚上不是。”

赵太太说：“嗯，你表哥也说不要紧呢！你说说她这个熊姨，干什么不行，非逼着外甥闺女干这个。”

“大嫂，咱这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呀！她姨一个说大鼓书的，多少年上不了场子了，不干这个能干什么？那天我给她打电话，越说越有气，没让我把她挖苦煞！”

赵太太忙问：“怎么说的？快说说。”

采芹冷冷地说：“说的多了！最后这话我都说了，让她开个价儿，我给远宜赎了身。当然，远宜也不是买去的。大嫂，这可是亲姨呀！可气煞我了！”

4

寿亭给远宜带回来上海冠生园的蛋糕，他坐那里用慈爱的目光看着远宜吃。远宜边吃边笑，还像小孩子似的吮指头。

“真好吃。”远宜拿过毛巾擦了下手。

寿亭从腰里掏出一个紫绒首饰盒，远宜打开，是一只手表。远宜摘下原来的手表，戴上了新坤表，很高兴：“很漂亮。六哥，这浪琴表很贵的，我会一辈子都戴着。”

寿亭笑了笑：“戴着吧。我也不懂什么琴，就是捡着最贵的买。

回来之后，家驹说，还有比这好的，只是我乡下人进城，有点傻眼，没找对地方。”

远宜笑他：“你没给六嫂买一块？”

寿亭笑着说：“这什么人呀，得什么打扮儿。在青岛的时候，我给她买了一块，她一回没戴过。你六嫂说得更有意思——这不如那座钟看得清楚！”

远宜说：“六嫂人真好，我和她坐在那里说话，她这一天一天的，就没松开过我的手。”

寿亭笑笑：“她家从小也就她自己，乍得了个妹子，也是高兴得不得了。我这些天在上海，一想起有了个妹子，心里更是不住地喜欢。上海一个姓林的王八蛋，惹我生了一顿那么大的气，可一想起咱有妹子，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

远宜忙问：“是谁惹我六哥生气？”

寿亭淡淡地说：“一个不知道头轻蛋重的小子。呸！瞧我这嘴，当着妹子也说粗话。”

楼下，姨母守着十几匹绸缎，高兴得不得了，看看这种，看看那种，还往身上比量：“这陈掌柜的真是内行，我也去过苏杭，就是没找着这种货色。你看看人家的眼力。”

那些佣人跟着夸奖。

姨母又拿过一条金项链看着，越看心里越美：“这周周生（民国时期上海最大的金店）的金货就是好！不仅是样式好。你看见了吗？这是真正的美国紫金，一点杂质也没有。这陈掌柜的真是见过世面的人，人家买东西就是地道。”说着套在脖子上，转身去镜子那里照，照了前身照侧身，十分高兴。然后喜去悲来：“当年谭鑫培来济南演出，我去垫的场子。那真是四处里借衣裳，当初就是行头不好，济南地方也是小，也没人捧，要是在北京，早就红了。”

众佣人大概听过好几次这样的遗憾回忆，所以反应并不强烈。

她放下那些礼物后，对一个丫头说：“凤子，上去问问陈掌柜的在这吃饭不。要是吃饭，咱好准备。”

凤子是远宜的丫头，她说：“刚才我上去收蛋糕，小姐说不让打扰。”

姨母看了看墙上的表：“看着，五点钟陈掌柜的不下来，就告诉燕喜堂送菜。可咱也不知道陈掌柜的爱吃什么呀？”

凤子说：“豆腐，那天我听他说来着。”

姨母笑了：“净胡说，人家那么大的买卖家能吃豆腐？”

凤子低头去收拾那些绸缎，没敢对豆腐再说什么。

楼上，远宜说：“六哥，长鹤，噢，就是那个军长要来了。”

说着低下了头，玩弄着桌布。

寿亭高兴：“好呀，我请他。妹子，具体的招法你六嫂也都说了。咱干这一行也是没法儿。只要人家不说别的，我看，就跟着他走吧！你能有这正经的去处，我也就放心了。妻妾没大小，全是处得好，别去管那些用不着的，啊？”

远宜摇摇头，看了看窗外，回过脸来苦笑一下：“六哥，新式的感情你不懂，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寿亭一听，故意一瞪眼：“妹子，这你可说错了。我和你六嫂十五就认识，我就住在她家。家驹说我这是正规的新式恋爱，我怎么不懂？男人就怕你心里没有他。那军长来了，我对他说。”

远宜幽幽地说：“六哥，他不是你，他现在是春风得意的青年将领，相当受宠。咱不说这些了。我叫你来，六哥，是想给你找个生意做。”

“怎么还出来买卖了？”寿亭有点烦。

“六哥，长鹤是国防部的军需处长，是专管花钱的一个机关。

这次他到山东来，是来采购中央军的被服。你是开染厂的，这不正好吗？我让他多给你钱。”

寿亭的脸拉下来： “妹子，这事不能办，我不和官府做买卖，更不能让你帮着我做买卖。我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心里觉得别扭。”

远宜把头低下了，慢慢地说：“六哥，你是怕别人说你靠妓女发的财？”

寿亭的眼立刻瞪起来，远宜很害怕。寿亭大声说：“谁要是敢说你是妓女，我宰了他！这事我早定了。咱今天就从了良。咱现在不缺吃不缺穿，说不上什么生活所迫。咱青岛的房子还没卖，带上你姨，去青岛，消停上个一二年，找个正当的人家嫁了，可别再干这一行了！我在上海，一想起你在这个去处，陪着些贼羔子男人说话，就恨不能用机关枪把那些男人都嘟嘟了。

从良，这是正道。”

远宜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是呀，是该从良了！”她又把脸转向窗口。

寿亭高兴了：“这就对了。吃穿嫁妆全是我的，到你出嫁的时候，咱办得热热闹闹的。只要你愿意，咱租个飞机上天转一圈。”

远宜被那美好的一幕感动了，她慢慢地点着头，然后慢慢地低下头，泪流下来，她拿起手绢擦着。寿亭很纳闷：“妹子，咱说得好好的，怎么哭了？我哪句话说得不是地方？”

远宜摇摇头。

“你还放不下那军长？嗨，你说话呀！可急死我了！”

远宜说：“不是。六哥，从来没人劝过我从良，我亲姨都不让我从良。”

寿亭说：“你姨？我一会儿就下去，给她下半辈子作个交代。

至于别的，都不用你管。嗨，别哭了，你一掉泪，我那心里就难受。咱当初是没法儿，才一脚踩在这烂泥里。不管跟不跟那军长，咱都不能再干这个了。是我不让你干。你是我妹子，我就能做了这个主。咱今天就关了这扇门。你姨她要多少钱，我都给她，外带着给她养老送终。妹子，人这一辈子很短，我想起当初要饭来，觉得并不远，可都二十多年了。女人更是老得快。你也不能总是这么俊。听哥的，咱先看看那军长怎么说。

他不忘旧情，咱就跟他去，我就认下这妹夫。如果他说三道四的，去他妈的，还他娘的留学生将军！那项羽是个老粗，人家也没留过学，可人家‘四面楚歌乌江岸，乌骓画戟奈何天’，四下里全是韩信的兵，马上就没命了，还没丢下虞姬自己窜了呢！他倒好，自己出城逃命，也不带上咱。妹子，见了他，这话我可能不便直说，可是我得告诉他，这是他的不对。男子汉大丈夫，情义二字比命重。这里放着你的心上人，噢，那日本人一放枪，吓得你把什么 都忘了？那天你给我说什么来着？

噢，海誓山盟，对，就是海誓山盟，妹子，是他先忘的，不是咱，你可别和没理儿似的。”寿亭气得呼呼直喘，“还他娘的‘地形越复杂本事越大’，沈阳城在块平地上，地形根本不复杂，你都跑得这么快，要是地形再复杂点，让你那本事使出来，还不跑得更快呀！气死我了！”

远宜怕寿亭继续诋毁自己的心上人，就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六哥，那是军事命令，他不能不听呀！”

寿亭正在气头上，正想进一步攻击东北军将领，但见远宜面有不悦，就说：“你也够没用的，我说他两句你就不高兴。你倒好，总想着是咱自己不对。妹子，咱不欠他的。你刚才说，还让我和他做买卖？妹子，这事不行，我不能办。”

远宜摇晃着他的腿：“六哥，我听你的。我已经去了电报，说这生意就是让你做，你就接来吧，啊？”

寿亭很着急：“嗨，妹子，咱现在的买卖很好，你六哥染的那布，洗烂了也不掉色，现在是染多少卖多少。那两台二十尺的大印花机也呼呼地转，印的那花也很好。妹子，你想想，我要是接了这生意，你就欠着那军长的情。咱不欠这样的情！妹子，没必要，听我的，咱不做。”

远宜站起来，寿亭也随着站起来。她把脸偎在寿亭的胸上：“哥??”她抽泣着，哭得那么伤心。

5

东俊正在三元染厂办公室里看报。东初拿着电报进来：“大哥，来大买卖了！”

东俊惊喜地站起来：“噢？什么买卖？”

“林祥荣来了电报。他根本没提六哥的事，说中央军要在山东采购被服，派来个少将。他已经和对方说好了，争取让咱做这买卖。”

东俊喜色全无，又坐回去：“他要几成？”

东初说：“百分之五，噢，就是五分。一共三十万匹，约合一万八千多件。”

东俊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要五分？哼！”

东初不解：“大哥，你不愿意做？”

东俊笑笑：“老三，政府的贪污你是知道的，具体经办人至少要拿一成，再加上量大，他给的价钱肯定很低。这事没法干。

给他回电报，就说谢谢他，免得白忙一场。”

东初的兴头也退下去，拿过暖壶冲了冲茶。他坐下之后说：“哎，大哥，我有件事不明白。过去中央军都是在沪宁两地采购被服，现在怎么到山东来了？这有点蹊跷。”

东俊笑笑：“这没什么蹊跷的。东北沦陷之后，民众对政府的腐败很不满。上海南京的布价高，又是官商把持，偷工减料，政府不敢再那样办了。哼，我看这也是表面文章，最后说不定比南方还贵。”

东初明白了：“我回了他？”

东俊说：“回是回，口气一定得委婉。”

6

山东宾馆门外，四个卫兵持枪站在高台上，门前停着一辆汽车。

过往的行人远远地观看，但谁也不敢驻足。

马路对面，有一个卖切糕的，点着一支干电池灯。夜里，街上已十分冷清。

宾馆内，套间门口，两个卫兵持枪守卫。走廊上有流动哨兵。

一个尉官坐在一张桌子前，提醒走动着的哨兵：“走路轻点，别弄出动静来。”

套间卧室床上，远宜依偎在长鹤胸前。他们身着银灰缎子睡衣。

长鹤有三十多岁，英武俊朗，眉目清秀。他抚摸着远宜的头，不住地叹气。

长鹤说：“六哥这个人说话真痛快。这人好，是和一般商人不一样。”

远宜还是那样偎着，轻轻地说：“是吗？”

长鹤说：“六哥这人说话很有条理，他说得很对，咱俩的感情没有变，是日本鬼子给咱捣乱。我思来想去，还真是这样。要是没有日本人进攻沈阳，咱现在还不是好好的？他妈的，我一提日本鬼子，就恨得牙根疼。我真不知道委员长怎么想的，就是摁着不让打。唉！”

远宜抬手摸他的脸：“咱今天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事儿。”

长鹤嗯了一声：“远宜，你说六哥不识字，我看不像呀！他讲了那么多故事，都头头是道，他说是听说书的听来的，真是不可思议。”

远宜说：“六哥虽然不识字，但他很有见识。你想想，一个不识字的人，能做那么大生意，没有见识根本办不到。”

长鹤说：“嗯，是这样。远宜，你说起生意来了，我给了他订单，价格也对他说了，布样他也看了，可我看他对这件生意不感兴趣。要是换了别的买卖人，一听这么大的买卖，还不高兴得一夜睡不着？可是我看他很冷淡。”

远宜没有动，只是轻声说：“可能价格低一点，他知道咱俩的关系，又不便说。”

长鹤寻思着说：“不低呀，这是按上海的价格打的九折。我临来山东之前，也就这事儿询问了上海六个染厂的经理，他们都抢着要做。哎，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六哥在上海得罪过一个叫林祥荣的人吗？”

远宜抬起头：“不是六哥得罪他，是他手下把六哥当成讨饭的，六哥不吃这一套，用一块钱一件的价格骗买了他八千件布??”

长鹤笑了：“六哥真有心计！怪不得呢，我临来的时候，姓林的特意嘱咐我，不让我和六哥做这生意。当时我不知道这一段儿，也没往心里去。”

远宜问：“你很在乎他吗？”

长鹤轻蔑地一笑：“除了委员长，我谁也不在乎。”

远宜轻声地说：“长鹤，要不是六哥救我，那天我就冻死在海边了。人家救过我的命，长鹤，你就在每匹布里再加一块钱，行吗？”

长鹤下床点支烟，远宜也下来，坐在床边上扶着他的腿，看着长鹤抽烟。“我就愿意看你抽烟的样子。这些年我想你想得太厉害了，越想你的样子越模糊，就是你抽烟的样子我忘不了。”

说罢低下头去。

长鹤感谢加感伤地苦笑一下：“我也是，越想你越记不清你的样子。好在我的皮夹里有一张照片，没人时我就拿出来看。那次让委员长看到了，他也拿过去看了，还夸你漂亮呢！”

远宜笑了：“那是因为委员长喜欢你，所以才这样说的。”

长鹤攥住远宜的手，不禁长叹一声。

远宜说：“我刚才说给六哥加一块钱，你还没回答我呢。”说着努起小嘴，露出甜甜的怨意。

长鹤想了想：“这不妥吧。”

远宜抬着眼睛：“你怕别人说你吗？”

长鹤说：“不是，我是怕让委员长失望。远宜，自我上任以来，没贪污过一分钱。我调国防部，委员长给了我三百两黄金，我也退了回去——尽管后来还是收下了。我是怕别人说布价高，让委员长知道了??”

远宜挑衅地说：“你是怕那姓林的知道你和六哥做生意？怕他背后说你坏话？”远宜的声音很柔。

长鹤略微有点急：“我说过了，我谁也不怕。姓林的是一个很小的小人物。我是想，六哥可能不是为了价钱。”

远宜说：“生意人就是为了挣钱，不为了价钱还能为什么？”

长鹤说：“价钱真不低，我自己主持的询问会??”

远宜说：“你说加不加嘛！”远宜晃他的腿。

长鹤说：“你明天再问问六哥吧。”

远宜低下头，良久无语。长鹤纳闷，问：“你怎么啦？”

远宜并没抬起头来，只是淡淡地说：“长鹤，你非逼着我把真话说出来吗？”

长鹤吃惊：“怎么了？”

远宜说：“加一块钱是我想要。我想，也算见到你了，等钱到手之后，我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买个房子住下来，这地方只有你知道。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离你不远。”远宜落泪了。深色的泪掉在浅灰的睡袍上，一颗一颗，十分清晰。

长鹤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把烟一摔，忽地站起来，冲着门口喊：“卫兵！”

卫兵进来，立正。

长鹤冲着外面喊：“叫马副官来！”

“是！”

长鹤气呼呼地穿上军装：“远宜，”他咬牙切齿，“我一生一世就办错了这一件事——出沈阳的时候没带上你！”他冲到外间去了。

远宜在里面听着。长鹤命令道：“你明天早上带上沈小姐，拿上布样去工厂。同时通知南京，让他们在原来预算的基础上再加三十万，山东布贵，让他们派专人送来，越快越好！”

“是！”马副官答应后出去，回身轻轻带好门。

长鹤回来了，他气呼呼地点上支烟：“远宜。”

远宜赶紧过来：“你怎么了？我让你为难了？”

长鹤两眼通红：“六哥给我讲的那些故事我全明白了，人家这是在臊我！别说人了，六哥家的公鸡，来了老鹰，公鸡明知是送死，也拼着命去和老鹰斗，保护母鸡小鸡逃跑。我呢？我霍长鹤投笔从戎，志在保家卫国，可我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不了，我这算什么呀！”说着，他的泪掉下来。

远宜偎在他胸前：“何必呢，不哭，长鹤。相互牵挂，劫后重逢，我们应当高兴才是。”她拿过手绢擦长鹤的泪，“不用自责，长鹤，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我是那铺满干草的巢，待着你那美丽的翅羽’，每当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默念着你写给我的这首诗。”

长鹤把远宜紧紧地抱住，泪从他刚毅的脸上流下来。

7

两个残废门房正在说话，一辆军用吉普车在前，一辆黑色轿车在后，飞驰而入，二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试试量量地向寿亭的办公小楼前小心地凑。

吉普车上下来四个士兵，持枪向外站立。沈小姐和马副官从车上下来。沈小姐穿着紫色银鼠薄皮斗篷，款款上了寿亭的办公室外的楼梯。

寿亭在车间印花机旁监督生产，吴先生慌慌张张地跑来了。

“掌柜的，可了不得了！来了些当兵的，沈小姐也来了。”

“噢？走！”

办公室里，远宜坐在圆桌旁，马副官夹着公文包恭敬站立。寿亭进来，远宜上去抱住他胳膊，拉着他坐下，也让马副官坐。

马副官打开公文夹说：“陈老板，霍处长决定让你置办这批军需，这是布样，一共三十万匹，颜色不能有出入。”

寿亭木讷地接过布样，远宜在一边笑他。

“霍处长说，因为山东布价太贵，决定在昨晚谈过的预算上，再加三十万，款子两天之内就会送来，请陈老板大胆开工。”

寿亭问：“工期多长时间？”

马副官说：“二十天。霍处长说如果时间太紧，也可以拖延三到五天。霍处长不便亲自来，让我问候陈老板，这是他给你的信。”

寿亭接过信就想找老吴，远宜伸手拿过来，说：“马副官，公事说完了，你到楼下等我吧。”

马副官起身立正，寿亭也跟着站起来。他正要出去送，又被沈小姐拉回来：“你坐下吧！”

屋里只剩下他俩。

远宜调皮地说：“六哥，你不是挺厉害吗？这是国防部的命令，不干把你抓起来！”

寿亭笑着说：“妹子，你让我说什么呢？这事你六哥不能干。”

远宜说：“你别说了，就算为了我。你刚才听见了，我让他多给了三十万。你让我从良，我得有嫁妆呀！”

“噢——”寿亭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嗯，好！为了你，我干什么都行。随后告诉我发货地点，二十天，我保证给他染出来。”

远宜像小孩子似的抱着寿亭的胳膊：“给我租飞机，让我上天转一圈！这是你说好的。”

他俩笑了起来。

寿亭说：“刚才家驹来了电话，说是大伙一块儿请俺妹夫吃顿饭。你看行吗？”

远宜说：“本来他要亲自来的，可是让你说得他不好意思了。

他说他现在谁都不怕，就怕见你，觉得自己没有脸面。我头一次见他这样自卑。”

寿亭说：“嗨，都不是外人，这怕什么。我看着这人很懂道理，忙完了这一出，跟着人家走吧，啊？”

远宜点点头：“嗯。”

寿亭犹豫着问：“他没问咱别的吧？”

远宜低着头：“所有让我为难的问题，他一句也没问。我很感激他。”

寿亭高兴：“这是汉子！妹子，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呀！”

远宜点点头：“我会珍惜的。六哥，我要是跟着他走了，可就见不着你了。”

寿亭说：“妹子，你这是出嫁，又不是逃难，回头有了空，我去看你也行，你来济南也行。我也断不了地去上海，到南京下车，看看妹子，那也挺好。”

远宜点点头：“六哥，你可注意身体呀。我看你酒喝得太多，那会伤身体的。我走了，更挂牵你。”说着眼泪掉下来。

寿亭说：“妹子，别掉泪。留着那泪，等我送你的时候再掉。

长鹤那狗屁丈人在满洲国当了汉奸官儿，他那老婆也登报和他离了婚，这正好给咱让出空来。这就是那缘！知道吗？我说在济南给你俩办了婚事，长鹤觉得不方便。咱就依了他。到你在南京成亲的时候，我带上济南你这几个哥，一哨人马去南京。

我连咱苗哥也请了去。”

远宜拉过寿亭的手，放在脸上：“六哥，我等着。”

第二十章

1

家驹的房子是来到济南后新建的。虽说是中国式的庭院，但多了份典雅。院墙是大号的红机器砖加细线勾缝，没有大门洞子，两边是门垛，上面是拱形门架，还镶着块扇形贝叶石，上镂“意归”，取嵇康的典故，右面门垛子上还有一小块长方形的黑色花岗石门牌，镂的金字是家驹用英文开的玩笑：The Lus inhabit here。翻译过来就是“这里住着个姓卢的”。

一辆汽车等在门口。

院子里遍植丁香，只叹正是冬季，花没有开。

家驹和二位太太一起吃早餐。家驹穿着背带裤，两位太太都成了中式打扮，只是二太太的头发烫过，显得和大太太不一样。

家驹吃的依然是面包牛奶之类，两位太太却是稀饭小菜和馒头。

家驹往面包上抹着果酱，说：“六哥厂里来了大买卖，从洋行订的颜料。我晚上得去六哥那儿一趟。晚上你俩不用等我了，和孩子们吃饭就行。”

两位太太对视一下，答应着。

二太太说：“六哥真厉害，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了。昨天六嫂让人送来的花布，是咱厂里自己印的，真是好看。是吧，大姐？”

翡翠看着二太太说：“二妹，以后别说咱厂里咱厂里的了。六哥给了咱一成的份子，这本身沾着人家的光，就不大合适，再张嘴闭嘴咱厂里的，让人家笑话。”

二太太赶紧笑着说：“我是习惯了，光想着在大华的时候咱是东家。以后改。”说着给大太太盛稀饭。翡翠赶紧接着。

翡翠说：“家驹，六嫂说，自从厂里开了印花机，六哥很晚才回来。你在洋行里下了班，也常过去看看，帮帮六哥。”

家驹点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说：“翡翠，六哥家就一个福庆，星期天孩子们不上学的时候，你也把福庆接来玩玩。咱这是代代的世交，让孩子们也成为朋友。老二见了六嫂多少有点儿发怵，你没事就常过去坐坐。”

翡翠忙答应：“我今天就去。张店老家捎来了好丝棉，我给六嫂做了个小袄，我一会儿就给她送过去。沈小姐过些天就要走了，我和六嫂商量商量，俺们想请远宜再吃顿饭。”

二太太说：“沈小姐那气质真不寻常，那天我去了，没敢多说话。倒是人家找着我说。”

家驹说：“别去打扰沈小姐了。霍先生没来过山东，可能要去看看山东的名胜。‘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沉浮雨打萍。’唉！

‘劫后重逢人再见，苍凉凄楚泪双垂。’唉，这一时里，他俩的伤心，外人是没法体会的。就让他们安安静静地互相适应适应吧。”家驹说完，无奈地摇摇头，“六哥说了，到沈小姐结婚的时候，咱们倾巢而出，包括你俩，一块儿去南京贺喜。”

二位夫人也跟着叹息。

家驹的六个孩子一齐进来告别：“爸爸，娘，妈，我们上学去了！”六个孩子一齐鞠躬。二位太太起身。家驹原地没动，扫了一眼那群孩子：“嗯，再见！都好好用功！”

六个孩子出去了。他们叫大太太娘，叫二太太妈。

家驹斜着眼问二太太：“孩子的作业你天天检查？”

“检查，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

家驹点点头喝下了杯里的牛奶，拿过餐巾擦着嘴：“我在齐鲁大学请了个老师，从下礼拜开始，让他们一块儿学英文。我没空教，教也教不好。老二，你也趁这个机会把英文恢复一下，好检查他们的作业。记着，把福庆也叫来一块儿学，这孩子我看挺好，很用功。”

二太太点头答应着，回身就去取家驹的皮大衣。

翡翠问：“那仨小的也学？”

家驹说：“都得学。”说着站起来。翡翠拿着西装，二太太的另一只手里拿着礼帽。家驹说：“洋行里我已交代过了，只要姓訾的打来电话，就说我出差了。訾有德要打电话到家来，就说我去了南京。让他乱死我了！”

二位太太应着，一起送家驹到门外。

家驹出来了，上了洋行汽车。

她俩看着家驹的车走了，二太太说：“我看着那姓訾的说话挺好呀！”

翡翠忙用手拨拉她一下：“可坏了！六嫂说，他家三天两头地逼死人。再来电话，直接让王妈给他说老爷出了差，咱俩都别接。”

2

东俊坐在办公室里，唏嘘不已。

茶坊老周把茶冲好倒上说：“大掌柜的，喝一碗吧。”

东俊点点头：“好。你出去把三掌柜的叫来。”

还没等老周去叫，东初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说：“大哥，你知道中央军的被服订单被谁拿去了吗？”

东俊叹口气：“知道了。正要去叫你。唉，你六哥来过电话了，还分给咱二十万匹。你去把布样拿来吧！我总防着人家，可人家有了买卖还让出一些给咱做。唉，难怪人家都夸他是小号的苗瀚东呢！”

东初站起来：“噢？一共三十万匹，六哥就给咱二十万？有这样的事儿？”

东俊让他坐下：“老三，我说过你多次了，要处变不惊。坐下。”东初笑笑又坐回去。东俊也给东初倒了碗茶，接着说：“是给了二十万匹。不仅数量大，价钱也不低。他在电话里说他欠咱们一个人情，我想了个遍，他不欠咱什么情呀！他说这就算扯平了。这小六子！整天装神弄鬼的，一会儿弄个计，一会儿布个阵，弄得我整天乱猜。”

东初说：“大哥，是不是他看着花布赔得厉害，让咱补一下？”

东俊晃着头：“不是为这。这花布的价钱是上不去，不光咱赔，他也赔呀。”

东初说：“我见了他得好好问问。”

东俊说：“别问了，六子这人我知道，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抓紧拿回布样来开工，一共二十天的工期，军队的事，咱不敢耽误。另外还有沈小姐的面子。”东初点头答应，刚要走，东俊又叫住他，“三弟，咱干印染多年了，可咱多是用纯色兑成中间色。你六哥是用中间色兑中间色。这中间色的价钱是纯色的一半。你试着看看，能不能跟他要个方子。这一是为了两家染的布色值一样，再者咱也学学他那套办法，看看他怎么鼓捣的。”

东初面有难色：“大哥，我看这事儿就免了吧。方子是染厂的命根子。人家让给咱买卖做，这本身就是天大的人情，再要方子，是不是不大合适呀！六哥那么精，别再让他想歪了，反而不好。”

东俊点点头：“也是。好，你去吧。我这就去车间试着兑。你说得对，要方子是有点过分。”

寿亭和东初坐在圆桌边。文琪把烟茶端过来，然后又去门外站着。寿亭显得很疲惫，拿过订单递给东初：“老三，这是原订单，你自己看吧。告诉你哥，我一分钱也没加。”

东初接过去，也没看，又放回桌子上：“六哥，你让我们说什么好呢！我哥说，这三十万匹，你自己二十天也能干出来，分给我们二十万匹，真是过意不去。”

寿亭拍拍东初的肩：“老三，我这些天明白了不少事儿，这人哪，还不能光剩下钱！”寿亭的脸色很难看，口气里也透着感伤。

“六哥，你哪里不舒服？”

寿亭点上土烟：“没事，是我自己胡乱琢磨的。老三，咱不说这些了。你回去按样子抓紧干， 用上心干，要不咱不好对人家交代。”

东初说：“六哥尽管放心。可是，六哥，人家沈小姐帮了这个天大的忙，我哥说，咱怎么着也得给人家留点钱。”

寿亭勉强笑笑：“这些事你就甭管了，我另有安排。你只管染布，剩下的事我来办。”

东初说：“好，要是出钱的话，你千万告诉我。”

寿亭说：“东初，我这些天得在厂里盯着，腾不出空来。人家沈小姐的朋友来了，过不多长时间，就是咱们的妹夫。他好像不大愿意见我，那你就和家驹陪着人家吃顿饭。你俩是我的兄弟， 也是远宜的哥哥，又都有文化，一准儿错不了。记着，只字别提买卖的事。那军长旁边总跟着马弁，别哪句话说得不是地方，误了人家的前程。”

东初说：“好，六哥放心。昨天家驹也和我通了电话，他也是这个意思。可是又怕沈小姐这一时里正伤心，弄得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再烦。我们想在大明湖上租条船，边看景边吃饭。”

寿亭说：“这天冷了，大明湖也没什么景可看，找个体面的馆子就行。回头我给远宜打电话，你听我消息吧。”

东初说：“好，六哥。”

寿亭说：“你上海的那朋友没来电报？”

东初笑了：“没来，六哥，别管他了，你把布卸下来卖了吧。

对于这样的人，不用客气。”

寿亭没说话。

东初说：“六哥，说来也巧，咱现在这笔买卖，林祥荣也知道，是他先告诉我的。那时候咱们还不知道是沈小姐的朋友经办。”

寿亭说：“噢？还有这么档子事？”

东初说：“六哥，现在想来这人挺差劲，还不知道这事儿在什么地方，他张口先要五分的利。我一听这话，怎么觉得人情薄如纸呢？那么多年的同学，怎么好意思直接说呢？买卖做成了，还能亏待他吗？唉！”

寿亭笑了笑：“让我办了他一下子，他嘴上不说，其实也是挺心疼，想在这个买卖上补回去。老三，我的气也消了，你给他打个电报，让他出个运费，把布运回去吧。都在生意场上，弄得过僵也不好。”

东初站起来：“六哥，这不行，他在上海三番五次刁难你，就是没把咱们看在眼里。这事不行，得让他来济南当面道歉。再说了，咱现在的花布赔着卖，还不是让他挤的咱？不行，不行。”

寿亭叹口气：“咱现在太忙，顾不上这王八蛋，等有了空再说吧。东初，回去告诉你哥，染这‘国军绿’得用进口草酸，试了好几遍，这是方子，按这方子办就行。”

东初接过方子，很意外也很感激。

寿亭接着说：“颜料你别自己买，我让家驹在洋行里订了。咱两家合起来量大，价钱兴许能低点儿。运来之后分开就行。”

东初已是无言以对，只是低着头。

寿亭接着说：“你哥染布我知道，他是用纯色加水兑成中间色。

这国军绿用纯色是兑不成的，加黑少了就是浅绿，加黑大了就成了菠菜叶子绿。回去告诉他，就按这个方子办。家驹怕搞错了，在每种颜色的下面对注上了德文。还有一件东西我没让写上，怕你那儿的工人偷出去，就是温度。”

东初第一次听说，十分惊讶：“六哥这么精到！”

寿亭苦笑：“记住，八十一度，高了低了都不行。你不是常问我，车间门口那些带螺丝嘴的铁桶是干什么用的吗？我告诉你，那是‘冷砣’。这国军绿在染的过程中不能兑水降温，一加水，色值就会降下来。这就要加冷砣。把那铁桶里装满水，拧上口放在外面冻着，水温一高，扔上一个，降下来之后就再拿出去。

我让金彪弄了十五个给你厂里送去了。济南这么多染厂，还有訾家那窝子王八蛋，咱得防着点儿。你那工人要是跑出一个去，你六哥这些年的心血就白让人家使唤了。记住，不能对工人说，把插在槽子里那水温表上的字全刮去，只在八十一度那里做个记号，这样就行了。你哥明白怎么干。”

东初直接不敢抬头了，只是低低地说：“我记下了。”

东初下楼来到汽车跟前，回头见寿亭还站在室外楼梯的平台上看着他，就扬手让他回去。司机给他打开车门，东初无力地坐进去。车开出了宏巨染厂，东初闭着眼，头无力地靠在坐椅上，长出一口气：“唉——”

寿亭站在那里，看着东初的汽车出了厂，低低地叹息一声。风吹来，他打了个寒噤，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零星的雪花飘下来。他慢慢地转过身，向办公室走去，步子是那样没有力气。

3

下午，上海林公馆，阳光明媚。林老爷在花房里侍弄花，旁边一个花匠带着蓝围裙陪着林老爷。

花房的门开了，林祥荣走在前面，司机端着一盆花走在后面。

祥荣甜甜地叫了一声：“爸爸！”

林老爷看看他，又看看那盆花，脸上有了些笑意。

林祥荣说：“爸爸，刚才我去英国领事馆，亨利让把这盆花带给你，说这是比利时杜鹃。我也不懂，只是看着开得很好。你看还行吗？”

林老爷挺喜欢，用手托着花看：“好，好，放在这儿。你回头打个电话，替我谢谢亨利。”

这个花房很宽敞，阳光从玻璃顶子照下来，配了那葱茏的花木，十分怡人。花房的尽头，有一个乌木的圆桌，两把椅子朝南放着，对着花房的玻璃墙。坐在那里可以沐浴着阳光，看着院子里的景物喝茶。林老爷对花匠说：“让人把茶送到这里来。你们都出去吧，我和少爷要说话。”

司机和花匠出去了。父子二人坐下来。

林祥荣掏出烟来，还没来得及点，林老爷就说：“这里不能吸抽。”

林祥荣笑笑，把烟放回去，涎着脸说：“爸爸，身体还好吗？

亨利说你哪一天方便，他过来和你下国际象棋。”

林老爷应着：“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正好有人给我送来一只宣威火腿，让他尝一下，看看中国的火腿比欧洲的怎么样。”

林老爷眼觑着，看着外面的景物。

“好好，我一回厂就告诉他。”

林老爷看着外边：“济南那些布还没运回来？”

林祥荣低头不语。

林老爷接着说：“祥荣，错了就是错了，不要死要面子。这样不好。”

林祥荣干笑着说：“是，是，爸爸。只是这几天厂子里太忙，我还没顾得上。”

林老爷不看他：“几十万的东西都顾不上，你的事情也太重要了！”林老爷的声音虽不高，但足以震慑得祥荣不敢抬头。

林老爷接着说：“这是有苗先生和赵东初的面子，才没出了其他事。祥荣，陈寿亭是生意人中的江湖派，要的就是面子。他给了咱们面子，也给了赵东初甚至苗先生面子——尽管我还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我们应当识趣。去认识一下，大家哈哈一笑，这有什么不好？”

林祥荣嗫嚅地说：“我不想用这种方式要回来。”

林老爷看着外面冷冷一笑：“这几天你躲着不回家来见我，大概是在想主意吧？祥荣，这个家业早晚是你的。现在我活着，上海滩的工商界都让着你，也都夸你能干。真是这样吗？我看未必。不要总是想着以势压人。陈寿亭堂而皇之地运走了八千件布，你当时就没压住他，难道还想在山东压住他？人家同意把布还给你，这已经是万幸了，不要总觉得丢了面子。难道陈掌柜就不要面子？他如果不要面子，早把那八千件卖掉了。几十万的东西人家可以不要，这是什么人物？难道你也不想想吗？

这样的人不该认识认识吗？”

祥荣小声地说：“我会把布拿回来的。”

林老爷冷冷一笑。

这时，三个丫头把茶端进来。林老爷说：“把茶端走好了，少爷要走了。”说着站起来，向花房的后面走去。

林祥荣这才掏出手绢来擦汗，偷眼看向父亲的背影。

4

早上，寿亭穿着工作服在车间里监工，拿着布看。

东俊穿着工作服在车间里监工，拿着布看。

滚筒染机轰轰隆隆地转着。

訾家，正堂上，訾文海和訾有德父子俩都穿上了皮大衣，看来要出门。

訾有德看看手表，焦急地说：“这个赵东初，说好的九点，怎么还不来？”

訾文海说：“我看昨天你就不该向赵家借汽车。”

訾有德笑笑：“爸爸，我不是想借他的汽车，是想让他看看咱这个场面。我想拉上赵东初私下里入一股，他太太那里我倒是说通了。其实，赵东初很看不上他哥那一套，早有分出来自己干的意思。”

訾文海坐在椅子上看着院子里，慢慢地摇摇头：“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关于咱家的事，可能就是他给陈六子说的。这些年干律师，咱得罪的人太多了。这一行是不能再干下去了，早该转行了。你看苗瀚东多大的气派，仅仅是一个开面粉厂的。别看开面粉厂的，谁都得吃饭，但不一定谁都要打官司，这就是实业的意义所在。仅从这一点来看，咱也得转了。人家那工厂越来越大，现在已经是山东第一粮商。韩复榘那么不着四六，见了苗瀚东也不便胡说八道。滕井是一点一点地挤咱。无声无息地拆了那些旧房子就算了，他非要炸，非要弄出点动静来不可。

他说那四条大型印花机已经从日本起运，咱钱也付了，说什么都来不及了。那四条印花机一旦开起来，就能顶三元宏巨这俩厂。这当然很好。可是流动资金怎么办？这几天我睡不着，总想这些事儿。”

訾有德安慰父亲：“这不要紧，银行方面反正也说好了，都是熟人朋友，再说你也帮他们打了多年的官司，资金周转应当没问题。”

訾文海笑笑：“银行的钱是要还的。我们还得指望着工厂挣钱。

那四条大印花机一旦转起来，那么大的产量，势必与陈六子还有赵家产生冲突。再说了，天津上海的花布也挡着咱的道儿。

唉，哪一行也不容易呀！”

訾有德说：“没事儿，爸爸，李万岐当经理万无一失。他本来就是上海长城染厂的厂长，相当内行。他说咱一开始不能印花布，要印单色布，印布比染布成本低。我努力说服赵东初入股。

用不了几年，咱就能杀出一片天地。他苗瀚东能成为山东最大的粮商，咱为什么不能成为山东最大的布商？”

訾文海感觉有些道理，点点头说：“希望如此吧。那些人不是把咱家叫做模范监狱吗？好，我让他们都穿上模范牌的衣裳。

滕井说得也有道理，得弄出点动静来。报纸还没来吧？”

訾有德说：“还没有，得十点多钟才能来。”

訾文海冷笑着：“等一会儿一声巨响，不用报纸他们也就都知道了。再看看咱报纸上那广告：‘平地响起一声雷，模范染厂不怕谁！’哼，等着吧！”

看院子的五更跑进来：“老爷，少爷，汽车来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东初那司机下车开门。訾有德没见东初，说：“你三掌柜的没来？”

司机说：“三掌柜的有急事去了宏巨，他让我给訾老爷道歉。”

5

滕井站在高岛屋的窗口处，尽管是冬天，却打开了窗户。三木站在他身后，关心地说：“社长，关上窗子吧。天气很冷，关上窗子也可以听得见。”

滕井笑着摇摇手：“我们的记者都去了。这一声爆炸很有意义，用不了几天，本土的所有国民就会知道我们在支那的壮举。哼！

军队总以为他们能够攻城掠地，我们就是要在他们前面，先炸济南一下，从此改写日本商人海外拓展的历史。”

三木鞠躬。

滕井看着手表，指针慢慢向十点钟靠近。滕井把手举起来，准备向下劈。三木抬头望着北方——模范染厂的方向。

秒针渐渐靠近十二，滕井嘴里喊着：“预备——”秒针搭在了十二上，滕井大喊：“放！”随之把手劈下来。可那声音并未如期到来。滕井看三木，三木忙说：“可能差几秒。”

滕井又把手举起来，这次是准备用手势配合远处传来的声音。

侍女躬着身把茶端进来，滕井的手举着，可那爆炸就是不来。

他回身看了一下侍女：“走开！”手却还是举着。侍女又躬着身退出去了。滕井总举着手也感觉挺傻，就放了下来，命令三木：“打电话问一下为什么没炸。”三木听命去打电话，刚拿起电话来，滕井又说：“我亲自打。”说着就朝办公桌走。这时，一声巨响，滕井吓得浑身一抖，忙跑回窗口，手按窗台，频频地点头：“炸了，好呀！哈哈??”他狂笑起来。

此时，寿亭正在东初办公室比对布样，听到爆炸声，寿亭问：“这是谁家的锅炉炸了？”

东初笑笑：“什么锅炉，是訾家那模范染厂奠基。”

寿亭放下布样：“别崩死这个舅子！”

这时，老吴拿着报纸跑上来：“掌柜的，訾家那染厂登报了。”

东初接过来嘲笑道：“六哥，你先听听这广告：‘平地响起一声雷，模范染厂不怕谁！’他这不是冲着咱来的嘛！”

寿亭哼了一声：“他不冲着咱来，咱还想冲着他去呢！他这厂明年才能弄好，到时候再拾掇他也不晚。老三，报上说招工人的事儿没有？”

东初在报纸上找了一遍：“没有，只是说请了上海长城染厂的李万岐当经理。他现在招工还早了点。”

寿亭摇摇头：“老吴，这几天盯着这事。老三，他肯定是上印花机，这东西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他得弄些人跟着学。我估摸着用不了几天，招工的广告就能打出来。”

东初说：“是这样，六哥，他准备上四条大印花机。”

寿亭冷笑一声：“这訾家虽说是图财害命地弄了点钱，可这干工业，那是小钱玩不转呀！他要是真弄上这四台机器，我看不用咱办他，他自己就得死。”

东初说：“六哥，别忘了，他身后有滕井呀！”

寿亭哈哈大笑：“滕井赔得起，訾家赔不起。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6

家驹在办公室里忙着，安德鲁拿着单子进来了。家驹起身让座，然后拿过安德鲁的单子看着，随看随摇头：“这个价格，陈先生是不接受的。”

安德鲁笑笑：“为什么？这已经很低了。”

家驹把单子递给安德鲁：“陈先生是印染界的奇才，他用的全是中间色。这种方式我在上学的时候也学过，但是操作过程相当复杂。正是因为复杂，所以用的厂家就少，中间色的价格也就低。你不要因为陈先生没从咱们这里订购过中间色，就以为他是外行。其实他这些年一直在用。在青岛我是他的合伙人，这一点我相当清楚。我建议你还是把价格落下来。”

安德鲁不以为然地说：“那么他买别人的好了。”

家驹笑笑：“那样你会十分后悔。”

安德鲁说：“在济南，除了我们还有别人能提供这种产品吗？”

家驹递一支烟给安德鲁，他不抽，家驹就自己点上：“安德鲁，你对陈先生很不了解。他在收到这份订单的同时，就派出采买人员去了上海。是我告诉他咱们想做这笔生意，他才勉强答应。

现在是十点半，如果十一点得不到我们的报价，不能签下这份合同，他就会电报通知上海发货。现在英国人的报价是我们的百分之六十，其中包括运费。”

安德鲁说：“这不可能。”

家驹淡淡一笑：“生意我是争取来了，能不能做成，那就要看你的了。如果我们觉得无利可图，这次我们就放弃。我们再去争取他的印花专用料，那个量应当比这还大。”

安德鲁见家驹如此平静，就有些发毛：“他的印花用料我们可以争取到？”

家驹笑了：“没有问题，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会给我们做的。”

安德鲁点头：“我们和英国人的价格一样可以吗？”

家驹摇摇头：“我们不能向英国人示弱。”

安德鲁认同：“百分之五十八，我想陈先生会满意的。”

家驹说：“你去签合同吧。我马上给陈先生打电话。”

安德鲁一指自己：“我？”

家驹站起来：“你应当去感受一下陈先生风趣的谈话，争取和他成为朋友。你自己到了他的工厂，这本身也是一种礼貌。中国人很讲究面子。”

安德鲁笑起来，用力地拍着家驹的肩。

远宜和长鹤游泰山。长鹤身着便装，潇洒英俊。警卫也着便装在后面跟着，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人陪着。旁边还有轿夫抬着两乘滑竿式的小轿。

他俩来到回马岭的亭子前。长鹤扶着远宜的肩：“回马岭，为什么叫回马岭？”

远宜笑着说：“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吗？”

长鹤也笑了：“远宜，你累吗？”

“不累。”

长鹤又着腰，看着四面的山势，感叹不已：“这里虽然险峻，但不能伏兵。山形太规则，没有视觉差。山炮很快就能把上面的人全炸飞了。你知道日俄战争中，日本人进攻旅顺口为什么费了那么大的劲吗？”

远宜抿着嘴笑他：“我是艺术系的学生。”

长鹤乐了：“难为沈小姐了。当初日本人攻旅顺口，俄国人在旅顺口的炮台上，就只有几门老式的榴弹炮，那种炮只相当于现在的克虏伯 Q 型，炮弹又小，射程也很近，眼下早淘汰了。

但那几门就是瞄着旅顺港的入口。日本军舰一进港，这里就开炮，保证打中。日本人连攻了两个月，也向炮台上开炮，看着是打上了，可炮台上的那几门炮就是不哑，那是因为有个视觉差。后来我专门去看过，也从海里向上看过。那个炮台总共有十米宽，从海上看是山的一部分，但离着后面的山却有五十多米，所以日本人打不中。选址设计这个炮台的是乌里斯塔夫公爵，真是很有军事天才。”

远宜笑着问：“不会用飞机从上面先看看吗？”

长鹤笑她：“我给军官们上课的时候，也有人提出这个问题，让我臭骂了一顿——那时候还没有飞机呢。”

那些随从离得很远，听不见他俩说话。

远宜说：“那你也骂我好了。”

长鹤说：“我不骂女生。”说着，长鹤拉远宜在亭子上坐下来。

他看着山形，说：“委员长说，要是在江西剿共的时候，有我就好了。”

远宜问：“你怎么说？”

长鹤笑笑：“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现在军队里也满是抗日情绪。远宜，你不是军人，不知道国土被别人占了，当军人的是种什么感受。在南京，我都不好意思穿着军装上街。六哥说得对，家里来了贼，那狗还汪汪两声呢。人家是没好意思说出来，咱这军队，还不如看家狗呢！家都看不住，真是没脸面！”

远宜用力握了一下长鹤的手，算是安慰他：“六哥没文化，你也别往心里去。”

长鹤说：“还用人家说吗？事实就是如此。没文化的人都这样想，有文化的更会这样想了。唉！”

远宜想把话题岔开，就问：“你平时不忙吗？”

长鹤点上支烟：“日本人在华北有驻兵权，他们正在往山西外围渗透。我来济南之前，阎长官请我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委员长同意我的要求，说如果日本人胆敢得寸进尺，在华北挑起战事，就让我去前线携助阎长官。你同意我去吗？”

远宜看着他：“我跟着你去。”

长鹤握着她的手：“我现在满脑子是和日本鬼子开战，一洗东北军的耻辱。远宜，你看着，总有一天，我要扬威抗日前线！”

7

下午，寿亭在办公室听文琪给他念报纸，老吴拿着一些单子进来了。文琪马上折起报纸，退了出去。

寿亭问老吴：“款子全到了？”

老吴把那些单子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寿亭大致扫了一眼，说：“你把二十万匹的货款先给三元送去。

当初咱买卖小，没办法，借着滕井那船布一下子发起来。要是没有他这个下家，老吴，那事我还真不敢办。虽然他赵东俊也得了便宜，但这事老在我心里搁着，一见了他兄弟俩，就觉得对不住人家。”寿亭看了看外边，收回眼光来问，“老吴，这两年我是不是老得太快？”

老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掌柜的，你是操心操的。等忙完了这一阵，也得歇两天。这没白没黑地干，铁人也受不了。”

寿亭领情地拍了下老吴的袖子：“把这钱交给东初的时候，脸上不能表现出什么来。老吴，咱们也在一块儿多年了，这钱，是没多没少。给了他这笔钱，咱的心里也就肃静了。你抽空就给他们送过去吧。”

老吴说：“掌柜的，你看你说的！咱不欠他什么。五十六块钱一件布，和拾的差不多，咱没坑他。你没必要总想着这事。”

寿亭摆摆手，老吴把剩下的话就咽了。“把那三十万也先给沈小姐送去。回头你再合算一下咱的成本，把咱这回挣的钱，全给沈小姐。人家一个孤身女人不容易，咱不能从这样的买卖上挣钱。她将来要是从了良，也就没了进项。唉！”

老吴称赞：“好好，该这样，掌柜的。”

寿亭又嘱咐：“你记着，一定亲自交到她本人手上，万万不能给她姨。你想想啊，能劝着自己的亲外甥闺女干这行儿，什么事干不出来？千万记着！千万千万，交到远宜手上。这钱太多，她姨能拿着跑了。”

“是是是，掌柜的放心。她不在家我就拿回来，你放心吧。”

老吴嘴角上有点笑，“掌柜的，你说她姨能拿着跑了？这么大个数目，我觉得她姨一看能晕过去。”

两人笑起来。寿亭说：“外甥闺女落难来投奔，吃不好还吃不孬吗？远宜给我说，她本来联络了一个中学去教书，人家也答应了，可她姨就是不依。这是他娘的哪门子亲戚！”

老吴也跟着叹气。

文琪进来冲茶，他出去后，寿亭说：“老吴，我想把文琪安到訾家那个染厂里当个耳目。他这四条印花机真要是开起来，那可不得了呀！”

老吴说：“行，文琪很灵透。反正他晚上得回来住，这样他那厂的什么事，咱也就都明白了。”

寿亭说：“老吴，就冲訾家那狠劲儿，我看对工人也好不了，文琪去了兴许得吃点儿苦。你哥临死把文琪交给了你，我想了好几天，觉得不合适呢。”

老吴说：“没啥，你不用觉得是个事儿。”

寿亭点点头：“这边的工钱照拿。你哥一家也没分出去，还是跟着老爷子过，也难为不着他们。如果遇上难处，就告诉我，咱们也是老弟兄们了。”老吴很感激，刚想说话，寿亭接着说，“你再去找一趟家驹，让他把吕登标叫回来。我想在西门里最热闹的地方开个门市，你觉着这小子能撑起来吗？”

老吴赞成：“准行。其实谁干都一样，都是你在背后指画着。”

8

远宜与长鹤坐在趵突泉边上的茶社里喝茶。茶社的外边站着便衣，不让游人靠近。三股泉水努力地喷涌着，由于天冷，还有些热气飘起。远宜向水里投食物喂金鱼，她很高兴，长鹤在一边陪着她。

她喂完了鱼，拍打一下手，回过身来，和长鹤一起坐着。

茶社里有李清照的画像，画的也是她词里的意境“夕暮争渡”，装在玻璃框中的字却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石桌上放着茶社特意准备的《漱玉集》。长鹤看着李清照的画像与四周的环境，亦是感慨万千，把远宜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感喟地说：“人杰鬼雄均旧事，一番苍凉叹古今。此景此情，也算是与北宋南迁相近。一个纤弱女人，尚有如此襟抱气度，让我这样的军人感到无地自容。”说着拍打着远宜的手，叹息不已。

远宜低声地说：“长鹤，咱换一个地方坐吧。”

长鹤苦笑一下，摇摇头：“就坐在这里，这里挺好，面前是李易安，旁边是你。这样的心境，人之一生，大概也不会有几天。”

远宜说：“你心里的感觉我知道，只是这种伤怀会让你很难受。”她低下头，“我更难受。”

长鹤把远宜的手用双手握着，看着墙上的画：“委员长常找我去说话，他知道我日夜想着东三省，就劝慰我说，出世入世，都要讲究‘得时’。委员长的字写得相当好，他给我写了八个字：‘青山绿水，或待贞元’。等你到了南京就看到了。”

远宜说：“那是委员长赏识你，留着你将来有大用。李清照的词里也有这样的句子：‘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你看我老了吗？”

长鹤苦笑一下：“美人未迟暮，英雄却垂老。咱还是离开这里吧，去那边走走。我不愿意把你弄得也这么消沉。”

远宜挽着他走出来。冬天趵突泉公园里一片萧瑟。他俩走在石头甬路上，远宜脸轻枕他的肩。长鹤的声音很轻很深长，说得也很慢：“苏曼殊在日本写了很多诗，在他那《本事诗》里有这样一首：‘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破樱花第几桥。’我看了这些，觉得这是无病呻吟，现在想来，确实如此。远宜，等有一天，打走了日本鬼子，国家也太平了，我辞了一切官职，咱回沈阳买一个小院子住下来。

晚上咱俩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天上是月亮，对面是你，喝着茶，就这样无尽无休地谈下去??”他的语气里带着凄婉的憧憬，“朝夕相守，好吗？”

远宜的泪已流下来：“长鹤，我们会有那一天的。”

9

车站里，成件的布在往车厢里装，士兵在旁边持枪警卫。寿亭和东俊都来了，表情挺轻松。

东俊说：“寿亭，这回可真亏了你呀，我自从干买卖以来，还没在二十天里一下子挣过这么多钱呢。咱可得好好地谢谢人家沈家妹子。我想，趁着人家还没走，咱老兄弟俩一块儿请人家吃顿饭。叫上老三，家驹。”

寿亭说：“行，可是老吴去了好几趟，一直没见着人。她姨不是说去了泰山，就说上了曲阜，我这些天一直还没见她呢！老吴——”

吴先生过来了：“掌柜的。”

寿亭说：“我和大掌柜的先回去。你交接签收完了之后，去一趟山东宾馆。上回远宜就是在那里请我吃的饭。远宜的朋友也住在那里。别去芙蓉街。如果见上了，就说我和大掌柜的想请他俩吃顿饭，他们大后天离开济南，你问问人家这两天什么时候方便。”

老吴答应着。

晚上，寿亭在家中给东俊打电话：“东俊哥，老吴没见着远宜。

可是她刚来了电话，说是后天晚上一块儿吃饭，就算送行。我说，东俊哥，你带上大嫂，我带上采芹??好，好，一定是鱼翅席，这你放心??人家什么都不缺??这些你就别管了，我都办好了。好，好，就这样。”说完放下电话。

采芹过来说：“我不去，人家是军长，我见了人家不知道说什么。要是光远宜嘛，我倒是能拉拉家常。”

寿亭说：“什么也不让你说，只管吃饭。陪着远宜拉家常就行。

我说，你还真有事干，我们喝酒的时候，你把远宜叫出去，把那钱给她。老吴去了四五趟，一直没见着她。”

第二天早上，寿亭正在办公室喝茶，东初一步冲进来：“六哥，不好了，沈小姐走了，这是报纸。”

寿亭忽地站起来：“放屁！她大后天才走，昨天晚上她还给我打电话呢！”

东初说：“六哥，你看，这是照片，门都关了。我给你念念。”

寿亭慌了：“快快！快念，我不信！”

文琪过来扶着寿亭坐下：“‘香消玉未殒，叙情馆人去楼空；江山虽依旧，只留叹息忆佳人。’六哥，这是为什么呀！”

这时，一辆三轮军用摩托车冲进厂来，两个残废又吓了一跳。

老吴忙迎出来问：“老总，有什么事？”

当兵的从车上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火漆封着的军用信封：“签个字，陈寿亭先生的军事专函。”

老吴的手哆嗦着，接过笔来总算签了字。

摩托车转一个弯，带着一溜尘埃飞驰出厂。

老吴这才醒过神来，抓紧向楼上跑。

寿亭两眼直勾勾地呆着。老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掌柜的，当兵的开着摩托送来的信，沈小姐的。”

寿亭呆呆地说：“念！”

老吴哆嗦着撕开信封：“‘六哥台鉴：青岛寻短，得遇我兄，古道热肠，妹实感念。妹自沦落风尘以来，深感飘零落寞，孑然一身，孤苦无助，凄凄惨惨，不知所终。强颜欢笑，梦死醉生。三省沦陷，归家无计，举目四顾，俱为陌路。天公怜我悲切，赐兄再遇济南??”

寿亭早已慢慢地站起来，呆立着那里。他的眼前是远宜一幕一幕的往事，老吴念的什么，他大概也没听见，只听见最后一句：“妹远宜深躬，长鹤同拜。”

寿亭呆呆地看着外边，他的手在抖动，手中茶碗里的水也洒出来，随之当啷一声，茶碗落在脚下，碎了。泪也流了下来??

第二十一章

1

第二年的早春，林公馆院中的那棵老梅树开花了。林老爷和老伴站在那里欣赏。

早上，林祥荣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在书架前捏着下巴慢慢地走来走去，思考问题。他这样走了几趟，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快速写下一点东西。然后按铃叫人，那茶坊进来了。林祥荣说：“通知现在开会。”

会议室里，上海六合染厂的中高层领导都在，有孙先生和另外十几个经理。这些人都穿着阔气，个个志满意得。

林祥荣清清嗓子，开始发言：“我把几位驻外埠的经理叫回来，是想大家商量一点事情。上海几个能染花布的厂子，成甬被我们吃掉了，昌盛也正在接手，还剩下长城苦撑——他的厂长李万岐已经跑掉了，跑到济南的一个工厂去当厂长。有李万岐的时候，他们还能撑一段时间，这李万岐一走，我看不会撑太久的。其实他撑得越久，亏损就越严重，我们接手也就越容易。

我们吃掉他不会是长久的事情。现在他的股东正在和我接触，不过现在要价太高，我是不接受的，还要再等他一段时间。但是，吃掉长城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昌盛的马子雄自称上海印染业的第一高手，不是也被我们打败了吗？马子雄那么厉害，那么懂印染，都顶不住我们，难道长城的那些人比马子雄还厉害吗？”

孙先生在做记录，多数经理在抽烟，其中一个人在看自己手上的大金戒指。

林祥荣接着说：“在外埠，我们目前的主要对手是天津开埠染厂。这个厂子大，机器也好，技工的水平也很高。天津也靠着海，离得北平又近，不挤垮这个厂子，我们很难向北发展。这个厂在北方市场的占有率还是很高的。我们也应当再加把劲。

这些具体的事情，散会以后朱先生要提一个计划出来，看看我们用什么方法，去占领开埠印染厂在北方的地盘。这样吧，朱先生，你先谈谈天津的情况，让大家也都知道一下。”林祥荣一伸手，“请！”

朱先生有三十多岁，精明瘦小。他刚想站起来，林一伸手，示意他坐着说。

朱先生说：“开埠厂的情况是这个样子的。他们是一个合伙的公司，股东主要是小型煤矿业主和一些农村的士绅，没有官员股东，也没有哪家银行参与其中，所以财力有限。他们用的是德国罗兰三色印布机，技术方面没有什么弱点。但是，由于现在花布市场我们在坐庄，它的价钱上不去，所以，从开业到现在，还没分过一次红，股东们怨言很多。那些股东不懂印染，看到花布总赔钱，现在已经开始限制产量??”

林祥荣一扬手：“这些不要去管他，谈一下市场的情况。”

朱先生连忙点头：“好，好。他们现在请了一个英国留学的博士当厂长，这个人叫周涛飞，很有商业头脑。他的那个助理也很厉害，本来在日本教书，日本人占领东三省后，一气之下回了国。这个人也很有头脑。这两个人本来是朋友，现在一起做起生意来，胆量很大，有些事情根本不通过董事会，自己就能做主。他俩看到我们的花布卖得好，就很不服气，发誓要与我们争，但是他们的意见多数不能被股东们认可。我们的花布在天津的是每尺一毛四，他俩通过多次说服股东，现在降到了一毛六。但他的质量比我们的好一点。他用的是舶来纱??”

林祥荣打断他：“我们也是舶来纱。老百姓不管是什么纱，就认价钱低！他卖得怎么样？”

朱先生说：“降价之后明显好转，因为他的布质量好。但我听他厂里的人说，在这个价格上，他们是赚不到钱的。”

林祥荣在本子上记下了些东西：“质量好的布我们也有，但是我们不能用好布去和他争，那样会两败俱伤。现在我的打算是，让他伤，我们不伤。所以要用次布打击他。你寄回来的布样我看过了，它用的是三十二支一等纱。还说他很厉害，还是英国留学博士，用这么高级的纱本身就已输定了。布那么厚，我看做船帆都可以，不亏那才怪！”那些人哄堂大笑，林祥荣用手按下笑声。“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他现在亏得还不够。他那些股东不是着急吗？好，我让他们更着急。打电报过去，从明天开始，我们降到一毛二，还是要比他低四分。不能让这个厂子喘过气来！”

大家一齐鼓掌。

林祥荣双手一伸，把掌声压下：“诸位先生，花布，政府是不要的。我们得不到政府订货，就只能靠市场，靠老百姓。现在老百姓很穷，太多的钱没有，但又要穿花衣服，所以，我们的产品是适合他们的。我们现在这样做，利润会少一点。但是等我们完全控制了整个花布市场，价格就由我们说了算了嘛！”

又是一片掌声。

林祥荣说：“周经理，你谈谈山东的情况。”

周经理是个胖子，表情里透着一股贼气：“山东的情况与朱先生说的差不多，只是最近宏巨、三元两个印染厂的花布已经上市??”

林祥荣笑了笑：“先不要去管它两个，等我们收拾完了开埠之后，马上挤死他，一定要挤死。这两个厂的花布每尺多少钱？”

周经理说：“他们与天津开埠的价格是一样的。开埠降价他们也跟着降了。”

林祥荣说：“那我们在山东的价格也降下来。一网下去，鱼和虾米一块打。特别是那个姓陈的，我要把他挤出印染界，让他重新去讨饭！”

哄堂大笑。

林祥荣接着说：“我们是这样说，但不能小看山东的这俩厂。

三元厂的赵东初就是我的同学，人蛮聪明的。他到上海来，不管我怎么问，他总是找话题岔开，就是不谈他厂里的事。至于那个什么破宏巨染厂，姓陈的骗走了我们八千件布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我会让他送回来的。不仅送回来，还要哭着送回来！”林祥荣用手背抹眼，学寿亭哭，那些人跟着笑。“这个人蛮难对付，孙先生也见过他。我们打垮了开埠染厂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他不仅骗走了我们的布，还挖走了我们的技工。当然了，他也帮了我们的忙，没有他，昌盛和长城也不能倒得那么快——没法干了嘛！周经理，你要想办法到他厂里去一趟，看看他的实力。孙先生，你和咱们走掉的那三个技工私交也是有的，也可以给他们写写信，让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

还是大上海嘛，在济南那种土地方有什么意思？早晚还是要回来嘛！你告诉他们，宏巨染厂是没办法与我们六合抗衡的，那个厂子太小了。”林祥荣掐着小拇指，把寿亭的厂子比做那么小，“鞋子一脚踏上去，他就找不到了。孙先生，你说是不是这样？”

孙先生说：“写信是可以写，只是陈寿亭给的工薪那么高，我怕是说不动他们。”

林祥荣不以为然地说：“陈寿亭那是胡闹，技工不值这么高的钱。他当时挖人的时候可以出到那么高，现在大概早降下来了。

孙先生，人很讲究出身，陈寿亭本身就是个讨饭的，虽然是有了一点点钱，但是他的骨子里还是很穷，他会把一分钱看得很大。虽然赵东初来了电报，说是可以把布运回来，但大家不要以为他很大方。他这是怕我们打击他，故意与我们和好。他知道我们林家在上海商界的地位，他知道与我们为敌是没有好结果的，所以，他是想借这件事情来巴结我们。这也是我不急于取回布来的原因。虽然布放在他的仓库里，实际上他比我们还着急。天天盼着我回电报。你等着吧，我让你慢慢地等。电报我们不会打给他的。这样的人不配和我们林家交往，我不会睬他那假惺惺的好意。等我们把开埠打垮了，包括赵东初，都会跑到上海来求我们。我在这里宣布一条规矩——”他看了一眼孙先生，“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说就可以，不要去打扰我爸爸。他老人家奔波一生，我长大了，应当替替他了。今天之前的也就算了，但今后不能再这样。如果让我知道了，对不起，我只能劝你另谋高就了！大家晓得了吗？”

下面的人糊糊涂涂地答应着。孙先生低着头。

2

寿亭在办公室里抽烟，思考，从屋子的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再走回来，眉头也皱着。

老吴进来了，他手里拿着洗过的花布：“掌柜的，虞美人的花布虽然降了价，可缩水不大，一丈缩了一寸二分。”

寿亭多少有些意外：“噢？”他拿过花布来看着。放下布之后，坐回椅子上。“除了用布薄了点，这个厂还算守规矩。他这是往死里挤开埠呀！他在天津降价，在济南也降了价。明祖来电报说青岛也降了。他这是搂草打兔子，想捎上咱呀！”

老吴坐下来：“掌柜的，孙掌柜的又来了一份电报，说他的印花机停了，咱派给他的那两个师傅也给送回来了。掌柜的，孙掌柜的工厂准备卖给滕井，他想听听你的意思。”

寿亭并不意外：“滕井的胃口真大呀，别噎死这个王八蛋！回电报，告诉明祖，卖！卖了之后让他到济南来住两天，这老伙计不错。”寿亭拿过烟，“老吴，这人得分生到什么时候。明祖要是生在太平盛世，创业也行，守业更行。可生在这个乱时节，他就跟不上趟了。滕井对付他，绰绰有余，卖厂是早晚的事。我看卖了倒是利索。”

老吴说：“嗯，是这样的。掌柜的，孙掌柜的还问问卖多少钱合适。”

寿亭托着下巴看天：“多少钱??多少钱??告诉明祖，不能低于二十五万，如果低于这个数，就让赵老三联络上海姓林的，他准要。明祖那个厂虽然机器过时了，可他面对着整个胶东乡下市场，他那货卖得很对路，并不少赚钱。”

老吴忙提醒：“掌柜的，那不是引狼入室嘛！”

寿亭冷笑：“姓林的比滕井好得多，别看他现在忙活得挺紧，他不是狼，只是长了个狼样。如果是狼，能让咱办他八千件布？

不识相的东西！要是赶上哪天不高兴，就把他那些破布卖了。”

老吴说：“好，我一会儿就让给他回电报。”老吴给寿亭添了点茶，“掌柜的，我有句话得说了。”

寿亭看着他：“说吧。”

老吴说：“掌柜的，咱现在用的是滕井那船日本布，所以还谈不上赔，可咱要是把这些布用完了，咱可是印得多赔得多呀！”

寿亭点点头。

老吴说：“咱请的那上海工人工资那么高，所以??”

寿亭不再让他说：“论说一毛六的价钱应当能赚点钱，要是机器开足了，兴许还能多赚点儿。现在主要的是卖不动，这边开着机，那边卖不出去。唉！你出去吧，我琢磨琢磨。”

老吴说：“咱是不是停机？我看还是先停一下吧！”

寿亭摇摇头：“外面有姓林的，济南有姓訾的，滕井还搅在当中，我得想想。”寿亭忽然叫住老吴，“我说，放着坯布也是放着，就是停了机，咱也不好意思给上海来的那些人停工钱。

如果这工钱一停，那些人就能再回上海，回了上海姓林的也不会再用这些人。老吴，那咱可坑了人家了！做买卖讲的是风水轮流转呀！要是花布的行市好了，咱再请人家，人家可不会再来了。我看，开着机，印！我给他来个‘破了头用扇子扇’，我让姓林的摸不清我想干什么。”

老吴说：“掌柜的，大事，可不能动火气呀，咱弄不好就能毁到这一场里。”

寿亭脸色十分温和，他看着老吴说：“老吴，这做买卖干工厂，就好比打麻将，只要你一天不金盆洗手——彻底不打麻将了，就不能说是输了赢了。宏巨染厂不小了吧？可是只要一天还干着，就有可能倒闭！当然，也可能杠后开花干得更大！”寿亭和老吴都笑了。寿亭接着说：“从青岛到济南，咱俩多年来一直是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你没见我碗里剩下过一个米粒，因为我原先是个要饭的！用东俊的话说就是‘盐里淘，卤里煮的过了好几遍了’！我一分钱没有上的牌桌，现在赢了这么多，咱还怕什么？正是因为我不怕什么，所以那些干染厂的嘴里不说，心里都怕咱。大不了再去要饭！当然咱也到不了那一步。老吴，什么事都得看得开，这钱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要是看得过重了，干起买卖来就顾虑重重，买卖也就干不好。你放心，我不会和姓林的硬干，只是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拾掇这个舅子！

放心吧，老吴，快打发人给明祖回电报，让他卖了工厂就到济南来，商量商量他下一步干什么。其实什么也别干了，现在这买卖也太难做！”

老吴刚想走，寿亭叫住他：“等等，你给我准备八万五千块钱的银行本票，三张两万的，两张一万的，一张五千的。”

3

傍晚，南京莫愁湖北岸，高级军官别墅区，长鹤和远宜在他书房中喝茶。这个书房很宽大，陈设简约高雅，两个紫红色的书橱，一张写字台，上面放着两部电话。这边的墙角处，是两把藤椅。屋里的光线柔和静谧。墙上是两个条幅，一幅写着“念宜”，另一幅是“小言”。字体细瘦清峻，飘远拔俗。远宜坐在那里看着笑。一个卫兵在院中走动，另一个持枪站在门口。

远宜听见了院子里士兵的走动，就多少有些厌烦地说：“有这个必要吗？我看没有人想行刺咱们。”

长鹤笑笑：“自从我来到南京，一直是这样。往好处说，委员长是效法曹孟德，让我感到他很器重我；往坏处想，可能怕我思念少帅，再一时心血来潮，离他而去。唉，中原大战的时候，少帅派我去给委员长助战，见到了冯玉祥。冯将军是老一代的军人了，刚直的人品也让我十分佩服。可是他作战的方式却有些旧了。得胜而归之后，委员长就对我宠爱有加。一个人的能力，得到另一个人或者上司的欣赏，这也算是一种知遇。”

远宜抬起眼来看他：“你以为自己是关云长？”

长鹤看了一眼别处，叹息一声：“关君侯是忠义千秋的典范，也让人景仰。但是他的负面作用也很大，特别是在军队里。西洋的军队是忠于自己的国家，但是中国的将领却是忠于某一个人。包括我，也不能摆脱这种局限。”他前后看了看，把手放在远宜的肩上，“我知道委员长剿共不合时宜，但是我却不便正面说出来。其实从长远来讲，日本鬼子也不足为惧，总是要打败他的。但是中国要想有更好的发展，首先应当放弃文化中的一些糟粕，比如愚忠。”

远宜小声问：“你是说，中国缺少一种凝聚民众的共同理想？”

长鹤站起来，来到窗前，对院里的卫兵和气地说：“走路的声音小一点，或者到门外，我和太太正说话。”

士兵立正，转身去了院门口。

长鹤回来坐下，笑笑：“唉，是缺少一种凝聚民众的理想。比如说，现在就是没有日本鬼子捣乱，中国就能太平吗？桂系这股势力不能忽视吧？少帅虽然易了帜，但是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还有云贵川的各种地方势力，这都是些麻烦。总的来说，还是清朝留下了那烂摊子。清朝这个朝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可恶的一个毒瘤，遗患无穷。甚至一百年之后，余毒也未必能肃清。”

远宜问：“委员长知道这些吗？或者，这些话你对委员长说过吗？”

长鹤苦笑一下：“委员长当然比我明白。如果他没有这样的心计，能把共匪朝着不毛之地驱赶吗？他就是想让共匪与地方武装相互消耗，然后歼灭余者。但是没想到毛润之这么厉害。委员长嘴上不说，但他心里对毛润之十分佩服。他说毛既没钱发给部下，又吃不上饭，但他的人却不散去，这是为什么？白长官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说委员长坐镇贵州剿共，突遭共匪袭击，委员长曾仰天长叹：‘朱毛不过是一隅流寇，三军堵杀，不得剿灭，天欲何为！’白长官也是听别人说的。唉，委员长也够难的。”

远宜叮嘱道：“我知道你不爱做官，你最好还是别和委员长不喜欢的人来往。”

长鹤笑了：“你说对了。我在国防部的官职不算高，但是没有谁敢小看我，在外人眼里我是委员长的亲信。这让我感到很尴尬。在东北将领的眼里，我就是三国时的华歆。”说罢，苦笑着独自摇头。

长鹤问：“你没给六哥写封信吗？你别把他急出病来。这个老兄，我真是挺想他。”

远宜说：“我也是，再过一段时间吧。”

长鹤看着墙上那“小言”，自言自语地说：“有时候，不说什么反而更好，留下些空白的想象。”

远宜说：“小言二字我问过你好几次了，到底怎么讲？”

长鹤站起来：“今天月色不错，咱们出去走走吧。小言，小言，唉，等一会儿我告诉你。”

二人站了起来。

他俩沿着莫愁湖走着，杨柳依依，月色衬着这湖边的伉俪，远宜的手放在长鹤的臂弯里。

两个卫兵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离他约有二十步远，后边的那个大致也是这个距离。

远宜侧着脸问：“你怎么不说话？”

长鹤扔掉烟：“‘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可惜这眼前的湖水不是沈阳。”

远宜转过身偎在他胸前：“不说沈阳行吗？”她的口气带着些凄楚，“江南风景，落花逢君，先忘下那些事情吧。我怕你整天是这种情绪，再带到机关里，让我不放心。”

长鹤拍拍她的背：“唉，也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感到自己的存在。在机关里??不说这些了。”

前面的那个卫兵跑过来，小心地问：“处长，还去胜棋楼坐一会吗？要不要我回去给太太拿件外衣？”

长鹤说：“就去胜棋楼坐一会吧，外衣不用拿了，谢谢。”

那个侍卫快步向前走去。

4

晚上，东俊在家里喝闷酒，太太把孩子轰去了西屋。

太太说：“你喝得太多了。停了吧！花布卖得不好，咱就卖染布，还用犯什么愁呀！”

东俊笑笑：“我不是犯愁，是心里烦，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干。”

这时，东初进来了。“大哥，大嫂。”

东俊指着对面的椅子：“坐下，咱弟兄俩喝两盅。你让王妈再炒两个菜。”

赵太太答应着出去了。

东初见大哥已有醉意，就说：“大哥，我吃过饭了。你也别喝了，咱俩喝茶吧。”

东俊大声喊：“王妈！拿盅子！”

王妈这时正进门，一套餐具放在了东初面前，随手把酒也倒上了。

东俊举起杯：“三弟，干一个。”他不等东初回应，自己已喝干了。

东初喝完之后放下酒杯：“大哥，咱停机的事儿我对六哥说了，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今天我去他厂里，见两台机器全开着。

现在开埠和林祥荣打得正紧，花布的价钱一路向下走。这不行呀！”

东俊说：“你六哥比你精，不用咱为人家操心，咱看好自己这一摊子就不错了。”

东初有些着急：“大哥，咱不能看着六哥和林祥荣拼命呀！”

东俊看着自己眼前的杯子：“拼吧！老三，咱俩虽说是亲兄弟，是一个娘养的，但有些话我还是不能说出来。记着，咱看好自己这一摊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要管得太多。”

东初说：“大哥，咱可不能坐山观虎斗呀！六哥就是拼命，咱也得搭把手呀！人家刚给了咱那么大的生意，咱??”

东俊一抬手：“不要再往下说了，我全明白。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成语中有坐以待毙，今天花布市场上的这个局势，咱们应当是以静制动，坐以待对手毙。 小六子的脾气我知道，劝也劝不住，由着他去吧，他的情分我也忘不了。来，干！”

东初没有端酒杯，东俊自嘲地一笑，自己干了。

东初冷冷一笑，站起来说：“大哥，我回去了。”

东俊也不起身，只是说：“老三，记着，‘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我赵东俊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可也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他那个人字还没说出来，东初已经出了门。赵太太正向北屋走，一见东初气呼呼地出来，就问：“怎么没坐住就走？”

东初说：“大嫂，等有一天我掉到井里的时候，你告诉我哥，别救我，免得湿了他的衣裳！”说着冲出院门。

东初气哼哼地回到家里，太太正在写自传。东初进门脱下外面的皮夹克用力一甩，摔到了墙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喘粗气。太太赶紧停止创作，过来扶住东初的手臂：“怎么了？你不是去南院了吗？”

东初拿过烟，太太赶紧划着火点上。“别生气嘛，怎么回事？”

东初说：“大哥是念的私塾，读的是四书五经，怎么找不着一点仁和义的影子呢！太买卖人了！他看着六哥往火坑里跳，也不说劝一下，还说什么坐以待对手毙！他这话一说出来，吓了我一跳。”

太太释然：“大哥这话并没有错。其实，六哥也就是对手。如果没有外面的那些染厂在山东闹，咱和六哥还不是对手？大哥的这种想法很长远，不过，只是感情上说不过去。”

东初冷笑一声：“哼！人家六哥可从没拿咱当过对手，一下子给了咱那么大的买卖。”

太太笑了：“东初，我说句话你别不愿意听。这话很难听！”

东初冷静了一些：“噢？说，没事，说错了我也不骂你。”

太太：“我可说了？”

“说吧，什么话呀，这么费劲！”

太太笑着说：“六哥没把咱当对手，是因为在他看来大哥和你不配当他的对手。所以才对咱那么好。咱的厂子现在就比宏巨大，他不是想着赶上咱，反而处处帮着咱，这是为什么？”

东初大惊：“噢？说下去！”

太太受到鼓励，来了精神：“你想呀，同行是冤家，他要是怕咱发展大了，将来能挤对他，能帮咱吗？”

东初怒色全无，认为太太说得有理：“嗯，是这样。这回染中央军的被服，他把冰砣子方子全说给咱了，这就是没防着咱，知道咱碍不了他的事。嗯，是这么回事。”

太太眼珠乱转：“东初，大哥也是好人，但是毕竟是上一个时代的人物了。再用这种头脑想事情，是跟不上潮流的。”

东初叹气。

太太接着说：“东初，你想没想过咱自己分出来干？”

东初又是一惊：“这是什么话！你以为这是乡下呀，兄弟俩找个保人来，把地分了。”

太太说：“咱就是不分家，也可以把咱的钱入股别的染厂呀！”

东初笑笑：“我说过了，六哥的盘子太大，咱那点钱放进去没有意思。”

太太想了想，决定一吐为快：“那咱入小厂。比如訾有德家的模范染厂。”

东初像被蜇了一下子似的站起来，死盯着太太，半晌无语，然后突然大吼：“放屁！”

太太站在那里吓得浑身一哆嗦，以为东初要打她，还做了一个护脸动作。

东初怒目而视：“訾家这样的臭狗屎躲都来不及，你还往上凑！”东初指着门，“这个家你要是不愿待了，现在就滚！”

太太吓得脸也黄了：“是他到妇女建国会去找我，是他让我找你的。”

东初一脚踹翻了茶几，指着太太说：“从明天开始，你哪里也不能去！你要敢走出大门一步，就永远别回来！我赵东初说到做到！”说罢，倾尽全身力气猛一摔门去了自己的房间。由于用力太猛，门上的玻璃掉下一块来。

佣人们闻声全出来了。东初穿过院子，进了西屋。然后又打开门，冲着院子里吼道：“老王，拿锤子把那辆自行车给我砸了，使劲砸！你要是砸得不够烂，明天你也滚蛋！”咣当一声又关上了门。

太太站在那里傻了一会儿，捂着脸哭起来。

胜棋楼上，长鹤拉着远宜坐了下来。长鹤把远宜的手拿在自己的手里，感喟地说：“打江山有打江山的难处，可这坐江山，更不容易。”

远宜看着前面：“咱们不坐江山。六哥说得对，钱再多，官再大，也就三顿饭，用不着那么麻烦。人们往往看不开，所以，自寻了些烦恼。”

长鹤说：“到时候，你想不麻烦也不行呀！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胜棋楼吗？”

远宜斜过脸来：“你除了军事，就是政治，这又加上历史，整天弄得我穷于应付。”

长鹤拍打着她的手：“咱这是闲聊，我又不是考你。朱元璋定都南京之后，就开始诛杀功臣，你就是没有错，他也找出个错来杀你。所以《明会要》中有这样的话：‘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他把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演化到了极致。

唉！”

远宜说：“所以吗，咱才不去坐江山，等打走了日本鬼子，咱们回沈阳过一般老百姓的日子。咱谁也不妨碍，也就没事了。

你总让我看《明史》，可我看见的全是些心计和血腥，感觉最没意思的，就是做官和功名利禄。”

长鹤说：“官，可以不做，但历史是要知道的。特别是明朝的历史。因为明朝是中国封建主义的顶峰，它的政治建制也是历朝历代最完善的。唐人李山甫有这样的句子： ‘借问繁华何处在，雨苔烟草石成秋。’历代的兴亡之中，多是伴着些无奈的感伤。”

远宜说：“我看，你将来当语文老师最合适，历史老师也行。

咱俩一个学校，我去教音乐。”

长鹤说：“这个时代，语文老师没有用，音乐更没用！我的话，说给你听；你的琴，给我欣赏。也就是在这个环境里，只有你我的时候，我的心才找到一点慰藉。”说着亲了远宜一下。

远宜喃喃地说：“你还是说这里为什么叫胜棋楼吧。”

长鹤笑笑：“刚才说朱元璋诛杀功臣，他手下有个名将叫徐达。

你读 《明史》，知道徐达。他英勇善战，为人谦和。但就是这样的人，朱元璋也容不下他。此人善下棋，但每次都输给他的皇上。这一天，朱元璋和他来到咱坐的这个地方，命令徐达把真本领用出来，不许再输。徐达无奈，只得赢棋。但是，赢了棋，可能就没了命呀！他们下的是围棋，后来徐达果然赢了。

朱元璋当时就面有不悦。按照古代的规矩，君白臣黑，朱元璋用的是白子。但他刚想发火，徐达跪下磕头喊‘万岁’。朱元璋不知何故，再看棋盘时，徐达虽是赢了棋，但他却用棋子摆成了‘万岁’二字。远宜，难不难？从落第一个子，就满脑子里是‘万岁’二字的形状，同时还得赢棋，这要费多大的心思！

唉，外人只看见高官的荣华富贵，却不知道还要提心吊胆。”

远宜天真地问：“朱元璋就因这不杀他？《明史》说他‘病笃遂卒，为这辍朝。临丧悲恸不已，追封中山王。’这也算是个例外。”

长鹤轻轻地哼了一声：“哼，那就不是朱元璋了！后来徐达背上长了个恶疮，这种病怕吃蒸鹅，朱元璋却派人送了蒸鹅去，徐达也只能含着泪吃下。唉！”

远宜问：“我怎么没读到这些故事？是不是你给我的版本不好？”

长鹤笑笑：“前人早说过‘六十年无信史’，为尊者讳。你读的那《明史》就是由史官笔记而来，所以这些丑事当然不会记载。”

远宜把脸枕在长鹤的肩上，良久，小声地说：“委员长不会也给你吃蒸鹅吧？你越说这些，我越为你担心。”

长鹤淡淡地一笑： “不等这道菜上来，我就和你遁迹远方了。

中国文化最精妙的地方，一个字足以概括。”

远宜抬起脸：“哪个字？”

长鹤干脆地说：“退！”

远宜点点头：“你在外面还是少说话，祸从口出。光退还不行。”

长鹤说：“你看见我书房那幅字画了吗？”

远宜说：“就是‘小言’那两个字？”

长鹤说：“是。中国的书法境界很高，但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只能说是书艺，或是书法艺术。那不能读成‘小言’，其实是‘不语’。我把小字上面的那一横画，和语字旁边的那个吾字去掉了，放在了心里。”说时，用手在腿上写这两处。

远宜用拳捶他：“我为什么问了你那么多次，你就是不说？成心气我！”

长鹤侧身抱住她的小拳头：“我是怕你为我担心。过去我跟着张少帅 ，还多少说几句话，现在我是直接不说话。除了闲谈。

远宜，不语还不是最高境界。”

远宜又打他：“你别让我着急了，快说出来，什么是最高境界？”

长鹤说：“不问。这比不语更难。我身为军人，除了军事事务我发言，再就是闲谈的时候我说话，其他时间，我就是看书，思考。委员长最喜欢我这一点。所以《老子》说‘多言术穷，不如守中’。”

远宜抬脸看着他：“我觉得你挺神秘的，有些话对我也不说。”

长鹤逗她：“你比我更神秘。家驹兄几乎每天要往国防部来一封信，你就是不让回，六哥还不觉得你神秘？”

远宜说：“不是我不让回，你要是回了信，六哥把钱送了来，大家推来让去的，多尴尬。你那套‘不语不问’能顶得住吗？

他的声音又那么大。”

长鹤说：“也是，这老兄的声音是有些太响。天有些凉了，咱们回吧。”说着把远宜挽起来。

面对着眼前的水天，远宜喃喃地说：“也不知道六哥怎么样了。”

5

早上，东俊愁眉苦脸地坐在办公室里，东初和寿亭进来了。东骏赶紧让坐。还没等东俊说话，寿亭就说：“东俊哥，难道咱上印花机上错了？”

东俊苦苦一笑：“先停了吧，六弟。我那两台机早就停了。唉，咱不能硬干，得想想办法。这样耗下去，咱们撑不住。”说着拿过一张报纸，点着报纸上的广告，“寿亭，虞美人又降了二分钱，这是冲着开埠和咱来的。六弟，我看你也停下吧。回头咱们再想想办法。”

寿亭寻思着说：“难道咱就在这里坐等？再退回到染布上去？

要是当初知道这通乱，还不如不上那些熊机器呢！”

东俊把手放在寿亭的膝头：“六弟，这染色布，既能在城里卖，也能去乡下卖。可印花布呢？只能在城里卖。上海天津这俩厂打得这么热闹，咱也跟着受害。咱现在要是没有那些染槽滚筒机，只有印花机，哭都来不及呀！”

寿亭赞许地点头，点上烟说：“东俊哥，我是真烦了！你帮我打听着，把我那两台印花机卖了，卖了倒省心。”东俊有些诧异，看了东初一眼，东初赶紧把头低下了。

寿亭接着说：“便宜点也不要紧，要不，卖给你？我还落个人情。”

东俊苦笑着说：“六弟，没必要，还不到那个时候。你这个脾气，一上来就是急的。等等再说。听我的，咱等着看看。”

寿亭很执拗：“东俊哥，你说你要不要？你要是不要，我打听着卖给别人。可让这些花布乱死我了！工人的工钱那么高，这边机器呼呼转，那边卖不了，卖了也是赔钱。咱图什么呢？卖！

我刚才来的时候，已经让那两台贼羔子机器停下了。这两天可气死我了！我前两天生气，一气印了一千件，一件布一千米，全济南的人都穿花布也够了。”

东初有些着急：“六哥，不能卖。实在不行咱换上单色版印单色布，那也比染省钱呀！”

寿亭咬牙切齿：“我一看见那两台机器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恨不能把它砸了！”

东俊慢慢地说：“六弟，卖机器倒是不至于。但是以后再买机器倒是该慎重了。咱俩当初一时头脑发热，一人买了两台，要是当初买一台，现在也好点呀！”

寿亭说：“说这些都没用了。东俊哥，你在济南待的时候长，你看看咱下一步怎么办？咱可不能就这么在这里喝着茶等死呀！”

东俊苦笑一下：“昨天我心里烦，在家里喝了两盅，说了一句坐以待对手毙，老三烦了，把门一摔就走了。”说着看东初。

寿亭问：“这??”

东俊的手放在寿亭的膝上拍两下，让他停住：“他以为我是要看着你去跟林祥荣拼命，我对他说，你六哥没有那么傻。老三，这也当着你六哥，你说说，林祥荣和开埠是咱的对手，我再没人味，也不能把你六哥当成对手呀！你说是吧，六弟？”

东初不语。寿亭接过来说：“老三这人呀，总是不等你说完就想急。对手？谁是谁的对手？宏巨和三元？那我就别坐在这里了，我赶紧回去想办法对付你算了。老三净胡说八道！”寿亭又转向东俊，“东俊哥，坐以待对手毙，我琢磨着，眼下还只能如此。按你那意思，咱先看看？机器先不卖？”

东俊笑笑：“先不卖。”

寿亭说：“嗯，那就再看看。他娘的，自从下手干买卖以来，我还没这么心烦过呢！”

东初接过来说：“六哥，咱们都不是外人。我看咱们去趟天津，一方面是了解一下天津的行市，一方面也是散散心。天津开埠印染厂的周涛飞，就是那个留学生经理，昨天又来了信，还是邀请咱去一趟，大家一块儿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说白了，他是想让咱帮他一把。六哥，咱不妨抽这个空，去天津看看。

帮不帮他，那是后话，咱也就算散心吧。我看自沈小姐走了后，你一直打不起精神来。加上买卖上的这些烂事儿，我看你也够心烦的了。去天津玩一趟，兴许咱这根筋一松开，能想出主意来呢！六哥，沈小姐没来信？”

寿亭叹口气：“唉！她和别的女人不同。我现在心烦的是，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那钱还没给人家呢，这叫什么事儿呀！我要是把好几十万块一下子汇到南京国防部，那明摆着毁了人家霍长鹤的前程。可钱放在这里??嗨！这个小妮子，这是唱的哪一出呀！”

东初说：“六哥，我说句话你别不愿意听，要是没有这些钱，沈小姐说不定能来信。”

寿亭摆摆手：“先不说这些了，去天津！”

三元染厂的汽车把寿亭送到楼下，司机鞠躬告别，寿亭上了楼，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吴正在做账，文琪惊慌地跑进来：“叔，掌柜的回来之后，就坐在那里愣神，接着就冷笑，随后又哈哈大笑。你快上去看看吧！”

老吴慌忙撂下手里的活计，摘下花镜跑上来，也没敲门就冲进来：“掌柜的，你怎么了？”

寿亭这时已经不笑了：“没怎么着。这不挺好吗？”

老吴看看身后的文琪。寿亭说：“坐下，老吴。文琪，去冲壶好茶来！”

文琪见所报不实，心里没有底，一边回头看着，慢慢地出去冲茶。

寿亭说：“老吴，我要饭的时候，常去书棚里听说书。张店城里西关有个孙塌鼻子，他专讲《三国》。这个人是生梅毒生得烂了鼻子，可那书讲得真好。再加上他比画，我听得都能忘了饿！他讲到那关公战黄忠，关公就是胜不了，那么有名的大将哪丢过这个人？就琢磨着第二天来个败中取胜，要用拖刀计斩了黄忠！”寿亭说到这里，摸过印台来啪地一摔。老吴本来就觉得寿亭不正常，提心吊胆认真听，这一摔印台吓得老吴一惊，身子往上蹿了一下。寿亭也笑起来。“我这是醒木！咱接着说。

第二天，关公真的诈败，可那黄忠不知道这是计，使劲在后头追。正追着，骑的那马自己趴下了，关公的刀也举起来了。老吴，这关二爷可是义气千秋的人物呀，不能砍哪！”寿亭又要举印台，老吴赶紧站起来拿下，放回原位：“掌柜的，这醒木就免了吧，反正我听书你又不收我钱。”

寿亭说：“没了醒木这不像个样呀！将就着吧！这些年我常想，要是关公一刀砍下去，二爷的一世英名也就毁了。黄忠也就成不了刘备的五虎上将了。这什么事儿呀，都得凑巧！这些年我一直想用拖刀计，也来个败中取胜，可就是碰不上黄忠。不仅碰不上黄忠，还净碰上些蒋干——拿着假信当真信。”寿亭突然站起来，端起身架，念白叫板： “只害得老夫，妄杀了那蔡瑁张允！气煞老夫者也！呜呀——”

吓得老吴赶紧过来扶住他：“掌柜的，你没事吧？文琪，快送茶来！”

文琪端着茶进来，一见寿亭那架势，更是傻了。寿亭身边是老吴，但架子依然端着，继续念白：“老夫，统百万雄兵，横陈这长江之上，周——郎！文琪，把茶放下，端着那盘子收你叔的钱！哈哈??”

老吴这才松了一口气：“掌柜的，你这么个闹法儿我撑不住呀！

可吓死我了。”说着擦头上的汗。

寿亭在椅子上乐得直蹬腿。

6

林祥荣在办公室里，正与孙先生密谋。

林祥荣说：“我刚刚得到消息，是陈寿亭做了国防部的那笔生意。他能赚几十万呀！他有了这笔钱，将来就有实力和我们对抗。这个人很厉害，他能做了这笔生意，也就证明他有些背景。”

孙先生问：“我们不是和霍将军??”

林祥荣一抬手：“霍长鹤不会听我的。他让人捎回话来，让我以后不要难为陈寿亭。怪了，陈寿亭是个要饭的，霍长鹤是个将军，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费解，真是让人费解！孙先生，这件事不要对我父亲谈起。”

孙先生赶紧应道：“不会，不会。董事长，那我们怎么办呢？

陈寿亭要是有这样的背景，就对我们江北的市场是个威胁，还是应当早防着他好一些。”

林祥荣笑笑：“我早想好了，你今天晚上就坐火车去济南。我们先搞他一下再说！山东税务总署的署长吴其川是我家的世交。

他现在的这个官就是我爸爸帮他谋的。礼物我也准备好了。你找到他之后，让他无论如何把姓陈的工厂查封了，最好能罚他个倾家荡产，出出我这口气。你准备一下，今天晚上就走。”

孙先生迟疑：“要是姓陈的没有偷税漏税怎么办？”

林祥荣笑了，拿着烟斗说：“在中国，做生意的没有一个不偷税的，包括我们。如果老老实实地缴税，我们能做吗？再说，他骗走的咱那八千件布肯定不入账，我一直没往回要，就是为了搞他一下，然后再收回来。八千件布不是个小数字，光这一条就够他受的。我们不仅要拿回那八千件布，还要让姓陈的从此永远无法翻身。再说了，就是他没偷税漏税，吴伯也会有办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放心吧！”

孙先生点头。

孙先生正要走，林祥荣一把拉住他： “孙先生，你去了之后，千万不要对吴伯说姓陈的做了国防部的生意。他要是知道这件事情，就不敢下手了。现在的官员都不干净，很害怕丢掉乌纱帽的。记下了？”

孙先生说：“这我知道。我就说姓陈的原来是个讨饭的，没有什么势力。”

林祥荣很得意：“有了礼物在那里，其实什么也不要说，吴伯就知道怎么办。”

7

白志生正在宏盛堂药铺后堂看报纸。看着看着，他突然骂道：“嘿，他妈的！姓陈的这小子是有点实力，又在西门开了个门市。世亨，还得想想办法，这口恶气我始终就没出来，想起来心里就窝囊。”

钱世亨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摇着头说：“大哥，这姓陈的来济南的时间不长，可势力并不小。咱就始终没弄明白这小子背后是谁。我看，这事还得先放放，不能太急。大哥，现在的这些买卖家，都是趁着一股的乱劲儿发的家，什么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全都熟悉！”

白志生说：“不行，给他西门新开的铺子放把火！明的不行，咱来暗的。”

钱世亨说：“大哥，咱是求财不求气。放把火可以，但是咱们又能捞到什么？再说了，西门里的那个铺子我也看见了，咱就是烧上他这样的三个铺子，也伤不到姓陈的筋骨。你别急，大哥，我找个明白人彻底打听打听这小子。”

白志生放下报纸：“整天是打听，也没打听出个子丑寅卯来。

姓陈的一来，好，三元染厂赵家也跟着不交钱了，真他妈的憋气！”

钱世亨忽然想起来什么事，说：“大哥，这有五六天了。我正在汇泉楼吃饭，苗瀚东还有姓陈的、赵老大进来了，他们进了雅座。过了一会儿我进去敬酒，苗瀚东直接往外轰我，姓陈的也不让敬酒。赵老大喝得差不多快醉了，他指着我说，如果再胡闹，就让运河帮的宁五爷连咱的药铺给炸了。回来之后我也没敢说”

白志生一听宁五爷，立刻有点傻，左右地摇着头：“这宁五爷到底和赵家有什么瓜葛呢？怎么只要天津一来人，就先嘱咐咱不要去惹赵家？世亨，打听打听这事儿！从根儿上打听！”

税务总署署长吴其川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子。他面前办公桌上摆着五张女人照片。他手里拿着好几块手表，正在根据照片上女子以往的表现和具体成色分配手表，自言自语地说：“这个给你，这块给你。这行了吧？不高兴呀，那给你这块。”说着把手表放在照片上。每个照片上都放上了，他就坐在那里端详，认为自己在分配中有些地方还欠妥，就摇了摇头，又将其中的两块手表换了一下。再端详：“嗯，这样就合适了。”

六块手表五个女人，还剩下一块。他掂了掂，笑笑，放进抽屉里，然后慢慢地拿起电话：“给我接宏巨染厂??喂！宏巨印染厂吗？??噢，陈掌柜的去了天津？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我是哪里？我是山东??”

8

家驹正在办公，他的上司安德鲁过来了。家驹刚要起身，他用大手按下他，自己也坐在家驹对面。

安德鲁问：“卢先生，你知道陈先生怎么得罪的林祥荣？”

家驹很警惕，但表面还算平静：“噢，这谈不上什么得罪，是商业上的竞争。林祥荣想自己独占中国花布市场，陈先生印花布，他当然不高兴。怎么了，林祥荣上海来信了吗？”

安德鲁晃了一下手里的信：“他不让再卖给陈寿亭颜料。”

家驹笑笑：“他威胁我们吗？”

安德鲁说：“是的。他说，如果我要再供给陈先生颜料，他就从英国人那里购颜料。”

家驹说：“你的意思呢？”

安德鲁说：“林祥荣购买的数量，远远高于陈先生。但是我们与陈先生有长期供货合约。”

家驹说：“你是让我说服陈先生解除这个合约？”

安德鲁说：“所以我很为难，想听听你的见解。”

家驹说：“至于是否继续对陈先生供货，那是以后的事情。我们现在来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在中国只有林祥荣这一个买主，而林既可以买我们的染料，同时又可以选择英国人或者日本人，你认为我们的处境很美妙吗？”

安德鲁很惊异：“噢？你说下去！”

家驹说：“我们现在的交易情况是多头对多头，当中国只剩下了林，那我们就是多头对寡头，他会拿英国人的价格来挤我们，然后再拿挤过水的价格去压英国人。这个道理很简单。”

安德鲁说：“很有道理，我们是要避免那种局面。”

家驹说：“你还不太了解陈先生，他这人相当聪明，即便与我们解除了合约，只要他愿意，他既可以从英国人那里买，也可以从日本人那里买。我们拉过这个客户来，本身就很不容易。

我甚至可以这样说，我们就是把各个出货口都堵严了，他照样可以从我们这里买走他要的东西，而且价格比现在还低！我们是没有办法阻止他的。”

安德鲁笑了：“这大概不会吧。”

家驹说：“你可以这样认为，但我劝你不要去碰他。如果我们终止了合约，结果可能会让我们难堪。”

安德鲁说：“林祥荣已经和英国人还有日本人说好，他们不会把颜料卖给陈先生的。”

家驹笑笑：“英国人日本人很容易答应林祥荣的要求，因为陈先生本来也不与他们交易。他们并没失去什么，我们却失去了一个客户。你把我们的这种想法告诉上海总部，他们会明白过来的。同样，如果上海总部的价格比英国人或者日本人高，林祥荣还能与我们交易吗？”

安德鲁说：“嗯，是这样。你总是把陈先生说得那么厉害，那他的花布产量为什么不如林祥荣大？”

家驹笑了：“陈先生最近遇到一个奇异的女子，弄得他心神不宁。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会让林祥荣一败涂地。”

安德鲁说：“爱情？”

家驹说：“不是，这种情绪德文的语境中没有。”

安德鲁说：“这影响到陈先生的商业信心？”

家驹说：“只能说陈先生现在注意力不集中。姓林的我也见过，他只是一个有钱的富商子弟，虽然很上进，但毕竟不是商业家。

他与陈先生的差距相当大。可以这样说，他俩不是一个级别的拳手，陈先生会很轻易地把他打昏。我敢肯定，林祥荣连一个回合都顶不过去。这样，中午我请你吃饭，给你讲几个陈先生的故事。”

第二十二章

1

晚上，天津国民饭店餐厅里，周涛飞要请寿亭和东初吃饭。周涛飞三十一二岁，看上去比东初年轻很多。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眉宇间有股刚毅之气。他得体地一躬身：“陈厂长，赵厂长，中餐还是西餐？”

东初看寿亭，寿亭说：“这中餐西餐咱先往后放放，咱先改改口。涛飞老弟，中国印染界都知道，我陈寿亭是要饭的出身，也不认字。今天能到天津来，能和上过洋学的工业家一块吃饭，我要饭的时候是从来没想过的。我想到过发财，但没想到今天这个情景。自从我第一眼看见老弟，就从心里喜欢。说书的说过，这人哪，宁生穷命，莫生穷相！这相貌要是让人看着不顺眼，这人就很难走运。我一看老弟这气度，就知道不是等闲之辈。只可惜赵子龙跟着公孙赞——投错了主呀！咱今天这么着，老弟，一个人看着另一个顺眼，这就是缘呀！遇见不易，看着顺眼更不易。老弟，我比你大十岁，你就叫我六哥，我就叫你涛飞，你看怎么样？”寿亭语声朗朗，大气开阔。

涛飞谦逊地笑着说：“陈厂长是印染界的传奇人物，涛飞初入此道，与前辈兄弟之称，涛飞觉得不妥。”

餐厅门口有个身着白制服的老年侍者，满脸笑意，干净利落。

寿亭一指：“那位的年纪得六十开外了吧？我要是和他兄弟相称，那还不是抬举？老弟，买卖是买卖，朋友是朋友，咱就这么办！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帮着上海林祥荣办你！”

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涛飞笑着说：“好，那我就叫你六哥。”

东初接过来说：“涛飞，你和六哥认识的时间还短，等时间长了，你就会想他。我就是这样，过上几天不见六哥，心里就觉得没底，就得到他厂里去转一圈，说上几个笑话，一天心里都豁亮。”

涛飞有些感叹：“我很羡慕你们两个厂的关系，是同行，还相处得那么融洽。在天津就不是这样，大家见面也很客气，可是都相互防着。六哥，咱还没说呢，中餐还是西餐？”

寿亭说：“你那位朋友来了再说吧。”

涛飞说：“丁文东是我的助理，也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不要去管他，他是中餐西餐都可以。”

寿亭说：“还是中国饭吧！洋鬼子的机器是没的说，可他那饭，实在没什么劲。”

涛飞笑着一拍手，侍者忙走过来。“按我开来的单子上菜。”

他用手一指旁边桌子上的那对外国男女，“让他们走开，这周围的桌子我都‘买清’了，我们要谈话。六哥，这个饭店没有雅座，但是菜做得不错。”

侍者犹豫地说：“先生，那是洋人。”

涛飞剑眉一挑：“洋人更懂道理，告诉他们这些桌子订出去了。

这是中国的土地！还要我自己去说吗？”

侍者过去对洋人说了几句，洋人站起来，对着涛飞躬身致歉，涛飞也还礼。

寿亭说：“老弟行，话不多，挺有劲。我和你一样，看见洋鬼子在咱这里晃来晃去的，那气就不打一处来。”

涛飞说：“六哥，你没出过洋，不知道外国人怎么瞧不起中国人。论说我在英国也能找到工作，也有些公司请我，可那感觉太难受了。他们有对仆人的礼貌，可对中国人呢？还不如对仆人呢！”

东初说：“涛飞，咱们这些人在表面上看来，是所谓的工业家，其实是在无奈地挣扎。在全世界，哪个国家丢了仨省还不宣战？

只有中国！人家能瞧得起咱吗？这怨不得洋人。”

寿亭说：“咱不说这些不高兴的，要是生起气来，咱这顿饭也别吃了！我给你说个笑话。”寿亭点上土烟，“德国人到我厂里安机器，一到六点就洗手下班。我不明白，怎么天没黑就不干了呢？就问我的那朋友卢家驹。他说外国人就这样，到点就下班。我说你把那仨洋鬼子叫来，他把三位叫来了。我说这是在中国，下班不看表，看天，天黑了才下班。你要是天不黑就下班，机器余款我就不给你。他们也是工人，怕丢了差使，就答应了。说来也巧，那天，天阴得乌黑，要下大雨，五点多天就黑了，他们就洗手下班。我一看不到点呀，就问这是为什么，他指着天，那意思是天黑了。真他娘的有意思！”

大家笑起来，涛飞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时，涛飞的助理丁文东来了。这位也三十一二岁，中等身材，身子笔挺，少有的英俊。藏蓝西装，白衬衣，打着领结。他们都站起来，周涛飞一一介绍：“这是陈厂长，陈寿亭先生。这是丁文东。”文东躬身行礼。寿亭先是眉头一皱，继而问：“文东老弟，我先问句题外话，你和滕井是亲戚吗？”

文东摸不着头脑：“滕井？哪个滕井？”

寿亭说：“我怎么看着有点像日本人呢！”

涛飞笑得直跺脚，丁文东也笑起来。他又介绍了东初，坐下之后说：“文东的父亲原是北洋政府驻日本的采办，文东在日本上的大学，后来又在东京帝国大学教中国科技史，‘九一八’之后，不堪其辱，就回来了。我硬拉他来了开埠。六哥说他像日本人，一点不错，连日本人都这样认为。”

东初在笑着擦泪。寿亭问：“你在日本那么多年，喜欢日本人不？”

文东笑笑：“我喜欢日本女人。哈??”

涛飞说：“他找了个日本太太，一块带回来了。她太太家是日本所谓的贵族。”

寿亭瞅文东：“老弟是有一套！这堂堂国民政府、堂堂东北军都办不了日本人，你倒把日本人办了！”说完自知失言，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呸！这不是当哥哥的说的话！对不住，老弟！”

大家笑得更厉害。远处那些洋人无奈地耸耸肩。

寿亭又问：“你太太对你好吗？”

文东说：“好是挺好。可自从日本鬼子占了东三省，她在我跟前就像做错了什么事儿，一下子矮了半截。有时候我看着她也莫名其妙地生气。她越是低声下气，我就越想踹她！”说时，文东的脸上略有恨意。

寿亭拉过文东的手握着：“老弟，人家不愁吃，不愁穿，跟着咱漂洋过海地回来了，撇下爹娘，这相当不容易。人家不图咱什么，人家是图咱这人。好好地待人家，占咱东北的那些贼羔子和她不是一路。你可别价，国民政府打不了日本人，你就在家里拿着日本人出气。你要是那样，老哥哥笑话你！”

寿亭这几句话很让文东佩服，他深深地点头认可。

涛飞说：“文东，六哥——你也就叫六哥吧！文东，你要是不知道，我给你说六哥不识字，你信吗？”

文东摇摇头：“绝对不信！六哥，你真的一个字也不认识？”

寿亭说：“也不是，钱上面的那些字我认识。哈??”

东初笑着说：“六哥虽不识字，但绝对不是没文化。多年前，就有位前辈这样评价过。就是现在，他也专门雇着人天天念报纸，什么西他拉（希特勒）上台啦，西班牙打仗啦，六哥全知道。”

周丁二人十分惊讶。这时，菜上来了，文东开始倒酒。

大家端起酒来，涛飞致词：“六哥，东初，由于敝厂股东不肯听小弟之言，不肯用低档布和林祥荣决战，更不敢把布向东北卖，这才致使开埠印染厂江河日下，朝不保夕。烦请二位远道来此，人生际遇，殊难预料，小弟在此先谢了！”

他正要干，寿亭放下酒：“慢！涛飞，文东，我也不识字，说不出四六对仗的句子，但是我得说两句。我和开埠染厂一不是亲戚，二不是朋友——但二位是我的朋友——我就冲着你俩，也得帮上一把。涛飞，文东，我虽是老粗，但是从不说大话，因为我从心里喜欢二位。所以，用不了多久，我就让林祥荣的那位‘虞美人’血肉横飞。来，干！”

2

晚上，寿亭坐在椅子上听戏。突然电话铃响起，他一扭嘴，让采芹过去接，并嘱咐道：“要是訾家那一窝子，就说我睡了，明天让他到厂里找我。”

采芹点点头：“谁呀？哟！东俊哥呀，俺嫂子那病好了吗？好了，那就好。你找寿亭呀，好！这电话也不只是你们男人用。

你先叫俺嫂子，我先和她说两句。随后你俩再聊。”东俊叫太太，采芹回过身来对寿亭说：“我这快，一两句就行。”

寿亭关上收音机：“你多扯上两句，我先出去放放水。”

赵太太来了，采芹说：“嫂子，好了？”

赵太太说：“好了。”

采芹说：“我下午连着打了两个电话，王妈都说你出去了。刚好了那病，满街跑什么！”

赵太太说：“你表哥让我去街上买两块花布，就是上海和天津那俩厂的。一样买了三尺，也不知道干什么用。我说，妹子，梅兰芳来济南了。”

采芹说：“我就是为这事找你。明天晚上头一场，我打发人订了四张票。咱俩还有苗嫂子，再叫上老三家。”

赵太太说：“老三家不能去，现在东初不让她出门，说出门就打断她的狗腿。不行叫上家驹家老大吧？”

采芹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家驹说他订了票，带着老大老二一块去。老三家也是，净掺和些男人家的事儿。待一会儿我给老三说，吓唬吓唬就行了，多大点儿事儿，还能没完没了！好了，嫂子，寿亭等着和俺东俊哥说话呢！”

寿亭接过电话来：“东俊哥，有事？”

东俊说：“我不放心呀！你不能看着周涛飞顺眼，就豁上钱拼命。六弟，咱犯不上。”

寿亭说：“东俊哥，那咱也不能就这样等着呀。再这样下去，开埠染厂就倒了。要是开埠倒了，那姓林的就该腾出手来拾掇咱了。让开埠活着，有这个厂在前头，咱兴许还能好一点。你说呢，东俊哥？”

东俊说：“这两天我想明白了，咱就用印花机印单色布吧。印单色布，也用不着技工，调好颜色就能干。别再搅和什么花布了。六弟，咱弄俩钱不容易，你那脾气我知道，只要上来那股劲，头都敢不要了。六弟，这不行。老三过来给我说了，我就坐不住，这才给你打电话。听哥哥的，千万别硬干，还是那句话，咱先看看再说。六弟，另一方面，现在滕井的布一件里长了三块钱，这是冲着咱来的。下一步，咱还得用上海布，和姓林的弄僵了，对咱不利呀！如果咱不印花布，把花布市场让出来，他卖给咱坯布还不得便宜点？”

寿亭笑笑：“东俊哥，死了张屠户，咱也不能吃带毛的肉。离了滕井这帖膏药，一样拔出脓来。不用怕，还长三块钱？我这就让他来求着咱买。咱弄的那船布一时半会儿用不完，不用慌。”

东俊无奈：“好吧，电话里也说不请楚，明天我到你厂里去，咱见面再细说。好，好。”

电话挂断了。

寿亭坐在椅子上，抽着烟自语：“怪不得不让我和姓林的硬拼呢，原来是想买点便宜布。”

采芹说：“你别谁的也不听。东俊哥是老买卖人了。别整天不是和这个拼命，就是和那个没完的。咱那心里肃肃静静的，比什么都好。”

寿亭说：“给老三打电话，让他明天放兰芝的假。今天下午兰芝打电话到厂里，让我帮着她说说。你出面，我看比我灵。熊他！”

采芹笑笑，开始拨电话，老妈子接的，采芹上来就说：“让赵东初接电话，我是他表姐。”

很快东初来接电话：“表姐呀，怎么，六哥有事找我？”

采芹说：“还你六哥！是我找你。你现在长本事了，还打断这个的腿，打断那个的腿的。什么不是，我看就是你的不是。让兰芝骑着洋车子满街跑的是你，不让出门也是你，你想干什么！”

东初说：“表姐，你不知道，她胡闹掺和事儿。”

采芹说：“行了，我也说她了，以后不再掺和了，那建国会咱也不去了。明天，让她和我去看戏，有你嫂子，我，还有苗嫂子。把你那破汽车借俺们用用。什么？你敢说不行？还反了你了！你只要再说个不行，我这就让苗嫂子找你，你要是觉得本事大，能顶住苗嫂子骂，那你就挺着。就这么定了，让兰芝接电话！”

采芹捂着听筒，寿亭在一边说：“你给她说说，那訾家没一个好玩意，别往前凑！这也怨不得东初。”

东初太太来了：“六嫂！”

采芹说：“怎么样？还得我救你吧！哈??”

第二天上午，寿亭在办公室听文琪念报纸。吴先生进来了，文琪自动撤退。寿亭赶紧问：“税务局叫咱什么事？”

老吴干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自己倒了一杯水：“说咱偷税漏税。”

寿亭站起来：“胡说！咱来到济南没怎么开张，偷什么税？咱染的那些布都去了乡下，根本没有账。给中央军加工的那些东西是免税的，咱已经给他们说了。”

老吴坐下来：“唉！掌柜的，要不是给中央军干了那点事，咱的麻烦就大了。咱从上海弄回来的那八千件布我根本没入账，光这一下就能要了咱的命。好在税务局那些贼羔子，一下子弄不明白咱的底细，这才没敢乱来。”

寿亭明白了：“噢，怪不得老三左一封电报，右一封电报的，姓林的就是不来提布呀，原来他是想让税务局办咱。他说什么？”

老吴说：“那个局长姓吴，倒是还算客气，他说他会考虑到具体情况，秉公办理。我一听没事儿，就想走，可他又是冲茶，又是倒水的，就是不让我走，拉着我在那里问这问那。他拐弯抹角地给我弄了一早晨，最后我算明白了，他又找了个相好的，想让咱给他买座四合院。”

寿亭想了想说：“我一般不吃这一套。官家敲竹杠，土匪敲竹杠，我是全不吃。可是有姓林的给咱下了蛆，咱也多少有点漏风的地方，要是不给他这个四合院，兴许还得来乱咱。给他办，捡着好的办！别说四合院，八合院也给他办！老吴，别的可以不做账，这个四合院得明明白白地写在账上，赶哪天咱有了空，还得让他吐出来，顺便把这个王八蛋除了。陈六爷喂狗的肉里，都带着七步断肠散。”

这时，家驹进来了。

3

早上，林祥荣刚进了办公室，茶坊就递给他一封快信。林祥荣一看，很高兴：“噢，吴伯来的。”说着放下手里的公文包，开始看信，越看脸色越不对。随后把信摔到桌子上，摔了还不解恨，拿起来撕个粉碎。他冲着门口喊：“叫孙先生来！”气得在屋里来回走，拿过烟斗往里装烟丝。

孙先生进来了：“董事长。”

林祥荣说：“吴胖子来了快信，说姓陈的在山东很有势力，他要慢慢来。他妈的，真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孙先生很吃惊：“他收了咱们六块金表，能这样？”

林祥荣点上烟斗说： “咱们离得远，他收咱的礼，是偶然的；姓陈的就在他跟前，他可以经常地收下去，所以他要保护他。

这些人一旦做了官，就忘恩负义，这是个最普通的规律！”

孙先生说：“那咱们怎么办？”

林祥荣说：“你通知山东、天津，把布价再降下一分钱来！我谁也不求，我自己就挤死这些江北佬。”

孙先生说：“那咱们会亏的。”

林祥荣笑着摇头：“不会的，等一会儿我就通知车间，加大拉长机的拉力，把短布硬拉长了。我们不会赔的。”

孙先生说：“董事长，这样可会砸咱的牌子。”

林祥荣说：“不要紧，等他们都死掉了，就剩下我们自己了，老百姓也就只能买我们的。上海虽然也后起了一些印花布的工厂，但一时半会儿还成不了气候。再说，这是暂时的，我们还可以把拉长机的拉力再恢复回来嘛！”

孙先生明白了。

林祥荣鼻子里出冷气：“我不仅要把姓陈的挤垮，还要把他搞臭！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先对付天津开埠那个所谓的英国留学生，接下来就是姓陈的。他就是不印花布，我也饶不了他。我要让他在印染界无法立足。”

4

春天来了，桃花开了。宏巨染厂的那个小花园也是一片生机。

寿亭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小花园，表情很平静。这时，吴先生进来了：“掌柜的，上海的那几个师傅问问咱们还干花布吗？

如果不干，他们就回去了。”

寿亭笑笑：“干！只是现在不干。”

吴先生说：“那咱得给人家说个时间。”

寿亭说：“告诉那些人，别觉着不干活，光拿工钱，心里过不去。没事儿！咱要是从此不干花布了，早让他回去了，让他们再等等。现在姓林的和开埠打得这么热闹，咱先看个究竟。等他们两家死上一家，我们才下手呢！”

吴先生说：“要是死的是开埠呢？”

寿亭笑了笑：“不用要是，开埠肯定干不过姓林的。我看开埠撑不了多久。东初又去了趟天津，刚回来，现在开埠就想停工，股东也开始撤股，还问咱要不要他那印花机。”

老吴不等寿亭说完，就忙着摆手：“掌柜的，这事万不能办！

这印花害得咱还不够苦呀！”

寿亭笑了：“东俊也是这个意思，他是不要，我们当然更不能要。开埠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吧！咱就这样等着，看看院里的花，染点布往乡下卖着，这不挺好嘛！”

老吴说：“掌柜的，现在虞美人的布已经降到一毛一尺，他也不够本呀！”

寿亭笑笑：“我知道他不够本儿。可这个姓林的也太缺德了，他加大了拉长机的拉力。昨天我让你六嫂去买了一丈，下水之后缩了二寸多。我看他这牌子也差不多了。姓林的毕竟是个书生。哼！小王八羔子，你等着你陈六爷！”

老吴笑了：“掌柜的，你有日子没骂人了。你一不骂人，我就觉得咱这买卖没底。哈??”

寿亭也笑了：“老吴，我这一阵老是在想，这人，不能善！尤其是买卖人，更不能善！你要是善，什么事也干不了。我刚从天津回来的时候，想帮着开埠和姓林的干一场。可是我又一想，就是把姓林的干垮了，开埠也会掉过头来咬咱们。没办法，先让他俩打吧。”

老吴说：“掌柜的，你的善心可不能再发了。咱给了三元二十万匹的买卖，可他停了印花机，也不和咱打个招呼。明知道前边是坑，他绕过去了，倒是让咱往前走。”

寿亭笑笑：“那二十万匹也不全是善心，是我不想做那种买卖。

也就是说，沈小姐的情我领着，但这钱却不能要。老吴，我让家驹打听沈小姐，还是没消息？”

吴先生摇摇头。

寿亭站起来说：“老吴，济南汇泉楼的糖醋鲤鱼那是一绝，你打电话给老三，说我请他吃饭，让家驹也去。”

5

天津开埠染厂，周涛飞的办公室十分阔气，紫红的家具紫红的地板。他正在那里和丁文东商量事：“这陈厂长给我说得好好的，口气那么坚决，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静呢？前一阶段天冷，花布是淡季，可这花也开了，是时候了，怎么还不动手呢？这人，还不能只听他说什么，还得看他干什么。”

丁文东也在思考：“我看陈厂长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他可能另有所图。大概他觉得还不到时候吧？”

涛飞苦笑一下：“还不到时候？再等下去，就是动手也晚了。

现在股东们都急着往外撤，四处打听买主。天津是没人要，赵厂长也来看了，股东们也和他谈了。咱这厂里的机器这么好，只出了一个废铁的价钱，赵厂长他哥哥都不买。陈厂长更利索，根本没来，直接回了个电报，就俩字，‘不要’！文东，现在想来，是我害了你。股东们不懂经营，可总是乱指画。我一来到这个厂，就说要用绡布和林祥荣干，可他们怕那样会砸了牌子，以后没法干了。这倒好，现在想用绡布也来不及了。”说着摇摇头，“唉！陈厂长的那句话说得对，‘宁给好汉牵马坠镫，不给赖汉当祖宗’！咱俩就是干的这种事——给些赖汉子当跑堂的。”

文东的表情很平静：“涛飞，你别急。我看着上次陈厂长到天津来，可能另有用意。是不是他想请你到济南当厂长呀？我看着，他的眼就没离开你的脸，那是一种男人对男人的欣赏。”

涛飞笑笑：“咱虽然和陈厂长接触的时间不长，可我看就他那能力，经营济南的那个厂，他玩着就能干了，根本不用另请人。

你再去给他发个电报催一下，让他和林祥荣干一阵。虽然股东们不懂行，但是那些人却都不错。咱好争取一点时间，把开埠染厂多卖一点钱，也算回报人家了。”

文东点头，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可是，那电文怎么措词呢？”

涛飞笑笑：“很简单，就四个字：‘救救老弟’。连打上三个叹号。”

汇泉楼饭庄临水而建，窗下就是清潭——济南名泉江家池。寿亭他们三人临窗而坐。东初问：“六哥，怎么想起吃饭来了？”

寿亭舒口气：“你刚从天津回来，我想听听开埠染厂现在是怎么回事。”

东初笑了：“还能怎么样？快撑不住了。林祥荣这回是下狠心了，不把开埠染厂挤死，看来不会死心。那些股东现在急于卖厂，那价钱真是够低了，现在就是没人敢买。”

寿亭笑着问：“你哥不要？”

东初说：“他？他要有那个胆量，三元早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可是，六哥，你为什么不要？”

寿亭说：“唉，有些东西看上去便宜，可这便宜，有时候也能咬着手！咱现在这两台机我都想卖，还要？要来摆着看呀？”

东初说：“那这花布以后咱就不印了？”

寿亭点点头：“印是得印，但我还没想好怎么个干法。”

东初说：“我哥也是这个意思。”

寿亭笑了：“我觉得，咱在天津也喝了人家的酒，答应了人家周涛飞，不表示表示也显得说话没准儿。好，回去我再想想，要不就开始印，边干边说。”

家驹插进来：“六哥，你可想好了，现在可是印得多赔得多呀！

这事行吗？”

寿亭反问：“咱那印花机值十几万，就这样干放着？咱那技工就这么养着？”

家驹没话了。

东初接过来说：“六哥，六合开埠打得这么热闹，咱要是再掺进去，是不是有点找死？”

寿亭自己干了一杯：“不掺进去，就是坐着等死。”

家驹摇头叹气。寿亭想了想说：“我先干一阵子，先和姓林的过过招。”

东初劝道：“六哥，这事得慎重。咱和姓林的不一样，人家是买办，咱是土生土长的生意人，没必要和他硬干。”

寿亭反问：“咱不干，他能饶了咱？”

东初无言以对。寿亭对家驹说：“家驹，你在宏巨虽说只有一成的份子，可这事还得你同意。咱现在有一千件印好的花布，一直没卖出去。我想拿着这些布玩一把，给六合搅搅局。”

家驹笑笑：“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我听六哥的。”

寿亭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好！你写个广告，发往上海、天津、济南的大报馆。从明天开始，飞虎牌的印花布暂时降价，九分钱一尺！”

东初睁大眼：“六哥，你疯了！”

寿亭平静地笑着：“没疯，疖子不挤，脓总不出来。东初，你给周涛飞打个电报，告诉他我开始参战。”

东初摸不着头脑，糊涂着答应。

寿亭办公室，文琪冲完了水，刚想出去，寿亭叫住他：“你到楼下站着，别让人上来。”文琪答应着下去了。

寿亭开始给老吴面授机宜：“天津发了二百匹，你告诉老刘，让他在天津每天就卖十匹，多了不能卖。上海地方大，每天卖二十匹。记着，天津的这二百匹要卖二十天，上海那六百匹要卖一个月。告诉他俩，谁要是提前卖完了，就不用回来了，让他们滚蛋！”

老吴问：“济南这二百匹卖多长时间？”

寿亭笑笑：“济南的门市是咱自己的，告诉吕登标，每天卖两匹，也是不能多卖。”

老吴纳闷：“掌柜的，你这是要干什么？”

寿亭笑而不语。

6

林祥荣办公室里，孙先生对林祥荣说：“董事长，这姓陈的在搞什么鬼？每天卖那么几匹布，第二天又是几匹，他这是要干什么？”

林祥荣很内行地笑笑：“他这是在玩猫捉老鼠。他一降价，我们也得跟着降价，开埠也得跟着降价。姓陈的布少，无所谓，我们也无所谓，可开埠却受不了这种闹法。孙先生，这姓陈的本来是想挤咱们，但他不识字，实际上他这是挤开埠。他卖九分一尺，我们也降到这个价钱。倒要看看开埠怎么办。”

孙先生有些顾虑：“姓陈的要是一直这样与我们玩下去，时间长了我们会受不了的。”

林祥荣用一个指头左右摆动：“不会的，这是他库存的布，他卖完了，开埠也就垮了。我会有办法收拾他的。你去吧，降下来，今天就降下来，我倒要看看姓陈的还有什么花样！”

7

周涛飞在和丁文东一起着急：“这个陈厂长，他把事情弄反了！

他是想打击林祥荣，可这样咱也受不了呀！这没文化就是不行，好心办不出好事来。”

文东说：“我是不是到济南去一趟，给他说明白？”

涛飞站起来走到窗前，苦苦地一笑：“想救火是好意，可拿着汽油当成了水。文东，不用去了，我想用不了多久，开埠染厂就不存在了，还是想想咱俩下一步干什么吧。九分钱，买坯布也不够呀！陈厂长，陈六哥，唉！”

文东走过来：“刚才我过来的时候，董事们正在开会，都快打起来了！”

寿亭正在办公室里与老吴下棋。外面，春雨如絮。

老吴问：“掌柜的，天津的布卖完了，是让咱的人回来，还是在那里等着？”

寿亭看着棋：“上海天津都再登个广告，说新布马上就到。让咱的人回来吧。”

老吴不解：“既然让人回来，那咱还登什么广告？”

寿亭落下棋子：“将军！”

8

家驹办公室里，家驹打开报纸，刚一看，立刻站起来，慌忙抓起电话。电话不通，他拿起包刚要走，安德鲁进来了。

安德鲁问：“你要出去？”

家驹说：“是的，天津开埠印染厂倒闭了，我要去告诉陈先生。”

安德鲁笑笑：“我也为这件事情。林祥荣又来了电报。你通知陈先生，他如果在一个月内不能开工，我们将终止与他的协议。

这怨不得我们。”

家驹看了他一眼：“那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去说！”说着冲了出去。

寿亭正在办公室里和苗先生通电话。

苗先生说：“六弟，还撑得住吗？”

寿亭说：“放心，苗哥，我还没开始呢！”

苗先生说：“林伯清，就是林祥荣他爹，给我来了封信，说了你在上海的事情，夸你聪明能干，可没具体说什么事。我看不用去管他。你放开了手干，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说得对，咱不能让他不把山东人放在眼里。”

寿亭笑着说：“苗哥，你得帮我个忙呀！”

苗先生说：“什么忙？说吧。”

寿亭说：“这样，晚上我去你家，一块儿看看苗嫂子。咱弟兄俩见了面再说吧。”

苗先生说：“缺钱吗？如果钱不凑手，你打发账房现在到厂里来就行了，不用等到晚上。”

寿亭说：“苗哥，这事比钱难。”

苗先生说：“好，晚上我等着你。我先说好了，咱谈完事可得杀一盘儿。”

寿亭笑笑：“苗哥，我是服了你了！好好，杀一盘儿。”

三元染厂，东俊办公室，东初和东俊正在商量事情。他的表情很紧张。

东俊说：“老三，你记着，不管陈六子怎么劝咱开工印花布，你也别答应。咱们没有实力和林祥荣干。开埠倒了，咱不能跟着垫背！”

东初说：“大哥，六哥可是一直对咱们很够意思呀！”

东俊说：“有恩说报恩。他陈六子要是倒了，咱再帮着他爬起来，那是情分。做买卖，不能明明看着是火坑也闭着眼往里跳。”

东初一扭头：“这话我说不出来，还是你说吧！”

东俊有点急：“咱俩谁也不用说。你这就去把上海来的工人全辞掉，让他们马上走。陈六子来了，什么话就都好说了。咱不是不印，是没了工人，咱印不了了。”

东初用陌生的目光看着东俊：“大哥，这可有点不仁义呀！”

东俊说：“做买卖讲的不是仁义，做买卖讲的是识时务！开埠倒了，现在只剩下咱和六子能印花布。咱不印，姓林的愿意和谁打就和谁打，可咱要是掺和，就得跟着死。咱也好，六子也好，都是燕子叼食似的从小弄到大，并没有后继财力。可姓林的世代经商。开埠为什么干不过他？姓林的那布是专门织的，就是那么绡。绡了就用纱少，用纱少就成本低。开埠也不是不懂，关键是没人给他织那样的布。老三，你听我的，咱得抓紧上岸。最主要的是，咱辞了工人，退出了花布市场，姓林的肯定领情。你再去上海见他一趟，给他说，以后咱就进他的坯布。

咱要是张嘴让他便宜点，他能不答应？”

东初说：“大哥，辞了工人，以后咱也就只能染布了。唉！大哥，我们为什么不能给六哥搭把手呢？”

东俊说：“论说六子也不是外人，采芹是咱表亲。你还不知道六子，他要是发起狠来，根本不顾后果。前一阵子沈小姐扔下几十万，不辞而别，弄得他一直没回过神儿来。放下这么多的钱一走了之，这样的人谁也没见过。前天我见他，他一个劲地笑姓林的，还说让姓林的等着死。你说，就他那点钱能陪着姓林的玩儿吗？嗨！别说了，快去辞工人，他要是一步迈进来，咱就不好办了。”

东初摇着头，叹着气，慢慢地站起来。

寿亭办公室，家驹给他念完了报纸，寿亭哈哈大笑。

家驹问：“六哥，你笑什么？”

寿亭说：“该咱上场了，怎么着，不愿意看你六哥露一手？”

家驹没说话，只是干笑。

寿亭说：“你笑什么？觉得你六哥抵不住林祥荣？我这就弄出他的屎来！”他有点急。

家驹说：“不是，六哥，我不想再在洋行里干了，我还是想回来跟着你。”

寿亭惊且喜：“噢？不怕挨骂？”

家驹说：“六哥，自打我离开你去了洋行，就没有一天高兴过。

翡翠也这么说，老二说我是把魂儿落在你这儿了。洋行里对我也不薄，可我就是不愿待了。这句话只能这样说，你的人格魅力别人是不能比的。”

寿亭说：“什么是人格魅??你直说，说我能听懂的词。”

家驹说：“就是你这人让人忘不下。”

寿亭一把拉住家驹：“这就对了。什么他娘的洋行，回来！回来！先别说多少份子了，只要是咱挣了钱，什么份子，抓过来花就是了。你还是天天给我念报纸。那文琪念得是不错，可外国的事儿，他说不明白，急得我直想揍他。”寿亭拉着家驹的手笑起来。

家驹问：“六哥，你想和林祥荣干一场？”

寿亭说：“对呀，你看我行不？”

家驹说：“不是，姓林的家里相当有钱。”

寿亭说：“他有钱，也是一点点地挣来的，也不是他祖宗一生下来就有钱。有钱怕什么？”

家驹说：“咱要是干，是不是拉上东初兄弟俩，让他给咱帮把手？”

寿亭笑了：“咱也不想拉，就是拉也拉不上。东俊的为人我很了解。你可千万别提这事，别让人家为难。家驹，没事，你就等着看热闹吧。哈哈??”

老吴进来了：“掌柜的，上海六合染厂的山东外庄掌柜的来了，这人姓周，点名要见你??”

寿亭一顿：“噢？下战书？请！”

9

东俊来到东初的办公室。他显然对弟弟很客气。

东俊说：“林祥荣知道咱辞了工人，也没说什么？”

东初没理他，随手把电报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东俊看电报，小声念道：“‘我兄深明大义，在鲁协助，将来定当厚报??’老三，这很好呀！”

东初站起来：“大哥，我想分出来自己干。”

东俊意外：“嗯？为什么？”

东初说：“我觉得这样挺没劲！”

10

周经理翘着二郎腿坐在寿亭对面，他摆弄着手里的烟嘴，根本没拿寿亭当回事。

周经理说：“我们林老板的要求很简单。第一，你先辞掉上海来的工人，特别是六合背叛过来的那三个人。”

寿亭用肘撑着桌子，表情很认真：“辞掉了工人，那我怎么干呢？”

周经理把烟叼上了：“那我们不管。我们就是要让那几个人知道，背叛六合是没有好下场的。”

老吴和家驹在旁边生气。

寿亭依然和气：“噢？背叛六合没有好下场，你们林老板这明明是不让我印花布嘛！”

周经理说：“印不印花布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我们林老板说了，你就是印，也顶多是下一个天津开埠。你自己看着办吧！”

寿亭说：“你老板没提那八千件布？”

周经理说：“林老板说了，说你知道该怎么办。”

寿亭说：“噢，是这样。我知道怎么办。周经理，林老板也没给我写封信？”

周经理轻蔑一笑：“林老板说不用写，说你不识字。”

家驹想冲过来，寿亭示意他坐下。

寿亭笑着说：“我周围有识字的呀！老吴，你去把金彪叫来，他识字。”

不用叫，金彪就守在门口，他推门进来，怒目而视：“掌柜的，什么事？”

周经理根本不看他，看着天抽烟。

寿亭说：“周经理，你们林老板的意思我知道了。现在请你转告我的意思。金彪！反正抽这个王八羔子十个嘴巴！”

周经理惊得站起来，金彪一把抓着他的领子。他叫道：“你不要胡来！你不要胡来！”

金彪的大巴掌抽了下去。

文琪在门外吓得两腿直抖。

周经理坐在地上，满嘴是血。

寿亭对老吴说：“通知车间刷机器，晚上江浙饭店请客。金彪，你这就去江浙饭店，让他把场子清了。两桌上海菜，专请上海来的师傅，三桌山东菜，就请那些老伙计。咱们来个一醉方休。

喝完了酒，明天开工。”

周经理问：“陈先生，我可以走了吗？”

寿亭冷笑：“你也别洗脸，就这个模样回去，告诉林祥荣，用不了几天，他比你还惨。滚！”

金彪刚想过来扔出他去，周经理一看不好，自动蹿出去，由于撤退太急，一下撞在门框上。

第二十三章

1

早上十点多钟，寿亭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抽烟，看见厂伙房采购的那辆地排车进来了。车走近了，他看见车上有半片子猪肉还有些菜。他去烟缸里摁灭烟，走出来站在楼梯平台上大喊：“站住！”说着下来了。

那俩伙夫一看，立刻有些慌神，站在那里等，面有惧色：“掌柜的。”

寿亭说：“老刘，这宏巨染厂是你的？”

老刘纳闷加上害怕，两只手直往围裙上擦：“掌柜的，我什么事干得不是地方？”

寿亭说：“我昨天就让文琪给你交代了，车间里正在玩命地干，让你做饭的时候多放肉，少放菜。这厂里二百多口子人吃饭，你就弄这点儿肉回来？咱那些工人吃不好能高兴吗？”

伙夫傻笑着，等着挨骂。寿亭接着说：“吃点儿怕什么？工人一高兴，手脚一勤快，八片子肉也有了。”

老刘说：“掌柜的，这一顿饭半片子猪就不少。我怕放得太多了，你嘴上不说，心里骂我。嘿嘿！”

寿亭说：“放屁！你这个熊毛病不是一天了。在青岛，我让你炖鱼，一买一筲鱼，弄上三锅汤，满厂里腥气，就是找不到鱼在哪里。工人们随吃随埋怨，以为是我让这么办的。你这个王八蛋，怎么整天惦记着毁我呢？要不是看着你比我大两岁，我一脚踹死你！”伙夫浑身哆嗦。寿亭指着他说：“你给我记着，从今天开始，每天四片子猪，忙过这一阵，咱再另说。你看看你做的饭，清汤寡水，没滋没味。滚回去再买！”

伙夫逃去。

这时，老吴拿着报纸过来了。那两个伙夫走了之后，老吴说：“掌柜的，訾家那模范染厂登报招工人了。”

寿亭和老吴走向那个小花园，在石台子上坐下来。老吴说：“我让文琪去报名？”

寿亭叹口气：“你去把王长更叫来吧，文琪还太小，别再有个什么闪失，那就对不起你哥了。还是王长更吧，当年咱办孙明祖，就是他下的蛆。”

老吴说：“王长更现在管着整个二车间，再说，干染厂的差不多都知道长更是咱伙计。要是让訾家认出来，反而误事。”

寿亭看着远处：“是呀，长更也老了。这些伙计跟着我东拼西杀，从青岛到济南。还有家里那柱子。唉，也没过上什么舒心的好日子。老吴，訾家这事先放放吧，我这两天满脑子里是姓林的，等我办了这个舅子，咱再说訾家。不用等过年，八月十五就给伙计们先分一回‘喜面儿’。人这一辈子，真快呀！”

老吴也有些感伤：“掌柜的，咱对工人们不错。三元染厂在济南就算好的。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托我，想上咱厂里来呀！”

寿亭说：“就这样吧，别让文琪去了。咱干买卖，不能打发个孩子到狼窝子里去探信儿。咱先对付林祥荣，訾家一时半会儿的还成不了事儿。要是没有滕井这个王八蛋，訾家根本不用管他。先放放吧。滕井的布虽然又降下来了，但我看着他这是想和咱玩，一会儿涨上去，一会儿降下来，让你不知道怎么办好。

这也是个事儿！咱下一步看来得从上海进坯布。我现在是想，怎么通过和姓林的这一战，让那些纺织厂求着咱买他的布，让他按咱的标准织。要是单纯打败林祥荣，我明天就让他趴下。”

老吴说：“掌柜的，你打算怎么办？”

寿亭说：“怎么办是想好了，可怎么办漂亮了还没想好。”

2

上海林祥荣的办公室里，周经理的脸还肿着，委屈地望着林老板，孙先生站立一旁，示意不要让他再说话。

林祥荣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停下来对孙先生说：“请几个大报馆的主笔来，我要让全国的人都知道姓陈的是个骗子。我要搞臭他，让染织界的人谁也不敢和他做生意。”

周经理说：“董事长，咱们能不能把他骗来，也揍他一顿？反正山东我是不敢再回去了。”

林祥荣气得想说什么，可刚想说又忘了。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把词想起来：“他打你，是因为你当着那么多人，说他是讨饭的。你还是回山东去，他要是再敢打你，我就让我爸爸找山东省国民政府把他抓起来。不会有事的，他不会再打你了。过不了几天，整个中国都知道他是骗子，光那些麻烦就够他受的了！”

3

远宜自己在家，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不时地向后捋一下头发。

这时，女佣拿着报纸进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太太，你整天看书，当心累着。你刚怀了孕，还是按大夫说的，要注意休息。”

远宜笑笑，打开了报纸。她一看标题，立刻说：“岳大嫂，再去买一份来，不，买两份。”

佣人紧张：“太太，又出了什么事？”

远宜说：“不是日本鬼子，是我哥哥的事情。”

佣人答应着去了。

远宜看着，越看越生气，一下子把报纸摔到茶几上：“真无耻！”她随之去了长鹤的书房，拿过信封写着，写好之后又回到客厅，把那张报纸装进去。

佣人拿着新买的报纸回来了。远宜把信封递给她：“你这就去邮电局，用快信把这个寄走！记住，一定是快信！”

下午，济南筐市街路东，有一个赁小人书的书店。房子既旧又矮，里面也黑乎乎的，靠墙是一排排的小人书架，有些书都破了，封面封底糊着白纸。一个小伙子坐在柜台里头看画书，由于学生还没放学，堂内的小凳上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坐在那里看。这时，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进来了。从他的神色里一看就知道是有事。他走到柜台前说：“哥，把门关了吧，我有事给你说。”回头他来到那个看书的人跟前：“五子哥，我和我哥有点事，这书你拿回去看吧。明天送来就行。”

那人站起来：“我正好也看完了，给你。钱我也交了。走了，兴业。兴家，我走了。”

柜台里的那个小伙子忙说：“明天再来，五子哥。”

兴业出来拿过门板上好，随后回到屋里。

兴家问兄弟：“兴业，怎么回事？”

兴业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哥，报仇的机会来了，訾家那模范染厂招人呢！”

兴家看着，看完之后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拍：“好！咱年年往訾家扔火把，可他那房子就是着不了。这回行了，咱俩混进他厂里当工人，瞅空子把他的仓库点了，烧死这窝子王八蛋！”他说着说着，开始喘粗气，“当初就是借了点钱，暂时还不上，訾文海就帮着劝业银行霸占了咱家的皮革厂，气死了咱爹妈。

苍天有眼呀！爹！妈！你二老保佑着我和兴业成了这事吧！”

兴家眼泪下来了。

兴业说：“哥，你不能去。訾家那些王八蛋认识你。就是我去，也得改名换姓，装成乡下来的。”

兴家坐下，伏在那里哭起来。兴业大吼一声：“你哭什么！”

兴家抬起泪眼：“兴业，我恨哪！呜——”

兴业大叫：“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咱应当高兴才是！”

兴家说：“兴业，咱爹妈要是活着，今年也不到五十呀！爹呀——”

兴业也忍不住了，坐在店堂内的小凳上抽泣起来。

晚上，远宜坐在餐厅里，等着丈夫回来。她有些着急，慢慢地起身，走出小楼。佣人拿着斗篷在后面跟着：“太太，这天冷，你披上。”

远宜用手一挡，来到了院中，看着通往自己家的路。风吹来，她额前的头发摆动，表情带着忧虑。

这时，一辆军用吉普车转过来，长鹤在车上看到了远宜，车停下后，没等卫兵来开门，自己跳下来，跑过来拉住远宜：“你怎么了，怎么站在这里？”

远宜一见了亲人，就想掉泪，她和长鹤往屋里走，那两个卫兵小心地溜着边，去了楼下另一边的西屋。

远宜说：“我早上就想给你打电话，可又怕你着急。林祥荣在报纸上骂咱六哥是骗子！”

长鹤安慰她，二人来到沙发前坐下，佣人送过来茶。“有这事？”

远宜把报纸递给他。长鹤大致地一看，把报纸摔到茶几上：“不知道天高地厚！我明天正好去上海检查物资储备，我去找他。什么东西！”

佣人一见这情景，赶紧出去把门带上。远宜拉着长鹤的手，眼泪也流下来了：“我这些天自己在家，总想六嫂，也想六哥。

早晨我一看报纸，心里急，就把报纸寄去了济南。寄走了，我也后悔了。六哥的脾气那么急，一看还不得气出病来！可怎么办呀！”

长鹤安慰她：“六哥是见过风浪的人，没事儿。别哭了，远宜，明天我到了上海，警告林祥荣，不让他再登就是了。”

远宜说：“可是他在报上说六哥是个要饭的，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六哥多没面子呀！”

长鹤哈哈大笑：“傻瓜！六哥从来没觉得自己要饭是件丢人的事儿。林祥荣这是在帮着六哥做广告，这正从另一个方面证明了六哥的能力。再说了，林祥荣让一个要饭的骗买走了八千件布，他自己还光荣吗？你这个小傻瓜！”

远宜撒娇：“那不是骗买，是他自己卖给六哥的。”

长鹤赶紧更正：“我错了，我错了！”

远宜执拗：“就是你错了！”

长鹤哄她：“好好好，我错了！你快去洗洗脸吧。”

“我就不！”她偎在长鹤怀里。

长鹤亲着她的头：“好，不。远宜，詹姆斯少将自认为是中国通，但有一个词他就是翻译不了，问了我好多次，问我怎么翻译才恰当。你知道是哪个词？”

远宜偎在那里：“人家怎么会知道！”

长鹤抱起她的脸：“起来，我给你说。这个词是‘冤家’！你就是我的小冤家！”

远宜双拳捶他，长鹤防守着，渐渐地安静下来。“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掉泪。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完全可以理解！刚才我一拐过弯来，见你站在那里，那心立刻就揪起来。唉，快去洗洗脸吧，这不是什么大事。你这么挂牵六哥，就给他去封信吧。再过些日子，咱也就有小宝宝了，你把六嫂也叫来帮帮你。我以前也没有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办。你说呢？”

远宜说：“现在六哥正在应战，先别给他添心事了。”

长鹤说：“你呀，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我是没办法了。在机关里大家见我威风凛凛，说什么也想不到，我在家里处处给你赔着小心。你说我难不难！”

远宜说：“你是说我虐待你？”

长鹤说：“这话有些直白，应当说是甜蜜的折磨。哈??”

远宜靠在长鹤的肩上：“我让你烦吗？”

长鹤说：“不是。是让我心碎的那种痛。好了，不说这些了，我明天去了上海，让林祥荣写信给你和六哥道歉。”

远宜忽然坐直了：“长鹤，我看不用。六哥准有招对付他。你要是一去，反倒显得咱们以势压人。反正报纸他也登了，我想他也没有别的招了。”

长鹤拿过烟，远宜笨拙地搓打火匣的小轮，长鹤就那样看着她。

给他点上，长鹤抽了一口，看着外面说：“我和林祥荣的父亲吃过一次饭，他爹那人挺好，这事他可能不知道。林祥荣这种举动，显得像小人。我看，到了上海，我给他爹打个电话吧。

这样也含蓄一点，不至于给六哥带来坏影响。”

远宜点点头：“商业就是商业，干吗揭人家的短呢？气死我了！”

长鹤碾灭烟：“好了，洗洗脸吃饭吧。就这么点儿小事儿，就先成了小泪人儿，唉，我是服了你了！”说着扶远宜起来。

4

晚上，訾文海和訾有德正在家里商量事。小丫头冲好茶，訾文海说：“你出去吧，不叫别进来，我和少爷有话说。”

小丫头不敢抬头，慢慢地走出去，随手带好门。

訾文海叹了口气：“有德，咱这厂照这个建法，秋后就能开工。

机器也到了青岛了，正在联络火车往这运。这招工广告登出去之后，找我的人不少。可我看了看，全是些少爷羔子，没什么中用的。你联络联络赵家，看看能不能借几个好点儿的工人来。

这李万岐当经理行，上机器干也行，可就他一个人还是玩不转呀！”

訾有德很尴尬：“爸爸，现在赵东初卢家驹都不接我的电话。

我看还是你出面找找苗瀚东，让他帮着找找吧。”

訾文海无奈地笑笑：“咱没行下春风，望不来秋雨呀！指望谁也不行啊，还是招来人让李万岐慢慢地教吧。”

訾有德说：“要不你再试着找找陈六子？”

訾文海说：“陈六子那技工是他从上海花大钱挖来的，一是他不肯借给咱用，再就是那样的大钱咱出不起呀！”訾文海喝口茶，“以往咱对人太薄，所以社会传言对咱就不利。幸亏外人不知道咱和滕井合伙，这还好一点。过去，我太追求法律的公正性，不知道通融，在法制精神和中国礼制文化之间，我选择了法制。外人不理解，所以叫咱刮地皮的。我维护了法律的公正性，却得罪了许多人，甚至还有仇家！咱这染厂招工，也难免有仇人混进来。”说罢喟然长叹。

訾有德听了父亲的话说：“爸爸，咱们之所以改行干染厂，就是为了不再继续得罪人。等那些工人来了，咱好好地对他们，既不打，也不骂，以礼相待，和陈六子似的，让那些工人死心塌地地跟着咱。”

訾文海认同儿子的说法：“当初这厂名起得就不对，济南谁不知道咱家叫模范监狱？还有滕井指画着打的那广告，‘平地响起一声雷，模范染厂不怕谁’，这明明是和同行——和赵家、陈六子叫板嘛！有德，这些难处都应当想到啊！”

訾有德点头，起身给爸爸倒茶。

訾文海依然很消沉：“自打去年你妈去逛大明湖，让人家当众骂了一顿，就回了济阳老家，怎么叫也不回来。在西方，律师是最受人尊敬的职业；可在中国，律师的太太能被人当众辱骂，原因却是因为律师秉公辩护！这是对我个人的嘲讽，更是对中国法制落后的嘲讽。”

訾有德笑笑：“咱这不是出来了吗？没事，爸爸。”

訾文海点头：“我现在正在想，不能让这两个厂合起来对付咱，最好能让他两家先打起来！咱拉上其中一个厂，打击另一个厂，先打败第一个之后，再收拾第二个，分而治之，最后全部歼灭。

等咱厂建好之后，看看怎么样能让陈六子惹上官司，只要把他拖进官司里，那就好办了。”

訾有德眼睛一亮：“爸爸，这招准行。他陈六子干染厂内行，打官司他可是外行吧？”

5

明祖卖了厂之后到了济南，正在寿亭办公室说话。二人坐在那里，有说有笑。

明祖说：“六弟，这卖了厂，浑身真轻快，心里也宽绰了很多。

愿意早起，就早起到海边上遛一圈；愿意晚起，就一直睡，不用挂牵着厂里的事儿。”

寿亭倾着身子：“我给你指画的那个价钱还行？”

明祖高兴：“可是行！就是我把你那招儿给变了变。”

寿亭感兴趣地问：“怎么变的？也让我学学。”

明祖说：“我给滕井说，陈寿亭给我说了，只要下来二十五万，他就要。滕井知道咱俩的关系，主要是怕你再回青岛给他捣乱，也就认了。六弟，我这计行吧？”

寿亭用力一拍明祖的手：“可是行！当初我脑子乱，没想起这一招来。咱俩该给他来出双簧，价钱兴许还能再抬上点去。”

明祖感喟：“六弟，这就行了。自打你从青岛退出来之后，我就没心干了。这好比两个不和睦的人一块走夜道儿，虽是又吵又打，可是心里不害怕。这光剩下一个人了，也没人和你吵了，也没人和你打了，可是越走越害怕。滕井虽说没朝我家里打枪，可是断不了让日本浪人到厂里捣乱，还断不了往院子里扔个死猫死狗的，搅得我心神不宁。总算你留给了我那辆汽车，这上工下工的，不怕他在路上办我。你弟妹说，这让她放心不少。

滕井买厂的时候，想连咱的车也买了去，我是说什么也不卖。

后来他都出到两万块钱。我想，德和洋行的新车才九千多，他为什么出这么多钱？后来他才对我说，他想买过去砸了，不愿意整天想起你来。六哥，你可要小心呀，滕井嘴上不说，心里可是真恨你呀！”

文琪过来冲茶，寿亭说：“下去把你叔叫来。”文琪答应着去了。

寿亭说：“他恨也没用，只要他那些贼羔兵打不进关来，明祖，你就放心，他滕井一点辙也没有。卖厂这事办得不错，惟一可惜的是，贾小姐给滕井当了经理，还用她的名字当了牌子——思雅牌。唉！”

明祖也是无奈：“这个女人论说不坏，就是心太野。算起来今年也四十了，可打江山的那股子劲一点也没减。现在管着俩厂，过去的大华和元亨，总算过了当掌柜的瘾。”

老吴进来了，他已见过了明祖，过来之后先向寿亭躬躬身：“掌柜的，有事儿？”

寿亭说：“你打电话给老三，告诉他孙掌柜的来了，让他叫上他哥两口子，再叫上他家里那块洋姜，就是那兰芝，再给你六嫂打个电话——晚上你也去，咱在一块好好喝喝！”

老吴说：“好，我这就去打。掌柜的，咱订哪个馆子？”

寿亭说：“聚丰德！明祖，咱在海边上住了这么多年，好东西没吃出好来！聚丰德那烹虾段，真是棒。老吴，告诉馆子里，让他一次上四盘子，咱一回吃个够！”

老吴说：“掌柜的，这样上菜，人家别再笑话咱土。”

寿亭说：“你给那掌柜的说，这还是第一步，要是吃着好，兴许还得加两盘子！哈??”

老吴也笑了：“好，这就打电话。孙掌柜的，嫂子刚从宾馆里来过电话，让你踏踏实实地和掌柜的聊，不用慌着回去。”明祖点点头，老吴出去了。

寿亭说：“明祖，这厂也卖了，下一步打算干点儿什么呢？”

明祖说：“我这不就是来和你商量嘛！六弟，我在码头边儿上有处房子，虽说不太大，倒是能办公。我想开个贸易行。你看这事能干吗？”

寿亭想了想：“能干，这事儿能干。所谓贸易行，就是从这个门儿拿了东西，卖到那个门儿里。不用水，不用电，用人也少，挣钱也挺快。你在染行干了多年，胶东一带的布铺全熟悉，不用干别的，往外销布就行。咱不干染厂了，可咱一样捣腾布。

咱这么着，我这花布很快就大批上市，我把潍县以东一直到烟台青岛这块地方割给你，在这一带，你就是飞虎牌的总办理。

胶东只要来了提货的，我就往你那里打发。今天晚上吃饭，我再给东俊说说，让他也割给你这块地方。”

明祖很高兴，也很感激，拉着寿亭的手：“六弟，我不说谢了，你这是帮着兄弟吃饭呀！晚上我得敬你两个酒。唉！早知道今日，当初咱俩在青岛打的什么劲！”

寿亭笑笑：“明祖，刚才咱只说了一项，还有一项也能干。你也可以代表我和三元买坯布。我再帮你在济南联络几个染厂，这整个济南的染厂要是都从你那里进坯布，量就相当大。面对这么大的量，滕井也好，上海那些纺织厂也好，都不敢小看。

就是你加完了利润，也得比这些厂自己去买便宜不少。怎么样？”

明祖高兴：“行，现在上海开往青岛的轮船就是一个礼拜一趟。

六弟，有你指画着，这贸易行能干大了，不一定比元亨少赚钱。

六弟，这下我心里有底了。”

寿亭拿过土烟逗明祖：“我这么多年，就是没能让你抽一支土烟，刚给你支了招，你得抽一支。”

明祖笑了：“好，抽一支。”

二人笑着点上烟。寿亭说：“明祖，咱这些年挣的那些钱就不说了，就光卖元亨的这二十多万，吃上两辈子也没事。可是你记着，这钱不能让它老老实实地躺着睡觉，要让它来回地转。

这一转，利就来了。明祖，干这贸易行得忌讳一件事。”

明祖问：“什么事？”

寿亭说：“囤货。十家倒闭的贸易行，最少有九家倒在囤货上。

这囤货囤好了，能狠赚一把；要是囤不好，把钱全变成了货，货再囤死了，明祖，那可是哭都来不及呀！”

明祖点头。寿亭又说：“明祖，你什么时候想囤货，先来电报问问我。布以外的货我不懂，但是在这一行里，我还不至于走了眼。”

这时候，金彪进来了。他一看寿亭和明祖说话，又退了出去。

明祖站起来说：“六弟，厂里这么忙，有什么话咱晚上再说。

我先回去了。”

寿亭送明祖下来楼，刚想用厂里的洋车送，东初开着汽车进了厂。寿亭笑了：“明祖，济南这买卖家一共有两辆汽车，一辆是苗先生的，另一辆就是东初这花车。我琢磨着，在外国，这车兴许是专门为唱戏的准备的，弄得花花绿绿。我在上海，看着那窑子门口净些这样的汽车，兴许是出去接嫖客的。哈??”

东初从车上跳下来，拉着明祖的手用力摇，十分亲切。寿亭制止：“老三，有什么话晚上再说，先开着你这花汽车，把明祖送回宾馆。顺便拐个弯，路过泰康点心铺，买上二斤好点心，让孙嫂子也尝尝咱济南的名吃。”

东初高兴地答应着，和明祖上了汽车。车都快到厂门口了，明祖的手还伸在车窗外边。

老吴站在寿亭旁边，一块儿看着汽车出了厂门，他也十分感慨：“这一眨眼的工夫，掌柜的，十五六年了。从当初的对头，到今天的朋友，有些事还真没处猜去。”

寿亭站在那里，也是感触良多，连着叹了好几口气。随后他说：“过年的时候，苗哥打发人给我送来四瓶汾酒。我也没舍得喝。

那天我去苗哥家，他就是拿这汾酒招待的我。俺俩喝了一瓶，真香呀！我挣了这么多年的钱，还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呢！我从厂里直接去馆子，你拐个弯，到家里拿上这四瓶酒，咱一块儿喝了。”

老吴说：“行。”接着他又试探着说，“掌柜的，孙掌柜的也算是岛上名人，和苗先生也认识。你看看，咱是不是请一下苗先生？”

寿亭摇摇头：“要是请，苗哥肯定能去。可是，明祖这来头还是小了点儿。别让苗哥嘴上不说，心里说我给他添乱。我看就免了吧。”说着寿亭上了楼。

家驹拿着一张报纸和一个信封跑进来：“六哥，明祖走了？”

寿亭说：“刚走。晚上咱一块吃饭。你手里拿的什么？”

家驹说“六哥，刚才我去洋行里签合同，见有我的一封信，可是打开一看，就是一张报纸，是用快信从南京寄来的。”

寿亭站起来：“是沈小姐？”

家驹说：“不知道，只有报纸没有信。”

寿亭又坐下了：“报纸上说什么？”

家驹坐在旁边：“是姓林的在报上骂你。还念吗？”

寿亭笑笑：“怎么骂的，我倒是要听听，念！”

家驹小心地抬眼看了一眼寿亭，然后念道：“‘陈寿亭奸商诈买，林祥荣如数履约’。六哥，这是题目。你往下听，‘去年十一月初，济南宏巨印染厂老板陈寿亭，到上海六合染厂，与林祥荣先生协商联合在济南印制花布事宜。六合染厂林老板知道陈氏原为讨饭出身，为人恶劣，心存刁顽。陈氏是在青岛靠坑骗发财起家。他曾经破坏抵制日货，购买了日本东亚商社的布匹，又不顾民族尊严，贪图小利，把自己在青岛经营的青岛大华染厂高价卖给了日本人。面对如此无赖，林祥荣先生不堪与之为伍，一口回绝联合事宜。陈氏恼羞成怒，故伎重演，操起看家本领，化装成叫花子混进六合染厂门市批发处，骗走花布八千件，约合六十四万多米??”’寿亭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定。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吓了家驹一跳：“六哥，你??”

寿亭夺下他的报纸：“我这些天一直想不出什么好招来对付姓林的，这回行了，他给我支了招。你现在就去报馆??”

6

东俊在办公室里拿着林祥荣寄来的布样用放大镜看着，那块布有二十多米。他打开抽屉，拿出剪刀，剪开一个小口，然后用力撕下来一块，再用放大镜看布碴儿。随后他高声喊：“老周！”茶坊老周进来了：“大掌柜的。”

东俊把那块布递给他：“你到车间交给李先生，让他洇湿了，上拉宽机拉，再上拉长机拉，不要烘干，要晾干。让他记个数，全面测一下这布的成色，明天早上告诉我。”

“好，我这就去。”老周拿着布走了。

东俊再看林祥荣的信。这时东初进来了。

东俊问：“怎么没把明祖接过来玩玩？”

东初说：“他说先回宾馆歇歇，晚上一块吃饭。六哥让你带上大嫂。你看的什么，大哥？”

东俊一笑：“林祥荣回信了，报价七十八块钱一件，八百米。

折算过来，比滕井的便宜七块多钱。我看着这布的成色还行。

你看看。”

东初接过来用手捻，又拿着放大镜在布上面找疵点：“嗯，这新式机器织的就是好。同样的棉花，却是两个成色。”

东俊笑笑：“这不是本国棉，林家用的是印度棉，这棉花毛长，刚才我撕着挺有劲呢。”

东初说：“晚上吃饭的时候，把这布拿给六哥看看。”

东俊拿过布来放进抽屉里，东初有些诧异。东俊说：“你看看林祥荣这封信，他在上海的报纸上大骂陈六子。唉，这样一来，你六哥能不能干下去，还是个问题呢！”东初拿过信去看，东俊接着说，“我给他说了好几遍，开埠倒了，林祥荣下一个目标肯定是咱这边。这下好了，全国都知道他骗了林家的布，如果滕井那边的布一断，谁还敢和他做买卖！这不认字就是不行呀！不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理儿，下一步还怎么混？

我看他怎么收拾吧！”

东初看完了信，面有怒色：“大哥，林祥荣这么干是不是有点无耻呀？六哥多次让他来提布，他就是不来，这倒反过来往六哥头上扣屎盆子。这是什么玩意儿？”

东俊把信拿过来放进抽屉里，劝三弟道：“老三，咱和你六哥，既是亲戚，又是朋友，弟兄们感情也不错。咱不能见死不救！

可这救，得分怎么个救法儿，咱不能明着救！”

东初认真地听着，也认为哥哥说得有理。东俊接着说：“你的文字比我好，你给林祥荣回封信，就说咱已经和陈寿亭一刀两断了，让他觉得咱和他一伙，就是接下来没人卖给你六哥布，咱也可以代他买。不能让外人知道！今天晚上一块吃饭，千万别提这事！一是明祖来了，大伙高兴，一提这事你六哥那脾气又急，别弄得大家不痛快。再者，你六哥要是知道这事，肯定和姓林的不算完，他要是行动得快了，林祥荣就知道是咱给他透的信儿，这就不好了。你记住了？”

东初犹豫地说：“大哥，这样不大好吧，六哥可不是外人呀！”

东俊说：“三弟，事已至此，这句话我得说出来了。陈六子尽管对咱非常好，但毕竟是同行。他这又来了济南府，咱这俩厂挨着没有二里地。咱现在已经被他压下去了。他开业，去了沈小姐，去了苗瀚东，这是多大的声势！三弟，这一山二虎，也不能不防着呀！客商到济南来提货，买他货的越多，买咱货的就越少。三弟，六子这人是不错！可他真成了大树，把咱罩在他的树阴下头，这树下长不成树，咱就麻烦了！”

东初说：“你说得倒是对，可我怎么觉着咱不应当这么办呢？

他要是真怕咱干大了，能给咱二十万匹的买卖做？大哥，这事得想想！”

东俊有些着急，他把手放在东初手上：“三弟，他是不怕咱干大了，可咱怕他干大了呀！”

7

清晨，宏巨布店门口排着好多人，大都是些中年妇女。有的坐在马扎上，看来是排了一夜。

胖女人：“报上说那虞美人花布一分钱五尺，这准吗？”

瘦女人：“人家在报上说了，要和平常布店里的不一样，甘愿受罚！大姐，你几点来的？”

胖女人：“我昨天晚上就来了。”

高个儿女人插进来说：“报上说，这虞美人花布只能给孩子当尿布，不能做衣裳。”

胖女人：“这虞美人的布我买过，是不结实，只能穿一年。可是也不能说只能当尿布呀！”

高个儿女人：“每人只能买一丈。大嫂，你家来了几个人？”

胖女人：“都不信这报上说的，就来了我自己。这我闺女还不让来呢！”

瘦女人：“报上说连卖一百天，每天卖二百匹。只要今天咱能买着，明天再来，多叫人来。”

宏巨布店对面的茶馆里，寿亭喝着茶吃烧饼，右手拿着咸鸡蛋。

茶坊老头过来添水：“先生，你要是买布，坐在这里没有用，你得去排队。”

寿亭说：“没事儿，我认识里头的人。”

茶坊说：“认识人也不行。这布铺一直在我这里打水。昨天晚上我去找他们，想提前弄点布。”

寿亭立刻转过头来看着老茶坊：“弄着了吗？”

茶坊摇摇头：“他们不敢卖，说要是让掌柜的知道了，就给砸断腿！”

寿亭笑了：“噢，他这个掌柜的还挺厉害。你听说过他这个掌柜的吗？”

茶坊说：“可是听说过。我听说这个人叫陈六子，是白手起家，原来是个要饭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把小买卖干成了大买卖，现在自己开了染厂。”

寿亭说：“老哥，你知道这布为什么这么便宜吗？”

茶坊迟疑了一下：“说是布太绡，不能做衣裳，所以人家就当尿布卖。”

寿亭哈哈大笑。

布铺的门开了，人群一片混乱。

吕登标拿着告示板出来，立在门前。小伙计递过一个凳子，登标站了上去，大声讲演：“各位大嫂大姐，大家不要挤，今天头一天卖，不限二百匹。”下面一阵欢呼。“掌柜的说了，卖到掌灯就停下。咱现在就定个点，春天，天黑得晚，可是我们也得吃饭，卖到晚上八点吧！我们已经把布裁好了，一丈一块。

大家每人准备二分钱。咱先说好了，这布不能做衣裳！这布太绡，如果是大闺女小媳妇做成衣裳穿上了，人家就能看见里头你那套营生。”

下面一片大笑。

登标接着喊：“看见不要紧，就怕一不小心撕了裤裆，跑了光，麻烦就大了。”下面的人笑得更厉害。“咱先说好了，这布买回去只能给孩子当尿布，千万不能做衣裳！如果因为做衣裳惹出事端来，本店概不负责。”

“别说了，快卖吧！”

“都看了报了，都知道。你快下手卖吧！”

吕登标又喊：“各位，咱这里不仅卖，还送。我家掌柜的原是要饭的出身，他说了，天下要饭的全是他同行。我们每天送一百个叫花子。只要是叫花子，就不用花钱买，但是也得排队，从那边的窗户领。今天怎么没有叫花子呢？”

下面的一个女子对另一个说：“嫂子，这要是满街的叫花子都披上这花布，咱可怎么穿呀！”

另一个说：“要是那样，咱就不能买，就是买回去，也只能当被里。”

中年女甲说：“当被里也合适！二分钱一丈布，这就是白送！

他这是为什么呢？”

布开始卖了，门口一片混乱，金彪带着四个大汉维持秩序。女人们买完了布出来，都兴冲冲的，多数人是把刚买到的布藏在身上，再排到队伍后面，继续买。

寿亭坐在茶坊里哈哈大笑。

白志生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文明棍进来了，还有一个喽啰在后头跟着。茶坊赶紧招呼：“白爷，上坐，我这就给你沏茶。”

寿亭连头都不回，就当没听见茶坊的话。白志生一看寿亭，忙转到正面来作揖：“陈掌柜的。”

寿亭淡笑一下：“是白先生。坐。”

白志生小心地在寿亭对面坐下，涎着脸说：“陈掌柜的，你的手真大！那都是好布，就这么个卖法儿，志生从来没见过！你这是想干什么呀？”

寿亭冷冷一笑：“玩儿！我这人好看热闹，这不挺好嘛！你孩子缺尿布吗？白先生，如果不嫌，你就到厂里来拿，我有八千件。我从这卖到年底。”

茶坊过来了：“我早就看着你不像买布的。掌柜的，你卖给我一丈吧。茶钱我不要了。”

寿亭笑着说： “老哥，茶钱照给，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丈来！

两丈不够，五丈！”

茶坊作揖，白志生嫌他过来添乱，一挥手：“去去去！”

寿亭转脸，表情温和地说：“白先生，对人不能这样，不能因为他是个茶坊，你就小看他。我当初还不如他呢！”白志生点头哈腰。寿亭接着说： “白先生，你多次想请我吃饭，我都回了，今天借着这个空，我得说你两句。这世道乱，干你这一行的人就多。可是，不管干哪一行，都能干出个子丑寅卯来。

咱就说

你这一行，往好处干，你就是为民除害的侠客；往坏处干，就是地痞恶霸！天津运河帮和你是同行。可是人家，不管是说相声的，还是说大鼓书的，甚至拉车打草绳的，谁要是饿得实在撑不住了，找上门去，宁五爷保证帮忙。在天津，那是一呼百应。日本人厉害吧？那日本浪人在街上调戏中国女人，警察都不敢管，大白天，就让宁五爷的手下，把那日本浪人一刀砍死了！砍死还不算，还把头给割下来。日本人在天津有驻兵权，也驻着兵，那又怎么样？也是拿他没法儿。前几天我和赵东初去天津，和宁五爷一块儿吃饭，宁五爷多次问到你，东初没少替你说好话。我说，白先生，要是东初那嘴稍微一歪歪，我觉得你就不能在这里坐着了。”

白志生脸蜡黄，站起来给寿亭躬身作揖：“全靠陈掌柜的美言，全靠陈掌柜的美言！”

寿亭说：“我不认识宁五爷，你得谢赵老三！”

白志生忙说：“是是是是！多靠陈掌柜的点拨，志生明白了，要和宁五爷学。”

寿亭说：“我知道你后头有警察，可警察不是你姐夫，是你花钱买通的。警察认的是钱，白先生，是你的钱多，还是干买卖的钱多？”寿亭端起茶来喝一口，白志生赶紧给倒上。寿亭接着说：“白先生，咱俩也算认识了，我这是为着你好，才说你两句儿。快喝茶吧。”

白志生端过茶，轻轻沾了一小口，想走。

寿亭笑笑：“白先生，你会写字吗？”

白志生忙起身：“会，写什么？”

寿亭对茶坊说：“老哥，你找块板子来，写上，只要买布，免费喝水。我一个月给你两块大洋，你就供着买布的人喝水吧！

咱不仅布卖得便宜，还外带管喝水。白先生，有点意思吧？”

白志生更不解了：“陈掌柜的，你这是要干什么？”

寿亭坐着没动：“给，这个月的钱我先支上。把炉子全捅开，使劲烧！白先生，你问这是干什么？我这是玩儿个心惊肉跳。

这才刚开始，热闹还在后头呢！”他把两个大洋放到桌子上，白志生盯着看。寿亭笑笑：“白先生，没有钱，给我说。开个茶坊不容易。劫皇上，日娘娘，那是好样的，我佩服！别总盯着干小买卖的！”

街上，叫花子裹着花布要饭，过路的人都笑??

寿亭在办公室里回答记者：“这些布，当初是我一块钱一件买的。现在我卖一分钱五尺，还是十几倍的利。因为这是废布，不能做衣裳穿。回头诸位走的时候，我送每人三丈本厂的花布，你们比一下，看看这两种布有什么不一样。”

8

几天之后，布铺门口，都有这样一景——大板子上贴黄纸，红字写着“本店所售花布，均为本埠宏巨染厂出品之飞虎牌，本号不经营虞美人牌花布”或“不售虞美人，只售飞虎牌。买尿布去西门里”。

寿亭和家驹出来看市场，他俩看着布铺门前的那些招牌笑。

布铺掌柜的迎出来，寿亭问：“我那布卖得怎么样？”

布铺掌柜说：“还行，现在有身份的人家都买你这布，都说颜色也好，布也瓷实。你这飞虎牌可是叫开了。”

寿亭大笑：“你那虞美人退回去了吗？”

布铺掌柜说：“全退了，就是还没退钱。现在外埠也有地方知道了这事，退货的很多。我得着信儿后就告诉了天津我四弟，他退得早，钱要回来了。”

他俩和掌铺的打了个招呼，继续向前走。

寿亭对家驹说：“你准备一下，明天发给天津三百件虞美人，我让他全面开花。让金彪去盯着办。往南嘛，沈小姐就在南京，我得让她知道这事。家驹，发南京二百件。但是，告诉南京的外庄，不能再往前走一步。派出人去看着，如果镇江、常州、无锡、苏州出现了咱这虞美人，告诉南京外庄老马，就不用回来了！这事，家驹，得派上人盯着办。回去之后，告诉老吴，南京来的那客商在这里磨叽了好几天了，想做飞虎牌的南京总办理。那就先给一百件，条件也一样，不准卖出南京去，合同也只签三个月，不能签长了。如果把布卖出南京，保证金不退，当时取消总办理资格。”

家驹问：“这是为什么？林祥荣能在报纸上骂了咱，咱为什么不能同步进上海？”

寿亭笑笑：“家驹，干买卖能怄气吗？”

第二十四章

1

早上九点多钟，远宜来到南京新街口德安布铺，站在花布柜台前，她旁边跟着个丫头。伙计一看，眼神里透着惊异，殷勤热情：“小姐，你要点什么？”

远宜笑着问：“有虞美人牌的花布吗？”

伙计嘲笑：“还虞美人？早退掉了。现在讨饭的才要穿虞美人！

小姐，你不是开玩笑吧？”

远宜问：“有什么牌子的？”

伙计忙着把布展开：“新牌子，飞虎牌，济南出的。这花样也是新的，刚从德国刻回来的版。人家不像虞美人，一个版用好几年。这布印得好，布也厚，很好的。小姐，这些天报纸上全是‘飞虎戏美人’的故事，你不知道？这宏巨染厂的老板叫陈寿亭，原来是个讨饭的。”

沈小姐打断他：“飞虎牌一共几个花色？”

伙计说：“八个，你看这一种比较适合你，很素雅。”说着顺手拿过一种。

沈小姐说：“八种每种给我来三丈。”

伙计有点傻。沈小姐声音不大：“听到了吗？三丈！”

伙计说：“好好。小姐，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沈小姐笑笑：“我把窗帘、床单，全换成飞虎牌。”

伙计半懂不懂地点头，丈量着布。小丫头站在一旁笑。伙计问：“这位小妹，你笑什么？”

小丫头说：“你说的那陈寿亭，是我们太太的哥哥。”

林祥荣坐在皮椅子里，一点威风也没有了，头发也掉在额头上，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孙先生站在那里，神色焦急，几次想说话，都被林祥荣抬手制止。

孙先生还是忍不住，说：“董事长，各地都在拼命地退货，要求我们还回货款。现在有几个地方，我们的外庄经理，都被当地的店铺打了。我们该想一个解决的办法出来。”

林祥荣说：“太可怕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孙先生说：“董事长，眼前的这种事态要及时制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在陈寿亭骗走的虞美人，和他自己的飞虎牌同时到达南京。过去经销我们产品的南京总办理，现在是飞虎牌的总办理。董事长，南京离上海太近了。上海六大棉布行的经理全都到了济南，如果我们再想不出办法来，用不了几天，他就会打到上海来。董事长，事情太紧急了！”孙先生急得双手抖动。

林祥荣闻言大惊，慢慢地站起来，盯着孙先生：“他想干什么？”

孙先生说：“不光上海，现在镇江苏州一线的棉布商也都去了济南。山东周经理打回电报来，说那些人都等在那里，争着拿到飞虎牌的总经销权。董事长，这事不能再拖了！我们应当先退款，抓紧使用好布印制，把拉长机的拉力也减回来，把我们的牌子改成‘绝代虞美人’。如果我们就这样等着，就会像报上说的那样‘飞虎戏美人’了。”

林祥荣坐了回去，双手插在头发里，丧气地叹气：“这个陈寿亭太难对付了。赵东初多次来电，让我取回布来，我大意了。

他劝我那么多次，可是我没把他当人看，没想到他敢与林家对抗，总是想用硬的方法压服他。唉！孙先生，我现在脑子很乱，你先退款，让我再想想。我不能就这样输给他，事情还没完呢！”

孙先生看着林祥荣垂下了头，无奈地叹口气出去了。

孙先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电话：“林公馆吗？请抓紧让林伯听电话！”

林祥荣在办公室里垂头丧气地坐着，电话铃响了，林祥荣拿起听筒，没好气地问：“谁？”

林老爷说：“你爸爸！你给我滚回来，事情出了这么多天，还不服气！抓紧回来！”对方挂断了电话，林祥荣拿着电话犯傻。

2

訾氏父子的模范染厂，办公室是新的，家具也全是西式的，很气派。爷儿俩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是一摞报纸。訾文海指着那些报纸说：“陈六子厉害吧？林家从清朝就开始做生意，曾经和胡雪岩共过事，就是这样的买卖家，都扛不住他。有德，这陈六子就在济南，离得咱太近。如果咱的产品一上市，一场争斗也是在所难免。唉，现在我还没想好，是除掉他，还是躲着他。”

訾有德笑笑：“爸爸，我想，还是给滕井打个电报，让他来一趟，咱们一块商量商量。”

訾文海摇头：“滕井不会有什么好办法，他在青岛和陈六子斗了那么多年，也没斗过陈六子，更别说现在是在济南了！”

訾有德试着问：“让滕井断了他的坯布，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訾文海说：“这个办法我也想过，但是三元和宏巨加起来，坯布的用量相当大，只怕滕井不肯放弃自己的交易。”

訾有德说：“我看差不多。爸爸，你想呀，滕井要不是为了打垮山东的印染工业，他能和咱合伙办厂吗？滕井是把他的帝国利益放在第一位，咱就这样给他说——陈六子和三元的发展，妨碍日本产品在山东的扩张，我觉得滕井能答应。”

訾文海点点头：“这样说是可以。吉鸿昌的抗日同盟军察哈尔抗战失败了，吉鸿昌又在去年冬天被枪毙了。全国上下反日情绪越来越高。吉鸿昌的余部，现在分散到全国各个城市，号称抗日锄奸团。济南也来了几个，前几天就在高岛屋跟前劈死了一个日本浪人。我怕在这个时候和滕井来往太频繁，安全是个问题。唉！”

訾有德：“爸爸，那个浪人大白天冲着学校撒尿，学生们正放学，男生女生都有，这个日本浪人也是找死??”

訾文海抬手打断儿子的话：“小心为妙吧！”

訾有德说：“爸爸，滕井虽然有政府的背景，但毕竟还是以商人的身份出现。我们和他的交易，是民间的交易，这不能说明什么。生意人是以盈利为最终目的，顾虑太多没必要。在这一点上，我们应当向陈六子学，他就不怕林家的气势。当然，我们不是学他这种蛮干。你说呢，爸爸？”

訾文海点点头：“也是。我们一定要掐断陈六子和三元的坯布来源。”

訾有德看了一下门口，小声对他爹说：“爸爸，我还有一招，既干净，又利索。 咱花钱让白志生钱世亨??”他做了一个打枪的动作。

訾文海并不惊讶，只是轻轻地摇摇头：“有德，咱家是律师起家，这犯法的事情咱不能做。再说了，那俩人真要帮着咱办了这件事儿，他会一辈子敲诈咱。”说着站起来，“有德，这种想法不要再有了，关于这件事，到此为止吧！那样可能身陷牢狱。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3

林家，林老爷坐在那气得喘粗气，林老太太在一旁劝慰他。

林家的客厅里是一色中式南洋红木家具，典雅气派，房子很大，桌前铺着地毯。

林老太太说：“伯清，阿荣让那个无赖耍了，本身也很着急。

来了之后，想想怎么办，不要太难为他。”林老太太很富态，看上去也是大户人家出身。

林老爷斜过眼来：“谁是无赖？是陈寿亭无赖，还是阿荣无赖？

人家多次让他去济南把布提回来，有这样的无赖吗？是他自己故作聪明，又是让吴其川查人家的账，又是在报纸上败坏人家的名誉。要是换了我，我比陈寿亭报复得还厉害！不要因为林家经商早一点，就觉得自己是最正宗的商人，其他人都不如咱。

这样不好！”正说着林祥荣进来了。

林祥荣说：“爸爸，妈。”说着放下包就要坐下，林老爷看他一眼，他又站起来。

老太太说：“有话坐下说。”过来就把儿子往椅子上按。林祥荣看看父亲，小心地坐在椅子边上。

林祥荣率先发言：“爸爸，我已经让老孙开始退款了，争取把损失降到最小。”

林老爷气呼呼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你丢了那八千件布，我没说你，你为什么还在报纸上骂他？自作聪明！”

林祥荣低着头，细小的汗珠已现额际。

林老爷转过脸来对祥荣说：“你在报纸上把他骂成了无赖，又嘲笑他原来是个讨饭的。讨饭的又怎么了？讨饭的难道就不能开染厂？我的爷爷也讨过饭，那又怎么样？你说这事怎么收场吧！从你爷爷那辈起，我们创立了这虞美人的牌子，你知道这牌子值多少钱？现在只是在国内，如果这事传到南洋，咱的生意还怎么做？”

林祥荣低头受训。稍后他嗫嚅地说：“我们能不能告他扰乱市场？”

林老爷把茶碗往桌上一蹾：“放屁！人家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你一块钱一件卖给人家，不是尿布是什么？还不服气！是谁在扰乱市场？扰乱市场的就是你！”他指着儿子的头。

老太太过来按下老伴的手：“这是在家里，有话好好说，别让下人听见。”

这时一个穿花衣裳的小丫头提着水进来，老太太赶紧接过来，把小丫头打发出去。

林老爷看着祥荣的头上直冒汗，口气缓和了些：“你找一下赵东初，看看能有什么办法。我给苗瀚东写封信，让他劝劝陈寿亭。我林伯清一生谨小慎微，没想到生出你这么个东西！你倒是不讨饭，你倒是上过学，你、你、你还不如讨饭的呢！”

林祥荣只是点头，眼却乱转。他见父亲的气稍微小了一点，就试着说：“爸爸，我们是不是找一下黄金荣或者杜月笙，他们在济南也有弟子。”

林老爷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林祥荣跟前，林祥荣跟着站起来。

林老爷猛然抬手抽了他一个耳光：“我，我没想到你这么下贱！

黄金荣杜月笙是什么人？是地痞流氓！咱是什么人？是堂堂大上海的商业家！做生意，有个闪失这不算什么，可你怎么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来！你还受过教育，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祥荣捂着脸，老太太过来护着儿子。

林老爷指着门，轻轻地说：“滚出去，我不叫你不许回来！”

祥荣拿起了包，冲着爸爸鞠躬： “爸爸，是我让你失望。妈，你代我劝劝爸爸，是我做得不好。”说着又冲他娘鞠躬。老太太的泪都下来了，看了一眼老头子，扶着儿子出来了。

院子里的下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这娘儿俩。

林老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看着墙上的字画停下来。那“多忘”

两个字，出于上海名家吴湖帆之手，笔力旷达舒畅。他站在那里轻轻地叹口气，又坐回椅子。

老太太护送儿子归来，随手关上门，过来责备老伴：“你怎么能打他呢！”

林老爷示意她坐下，老伴坐下了。“你知道吗？他坏了我的大事。”

老太太一愣：“噢？什么大事？”

林老爷转向老伴：“这八千件不算什么。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再用绡薄布印花布已经过时了。那些布就是运回来，也是处理到乡下去。这不算什么事。关键是宁波嘉兴一带的乡下绅士，接二连三地在上海开办纺织厂，用的都是新式机器，不仅织得好，还既省工，又省料。六合纺织没有办法，也换上了新机器。

但是新机器的产量高，我们自己又用不了，我想拉住陈寿亭和赵东初这两个大户，把布卖给他们。前些日子，我已经给苗瀚东写过信了，还在信上夸赞了陈寿亭，想通过这件事情，和陈寿亭搞好关系，让他成为我们固定的客商。那样，我们的纺织厂就可以开足马力干。现在上海的纺织厂都看上了这两个户，报的价钱也相当低，也派人盯着。苗先生也含蓄地答应，帮我们说服陈寿亭买我们的布。正是因为这样，陈寿亭才没和上海去的那些厂签约。就在这当口儿，他在报上骂了人家。虽然苗先生在山东影响很大，和陈寿亭的私交也很好，但陈寿亭毕竟不识字，加上脾气急，阿荣这样一闹，还让苗先生怎么说话！”

老太太抱怨：“你的这些想法也没给阿荣说，他也不知道呀！”

林老爷说：“纺织厂也归他管。虽然那边有总经理，但他是董事长，纺织厂那边的情况他应当知道。淑敏，阿荣都四十多了，难道还要教给他怎么走路吗？”

老太太说：“伯清，你再费心给苗先生写封信。你的面子还是有的，苗先生虽然很高傲，我看对你还算尊敬。他每次来找你下棋，都是我亲自下厨烧菜，你就说我求她。你让他劝劝那个姓陈的。我看那姓陈的就是生阿荣的气，可未必能驳苗先生的面子。”

林老爷无奈地笑笑：“苗先生的文字在全国商界是有名的。上回来信，就拐弯抹角地挖苦了我，说‘谢家宝树，偶有黄叶，青骢骏骑，小疵难免’。现在阿荣骂了人家，这信，你让我怎么措辞？”

老太太鼓励道：“你的文字，我看不比苗先生差，总是有办法的。”

林老爷笑了：“没办法也得有办法呀。寄信是来不及了，应当派个人送了去。淑敏，陈寿亭的脾气那么急，可飞虎牌到了南京就没再往这边来。我派去的人回来说，陈寿亭还专门派了他厂里的人，在总办理那里看着。这是为什么呢？我想，这就是给咱留了面子，可能也是给苗先生的面子。淑敏呀，要是陈寿亭一怒之下，进了上海，二分钱一丈布，虞美人满街是，咱林家这几十年的心血也就全毁了！”

老太太来了精神：“我就说嘛，他不好驳苗先生的面子。快写，在这里写还是去书房？我给你研墨。”说着过来就拉老伴。

林老爷半推半就地站起来：“都是你养的好儿子！”

老太太一听他的火气小了，就笑着对老伴说：“生儿子也不能光怨我，没有你我能生出来吗？就知道怨人家！”说着拉着老伴去了书房。

4

沈小姐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还备下了烛台，等着长鹤回来。

她来到客厅里，拿过报纸看，一边看，一边笑：“六哥，你真有一套！”

佣人过来了：“太太，这几天看把你高兴的，这报纸你都看了好多遍了。”

远宜笑着说：“我就知道姓林的抵不住我六哥。岳大嫂，不用说六哥，就是我六嫂，也和别人不一样。”

佣人见远宜高兴，就向前走了几步：“太太的嫂嫂什么时候来南京？”

远宜高兴地说：“快了。信我已经发了，她收到信很快就能来。”

这时，长鹤的汽车拐过弯来，远宜站了起来，向院子里走去。

长鹤赶紧下了车，快步走过来：“以后你别出来迎我，一是身子不太方便，再者你让我很抱歉，我觉得自己不配。嘿嘿。”

长鹤脱下军装，岳大嫂忙接过去。“远宜，你把窗帘换了？”

远宜深情地看着他：“知道这是什么牌的布吗？飞虎牌！六哥把林祥荣彻底打败了！”

长鹤过来亲她：“我已经在报上看到好多次了，再加上那些记者演义，都快成评书了。远宜，商业也挺有意思。你今天去买布了？”

“嗯！”

长鹤说：“嗨！你让岳大嫂去买就可以。你怀着小宝宝，别到处乱跑！”说着，长鹤去洗手，然后夫妇携手来到餐厅。岳大嫂侍候着远宜坐下后，退去了外间。

远宜说：“长鹤，你也该去商店看看，南京全是咱六哥的布。

等一会儿你到楼上看看，我把床单也换成飞虎牌了。”

长鹤坐在对面，伸过手来弹了她额头一下：“你高兴的样子真好看！”

远宜歪着头：“你不高兴吗？”

长鹤笑着说：“当然高兴，就是不高兴也不敢说呀！哈??”

说着举起酒杯，“为六哥干杯！”

远宜说：“可惜我怀着孩子，只能喝点橘子水。来，干杯！”

这时，长鹤站了起来，绕过餐桌来到远宜身后，端杯子的手揽过远宜，二人一饮而尽。

远宜夹一点菜放在长鹤面前的盘子里，长鹤却没吃：“我在想，六哥要是个军人会怎么样？”

远宜说：“他当军人不行，脾气太急。”

长鹤吃了一点菜：“远宜，你知道在‘飞虎戏美人’这出戏里，你是个什么角色吗？”他深情地看着太太。

远宜说：“这里面哪有我呀！”

长鹤说：“你是个通风报信的小特务。”

远宜说：“我揍你！”

长鹤说：“你要不把报纸寄给六哥，他反应不了这么快。北方没有《江南日报》。”

远宜笑了：“你这一说，我还多少有点功？”

长鹤说：“可是！是大功。来，为你这功，干一个！”

二人干杯后，长鹤若有所思。

远宜看着他问：“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了？”

长鹤笑笑：“我是在想这段话的出处。”

“哪段话？”

长鹤说：“‘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无’，这是《大戴礼记》上的一段话。六哥也算得上良贾了。唉，多少人，有了点钱之后，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为人也吝啬得很。甚至有些人，自己本来也是穷苦出身，可一发了财，就忘了出身。唉，六哥也没读过书，可做出事情来，却是不脱仁义礼智。林祥荣他爹看来是撑不住了，今天下午派人送来信，说让我感谢六哥，没直捣他上海的老巢，还说六哥给了他面子。全是些客气话，我也没带回来。”

远宜说：“哼，现在知道了。我倒觉得，他该早劝劝自己的宝贝儿子。你也有功，六哥有你这么个好妹夫。敬你一杯吧！”

长鹤笑着，碰了一杯，然后说： “我明天陪着委员长去浙江，看看那所谓的海防。”长鹤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笑意全无，“日本海军最近很猖狂，拿着中国渔船当靶子打。他妈的，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呀！总憋着，还要憋到什么时候？”

长鹤伸手拿烟，远宜把手按在他的手上面：“长鹤，上前线，咱去。你就是殉国了，我和肚子里的宝宝也为你光荣。可是，你可少说话呀！啊？岳大嫂，你先出去一下。”

岳大嫂出去了。

远宜说：“长鹤，伴君如伴虎，这你比我明白。记着，能少说一句，就不多说一句。啊？”

长鹤很沮丧，不住地摇头：“哼！派我去欧洲考察国防装备，回来单单把海岸炮勾掉了。英国的那 R9 海岸炮射程五英里，炮弹七十磅重，还带着自动测距仪，一炮就能炸沉军舰。英国人演示给我看，我从心里喜欢。不说了，越说越生气！远宜，我近来觉得，这辈子是废了！”

远宜绕过桌子，抱着长鹤的头：“你没废，亲爱的，你在我的心目中，永远是英雄！”

5

东初愁眉苦脸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什么都不顺眼，随手拿过一书本甩了出去。这时，东俊正好进来，东初斜他一眼，没说话。

东俊说：“老三，还生我的气？算了吧，你哥都快五十了，也是不容易！三弟，你还得去一趟，去找一下你六哥，让他派两个伙计来，先让咱那印花机转起来。现在那些去宏巨提货的都挤破了门，在他那里提不到布，都跑到咱厂里来了。三弟，你六哥特别喜欢你，你一去，他不好说什么。”

东初没抬眼：“我看，还是你自己去吧！”

东俊说：“老三，我??”

东初转过身来：“大哥，人家六哥开始印布之前，来和咱打过招呼，让咱一块儿印，说花布的好行市马上就来。你那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一口说出十个不印来！气得人家一摔门走了。

噢，现在见人家的花布卖疯了，飞虎牌也成了最有名的牌子，又想起印布来了。咱现在去请伙计，还是人家的伙计，咱这不是抢人家的买卖嘛！”

东俊尴尬地笑着：“我当初不是没想到他有这一手嘛！”

东初说：“哪一手？人家让咱印布，说用不了几天提货的就会自动上门，你说人家说梦话，结果怎么样？”

东俊说：“老三，要么这样，你去上海，再把那些工人请回来？”

东初一斜眼：“你说什么？去上海请人？那些人临走的时候都给咱下了跪，你就是不让留下！还去找？不用找了，他们全在六哥那里，六哥把那些人派到了天津。”

东俊大惊：“天津？派到天津干什么？”

东初冷笑：“开埠印染厂让六哥买下了。”

东俊大惊：“什么？”随之一腚坐到椅子上。

东初接着说：“哼！当时开埠要价那么低，全套的罗兰印花机只卖个废铁价钱，你死活不让买。大哥，你、你、你打心眼里就瞧不起人家，你觉得人家是个要饭的。不错，六哥是要过饭，可人家现在雇着英国留学生当厂长！你知道那俩厂长工钱多高吗？倒着四六分成！周涛飞丁文东他俩拿六，六哥拿四。大哥，这样的事你做不出来吧？六哥连个账房也不往天津派，这是多大的信任！周涛飞丁文东面对着这样的东家，能不玩儿命干？

大哥，六哥也看不懂《资治通鉴》，你看看人家这用人的方法！

大哥，六哥来了济南才几天，就干出这么大的事来，可是咱呢？

咱这些年有什么发展？”东初气得呼呼直喘，“大哥，咱什么也别说了。咱爹也死了，赵家门里就咱俩，这样，大哥，咱分开干吧！”

东俊坐在那里，神情恍惚地说：“开埠染厂不是让苗瀚东买去了吗？”

东初冷笑道：“大哥，你整天《三国》不离手，一会儿一个计，一会儿一个招儿，我就纳闷儿，你怎么没看出六哥这一计？六哥料定咱不肯买开埠，所以他也说不要。开埠染厂没了办法，正在绝路上的时候，苗哥出现了，开埠算是一眼看见了救星。

四台二十四英尺的罗兰机才七万块钱呀！大哥，人家六哥早就瞄上了开埠。大哥，这才是计。明哲保身，隔岸观火，那些烂计永远成不了大事。”

东俊仰天长叹：“爹呀，你当初嫌陈六子要的份子多??”

天津开埠染厂，周涛飞办公室里，寿亭正与文东涛飞商量事。

涛飞拿着计划单说：“董事长，错！该打！六哥，现在飞虎牌卖得这么疯，我看这两个月开埠就先打这个牌子。我是这样想的，开埠厂的货不能和宏巨对冲起来，我想开埠的销货半径为，南到德州，东到唐山，北到北平大同太原及山西全境，你觉得行吗？”

寿亭说：“告诉我销到哪里就行了，至于是打飞虎牌还是貂婵牌，你俩看着办，不用问我。”

涛飞点点头：“好，六哥。老开埠欠工人们的工钱，咱昨天都给他补齐了。我还有个想法，也和文东商量过了，但是，这事儿还得你同意。”

寿亭说：“有什么想法，你俩只要觉得对，直接办就行，根本用不着问我。我在济南的时候多，天津一年兴许能来上几趟，要是什么事都问我，涛飞，咱什么事都耽误了。什么想法，说！”

文东接过来说：“六哥，开埠染厂这些年经营得也不行，工人的工钱也都很低，咱接过厂来了，要让工人们感觉到和以前不一样。涛飞的意思是，想给工人们长点钱。这样的事儿，必须经你同意。涛飞是想以董事长的名义出个告示，同时也好把董事长的威信树起来。”

寿亭盯着涛飞：“长工钱，这是一定得长。你看看以前那厂弄的，堂堂高级技工，和泥瓦匠差不多的钱。长！涛飞，干得好的，技术好的，多长！但是——”寿亭拍了一下涛飞的手，“不要以我的名义长。兄弟，咱这虽是一个工厂，但也和一个国差不多。这乍一改朝换代，人的心里多少都有些不自在。所以，天津我还是少来为好，尽量不来。就以你的名义出告示，长钱！今天就发钱！八月十五也快到了，每人发个后肘。不管是看门儿的，还是倒垃圾的，一人一个。来点实惠的。涛飞，你兴许没过过穷日子，这工人，你就是给了他钱，他也不舍得买肉吃。咱直接发根猪腿给他，他端着的那碗里全是肉，还不想着咱？还不想想这肉是怎么来的？就是不想这些，兴许也不能骂咱吧！涛飞，这工人要是来了劲，心里想着工厂，感念东家或是掌柜的，那股子干劲直接吓你一跳！根本不用管他，他就玩命地干。少出点废品，多干点活，省下的钱，比咱发给他的多得多。就这么办！”

涛飞十分认同：“是这样。可是以我的名义办这事，是不是不合适呀！”

寿亭说：“这工厂谁是东家？我是东家。我说合适就合适。涛飞，工人们认识你，不认识我。要是以你的名义长了钱，你就有威信，你说话他才听。”

涛飞也觉得有理，就点点头：“就按六哥的意思办吧。六哥，你还是派个账房来，这样好一些。”

寿亭多少有些急：“我派账房干什么？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还是那句话，一切按你的意思办，不用问我。咱买卖好了之后，挣了钱，一人买辆汽车开着，也对得起留学生这身份。就这么着吧。”

涛飞感喟地叹息：“唉！”

寿亭说：“涛飞，开埠是个很好的工厂，可是这好工厂得分在什么人手里。比如，都是这个中国，唐朝那么盛，清朝那么熊，还不都是人弄的？我要不是上趟来天津，看上了你兄弟俩这人品能力，我是不会买下开埠的。老弟，放开了手干！别东家伙计的分得那么清，要是那样，就误会了你六哥的一番心意。”

涛飞和文东双双点头，寿亭话锋一转：“文东，我可有话说到前头，咱买汽车可不能买日本汽车。你想呀，你开着日本汽车，旁边再坐着日本老婆，人家会说——”寿亭的眼往外一瞅，“哟！这陈六子真能，雇着日本鬼子当厂长！哈??”

三人大笑起来。

6

早上，寿亭进了办公室，老吴亲自来送茶。寿亭问：“文琪呢？”

老吴坐下来，慢慢地说：“掌柜的，我说了你可别急，我让文琪上了訾家那染厂了。”

寿亭气得一甩手：“老吴，咱不是说这事散了嘛！”

老吴说：“掌柜的，这些年我跟着你，也没出什么力，就是整天跟着分红。好歹有这个事，也算让文琪出去历练历练，替咱厂里出点力。那訾家后头有滕井，咱防着点总是好。”

寿亭叹口气：“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老吴笑了笑：“那天咱说完，第二天我就打发他去考，这訾家招人很严，文琪去试了三回，这才算验住。”

寿亭问：“让咱在那里干什么？”

老吴说：“现在还没说。我觉得文琪认字儿，兴许下不了力。

掌柜的，咱只要有个人在他厂里，就能知道訾家干什么。起码，他印了多少布，咱能知道吧？”

寿亭也没再责怪老吴，只是说：“看看再说吧，要是让咱干壮工，卸布包，就让他回来。文琪还太小，撑不住。你去把发货的那账拿来，咱俩碰一下。”

老吴答应着下来了。

宏巨染厂一片繁忙景象，马车装着布往火车站运。提到货的外地经理喜气洋洋。

寿亭拿过烟来点上，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来：“哪一位？我是陈寿亭！”

“嗬，六弟，底气挺足呀！”

寿亭赶紧站起来：“苗哥，嗨！挺好吧？俺嫂子说那天津十八街的麻花还行吧？哈??”

苗先生说：“行，我也吃了半根。我说，寿亭，林伯清派人送来了信，谢你没把他那烂布弄进上海去。他很领情。咱俩商量的那一套还真行。他想来济南见见你，顺便想和你谈谈，让你以后买他的坯布。咱让他来吗？”

寿亭说：“让他来吧。这样，苗哥，我拾掇拾掇厂里这些烂事儿，马上就上你那里去，你还得给我指画指画！”

苗先生说：“你这是耍你老哥哥呀！你精得跟猴儿似的，还用得着我指画？我冲上茶等着你。我说，寿亭，这林伯清可是个人物，他那象棋下得相当好，也是惯用巡河炮，那真是沿河十八打呀！我看咱俩谁也顶不住。你觉得你那张店巡河炮有一套吧？可你那套和林伯清比起来，只能说是土炮。我看是顶不住。

我先给你说说他的布局。他是先手巡河炮，后手过宫炮，出神入化，变化无穷。六弟，林伯清是个不错的商人，也有正义感，很值得交往。我想，他来了之后，咱给他来个化干戈为玉帛。

先说正事，然后，咱仨开上汽车，找个肃静的地方——我想起来了，咱去大明湖里的铁公祠——咱仨来个车轮大战，造就鲁沪商界一段佳话！”

寿亭说：“苗哥，要不怎么说这人得有学问呢！你说出个事儿来，就是不一样，听着就那么舒坦。你别说我耍贫嘴，我马上过去。”

苗先生说：“抓紧来吧！我挂了。”

寿亭放下了电话。

老吴拿着账本回来了：“掌柜的，咱飞虎牌现在最响。上海的那些客商都等了好几天了，就发给他们货吧！”

寿亭笑着：“上海，上海，飞虎牌要是进了上海，林家可就没有翻身之日了。老吴，这事不能做绝。这样，一会儿，我去苗哥那里有事商量。中午你和东家在聚丰德摆上两桌，请请南京以南一直到杭州福建的所有客商——让上海的那些客商坐上座，好酒好菜——就说林伯清找了苗先生，咱不能把货往南卖了。

我得让林伯清欠苗哥一个人情，让这些人回去向林家父子学舌。

咱接下来还有大事，等抽出空来，咱俩再往细里说。”

老吴说：“掌柜的，你不是说不能发善心吗？”

寿亭说：“是不能发善心。可这虞美人从清朝就有，是有名的牌子，要是毁在咱手里，那就有点过分了。就这么着吧！”

老吴说：“掌柜的，你忘了他把咱们弄到乍浦路那小店里??”

寿亭摆摆手：“老吴，要是单纯一个林祥荣，那咱怎么办他都不过分。可是他爹都出来了，这就行了。南京总办理的协议，当初我让签了三个月，到了期。南京也不再发货，咱把南京也给他让出来。老吴，长江以北，这个地方就不算小了。”

宏巨布铺，布摊子都摆到街上来了，就是没人买。伙计大声叫卖。过路的人都躲着走。

金彪来了，吕登标赶紧往里让，倒上水后问：“有事儿？”

金彪说：“掌柜的让收了这一套，全都送回仓库。让你清点一下，看看总数是多少，明天早上发回上海。”

登标问：“这就算完了？他骂了咱，就这么便宜了他？”

金彪说：“你现在就办，掌柜的让你尽快报数。那些事儿，不是咱能管的。”

7

早上，寿亭办公室，家驹领着安德鲁进来。他一见寿亭就张开臂膀，寿亭抬手制止：“老安！别，别，你那套礼数我受不了，坐。”

家驹说：“六哥，我们现在是德意志洋行最大的购货商，安德鲁先生决定降低对我们的供货价。”

寿亭笑笑，举着土烟：“老安，抽支土烟？”

安德鲁很高兴，接过来点上了，抽了一口说：“陈先生这专用烟真不错！”

寿亭笑笑：“老安，过两天林祥荣就来，一块见见？”

安德鲁说：“好，谢谢陈先生给我这个机会。陈先生，我在这个洋行服务了多年，走过好几个国家，中国人是最有意思的！

卢先生当时对我说，林祥荣不是你的对手，我怎么也不肯相信，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我很佩服。”

寿亭摆摆手：“老安，这人要是给逼急了，什么主意都能想出来。你把我逼急了，我也一样！哈??”

8

寿亭在厂里的小花园浇水，东初来了。

东初说：“六哥。”

寿亭放下喷壶： “来了，老三，我派去的那几个伙计还行吗？

那布印得怎么样？”

东初拉着寿亭的手：“六哥，什么也别说了。”说着就要掉泪。

寿亭拉起他的手，向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他俩还是坐在那个圆茶几旁。东初说：“林祥荣从上海来了电报，他想把剩下的虞美人按正常市价买回去。”

寿亭一抬手：“我已经给他发回上海了，也打发人坐快车去了上海，把提货单给他送了去。老三，都在印染界，林祥荣是个书生，难免把事情想简单了。再说，他爹也找了苗哥，还有你这里的面子。我看就这么着吧！接下来，他的虞美人照样在山东卖，但是我的飞虎牌就是不过长江——给他一个恢复元气的机会，他只要领情就行。回头我再找找你哥，咱两家把布提起一分钱来，让虞美人低着点，也好在山东及江北恢复恢复。”

东初点头。寿亭接着说：“他爹给苗哥来了电报，说这几天就来济南。他来了之后，叫上你哥，咱和林祥荣商量一下，都用一样的布，让他低一分钱，等恢复过来之后，三家的价钱再一样。老百姓愿买谁的，就买谁的，咱把花色差开就行了。论说中国就这么几个厂印花布，根本不用这么打。只是林祥荣当初想独霸这个市场，这才惹出来这场乱子。好好的一个开埠染厂就这样给打垮了。这也得感谢人家林家，要不是他林祥荣打垮了开埠，咱能拾个染厂？哈??”

东初也笑了：“六哥，我哥不好意思见你，他想晚上请你吃顿饭，让你叫上六嫂。咱去汇泉楼。”

寿亭说：“你哥这是没味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又没害我。

老三，我告诉你，你哥为什么不好意思。那是他整天看《三国》，满脑子里是诸葛亮那些计，可是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摆了一个大阵，他硬是没看出来，这才不好意思。哈??”

东初也笑起来。随后，他问：“六哥，你什么时候对开埠动了心思？你说出来，我也学学。”

寿亭看着天，想了想说：“这个事儿嘛，我得想想。当初我在张店要饭的时候，碰上了一位世外高人，把我带上了昆仑山——这就是我老师——传艺三年。在我临下山的时候，他老人家曾经特别交代过，不能把招数教给一个叫赵东初的人。哈??”

东初一直瞪着眼听，气得笑着站起来：“你到底哪是真，哪是假呀！”

二人大笑起来。

9

林家，林老爷正在书房看书，林祥荣拿着提货单来给父亲报喜：“爸爸，那个讨饭的不要钱，把我们的布发回来了。这是提货单。”

林老爷气得把书一摔，眼睛一瞪：“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把布还给你，你应当从心里感激人家才是，怎么还说人家是要饭的？不可救药！”林老爷站了起来，林祥荣自动让出场地，让老爷子活动。“人家陈寿亭早让你去一趟，把布运回来，你就是不肯掉这个架子。你要是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早去见人家一面，哪来的这么多麻烦！还说人家讨饭！要不是讨饭的放咱一马，虞美人在上海也得二分钱一丈。所有的讨饭的也都披在身上了。”林老爷向他跟前走，林祥荣的头更低了。“祥荣，你大概不知道吧？上海六大棉布行的老板们在济南，说了那么多好话，都想拿到飞虎牌的上海总经销权，陈寿亭最终还是没给上海供货，鱼翅的宴席谢客商，都给打发回来了。陈寿亭怕你吗？不是，是我找了苗先生。苗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多么自负！我舍下了多么大的面皮？还讨饭的呢！好几辈子的家业都快毁到讨饭的手里了！”

林祥荣没了脾气，连连说是。

老太太闻声又过来了，忙打圆场解围：“有话好好说嘛！阿荣，你也不对，以后不能再说人家是讨饭的！快坐下吧，有话坐下说嘛！”

爷儿俩双双坐下。

林老爷说：“派人去买票，我和你一块去济南，当面谢谢人家！”

林祥荣说：“没这个必要吧？”

林老爷说：“哼，还摆这样的臭架子！堂堂林家，堂堂大上海工商界的脸快让你丢尽了，还摆架子！”

老太太在一旁用手拉一下儿子：“苗先生回信说，陈寿亭这个人很好，很值得交往。虽是比你大两岁，但年龄差不多，你们可以借这件事情成为朋友嘛！阿荣，这事我得说你。咱家的家境太好，你没吃过一点苦。能和出身苦一点的人交朋友，你会学到许多东西的。”

林祥荣忙应着，嗫嚅地说：“赵东初也这样说过，说陈寿亭这人并不坏。”

林老爷说：“你派人去冠生园订一些点心，再去买些好茶。还有苗先生那里，他是老一代的留学生，喜欢喝巴西的咖啡，你也准备一些。阿荣，你自以为见过世面，上海的头面人物你都认识，哼，等到了济南，你也见识见识苗先生的风度！他穿上中国便服，那就是雅儒士绅；穿上西装，就是有文化的大亨！

你呀，还早着哪！”林老爷放下茶碗，“唉！我一想要到济南去，脸上就发烫，丢人哪！我们林家在商界做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太平天国打上海，胡雪岩空头囤货，上海那么乱，我们林家四处周旋，照样发达。一代一代，哪个不是上海商人的榜样？再看看你！”

林祥荣不敢抬头，脸上的汗向下淌着。

10

老吴正在做账，寿亭进来了，他赶紧站起来问：“掌柜的，有事儿？”

寿亭说：“我忙忙活活的把正事儿忘了！你，赶紧去银行办一张十万元的本票，我今天晚上要让林家父子却之不恭，受之没脸，让他恨不能找个地缝子钻进去！”

老吴疑问：“给林家？他能要吗？”

寿亭笑笑：“老吴，他要不要是另一回事。今天晚上苗哥请客，那是我的老哥哥，林伯清也是商界的前辈，还当着他那个宝贝儿子，这个面子是要给的。再说，林家以后想给咱供布，正好，咱也担心这日本布长不了，这样一来，两方面都好！”

老吴说：“我琢磨着林祥荣他爹不能要，那么大的买卖家，不会掉这样价！”

寿亭笑了：“老吴呀，唉！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什么是奸商？

看上去仁义礼智信，这就是奸商。抓紧去办。”

傍晚，采芹在打扮寿亭。采芹让他穿上了新衣服，给他弄舒展了，嘱咐道：“见了人家林家父子，别说难听的了。”

寿亭笑笑：“不会，不会。现在我就觉得自己有点过了。林老爷子那么大年纪了，还亲自来了济南。唉，这怨不着我，是那林祥荣逼我。”

采芹劝他：“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记着啦？别喝上口酒，就胡说八道的，那些陈糠烂谷子的千万别提，尤其是还当着苗哥的面。寿亭，记着，人家林老爷是上海买卖家中的前辈，见了人家叫大爷，作揖，鞠躬。别让人家走了之后说，真是个要饭的！”

寿亭傻笑：“我就是个要饭的，借你爹的光，开了个小染坊。

嘿嘿！”

采芹打了他后脑勺一下：“别胡说八道了，走吧！”

寿亭傻笑着，像个小孩子。

这时，家驹和东初跑进来了，他拿着封信气喘吁吁地说：“六哥，六嫂，沈小姐的信。”

他俩大喜：“她在哪儿？”

家驹说：“信上没有地址，只写着南京。”

寿亭说：“念，念，快念！”

家驹的信早展开了：“‘六哥六嫂同鉴：恕妹不辞而别，有劳兄嫂挂念。妹本进步学生，亦想热血报国。然时事更迭，倭寇祸乱，误入娼门，万念俱灰。远绝父母，近避亲朋，醉生梦死，不得更生。兄嫂同时劝妹从良，又燃再生之念。良言一句，醒妹终生。由娼而良，始知美好??”’采芹擦泪，不住地抽泣。

寿亭拿着烟，就是点不着，东初赶紧掏出打火匣给他点上。

家驹又接着念道：“‘自我兄与上海林氏骤起争斗以来，妹心悬系。然妹深知我兄才智过人，定可不战而胜。现在南京花布，皆出我兄工厂，飞虎牌号，亦是家喻户晓。兄虽目不识丁，却是乱世奇商??’”

寿亭站在那里，呆呆地发愣。他想起了当初远宜坐在海边上的情景，又想起了宏巨染厂开业，远宜款款走来：“哥，我在青岛借了你二十块钱！”又想起最后一面，在他的办公室里，远宜对他说：“你不是挺厉害吗？这是国防部的命令，不干，把你抓起来！”远宜那天真烂漫的笑就在他的眼前。家驹下面念的什么他再没听见，只是长叹一声，掏出手巾擦了一下眼泪，背对着家驹说：“信上没留下地址？”

家驹说：“沈小姐说，你只要别提钱的事，她就告诉咱地址。

她让你下保证。”

寿亭长出一口气：“好吧！山高水长，不在一朝一夕。给她回信，答应她。”

家驹看着寿亭：“还有一封信，是专门写给六嫂的，她说她快有小孩了，想让六嫂去南京帮帮她。”

寿亭回过身来，深有感触地说：“好呀！”

采芹催家驹：“你快念呀！”

东初一把把信夺过来：“我念！你这个家驹，你不知道六嫂着急嘛！”

此时，天已黄昏??

第二十五章

1

聚丰德饭庄，三楼上的广德厅一般不开。整个结构是模仿豪宅的三进式，最外边是侍应生站立的地方，摆着各种豪华酒具，有英法等国出品的银杯金壶，还有上至乾隆下至光绪的真品青花瓷的酒具。所有的托盘全是地道的福建漆器。

再往里是二进间，左右各放一个花梨木的圆桌。此时，苗先生与林伯清坐在那里喝茶，林祥荣坐在另外的那个桌子上，无所适从。

林老爷对这个房间很欣赏，左右地看着，说：“上海虽是文明开化之区，但这样的酒店却没有。在中国，文化连着民俗，有些地方你要细体会，才能看出精妙所在。”

苗先生拍着林老爷的手：“一会儿陈寿亭来了，更能印证你这句话。他是民俗连着文化，正好和你反过来。哈哈??”

林老爷摇摇头：“瀚东，我也没见过陈寿亭，但这个人做的事，多少有些让我胆寒。当然不害怕，是觉得与众不同。瀚东，我有些过时了，你是承上启下的人物。既有新的，也有旧的。一会儿陈寿亭来了，你还得替我照应着。”

苗先生哈哈大笑：“别的我不敢说，但寿亭不会让你有丝毫的为难。我说，伯清兄，你的见识我知道，咱喝的这种茶你知道叫什么吗？我敢说，你十有八九说不出来。哈哈??”

林老爷子看着那茶，喝了一口，琢磨着说： “绿茶无疑。”

他又喝了一口，“这茶应是出在天气冷的地方，这也没有问题。

我读黄遵宪的《日本国志》，其中说到，日本人曾把中国绿茶移回他们国家栽种。可是日本茶我喝过，不是这个成色。严复的笔记里倒是说，瑞士人休坎普曾把福建的茶树带回去，种在他家院子里。瀚东，该不是你从欧洲带回来的吧！”

苗先生哈哈大笑，边笑边拍林伯清的手。

林老爷笑着问：“差得太远？快说说，瀚东。”

苗先生说：“这是山东日照的野绿茶，生长在海边的山上。前几项你都说对了，是属于绿茶一类，那里天冷也不错。今天我对你弟妹说，我要考考伯清兄，所以从家里带茶来。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些，带回去给嫂嫂喝。冻顶、毛峰之类当然也好，但这没有名的东西，也不一定不好。它之所以没名，是因为没有人认识它。就我自己感觉，在绿茶里，真正挡住这个茶的，应当说是没有。”

林老爷笑着说：“别人看着一般的东西，你却看着好，再敢于说好，这很难。在世俗常规中，我们往往被虚名所误。瀚东，既然你开了例，那就每年给我一些。”

东俊在前，家驹东初在后，上得楼来。苗先生一看没有寿亭，有些意外，问：“小六子呢？”

林老爷及祥荣也站了起来。

东俊叹了口气：“嗨，寿亭觉得自己一时鲁莽，得罪了林老伯，跪在了门口！”

苗瀚东一跺脚：“这个小六子！”说着就和林伯清往外走。祥荣想跟着下来，林父一摆手，让他原地待命。

聚丰德所在的这条街很热闹，寿亭垂首而跪，来往的人都看，聚丰德的刘掌柜在一边陪着，既不敢拉，也不敢走，两手扎煞着，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苗先生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林伯清随后。还离着三四步，苗先生就大声说，“六弟，错了就是错了，何必如此呢？快起来！”

林老爷也跟着过来，刚想搀扶寿亭，寿亭磕头至地：“小侄出身寒苦，没有上过学堂，得罪了林老伯，这里赔罪了！”

林老爷忽有泪意：“唉，寿亭，折煞我了！”

寿亭并未回话，又转向苗先生：“二十多年前，苗哥给六弟赏饭，二十多年后，六弟还让苗哥费心，六弟谢了！”磕头再三，潸然泪下。

苗先生十分怜惜，神情激动，伸手慢慢地扶起寿亭： “六弟，哥哥老了，受不得刺激。咱楼上慢慢地说话吧！”

寿亭慢慢站起。

采芹吃完饭，孔妈把茶端来。

孔妈说：“太太，沈小姐什么时候生呀？”

采芹说：“生还早呢，她说主要是想我，让我早些去。你想呀，她男人整天在外头跑，她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想让我去和她说说话儿。我恨不能现在就走。孔妈，这人和人要是看着对了眼，真是从心里想。不行，我得叫个参谋来。”说着就去打电话。电话通了，采芹说：“翡翠呀，吃饭了吗？噢，吃完了。

快来吧，沈家妹子有了音信，你得过来参谋参谋，看看往南京带点什么。”

翡翠说：“好，我这就过去。”

采芹说：“光你过来不行，让老二也来。咱得问问她，这新式人儿喜欢什么。我这就给兰芝打电话，咱请个新式人儿给咱参谋参谋！咱俩那一套，怕是跟不上趟。别教堂里烧香，费劲不少，神还不认。快过来吧！”

采芹放下电话，自己也笑了。接着又给兰芝打电话。

宴会早已开始，苗先生主陪，上首林老爷，下首林祥荣，寿亭坐在苗先生对面。他表情平静，垂眉收目。

苗先生说：“寿亭，一共就是指甲盖大小的事儿，也都说完了。

说两个笑话，热闹热闹！”

寿亭苦笑一下：“唉，苗哥，笑话是说不了了。太监出京就该斩，我现在是安德海碰上丁宝祯，说什么也没用了。”

大家都笑起来。

寿亭碰了一下家驹，家驹站起来走到林老爷旁边：“伯父，我寿亭兄一时鲁莽，给虞美人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寿亭兄相当懊悔，这十万元本票，权作赔罪。”

林老爷一惊，林祥荣更惊，惊完了忙把头低下。赵氏兄弟对视一下，注视事态发展。

林老爷一抖手：“瀚东，救救林伯清！是祥荣寻衅滋事，这才引得寿亭一怒而为。瀚东，你学贯中西，《淮南子·汜论训》曾谓‘观小节可以知大体’。适才寿亭门前一跪，已让伯清再睹先贤之风。你是寿亭的至交，劝他收回成命吧！瀚东，我实在太尴尬了。”

家驹把本票放在桌上，坐回原位。

苗先生正视着林伯清，把他抱拳的手按下来，就势拉着：“伯清兄，你就收下吧。你刚才说到了《淮南子》，我也用《淮南子》中的话来说：‘人无善志，虽勇必伤’。寿亭心存善志，你就成全了他吧。”

林伯清苦苦一笑：“那样，伯清就此告辞。”

林祥荣的汗都出来了。

苗先生按下林伯清，试着问寿亭：“六弟，你的心意林老爷子领了，你就收回去吧！”

寿亭淡淡一笑：“好，把本票递给我吧。”东初靠着林老爷坐着，随手拿过本票，递还寿亭。

寿亭说：“还是家驹他爹说得对，书读多了是有害，什么淮南子淮北子的！”说着拿过东初的打火匣，咝的一声，火着了，拿着本票就要烧。林老爷大惊：“不行！”东初一把把本票救下来。

苗先生一伸手：“给我吧。”回头转向东俊，“东俊，我平时忙得晕头转向，你和小六子常在一块儿，你得多说他！祥荣一时不慎，惹恼了寿亭，你是该劝阻的。你看看这通乱！”

东俊点头：“是，苗哥。”

苗先生剑眉一扬：“好了，东俊，你明天和家驹祥荣一块儿商量买卖上的事，我和寿亭请伯清兄去铁公祠下棋。听着，谁也不准再说买卖上的事了。家驹，还有你，你有文化，得常说着寿亭点儿！伯清兄，家驹是在德国留的学，但那英语却是地道的牛津腔，真好听。家驹，你也有错，就用英文朗诵一首雪莱的诗吧！”

家驹傻笑。寿亭说：“东俊哥，咱俩先下去弄个小桌吃着，等他们鼓捣完了这些洋事儿咱再上来。”

大家笑起来。林老爷子十分高兴。

2

铁公祠原是铁保的住宅，南面是湖，北面是座二层的小楼，庭院很大。院中有一个亭子，高出地面很多，亭中有一六棱石桌，四个石凳。此时，寿亭正与林老爷对弈，神情专注，苗先生抽着烟，抿着嘴笑。

这铁公祠有两个门，一东一西，东门已经关上，西边是个月亮门，门里是缕石的对子“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笔意虽出米芾，但多了些斧凿之气。门外停着苗先生的汽车，金彪还有另外四个大汉立于门前，面前放着个冰箱子。一对青年学生走过来，金彪赔着笑迎上去：“二位，请绕行，来吃支冰糕。”

那男学生问：“为什么？”

金彪一躬身：“要人正在下棋，实在不方便。”

二人接过冰糕，沿着院墙绕了过去。

寿亭被林老爷子杀败了，笑着站起来：“苗哥，还得你来，我是真搪不住了。巡河炮变成了天地炮，我的眼都花了。”

苗先生笑着过来坐下：“我说吧？光天地炮还不要紧，关键是没防住‘大刀剜心’。”

林老爷笑着说：“寿亭是让着我。哈哈??”

寿亭笑着说：“苗哥，这撒尿用文化词该怎么说？”

苗先生笑：“晋以前叫如厕，晋以后叫更衣。”

寿亭说：“哼，后边儿这个词儿多少沾点边儿，撒尿就得解衣裳。用后边儿这个。林伯，小侄先去更衣。”三人哈哈大笑，亭寿走下亭子。

他俩重新摆棋，林老爷子忽然把手放在苗先生的手上：“瀚东，林伯清有事相求。”

苗先生十分意外，抬起脸来看着林老爷子，这时，林老爷的眼里满是诚恳的期待。“伯清兄，什么事？”

林老爷子说：“我想请走陈寿亭。”

苗先生愣着，然后喃喃地说：“这个人只能做朋友，不能当下属。当初他在周村那个小染坊里，我就开出过年薪三十万的天价。他不肯背弃周家，竟成我一生之恨。唉，伯清兄，放弃这个念头吧。人生讲的是缘。”说罢，脸上是失意的苍凉。

林伯清说：“他的宏巨开埠我都不要，上海所有的林氏企业全有他二成的份子。每年保底八十万，这比他这两个厂加起来的利润都多。瀚东，你帮我说说吧。这样的人，在济南这样的地方可惜呀！”

苗先生点上烟，觑起眼来望向湖面：“他虽是穷人出身，可把钱看得不重。要是没有我在前面请过他，可能还好一点，只怕这事一旦说出来，伤了伯清兄的一番心思。”

林伯清起身坐到苗先生侧面的凳子上，拉着苗先生的手：“寿亭很熟悉‘三国’里的故事，你这样给他说，诸葛亮如果不出茅庐，不过南阳耕夫而已。瀚东兄，帮帮我吧！”

苗先生轻轻地说：“好吧。至于寿亭跟不跟你走，那是后话，但就你这一请，他会终生感念足下知遇。唉！”苗先生说罢摇头叹息。

寿亭从树丛中出来，来到月亮门前，金彪说：“掌柜的，更衣回来了？”

寿亭拿过一支冰糕：“金彪，从这以后，我一三五说更衣，二四六说如厕。这文化词还真有点意思。”

金彪笑着问：“那礼拜天呢？”

寿亭说：“礼拜天这俩词一块说。哈哈??”

他回到了亭子上，见二位的棋是摆好了，但是没有下，就问：“这是没开始呢，还是又一盘？”

林老爷强笑笑说：“等着你呢，我也去更衣。”说着走下亭子。

寿亭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苗先生点上烟，喟然长叹：“唉！寿亭，坐下。”苗先生的头低垂着，寿亭纳闷。这时，苗先生抬起头来说：“唉，有些事儿明知道说出来伤心，可是还得说。林伯清想请你去上海??”

寿亭抬手：“苗哥，到此为止，别往下说了。林老爷子的情我领了。”寿亭看向湖面，又慢慢地转过脸来，“寿亭一生，在我眼里的人很多，在我心里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哥哥你。哥哥，如果有来生，我追随哥哥鞍前马后。”说罢，泪如雨下。

3

中秋，天上是一轮明月，万里无云，清澄宽广。家驹一家在院子里摆下了酒席。六个孩子一桌，在前院，有说有笑。北屋高门台下，是一个小圆桌，铺着雪白的台布。上面摆着几盘菜，和切好的西瓜及月饼。院子里的灯也开着，那光线不强，冲不去月色。

家驹的面前是高脚杯和洋酒，二位夫人却是小酒盅。

二太太说：“家驹，八月十五是中国人的节日，你应当喝点白酒才对。”

家驹笑笑：“其实都一样。来，咱们干一杯。”说着把杯子端起。二位夫人也端起来，看着丈夫，显然等着家驹发布致酒辞。

家驹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感慨良多：“写中秋的诗很多，但多流于感物伤怀。咱爹说，比较起来，还是苏轼的《中秋月》写得深透，正合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的意思。”两个听众等着听朗诵，家驹看着天空的明月，带着些忧郁，“‘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有，明月明年何处看。’唉，这日本人占了东北，不仅没有退兵的意思，反而越来越猖狂，又进入了滦东地区。国家如此，我们也不知道明年中秋会怎么样。”说罢默然无语，慢慢地把酒杯举起。

翡翠说：“过节了，咱说点高兴的。当初毛子乱新疆，满朝上下都说不能打，说那毛子多么厉害，还不是让左大人和咱爷爷那些人，生生地把他们打了出去？那毛子都是丈二的身高，人高马大的，咱都赢了他，还怕小日本？那腿比獾腿长不了多少，根本撑不住打。我看这日本鬼子弄不长。家驹，咱不说这些，咱说过节，说高兴的。”

二太太说：“就是嘛，苏东坡也说过‘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你说呢，大姐？”

家驹颔首一笑：“谢谢二位，我卢家驹才貌无一，二位夫人不弃浅陋，相随多年，家驹谢了！”他虽是开玩笑，但口气里透着感伤的真诚。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翡翠拿过一个螃蟹递给家驹：“六嫂去了南京，你该把六哥叫来过节。就他和福庆两个人，也没意思。”

二太太给家驹倒酒。

家驹说：“我说了，让他一块儿来，可是他说福庆晚上还得写作业，回去晚了写不完。福庆这孩子挺用功，和咱那些孩子一块儿学英文，我看就他学得好，发音也好听。”

二太太接过来说：“他怕六哥骂他。六哥不认字，可盼着孩子上进呢！”

家驹说：“你这就说错了，六哥没骂过福庆一句。他说好孩子不是打出来的，骂更不管用。你只要让他觉得你挺看重他，这就行了。他这就是老子所谓的无为而治。他管工厂也是这一套。

天津开埠他根本不管，可干得还真不错，整个华北除了飞虎就是貂婵，全是咱的布。六哥还给周涛飞支了一招，让他中秋节每人发个肘子。开埠二百多个工人，每人一个肘子，我估计天津的肉价都能涨上去。果不其然，今天下午涛飞来了电报，十六个字，‘一人一肘，前所未有，全厂上下，感恩戴德！’有点意思吧？”三人笑起来。

翡翠问：“宏巨没发？”

家驹说：“发了。每人还发了点钱。”

家驹的话音一落，二太太便关切地说：“那些家眷不在济南的，一个肘子吃不了呀！”

家驹笑着端起酒杯：“那些人发的钱，和发肘子一样。厂里伙房里今天也是吃肉。唉，六哥的招是多。来，再干一个。”

翡翠说：“当初六哥去咱家说那合伙的事，我和咱娘在里间屋里听着。二妹，你不知道，六哥说话的声音虽不大，可就是听着有劲。就这样，家驹当初还不想和人家一块干呢。我没冤枉你吧，家驹？”

家驹点上支烟：“现在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悬。当初我刚留学回来，不知道天高地厚，根本没把一个染匠放在眼里。唉！

要是当初让我把六哥气走了，我现在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呢！还是爹说得对，什么叫走运？碰上明白人就叫走运。”

六个孩子端着水，一块儿来到北院，给爹娘敬酒。孩子们把杯子举起，齐说：“年年明月照我家，我家年年有明月！祝爸爸、娘、妈中秋快乐！”

三位早站了起来，家驹和他们挨个碰杯。

孩子们高兴地回去了。

家驹坐下之后说：“什么是家学？这就是家学。这是咱爹的老词儿。”三人笑起来。

二太太问：“家驹，明天訾家那模范染厂开业，你和六哥去吗？

我看着报纸上，同行祝贺里有宏巨和三元的名呢！”

家驹冷笑一下：“不去！那名是他自己写上的，谁也没让他往报上登。你看看他那套广告吧，‘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济南染厂数模范’。这訾文海也算留日的学生，又是有名的律师，竟写这样狗屁文字。”

翡翠问：“六哥怎么说？”

家驹笑了：“六哥听了那广告，随口给他对出了下联：‘老少浑蛋开染厂，兴许熬不到过年！”’翡翠正吃了一口菜，笑得回身喷到地上。

第二天早上，寿亭在厂门口下了洋车，一眼看见东初的花汽车在楼下停着，东初东俊站在车跟前。寿亭一愣，赶紧往这边走，这时，汽车发动着了。

寿亭不安地问：“出了什么事儿？”

东俊说：“嗨！訾家那染厂今天开业，早上我还没起来，他那个熊儿訾有德就去请我，让我务必去捧场。我一想，他能来找我，肯定也得来找你。”这时，家驹也提着公文包过来了。

“正好，家驹也来了，咱四个坐上车躲了吧，免得被他拉了去，给他架秧子。”

寿亭笑了：“东俊哥，咱不去不就行了吗？还用得着躲？”

东初说：“六哥，你不知道訾家的为人，他真能把你硬拉了去。

正好，咱四个借这个机会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这窝子王八蛋。”说着就往车上推寿亭。寿亭说：“你先等等，东俊哥，你猜，我刚才一见你站在这里，想的是什么？”

东俊问：“什么？”

寿亭说：“我还以为俺嫂子有喜了呢！”

东俊说：“我这就揍你！”

车开出了厂门，向东开去。

寿亭和家驹东俊坐在后排。寿亭说：“我说，这个点，戏园子饭馆子都不开门，咱去哪呀？”

东初在前座上回过头来说：“七月里核桃八月里梨，九月里柿子来赶集。现在南山里的柿子红了，咱去灵岩寺。我说，家驹，你想想有没有关于柿子的诗，到时候咱喝着茶，听着诗，也算歇一天。”

家驹笑着说：“有关柿子的诗我是不知道，要是回张店问我爹，这也来不及呀！”

寿亭说：“还回张店问，咱现做就行。柿子熟了红通通，柿子要吃还得烘。有点韩复榘的意思吧？”

东初笑得不行。

东俊止住笑：“寿亭，韩复榘和你不是一派。他是‘趵突泉里常开锅，就是不能蒸馍馍’。”

又是一阵大笑。

汽车已经出了城门，向南开去。

家驹说：“东俊哥，这不可笑。张宗昌做山东督军的时候，出过一本诗集，叫《效坤诗钞》，我在青岛的时候买过一本。其中一首叫《咏闪电》，听着——‘突然天上一火链，莫非玉帝想抽烟？如果不是想抽烟，怎么又是一火链！”’司机笑得实在受不了，踩下了刹车。

4

晚上，高岛屋日本餐室里，滕井和訾文海相对而坐。在另一个屋里，訾有德抱着一个日本女人喝酒。他拿着一杯酒，往日本女人的领口里灌，日本女人在那里发嗲。

滕井端起酒杯：“訾先生，很好，我们的开业典礼办得很像个样子。来，我敬訾先生一杯！”

訾文海说：“这都得益于滕井先生的支持。”二人一饮而尽。

滕井说：“我的那个销售企划你认为怎么样？”

訾文海说：“好是很好，可是，滕井先生，如果卖一毛二一尺，我们会赔很多。开始一段时间这样做，是可以壮大我们厂的声势，但是时间长了，我们撑不住。滕井先生当然无所谓，可是我赔不起。我认为，还是随行就市为好。现在陈寿亭的飞虎牌，三元染的名士青，还有那虞美人，都是一毛六一尺。七月份以前，虞美人比飞虎和名士青低一分，现在三家一样了。这三家现在看来关系很好，谁也不做广告，也不降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卖一毛二，我感觉没有必要。比他们低一分就行。”

滕井笑着摆手：“我们当然不会长久地卖下去。我们的第一步，就是要打破他们的这个联盟。”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我想了一下，擒贼还得先擒王。陈寿亭在这三家里面是个主角，我们首先要打败他，然后再收拾另外两家。这是陈寿亭的山东客商名单，是我们浪人一个县一个县地调查出来的。我们一毛二一尺向外一发货，陈寿亭的整个山东销售网就会立刻垮台。济南这边有你，青岛那边有大华和元亨；你负责潍县以西，大华元亨的胶东市场基本不变。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控制整个山东市场。陈寿亭他们降价又降不起，不降价又卖不掉，当他们感到无利可图时，就会自动退出市场。我想，连三个月都用不了，他们就得完蛋。”

訾文海点头，认为机会来了：“滕井先生，这个计划自身没有问题，但是我已经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投在工厂里了，我是赔不起呀！”

滕井安慰他：“訾先生，我做生意，历来讲究公平。按现在的成本核算，卖一毛二，我们每尺赔二至三分钱，咱们就按三分钱算吧，亏损的这些钱都算我的。这样总可以了吧？”

訾文海说：“那我不就成了白干了？滕井先生，我也得吃饭呀！”

滕井说：“訾先生，我们赔钱或者暂时不赚钱，是为了更多地赚钱。三个月以后，陈寿亭他们就不存在了。”

訾文海笑笑：“我回去再想一下，明天答复你。”

滕井不悦：“訾先生，今天开业产品没有同步上市，这本身就不对。去了那么多布店老板，我听说都在追着你问价格，你却支支吾吾，这本身就是心里没底嘛！訾先生，不要再犹豫了，明天就开始登广告，同时派出人去，按着名单去找陈寿亭的那些客商，尽快把我们的产品铺满整个山东。你就准备发货吧。

我运来的第一批坯布是五千件，这些布卖完后，先留做模范染厂的流动资金，这样总可以了吧？”

訾文海听到最后一句时，眼睛一亮，但还是故作姿态：“滕井先生，你最好停止给陈寿亭供货。这是符合我们共同利益。”

滕井淡淡地笑了笑：“訾先生，我们上海方面的人员告诉我，自从林祥荣来到济南之后，他们就开始使用六合纺织厂的布。

在这短短的两个半月里，陈寿亭三次逼迫我降价。如果是在前几年，这样做完全可以，但现在，中国的纺织技术进步很快，日本布已经没有优势可言了。訾先生，如果这个办法可行，我能不用吗？”

訾文海听到这话，脸色很难看，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如此。”

滕井接着说：“陈寿亭不管买谁的布，都是加过利润的，而给模范染厂的布，却没有加利润，才八十元一件，这种优势已经很大了！訾先生，不要只看见眼前的利益，应当把目光放得长远一点。”

訾文海说：“我们八十块钱一件卖一毛二一尺都赔钱，他们才卖一毛六，也没什么利呀！”

滕井笑得很甜：“我虽然做贸易多年，但做印染，和你一样，也是个外行。你提的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如果他们没利润，怎么会发展得这么快呢？”

訾文海说：“我们俩虽然是外行，但我请的那个经理李万岐却是内行，成本是他算出来的，应当没错。”他的胖脸上出了些油，拿过手巾来擦了一把。

滕井说：“好了，我明天抽个时间去看一下陈寿亭，顺便把我们的布拿给他看看，让他大吃一惊。”

訾文海忙摆手：“不行不行，不能让他知道咱们是合伙人！”

滕井哈哈大笑：“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你不必放在心上。

陈寿亭关心的是利润，不是什么政治。你放心吧！来，干！干了这一杯，咱们再商量一下明天的广告。”

早上，模范染厂，工人们往厂里走。一个监工在那里收工人的上工牌，然后开始搜身，嘴里还说着“勿带火种入厂，勿带火种入厂”。

吴文琪和兴业也走过来，双双把牌交上，张着手接受搜身。兴业的表情有点紧张。

兴业说：“文琪，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找你。”

文琪说：“行，我就在仓库，哪里也不去。”

他俩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兴业避开人，慢慢朝东院墙走，然后拐进车间和厂院墙之间的一个夹道。他回头看了看没有人，从鞋里把洋火拿出来，放在一个早准备好的罐头瓶子里，然后忙抓过垃圾盖上。

他刚从夹道里出来，迎面来了一个人，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叫你在这里撒尿！”

兴业捂着脸：“下回改！”说着低头走去。那个监工站在原地骂骂咧咧。

寿亭在办公室里喝茶，老吴端着茶壶进来了。寿亭说：“等一会，你去告诉王长更，他侄子从老家来了，想来厂里干点事。

文琪不在，让他来当给我倒水的。这孩子还没个正规名，给他起个什么名呢？”

老吴笑着说：“掌柜的，你连诗都能做，这起名还用问我？”

寿亭笑了笑：“有了，就叫飞虎，和咱那牌子一个名儿。”

老吴说：“好！这名行，挺亮堂！可是，掌柜的，那文琪回来之后干什么？”

寿亭说：“跟着你学做账，我看着这孩子行，挺机灵。以后账房里的小活，什么到税务局送礼之类的，你就打发他去。你现在是大厂的账房了，也得有点派头。”

老吴把茶倒上：“谢谢掌柜的。”他猛然想起了什么事，放下茶壶，“文琪昨天把訾家那数算出来了，车间一共从原料库里领走了两千件布，至于现在印了多少不知道。”

寿亭一惊：“两千件？日本大件是一千米，敢印出这么多布放着。他昨天开业，可是布没上市。你和东家都留神看着报纸。

他这是想干什么？”

老吴说：“他不会一下子放出来冲咱吧？”

寿亭站起来说：“冲咱，他怎么冲？用价钱冲？咱当初和林祥荣赵东俊定的这个价钱不高呀。他冲少了不管用，冲多了他就得赔呀！一个新厂，就是赔也赔不起呀！”

这时候家驹进来了：“六哥。”

寿亭说：“正好，咱一块儿商量商量。訾家那窝贼羔子已经印好了两千件布，可是昨天没上市。你说，他印好布放着干什么？”

家驹想了想：“他是不是想一下子放出来？”

寿亭说：“放出来这倒没事儿，他要是价钱比咱高，肯定卖不过咱，可要价钱低，他还能怎么低？再一个事儿就是，他是在济南卖还是在整个山东卖？姓訾的和滕井都是外行，可这外行弄的这招法，咱这内行怎么看不明白呢？”

家驹笑笑：“六哥，没事儿，就那几块洋姜凑到一块儿，办不出什么高明事儿来。六哥，訾家和咱不一样。咱干了多年了，有了底了。他一个刮地皮的，指望着打官司害人，能有多少钱？

就是滕井赔得起，他也赔不起呀！当然，滕井供他布，可以暂时不收钱，或者算是入股。可光那工钱——一百多人，他也撑不住。”

寿亭说：“去他妈的！他要好好地干，咱也先不去惹他；他要是乱出招儿，哼，那是找死。你说得对，外行能干出什么高级事儿来。来，家驹，先喝上一碗。老吴，晚上还得问问文琪，问问又往外发布没？五千件布用了两千了，我估摸下一船也快来了。这下一船咱没订，一个模范染厂也用不了。老吴，给青岛滕井发电报，口气硬着点，让他把布降到八十以下，否则，停止交易。”

老吴担心地说：“那咱可就只有上海这一家了。”

寿亭冷笑：“有林老爷子那面子在那里放着——咱是不好意思了——咱现在就是让林祥荣降价，他也得降。那么多纺织厂整天来拱着咱。哼，这不是前几年了，没有谁能控得住咱。发！

直接给他出个价儿，七十五，否则，永远停止交易。”

老吴下去了。

家驹笑了笑说：“六哥，我估摸着，滕井就在济南。”

寿亭一愣：“噢？嗯！狗腿子开业，他得来坐镇。昨天别看没跑到大堂上吃酒席，兴许蹲在伙房里吃呢！”

家驹笑起来：“让你这一说，滕井成了老妈子的男人了。”

寿亭没笑：“这小子要是在济南，兴许得跑来震唬咱一下。不用管他，他年轻的时候就没高招儿，老了好忘事，年轻时候的那些招兴许也忘了。”

家驹想了想说：“六哥，这印出来两千件，一尺也没卖，他想干什么呢？一个济南连一千件也卖不了。两千件，六哥，他肯定向外冲。不仅向外冲，而且还是向西南冲。因为东边有原来的大华和元亨。现在虽说青岛那两个厂上了新机器，也印花布，但顶多也就是和咱打个平手，并没有什么优势。尽管他比咱低一分钱，但咱印工比他强，明祖说卖得还挺好。”

寿亭站起来：“有理，有理，他不是向东冲，很有可能沿着津浦路向徐州一带冲，那一带咱是老大。你快打电报告诉西南两路所有的外庄掌柜的，让他们和当地客商每天见一面，特别是大客商，一有情况马上往回打电报。可是，他怎么能冲得动呢？

咱是一毛六，扣了给客商的利，也就是一毛四分五左右，他还能怎么冲？要是他便宜个一星半点的，咱那些客商不会进他的货，可是再往下，他就赔大了。”

家驹说：“六哥，是不是他印好了布不知道怎么卖呀？”

寿亭摇摇头：“他从上海请来的那个李万岐很内行。不用管他，我倒要看看他能把咱怎么样！”

5

中午，工厂吃饭，兴业手里拿着窝头朝东院墙走来，看看四处没人，就拐进了夹道儿，取出洋火掖在腰里。

文琪在和几个伙计一块吃饭，这时，兴业朝这边走来。文琪看见了他，放下窝头往外走。

仓库外边是一道墙，门口站着监工，他看到文琪过来，上下打量着。兴业来到那个监工跟前，鞠了一躬：“嘿嘿，我找文琪有点事。”说着就往里走。监工一把抓住他：“有事就在这里说，里头不能进！”

文琪过来说：“那书我还没看完，明天给你吧，兴业。”

兴业说着从腰里又掏出一本来：“我又给你带来一本。”

监工一把抓过去：“上工不能看书。没收了！”

訾家父子正在办公室里商量事。

訾有德说：“爸爸，就按滕井说的办。反正咱也没钱了，赔也好，赚也好，反正是他滕井的。咱的厂已经建起来了，这厂是建在中国，不是日本，他想搬是搬不走了。”

訾文海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咱赔是赔不了。滕井也知道咱没钱了。可咱干这厂是想挣钱，不是陪着他滕井玩儿。有德，咱得让他越陷越深，最后听咱的。否则，中止合伙。你说得对，反正厂建在济南府。”

訾有德说：“那广告就这样发？一毛二一尺？”

訾文海站起来：“发吧！也出出这口气，也让苗瀚东、赵东俊这些人看看咱的气势！这些年他们根本没把咱放在眼里。咱开业，我也亲自去请了，怎么着也不给点面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让他们等着，等着咱干好了染厂，咱再开个面粉厂，我非得和苗瀚东见个高低不可。有德，把广告发出去！按滕井给的名单地址，给陈六子的客商发电报。路途近的直接派人去。

大客商他都用红铅笔勾出来了，派专人去请！明天，山东省、济南市，就要听咱这平地一声雷。”

訾有德一跃而起：“好，我这就去！”

6

下午四点多钟，家驹正在给寿亭念报纸，老吴慌慌张张地跑上来：“掌柜的，滕井来了，在楼下呢！”

寿亭和家驹对视一眼，也是稍感意外，双双站起来。寿亭说：“还真来了。好事猜不对，这坏事倒是一猜一个准。让他上来吧。”

老吴去了。

家驹说：“六哥，我一看见滕井，就想起他往我家扔手榴弹来，就恨得我牙根疼。我真想踹他两脚！”

寿亭笑着拍拍家驹的肩：“卢家驹先生，你是一个有文化的人，要顾及国家的大体，不要再给国民政府添乱，要‘顾全大局，从长计议’，不要再给委员长添麻烦了。哈哈！”

滕井进来了，紧跑几步拉住寿亭的手：“陈先生，好呀！”

寿亭也挺客气：“你打个电话来，我去看你就行，还让你跑一趟。模范染厂的事情处理完了？”

滕井哈哈大笑，然后又和家驹握手：“卢先生，从青岛到济南，这么多年，我每次见你，你都是这样衣冠楚楚。”

家驹笑笑：“衣冠楚楚容易，可不见老就难了。你大概每天吃我们的东北人参吧！”

三人在这圆桌旁坐下来，王长更他侄子王飞虎——这是寿亭赐名，已经启用——端上茶来。

滕井问：“陈太太好吗？我又给她带了点药来，你代我问候她。”

寿亭接过来：“每次都劳你破费。怎么着，那布怎么没上市？

印出来两千件就那么放着？”

滕井的笑容收敛起来：“你怎么知道？”

寿亭说：“你模范染厂那一百多人里，起码有五十个是我派去的，别说印布，中午吃的什么饭我都知道。”

滕井笑起来：“陈先生果然派出了商业间谍。五十个不至于，但三五个是有的。其实印染行业根本没有什么秘密，陈先生一看全知道。”

寿亭把茶端给滕井，问：“我当初让你找外行合伙对了吧？这多听话！你控制着原料来源，訾家爷儿俩干活。要是听说听道的，咱就照常供原料；如果胆敢不听话，立刻给他断了布，让他爷儿俩守着那四台机器哭。哈哈！”

滕井也笑了：“合作还是平等的，只是由于目前日中之间的局势，我不便出面罢了。陈先生，你今天早上发往青岛的电报，三木收到了，也给我回了电报。咱们是老朋友了，就按你说的价格办，七十五块，你可不能对訾文海说呀！”

寿亭说：“我是这样说，但是我现在还不能要。尽管现在不要，滕井先生也是给了老朋友面子。”

滕井说：“这没问题，我先运到济南来，放到模范染厂仓库里，你什么时候需要，就去提布，还是很方便的。”说着，拿出约有三丈花布，“陈先生，你是内行，看看印得还行吗？”

寿亭打开，频频点头：“不错，不错。我们的上海师傅说，李万岐的技术在上海是数得着的。果然不错。”

滕井说：“你认为我会卖多少钱一尺呢？”

寿亭说：“以你的实力，加上你身后的帝国，我还真猜不出来。

想卖多少钱？”

滕井谦虚地一探身：“一毛二可以吗？”说完看着寿亭的反应。

寿亭一惊，随之摸摸滕井的额头：“滕井哥，你没发烧吧？”

滕井笑笑：“没有。两千件，甚至以后更多的布，都卖一毛二。

陈先生，当初我劝你那么多次，咱俩合作，你就是不肯。在商业上，实力是第一位的。当然，我这不是针对陈先生，我是针对整个中国市场。”

寿亭笑笑：“滕井先生，你要卖这样的价钱，我就没法干了。”

滕井说：“报纸广告明天就会登出来，就是一毛二。我要把模范染厂办成山东最大的染厂。陈先生，卢先生也不是外人，还是咱们合作吧！再办一个这样的工厂，把你的能力和我的实力加在一起，是没有人能够和我们对抗的，包括上海的林祥荣。

怎么样，陈先生？”

寿亭很认真地说：“滕井先生，光说不行，我还得看看再说。

你也给我个时间，让我想想。敢卖一毛二一尺，这是我没想到的。滕井先生，我和你合作，你卖一毛二，我怎么赚钱呢？”

滕井大笑起来：“这就对了嘛！赚钱是第一位的，咱们随后再谈。只要你有兴趣，我们随时可以谈。我们是老朋友了。”

寿亭点点头：“我想想再说吧。你明天登广告，用不了几天就满街跑‘模范’。我是服了！实力，唉，没有办法呀！”他转向家驹，“你通知印花车间，停机！”

家驹一愣，站了起来：“这就停？”

寿亭说得很肯定：“先停下，我得想想这事。一毛二一尺的布满街都是，印出来也卖不了。先停下，我想想再说。”

家驹去了。

滕井说：“还是陈先生的脑子转得快。还是咱们合作吧，那样，你就什么也不怕了。”

寿亭说：“滕井先生，这不是小事，我得先看看訾家和你合作是不是能挣着钱再说。我现在脑子里很乱，今天也就不留你吃饭了。另外，滕井先生，我还得给你提个醒，冯玉祥吉鸿昌的长城抗战是失败了，可是他们的余部在济南成立了锄奸团，你出门还得小心点！吉鸿昌那部队好用大刀片儿，他们见了日本人就劈。前几天劈死的你那日本浪人，到现在也没破案。我说你呀，老哥，尽量还是少到济南来。如果真要来，你穿上套中国衣裳，小心让那锄奸团劈了你！小心哪！如果我想和你合作，我就去青岛找你，那里安全。你可别再这个打扮到我厂里来了，别让那些人盯上，以为我通日本，再朝着我下手！”

滕井点点头站起来。

车间里，印花机印完了机上的那卷布，慢慢地停下了。家驹看着机器停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金彪过来问：“东家，这是为什么？”

家驹没理他，低着头走出了车间，直奔寿亭的办公室。

老吴正和寿亭说着话，家驹进来了：“六哥，为什么停机？咱还用得着这么怕他？”

寿亭拉着家驹来到圆桌处坐下，大声喊：“飞虎！”

飞虎进来了，寿亭指着桌上的茶具说：“把这套家什给我扔了，狗用了，人不能再用！换家什冲茶来！”

飞虎收拾起那套东西走了。

老吴问：“掌柜的，咱真就这么停着？”

寿亭冷笑道：“咱要是卖一毛二，只赔一分钱。咱的工人干得猛呀！也不出废品呀！他要卖一毛二，就得赔三分左右。加上让给布铺的利，我看够他受的。老吴，当初咱和林祥荣还有东俊为什么定了个一毛六？就是防着滕井呢！没事儿，长不了，滕井撑得住，訾家也撑不住。从现在开始，咱就得想办法，看看怎么除了这一害。”

老吴说：“他要长久这个价钱卖下去呢？”

家驹说：“这不可能，他那成了往街上扔钱了。”

寿亭问：“给明祖发的那五百件发出去了吗？”

老吴说：“没有，最快也得后天。”

寿亭说：“先停停吧。别发了去，明祖再买不了，又碍着面子不肯退货，那就不好了。这是咱的老朋友了。”

家驹问：“滕井能自己冲自己，訾家那布进了青岛，他那俩厂怎么干？”

寿亭说：“先看看吧，这日本人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老吴说：“是不是给孙掌柜的去个电报说一声？”

寿亭说：“先别吓唬明祖了，等等再说。家驹，咱先给他用个小型离间计。一会儿你下去，让上海来的高师傅没事就请模范染厂的李万岐。他们在上海的时候都很熟悉，来了济南之后也在一块吃过饭。咱出钱，让老高请客，哪里能让模范染厂的人看见，就在哪里请。不仅请，还要经常请，让老高也顺路问问他厂里的事儿。刚才我给滕井下了一把蛆，说他厂里有咱的人，他回去准得问訾文海。这老高请客要是让訾家知道了，他们之间就得不和，弄不好就能辞了李万岐。只要这一个内行走了，剩下的全是傻瓜。”

家驹说：“这一计行是行，六哥，是不是慢点呀！”

寿亭笑了：“这快的不是还没想出来嘛！”

老吴问：“咱停机告诉三元不？”

寿亭想了想：“一会儿我就给他打电话。家驹，打个电报给林祥荣，告诉他这个情况。咱让他恢复了这多半年，虞美人也活过来了，三家的价钱也又一样了，山东又成了他的大市场。我觉得他也得着急。”

家驹说：“咱就这样任凭訾家顺利地卖布？”

寿亭说：“卖得越多，赔得越多，让他卖吧。家驹，咱这一阵子，机器根本没停过，早该停机检修了。借着这空儿，正好检修一下机器。你明天告诉洋行，让他们从上海派人来。”

飞虎端着茶进来了。寿亭说：“老吴，我给狗蛋子起的这个名行吧？飞虎，听着就那么亮堂。”飞虎把茶放下。寿亭指着桌子上滕井送来的药：“飞虎，你把那些东西拿出去用脚跺烂了，扔到垃圾箱里！别让这个王八蛋药死俺老婆。”

7

东俊和东初坐在办公室里发愁着急。

东俊说：“这才刚干了几天舒心买卖，又蹦出一个訾家来，真他娘的砢碜人！”

东初说：“大哥，咱停不停机？”

东俊长叹一声：“咱停不起呀！訾家那货一时半会儿的还卖不到天津，你六哥有开埠在后头垫着，咱不行呀！”

东初说：“可是开机印出来也卖不了呀！用不了三天，布铺子还有外埠客商就得退货，咱可怎么办呢？”

东俊说：“你六哥也说长不了，我也觉得没这个干法的。光赔的买卖谁也撑不住。訾家也不是有钱的主儿，我看他弄不了几天。”

东初说：“滕井要是自己包着赔，逼着訾家硬干，他也只能干。

六哥也给林祥荣去了电报，这回，大哥，咱这三家能不能合起伙来灭了訾家？”

东俊说：“这没问题。就是多花上点钱也没事，只是没好办法呀！要是有办法，我恨不能今天晚上就灭了他。三弟，停一台机吧，也趁着这个空儿，轮着修修机器。采芹没在家，晚上叫上你六哥，咱一块吃饭，兴许就能想出招来。”

东初高兴：“好，我一会儿就给他打电话。”随之提醒道，“大哥，备点钱吧，退货的马上就来，咱得有准备呀！”

东俊站起来：“如果姓訾的这样闹上三个月，我就让宁老五来宰了他！”

8

兴业和兴家在书店里吃饭。兴业说：“哥，我看白天放火不行，人也多，就是点着了也能救灭了，咱得晚上千！”

兴家说：“我这几天也是在想。今天我去了普利门化工行，见那里有汽油，咱得给他浇上油烧，让他救也没法救。你到厂里之后，看看哪个地方没电网，或者怎么把电网弄坏。咱俩进去，直接往仓库浇汽油，就是咱俩一块烧死，也值。”

兴业说：“电网我看不好办。从明天开始，我看看哪里有阴沟能爬进去。咱这回得弄个稳的。从哪里进，从哪里出，得全弄明白了。咱先选到年三十，厂里放了假，人少，咱就给他烧。

我就不信老天爷不帮咱。”

兴家说：“我恨哪！恨不得今天晚上就给他点了呀！一会儿吃完饭，咱先去转一圈，看看哪里的墙薄，实在不行，年三十晚上咱给他刨个洞，钻进去。”

兴业笑了：“哥，全是洋灰的墙，哪能刨得动呀！哥，你想呀，恨訾家的不光咱自己，他那墙能好刨吗？”

兄弟俩还在商量着??

宏巨染厂门口，老吴撑个桌子准备接受退货。金彪带着几个工人在旁边侍候着。几辆地排车排着队，等待退货。

訾文海戴着礼帽坐在洋车上，帽檐拉得很低。看到宏巨染厂的这一幕，他冷冷地笑了。

车夫想往里拐，訾文海忙说：“别进去，继续往前拉。”

车夫问：“掌柜的，去哪呀？”

訾文海哼了一声：“去三元染厂。从那里路过之后，再去宝德染厂。咱今天一个染厂一个染厂地转着看。”

第二十六章

1

林老爷在花房里看着花喝茶，花匠在里面侍弄花。他气态陶然，神容俱静。这时，林祥荣提着皮包进来了：“爸爸，你好。”

林老爷挺高兴，指了一下那把椅子说：“坐下。山东的事情怎么样了？”

林祥荣说：“陈寿亭今天又来了电报，还是劝我不要往山东发货，我们驻山东的周经理也这样认为。有些事情我拿不准，所以来问爸爸。”祥荣表情谦恭。

林老爷点点头：“山东虽然是我们的大市场，但是陈寿亭赵东初比我们还着急。这几天我在想，日本人会不会也跑到上海来这样干。山东离着日本近，当然是先受其害，但是上海离着日本也不远，他们也会这样干。山东的模范染厂仅仅是个苗头，这倒不至于把我们怎么样，关键是，我们不能让他这种试验在我们中国成功。从现在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和日本人的商业往来，尽快全面结束和他们的交易。”他叹了口气，“英法等国仅是在中国要了块租界，日本人却占去我们三个省，加上察哈尔及滦东地区，四个省都多了。我们这些生意人什么都不怕，就怕战乱。缴了那么多的税，纳了那么多的捐，也不知道都干了什么！”

林祥荣说：“我来找爸爸，就是为了这件事。赵东初建议，我们，还有陈寿亭赵东初，三家合起来把这个汉奸染厂灭掉。爸爸说得对，不能让日本人的这种试验成功。”

林老爷眼睛一亮：“有个计划吗？”

林祥荣摇摇头：“目前还没有。东初说爸爸是商界前辈，见的世面也多，想请你老出出计策。”

林老爷苦笑一下：“我能有什么好办法。但是也不妨想想。这次我们去济南，收获很多，拉住了两个大户。陈寿亭这个人也不错，很仗义。阿荣，商业就是商业，人情只是一个方面，你应当参照一下同业的布价，主动给他们降一点价下来，不要等着人家说出来。现在那里还有个什么模范染厂，他们也是很艰难。”

林祥荣说：“好的。爸爸，应当说，陈寿亭的机器也停下了，但是今天收到他的电报订单，让我们再发两件，这是为什么？”

林老爷也是一愣，摇着头：“我猜不出。阿荣，我这是老了，我要是现在你这个年龄，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把陈寿亭拉到上海来。山东那个地方太小，这样的人可惜了！这好比美女生在穷乡僻壤，只能在小地方露脸。”说罢喟然长叹。

林祥荣说：“这个人是挺有意思，我也常常想起他来。”

林老爷说：“上次一见陈寿亭，真是让我耳目一新。自己跪在了饭店门前——那明明是咱们有错在先嘛！阿荣，那可是山东有名的生意人呀！也是有身份的。不管他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让我很感动。其实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商场更是一台戏，也无所谓真假，只要演好了就行。那天在铁公祠里下棋??”

林祥荣看着父亲这样夸奖寿亭，脸上略有愧色，说：“爸爸，我回去了，回头我把布价报给你。”

林老爷说：“山东的事情不用太着急，我想，一个陈寿亭，大概就能应付。如果需要我们帮忙，一定帮他们。你给陈寿亭写封信，就说等他有时间的时候，让他到上海来，我还想再和他下棋。”

2

上午，寿亭的办公室里，周涛飞听说了山东的情况，从天津来了，正和家驹寿亭在那里说话。

寿亭说：“涛飞，你和家驹都是留学生，你俩用外国话对两下子，我也听听！”

涛飞和家驹都不好意思。涛飞说：“家驹兄是留学的前辈，我怕顶不住。”

寿亭说：“顶住也好，顶不住也好，你俩都得对两下子。你知道，你六哥不认字，可我周围的人全会外国话。我心里那个美呀！来，对两下子，也让我开开眼。”

家驹说：“六哥，你这不是添乱吗？现在厂里全是退回来的货，咱那正事还没个头绪，对的哪门子外国话呀！你又听不懂。”

寿亭说：“正是因为听不懂，所以才想听听。要是看戏的都是梅兰芳，那马连良怎么吃饭？他那戏还有人听？来来，开始。

家驹，你先起个头儿。”

家驹和涛飞都笑。家驹说：“那说什么呢？涛飞，英语还是德语？”

涛飞正想说话，寿亭先说：“这好办，两样都来上一阵儿。至于说什么嘛，也好办，你俩就装着谈恋爱，家驹，你装那女的。”三人笑起来。

这时，老吴进来了，周涛飞赶紧起身，寿亭拉他坐下：“我说，你一会儿一起立，一会儿一起立的，弄得谁都不敢进来了。坐着。老吴，有什么事儿？这里正想听外国恋爱，你一脚迈进来了。”

老吴尴尬地笑笑，不肯说是什么事儿。寿亭说：“没事儿，说！”

老吴说：“济南的退货是完了，可外地的退货都在车站上堆着呢！掌柜的，这要是往厂里一运，咱那脸可丢大了。”

寿亭一笑：“那怕什么，往厂里运。不行，运回厂里过不了几天还得往外发，就放到纬六路车站仓库吧。”

周涛飞说：“六哥，不行租几个车皮发天津吧。”

寿亭按住他的手：“不用。谁退回来的，我还得让谁再买回去。

这訾家长不了。老吴，明祖退了吗？”

老吴摇摇头：“没有，连个电报也没来。前几天他说货卖完了，还催咱发货呢。可是，咱最大的户——枣庄的老孔来了，虽说没退回货来，可是我看他也挺为难。訾家派人硬把他拉来的，他说也是没办法。现在就在我那里坐着呢，他想和你说说这事儿！”

寿亭一顿，涛飞家驹都盯着他，寿亭看着窗户愣神儿。寿亭说：“家驹，你和涛飞下去，给东初打电话，让他开汽车来，你们三个先上聚丰德等着我，我得和老孔好好聊两句。”

家驹和涛飞站了起来，飞虎进来收拾东西。

老孔有三十八九岁，通红的脸，浓眉毛，身板结实，一看就是个急脾气。

飞虎端上来新茶，寿亭亲自给他倒上。

老孔说：“六哥，你那么信得过我，这事??”

寿亭给他递上烟：“老弟，咱什么都别说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觉得这模范染厂能长得了吗？”

老孔干笑着：“这不是说嘛！我怕就怕这个，就怕他卖个三天两早晨的煞了戏。咱这飞虎牌我也不卖了，你也把经销权给了别人，他那模范染厂再停了摆，那我可就麻烦了。”

寿亭笑着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老孔一趔身子：“我不是没了招儿，这才来问你嘛！我要是不卖他这模范布吧，就怕他找了别的商家顶了咱；卖吧，又怕他长不了。六哥，你能不能想个急招儿灭了这个王八蛋？”

寿亭说：“我要是能有急招儿，那什么都好办了！这不是当时没招儿嘛！”

老孔叹气：“六哥，当初你打败了虞美人，那么多人来争咱这飞虎，你信得过兄弟，把枣庄临沂一直到徐州的经销权给了我。

我也在咱这飞虎牌上发了财。这八月十五，你还从济南打发人去给我送了礼，给了兄弟这么大的面子。让姓訾的这一闹，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唉，好好的买卖，又出了这么一套！”

寿亭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在你当地，还有实力和你差不多的商家吗？”

老孔说：“要是没有，我根本就不来济南。这回訾家一块儿叫来了俺俩，就是临城刘家。上回他争飞虎虽是没争过我，但那实力却不能小看，他家里有三四个炭场子，也是一方财主。六哥，我要是今天下午不答应訾家，他就让刘家干。六哥，要是那样，兄弟也就只能退货了。可是，退了货以后干什么呢？他娘的！”

寿亭并不着急：“訾家给你什么价钱？”

老孔说：“零卖才一毛二，他给了我一毛零五厘！六哥，你知道，这贸易行进价高低没有用，进得低也就卖得低。咱要卖高了，别处的货立刻就能冲到咱的地盘上来。价钱低，贸易行是狗咬尿泡空欢喜！一点儿实在玩意儿也弄不着。唉！”老孔左右为难，摇头叹气。

寿亭问：“你一毛零五进来之后，多少钱往外发？”

老孔说：“顶多加上五厘钱，一毛一，他规定死了，只能卖一毛二，咱得给人家布铺留一分钱的利吧？”

寿亭平静地说：“好。老孔，咱也是老弟兄们了，我这人做买卖讲的是对眼！咱兄弟俩就挺好，也挺对眼。都退货你没退，还来找我说一声。这样，今天下午你就答应訾家，吃进一千件。

他这些天一共印了四千件，你最好吃进一千五百件。然后，你一毛一卖给我。我让你原地发财，连运都不用运。”

老孔纳闷儿：“六哥，咱厂里的机器都停着，你要那破玩意儿干什么？”

寿亭说：“这你别管。你还是卖你的飞虎牌，先别让刘家和訾家接上火。这是主要的。”

老孔说：“我可没带那么多钱呀！”

寿亭笑了：“我这里有。今天下午我就派人跟着你去。接过货来之后，让他运到纬六路火车站仓库，那是公用仓库，他不会想到你就地把布卖给了我。”

老孔高兴：“行！可是六哥，我多少钱买的，你就多少钱接过去，不用给我加码。你要是那样，就是瞧不起你兄弟。”

寿亭乐了：“老弟，听我的，就这么办。一会儿我就让老吴算个数出来。兄弟，这钱不是我的，是訾家那窝王八蛋的，一定得收！”

老孔说：“六哥，别说收钱了，咱能不让临城刘家挤进来，兄弟就很高兴了。只要他挤不进来，咱那飞虎牌就照样在当地卖。

我再收钱，那就成了没人味了。”

寿亭说：“好！我不给你钱，回头给你的布低五厘。我就冲着咱兄弟们这份情义。走，咱一块儿去吃饭，顺便认识一下我的留学生厂长。”

老孔说：“六哥，不行，起码是今天中午不行。訾家要请我，我要是不去，刘家就顶上了。咱办完了这一出，晚上好好喝！

六哥，能说说你要了这些布干什么吗？”

寿亭说：“你想知道？”

老孔说：“可是想知道，我得好好地跟着六哥学几招。”

寿亭说：“好，到晚上，我当场干给你看。”

3

訾文海家正堂上，灯火通明，爷儿俩正在宴请滕井。滕井听了寿亭的劝告，穿着一身中式衣服，只是肥了点，显得他人更瘦。

訾文海说：“四千件，就这样出去了，真快呀！”

滕井也美滋滋的：“陈寿亭和那些客商都有协议，但是协议又有什么用？商人都爱占便宜。你们中国的商人更是如此。”

訾有德插进来说：“日本的商人不爱占便宜吗？”

滕井笑笑：“不一样。日本的商人是很注重情义的。再说，我们本土的市场也没有这么乱。訾先生，通过这件事你看到实力是什么了吗？”

訾文海刚才在儿子说话的时候，就瞪了他一眼，现在忙说：“确实是实力第一。山东商界第一就是苗瀚东，他也不敢这么干呀！”他笑着双手端起酒杯，“来，滕井先生，我敬你一个，为了我们一炮打响，为了咱这平地一声雷。”

滕井也端起酒杯：“这才刚开始呢！”说着二人一饮而尽。

訾文海说：“怪不得陈六子发展得这么快，他那些客商真有实力，枣庄那个姓孔的一次就要了一千三百件。这是厂里没货了，要是有货，他要一千五百件。真厉害呀！”

滕井点头：“訾先生，对于这样的客商要特别重视。我们掐断了陈寿亭出货的通路，他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没用了。现在他可能正在哭呢！”

訾文海夹一只虾放到滕井的盘子里，滕井点头谢谢，但是没吃。

訾文海说：“滕井先生，有一件事情我要埋怨你。”

滕井说：“噢？什么事？”

訾文海说：“你不该提前告诉陈六子咱的价格，吓得他当天停了机。他要是一直印着，现在才难受呢！哈哈！”

滕井也笑起来。

訾有德说：“爸爸，今天三元染厂赵家也停机了，他们全服气了。真痛快！来，我敬滕井先生一杯！”

滕井说：“你应当叫我叔叔，我的哥哥和你的爸爸是同学，我和你爸爸也认识好多年了。是这样吗，訾先生？”

訾有德赶紧改口：“好，滕井叔叔，小侄敬你一杯！先干为敬。”说着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滕井沾了一小口，放下杯子说：“中国的什么都不行，就是酒厉害。我都有些晕了。”

訾文海说：“慢一点喝，一会儿就好了。滕井先生，这五千件印完了，其他的还按这个价钱卖吗？”

滕井点点头：“如果现在停住，我们就前功尽弃了。现在还没有伤到他们的筋骨。第一步，要让他们的货卖不出去。第二步，逼着他们解雇工人。第三步嘛，当然就是他们关门了。訾先生，你放心，他们不会撑太久的。一直这样干下去，直到他们死掉。”

訾文海说：“滕井先生，这样做你当然没什么问题。我先不挣钱可以，但是我不能赔钱呀！”

滕井说：“你只要和我合作，我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訾文海说：“滕井先生，从法律上来说，我是大股东，我自己就有决策权。可是你为了打垮竞争对手，提出了自己的销售建议。就是我一分钱不赔，你也是无偿地使用了我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因为设备及整个工厂我都占有百分之五十一。你现在的这种方式，在法律上只能称之为来料加工，你是应当付加工费的。”

滕井表情平静：“如果没有我，你能建起这个工厂来吗？即使可以建起来，以你的实力，还有钱买布吗？即使有钱买布，面对着山东这三个大牌子的花布，你能销出去吗？”

訾文海说：“滕井先生，这句话我不愿说出来，其实你在华的活动都得到政府的资助。你应当把这种资助拿出一部分，分给我，因为我帮助你在中国拓展了事业。”

滕井在訾文海说话时，脸色很难看，但最后还是不住地点头，表示认同：“訾先生很了解日本。这样，你好好地干，新到的这五千件布仍然作为工厂的流动资金。我将写个文件，发回国内，称颂在支那地区的工作，争取让帝国奖励你。我看这样好不好，你把你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加价卖给我。当然我们这是私下的交易，表面上还是你在经营，我付你年薪。可以吗？”

訾文海笑笑：“滕井先生，你知道我做律师的礼金很高，如果不是为了创办实业，我是不会与阁下合作的。同时，这也是违法的。请你原谅。”说着来了个日本式的鞠躬。

滕井站起来：“我要回去了，工厂先这样运行。那些细节的事情，我们另外找一个时间谈。我要让陈寿亭等人看看，和帝国合作，能得到多大的好处，不和帝国配合，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訾有德很佩服父亲的讲演，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爹。

4

早上，东俊急得在屋里来回走，老周提着壶站在那里劝道：“大掌柜的，茶已经倒上了，你喝一碗吧。”

东俊叹了口气，坐下：“你去把三掌柜叫来！”

东俊摇电话：“接宏巨染厂董事长办公室！”他端过茶来喝一口，“喂，寿亭吗？噢！飞虎呀，你掌柜的呢？没来？为什么没来？在家睡觉？什么？还不让往他家打电话？为什么不让打？

什么？好好歇歇？好吧！”东俊气得放下电话，不禁哼了一声。

东初进来了：“大哥，有事儿？”

东俊说：“你说这个小六子！我想找他商量商量，他却在家睡觉。这机器就这么停着？”

东初说：“没事儿，六哥不是说让等等嘛！”

东俊说：“他能等，咱能等吗？真是，急死我了。这訾文海真不是东西，快成汉奸了！”

东初说：“你以为他是什么呀？他就是汉奸！”

东俊拿起烟来想点，又放下了：“老三，把所有的染槽子全开了，染布下乡。”

东初笑着说：“你真让六哥猜对了，前几天，他就说咱快开染槽子了。大哥，咱争不过那些土财主，你就等等吧。六哥准有办法，林祥荣也来电报说，他愿意随时支持咱们。”

东俊说：“他在家睡觉？不行，我得给他打电话，不能让他这么安稳，有什么计策大家一块说说。可急死我了！”说着就要摸电话。

东初说：“昨天晚上刚见了面，这才一夜，他又不是神人。就他那急脾气，要是真想出计来，一早就跑来了！”

东俊不屑地说：“哼，他买开埠就没给咱说。我现在想起来了，就在林祥荣和开埠打得最热闹的时候，他跑到咱厂里来，劈头就问要不要他那印花机，这才让我中了他的计。想起来了吗？

这就是你六哥！”

东初恍然大悟：“是，是这么回事。大哥，他那是怕咱和他争，把开埠的卖价抬起来。大哥，咱本来也没想买开埠，人家也没害咱，见了六哥可别提这事儿了。咱那么讨好林祥荣，我还和他是同学，咱为了不得罪他，还辞了工人，可他第一回给咱的报价和上海其他工厂一样，根本不低。就是那布好一点。还不是人家六哥，见了林伯清纳头便拜，一件布里下来了七八块？

这不又给下了两块。你一提当初开埠，一下子把他揭穿了，反而不好。”

东俊叹气：“咱现在要是有开埠在后头垫着，我也睡觉不上工，也能沉住气。老三，这都是咱爹呀！嫌他要的份子高。要是现在六子在咱厂里，咱仨拧起劲来，还不生生地杀进大上海去。”

东初说：“这也一样，整天见面，还是亲戚，也是挺好的朋友。

大哥，别老想着这件事儿！一切都是缘呀！”

5

元亨染厂门口排满了退货的。贾小姐的汽车几乎进不了厂，按了好几声喇叭，那些人力车才让开。她问司机：“这是怎么回事？”

司机回头说：“贾总经理，你去了东北，这退货从昨天就开始了。青岛来了个模范牌的印花布，一毛二一尺，是原来咱厂里的孙明祖从济南运来的。咱的客商全去了那里，孙明祖那贸易行的门都快挤破了。”

贾小姐虽然老了，但打扮得还是挺妖艳。她一听这话气得在车上一跺脚：“回去，去东亚商社！”

东亚商社的旁边就是海，滕井穿着黑色和服正在海边向远方眺望，表情凝重，满脸憧憬。他听见了汽车喇叭声，慢慢地回过身来。一看是贾小姐的汽车，笑着慢慢地朝这边走来。

贾小姐怒冲冲地从车上下来，“模范布你都运到青岛来了，大华怎么干？元亨怎么干？”说完根本不看滕井，径直向商社走去。滕井在后面跟着，嘴里直说：“怎么会？怎么会？”侍女忙拉开门，贾小姐进了滕井的办公室，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掏出烟来点上。滕井过来扶她的肩，她用手打开。

贾小姐说：“我们在青岛干得好好的，你非跑到济南去开什么染厂，拓展什么帝国的事业，这下好了，没打垮陈六子，打起咱自己来了！你说怎么办吧！”

滕井说：“应该不会太多吧，可能是少量的。我前天才回来，一共印了五千件。回头我打个电报问问。你知道是谁运来的吗？”

“孙明祖！这是陈六子干的。”

滕井一惊：“噢？有这个可能！嗨，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怪不得陈寿亭当着我的面就停了机呀，他故意向我示弱，原来是变着法儿地对付我！我不会放过他的！”

贾小姐说：“你能把他怎么样？你敢杀了他？”

滕井笑笑：“杀他倒不用，我要拉他一起干。他不干，咱们大华和元亨也把布卖一毛二，让他无法生存。思雅，你放心，陈寿亭是个小人物，不用怕他。我马上订票去济南，和他最后谈一次，如果谈不拢，大华元亨一块干，低价布占满整个山东。”

贾小姐说：“我当初就说这么干，你说先在济南试试，这倒好，咱得接受退货。你通知厂里的账房准备钱吧！”

滕井点点头：“好，我马上打电话，接受退货。思雅，你到孙明祖那里去一趟，看看他运来多少，还有没有别人也往这里运。

我们好做到心中有数。”

贾小姐说：“去干什么呀？让人家嘲笑咱们呀？我看还是免了吧！”

滕井绕过桌子，扶住她的肩：“去一趟吧，做生意，讲究知己知彼嘛！”

贾小姐没好气地站起来，用手把滕井拨开：“我看，还是停了济南那个模范染厂肥，那爷儿俩都是废物，根本不是陈六子的对手。”

滕井笑着说：“还不到那一步。刚开始干，出点小乱子是正常的，我会有办法对付陈寿亭的。”

6

早上，寿亭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老吴进来了。

老吴说：“掌柜的，这货也到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青岛孙掌柜的干得怎么样了。”

寿亭说：“今天不来电报，明天准来。明祖是老内行，没事。

金彪从东北没来信？”

老吴说：“没有，我估摸着快回来了。’寿亭点点头：“赵氏两兄弟找了我好几天了，我都让飞虎接的电话，说我在家里睡觉，这哥俩也急坏了。一会儿你下去给他们打个电话，把咱这一套给他说说，也让他高兴高兴。”

老吴问：“咱开机吗？”

寿亭说：“还不行，还得给滕井来点绝的。这个绝的咱自己就办不了，得拉上林祥荣和三元一块干。这样吧，你让他俩过来，说我晌午请他吃饭。”

老吴答应着就要走，寿亭叫住他：“先别慌，我得给东俊来两句韩复榘一派的诗。”

老吴站在那里笑：“快做，我好给他说！”

寿亭看天构思：“嗯，这睡觉睡不着挺难受，在哪里睡觉难受呢？有了！听着：鏊子上睡觉不好受，今天中午请炖肉。有点意思吧？”

老吴笑着坐下，从衣襟上掏出钢笔：“我得记下来，别一下子忘了。这煎饼鏊子的鏊是哪个字来？”

寿亭笑了：“你问谁呀？想挨骂呀！”

老吴也笑了：“想起来了，鏊子上睡觉不好受，今天中午请炖肉。好，我这就念给他听。”

寿亭又叫住他：“老吴，别让上海的那个高师傅请客了，咱那个小型的离间计撤了，留着那个李万岐。高师傅说这个人不错，只是投错了地方。让他混口饭吃吧，大老远的，从上海来了，也不容易。”

老吴说：“怎么着？那几顿饭就白吃了？”

寿亭说：“这訾文海呀，还真不能小看。老高和李万岐吃饭，他看见了，又是给老高敬酒，又是让老高问我好。他这是臊我呀！他娘的，识破老夫一计。”

老吴说：“那就再给他来一计，来个让他识不破的。”

寿亭笑笑：“据老高回来说，这訾文海很会用人。他不仅对李万岐很好，对李万岐从上海带来的那些人也挺好。李万岐说，上海有个印染界最有名的人，叫马子雄，原来是昌盛印染厂的厂长。昌盛倒了之后，马子雄去了宁波，可干着不顺心。訾文海知道了这事儿，就催着李万岐去请这个人。老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訾文海看来是真想大干呀！”

老吴说：“马子雄再能，那昌盛也让林祥荣给挤趴下了。他要是真能，就该把六合挤倒了。我下去了，掌柜的。”老吴下去了。

寿亭自己倒上茶，和着西皮流水的板式吟唱起来： “老滕井，不知道头轻蛋重，在六爷的面前胡闹腾。施小计，让你手忙脚乱，等明天，我操你祖宗！哈哈！”

7

訾家那爷儿俩面面相觑，坐在办公室里有点傻。訾有德看着父亲摇头叹气，想说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爸爸，你喝点水吧，这怨不着咱。是他滕井让卖这样的价钱。货出了厂，往哪里卖，咱根本管不了。”

訾文海说：“他来电报说，不让卖大宗，可卖小宗，外地客商根本不来。来趟济南，搭上路费就弄一件布？咱外行，我看他比咱也内行不到哪里去。”

訾有德说：“爸爸，李万岐昨天算了一下，就咱厂里的这个产量，仅能供应济南和济南周边地区，跟本用不着往外地卖。济南的这些布铺加上周围，这块地方正好。咱占住了这块地方，就是胜利，他陈六子和三元就没法在这些地方卖。这样他既运不到胶东去，咱还挤了他们。我看咱就出个告示，指定些县，除此以外，一概不卖。”

訾文海笑笑：“他是按人口算的。济南能和上海比吗？济南周围全是些穷地方，有几个穿得起洋布的？还得往外地卖。实在不行，等滕井来了，咱就给他说说，恢复正常价钱，和陈六子他们一样，正常地竞争吧。他要不愿意这样干，那就拉上青岛的两个厂，一块干，一块赔，只要他赔得起就行。”訾文海鼻子里出粗气。

訾有德说：“爸爸，咱还是挣钱第一。你说得对，咱和陈六子的价钱一样，一块发展吧。我看滕井也没大有劲了。”

訾文海说：“不行，就是恢复正常价钱也不能在这当儿恢复！

借着滕井在气头上，把那五千件也印出来，你这就去车间，通知开工。不用等滕井了，他也没告诉咱停机。印！咱不管什么青岛胶东，先解解气再说。”

訾有德站起来：“爸爸，你想好了？”

訾文海说：“想好了，就这么干！”

訾有德出去了。訾文海在屋里独自散步，走来走去。这时候，一个监工敲门，訾文海大声说：“进来！”

监工进来了，冲着訾文海龇着牙笑。訾文海正在气头上，怒问：“你有什么事？”

监工一躬身：“董事长，门口来了个人，问你现在还接不接打官司的事？”

訾文海气急败坏地说：“让他滚，不接！还打官司，都什么年代了，还打官司！”

寿亭东俊等四人从厂里的伙房出来，往办公室走。飞虎站在楼梯的平台上瞭望着，一见寿亭他们往这走，飞也似的跑去冲茶。

寿亭从远处看到了，对东俊说：“东俊哥，飞虎跑去冲茶了，你信不信，保证冲的是青茶。”

东俊说：“你怎么知道？”

寿亭说：“吃饭之前我告诉他的。”

东俊说：“寿亭，你也四十多了，怎么还和没长大似的！”

寿亭说：“东俊哥，这话你说对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自己才二十多岁呢！”

四人说着上了楼，在小圆桌处坐下。飞虎端上茶来，还没来得及倒，老吴举着电报上来了：“掌柜的，电报！”

四个人一齐站起来，家驹一把夺过来。这时，老吴才说：“是南京来的。”

“远宜来的，快念。”寿亭说，两眼直盯着电报。

家驹念道：“‘六哥，妹得子，六斤，长鹤请六哥赐名。六嫂安好，勿念！远宜。”’

大家都挺高兴，东俊说：“六弟，这是好事，咱得把那伙子娘们组织起来，让她们去南京贺喜。”

寿亭说：“咱先说赐这名，贺喜是后一步的事儿。东初，这赐名是不是让我起名呀？”

东初说：“是这个意思。霍军长很看重六哥，所以才让你起名。

这是抬举你。”

寿亭说：“这是胡闹呀！我不认字，他是留学生，让我这老粗起名，不行，不行！”

家驹说：“没事儿，起一个寄去，用不用是人家的事。咱几个帮着六哥起。”

寿亭说：“我这外甥倒是和我有点儿缘，六斤，和我下生的时候一样沉。我看着，这小名就叫六子。你们说怎么样？”

东初说：“这不行，孩子要是来了济南，我哥有时候就叫你小六子，你爷俩倒是叫的谁呀！”

东俊也说：“这不行，这叫犯尊讳，你不认字儿，不知道这一套。这绝对不行。”

家驹说：“这倒不一定。在西洋，孩子往往和最尊敬的人一个名。什么保罗约翰之类的，都是《圣经》上的西洋神。我那孩子大的叫寿之，小的叫亭之，就是用的六哥的名字。我看叫六子不错，也显得亲。”

寿亭指着东初说：“还是留学生！东初，你这中国土大学就是差点事儿。什么尊讳，六子！这小名就定了。家驹，回头给远宜写信的时候，把你刚才说的这一段儿写上。可这正规名叫什么呢？你们都说说。”

家驹受到了肯定，很高兴，接过来说：“远宜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成语中有冰清玉洁，六哥，叫玉洁怎么样？”

东俊说：“不行，那是个女人名，将军的孩子不能叫这样的名儿。”

东初说：“对，这军人的后代那名字叫出来得有劲。我看叫扬威行，耀武扬威。”

寿亭点头：“老三说得有点意思，可是直了点。他俩都是沈阳人，这沈阳让日本人占了??”

东俊抢着说：“对，叫光复！光复东北大好河山！”

大家一致叫好。

寿亭说：“家驹，你也不懂印染，这茶你也别喝了，到楼下写信去吧。”

“六哥，我四十多岁了??”家驹气得笑，说着站起来。

寿亭说：“你先别走，东俊哥说了，得把那伙子娘们儿打发到南京去。到南京忙活月子的有以下人士：东俊嫂子，老三家，还有你家翡翠，一块儿去！你下去通电众娘们儿，让她们开会准备，随后把礼单报来。”

东俊气得笑：“你弄的这一套，怎么和黎元洪段祺瑞那伙子似的，动不动就通电下野。”

老吴又上来了，还是拿着电报：“掌柜的，是来了两封电报，刚才我一慌，拉下了一封，是青岛孙掌柜的来的。”

寿亭高兴：“念！”

老吴念道：“‘青岛大捷！’这是第一行，下面是‘青岛满街是模范，大华元亨全都乱，有布继续往这发，办死这帮王八蛋！

明祖拜上’。”

寿亭一拍大腿站起来：“好，正宗韩复榘！韩派！”

东俊拉他坐下：“你坐下！你一惊一乍的，就这么一会儿，让你闹得我晕头转向的。”

东初说：“六哥，明祖这诗虽属韩派，但是该给訾文海发一份去。”

家驹说：“你们先坐着，我不懂印染，先下去写信。晚上咱好好喝一场，可他娘的出气了！”说着和老吴下去了。

东俊说：“六弟，咱这会儿能开机了吗？”

寿亭说：“开机还不行，还不到时候。我估摸着滕井该想想退路了，他是个老买卖人，虽不懂印染，可是懂得经商。只是訾家那爷儿俩怕是不肯罢休。滕井有布囤在他厂里，他兴许还得给咱捣乱。”

东俊点点头。

东初说：“滕井会不会联合青岛的两个厂，仨厂一块儿压价捣乱？要是那样，咱可真顶不住。”

寿亭说：“他能干出这样的事来。我回头给明祖去电报。那俩厂里都有他的熟人，一有动静，咱很快就知道。东俊哥，怕事没用，咱得想想怎么对付他。”

东俊说：“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咱再另说。咱先对付訾家这窝子。六弟，你得想个狠法，咱得弄得他没法干了。”

东初说：“老孔买他一回布行，再去可就不灵了，他们已经加上小心了。訾文海虽说是外行，可那李万岐是个内行。”

寿亭说：“刚才咱是吃炖肉，没腾出嘴来说，接着是远宜这喜事。东俊哥，我有个想法，得拉上林家，咱三家一块干，我自己办不了。”

东俊说：“快说呀！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十七章

1

山东劝业银行是个德式的小楼，在济南经二路上。早晨，高名钧正在和一个梳分头的小头目商量事儿，有人敲门。他轻轻说了声：“进来。”

訾文海提着公文包进来了。他意气风发，西装革履，老式眼镜也换成了新式金边眼镜。高经理一见，慌忙绕过桌子，伸着双手过来：“訾先生，不，訾董事长，这么早就来了。快请坐。”

说着拉他到沙发上坐下。回头对手下说：“倒茶！”那人出去了。

高经理问：“买卖怎么样？我看三元他们都让你给挤趴下了。”

訾文海笑笑：“小事一桩，这才刚开始呢。名钧，你看着，好戏还在后头！”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票据，“四万七，连本带利一块儿还上！”

高经理很吃惊：“这么快呀！”

訾文海笑笑：“过去傻呀，干律师，弄个千儿八百的就算大钱，现在想来真没劲。干律师，说多少话，费多少劲，外带得罪人。

说来说去，还是干实业呀！”

高经理说：“你厂里的布我听说还赔钱呢！”

訾文海说：“那是对外这样宣扬，名钧，要是赔钱我还干个什么劲？”

茶送来了，茶坊出去之后，高经理说：“要按你这个说法，那三元赵家还有那个什么陈六子，可挣了大钱了！”

訾文海叹口气：“谁说不是呀。名钧，咱下手晚了，要是早干，苗瀚东那点钱算什么？”说罢，一脸后悔不迭的表情。

高经理点点头：“怪不得济南这么多染厂呢，这一行还真挣钱。

我多次派人找这几个厂，求着他们低息贷咱行里的款，他们就是不贷。原来这一行利挺大呀！”

訾文海说：“这一行利大归利大，但不是一般人能干得起的。

光那些设备就买不起。好在有你帮着我，这才算把厂干起来。

真得谢谢你呀！”

高经理问：“和你那合伙人相处得还行吗？”

訾文海淡淡一笑：“无所谓行不行，只是这人胆子太小，再加上资金也不充裕，我的好几个计划也就无法实施。名钧，当初合伙的时候，很多人劝我，不让我和他合伙，说这人虽然人品不错，但是个书生，不是干实业的料。你说，我也没干过实业，也不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他又在上海，咱要干个什么事，还得打电报去通知他，这也延误了好多生意。”

高经理眼珠一转：“你有没有想过把他的股份收过来？或者另外选合伙人？”

訾文海笑笑：“那不行。这厂刚刚挣了点钱，咱就这样想，有悖我的处事原则。既然合伙了，就要一直干下去。只能他自己退出，咱不会主动提出这样的事来。否则，一旦传扬出去，咱这名誉受不了呀！”

高经理点点头：“也是，这样也真是不太好。不过他人在上海，这边的事情他也不知道，挣钱赔钱还不是咱说了算？”

訾文海正色道：“名钧，你知道，我是法律硕士，所有违法的事情我是不会去做的。挣，就一块儿挣，赔，也一块儿赔，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名钧，你不知道，这干实业就怕合伙人不和，一旦出现那种局面，双方都很尴尬。唉，就这样吧！”

高经理说：“哟，我都忘了给你拿烟了。我自己也不抽烟，总是忘了。”说着就要去拿烟。

訾文海隔着茶几拉住他：“名钧，我现在不抽烟了，厂里防火，我要率先垂范，戒烟了。咱这是正规的工厂，不能和陈六子那样土作坊一样。不叫董事长，也不叫总经理，非要叫什么六哥！

弄得跟白莲教似的，哪里像个工厂的样子！”

高经理很赞许：“訾先生，我算看出来了，你不仅是个好律师，干工业也是好样的。”

訾文海谦逊地笑笑：“也是难呀！唉，光挣钱了，也是忙得我焦头烂额。名钧，你这边的生意怎么样？”

高经理无奈：“也和你差不多，股东们也是意见不和，加上又都在社会上有点地位，自以为本事挺大，我也很难说服他们。

咱这劝业银行，本来就是私人银行，和官办的就应当不一样。

人们到咱这里来存钱，本来就是为了利息高。我提过好几次了，就是通不过。他们说利息高了，贷款利率也得跟着抬起来。现在的情况是，有钱的不贷，没钱的咱不敢贷，整天掂量。加上你又不替我办法律方面的事了，这就更不敢贷了。万一贷死，谁帮着往回要呀！訾先生，你这一换行业，对我这里也是有影响呀！”

訾文海说：“我自从干了染厂，读了很多金融经济方面的书。

我看你们这里经营的思路就不对。在西方，贷款就是对企业的投资，银行是从企业的盈利中获得利益，是一种长远的合作。

而国内的银行呢，看重的是利息，这种方式太幼稚了！中国的银行不能称之为银行，只能说是钱庄，是很初级的一种金融机构。比起清朝来，也没多少进步。中国民族工业之所以发展缓慢，与这种银行经营方式也有很大关系。”

高经理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地点头。这时，訾文海站起来告辞：“我得回去了，上海的供货商十点钟到厂里去。名钧，你不知道，这一千染厂呀，什么人都找上来了，通过各种关系向你推销他们的货，也实在没办法。”

高经理起身相送：“訾先生，你还得关照我的生意，你什么时候方便，咱们还得长谈一次。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听了你刚才这番话，真长了不少见识。”

2

东亚商社里，滕井在办公室里和三木讨论问题。

滕井说：“我们最理想的人选，就是陈寿亭。这个人虽然对我们不友好，也多次欺骗我们，但是他的商业能力是我们需要的。

我想去济南再和他谈一次。他是个商人，对他来讲，钱是第一位的。你认为怎么样？”

三木说：“社长，我看，你要是真想让他为帝国出力，只能挤他，挤得他走投无路，让他主动与我们合作。那样，他才能心甘情愿。訾文海太自私，也没有眼光。他把自己发财放在第一位。我们只是出于无奈，才选择了他。如果我们真想把陈寿亭拉过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青岛的这俩厂一块儿加入倾销。到时候不用说陈寿亭，可能连另外那家姓赵的，也会主动跑上门来求我们。如果我们不这样干，济南的模范染厂就没必要再经营下去。那一个厂孤掌难鸣，白白浪费帝国的资金。是这样吗，社长？”

滕井点点头：“訾文海我是早想放弃了，但是我们投入的那些资金还没有收回来，就这样罢手，太便宜他了。这人让我十分讨厌。”

三木进一步说：“社长，我们派去的财务人员昨天来电说，訾文海从厂里开走了四万七千元的支票，还了银行的贷款，自己又从家里拿来钱顶上。他这是为什么？是不是想找退路？”

滕井一惊，转而笑了：“他这可能是硬充颜面。他在济南相当孤立。”

三木说：“济南这个地方我们不干则已，只要干，就得着眼于整个山东。中国人很穷，除了吃，就是穿，布匹对于中国来讲，事关国计民生，也就是所谓的战略物资。所以，我建议，把青岛的这两个厂一块儿加上去，加重打击的筹码，一举冲垮山东的印染业。”

滕井慢慢地点头：“是这样，控制了印染业，也就间接地控制了纺织业，然后就沿着津浦路向南推进，与我们上海的同仁汇合。三木君，去订车票，我处理一下手边的事情就去济南。同时，你把我们刚才讨论的决定，写一个最后通牒发给陈寿亭，约他后天早上十点，进行最后谈判。不要早发，要等着我到了济南之后再发，不能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懂了吗？”

三木站起来：“嗨！”一鞠躬出去了。

滕井摇电话：“接元亨染厂贾总经理办公室。”滕井拿过全家的合影看了看，笑笑，放下了，“思雅吗？忙什么呢？”

贾小姐说：“退货！仓库里全堆满了。都是你干的好事。”

滕井笑着：“没有问题。我采纳了你的建议，加上大华元亨一块儿干。你现在把这两个厂的机器全开起来，印布！”

贾小姐说：“还印？往哪里放？”

滕井说：“放在车站新建的仓库里。印出来的布先不要往东北发了，等我电报。我要是和陈寿亭谈不拢，就把这批货发到济南。我们占领整个山东市场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贾小姐冷冷地说：“要是早这样干，山东市场早在我们手里了。

贪图小便宜，误了大事。好，我忙着，挂了！”

滕井说：“晚上你过来吗？”

贾小姐说：“今天不方便，等你从济南回来再说吧！”

滕井放下电话，阴险地笑了。

3

訾有德和父亲在办公室里喝茶，表情很轻松。訾有德说：“还是这新机器快，李万岐也真能干。爸爸，从上海新来的那两个技工，也是第一流的。只是要求加薪呢！”

訾文海说：“工薪低，当时应当提出来。合同已经定了，就按合同办事。有德，记住，不能他说什么咱就答应什么。要依法办事。关于加薪的事情，等合同到了期再说！”

訾有德说：“他要是走了呢？”

訾文海说：“那他是自找麻烦。你忘了咱是干什么的了？他只要一走，法警马上去上海把他抓回来。不仅挣走的钱要交回，他还得赔偿咱们的损失。”

訾有德点点头：“也是，咱的工钱比上海高，他回上海还挣不到这些钱呢！可是，爸爸，他们提出来说，没想到还要加夜班。”

訾文海说：“不加夜班能给他那么多钱吗？合同上又没有规定不加夜班，不用理他们。”

訾有德说：“好，就这么办。爸爸，可是你注意到没有，咱厂对面那个旧房子被推倒了，这才几天，又盖起一个新式房子来。

我让人去问了，说是贸易行，明天开业。”

訾文海笑了：“什么是实力，这就是实力。他怎么不跑到热闹的地方开店，却跑到咱门口来？就是看着咱的买卖红火。一是想和咱做买卖，再就是咱这里来的客商多，他能沾上点儿光。”

訾有德说：“滕井明天就到，正好让他看看。”

訾文海说：“有德，滕井这边我看可能有变，咱的货去了青岛，他应当早来了。这有两个可能，一是没想出好办法来，再就是他心有退意。”

訾有德很紧张：“他要是撤了，咱可怎么办？”

訾文海自信地笑笑：“什么叫狡兔三窟？哼，撤了更好，我早找好下一个合伙人了。劝业银行！那不比滕井好千倍？”

訾有德高兴：“对，那样名声也好听，省得咱整天不敢说和谁合的伙。这好，有银行在后头撑着，比滕井好多了。再说，劝业银行的那些股东多是些头面人物，对咱们也是有利的。现在推销布的都快把门挤破了，咱完全可以不用滕井的坯布。”

訾文海说：“这几天你盯着，还是连夜干，把那五千件布全印了。他要运走，就得付加工费或者冲抵股本。否则，一件布也运不走。这里不是东三省，他不敢把咱怎么样！”

大概有十点多钟，模范染厂对面的那家贸易行开业了。左边牌号是“赵陈林记印染纺织贸易行”；右边并排挂着三块牌子：“上海林氏六合染厂”、“济南三元印染厂”、“济南宏巨印染厂”。广告招牌是“加款收单”，那字一个足有半米。

吕登标和六合染厂的周经理还有三元染厂的刘经理，站在门口。

三挂大鞭炮挑着。一个伙计过来问吕登标：“吕经理，点吧？”

吕登标流里流气地向上一拉袖子：“他娘的，点！”

三挂鞭炮一齐点燃，响成一片。

訾有德在办公室里听见动静，一惊，正想站起来出去看看，一个监工跑进来：“董事长，总经理，不好啦，三元宏巨还有上海六合染厂把店开到咱门口啦！”

訾文海一听，忙对儿子说：“去，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訾有德连跑带走地出来，这时，鞭炮已经停了，登标他仨也回身进了屋。訾有德拍打着硝烟来到贸易行，定睛一看，抱拳行礼：“恭喜恭喜，哪一位是主事的？我是模范染厂的总经理。”

登标坐在那里没动，斜着眼问：“你就是那姥姥不喜、舅母不爱的訾有德？有什么事？”

訾有德一听：“你怎么这样说话？”

登标站起来：“我原来不知道有你这一号，也是听别人说的。

訾经理，有何指教？”

訾有德憋气地忍了忍：“我是想问问你门口这加款收单是什么意思。”

登标一扬脸：“好，请坐。上茶！”

这时，钱世亨带着两个喽啰抬着匾进来了，额上写的是“财源广进”。他进门冲着登标躬身抱拳：“吕经理，恭喜发财！我大哥有事不能来，送块小匾，不成敬意，还望笑纳。更盼贵号日进斗金，日进斗金！”

訾有德一看钱世亨那客气的样子，有些傻眼，忙上前施礼：“二哥也来啦。”

钱世亨看他一眼：“这是三元宏巨的买卖，宁五爷从天津来了电报，让我告诉你爷儿俩，还得多关照。”

登标说：“钱老板，今天忙，改日把酒补上。”

钱世亨一抱拳：“不敢叨扰，告辞。”说着带着两个手下出来。

登标也送出来。回来后，登标给訾有德递上烟，茶也倒上了。

他说：“訾经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訾有德说：“噢，我是问你加款收单是什么意思。”

登标说：“嗨，这简单，这收单，就是收你客商的单。”

訾有德说：“那是为什么？”

登标说：“赚钱！你厂里那布便宜，我们收了再卖，专往胶东卖。”

訾有德说：“你们这不是故意和我们作对吗？”

登标说：“你正好把话说反了，是你们和我们三家作对。所以才收你的单。你那客商从你厂里提出布来，运回当地，顶多加上五厘钱，我看这也太麻烦，我们直接加上五厘钱收了，让客商连运费都省下。”

訾有德气得无言以对。登标接着说：“其实，咱对门干买卖，你根本不用费那样的劲，印完了，直接交到这里来就行，那五厘钱我让你赚，这样多好！”

訾有德说：“我有五千件，你能一下子要了吗？”

周经理插话说：“别说五千件，就你这样的厂子，一下子收下五个都不会有问题。你不知道上海林家吧？”

登标冷冷一笑：“訾经理，要说卖个三尺二尺的，你兴许还能做了主，五千件，这么大的数，你得先问问日本鬼子。”

訾有德一听这话，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登标说：“訾经理，我在青岛就认识滕井，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干什么呢！别说这个，滕井昨天从青岛订的火车票，今天到济南，这个我都知道——盯人盯票，我们都用了好多年了。回去给你爹说吧！还有什么事吗？”

这时，进来一个客商，三元的刘经理赶紧接过来：“冯掌柜的，多少？”

那个客商看看訾有德，不敢说。登标说：“你怕他个〒，用不了几天这个厂就没了。”

訾有德实在受不了，一甩手愤然而出。

登标哈哈大笑，又向上一拉袖子，对旁边的伙计说：“去，告诉掌柜的，开业大吉！”

伙计得令而去。三个经理坐下来喝茶。登标说：“怎么样，有点儿意思吧？对付这样的王八蛋，就得给他来点儿绝的。”

周经理说：“你们陈掌柜办法真多！”

正说着，三元染厂派来的刘经理指着模范染厂门说：“快看！”

这时，模范染厂里出来两个人，抬着块大牌子，往门口一立，白纸黑字：“暂停发货！”三人大笑起来。

4

晚上，高岛屋，滕井和訾文海席地对坐。訾文海神情激动，滕井倒还平静。

訾文海说：“滕井先生，你明天也别再和陈六子费话了，咱们就开始干吧。我非把他们挤死不可！”

滕井反唇相讥：“訾先生，你又不负责亏损，我自己受不了呀！”

訾文海突然变得十分大度：“好，我承担亏损，我就是把这个厂全赔完了，也要和陈六子干到底！甚至连上乡下我家的那一千亩地！”

滕井说：“你早就应该这样！訾先生，明天我去了，把咱们的想法对陈寿亭一说，我估计他当场就会服输。訾先生，陈寿亭惯于使用化敌为友的手段，当初他和孙明祖在青岛就是对头，现在孙明祖帮着他在青岛打击我们。今年春天，他和林祥荣势不两立，现在他们又联合了起来。你能说，他不会和我们化敌为友吗？不一定。他惯用的手法就是先让你认输，然后再和你成朋友。这一次，我们要给他改改规矩，要先让他认输，然后再成为伙伴。訾先生，今天你是吃了一点气，这没什么，回头我让陈寿亭向你道歉。訾先生，你应当知道，把大华和元亨扯进来，我们付出的代价相当大。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这样做！”

訾文海说：“他要是不怕这一套??”

滕井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他们三家收布可能收得起，可收起来以后又怎么办呢？他们把布运到哪里，就冲击哪里的市场。他们光收布了，自己的染厂还干不干？他之所以跑到模范染厂对面收布，就是为了干好自己的染厂。訾先生，你应当看到，他这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我们的冲击力让他惧怕。

他不收，自己的染厂就开不了工。他现在可以向青岛反倾销，我们把青岛都让出来了，他还往哪里卖呢？你等着，陈寿亭明天晚上就会坐在这里，端着酒向你道歉！我有这个把握。”

訾文海点头：“只是太生气了，我都快气糊涂了。来，咱干一杯！”

二人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之后，滕井问：“訾先生，亏损，你是要承担一点的。如果我们把陈寿亭拉进来，他也要承担一点。

将来等我们把山东的染布市场占领之后，把价钱提起来，得利最大的还是你和陈寿亭。”

訾文海说：“咱们抽时间再商量。”

滕井哈哈大笑：“如果坐在对面的是陈寿亭，我想他就不会这样说。”

訾文海问：“他会怎么说？”

滕井说：“因为只要他进到我们这个行列里，我们就不会亏损了。因为他的工厂和模范厂加起来，只要稍微一降价，三元染厂就受不了，接着也会投奔我们的。至于林祥荣，他也会主动退出山东市场。这样，我们就沿着津浦路一路南进，到上海与我们的同仁会合。訾先生，现在你还恨陈寿亭吗？”

訾文海显得很幼稚：“他要是与我们志同道合，我当然也就不恨他了。来，滕井先生，干！”

二人一饮而尽。訾文海笑着说：“你要是早来，我就不让有德回家卖地去了。济阳县也没有电报，通知也晚了。”

滕井笑着说：“地，不值钱。一千亩地顶多卖一万块钱。但是，我看到了你的决心。这是让我最高兴的。”

訾文海说：“我想好了，我跟随滕井先生干到底，一块儿发大财！”

二人大笑起来。

5

东俊家，东俊兄弟俩在喝酒，王妈上菜。

东俊看着墙上的表：“再给你六哥打个电话？”

东初说：“不用打了，他说要是想不出办法来，就不过来了。

唉，訾家这窝王八蛋呀！来，大哥，不管怎么样，反正咱今天是吓得他不敢发货了，咱先胜了第一阵。”

东俊怏怏地端起盅子：“这些老婆去了南京，家里和少了不少人似的。你六哥不来，该把家驹叫来，咱仨还热闹点儿。”

东初说：“大哥，你真是老了。家驹去天津好多天了！六哥是防着滕井把布运到天津去，所以把家驹派去了。”

东俊摇摇头，感叹自己记性不好了。兄弟俩碰杯。

东初说：“滕井明天十点和六哥最后谈一次，发来的那电报，直接就是最后通牒。我把那份电报要了过来，原样发给了林祥荣。大哥，滕井要是真把青岛那俩厂也混进来这样干，咱就麻烦了。六哥今天下午也没有精神，我看，他也是怵！”

东俊说：“谁不怵呀！要是那样，咱这些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唉，自林则徐禁烟以来，咱这个国家就没赢过洋人。日本人还不算洋人，只能说是倭奴。就是这倭奴也赢不了呀，北洋舰队那么多船，生生就能让人家打败了。我看这个国，也真快到头了。就算咱、你六哥，再加上林家，那才多大点劲？能是滕井的对手吗？整天这税那捐的，咱一样也没拉下，可这国家怎么就是不出来给咱撑腰呢？咱这个国要是撑劲，和美国英国似的，什么他妈的滕井，我早一脚把他踹出去了！说起这个来，我的气就往上冲。报纸上整天只是他娘的什么剿共胜利，生生让日本占着东三省，你剿的哪门子共？共产党咱没见过，反正共产党没逼得咱走投无路。可是日本鬼子就能逼得咱这样。你把那些钱，那些人，那些枪炮用到日本人身上，咱就再多拿点钱也不憋屈。这倒好，来了一个滕井，长得还没有三方豆腐高，就搅得咱心神不宁。说搅得是好听，是吓得咱心神不宁！”说完端起酒来，一口干了。

东初也叹气：“大哥，别生气，这些事咱也管不了，听天由命吧！”

东俊说：“不听天由命怎么办？现在你六哥还不在家急得一圈一圈地转？那天，苗哥还有你六哥俺三个在一块儿吃饭，苗哥说，咱这国家要是撑劲，就凭咱这些人的能力，能把外国人也给干趴下！能把咱的东西卖到全世界去！当时，我听着，心里那个敞亮！可吃完饭，从馆子里一出来，一想眼前这些烂事，真觉得没劲！”

东初问：“苗哥那买卖还行吧？”

东俊说：“他开的是面粉厂，日本不出粮食，还好受点儿。”

东初说：“下午林祥荣接到模范染厂停止发货的电报，挺高兴，立刻回了电报祝贺。不管怎么说，訾家今天是服气了。”

东俊说：“明天就该咱服气了。老三，訾家那伙子王八蛋要再这样干，大华元亨要是再掺进来，就不能再留着这个东西了。

前几天，你六哥没想出这个办法来的时候，咱厂里停着机，我急得在办公室里直转，杀訾文海的念头我动了好几回。宁老五八月十五来送礼，问了我好几次，有没有谁欺负咱，那时候訾家还没开业，要是现在，我连犹豫都不犹豫，直接给宁老五说了！发财就发财吧，他和劝业银行好得和一个人似的，帮着那个放印子钱的熊银行逼死了好几家子。别人不和你合伙，你和劝业合伙呀！日本人占着东三省，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还干这些坑爹害娘卖祖宗的事儿呢？气死我了！”

东初说：“大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给宁五哥说这事。大哥，还是那句话，还是咱这个国家不行，灭了一个訾文海，还会出来和訾文海一样的人。大哥，你听兄弟的，把这个念头放下。

六哥也不会让你这么做。”

东俊仰面向天，长叹一声：“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呀！”

6

晚上林公馆，林祥荣正在和父亲讨论问题，父子二人表情忧虑。

林祥荣说：“我想滕井不会这么干吧？”

林老爷说：“这个人我多年不见了，听寿亭说变化极大，相当骄横。今天给了他这么大的打击，他能善罢甘休吗？”

林祥荣试探着说：“就陈寿亭那个性，他肯就范吗？”

林老爷叹口气：“唉，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阿荣，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林祥荣说：“我猜不出，爸爸。”

林老爷说：“至于青岛大华元亨一块儿这样干，完全有可能，甚至是不可避免！我怕就怕陈寿亭在滕井的威逼利诱之下，把宏巨卖给滕井。宏巨一旦撑不住了，三元随之就得完蛋，济南其他的小染厂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工厂加起来，就会沿着津浦路一直向上海冲，我们的市场就会全面崩溃。加上陈寿亭的能力，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林祥荣听着听着汗都出来了，直盯着父亲说：“那我们怎么办？”

林老爷叹口气，摇摇头。

林祥荣说：“那我们就只有和政府军队做生意了。”

林老爷：“那样的生意现在还有意思吗？欠着那么多的款子不给，难道我们还要往里陷吗？”

林祥荣掏出烟来：“爸爸，我可以抽支烟吗？”

林老爷说：“抽吧。”说完，看着墙上的“多忘”二字，叹口气，“多忘，就是日本鬼子忘不下！”说着无奈地苦笑，“这是什么政府！他们知道咱们多艰难呀！”

林祥荣说：“爸爸，还有没有可以应对的办法？”

林老爷笑笑：“现在说，大概也晚了。”

林祥荣说：“爸爸还是说一下吧！”

林老爷说：“我想把陈寿亭请到上海来，这样宏巨三元即使是卖了，也不至于很快地摧毁我们的市场。如果这个人被滕井所用，大概到不了年底，我们的江北市场将全部失去，想来真是不寒而栗呀！”

林祥荣说：“他一个人能有什么用？要请，把赵东初他们一块儿请来，再给滕井留下一座座空厂。”

林老爷拿过一封电报，看着笑：“陈寿亭这个人，我是真从心里喜欢。明天他和滕井谈判，明知道不能取胜，还在电报上说笑话。你妈妈也说这人有意思。你看看。”

林祥荣双手接过电报，轻念道，“‘林伯，明日小侄将用前辈之巡河炮狙击滕井。’哈哈！爸爸，你怎么不早拿给我看？”

林老爷说：“都急忘了。东初先来的电报，足有二百字，那是滕井的最后通牒。唉，你们这一代的企业家没赶上好时候呀！

话又说回来，中国有过好时候吗？”说着自己也笑了。林老爷想了想，又说：“我们家现在还被人们称之为买办，其实，买办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如果不过去，我们会涉足实业吗？”

林祥荣有些高兴，父亲说完之后，他说：“爸爸，是不是六哥有办法了？”

林老爷说：“能有什么办法？这不过是临死之前的一种态度罢了。”林老爷十分温和地看着儿子，“祥荣，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我把陈寿亭请来，给他林氏三成的股份，你能同意吗？”

林祥荣说：“如果有用当然可以，但是??”

林老爷抬手打断他：“明天等电报，如果五点接不到陈寿亭的电报，我去济南。你派人到电报局等着。我要与滕井拼死一搏，不能眼看着多年的市场就这样垮掉，中国商人还不至于这么熊！”

林祥荣站起来：“好，我听爸爸的。”

林老爷也站起来：“你记一下。”林祥荣忙拿笔和本子。林老爷看着黑黑的窗户：“卖厂不卖人，高鸟入高林，青山依旧在，总有第二春！你现在亲自去电报局，加急发出！”

这时，闪电裂空，随之是一声响雷。林老爷的表情越发悲壮。

7

早上九点，东俊兄弟俩焦急地坐在寿亭的办公室里。老吴安慰他：“十点之前准能来，滕井说的是十点。大掌柜的，喝茶。”

东俊看看墙上的表：“老吴，你再打个电话。家驹也是，办完了天津的事情你可回来呀！多一个人多一份心眼儿。可急死我了。”

老吴说：“刚打了，没人接，他也是急呀！”

这时，飞虎拿着电报进来了，老吴接过来打开，然后递给东俊：“上海林家打来的。唉！”

东俊东初看完电报之后，拉过老吴来：“老吴，你看这么着行吧，这封电报先别给寿亭看，别泄了他的气。等他和滕井谈完了，咱再给他。”

老吴犹豫，东俊说：“老吴，出了事我担着，你甭管了。”说着把电报装到口袋里。

这时，滕井进来了，一见东初东俊主动说：“二位赵先生也在这里。哈哈！”

东初挺身而起，怒目而视：“哼，你别得意得太早了，你的兵还没打到济南呢！”说着愤然而出。

8

林公馆，林老爷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表，九点五十分，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伴过来心疼地说：“你从夜里四点就在这里坐着??”

林老爷起身，拉住老伴的手：“淑敏呀，再有十分钟，陈寿亭就和滕井谈了。这么多年，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担心过。你坐下吧，陪着我说说话。”说着拉着老伴去了那边的红木长椅上坐下。老伴掏出手绢来擦泪。

林老爷拍拍老伴的手：“淑敏，回头你把我的西服找出来，让人熨一下。自从祥荣接手厂子以后，我就没再穿过西装。现在，又该穿上了。”

老伴点点头，流着泪倚在林老爷的肩上。

滕井一个人在寿亭的办公室里坐着，飞虎守在那里，好像是怕滕井偷东西。

东初东俊在楼下老吴的屋里，走来走去。这时，东初从窗子里看见寿亭慢慢地走来，表情忧郁。他们跑到门口，想说什么，寿亭抬手，让他们回去。

寿亭上楼推开门，滕井站起来，寿亭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小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老滕井，你电报上说得都很明白了，我都知道了，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声音很低。

滕井说：“我看陈先生不高兴呢！”

寿亭笑笑：“你大兵压境，我能高兴？”

滕井说：“陈先生何必这样说呢？我们联合起来不就可以了吗？”

寿亭叹了口气：“我要是不和你联合呢？”

滕井笑笑：“陈先生这么精明的人，能干那样的傻事吗？我不相信陈先生会那样做。”

寿亭说：“这聪明人有时候也犯傻，我一想跟着日本人干，心里就觉得别扭。我还想再和你练上一阵子，实在练不过你了，我再跟着你干。”

滕井笑起来：“陈先生真会开玩笑，再练下去我会伤害到陈先生的所有财产，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大家的面子都不好看。何必嘛！陈先生做生意，本来就是想发财，咱们合在一起发财有什么不好？不要这样固执，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寿亭冷冷一笑：“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从我在青岛干染厂开始，咱们就认识。那时候我二十多岁，你就帮着我买机器，还卖给我便宜机器。那时候咱俩都年青，那时候你多好，还请我喝日本的清酒，你喝醉了，还给我唱日本歌。我也请你到我家吃饺子。咱俩还一块去钓鱼。那时候你多好，那么有礼貌，见了谁都鞠躬。唉，你现在却来催我。想起来，滕井哥，你做得不对呀！”说罢，寿亭低下了头。

滕井也有些感伤：“陈先生，寿亭，我从来没这样称呼过你。

人的一生非常短暂，咱们在一起，算起来也快二十年了。商业的交往中，我胜也好，负也好，咱俩从没真正伤害过彼此的感情。我想买你青岛的工厂，你不卖，确实是我让人向卢先生家放的枪，这是我从商当中的一个污点。但是，寿亭，帝国的使命所迫，我也有难言的苦衷。这次也是一样。如果你能与我合作，你的工厂我会出一个很高的价钱，高得让你意外，但条件是陈先生必须出任总经理，不能再给我一座空厂了。陈先生，你就算帮我个人一个忙好吗？”

寿亭抬起头来，笑笑，看向窗外，表情十分茫然。

滕井说：“你现在就说个数吧，我不会驳你面子的。”

寿亭说：“要卖也不是现在，我还得和你再练一阵子。如果我真的败了，我一分钱不要，宏巨染厂归你，我跟着你干。”

滕井说：“那有什么意义呢？现在青岛的两个工厂日夜开机，就等我的电报，只要他们接到我们谈判失败的消息，整列车的布就会像洪水一样涌来。”滕井向前移了一下身子，“我请教一下，陈先生你，还有林祥荣、三元，你们能顶得住吗？这种抵抗有意义吗？你们的军队都一枪不放，你这是干什么呢？”

寿亭笑笑：“我要是和那些窝囊废一样，还用你费这么大的劲？

还是那句话，我们是老朋友了，大家各自都留下些面子，我们也都老了。你就收回成命吧。真要是干起来，大家都不好！国民政府虽然狗屁不是，但中国的商人比他们强得多。以后你到济南来，不要是这种样子来，来逼我和你合伙。我们应该是朋友，如果那样，我会请你吃饺子。好吗，滕井哥？”

滕井纳闷儿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谈判失败了？”

寿亭冷冷一笑：“我本来也没想成功，只是觉得老朋友不应当弄得太僵了。”

滕井站起来：“寿亭，我的老朋友，别怪我，我发电报通知青岛开始发货了。”

寿亭也站起来，冷笑道：“滕井哥，你这是要走吗？”

滕井脸上一喜：“陈先生，我们还能再谈？”

寿亭冷笑着，看着滕井，良久，慢慢地说：“滕井先生，本来我是想让你发货的，我已张开了大网，正等着你呢！但是，朋友一场，我让你免过一劫吧！”说着，去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摞纸，递给滕井，“滕井哥，看完之后，你就会知道你错了。’滕井十分惊讶，接过那摞文件来，看着看着，头上的汗都出来了。寿亭点上土烟冷冷地看着他。滕井看完之后，原地站好，规规矩矩给寿亭鞠了一个躬。寿亭拉着他坐下：“滕井哥，当初卖给你空厂的那件事儿，咱俩扯平了。”

滕井问：“陈先生，不说这些。我想知道，你怎么想到的，能告诉我吗？”

寿亭说：“很简单，水往低处流，货往高处走。訾文海一开业，我就料到你会有这一手。我就派出十多个人去了东北。你们控制着整个东北市场，东北的染色布两毛八一尺，花布三毛二一尺。你们真狠呀，那是榨中国人的油呀！除了你们日本本国来的那大光牌、和平牌，只有你的思雅牌可以进入东北。”

寿亭的声音很低，滕井脸上神色绝望。

寿亭继续说：“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拿青岛的两个厂和我拼？为什么？因为你们在东北能得到暴利，你舍不得。你知道我天津开埠染厂的布卖到哪里去了吗？就是卖到你那鸡巴满洲国去了！

那叫走私！在中国自己的土地上走私！滕井，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往东北走私布吗？成千上万！小的几丈，大的几件。你还运到济南来？根本不用，我在青岛就给你全收了。我要是把一毛二的布装上火车，沿着唐山——古冶——滦县一字摆开，根本不用到什么山海关，一下子就把你东北的市场冲垮了。你们在东北实行的是专营制度，那些日本商人一看你不通过专营，私自卖布，甚至参与走私，告到你们国内，滕井哥，你还有命吗？”

滕井点点头，擦汗，双手直抖。

寿亭继续说：“你还拿着大华元亨吓唬我，好，来吧，有多少我要多少！我再从热河外围给你摆开一字长蛇阵，沿着察哈尔穿过草原全线向东北扩散。这是你们占了东北，要不，我低价把你的布买过来，给你运到日本去！滕井，你知道卢家驹先生干什么去了吗？”

滕井惊异地看着寿亭：“陈先生，你要告诉我。”他哀求着。

寿亭冷冷一笑：“他就在唐山，他和我天津的两个高级经理正在待命，另外还有东三省最大的八个‘走私贩子’。一个月之前，我就收了你一千件布，我现在一个电报，他们就开始放货，立刻沿着铁路向东北冲！顶多四天，绥中、兴城、锦州、新民一直到沈阳，全是你低价的思雅牌！滕井先生，你希望这样吗？”

滕井脸色蜡黄：“陈先生，不要这样做，不要这样做，我知道你是很讲义气的。”他双手拉着寿亭，抬着脸。

寿亭拉起滕井的手：“滕井哥，我没等你把货发出来，就把我的这套计策告诉了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滕井流着眼泪：“我，我不知道。”

寿亭拉着他坐下，轻轻地说：“我看着你还是个商人，曾经是我的朋友。滕井哥，二十多年了，何必呢？听我一句话，别和訾文海那样的人来往了，那样的人不值得和他做买卖。你也别整天到处帝国帝国的，五六十岁了，这样不好！让人家笑话。

你回青岛以后，把钱汇到我账上，我把那一千件给你发回青岛。

我也不要高价，可以吗？”

滕井站起来：“陈先生，我不管两国之间怎么样，今天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朋友。我告辞了。真对不起你！”说着深深地慢慢地鞠了个躬，擦着眼泪出去了。

寿亭送他到楼下，二人作别。滕井上了汽车，寿亭在原地抱着肩膀冷冷地发笑。

东俊等人从老吴的办公室里冲出来??

第二十八章

1

一个秋天的黄昏，兴家从店里端出了门板，把门上好，回到屋里扫地。

兴业回来了，进门之后丧气地坐下：“哥，咱光等年三十，模范染厂的布全运走了，一件也没有。从明天开始，我也不用去上工了，让在家听信儿。”

兴家过来问：“訾家染厂垮了？”

兴业抬头看了他一眼：“垮了还让我听信儿上工吗？”

兴家问：“那是怎么回事儿？”

兴业站起来：“当初放给咱爹印子钱的那个银行——劝业银行又来了，和訾文海合伙。”

兴家说：“好，这样更好，一块儿给他烧，咱那仇正好一块儿报。”

兴业冷冷地哼了一声，说：“哥，你就猜不到，刚刚开始合伙干厂，没进布，没进料，什么材料都没进，你猜猜先进来了些什么？”

兴家问：“什么？”

兴业说：“十条德国大狼狗！正在那里驯呢！还专门请来了人。”

兴家拉着兄弟慢慢地坐下了：“那可怎么办？”

兴业说：“唉，他妈的，他也是防着呀！訾家坏，仅是害了几家人，可那劝业银行害人可就太多了，他比訾家仇人更多，所以才买来狼狗。”

兴家说：“兴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先看看，如果实在不行，咱就直接在下工的路上砍了訾文海！没事，咱再另想别的法儿。”

兴业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不是觉得砍了不解恨嘛！让他一下死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就便宜他了。要砍不早就砍了嘛！”

兴家说：“慢慢地来，兴业，他要是来信儿让咱去上工，你还得去。”

兴业说：“我可得去，我还得看着他死呢！他不给工钱我都去！”

2

早上，东俊办公室里，寿亭正在和这哥俩一块儿喝茶。

东俊说：“从八月十六訾家开业，到这也就四十多天，滕井就在这里放下了几十万！那訾文海可占大便宜了。现在来了劝业银行，这个放印子钱的也不是好东西，不知害死了多少小买卖人。六弟，真要是比起来，这一窝子比訾文海还坏。你说说，这济南府出过李清照，出过辛稼轩，本来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怎么到了现在，净出些王八蛋呢！六弟，咱还得想办法，不能让这家子王八蛋缓过劲儿来！”

寿亭笑笑：“我料他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头儿！一窝子外行。东俊哥，别看訾家只干了四十来天，咱的市场可让他弄了个一塌糊涂。有些客商回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回来，还得再打发人去请！这一正一反，是多大的费用！那天家驹给我念了訾家合伙的广告之后，我就想好了，不办，也就罢了；要是办，一次把他办得死挺挺的，从根儿上除了这一害。”

东俊一拍桌子：“就得这么着，不能让他一会儿缓过来拉上这个干，一会儿缓过来再拉上那个干。要是那样，咱什么也别干了，光侍候着他吧！老三，回头你给林家写个信，告诉他訾家这边的事儿，没让这个王八蛋和滕井逼死咱，就是万幸。这一害绝不能留着！六弟，要是他的布一上市，咱拉上林家，一块儿降价，挤得他没法活，不给他留下一口气。可让这窝子气死我了！要不是你办住了滕井，咱现在还不是在刀尖上？这还不是让訾文海逼的？”

寿亭说：“东俊哥，不用生气。咱要是一块儿降价，那就中了人家的计了，咱三家也就吃大亏了。那是以大搏小。为了这么一个鸡巴厂，咱三家一块儿赔，这样的傻事儿咱不能干！”

东初说：“六哥，訾有德还真是不要脸，前天提着点心去了我家，说是要给咱讲和，还说什么一块儿发展。我当时想，没必要当场把他轰出去，就在那里和他胡扯。这小子扯着扯着来了精神，非拉着我出去喝酒。我一想，也好，就一块去了。我灌了他几盅，这小子一高兴，说那李万岐回上海请高人去了。六哥，这一行还能有什么高人？”

寿亭说：“高人不高人，那是后话，天外有天，这也不一定。

至于讲和，可以，让他爷儿俩自己骟了。只要他爷儿俩自己骟了，从此蹲着更衣，咱就和他讲和。还他娘的讲和！你想打就打，你想和就和？这些爷都是中国机器印染的开山祖师爷，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不讲和！那几天我整夜地想着怎么和滕井干，弄得我差点疯了。讲和？现在我琢磨的不是讲和，是让他开不了业！”

东俊说：“对，不能便宜了这窝子王八蛋！我看着他还不如滕井呢。滕井还识趣，人家一看不行，就知难而退了；这窝子王八蛋是什么东西！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

东初问：“六哥，你为什么不等着滕井把布放出来之后，再办他一下子？”

寿亭苦笑一下：“老三，没那个必要。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和滕井好言好语地叙交情吗？我是硬把滕井往人里推。这些日本人都是狼！当初他派人往家驹家打枪，还扔手榴弹，咱要是弄上几千件布往东三省一冲，滕井肯定能给逼急了。杀人的事儿，滕井能干出来。知道吗？兄弟。多年之前，滕井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觉得是真话，我也很感激他。那是他请我喝酒，谈经商谈得对了路，他拉着我的手，说‘国家太弱，个人太强，就容易吃亏’。唉！滕井是个不错的商人，就是他那鸡巴国，整天到处里杀人放火的，他也跟着耀武扬威，给弄得不像商人了。兄弟，咱见好就收吧！”

东俊点头，随之问：“小六子，你也真沉得住气！这么大的计策，也不先告诉我一声，没把我急死！就冲这，你也得请饭。”

寿亭点上烟，认真地看着东俊：“东俊哥，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佩服谁吗？”

东俊说：“谁？苗哥？”

寿亭说：“不是，家驹他爹。”

东俊十分意外：“噢？说说。”

寿亭说：“卢老爷子的眼力、才分和见识，不在林伯清之下，甚至还高。当初人家是东家，人家是大股东，却让咱倒着四六分成，一般人能答应吗？我在青岛干了有一个月，老爷子去了青岛一趟，当着我的面，硬是把家驹轰了出去，随后从腰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一行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我是不认字，但那一行字，我认识，就这一行字，让我一辈子受用不尽！”

东俊两眼直盯着寿亭：“快说，一行什么字？”

寿亭叹口气：“很简单，‘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这么大的事我能说吗？我说了，你俩不一定谁，一高兴再走了嘴。家驹、涛飞还有文东全在唐山，还有全东北最大的八个走私贩子，唐山离日本人的地盘那么近，甚至唐山就是日本人控制着，滕井派人杀了他仨怎么办？那都是我的五虎上将，都是我的兄弟呀！”

东俊长出一口气：“唉！这学问分什么人学，什么人用，根本不在多少！”说罢神色怅然。

东初说：“卢老爷子真是高人！”

寿亭很激动：“他要是一般的高，我根本不和他干，早跟着你家老爷子干了。东俊哥，咱兄弟们也都老了，这话我也能告诉你了。后来，你家老爷子答应了我要的份子，专门打发你现在的账房赵先生去了周村。赵先生现在就在楼下，你叫上来问问。

但是这时候我已经和卢家谈成了，正在忙着给柱子办婚事，就让采芹他爹——当然也是我爹了——给你老爷子回了封信。这时候，我就知道你老爷子高人一头了。他一见回信，当着我爹派去的那伙计，抬手打了自家一个嘴巴。东俊哥，咱们是同行，也是亲戚，我也把你兄弟俩当成亲兄弟看，就是因为欠着你爹这个人情。一个要饭的，能被这些前辈高人这样抬举，这是多大的面子呀！我能忘吗？”寿亭说完潸然泪下。

东俊把脸侧了过去，泪掉到地上。东初低着头。寿亭擦了一下泪：“这些前辈，敢把这么大的事业，甚至是所有的家当交给我，我能不玩命干吗？家驹他爹就见了我一面，人家一眼就看出我的毛病来，所以专门来青岛，教我认下了那行字。你家老爷子和卢老爷子，是生在了乡下，要是在上海，能比林伯清林老爷子差吗？”

室内默然，只是秋风吹来，办公室的门轻叩一下。外面，秋雨如诉。

寿亭说罢，抬起脸来看着天棚：“一个人再有本事，要是不被明白人看上，唉??”

3

林公馆，林老爷子很高兴地在书房里写毛笔字。老伴在旁边侍候着。林老爷子写的是幅“四尺三开”。写完之后拉开距离欣赏，然后转向老伴：“寿亭在和滕井进行最后谈判的前一天，给我来了电报，写的是‘小侄将用前辈之巡河炮狙击滕井’。

在济南，我和他还有苗先生，在大明湖里面的铁公祠下棋，我用巡河炮杀得他不能抵挡。实际上，他谈判之前早已成竹在胸，所以来电让我放心。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怎样写个字给他。我太喜欢这个人了。今天夜里我想起来了。你看——”他指着自己写的对子，“‘一炮巡河，三言御倭’，还可以吧，淑敏？”

老伴赶紧笑着赞颂：“好，我看着你写的什么都好！”

林老爷不满意：“不是，我是说，我对得还工整吗？”

老伴立刻明白刚才赞颂得不到位，马上加强力度纵深颂扬：“可是行！一对三，这是数字对数字；炮，是兵器，言，也是兵器，而且是更厉害的兵器。诸葛亮舌战群儒、骂死王朗，都是用的言，这比炮还厉害。好，对得好！你这正合李笠翁那‘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虫’。

对得严实。伯清，我盼着你天天这么高兴！”

林老爷朗朗大笑起来。

这时，林祥荣来到门口，见父母拉着手，即所谓“白头情话”，忙欲退出，林老爷回头笑了，从书房里出来。

父子坐下之后，小丫头端上茶来。林祥荣说：“爸爸，我有事情来问你，看看是不是给六哥说。”

林老爷说：“什么事？”

林祥荣说：“赵东初来了封快信，说那个模范染厂又和银行合伙干起来。还说这个姓訾的要到上海来招高人。我马上派人出去打听印染行，原来昌盛的那个马子雄让模范染厂请去了。”

林老爷多少有些惊讶：“这太不利了。马子雄是精通印染各个环节的顶级高手，他如果去了济南，那个汉奸染厂还得作乱。

寿亭都未必能对付得了他。唉，这些人呀，我们那么请，给了那么高的薪水，就是不肯来！为什么偏偏跟着汉奸干！当初，要不是这个马子雄，兼并昌盛哪能费那么大力气。”

林祥荣说：“是李万岐来拉他去的，说是那个厂给他二成的股份。”

林老爷摇头感叹，看着儿子说：“阿荣，这是值得我们检讨的地方呀！咱给马子雄出的价太低了。在中国的文化中，有‘一人兴邦’之说，当然更能‘一人兴厂’呀！唉，他去了别处还好一点，偏偏是去了山东，而且还是咱没留住。你看这样行不行？咱再加码子，把马子雄挖回来？”

林祥荣说：“爸爸有所不知。六哥打败滕井之后，我去济南贺喜，专门请所有上海在济南的师傅吃了一顿饭。六哥东初他们也陪着。当时我和六哥就商量把模范染厂的师傅全挖走，可是他们都不敢出来，说訾家是律师，只要毁约，立刻就会被起诉。

我觉得，马子雄这时候已经签过合同了。”

林老爷刚才的高兴劲全没了：“模范染厂，要是有这么个能人当经理，身后又是家银行，唉，用不了太久，又是一场大战。

滕井刚刚偃旗息鼓，又出来了马子雄！阿荣，抓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寿亭，让他多加防备。”

林祥荣说：“好，我一会儿就派人给他发电报。不，写信，详细介绍一下马子雄，派专人送去。”

林老爷很赞同：“好，不能让这个汉奸染厂再干起来。他能勾结青岛的滕井，就能勾结上海的山田。自己是中国人，连祖宗都忘了，这样的人一定要灭掉，不能让他在商界立足！”

林祥荣说：“爸爸，通过这几件事情，我倒觉得不用太担心，那马子雄不是六哥的对手。”

林老爷：“阿荣，当初昌盛没干好，是因为那些股东发财心切，给马子雄捣乱。如果当初昌盛全权交给马子雄经营，昌盛就是上海最大的印染厂家。这个汉奸染厂爷儿俩全是外行，可在用人上却有一套。大意不得，快，快回去办！”

林祥荣站起来就要走，这时，老爷子想起刚写的字，回到书房拿出来：“我本想裱好了给寿亭，正好有人去，就带去吧。在信上务必给他说，让他一有时间就来上海一趟，我真是挺想他。”

林祥荣看了看那字：“一炮巡河，三言御倭。好！爸爸的字也好，词也好，六哥准会喜欢的。不要紧，爸爸，我派人送到朵云轩，多出钱，让他们急裱，用熨斗烫干，一个小时就好了。”

林老爷高兴：“嗨！真是老了，这都忘了。上海朵云轩不下于北京荣宝斋，办这点事情没有问题。好，快去办！”

4

模范染厂会议室里，訾氏父子和高名钧还有马子雄在开会，听取马子雄的经营建议。

马子雄放下手中的稿子之后，訾文海频频点头：“好好，马总经理真是业界精英！只是我和高经理都是外行，你最好能举个例子说一下。我过去是律师，所以很注重实际的例子。”

马子雄有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西装革履，人也长得很体面。

他笑笑：“济南市面上的这三家花布我都看了。论印工，都非常好。但是，他们少了一道工序，所以，我们第一步，就是首先在布的感观上和他们区别开来，让老百姓拿过布来一摸，就买我们的。”

訾文海兴趣大增，两眼发亮：“快说说，怎么能让老百姓一摸就买我们的？”

马子雄淡淡地一笑： “这布在纺织的过程中，都要经过浆洗，因为只有把棉纱蘸上浆，线才发硬，才好织一些。但是我们在印布或染布之前，首先要把这层浆淘洗掉，否则，印上去的颜色就不能印到纤维中，而是印在了布表面的浆上，那样，老百姓买回去，下水一洗，颜色掉了。我们为什么有那么多台淘洗机？就是因为要洗掉布上面的这层浆。但是，一般的工厂在印完布之后，只是拉宽，拉长，整平，却不肯再挂上一层浆，所以布就显得柔软，也显得薄。我们在印完之后，再挂上一层浆，让老百姓一摸，布很厚，布也发硬，他们是外行，自然会觉得这布结实。这样，我们产品的优势就出来了。”

高名钧鼓起掌来，訾家爷儿俩一看，也跟着鼓掌，连连说好。

马子雄受到鼓励，接着说：“挂这一层浆，只需要很少的钱。

一件布也用不到一块钱，但是效果却相当好。林祥荣，大家当然都知道了，我在昌盛的时候，和他同用绡布印花， ‘虞美人’就卖不过昌盛的‘兰贵族’。只是昌盛的那些股东不懂行，感觉这一块钱是费了，不让再挂浆。我常说，昌盛倒就倒在一块钱上。这是上海印染界都知道的。李万岐也知道。”

訾有海点头：“但是，马经理，如果陈六子他们也挂浆呢？”

马子雄笑笑：“同是德国海德堡的印花机，为什么这个陈六子印不出花布来，而跑到上海去请师傅呢？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诀窍。这个挂浆，林祥荣也挂过，但却挂得让人看出来，后来干脆不挂了。等咱们的挂浆机运来之后，我要再改动一下，这是他们学不去的，只要我们自己保好密就行。德国的印花机都附带着挂浆机，咱们用的是日本印花机，只要在整平机前面，连上挂浆机就行。”

訾文海说：“这没问题，这个机器不让外人靠近，让我老家来的那些本家叔侄开。外人也进不来，十几条狼狗看着门呢！”

马子雄点点头：“再就是价格。现在花布的价格已经很低，利润已经很小，大家的成本也差不多，但是，我们要硬把成本拉下来。”

訾文海问：“怎么往下拉？”

马子雄说：“我有办法。现在上海的纺织厂日子都不好过，竞争也十分激烈，甚至快把日本布顶出中国了。这样，我们招标，上海布也好，日本布也好，谁的价格最低，我们就用谁的。我们今天定好之后，我就开始起草编制标书，然后回上海登报。

到时候我们就在上海招标，到时候现场的竞争将空前激烈。我们以一万件为单位招标，这一万件，我们厂顶多用三个月。这次的获标者，就是我们以后的供应商，就按这个价格给我们供货。他们为了得到这个用户，会拼命地相互压价。我们再请上路德维拍卖行，让所有的竞标者交上保证金，到时候如果不能按招标价格如期交货，保证金归我们所有。我想，保证金的数目暂定十万。董事长，你看着，日本大件布，不超过七十五元，本埠小件布，不超过六十元。这样的价格陈六子能拿得到吗？”

訾文海绕过桌子，过来握着马子雄的手用力摇：“马经理，太好了，太好了。用不了几年，我们就是山东最大的印染厂。这全靠阁下呀！”

马子雄说：“没什么，我就是要干个样子给那些人看看，特别是过去昌盛的那些股东。我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訾文海靠着马经理坐下来：“没问题，我全力支持你。”

马子雄说：“我会努力的。咱们今天只是谈的大方面，至于怎么卖布，那都是小事情，我有办法的。”

訾文海说：“好！好！”

马子雄说：“事不宜迟，我请董事会抓紧讨论决定。如果定下来，我就回上海发布招标消息。我们这边也要准备资金，到时候也要放到拍卖行里，如果我们不能履约，人家也是要扣我们保证金的。”

訾文海说： “我是律师，这我懂。资金先准备八十万可以吗？”

马子雄说：“用不了那么多，七十万就够。日本大件布我想把它打压在七十以下，我就敢说这样的话！”

高名钧说：“好，我回到行里之后，马上招开董事会，把咱们的讨论结果通报一下就行了。”

马子雄说：“好，现在是十一月初，定在十二月八号可以吗？

因为再晚了，我们就赶不上过年这个旺季，那我们的经营是会受影响的。我们就定下上海交货，当场成交，三日内交货。我们早一点把广告登出来，我回上海后，先让把标书定向投送各个纺织厂，各个日本商社，广告也同时刊出，也好让投标方准备货源。甚至日本货还要往这边运。我们要给人家留出充足的空间，这样，才显得我们通情理。”

訾文海说：“好好好好！一切听马经理的安排。陈六子，你不是能嘛，还有比你能的！”

马子雄说：“董事长，以后不要再提那个什么陈六子了，他那样的人物早过时了。我们现在是在山东小干，等我们立住脚之后，咱们大家一起去上海滩闯天下。”

訾文海用拳砸响自己的手掌，断喝：“好，就是要有这样的气度。有德，你以后要多向马经理学。”

訾有德诡谲地笑着说：“陈六子还有赵东初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又要大难临头了呢！哈哈！”

5

林老爷那作品挂在了寿亭的办公室里，他越看越高兴。东俊东初还有家驹坐在那里，商量对付模范染厂的办法。

家驹拿着林祥荣的信说：“按祥荣这一说，这个姓马的不是等闲之辈呀！”

东初也说：“要不是有两下子，訾家是什么人？能给他二成的份子？”

寿亭看着墙上的字，不住地笑：“一炮巡河，三言御倭。行，这几个字我也认识了！又多认了八个字。家驹，这右边是巡河炮那一句，这一点问题没有，那‘一’我认识。我没说错吧？”

东俊说：“行了，以后就在这里挂着了，先别看了，先说说咱下一步怎么迎敌吧！”

寿亭把目光收回来：“有我这‘一炮巡河’你们还怕什么？姓马的？姓驴的也得让他趴下！”

家驹问：“六哥，祥荣在信上说的这成品挂浆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挂不上，姓马的就能挂上？”

寿亭点着土烟，依然看着那“一炮巡河”：“这封信，我听来听去，就听出这点事儿来？”他回过头来，“什么？挂浆？挂什么浆？光绪年间的工艺了。”

东俊说：“我也挂过，是不好挂。”

寿亭说：“东俊哥，你知道我在周村是怎么让那些染坊趴下的吗？就是靠的挂浆。回头我把柱子叫来，那是我挂浆的大弟子，模范染厂马经理挂浆的老祖宗！”

家驹东初都笑。

东俊问：“你说说，怎么挂？”

寿亭说：“东俊哥，你也好意思问。干咱这一行，讲的就是浆里来，水里去。怎么才用了几天机器，就把挂浆忘了？中午你请饭！”

东俊说：“快别看了，你再看我给你摘下来拿走。快说说，我说的是机器挂浆。”

寿亭说：“我先说说你是怎么挂的。你是印好了布，拉宽整平全完了，这才挂浆，那浆在布上面浮着，老百姓一眼就看出来。

你还挂不匀，是不是？”

东俊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寿亭一笑：“这你得问家驹。德国印花机都带着挂浆机，我嫌乱，让我给撤了。挂浆机说明书上就是这样写的。”

家驹也笑了。

东俊问：“你说怎么挂？”

寿亭问：“挂双浆还是挂单浆？你是不是想让布摸起来厚点儿？”

东初说：“六哥，你快说吧，这就把我哥急死了！”

寿亭说：“中午这饭你是请定了！听着，印染完了之后，干布下浆，洇透了，再上甩干机，然后拉宽整平，这是单浆。你得答应晚上饭你也请，我才说挂双浆呢！”

东俊抬手佯装打他，寿亭吓得缩头：“我说，我说。想让布再厚点儿，把挂浆机改一下，把两个滚筒调低了，滚筒下部蘸着浆转，布在整平之前先从挂浆机上过去，接着趁热整平，这布就厚了。东俊哥，我拆下来的那俩废物就在厂西头放着，你走的时候，正好，你兄弟俩一人扛一个。”

东俊笑起来： “你是真有一套呀！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对，这很简单，就是没想到。晚上饭我也请了！”

寿亭说：“姓马的蒙訾文海那样的外行当然行，让他跑到这里试试？还二成份子！就是挂浆呀！一件布里多上一块钱？老百姓买回布去一下水，黏黏糊糊的，人家不骂咱吗？就这点本事，还跑到济南府吓唬我？我用我的巡河炮一炮就结果了他！”

大家都笑起来。

6

林氏企业开完了董事会，大家纷纷过来给林老爷道别，林老爷也和大家打招呼。最后，会议室里就剩下他爷儿俩，林老爷坐下，林祥荣也坐下了。

老爷说：“祥荣，寿亭收到你的信，好像不把马子雄放在眼里。

不能刚刚胜了滕井，就高兴过了头。前天他给我来了电报，也是八个字，说‘绳索钢叉，专绊快马’。这马子雄可不能小看呀！”

林祥荣说：“是，东初也给我来了封信，我看也有点轻视马子雄。爸爸，这模范染厂背后是个银行，不能小看他的实力。

走，到我办公室，你看看，他想在上海招标买布呢！”

林老爷一惊：“噢？要是那样，纺织行的水分就全给挤干了，大家的生意还怎么做？这个马子雄，曾经在上海练过这一手。

他找一个人，专往低里喊，你低他跟着低，低得快让你受不了啦，正好让他套住。他那回是收的保证金，中标不履约，保证金就被罚扣掉。那时候竞争没有现在这样激烈，纺织厂也少，以后也没人去了。可现在要是这样干，不仅上海的这些厂会应标，我看日本人、英国人都得参与进来。那可真叫拼命呀！”

父子俩说着来到林祥荣的办公室，林祥荣把报纸递给父亲。林老爷掏出花镜来看着，林祥荣亲自给父亲倒水。

林老爷摘下花镜，点着报纸说：“和上次完全一样。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林祥荣：“昨天早上，模范染厂招标组派人送来了标书，报纸是后出来的。我已经派人送到济南去了，这时候大概都收到了。”

林老爷说：“这是胡闹呀。马子雄去了之后，还得往布上挂浆，他一挂，大家都得跟着挂。咱又挂不他那么好，这不是添乱吗？”

林祥荣笑了：“东初来信说，六哥是挂浆的祖师爷，让我们放心好了，到时候他派人来指导咱们挂。”

林老爷说：“寿亭说的大概是手工挂，不是机器挂吧？”

林祥荣说：“爸爸，东初说六哥就是靠挂浆发家，机器挂也会的。你放心吧。”

林老爷笑了：“这个寿亭??”

7

下午，寿亭办公室，家驹给寿亭念完了标书，担心地看着他：“六哥，这姓马的还真不能小看呢！”

寿亭点点头：“这一招是够毒的。我这巡河炮猛一下子还不知道往哪里打呢！”

家驹看看标书，说：“六哥，这标书上还有英文和日文，看来他是想来个中外大战呀！”

寿亭一听，猛一下收住笑容，开始愣神，眼从家驹的头上看出去，呆在那里。家驹想站起来，寿亭伸手：“别动！”然后继续往外看着，手也停在那里，不肯放下。他看着外面，用一只手在桌子上摸索着找烟，家驹慢慢地把烟放到他手底下，他摸出一根来，家驹忙给他点上。他叼在嘴上并没抽，只是那样燃着。稍后，他回过神来，认真地问家驹：“你是学染织的，这布横着撕是经线受力，还是纬线受力？”

家驹知道这不是开玩笑了，想了想说：“横着撕是经线受力，纬线受力仅为百分之十。六哥，你问这些干什么？”

寿亭站起来：“你马上给周涛飞发电报，让丁文东以最快的速度来济南。然后你立刻回来，咱俩要商量大事。”

家驹答应着，快步跑下楼。

寿亭又坐回去，大声喊：“飞虎！”

飞虎闻声进来，这时寿亭已经到了门口，他拨开飞虎急速地下了楼。

这时，老吴正好从屋里出来。他问：“掌柜的，你这是干什么去？”

寿亭盯着老吴，愣神。

老吴害怕，双手扶住寿亭：“掌柜的，你这是怎么了？”说着就想哭，“掌柜的，你哪里不舒坦？”

寿亭缓过来：“没事儿。我去车间找块布。老吴，没事，我是在想事。噢，碰见你正好，咱厂里一共有多少人？”

老吴毫不犹豫：“二百八十二个。”

寿亭说：“这样，咱给每个工人在银行里立个存折，先存上一块钱，告诉他们不能提出来花了，这是底钱，要是提出来，以后就没法往里存了。告诉工人们，谁要是干得好，咱就暗地里给他们存，年下再告诉他们总数，一块儿提出来过年。到时候也省得一个一个地发了。”

老吴说：“这个办法好！”

寿亭说：“你就按着工人的花名册存吧。咱这些伙计四十岁以上的也得占一半了，都是跟着咱闯青岛下济南的子弟兵，实在也是不容易。过年多发钱！我这一辈子，就是不当守财奴！去存，按花名册存，存到劝业银行。就这样吧，记住了？”寿亭瞪他一眼。

老吴点头：“好好，劝业银行。”

8

模范染厂马子雄办公室里，他在和訾文海一块儿看文件。

马子雄说：“董事长，到现在为止，日本贸易商报名的有七家，上海的有十家，只有林家还有另外的两个厂没报名。离着报名结束日期还有一个礼拜呢。让我意外的是，英国人没有报名。”

訾文海说：“可能中国境内货源不够吧。不用管英国人，他的布咱也没用过，我还是倾向于用日本布。”

马子雄说：“可能是这样，没有英国人更好！我觉得日本人还好对付一些。至于上海的那些厂，我差不多全认识。董事长，你看着，这次竞标将空前激烈。日本商人分属于各个不同的株式会社，这些会社又依附于不同的银行，也是相互竞争。他们也都急于在中国发展。我估计，最后中标的可能是日本人。只是东亚商社没有报名，是不是再催他一下？”

訾文海哈哈大笑：“他不来正好。滕井也有些老了。新一代的日本商人有些有军人背景，有些是家族财阀，甚至过去的贵族也加入到开发中国的行列里来。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9

林祥荣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手边的文件，孙先生进来了。

林祥荣抬起头：“有事吗，孙先生？”

孙先生笑笑：“那个日本人明石有信来了，在候见室等着呢。

这人的中国话说得真好！刚才我怕他不会说中国话，就请刘先生一块儿去，刘先生出来说，他的日语太棒了，是最高贵的那种日语。我看，人长得也不错。”

林祥荣说：“噢？我把这事忘了。我这就见他。”

候见室，林祥荣进来了，明石有信身着黑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文雅潇洒。他一见林祥荣，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打扰了。”

祥荣也还礼，明石有信双手呈上名片：“井伊商社明石有信。”

林祥荣一听这话，多少有些吃惊：“明石先生，原来是日本的名门望族呀，请坐。”说着递上自己的名片。

明石鞠躬坐下。

林祥荣问：“明石先生的贵商社开业不久吧？”

明石一鞠躬：“小灶初起，多承关照！”

林祥荣说：“我看你的名片，贵社在霞飞路，那一带的房子很贵呀！”

明石说：“是这样，如果是一般日本商人，在什么地方办公都可以，但我家就不便这样。”

林祥荣说：“明石先生屈尊敝号，林某可以在哪方面为阁下效劳？”

明石淡淡一笑：“想定织一万件布，三十二支一等纱。贵厂可以费神吗？”

林祥荣说：“没有问题。那是最好的纱，但是价钱要高一点。”

明石说：“请林先生报价，我初涉此道，还请关照。”

林祥荣说：“我看明石先生人很好，你是要日本大件还是中国八百米件？”

明石说：“日本大件，商标为井伊牌。我们谈妥之后，详细要求及商标我会派人送来。”

林祥荣想了想：“六十七元可以吗？”

明石说：“谢谢林先生。”从西装内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林祥荣面前，“这是六十五万，林先生的报价比我预估的高出两万，回头就让人送来。”

林祥荣抽出银行本票一看，多少有些意外，又装了回去，笑了笑说：“能为明石先生效劳，林某已是荣幸之至。就按六十五万吧，不要送了。明石先生，什么时候交货？”

明石说：“十一月底可以吗？”

林祥荣说：“可以，十一月二十八号就可以织好。发往什么地方？”

明石说：“放在闸北仓库，就是日本商人的共用仓库。”

林祥荣说：“好。织好之后，我会通知明石先生的。”

这时，明石又从西装内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林祥荣盯着。明石从里面抽出一缕线，放在林祥荣面前：“林先生，经线用三十二支一等纱，纬线请用这种线。”

林祥荣拿过线来，随之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式高倍放大镜，摘下眼镜看，然后戴上眼镜，不解地问：“明石先生，你这是要干什么？”

明石一笑，把一张纸放在林祥荣面前：“请林先生在上浆的时候，在这种线上加入桃胶和 SIN 胶，具体的配伍上面写得很清楚。我想让布更结实一些。”

林祥荣放下线，看着那张纸，笑笑：“明石先生，我写一个字，好吗？”

林祥荣掏出钢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推到明石的面前。明石看着，然后迷惘地问：“林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林祥荣笑笑：“没什么。我会按时交货的。就按明石先生的要求织，一定织好。我不会让明石先生失望的。”说着站起来，明石也站起来。

林祥荣送明石到楼梯口，双方同时鞠躬作别，孙先生负责送下楼去。

林祥荣快步走回办公室，拨通电话：“喂，我是少爷，老爷在吗？在花房？好，去告诉老爷，我马上回家。”

他放下电话，按铃，茶坊进来了，还不等发问，林祥荣大声命令：“马上备车，我这就下楼。”

林老爷在客厅里站着等儿子，林祥荣跑进来。

林老爷紧张地问：“出了什么事？”

这时，屋里有个下人，林祥荣示意他出去，又走到门口看着下人出了院子那竹子扎的院栅，向公馆的假山处走去。他这才回过身，拉着父亲去红木长椅上坐下：“爸爸，那个日本人今天到厂里去了，他要定织一万件布。”

林老爷问：“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林祥荣拿出那缕线，林老爷接过一看，大惊失色：“啊？他想干什么？”

林祥荣递过一张纸：“这是蘸浆过胶的配方，这种配伍是最先进的，这 SIN 胶也是最好的。”

林老爷拿着线走到桌前，拿过花镜，又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走到靠门的亮处，细细地观察，然后抬起脸来，自言自语地感叹：“大上海呀！”

林祥荣站在父亲身后，不敢再说什么，看着父亲的背影。

林老爷看着院子里的梅树，慢慢地低下了头，然后又抬起头来，慢慢地回过身。林祥荣看着父亲那苍老的样子，走过去扶住他，慢慢地、轻轻地扶着父亲在长椅上坐下。林祥荣又忙倒杯茶过来，放在父亲的面前。林老爷一语不发，就那样呆呆地坐着。

林祥荣慢慢地坐在父亲的身边，看着父亲。林老爷望着墙上“多忘”那两个字，喃喃地自语：“我忘不下呀！唉！”叹罢无奈地摇摇头。

林祥荣掏出信封，抽出那张六十五万的本票，林老爷拿过去，觑起眼来看，更是感慨万端。他把本票又装回了信封，慢慢地站起来，走进了书房，抽开一个抽屉放了进去。然后慢慢地走出来，来到院子中，在梅树下的一个石凳上坐下来，林祥荣小心地扶着。林祥荣小心翼翼地问：“爸爸，我们怎么办？”

林老爷低下了头，良久，又抬起头来，指着对面的石凳说：“荣儿，陪爸爸坐一会儿好吗？”

林祥荣小心地点点头，看着父亲，坐在了石凳上。

林老爷抬起头来，看着梅树：“荣儿，我忘了，梅花几月开呀？”

林祥荣嗫嚅道：“早春二月吧。”

林老爷点点头：“最晚也就是三月，咱家这棵老梅树也就开花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这一生，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想起来让我心里不能平静，所以请吴湖帆先生写了那两个字，总盼着自己忘掉一些人和事。但是，哪能忘得下呀！”

林老爷透过门栅，看着那偌大公馆的远处，表情里带着失意、迷惘和一缕深深的哀伤.....

第二十九章

【１】

采芹从南京回来了，一家三口坐在那里吃饭。寿亭手里拿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满月婴儿的照片。

采芹笑着说：“快吃饭吧，都看了一百遍了！你也真是老了，这么喜欢孩子！”

福庆把镜框要 去：“该我看了！”

寿亭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好，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像个军人的后代！”说着又要照片。福庆亲了照片一下，还给了父亲。寿亭看着相框，对着里面的孩子说：“六子，这个名行吗？这是我给你起的，你和我一个名儿，我是你舅！”眼里满是慈爱。他端过酒盅，一碰相框：“咱爷儿俩先干一个！”

说着一饮而尽，纵声大笑。

采芹把相框要过去：“你别给弄湿了，先吃饭。”

寿亭又是一盅。

福庆说：“爹，把小表弟的相片挂到我屋里吧？”

寿亭说：“那可不行，我还得看呢！”

采芹说：“你派去的那犒军团快成了送年货的了，吉普车那斗子差点装不下！”

寿亭说：“我这还从礼单上弄下来一些没用的来呢！要是依着东俊嫂子那意思，我看得专门挂一节车厢！家驹说，德国有冰箱，吃不了的东西可以放在里面，夏天也不怕。咱中国要是有那东西就好了！”

福庆说：“我那物理老师也说过。”

采芹说：“咱妹子家里就有！就是太响，在楼下厨房里放着，像个大衣橱，整天嗡嗡地转，没让那东西乱死我！”

寿亭说：“噢？要是早知道有那东西，咱就多办上几个肘子了。”

采芹说：“还吃肘子！远宜可胖了，现在都不敢吃饭了。”

寿亭：“哈哈，胖了好，显得富态！我就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不得劲，和没吃饱似的。你们也没一块儿照个相？”

采芹说：“照是照了，远宜不让往回拿，说是太难看了，怕拿回来大伙笑她。”

寿亭笑着说：“嗨，好看难看的怕什么，知道是那个人就行。”

采芹说：“寿亭，我就纳闷，你怎么知道坐月子要吃阿胶？

我又没吃过。”

寿亭说：“咱这些土孙哪知道这些！是厂里那些上海师傅说的。嘿嘿，怎么着？”

采芹说：“这东阿阿胶一捎了去，远宜那佣人直说正宗地道。远宜天天吃，只是捎得少了些，这兴许快吃完了。”说时，采芹脸上有计算数目的表情。

寿亭不以为然：“这好办。既然远宜觉得好，明天让家驹寄一箱子去。你体质弱，也该吃一些，不用等着坐月子。可是，你什么时候坐月子？”

“我揍你！”

寿亭笑得很幸福：“我说，咱那妹夫没领着你们在南京逛逛？”

采芹说：“逛！全逛了。翡翠大嫂俺仨还好点儿，老三家是玩疯了。长鹤还派军官请她跳舞，军队一有舞会就派汽车来接她，没把大嫂气死。这出了济南府，我看大嫂那威风也没了，老三家也不管那一套了，汽车一来，抹上那口红，穿上制服裙子就走呀！不管大嫂怎么用眼剜她，全不管用了。在那里跳了还不算，回来之后那脚还蹦跶呢！”

寿亭哈哈大笑：“好！明天我就给东俊哥说说。他不是有本事吗？不是整天讲什么家风吗？好，老三家舞也跳了，我看他怎么办。”

采芹说：“这个老三也是！他老婆临走，给了她那么多的钱。她出去跳舞，一看金货过了时，什么金镏子、金耳环全摘下来了，从耳朵到手上全是钻石首饰。长鹤也是依着她，还打电报叫来上海培罗蒙的裁缝，是当兵的叫来的。那裁缝哪见过这场面？给她量尺寸，那手直哆嗦。远宜也是，在个月子里，也下了床，在一边给裁缝指画着。什么女式西装、裙子、坎肩，整整一大皮箱呀！培罗蒙一见长鹤那气派，知道这官小不了，没几天就把衣裳送来了。要不老三家这么个闹法，我们还得再呆几天。我一看不好，这才催着回来。远宜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里。福庆，别在这里听大人说话，去你屋里写作业去吧。”

福庆十五六岁了，正听得热闹，不愿意走，可一看母亲那脸色，也只得站起来快怏地出去了。

福庆出去之后，采芹接着说：“寿亭，你不知道，长鹤派来的那三个军官都是什么来着？”

寿亭着急：“我又没去，我知道是什么？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采芹想起来了，一拍腿：“想起来了，都是校官。你不知道那人长得多么精神！都穿着那将校呢的军服，扎着那武装带，个个都会说外国话。我对远宜说，老三家别跟着人家跑了。远宜一听，差点笑死，嫌我封建。可大嫂是真撑不住劲了，一有空就催我，恨不能马上回济南。我也是怕，老三家要是真的跟着军官跑了，咱回来怎么对老三交待呀！”

寿亭正要喝酒，一听这话乐得一口酒喷出来。笑过之后，擦了擦嘴说：“这事我也得给东俊说说。我看他怎么说！”

采芹说：“你可别价，别让大表哥脸上挂不住。”

寿亭说：“采芹，你这就是外行呀！人家为什么弄了三个军官轮流着请？就是怕摁着一个人请她，弄出感情来。这是让老三家花眼。让她看着一个比一个好，可是和哪一个也玩不长。

我说，老三家跑了不要紧，只要你别跑了就行。想起来了，你是小脚，跑不快。”

采芹也笑了：“我这就揍死你！翡翠说，幸亏没让她家老二一块儿来，要是这俩新式人儿凑到一块儿，那才刹不住闸了呢！这回来的路上，老三家就和掉了魂似的，直说济南土，没有意思。”

寿亭伸手：“再把咱外甥那相片递给我，我还得看看。”

采芹递给他，寿亭看着，就是觉得好，不住地点头，随后问：“咱妹夫没说‘光复’这名怎么样？”

采芹说：“夸你呢，说你起到他俩心里去了！”

【２】

早上，飞虎看见寿亭进了厂，飞速冲茶。老吴在办公室里刚想坐下，寿亭提着一盒子点心进来了：“送礼的来了！”

老吴忙上来双手接过去：“掌柜的，这是六嫂带回来的？”

寿亭说：“正宗南京桂花斋的十八样。那云片糕还真是有点意思。”

老吴双手捧着点心放到桌上：“我得好好放着，到年下捎给我爹。谢谢掌柜的，也代我谢谢六嫂！”

寿亭拉把椅子坐下：“这货卖得怎么样？”

老吴说：“咱那些客商又都回了头，又开始进货了。这天冷了，老百姓该准备棉衣裳了，单色布出货快，花布慢点了。

掌柜的，别看訾家就闹了这四十来天，咱又是停机又是退货的，至少得亏十万块钱！昨天三元的老赵叫我去喝酒，他厂里也是亏了这个数。到这时候那些一毛二一尺的模范布，在有些地方还没卖利索呢！咱这厂太大，地盘也大，撑不住冲货。要不是刹住得早，咱兴许过不了这个年呀！”

寿亭冷冷一笑：“自打我干染厂以来，还没吃过这么大亏呢！文琪回去了吗？”

老吴说：“回去四五天了。上海来的那马经理天天教课，前天算是教完了，还留下了作业，说是从上海回来之后还要检查，谁要是做得不好，当场就辞。那姓马的又从上海叫来两个印布的高手，教那些工人学着开机器。那俩人说的上海话工人们听不懂，訾家那儿子就当翻译。他娘的！这是要大干呀！”

寿亭笑笑：“一会儿，你上楼去我那里一趟，我得给文琪交代点事儿！”

【３】

上午九点，上海法租界路德维拍卖行，应标厂家三三两两地陆续入场，一边走，一边商量。

这个小会场虽然不大，但很讲究，每个竞标厂家的面前都放牌子，标出厂名。以中间的过道为界，左边是中国厂家，右边是日本商人，泾渭分明。

訾文海身着笔挺的藏蓝西装，上口袋处挂着小红条，一朵小花，小红条上写的是“发标方董事长”。高名钧也是衣帽整齐，标牌为副董事长。马子雄油头铮亮，神采飞扬，红条职务为总经理。这时，三人正在贵客厅议事。

訾文海看看表：“子雄，就看你的了！”

马子雄信心百倍地点点头：“董事长，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这时，一个马子雄的助理带着拍卖师进来。马子雄赶紧站起来握手：“长丰兄，你还得多帮忙！”

訾文海高名钧也站起致谢。

拍卖师说：“没有问题，这个‘虚灶’和我配合多年了，没有问题，他会见机行事的。”

马子雄说：“古董字画他可能内行，却不一定懂纺织。中国厂家叫到六十的时候，就要小心，不要随意再叫，让他看看再说，不能让他掉到‘井里’。日本大件叫到七十的时候就得小心。日本人很团结，他们往往为了国内各方面的关系，不会拼得太厉害。千万千万！日本人亏本的生意是不做的。他的本钱在六十三附近，一定不能让‘虚灶’乱叫‘点儿’！”

拍卖师说：“日本方的那个虚灶就在日本留过学，我是花大钱请来的，人很精明，你放心好了，你就等着请功吧！”

马子雄看了一下表： “九点三刻开始，还有十分钟。董事长，咱们上台吧，等唱完了厂名差不多正好到点。”

这一行人站起来，穿过会场向主席台走去。会场一片小声议论。

訾文海在主席台上就坐。马高二位一边一个。

主席台上方的横幅是“山东模范印染厂上海坯布招标会”。

主拍师用槌子轻打了一下落铃，会场安静下来。他冲着下面笑笑，朗声宣布：“山东模范印染厂上海坯布招标会，现在正式开始！”

一片掌声。

他又打了一下落铃：“本行在接受此次竞标委托之后，特别聘请了法租界专业人士，对所有报名企业的产品样品，进行了第三方权威鉴定。通过拉长拉宽缩水等各项试验，各报名企业之产品均达到发标的质量要求，全部合格。”

又是一阵掌声。

主拍师开始进行下一项：“现在我介绍发标方代表。”他向后一躬身，“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硕士、中华律师公会理事、著名律师、山东模范染厂董事长訾文海先生！”

在掌声中訾文海起立致意。

主拍师开始宣布拍卖规则：“先从中国八百米小件拍起，然后再拍日本一千米大件，然后，通过尺寸折算，以价格最优者为获标者。现在开始宣布中方应标者企业名称。”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企业名，“上海庆丰纺织厂！”

厂方代表起立。

“上海德华纱布公司！”

这时，一辆豪华汽车朝这边驶来，汽车上插着日本国旗，法租界巡警的两辆白色三轮摩托开路，行人都驻足观看。

汽车上，明石有信身着白西装，器宇轩昂。他旁边的太太一身日本和服，右胸上戴着贵族族徽，图案是两把战刀交叉在一起。日本太太美丽恬静，明石有信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握着她的手。

会场内，中方企业已经唱名完毕，正在进行日方企业唱名。

“日本三菱商社上海分社武田为泽社长及他的助手！”

武田五十多岁，站起来鞠躬。

“三和商社大岛成二社长及他的助手！”

两个日本人站起来鞠躬。

“井伊商社明石有信社长及他的助手！”

日本方队里没有人站起，但却交头接耳。

武田说：“井伊阁下家也来支那经商？”

助手摇摇头。

武田说：“那我们怎么敢和阁下同场竞标？”

助手说：“能见见阁下家的人也是我们的幸福。”

武田说：“明石少爷也是应当见见的，听说是全日本最有气派的男人。”

助手说：“不用说井伊阁下，就是明石家来，我们也只能退出。”

主拍见没人答应，就说：“我继续向下宣读。”

汽车已经接近拍卖行。

拍卖方已宣布完了日方单位，说：“井伊商社到现在还没来，根据规则，这属于自动弃标。我们不等了。现在，山东模范??”

他还没有说完，日本方队中站起一个青年日本人：“不行，要一直等下去，否则我们全体退场！”

主拍有点傻，訾文海有点慌，刚才念出井伊来时他已经有些慌乱。

那个青年日本商人站在那里说：“井伊前辈阁下曾经和乃木男爵一起，为了帝国的事业，与俄国人大战旅顺口，血洒老虎滩。那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永远的光荣！井伊前辈阁下是帝国永不凋谢的名将之花！”

日本方队这时已经全站了起来：“对！如果不等，我们会向中国政府抗议的！”

会场有点乱了，日方方队中许多表情不屑，骂骂咧咧。这时，两个法国巡警手拿着一张纸进来，蹿上主席台，洋腔洋调地说：“明石先生到了，你必须照这些宣读！”

訾文海、马子雄等全傻了。

主拍师拿着那张纸，张口结舌，定了定神，答应了巡警。

可是那俩巡警却不下台，而是一边一个站在台口上，好像是保安。

主拍师看着那张纸，高声朗读：“井伊喜志伯爵之女井伊博浪及他的丈夫明石有信先生！”

日本人全体起立，面对门口。

这时，明石有信穿着白西装，挽着太太向主席台走来，身后是两个穿西服的助手。

这边，早有人在主席台前放好位子。

明石有信刚走进过道，日本人集体鞠躬：“阁下！”

明石淡淡一笑，日本太太只是轻轻地一点头。

明石往前走着，日本人躬着身，不敢抬头正视。訾文海想站起来，被马子雄一把拉住。

明石有信和夫人入坐后，茶立刻送上来。主拍师看着他，明石示意可以开始。

主拍师擦了擦汗：“我们十分荣幸地请到了明石先生及他的夫人。我们现在开始发标。先从中方开始??”

那个日本青年又站起来：“不！要先从我们开始。”

明石戴着白手套，根本不向后看，只是轻轻一抬手，那个日本青年立刻鞠躬坐下。

明石示意开始。

主拍师喊道：“八百小件从六十八元倒竞，依次举牌，减价一元。现在正式开始！”

下面一个牌子举起。

主拍师喊道：“六十七元！”

又一个举牌的。

“六十六元！”

又一个举牌的说：“我们直接叫到六十二元！”

会场一阵嗡嗡声。

主拍师：“六十二元一次！”

訾文海在台上直出汗，掏出手绢来擦着。

“六十一元！”

又一个举牌的，马子雄和訾文海交换了一个眼色。

“六十元！”

会场一片肃静。

“六十元一次！”

又一个举牌的。

“五十九元！五十九元！”

又一个举牌的。

这时场内的空气有点窒息，中方应标众人交头接耳，摇头叹息。

“五十九元一次！”

主拍师向下看着，訾文海已露出喜色，马子雄按着他的手。

“五十九元两次！”

主拍师的槌子拿起，这时，明石示意助手。那个助手高喊：“五十八元！”

主拍师有些傻，干笑着说：“明石先生，我们现在是竞八百米小件。”

助手说：“大日本帝国不出产那样的小件！一千米，五十八元！”

主拍师差点昏过去，晃了两晃，扶住桌子，这才保住了平衡。

中国方队参加的企业有些蒙了，其中一位说：“这不是来玩帅吗？哪是竞标！”

另一个说：“少爷羔子不行，什么样的家业也能让他玩没了！”

日本方队也傻了，随之全体起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明石回过身，浅浅一躬身，算做致谢。

訾文海马子雄实在受不了了，直接从台上蹦下来。訾文海老远就伸着手，直奔明石有信。可明石毫无反应，只是冷冷看着他，訾文海那手只好落下：“阁下，我曾在贵国读过书，是东京帝国大学。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最值得回忆的一段时光！

在日本读书的时候，我曾在墙外瞻仰过贵宅，没想到今天能和阁下成为长久的商业伙伴，訾文海实在倍感殊荣！”说罢深深地鞠了个躬。

明石一笑：“多承关照。具体事宜请与我的助手滕山君接洽。明石告辞！”

明石挽起太太昂首向外走来，那两个法国巡警跟在后面。

所有的日本人全体起立，先是鞠躬，然后齐呼：“光荣属于帝国！光荣属于帝国！”

主拍师这才想起竞标已经结束，当地敲了一下落铃，高呼：“井伊商社中标！并取得长久为山东模范印染厂供货资格！”

日本人还在那里欢呼雀跃着。

【４】

晚上，上海国际饭店中餐厅，訾文海和高名钧还没从喜悦中沉静下来。

訾文海看着窗外夜色里的霓虹灯，不由得感叹道：“十里洋场，无奇不有啊！大上海，多年不来了！嗨，这些年光剩下打官司了，为了千儿八百的争来斗去的。名钧，现在想起来真觉得幼稚，甚至是脸红！”

高名钧也说：“该让银行里的那些股东也来看看这个场面，看看明石有信的气派。唉，真不平常呀！真气派呀！他老婆也真漂亮！这样的日本女人我还从来没见过。”

訾文海说：“贵族就是贵族。这是多少代人气质的沉淀呀！

名钧，你知道他的布为什么这么便宜吗？”

高名钧说：“不知道！”

訾文海说：“这就是贵族。井伊家参加过日俄战争，他是不交纳所有税赋的。这一点让英国的皇室都眼红。有了这样的供货商，还什么陈六子、赵东俊，全得给我跪下求饶。”

高名钧说：“天意呀！这是天意，是天帮着咱发财呀！訾先生，你看看人家，人家那气派！你看那些日本人，平日里那么横，一见明石两口子全没脾气了。”

訾文海说：“名钧，你是不了解日本呀！日本是个等级分明的社会。在明治以前，只有贵族才有姓氏，其他人就是乱起名，就和咱这里狗剩子、连锁子似的，随便一叫，就是个记号，连个姓都没有。直到明治八年，才颁布了《苗字必称令》，一般的日本人才有了姓。别看那些日本人在中国这么横，在他们国家，见了贵族就得让路，就得主动过来请安。有的人一生也不一定能见上贵族一面，更别说什么在一块竞标了。今天是先竞的中方，要是先竞日方，那些人根本不敢举牌。借给他们三个胆也不敢举。还是子雄有眼力，一下子叫了两国两方，要是只叫日方，今天咱就麻烦了。要是明石要个高价，日本人都不敢争，布价再高咱也得要呀，否则保证金就没了。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訾文海抖着手。

高名钧眼界大开，也长了见识，不住地点头：“子雄回来，咱得好好敬他几杯。訾先生，这闸北仓库不远吧？该回来了吧？”

訾文海说：“快回来了。交接完毕之后，咱明天就往回运。

我恨不能今天夜里就开工，把陈六子赵家等等所有济南的土驴子全干死！”他说得咬牙切齿。

这时，马子雄兴冲冲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布。訾文海站起来，迎上几步，拉起他的手：“顺利吗，子雄？”

马子雄坐下，也没等着让，就从桌上果盘里拿过一个苹果啃：“很顺利。钱货两清，现在已经向车站运了，争取明天发出。小姐，拿把剪刀来！”

訾文海说：“要剪刀干什么？”

马子雄说：“这布我撕给你看，真有劲呀！这成件的布比样品好多了！”

小姐拿来一把剪刀。马子雄隔着三寸剪一个口，剪了四五个，用力一撕，布撕开了。随之让訾文海撕。訾文海第一下没撕动，再用力，那布才撕开。“好！这成色真是好呀！”

马子雄说：“我交接完了之后，想去井伊商社打个招呼，也想顺便商量一下第二批供货的事情。可是到了门口一看，排着十几个日本人等着接见，有的出来的时候还激动地擦眼泪，还有法国领事馆的车停在那里，我就没敢进去。”

訾文海深深地点点头：“子雄，多亏你呀，咱可走了大运了！咱靠着这么棵大树，还怕谁？这井伊一家初到上海，日本人都排不上队，咱也先别凑热闹了。等过几天，咱带上礼物专门来一趟。子雄，合同全签好了吗？”

马子雄说：“董事长，全妥了。你看！”说着从包里拿出来一份合同。訾文海接过去，大致一看，又看看最后一页的签字，说：“好，咱们回到济南后，把这最后一页拆下来装到镜框里。明石的签字，这就有收藏价值。来，干！今天咱来个一醉方休。咱明天早上就回济南，布一到，就开工。不用别的，就过年这一个卖货旺季，就让济南所有的染厂全傻眼！可惜呀，这时候陈六子他们还不知道呢！哈哈！”

【５】

兴家做好饭等着兄弟。这时，兴业回来了，表情很沮丧。

兴家忙问：“怎么了？”

兴业说：“布全运回来了，明天就开工。我看见那些布就想烧。哥，我听说仓库里一时放不下，还有一些放在车站的仓库里。咱是不是去烧车站仓库？”

兴家说：“那可不行。烧了车站仓库，车站得赔訾文海，他并不吃亏。”

兴业说：“咱还得想办法，不能看着訾文海这么得意。你没见他那样，见了谁都高兴地鞠躬。我恨不能拿块砖砸死他。”

兴家说：“咱年三十下手的计划不变。这两天我去图书馆查了些资料，我想出计来了。”

兴业高兴地说：“快说说！”

兴家说：“年三十晚上，咱在肉里放上一种没有味的毒药，从墙外头扔进去，狗一吃不就行了吗？”

兴业高兴地站了起来：“那毒药好买吗？”

兴家说：“我同学开化工行，他说他那店里就有。”

兴业说：“你对外人说了这事儿？”

兴家说：“我能那么傻吗？我说是药邻居家的狗，说那狗夜里叫，弄得我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文琪去上工。訾文海身着盛装，站在厂门口，对每个进厂的工人都鞠躬。两边是监工牵着狼狗。

随后，訾文海、訾有德、高名钧还有银行来的一些董事，来到车间里，准备一齐目睹这个激动人心的开心时刻。马子雄以首席专家的身份与来宾一一握手，然后，回身问：“董事长，可以开机了吗？”

訾文海十分优雅地一点头：“我们将揭开山东印染划时代的一页。开始吧！”

这时，机器上已经做好了准备，布也上了机，正在等待马子雄下令开工。只见马子雄右手用力向下一劈：“开机！”机器飞转起来。

訾文海等人高兴地鼓掌祝贺。花布从这一头出来。众人走过去看。

訾文海实在高兴得受不了了，过来一把抱住马子雄：“子雄，你就是我的赵子龙呀！”

机器在飞转着。兴业在印花的一头怒目而视。

正在这时，一个技工跑过来：“总经理，快看看去吧，那布一过拉宽机全都断了！”

訾文海放开赵子龙，赵子龙也慌了，忙向拉宽机跑去。这时，拉宽机已经停下了，他拿起布来横着一拉，立刻就断了，好像是湿了的纸。马子雄大惊：“快！快去仓库再拉几件来！”

訾文海跟在他后面，直问：“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马子雄挥手示意停机，拿过印染专用剪刀把布冲断，拿过来横着一拉，布立刻断了。剪刀掉在了地上。

工人们拉着地排车飞跑，监工在后面催着：“快！快！”

另一件布拉来了，工人们在呵斥声里快速打开包。马子雄用剪刀裁下一块，竖着一撕，很有力量，再横着撕，也很有力量。他立刻命令：“上淘洗机！”

那些人把布放进淘洗机里。訾文海双手直抖，脸色蜡黄。

马子雄看了一下手表：“可以了，停机，拿出一块来！”

一个工人蹿上去，找到布头，拉出一块剪下来。马子雄横着一拉，那布立刻断了。

訾文海问：“这是怎么回事？”

马子雄说：“布上有德国的 SIN 胶或者是桃胶。我们中计了！”

訾文海晃了两晃，算是没摔倒：“一万件都这样？”

马子雄说：“再试一件吧。”

那些股东全乱了。

兴业等人拉着车又朝仓库跑去。

文琪正在仓库里忙活着，一看又有人风风火火地往这跑，远处有人喊：“快，快，快抬出一件布来，车间里正等着呢！”

于是，仓库里一阵慌乱。文琪正要和伙计们装布，突然向后一仰，摔倒在地。伙计们停下手里的活，忙过来抢救：“文琪，文琪，你怎么了？”又是掐人中，又是蜷腿，一阵乱急救。

一个监工急了：“车间里急着试布，快，快装布！你俩，把这个小崽子抬到厂外头去。只要不死在厂里头就与咱无关！”

兴业问：“这是谁说的？”

监工说：“董事长！快，你快把他背出厂去！”

兴业无奈，只得背起文琪向厂外走。

厂外，不远处，东初的汽车在那里停着。

兴业背着文琪随走随说：“兄弟，不远就是医院，你挺着，兄弟！”

把门的牵着狼狗，轻轻地哼了一声。兴业把文琪背出了厂，向西走了有十多米，文琪从兴业的背上下来，吓了兴业一跳：“文琪，你——”

文琪急忙地对兴业说：“我得走了，你也不用回去了，訾文海的厂垮了。明天你去宏巨染厂找我，让我叔求求陈掌柜的，让你在宏巨干。”

这时，东初亲自开着汽车冲过来，急刹在文琪面前，文琪拉开车门跳了上去。汽车飞驰而去。

兴业在原地站着看着，不知是怎么回事。看着飞驰而去的汽车，慢慢地笑了。

【６】

寿亭，家驹还有老吴登标金彪全在楼上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

东初的汽车冲进了工厂，登标站在室外楼梯平台上大喊：“掌柜的，来了！”

寿亭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这时东初拉着文琪冲进来：“六哥，文琪说厂里乱了。”

寿亭问：“怎么个乱法儿？”

文琪说：“一次一次地来拉布！”

寿亭眉毛一扬：“好！金彪登标，今天停工放假，就是为了提款。去车间，全体工人一块儿去劝业银行提钱，就说过了今天就提不出来了。你俩给我领着闹。”

二人飞奔出去。

寿亭说：“东初，你开着汽车去通知所有报馆电台，拉着他们去劝业银行。”

东初答应一声，冲下楼去。

这时，二百多工人向厂外跑去。

家驹正在打电话，电话通了：“东俊哥，成了。把工人放出去，去劝业银行提款。”

隔着电话就能听见东俊的答复：“好！”

寿亭说：“文琪，下头有辆洋车子，电报稿就在你叔桌子上，骑上车子去发电报，通报上海林祥荣，济南大捷。”

老吴忙拿出钱交给文琪，文琪跑下楼去。

屋里剩下了老吴家驹，寿亭一手拉着一个，来到小圆桌前坐下。寿亭抬眼看了看林老爷的题字，然后高声叫板：“飞虎，冲 ——茶来！”

此时劝业银行门前已是一片混乱，登标金彪抱着德国小洋楼的立柱站在高处大喊：“劝业银行垮了，过了今天就提不着钱了！”

门前的马路上全是人，前呼后拥，乱喊一片。东初的车来了之后，工人们让开，几个记者跳下来，站到高处拍照。

这时，济南其他的街道上，也有人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跑，相互传递信息：“劝业银行不行了，快去提出那钱来吧！”

另一个说：“好人谁往那里存钱，你去提吧！”

“走，看热闹去！”

“走呀，劝业银行倒了！”

“放印子钱的倒了！”

白志生正在屋里剔牙，一个伙计冲进来：“白爷，不好了，劝业银行倒了！”

白志生一跃而起：“什么？要是倒了我宰了高名钧！跟我走！”

这时，钱世亨正往里走，白志生迎上去，抬手抽了他一个嘴巴：“劝业银行，劝业银行，你整天是劝业银行，还他娘的利滚利，本钱都搭上了！把钱放在哪里不行，你非放在那种狗屁银行，图小利，这回全完了！”

钱世亨捂着脸傻站着，看着白志生冲出去。他想了想，把腰里的枪抽出来，顶上火，跟着白志生去了。

模范染厂车间门口，马子雄拿着布呆呆地站着，像是被点了穴道。随之，他口中涌出些东西，身子慢慢地向后仰，随之轰然倒地。訾有德刚想过去，訾文海一把拉住他，向外走了几步，低声说：“不用管他了。咱们快跑吧！”

訾有德不解：“咱们回上海找他们去！”

訾文海说：“孩子，这是套子呀！找谁去？这银行里的钱全买了布，那劝业银行的股东除了警察署就是法院，还有宏盛堂的白志生钱世亨，这银行一倒，他们能饶了咱吗？快！快回家拿上细软，先回济阳老家再说。打官司也好，坐监狱也好，都由他高名钧顶着，在法律上和咱没有直接关系。快呀！”

父子二人一回身，只见一员大将拦住了去路，高名钧拿着一根扁担高声断喝： “訾文海！坐监牢，上法院，咱俩一块儿！跑？门儿也没有！”

訾文海用手推他，高名钧举起了扁担，这时，訾有德从后头用一块砖打在高名钧的头上，父子二人仓皇逃去。

【７】

第二天早上，劝业银行门前一片狼藉，只有一个捡破烂的老者在那里捡些纸。他拾起一张存单，看着。这时，一个穿长袍的青年过来了：“大爷，别捡了，这没用了。”

老者说：“你给我看看这是多少钱呀？”

那青年接过来一看：“一块。”

老者拿着存单，极为惋惜：“两块钱一袋子面，唉，这一地全是单子，这是多少袋子面呀！”说罢摇头。

劝业银行的门上贴着封条，两个警察持枪守卫。

一个报童跑着喊：“卖报！卖报！本埠特大新闻，劝业银行倒闭！”

老者看着那报童，报童也纳闷儿，下意识地站住了。他看着老者说：“大爷，你想干什么？”

老者说：“你要是前天告诉我这个信儿就好了。”说罢摇摇头。

风来了，地上的存单在初冬的早晨随风飘散。

【８】

三天后，聚丰德饭店门口树着个大牌子，黄纸红字：“宏巨包场”。

楼下四桌，老吴登标等还有宏巨厂的一些老职员、老工人，边吃边乐。

登标说：“刚才报上说，訾文海爷儿俩给从济阳抓回来了。”

老吴问：“定了什么罪？”

登标说：“勾结日本商人诈骗银行。他不是会辩护吗？这回他倒省下律师费了！”说罢哈哈大笑。

金彪说：“都小声点！掌柜的不让大声说话。我看你快挨骂了。”

登标一缩头：“是。我说，金彪，天津开埠丁经理那日本太太真漂亮呀。要是日本人不占东北，咱也去日本弄一个来。”

老吴训斥：“你这话要是让掌柜的听见，没别的，两个大嘴巴。”

登标笑笑：“这不是掌柜的没在这里嘛！”

老吴说：“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王长更那桌不用去了，他陪着就行了。咱仨分开，一人一桌。那些老工人，都是跟着掌柜的创业的老弟兄们，掌柜的说了，一会儿他下来敬酒，要是一看咱几个没陪着，那准是劈头就骂！快点！”

这楼上有个中等大小的餐厅，外边是女席，寿亭等人坐在里头。两个房间之间是个月亮门。

女席上，东俊太太在上首，她旁边是涛飞太太，然后是采芹，接着是丁文东的日本太太，然后是家驹的双太太和东初的太太。丁太太穿着日本和服。

东俊太太说：“采芹妹子，你让着丁太太吃。我让着周太太吃。”

采芹忙布菜，丁太太忙还礼：“六嫂你吃。”

采芹说：“妹子，你说，这两下里不打仗多好。让你那国里这一闹，弄得你也没法回娘家看看。那些领头管国的最能添乱，没事你打的哪门子仗呀！妹子，吃菜。”

东俊太太说：“丁家弟妹，这中国人好，这中国男人更好，是不是？”

丁太太含羞地点点头。大家都笑她。

采芹说：“妹子，你吃菜。这两下里打仗和咱姐妹无关。

他打他的，咱吃咱的，你别不吃不喝的。”

丁太太低着头：“我穿着和服，坐在这里就觉得对不起大家。刚才一下汽车，大街上的人都看我。我说不穿和服，六哥不愿意。他命令文东说，要是我不穿和服来，他就一脚把文东踹出去！”

大家笑起来。

里面，东俊上首，他左面是林祥荣，右面是家驹，对面是寿亭。寿亭左面是周涛飞，右面是丁文东。寿亭听着外面笑，就说：“这窝子娘们儿，组织的这个国际会餐还挺闹！”

大家哈哈大笑。

林祥荣说：“我见过好多日本女人，丁太太是最漂亮的。”

说着竖起大拇指。

文东说：“本来是挺漂亮，可这日本人一占东三省，我看着一天比一天丑！”

大家都笑。

林祥荣说：“丁太太不仅漂亮，而且大智大勇。那天我在宾馆送他俩去竞标现场，丁先生的风度自然不用说了，丁太太神情镇定，那气质真是目空四海。六哥，你是不知道，把整个国际饭店全给镇住了！”

寿亭说：“我在家里一炮巡着河，提着心，吊着胆，整夜睁着眼。幸亏没去，就是去了，兴许也看不出个四五六来。”

大家笑得更厉害。

东初问：“文东，你面对着那么多日本人，不怕人家认出来？万一有见过明石有信的怎么办？”

文东说：“东初兄，你没去过日本，他那个熊社会，穷人就是穷人，富人就是富人，根本掺和不上。现在楼下，就是跟着六哥青岛创业的工人，上的菜也一样，酒也是剑南春，六哥一会儿还要下去敬酒。这在日本根本没法想象，穷人和富人根本沾不上边。商人也一样，也是下等人。明治维新之后，商人才算有了一点地位。过去贵族武士在马路当中，商人之类的要溜着墙根儿走，根本不敢抬起头来四处乱看。人家西洋的贵族是彬彬有礼，日本的贵族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只相当于中国的土豪。别说他们认不出我来，就是认出来也不敢说。现在这是进步了，过去日本的贵族随便杀人。再说了，我是假的，你弟妹是真的，明石有信就是她姐夫，我也认识，长得也差不太多。

再有涛飞兄和我那四个留日同学起着哄，又是要退场，又是先让日本人投标的，那些真日本人全傻了，光剩下鞠躬了。”

寿亭说：“那些咱就不说了，在座的都是你的老哥，说说，你怎么把弟妹勾住的？”

文东笑了：“六哥，她这是竞标把咱抢来的。咱家老爷子当时也是北洋政府的高级官员，天朝上邦，泱泱大国。说起来，我和訾文海是同学校友，东京帝国大学里女生少得都能数过来。

每一个女生，家里都有背景！还我勾她？她要不在家里绝了食，逼得她哥，还有那明石有信，跑到我这里来双鞠躬，她根本得不了咱这标！”

大家笑得更厉害。

寿亭总结道：“你这标既然让人家夺了，就好好地按照合同办。我要是再听涛飞说，你在家里骂她，我一脚踹死你！”

文东说：“六哥，你不知道，日本人那节太多。一到过节，天津那些不着四六的日本人，就上我家去给她请安，烦死我了！”

家驹说：“人家又不是去看你，你就将就着吧。涛飞，这回你演得也行，咱弟兄俩喝一个！”

林祥荣说：“第一功就是家驹兄。这德国 SIN 胶不是真正学纺织的，绝对不知道。这是最新的技术。家驹兄常看专业杂志吧？来，还有涛飞，咱三人干一杯！”

三人一饮而尽。涛飞放下杯子，说：“还是林老爷子厉害，法国领事馆全力协助，又是警车开道，拍卖行根本没见过这个阵势。”

寿亭说：“我当初就想，这事儿成不成，全看老爷子的了。

訾文海实际上中了老爷子的巡河炮。”

林祥荣说：“六哥，你猜我最怕什么？”

寿亭说：“噢？还有悬的？”

祥荣说：“法国领事馆的那辆汽车破了，根本没法用。实在没办法，就用了我爸爸的车。上海印染纺织行业的人，都认识那辆汽车。我就怕马子雄站在外边，认出那辆汽车。”

寿亭说：“不会！马经理那时候正坐在台上忙着挂浆呢！”

林祥荣笑得实在受不了，捂着嘴跑到门口站着。

林祥荣再次坐下后，东俊端起杯来：“寿亭，当着涛飞文东我就不叫小六子了，你这一计??”

寿亭抬手制止：“东俊哥，别这一计那一计的了。我提议，大家都端起来，还是敬咱那些爹娘一杯吧！要不是咱那些爹娘谈恋爱，能生出咱这一伙子来？”

【９】

下午，林老爷在书房看书，林祥荣进来了：“爸爸，我回来了。”

林老爷笑笑：“坐吧。”

林祥荣坐下了： “爸爸，我完全按你说的做的。火车快开了，我把装着本票的信封交给了家驹。我告诉他第二天再打开。”他说得挺得意。

林老爷苦笑一下：“你去济南的时候，也就是刚上火车，竞标得来的那五十八万就到了咱的账上！唉！”

林祥荣惊得站起来。林老爷示意他坐下，林祥荣坐回原处。

林老爷独自唏嘘不已，似是忘了儿子的存在。稍后，他看着祥荣说：“阿荣，马子雄是活蹦乱跳地去的，是用担架抬回来的。这还是他家里花了大钱，才没让警察抓起来。这马子雄自称上海印染第一高手，可是在寿亭面前连一个回合都走不上！

唉，我就不明白，陈寿亭这样的人，我怎么就得不着呢？”林老爷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林祥荣也跟着站起来。林老爷越走越快，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不行！你发电报，我这就去济南。你马上派人去订票。也给苗先生发一份，就写五个字：‘再战铁公祠’！”

第三十章

【１】

夏天的一个早上，兴业兴家高高兴兴地走进宏巨染厂。随后，寿亭穿着圆领汗衫走来。没了右手的老杜好像不大高兴，但 还是笑着说：“掌柜的，早呀！”

寿亭也说：“早！”说完就往里走。他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问：“怎么就剩下你自己了？老王呢？”

老杜叹口气：“唉！掌柜的，老王病了。”

寿亭答应一声，又往前走，走出去有十几米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急匆匆地折了回来：“我昨天还见他，今天怎么就病了？这十几年他从没请过假呀！”

老杜一看寿亭那表情，也只能实说：“掌柜的，老王这病有些时候了，断不了地吐口血。我也劝他告个假去看看，他就是不去，只是一把一把地吃药丸子。可那病还是不见轻。掌柜的，俺兄弟俩跟着掌柜的从青岛到济南，这十几年来，年年多发给俺俩钱。俺俩也给厂里出不了什么力，本来脸上就挂不住，心里放不下的，再??”

他的话还没说完，寿亭抬手抽了他一个极其响亮的嘴巴：“混蛋！老王在哪里？”

老杜捂着脸，含着泪说：“老王觉得自己不行了，想收拾一下回老家。他不让我给掌柜的说。”

登标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上班，一看寿亭打残废，马上跑过来：“掌柜的，这是怎么了？”

寿亭气得呼呼直喘：“什么也别说了，你，上车间找上两个人，再去老吴那里拿上钱，抓紧去老王家。他一口一口地吐血，这个王八蛋不去医院，一把一把地乱吃药丸子。觉得自家不行了，想回老家去等死。他娘的还有你，你这把头是怎么干的？全他娘的一窝子糊涂虫！去，快去！去那外国人开的和瑟医院。先住上医院，看看是怎么回事，赶紧打发人回来告诉我。”

登标答应着，飞奔而去。

寿亭看着老杜，老杜吓得想下跪，寿亭忙拉住他：“老杜，咱既是同乡，也是多年的弟兄们，你这事办得不对呀！你俩从二十多岁就站在厂门口，现在都四十多了。我天天看着你俩站在这里，一个少了右手，一个少了左手。我陈寿亭没什么能耐，但是我愿意让弟兄们知道，这辈子跟着我，没有跟错了人。老王长病你不告诉我，他也不告诉我，你让我怎么想？不错，看病是得花钱，那能花多少钱？花了咱再挣呀！咱的布都卖到了广东，这么大的工厂还看不起病？你俩轧断了手，我一辈子欠着你俩的情。你呀，老杜，伤了你六哥的心了！”寿亭说罢潸然泪下，一甩手，走了。

【２】

东初的汽车开过来，他一看大哥没像以往一样在厂门口站着，就停下车，问门房：“大掌柜的呢？”

门房冲那边一指：“大掌柜的在那儿呢。咱那棵枣树不知为什么突然死了。”

东俊看着那棵碗口粗的枣树，一脸的迷惑与哀伤，不住地摇头。

东初放下汽车后，走过来：“大哥。”

东俊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东初说：“大哥，死了一棵树至于这样吗？”

东俊慢慢地回过头来： “老三，当初咱从博山来济南开染厂，咱爹让佃户挖了这棵树来种上。当初你在北平上学，不知道——这棵树只有指头那么粗。咱爹说，这枣树既耐旱，又耐涝，那意思就是让我挺住。这些年，我只要遇见难事儿，就看着这棵树，一切也都觉得无所谓了。这些年来你兴许也看到了，我每天从这棵树下走，天天抬头看看。可是今年春天，这树就死了一半，我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子！又是浇水，又是上肥，总算活过来了。后来开了一树花，可是一个枣也没留下。这不，自从上个礼拜开始，叶子就开始干，怎么浇水也没有用了。唉，我是想呀，自打灭了訾文海，这两年多来，咱的买卖顺风顺水，一天比一天好，这棵树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这是个什么征兆？

唉——”

东初忙安慰：“大哥，这棵树在这里有十几年了，你和它有了感情。实际上树并没有灵性，它是植物，和咱的买卖没有关系。这夏天不能挪树，等明年开春儿，咱再种上一棵。咱再从老家挪一棵来。”

东俊苦笑：“我一看这棵树，就想起咱爹来。唉，咱拼打了这么多年，工厂总算成了气候，咱的货也卖到了武汉。这么好的买卖，这树怎么就死了呢？”

东初用手扶着哥哥的后背，慢慢地向办公室走。一路上，东俊不住地叹息。

寿亭坐在小圆桌那里喝着茶，看着墙上林老爷的题字。飞虎把电扇往这边搬了搬，寿亭说：“飞虎，这两年给我端茶倒水的，还行吧？”

飞虎笑着：“可是行！你就是不管饭，光让我听你说话都行！”

寿亭说：“行！小子，会说话，比你叔强。飞虎呀，刚才你没进来的时候，我坐在这里想，这宏巨染厂的人，我没骂过的兴许没几个，这里头就有你和文琪。飞虎呀，东家还没来，你坐下，咱爷儿俩说几句。”

飞虎看看寿亭，不敢坐。

寿亭一欠身子，拉着飞虎坐下。飞虎虽说是坐着，但只是虚坐在椅子边上，随之给寿亭添茶。

寿亭看着那“一炮巡河，三言御倭”说：“自打前两年灭了那訾文海，咱们的货出郑州，过衡阳，一阵子杀到了广东。

这济南府也因为有了这些染厂、纺织厂、面粉厂，在全中国扬了名。买卖也挺顺。可是飞虎——”他盯着飞虎，目光里有些疑惑，“这些年一直着急上火的，这乍一肃静了，我这巡河炮咋不知道往哪里打了呢！”

飞虎说：“掌柜的，我还是站着和你说话吧，坐着我害怕。”说着就想站起来。寿亭哈哈大笑，拉他坐下：“飞虎，你知道我是怎么走的运，发的财？”

飞虎傻笑：“掌柜的本事大，这谁都知道。”

寿亭说：“你说得不对。是因为我先是碰见了好心人，后来碰上了明白人。没有这些人，我就是一堆狗屎！虎呀，我有些老了，回想这一辈子，觉得应当先做人，然后才能做买卖，做不好人，那买卖也做不好，就是做好也长不了。虎呀，我和你叔就和亲兄弟差不多。当初我派他去青岛元亨下蛆，他连眉头都不皱，真是好样的！当初咱要是青岛打不响，也就没有后来的这些故事了。他比我还小一岁，可是去年就死了，我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寿亭低下了头，飞虎的头也低下了。寿亭叹了一声，淡淡地说：“虎呀，明天，你就别在这里给我倒水了，我给老吴说好了，你去账房学着买卖吧，去学着认字。

今年你才十七，认字还来得及，别和我似的，在上海把报纸都拿倒了！”

飞虎站了起来。

家驹提着公文包急匆匆地往寿亭办公室奔，然后跑上了楼，一下子把门撞开，飞虎惊得站起，退到一边。寿亭也愣了一下：“怎么了？”

家驹把包往旁边一放：“六哥，今天早上我听英文广播，说日本人正在打宛平，在卢沟桥与中国守军干起来了！”

寿亭大张着嘴：“天呀——”

家驹急问：“六哥，咱们怎么办？”

寿亭呆呆地说：“北平离天津太近了，天津本来就驻着日本兵，开埠危险呀！家驹，快！给涛飞文东发电报，让他们不要把一个鸡巴工厂放在心里，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不能处理的，扔了不要了，让他们带着家眷来济南，看看再说。”

家驹说：“六哥，不至于吧。这一回，咱们的军队总算放了枪，和日本人打了一阵。加上守天津的又是张自忠，那可是有血性的军人啊！他就能眼睁睁地看着日本鬼子占领天津？我觉得??”

寿亭抬手制止他：“家驹，你不知道。林老爷子对我说，蒋介石此人很有心计，他对他的部下极好，甚至都兄弟相称。

日本人在皇姑屯炸死了张作霖，那是张学良他爹呀！张学良和日本人有杀父之仇呀！可是老蒋一句话，张学良一枪不放，弃了东三省。这都是老蒋那‘义气’起了效。去年张学良在西安，又是哭谏，又是跪谏，实在没了法，这才把老蒋扣起来。现在张学良在哪里？还不是给送上了军事法庭？咱再说一件事，远宜她男人那也是好样的，他和日本人也有亡家之恨。他是一个专门在山地作战的军官，据林老爷子说，霍长鹤极有才能，不用看，只听那动静，就知道炮弹是从多远处打来的。老蒋怕他帮着张学良，生生地把他调到国防部，待如上宾，还给了个肥差。又是加官，又是给钱，远宜坐月子，还派人送了礼。他没血性？还不是乖乖听话儿？张自忠是一个师长，老蒋要是不让他打，他敢怎么样？咱再说说咱厂里，咱的买卖这么好，我为什么不让再添机器？就是林老爷子支的招。钱咱可以带着走，机器能带走吗？要是没有林老爷子，家驹，咱比现在还着急。

你快去办吧！”

家驹并没站起来：“六哥，我觉得济南不要紧，有黄河隔着呢！”

寿亭苦笑一下：“家驹，别人说这话，我不在意，你说这话，我就觉得不对了。咱在青岛待了这么多年，你看见青岛港里有一条中国的军舰吗？有吗？一条也没有！日本人根本不会从北边来，他会顺着胶济一路西进，三天就能打到济南。林老爷早说了，整天是什么蒋桂大战、中原大战，除了和李宗仁打，就是和冯玉祥打，再加上他娘的剿共，咱缴的那些税，全买成了陆地上用的家什，哪里有海军呀！林老爷子，小侄这里谢了！”寿亭抱拳在胸，仰望天棚，“家驹，要不是人家，咱这染厂还不得扩大三倍呀！”

家驹紧张起来：“既然形势这么危险，咱那两万件布就别往这运了！”

寿亭叹口气，苦涩地笑笑：“晚了！昨天祥荣来了电报，咱和三元一共是三万件。因为数量大，专门组了一整趟车，今天早晨就发出来了。你快，快打电话，把这事告诉东初，让他们抓紧到我这里来。天哪！这是他娘的什么国，什么政府呀！

老蒋呀，你可害死这些买卖人啦！”

【３】

上海，林祥荣办公室，他站着给铁路局长打电话：“刘局长，帮帮忙！让那辆专列停下，不要再往前开了！”

刘局长说：“我刚问过，车已经过了真如，这时候快到苏州了。”

林祥荣一头大汗，孙先生站在旁边双手直抖。林祥荣说：“刘局长，就是到了苏州也得停下！对方是诈骗犯，你要不让车停下，我们林家就完了！刘局长，停下吧，就算我和我爸爸求你了！祥荣在这里给你跪下了！”说着真的跪倒，“刘局长，你是前辈，咱们也是多年的世交，你就帮帮我们吧！”

刘局长叹了口气：“唉，祥荣，这不是小事呀！让我想想。”

林祥荣跪在地上，双手抱着电话，汗流满面。这时，刘局长说：“好吧，原车运回吗？”

林祥荣跪着说：“原车运回。祥荣及林家全体感激你的大恩大德！我给你磕头了！”

刘局长说：“好吧，我这就命令调整运行图。运回后停在哪里？”

祥荣站起来：“把车甩进北货场，随后我就让人去卸。”

刘局长说：“好，最晚也就是明天就能回来。告诉伯清兄，让他放心吧！你净给我添乱子，不收到款子就发车！好，我挂了！”

林祥荣放下电话，孙先生过来把他搀起，慢慢地坐回椅子上。一头大汗直往下淌。孙先生递上湿手巾，林祥荣拿着，呆呆地说：“给我六哥发电报，让他放心吧，专列停下了。”

孙先生说：“陈老板并没来电让停运，咱??”

林祥荣抬着手：“不用说了。国家都这个样子了，生意，已经做到头了。运了去，我六哥多年的心血，就都给了日本人了。我一个人坐一会儿，掐断我的电话线，告诉我爸爸，我马上回家。”

孙先生答应着出去了，祥荣的眼泪从脸上淌下来。

南京东路上，一片恐慌，各商店门前全是抢购的人群，马路上有人扛着面，有人扛着布，人们在乱跑着??

林公馆里，林老爷和老伴拉着手坐在长椅上。老伴把另一只手压在老爷子的手背上安慰着。

林老爷表情平静，一言不发。一个佣人进来说：“老爷，商会来的电话，是谢会长。”

林老爷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告诉他，我已经退出商会了。”

这时，林祥荣进来了，母亲站起，林祥荣坐在了父亲对面：“爸爸，我把那辆专列截下了。这事办得对吗？”

林老爷看着儿子：“好呀！荣儿，你也成熟了！”他十分难看地一笑，“可是国家也不行了。这都是天意呀。”说罢，浅浅地笑着。

林祥荣看着父亲：“爸爸，那些布运回来怎么办？现在正在抢购，张德裕贸易行正在囤货，交易所的布价一路狂升，我们是不是卖掉？”

林老爷笑笑：“荣儿，你让我自豪，也让我感动，你商业的头脑越来越灵。只是，天公不佑我华夏，可惜呀，林家另一代的商业英才没有机会啦！”

佣人送来了茶，祥荣给父亲倒水，表情很凄哀。

林老爷说：“把那三万件布高价卖给张德裕，逼着他用美金交易。他如果不要，就减一点卖给周得海，刚才他来过电话，同意用美金交易。然后，把卖布的钱，按两万件、一万件分开。

三元的那一部分，你去电报问问东俊东初怎样处理。寿亭那部分钱，一半继续持有美金，一半用美金买成黄金。”林老爷冷冷地一笑，“‘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这句话今天算是用上了。我就不信泱泱大中华——”他的嗓门儿突然提高，“就这样长久被日本鬼子欺负!祥荣，留下这笔钱，也就给你六哥留下了翻身的本钱。”说罢，剑眉竖起，满脸恨意，腮上的肌肉抽搐着。

林祥荣问：“爸爸，咱们怎么办？是接着干还是渐渐地收口？”

林老爷说：“荣儿，北平卢沟桥虽然离着上海很远，但上海比济南更危险。日本人本来就在上海、苏州、昆山有驻兵权，自今年春天以来，这三个地方都增了兵。日本军舰就泊在吴淞口。蒋介石忙着剿共，买的军火全是山炮机关枪之类，中国哪有海防呀！自甲午海战以后，中国海军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

林祥荣点点头，看着父亲那平静而悲壮的脸。

林老爷淡淡地说：“荣儿，咱林家，是帮办入行，买办起家。咱们是在外国物资与中国市场之间，上下其手。上海人把买办称作‘康摆渡’，咱们就这样摆渡来，摆渡去，投机取巧，从小到大。现在咱们有四个印染厂，六个纺织厂，两个橡胶厂，一个锅炉厂，也算是上海数得着的买卖了。这些年来，我也好，你爷爷也好，虽然是投机钻营，甚至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到了后来甚至操纵市场，但那仅仅是为了赚钱，并没干出辱没祖宗的事情来。”说着林老爷站起来，从博古架上拿下一个玻璃盒子。这盒子里面红绒衬底，上面放着指甲大小的一块瓷片。

他坐下后，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小心地打开盒盖，爷儿俩看着那块薄瓷片。“荣儿，在所有的瓷器中，这碗是最难烧制的，大碗，更难烧制，因为胎子薄，不等晾干进炉，胎子就变了形，碗口也就不平了。咱家——那时候你也就是有两三岁——就有这样一个宣德官窑的大碗，直径三尺，就这么薄！要说价值连城，那是说小了，根本就没价儿！当时收藏界称之为‘一碗胜万瓷’。那个大碗，摆在一个专门的架子上，要是想动动地方，要六个人围起来，小心地捧着，稍微用力不均，那碗就能断了。

那是国宝呀！不能给外国人呀！正好，英国远东公司的经理史沫特到我们家来，一见这碗，张嘴就要买。咱当然不能卖，可是当时咱正和英国人做着买卖，不敢得罪人家。你爷爷就说买什么，既然你喜欢，送给你吧。史沫特非常高兴，就过去摸碗。

你爷爷装着出去方便，对两个下人交代了两句。回来之后嘱咐下人小心地往外抬，两个人也就真小心翼翼抬着往外走。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是我们的本家，我得叫他二伯。二伯倒退着走在前面，过门槛的时候故意摔倒，那个碗也就碎了。你爷爷心疼得当场就昏过去。这就是林家的家风！宁可疼昏了，国宝也不能给外国人。这就是我们林家的气节！也是我们家这些年聊以自豪的地方。咱家是发财了，甚至是发了不义之财，但是咱家，进口，没进口过一钱鸦片，出口，没出口过一件国宝！阿荣，明白了吗？”

祥荣一脸肃穆，认真地点点头：“爸爸的意思是——”

林老爷拉过儿子，坐在自己身边：“过去咱们东三省朋友那么多，现在都不来往了。他们为了自己的那点生意，保财舍节，现在被逼都干了伪差事。难道我们也要步其后尘吗？如果日本人真的占了上海，拿刺刀逼着你，你能不干吗？我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勇气。荣儿，趁着现在工厂还值点钱，我们全卖掉吧！你说呢？荣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人生的得与失，其实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说罢深情地看着儿子。

林祥荣拉着父亲的手，坚定地说：“爸爸，我们家，就是一切都从头再来，也不能在日本人的刺刀下面发财！”

林老爷长叹一声，父子俩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二日，在八一三事变的前一天，林氏企业被后来的汉奸商人张德裕以极低的价格买去。经营六十余年的林氏家族就此退出商界，结束营业。

【４】

远宜家，她急得在屋里来回走。老妈子抱着孩子在院里坐着，逗着孩子玩。这时，长鹤的汽车飞驰而来，还没等远宜出来，长鹤就从车上跳下来，随走随解军装的扣子。他连院子里的孩子也没看，直接冲进屋来，把上衣猛摔到墙上：“他妈的，我的肺都快气炸了！”坐在沙发上，摸过烟来，然后又扔下，“这是要干什么！”

远宜过来拉住他：“你小点声！”

长鹤怒目而视：“大也不过是个死！不说增兵，倒是讲和。

从金元，到明清，北平就是中国的国都，那是京畿重地。大批的飞机就在徐州，增援一下又有什么不好！炸他一顿还不一样讲和吗？哼，反倒说我乱言误国。抓了张少帅，扣了杨虎城，怕我不满，把我调到作战部，我想这可来了机会！还什么抗战不分前方后方，全是胡扯！”

远宜按了一下他的手，站起来过去把门关上。院里的那两个卫兵知趣地去了院子门口。老妈子也抱着光复往外走了走，但是没出院子。

远宜倒了杯水端过来，然后扶着长鹤的肩坐下：“消消气，喝杯水。长鹤，军人是要服从命令的。别生气了，我比你还急，一天到晚在家为你担着心。”

长鹤炯视着门口：“你看看这个中国，日本人四处有驻兵权，从吴淞到舟山，全是日本人的军舰。日本要是大国，那也罢了，一共他妈的和个鞋底大小，根本没有能力和中国全面开战。怕它干什么？就是因为不战而退，它才有恃无恐。我在日本多年，全面地考察了它的国民产业，十分脆弱。日本人是用中国的资源侵略中国。我今天说了这些，你猜那蒋委员长说什么？”

远宜看着他，长鹤说：“他说，他到日本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呢！好，既然不听我的，为什么夜里四点把我叫了去？

远宜，你知道今天谁最忙吗？外交部！忙着要求国际调停！我说飞去北平亲自看看，哼，怕我不回来了。错呀！”长鹤仰天长叹。

远宜拉过他的手来抚摸着。长鹤慢慢地说：“告诉六哥准备南迁吧，北平一旦失守，日本人就会直扑济南，那是中国最重要的战略要地之一。远宜，你也准备准备吧。今天已经讨论到迁都的事情了，是昆明还是重庆，还没定下来。唉，让人心寒呀！”

远宜问：“南京有长江之险，难道也守不住？”

长鹤原样没动：“日本人会从上海打过来。唉！这时候他该想起那些海岸炮来了。”长鹤自嘲地笑着，“得时，得势，堂堂的少将，仅是个摆设。远宜，你嫁了个行尸走肉呀！”

远宜伏在他的胸前：“别这样想。北平的事情可能会有转机。我陪你喝点酒吧。”

长鹤好像没有一点力气，他看着天棚：“保不了国，就保家吧。你明天打电报给六哥，就说西南可以安家。”

远宜说：“我想去一趟。”

长鹤猛地坐正了，拉住她的手：“远宜，要不是为了你和光复，我今天就跳起来了。咱们已经有了一次沦陷的经历，别再冒险了。六哥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办。我求你不要去，我实在受不了了！”说着把远宜抱过来，嘤嘤地哭起来。

【５】

下午，开埠染厂周涛飞办公室，他和丁文东二人站着说话。

涛飞说：“你去花旗银行，汇丰也行，把刚卖的这些钱也都买黄金。从今天开始，给工人发双薪，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干，把仓库里最后的那三百件布全印出来卖了。街上正在抢购，各染厂都缺布，如果有要坯布的，也卖。然后，你带着金票去济南，我等着和德国人办交接，随后去找你。合同已经草签了，德国人还要请示国内总部最后定夺，只要一回电报，立刻就能交接。一旦交接完毕，我带着剩下的钱，立刻去济南。”

文东说：“这些事情都没问题，只是我觉得咱这厂卖的价钱太低，便宜了德国人。”

涛飞说：“这十几天来，六哥一天一遍电报来电催我，让我直接把工厂扔了。德国人虽然给的价钱低，但也比扔了强。

德国人就是趁着咱这国难，所以来发咱的财。文东，随着张自忠和日本人的交涉，战事好像有了些转机，可能日本人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进来。金价也开始落了。你快去吧，别不知道哪里再响一炮，哪怕就是不小心走了火儿，金价还得上去。虽然咱的钱大部分换成了美金，但什么也不如黄金。你把所有的钱全买成金子。就这么定了！拿着金票比什么都踏实。”

【６】

早上，寿亭在办公室里急得直转，来回乱走。

家驹进来了：“六哥，咱厂里的布全卖完了。我又给涛飞发了一封电报。”

寿亭站住：“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工厂？都什么时候了！家驹，我得去天津把他俩抓来！这样不行。一会儿打，一会儿停，我都快疯了！”

家驹扶着寿亭坐下：“六哥，你不能走。你一走，我们这些人全没了主心骨。还是我去。”

寿亭把眼一瞪：“什么？他俩不来，你再往里陷。不行，你去了弄不回他俩来。这两个守财奴，日本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还管他娘的什么染厂呀！”

家驹安慰他：“六哥，从卢沟桥开了火，到这也有十几天了，日本人虽说还闹腾，好像轻了点，兴许一时半会儿的没事吧！”

寿亭说：“有事怎么办？这些年，开埠染厂的布全去了东北，尽管咱一会儿换一个牌子，一会儿换一个牌子，那些日本特务能不知道是开埠在给他捣乱？日本人最恨的就是开埠染厂。

日本人在东北实行什么统一价格，可让开埠弄得，沈阳以西的布就是便宜三分钱。日本人一旦占了天津，能不去找周涛飞？

还有那个丁文东，娶了日本老婆，可他比谁都恨日本人。这两个人凑到一块，见了日本人能有个笑脸？要是国民政府向天津增兵派将，咱心里还踏实点，可你听听那戏盒子里，都是放了些什么屁！什么要求国际社会调停，可气死我了！家驹，从今天开始，停止念报纸。不听，我这气还小点儿。”

正在这时，老吴领着柱子进来了。寿亭一惊，忙站起来迎上去：“兄弟，出了什么事？”

柱子拉着寿亭的手，哭着说：“六哥，锁子叔病重，周村治不了。我想抬着上火车，可火车怕那病传染，不让咱上。咱爹这才打发我来问你咋办。”

寿亭一听，脸色蜡黄，拉着柱子呆呆地坐下：“难道真要大难临头？难道锁子叔这是来给我送信？家驹，快打电话给东初，你俩开着汽车去周村。这边我让老吴联络和瑟医院，拉来之后直接去医院。现在走，夜里就能回来。我在和瑟医院等着你。”

家驹给东初打电话：“东初，锁子叔病重，开上汽车过来??”

寿亭拉着柱子坐下，慢慢地问：“家里都好吗？”

柱子点点头：“都还好。按你说的，把所有的染坊都卖了。

咱爹咱娘也都搬到了我那院子里。六哥，这染坊都卖了，咱以后干什么呀？”

寿亭给柱子递上烟：“兄弟，这干什么，一时我也说不上来，咱先这样吧。咱就坐着吃吧，没事儿。那面都买下了吗？”

柱子说：“整个西屋里垛的全是面，家里的事你就放心吧。

日本人是往城里打，兴许不下乡，乡下没有值钱的东西。”

寿亭说：“这些王八蛋，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你和咱爹咱娘好好地在家里呆着，还有你那些孩子，别乱上街。听见了吗？”

柱子点头。

这时，东俊大步流星地进来了，他撞开门冲着寿亭说：“听说咱锁子叔不好？”

三人坐下来。寿亭说：“唉，前天看门的老王就死在和瑟医院里。东俊哥，难道咱弟兄们就到此为止了？”

东俊拉着寿亭的手：“六弟，咱就等着吧。苗哥也是急，他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儿，咱好一块合计合计。”

寿亭说：“好吧，锁子叔这一病，我看也是凶多吉少。瞎婶子去年死了之后，他就一直没下来床。唉，也八十多岁了。

东俊哥，一想锁子叔要走，我的心就和碎了似的，就想起当年他给我的那半块饼来。”说罢泣不成声。

一轮血红的太阳照着原野，汽车里十分闷热。东初开着车，家驹坐在旁边，用蒲扇给东初扇着。后面，两个工人揽着奄奄一息的锁子叔，一行五人向济南驶来。汽车在土道上颠簸着，顶着太阳。

两个工人轮流着把毛巾在水桶上洇湿了，然后往锁子叔额头上放。

东初两眼大瞪着，盯着前方的路，想开快，又怕颤抖，急得两跟通红。家驹的蒲扇越扇越快。

夜里，医院病床上，锁子叔已经不省人事。寿亭坐在床前，双手捧着锁子叔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泪顺着那手往下流着。采芹坐在旁边，也是不住地擦泪。

家驹东初东俊站在病房外。家驹问一个刚出来的大夫：“大夫，这病人还能撑多长时间？我们好准备后事。”

大夫摘下口罩：“已经不行了，顶多也就是到天亮。”

他们几个人进了病房。东俊伏下身子说：“六弟，大夫说锁子叔怕是不能撑到亮了天。咱们??”

寿亭没有动，只是慢慢地说： “东俊哥，准备后事吧。

家驹，让老吴叫开棺材铺的门，今天下午我让他去定下了一口柏木四独的棺材，运到我家去吧。东俊哥，我心里乱，你们就商量着办吧。”说罢寿亭泪如雨下，已经不能言语。

多少年前的那个冬天的景象，又出现在寿亭的面前，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叔，你放心，谁也不是带着钱生下来的！叔，有财等着我去发，我死不了！锁子叔，你老人家好好地活着，你看我陈六子给你盖青砖大瓦房，看我让你和瞎婶子三顿吃白面！我就不信我陈六子要一辈子饭！”??

这时，寿亭感觉到锁子叔一抖，他急忙站起来把脸贴上去，然后大叫一声：“锁子叔呀，你可再看小六子一眼呀——”

众人急拥进来。

【７】

天津日本特务机关，一个汉奸进来说：“伍田先生，周涛飞卖掉了开埠染厂，这两天就办交接。”

伍田站起来：“想跑，不行。”伍田凑到汉奸的耳边低语，汉奸点点头出去了。

晚上，汇泉楼饭庄，寿亭和柱子对坐着，腰里还都系着孝带。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

掌柜的过来了：“陈掌柜的，你这番孝道，兄弟是从心里佩服。济南府谁不知道陈六爷是铁汉子！可早上发丧，你哭得周围那人都起了鸡皮疙瘩。这桌饭，你说什么也不能再给钱！

就算我跟着陈掌柜的学做人了。”

寿亭苦笑着站起来，双手抱拳躬身：“寿亭谢了！”

掌柜的叹息着走去，随之拿起一块板子，立在了店堂门外，上写“贵客清场”。

寿亭二人端起酒杯，举过头顶，然后洒在地上。二人泪流不止。

柱子起身给寿亭斟上酒，自己也斟上：“六哥，我??”

寿亭不让他说话，把他敬酒的双手慢慢压下：“兄弟，我有话说。拉着锁子叔灵柩的骡车，后天才能到周村。明天早上，我让东初派汽车送你回去。兄弟呀，我十五进的周家，咱俩在一块儿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年中，咱经历了多少事呀，可这想起来，就和昨天似的！本来我想找个空儿，咱弟兄俩好好说说话，可是自打日本鬼子在卢沟桥闹腾之后，我就心烦意乱的。

天津的那俩厂长也让我揪着心。锁子叔这一去，我的心更乱。

兄弟呀，今日一别，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日子。”他的口气极其平静，也极其哀伤。柱子想说话，他抬手不让说：“我又不在周村，你就代我尽孝吧。回去替我问咱爹咱娘好。再有空儿的时候，去趟张店，去看看家驹他爹。我看老爷子也差不多了，也是躺在床上半年多了。兄弟呀，你六哥风风雨雨几十年，脾气又急，张嘴就骂人，哪里有不当的地方，兄弟你就多担待吧！”二人相对流泪，沉默片刻。寿亭擦擦泪，调整了一下情绪说：“回去之后，不要想着干什么买卖。安葬完锁子叔之后，就好好在家过日子。过日子要节省，咱的钱再多，可要是没了进项，也有花完的时候。好比一大缸水，就是用酒盅子往外舀，也有舀干的时候。看着孩子好好念书，好好上进。对那些孩子说，不好好地念书，你六伯就回来骂你。唉！我弄了点金子，已经交给了金彪，他明天带着人，带着枪护着你回周村。回去之后别放在一个地方，分开埋着。虽是不多，但要是省着花，三辈子是够了。兄弟呀，来，咱弟兄俩开始喝酒，我先敬你一个！兄弟，陈寿亭这里谢了！”

柱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８】

早晨，涛飞文东在办公室里，另外还有洋行来的德国人和中国帮办。交接完毕之后，双方握手，德国人送出来，双方告别。

涛飞对文东说：“你先回家，带上所有的票据，晚上咱码头上见。三天之后，六哥家驹也到上海，咱们在那里聚齐以后，再和林老爷子还有祥荣商量商量，看看下一步怎么办。”

文东问：“你这不走？”

涛飞说：“我沿着厂子再转一圈，算最后的道别吧！走，我先送你到厂门口，然后我从厂门口开始转。唉，这乍一离开，心里还酸酸的。”说罢苦苦地笑。

二人说着就走到厂门口。周涛飞抬手和丁文东告别。文东向西走了，涛飞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然后无奈地摇摇头，苦笑一下，开始往回走。

他刚一转身，一辆黑色的汽车冲过来，一枝长枪从后窗上伸出，一排子弹打在他的后背上。

文东走出去并不远，听见枪声忙往回跑，这时，就见那辆黑汽车已经飞驰而去。

文东跑到厂门口，见涛飞倒在血泊中。文东把他抱起来，涛飞苦笑着，最后说：“人生多么快呀。去，去济南吧。问六哥他们好！”

文东大声喊：“涛飞——”

工人们跑出来了??

【９】

寿亭和家驹坐在办公室里，寿亭问：“从天津到上海，三天能到了吧？”

家驹说：“不知道他俩是坐的法国船，还是英国船。英国船能到了，法国船得四天。”

寿亭说：“一会儿你给东初打个电话，让他准备准备，咱明天就走，咱先去了等着他。这些天可急死我了。看我见了周涛飞不骂他个狗血喷头??”他的话还没说完，丁文东一头撞进来，扑通跪倒：“六哥，日本人在厂门口打死了涛飞！”

寿亭坐在椅子上没动，家驹忙过来扶丁文东。寿亭这时盯着门，两眼发愣，直勾勾的，一言不发。家驹他俩赶紧过来叫：“六哥，六哥——”

寿亭把手搭在家驹的手上，想慢慢地站起来，文东挽着他另一只胳膊。可寿亭站了两下，没有站起，只好再坐下，坐下之后，又想站起来，站了几次，还是站不起来。寿亭一急，往上猛一蹿身，身子站得笔直，随之昏过去??

东俊正在办公室里，东初一头撞进来，两眼通红：“大哥，不好了！周涛飞被日本人杀了，六哥一急，口吐鲜血，人事不知。”

东俊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来：“日、本、鬼、子，我日你祖宗！六弟——”他张着手向门外冲去。

林老爷和老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说话：“这回寿亭来了，我就扣住他，不让他再走。我要天天和他在一块儿说话。”

老伴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寿亭一会儿一个笑话，一会儿一个笑话，笑得都肚子疼！”

林老爷说：“这些天我想来想去，中国不是商人待的地方。

欧洲也乱哄哄的，希他拉（希特勒）也闹得紧，我看也是麻烦不少。我和阿荣商量了，咱叫上寿亭他们，一块儿移居美国吧！”

老伴说：“你和阿荣家驹他们可以，我和寿亭一句英语都不会讲，去了做什么？”

正说着，林祥荣跑进来：“爸爸，不好了！周涛飞被日本鬼子杀害，六哥一急，住进了医院，上海不来了。我去济南看看吧！这是电报。”

林老爷没看电报， 慢慢地站起来，老伴在一边扶着他，两三个佣人也过来搀住。林老爷推开他们，两眼怒视：“我要是蒋介石，早自己吊死了！”

一个佣人从屋里搬来了椅子，大家扶着林老爷子坐上去。

林老爷老泪纵横，老伴给他擦着，林老爷拉住太太的手：“周涛飞才三十多岁，那是少见的商业奇才，就这样死了，这是为什么呀！寿亭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林老爷举首向天，“天呀，国民政府呀，怎么这么多窝囊废呀！”说罢，顿足捶胸，咳嗽不止。众人齐忙。佣人端来水，林老爷喝进去，又吐了出来，林太太说：“快去叫医生！”

一个佣人跑了出去。

林老爷止住了咳，摆摆手。然后抬起头，拉住了祥荣的手：“荣儿，我们哪里也不去了，我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看着，看着日本鬼子到底还能怎么样！我倒是要看看这个蒋委员长，怎么对中国人交待！”他呼呼地喘着，“我要好好地活着，我要看着日月重光！我哪里都不去，就在生我养我的大上海！”说罢又是大咳不止。

祥荣点头，满脸是泪：“爸爸，我们陪着你！”

林老爷稍微平静了一些，对祥荣说：“去济南，祭奠周涛飞，看望陈寿亭！”他转向老伴，“淑敏，你去研墨，我要写下我的心痛！”说罢放声大哭。

书房内，多人扶着林老爷，林老爷手拿提斗大笔，写下一副十二尺长的大挽联：

国祚将尽西山日薄空劳少年捐身躯山残水剩东海涛飞何是商贾过零丁林老爷的泪，滴在纸上。笔掉在了地上，人也软下来??

一九三七年七月三十日，北平天津双双沦陷。

【１０】

天凉了，树上的叶子也已落去。寿亭倚在家中的床上，家驹老吴在病床前，金彪和几个人站在院里。

寿亭拉着家驹的手：“兄弟，林老爷用当初訾文海扔下的那些钱，在法租界里买了两个小楼。本来是想等着咱俩去住的，院子里还有个带棋盘的石桌子，老人家还等着再用巡河炮和我杀几盘。可涛飞死后，我的魂都散了。涛飞呀，你把你六哥疼煞了呀！”说罢放声痛哭，众人无不落泪。

采芹过来劝解：“寿亭，你把这些人叫来，是要说事的。

先别哭了，啊？等着光剩下咱俩的时候，你再哭。寿亭，听话！”

寿亭勉强止住了哭声，稍微稳定了一下说：“那两座小楼，涛飞老母妻儿和文东住了一座。你别在这里陪着六哥，日本人已经打到了潍县，另一路也打到了德州、恩城。与其都在这里等死，不如你先逃生。你带上那些孩子们走吧。这里有你六嫂陪着我，就行了。家驹呀，咱弟兄们一生相伴，时候也够了。

林老爷子在上海给咱存着钱，万一你六哥不在了，你就用那钱，替我给涛飞的老母养老送终，看着涛飞的儿子长大成人。陈寿亭在这里谢了！”说罢要起身，众人按住。家驹已经泣不成声，把头伏在了寿亭手上。寿亭说：“你起来吧，我和老吴有话说。”

家驹哭着去了院外。老吴坐在那个凳子上，寿亭拉着他的手：“老吴，我什么话也不说了。你回去之后，让弟兄们散了吧，发钱给弟兄们，让他们另找饭碗吧！”

老吴含着泪问：“每人多少？”

寿亭笑笑：“你就和东家商量着办吧。跟着咱去青岛的，多发些，剩下的那些人，唉，你就看着发吧。你起来吧，把金彪叫进来。”

金彪来到床前就跪下。寿亭苦笑：“兄弟，坐下说话，六哥没劲拉起你来。”

金彪坐在凳子上，寿亭拉起他的手：“金彪，我什么也不说了，日本人打东北，咱弟兄才遇见，这遇见就是缘呀！金彪，你得帮六哥办件大事儿。”

金彪哭着说：“说吧，掌柜的，要命，你这就拿走！”

寿亭说：“这韩复榘整天在戏盒子里说，誓与济南共存亡，这是咱惟一的盼头儿。咱盼着他能挡住日本人，咱不当亡国奴。

可是咱也得有点准备。从明天开始，一般的工人都回家了，我让老吴留下了十几个人。你是电工，比我内行。你听着，你把两路火线全进电机，所有的机器都这样接上。我让东家从普利门的化工行买了一百大桶汽油，明天一早就送来。你把这些油放在咱厂里重要的地方，好机器跟前多放，孬机器跟前少放，新车间里多放，旧车间里少放。你也想个法儿，把电线接过去，把线扯在厂后墙外边的那个小屋里。只要日本人来占咱宏巨染厂，你就合闸，我要让宏巨染厂一片火海！从明天开始，你也不用来看我了，你就住在那个小屋里。文琪到点就给你送饭，你一刻也不能离开那个地方！韩复榘如果真能挡住日本人，咱就接着干；挡不住，咱这工厂也不能留给日本人！兄弟，听明白了吗？”

金彪点点头：“掌柜的，你就放心吧！”

【１１】

天，渐渐地冷了，人们穿上了棉衣。

苗先生打电话给东俊：“东俊，我刚从寿亭那里回来。这天公真是显了灵了，寿亭前两天都交代了后事了，这又好起来了。高兴！高兴！”

东俊说：“苗哥，家驹去问过那个外国大夫，寿亭没什么太大的病，是气的急的。我昨天就见他下床了，挺好的。苗哥，你厂里也乱哄哄的，不用天天过去看了。我天天去看寿亭，回来给你打个电话就行。”

苗先生高兴：“我说，小六子从来不过生日，刚才我问了采芹，下月初七就是他的生日，咱也别说祝寿了，他比咱俩都小，咱弟兄们凑到一块儿去吃顿饭吧！就在聚丰德，我刚才打电话订下了。连那些家眷都叫上，咱一块热闹热闹，用喜气给他冲冲！”

东俊说：“好，这事好！我一会就去告诉他。”

重庆西坪军官别墅，远宜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她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闭目祷告，面前是个菩萨。“菩萨啊，你显显灵吧，保佑着韩复榘守住济南，保佑我六哥一家平安。我六哥叫陈寿亭，我六嫂叫周采芹，我侄子叫陈福庆。他们都是好人呀。菩萨呀，你显显灵吧，你让那些日本鬼子全长病，让日本人的炮打不响。菩萨呀??”

她正祷告着，长鹤轻轻推开门，笑了：“太虔诚了，连我回来都没听见。”长鹤想过来拉起她，她不起：“长鹤，你来祈祷一下吧。”

长鹤笑笑，冲着菩萨鞠了一个躬： “好了，起来吧。好消息，我明天一早去济南。”

远宜一跃而起，惊喜地抱住了他，用力亲着。二人来到客厅。

远宜问：“去督战？”

长鹤轻蔑地一笑：“哼！有这个意思，但主要是把山东的黄金运回来。让我当天返回。”

远宜焦急地问：“又要撤吗？”

长鹤说：“倒是不撤，先把黄金运回来，以防万一。”

远宜说：“那为什么让你去？”

长鹤说：“让韩复榘觉得重视他。你递给我一张纸。”

远宜起身拿了一张纸递给他，长鹤掏出笔来：“济南的防御体系是我协助制定的。韩复榘弃守黄河以北，这在军事上是对的，因为黄河北面全是平原，现在他的炮全架在黄河的二道坝与一道坝之间。济南南面是山，轻兵驻守就可以；济南以东，有两处制高点，一个叫茂岭山，一个叫燕翅山，这是济南的两扇大门，全有重兵把守。制高点的前面是纵深二十公里的地雷带。只要韩复榘想守，日本人休想靠近济南！由于六哥在济南，我是特别用心，上次去，我每一个地方都亲自看了。今天飞机送来了部署图，基本完成了原来的构想。现在就看他韩某人的了！”

他随说着随画，远宜半懂不懂地点着头。

远宜问：“你觉得韩复榘能守得住吗？”

长鹤点上支烟：“此人心计很重。中原大战，他弃冯投蒋，这次涉及民族存亡，我想他不会干出太离谱的事来。委员长还是不放心，才让我再去见见他。”

远宜说：“我们先不说这些。你到济南之后，务必把福庆接来重庆。六哥就这一根苗，六哥有工厂，走不了，可这孩子不能留在济南，那太危险了！”

长鹤点点头：“上次我去，六哥病得那么重，我话都到嘴边了，也没好意思说出来。现在六哥好了，我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非把福庆接来不可。就是抢，我也得抢来。远宜，你不从军，不知道军队里的事。要是这兵败起来，唉，咱不说这些丧气话。也许明天晚上，福庆就在咱家里了。”

远宜站起来，长鹤问：“你干什么？”

远宜说：“我让人去给六哥买礼物。”

长鹤拉她坐下：“太太，放心吧。礼物我都让人装到飞机上了。”

【１２】

初冬，寿亭渐渐地好起来，穿着棉袄坐在椅子上。

采芹说：“咱福庆吃不了四川那辣，也不知道胖了瘦了。”

寿亭说：“他俩全是东北人，家里那饭不是四川饭。净操些没用的心。”

采芹说：“要是这日本人紧着不走，咱福庆在重庆呆上几年，那回来还不是一口四川话呀！”

寿亭说：“四川话也是中国话，也比那些满洲学生说日本话强。”

这时，电话铃响了，采芹过去接：“老吴，寿亭挺好。好，我让他接电话。”

采芹把电话拿过来，寿亭说：“什么？韩复榘派人收抗日捐？”

老吴说：“是，要一千块呢！”

寿亭说：“给他一万！让他把日本鬼子顶住！多杀日本鬼子，给周涛飞报仇！一万不行就两万！就这么着吧。”说罢放下电话。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涛飞??”

采芹吓得赶紧过来说：“寿亭，中午你想吃什么？”

寿亭恨恨地说：“我想吃炖肉！炖日本鬼子的肉！”

采芹忙笑着打趣：“这日本鬼子现在也不好逮呀，你就将就着吃猪肉吧！”

东俊东初在办公室里，工厂也停下了，厂子里也是很冷清，门也关了。

东初说：“六哥就是个急火儿，这火儿渐渐地消了，他也就好了。我昨天去看他，基本是没事了。就是不说笑话了。”

东俊说：“这日本人杀了周涛飞，他一是心疼，再就是他治不了日本鬼子，没有报仇的办法。现在就是不知道，这韩复榘说得挺热闹，是不是真能和日本鬼子干。”

东初笑笑：“大哥，韩复榘是山东的土皇帝，又是自己审案子，又是自称韩青天，他就是为了他自己这地盘儿，也得和日本人玩命。现在黄河南岸全是炮，一排一排的。”

【１３】

农历初七晚上，聚丰德饭庄，还是上次大家聚会的中等规模的餐厅，还是里外各一桌。仍然是女席在外，只是少了周太太和丁太太。

采芹说：“苗嫂子病了，要不一块来多好！”

东俊太太说：“唉，寿亭好得这么快，全是天保佑。苗嫂子下午来电话，托我给寿亭敬酒。寿亭又不让祝寿，说一祝就把他祝煞。妹子，这样，咱先不去敬寿亭了，就一块儿敬天一个吧！是天保佑着寿亭。”

采芹说：“大嫂，咱等一会儿再敬天，还是先敬韩主席一个吧，是他让咱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日本人要不是怕他拼命，要不是怕黄河南岸的那溜炮，还不早打进来了？”

翡翠说：“是，咱天和韩主席一块儿敬，让天也保佑着韩主席！”众女人一块儿举杯向天。

里间，寿亭看上去已经完全好了，苗先生坐在上首，左首靠着寿亭，右首靠着东俊。家驹东初也都挺高兴。

苗先生说：“六弟，前几天看着你就是不行了。六弟，你要是去了，那就把我生生地疼煞了！”苗先生浓眉一挑，“我苗瀚东当初梳着清朝的辫子留洋，刻苦学习，没日没夜地用功，盼的就是国家强大。唉，这国家不仅没强大起来，反倒是一天不如一天。六弟，咱不说这些了，你这里也好了，我的心也算放下了。咱慢慢地来吧。盼着战事有转机，咱一块儿千一个！”

寿亭端起酒杯说：“苗哥，这日本鬼子也怕不要命的，韩复榘这一拉开拼命的架势，日本人还真就在济南外头停下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登标闯进来，大呼：“掌柜的，大事不好！韩复榘扔下济南跑了！”

寿亭说：“胡说！”

登标说：“掌柜的，现在满街上都是逃难的，济南府的人都往泰安那边跑。韩复榘的那些兵满街抢东西。咱们也跑吧！”

寿亭冷冷一笑：“你跑吧。”

登标突然一昂头：“我不跑！我死也陪着掌柜的！”寿亭用一种新眼光看着登标：“好，好样的！你回厂，告诉金彪和护厂队的弟兄们，只要那些乱兵一进厂，就给我开枪打！打这些王八蛋！”

登标坚定地应着，转身跑去。

屋内，十分静寂。

寿亭苦苦一笑，平静地说：“苗哥，来，咱弟兄们干一个！”

众人愣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杯，一饮而尽。

寿亭说：“老三，这里头你年纪最小，给你这些哥哥斟上酒。”

东初表情平静，给众人一一斟上。

寿亭端着酒杯站起来，众人也随之站起。寿亭淡淡一笑，说：“苗哥，东俊哥，这是天意！家驹，老三，这没什么！天意如此，济南即将沦陷，咱弟兄们正好凑在一块儿。这就是咱弟兄的缘分！来！咱再干一个！”

外间里那些女眷也齐端着杯子站起来。

众人表情悲壮，把酒端起，一饮而尽。

寿亭放下酒杯，却还站在那里。苗先生坐下后，又站起来，他看着寿亭，小心地扶着他：“六弟，你怎么了？”

众人也都围过来。寿亭脸色冷冷的，他盯着远处，一言不发，牙咬得格格地响。他一只手扶住了桌子，一只手拉住了苗先生，两眼通红，慢慢地说： “这是什么军队！这是什么国家！”他紧抿着嘴，怒视着，血从他的嘴角漾出来，身子打了个晃，向后一仰，又向前一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慢慢地，向后倒了下去?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济南沦陷。

随着抗日战争的全面爆发，中国民族工业，那一现的昙花，彻底地凋谢了，似一颗美丽的流星，划过了中国历史的天际。

人们目送着那颗流星，带着那长长的叹息??

国家，是人生活动的最终平台，当这个平台倒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亦如流星逝去。能力、热血、才华、激情，也仅是垂死者那惨白的面孔上，一缕灿烂的笑容！

后记

看完了前面的那个故事，就换一种心情来看后记。

二十多年前我就会写作，曾在丁玲诸先贤前辈主办的期刊上发表作品。这好比老了的女演员偶然得到一个群众角色，便说自己当初如何。时过境迁，我儿子又到了我写作的那个年龄。

他生性贪玩，再加上我的教子方式类如清朝的外交，重在感化，所以才要赔款出洋念书。我是那种没什么出息也不想有出息的人，三餐无忧，已很知足。所以钱不太多。万般无奈，就想写钱。吉人天相，正赶上名满天下的君子文人张宏森先生犯昏——影视界前辈兼忠厚长者王汉平先生也没把住关，就糊糊涂涂地购去剧本。央视信任二公，注资千万，正在拍摄。我是钱货两清，交完税后还了账，已然无款可退。

油卖了，榨油剩下的豆粕也可以换钱。所以我又改写出书。

由于本书是从剧本演化而来，用的是福斯特所谓“第三者客观立场”，我叙述描写的功夫无法使出，只能来《后记》里卖弄。

这好比卖字——按客户要求写隶书，落款却是用的行草，以表示自己另有乾坤。成稿之后，大学问家栾贵明先生的法眼审阅，勘误一百余处！栾先生不是那种通俗名人，而是中国文化的超级独行客，生生把中国有价值的典籍（七千万字）装进电脑里！

《二十四史》、《全唐文》之类真也买不起，买得起也没处放，有处放也没法查，有法查也费劲，费劲就弄一头汗，弄一头汗也查不着。所以我说栾先生功德无量！田奕小姐是我的课外辅导员，栾先生勘后，田小姐再斫，课外辅导员又变成班主任，认真地为我批改了作业。好在大家师友多年，我也就省了那个谢字了。我最为景仰的前辈泰斗也破例奖掖，赐题书名，我十分感动。老人家高龄九秩，当以清静为上，就不犯讳颂谢了——以免他人效法，平添烦累。但作为人生的纪念我将永志不忘。

在我写钱的过程中，得到了姜强、巩岩二先生的大力支持。

我没什么出息，但我认识的人均非等闲。姜先生是中国媒体运作的顶级高手，是心怀善念的商界奇才；巩先生是中国广告界媒介数据派的典范，可谓仁恭之士。二位宽厚的人品让我肃然起敬——相知是一种很深刻的感情，会给你带来信心与鼓舞。

我算上过三年小学，但我的三位助手却是学士或硕士。于此鸣谢美丽细心的张宗苗小姐，及才情茂盛的刘凯、刁志强二先生。

淡水里掺入了这么多盐，我大概已达职业高中的水准。更感谢山东文艺出版社诸位领导并姚师焕吉先生，我久别文字，名无丝毫，不弃浅陋，感念至深！

最后还应鸣谢我儿子，要不是他逼得我走投无路，上下求索，捉襟见肘，东当西借，我大概不会胡写乱写。

记于我佛喜楼

2002 年 11 月

Table of Contents

- 大染坊
- 目录
- 献词
- 序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第二十五章
- 第二十六章
- 第二十七章
- 第二十八章
- 第二十九章
- 第三十章
- 后记